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佬,挖个墙脚》
1. 初遇
S市国际博览中心。
婚礼现场。
二十一响室内礼炮的头响结束后,悠扬的钢琴音从婚宴厅灯光暗处流淌而出,是经典钢琴曲目《梦中的婚礼》。
梦幻浪漫的氛围被烘托至顶点,台上大门缓缓推开,一双郎才女貌的璧人伴随舒缓跳跃的钢琴声从幕后走至台前,在主持人的引导下,两人交换戒指,幸福拥吻。
婚戒经由新郎套入新娘纤细修长、遍着繁复花纹白色蕾丝的手指,动作间,12克拉的高切鸽子蛋闪烁出耀眼夺目的火彩,硕大精致的钻戒每个角度都在发光,台下客人惊叹,大饱眼福。
唯独江湛。
他落在贵宾桌的众人间,眼角眉梢皆是淡然,翩翩公子般清俊脸上满是疏离。带着怏怏的倦怠,他的目光从婚宴主人游弋到那个坐在白檀施坦威前的女人身上。
她在无人注意的灯火阑珊处。
五官精致明艳,肤白唇红,素净的妆容反倒使得那张微圆的脸更加秾艳。
女人坐在那里很安静,没什么表情,唯独弹到一半的时候情绪晃漾,耳朵上的翠绿坠子随着略微粗重的呼吸和起伏的胸口轻轻晃荡。她半阖眼帘,黑如点漆的双眼噙着的蒙蒙眼泪,如黛山里的烟雾湿润冰凉。
像是被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撕咬拉扯,透出淡淡的、夹着哀愁的皂味。
江湛多看了她一会。
毕竟,婚宴男方是根正苗红的官三代,女方是名门世家里最受宠的幺女,如此声势浩大、贵客云集的婚宴,怎么会请来一个名不经传的素人弹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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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盈满还未消化完冗余情愫,就被洋溢幸福喜悦情绪的蒋茉拉进后台,协助更换敬酒服。
说是帮忙,但蒋茉被化妆师、摄影师和其他伴娘团团围住,一身单薄的阮盈满根本靠近不了。索性退至一旁整理心情,望向摊开的素白双手,她不禁暗忖自己到底多久没弹钢琴了。诚然两人是初中就相知相熟的多年老友,可蒋茉邀请技艺早已生疏的阮盈满在如此重大的人生场合单独演奏,未免太大胆。
“盈满宝贝,我好啦!”换下主婚纱的秦茉一身重工红色旗袍,凸显出有致的身材,她软绵绵地将重心搭在阮盈满身上,笑着说,“待会敬酒,你可得帮帮我。”
蒋茉是典型的家教甚严乖乖女,平日滴酒不沾,摄入酒精就上脸,通常一杯下肚脸颊、嘴唇就红艳艳的一片。
可阮盈满不是。
她托住秦茉挂在自己肩膀上的双臂,在明亮如昼的灯光下眉眼轻挑,浓颜淡情的脸上扬起一抹张扬明媚的笑,“好啊。”
“你不开心?”蒋茉敏锐地捕捉到了阮盈满细微的情绪波动,她太了解她了。
“不,不是,我只是有些遗憾。”阮盈满打起精神笑了下,“你的婚礼曲目不应该由我这种普通的半吊子弹奏。”
蒋茉勾住她的肩膀,“怎么会呢?盈满你分明弹得超级好!我很喜欢!”
“你在台上交换戒指还能听见我的弹奏?”阮盈满分明不信。
蒋茉吐舌,知道自己休想轻易糊弄住犀利的她,便推着阮盈满走。
于是几人携步与新郎汇合,准备前往宴厅敬酒。
敬完主桌,蒋茉早已两颊绯红,剩下的贵宾和客桌倒也没有那么重要,阮盈满便替她挡了不少酒。
一行人渐渐来到主桌后最后的贵宾桌。
身为阮盈满老板的杜诚灵早已恭候多时,拿起满瓶红酒跃跃欲试,“呦,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给盼来了。”
缺少宾语,不知他点的是蒋茉,还是手下的得力干将阮盈满。
阮盈满平静一笑,微红的脸颊上梨涡浅淡,她主动递过高脚酒杯,“来,倒上吧。”
有熟悉他们的人立刻捧场:“豁,阮顾问海量。”
之所以响应热烈,那是因为杜诚灵和阮盈满是近几年行业内崭露头角的猎头公司创善的创始人和猎头总监。
再者,杜诚灵还是个创业成功的富二代,在S市的上流圈子里总归有不一样的光辉。
而所谓猎头,内业大家戏称高端人贩子,好听一点叫做优质人才招聘中介——但做的事情不过是将一个萝卜从一个萝卜坑挖到另一个萝卜坑,或者是将已经拔出土地的萝卜重新栽种到合适的萝卜坑上。
醇厚的赭红色液体在透明的酒杯内晃荡,阮盈满手腕转动间便轻轻漾出深浅不一的挂壁。
她勾着淡笑与众人碰杯,随即一饮而尽。
得到喝彩后,蒋茉看向杜诚灵,娇嗔道:“好了杜诚灵!你还劝酒呢,你可是阮盈满的顶头上司,不为她挡酒还怂恿起来了?”
喝下酒的阮盈满双眸润出一层妩媚的水色,温声坚定:“没关系,这杯就当我替你喝了。”
紧接着,她被杜诚灵悄然拉到身旁。
对方颇为默契地轻声说:“万象科技那个case你不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候选人吗?喏,来之前我打听过了,十点钟方向,那个男人,华科研究所一把手,这送上门的肥羊你可得好好把握。”
说罢,阮盈满的手心被塞进一张崭新的名片,杜诚灵笑得不逊,颇有献媚邀功的意思:“怎么样,学长我厉害吧?”
徐克庸。
华科研究院技术总监。
阮盈满飞快扫视名片最上面的两行,心下一动。她收起名片,用手背拍了拍杜诚灵西装领口处却很快移开,音调忽上忽下,尾音拉长,娇嗔并亲昵地说:“嗯,你还是有点用的。”
杜诚灵受用,贴心给她递来的空酒杯倒上酒。
阮盈满收敛之前无害绵软的姿态,重新站定,敏锐地扫向十点钟方向,陡然间气势加深加重,像古寺晨钟不断荡出的震声,叫人不容忽视。
杜诚灵口中的那个男人,在席间像一座沉默的蓊郁青山。
周身贵气看起来相当冷静沉稳,而云淡风轻的架势配合优越皮相,硬是催出一股浓烈的上位者气息,显得低调且深藏不露。
阮盈满略微拧起眉心,早就听闻华科创始人年轻优秀,不仅业务能力叫人无可指摘,而且眼光毒辣,凭借对市场的精准预判和干净清晰的布局,常常令商业对手无计可施。因此短短几年时间,华科就从一家不起眼的创业型公司,成长为了一头势不可挡的商业巨兽。
没想到创始人如此,连他手底下的人也那么的……难以形容,反正一点都不像刻板印象中的工科男。
阮盈满抚上拎着酒杯的手腕突骨轻轻摸索,似思考。
将阮盈满按捺住的危险姿态和眼神尽收眼底,杜诚灵却隐隐兴奋——他知道创善最优秀、最厉害的猎头已经锚定目标,准备将猎物收入囊中。
此时,刚刚被点到名的新郎端上酒,他揽着蒋茉的腰肢笑得春风得意,不断举杯。
于是被碰杯的男人随大流,站起。
九头身便完全暴露在阮盈满眼底——剪裁得体的高级灰色系西装宛若他的第二层肌肤,肩宽腰窄,薄底皮鞋,两条腿修长笔直。
真是秀色可餐,完全不亚于T台走秀的顶尖模特。
睃视对方颀长清俊的身形,阮盈满心里绷直的弦微动,她再看看身侧的杜诚灵,不禁摇摇头,泄露出一丝遗憾。
杜诚灵察觉到阮盈满的动作,脸色由红转青,不由得瞪着眼斜睨过来:“阮盈满,你这是什么眼神!”
对方视线同样望了过来,阮盈满不偏不倚地大方凝视过去,饱满亲和的笑于湿润粼粼的唇间荡开,她抬起酒杯示意,即使对方眼底漠然地移开视线也不显恼怒。
只是几不可闻地“啧”了声,阮盈满极端自信美貌,这还是头一次有人不领情。
可能拥有出众外表的优秀精英,欣赏女人颜值的阈值也会更高。
阮盈满稍偏头,对杜诚灵真心实意地感慨说:“你看看人家公司的员工,他这种九头身的男模身材才有让我上班的动力好吗?唉,你作为老板能不能对自己的身材管理上点心,硬件不如人家,实力也不如人家,这上班上得,哪还有什么劲啊!”
被刺激到的杜诚灵偷偷抬头挺胸收腹,多年的懈怠使他展示无果,便嘴唇颤颤地暗骂一句:“阮盈满,你这头白眼狼!你向着谁呢,气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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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结束,被迫寒暄的江湛终于找到借口离开,长腿还没迈出几步,他就被一截莹白如玉的肢腕拦住去路。
江湛疲惫地凝眸,酒气伴着一丝焦糖的甜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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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先一步涌入鼻尖。不爽也不耐烦地敛眸,唇角似乎有冰冷的讥讽。
到底喝了多少?他不是很喜欢大环境下催生的酒桌文化,推杯换盏间裹挟捉弄、轻慢和冒犯的意味。
可对视后,那双漂亮的双眸像浸润在清透鸡蛋液里的黑葡萄,眼波流光溢彩透着一股狡黠的娇憨,令他把想说的话卡在喉间,不上不下。
男人高她一大截,压迫感十足,眼里凝视的味道也很重,虽然不讨厌就是了。
数不清到底几杯酒下肚的阮盈满瞬间清醒,面对疲惫而风度依旧的男人,她想起拖了很久的项目,又想到最近业内疯传的华科隐秘八卦。干脆压下心间的不适感,准备速战速决——毕竟美貌和礼貌都对他无用。
“徐先生,听闻贵司江boss尖酸刻薄,待人凉薄又小肚鸡肠,甚至辛苦大半年,业绩增长超48%,却克扣砍掉管理层近三成的一二季度奖金?而我这边有一家公司爱才却难遇,正有抛出橄榄枝的意思。所谓良禽择木而栖,不知道徐先生是否感兴趣呢?”
像是被打动,又像是细细思索,被她拦住的江湛锋利流畅的下颚线明显紧绷起来,半敛的眼皮过了会又撩开,他定睛,眸色深邃地望着阮盈满,忽然不冷不淡地笑了下:“好啊。”
意味不明的口气,叫人摸不清情绪。
偏偏酒精发酵,往日八面玲珑的理智被催化蒸腾,顺从的回答彻底打消了心里那点诡异的不对劲。
阮盈满心里的侥幸溢于言表,她喜出望外,努力挥舞自己的锄头大撬特撬华科墙角,管他白的灰的,都给他说成锅底似的漆黑!
良久。
口干舌燥的阮盈满咽下口水权当润喉,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开口“徐先生,不知道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江湛横眉,神色不变。下一刻,他浅笑,骄矜地单手插兜,自上而下地望着挤满笑容的阮盈满。
她冷不丁地酒醒了,理智回笼,似乎觑到了琥珀色瞳仁里的……鄙夷?
“阮顾问说得很动听。”他的视线在浅浅白嫩的梨涡停顿半晌,“但不好意思,你是否搞错了什么。我姓江。”
阮盈满脸色陡然一白,第六感在心中警铃大作。嗓音蔫巴,像被塞了一大把盐的蔬菜失了水润和灵动:“你是……”
那双好看聪明的脸情绪幽微,不可名状的戏谑挑逗得阮盈满脸红心跳,他甚至贴心道:“江湛,江水的江,湛蓝的湛。”
江湛。
江湛?
江湛!!!!
难道是她口中尖酸刻薄、待人凉薄、小鸡肚肠的华科实际控制人,江boss,江总,江湛!!
阮盈满的表情和动作变得呆滞和僵硬,满目迟疑,提溜转的眼珠似乎在紧急思考应对方法。
江湛忽然觉得嘴巴里有点淡。
单手摸到口袋里的烟,他状似无辜地挑眉,用一种阮盈满听来不亚于挑衅的嗓音道,“失礼,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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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盈满扶墙,愣然目送江湛凌厉的背影离开。无一不精致适宜的定制西装包裹流畅却丝毫不显夸张的肌肉,比例优越的宽肩、窄腰、翘臀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在门框内,她的脑海仍然浮现着对方勾人又无情还隐着蔑视的神色。
一时头晕目眩找不着北。
杜诚灵!!!老娘再信你狗嘴一次,老娘跟你姓!!
那可是华科,华科啊!国内首屈一指、拥有人工智能云计算等核心技术的科研公司。初次见面,她就信誓旦旦地跑去人家老板面前发疯挖墙脚,以后她阮盈满在猎头这行还要不要做了?!
更何况业内最新小道消息,华科在S市投资近10个亿地皮的大厦即将完工,华科公司最重要的技术部门——华科研究院,即将搬来S市,那可是相当于华科带着一窝明晃晃的金蛋向南重心迁移。
好了,到时候华科研究院门口得贴着,阮盈满与狗不得入内。
一想到这种可能,阮盈满几乎从心底漏出了一声悲催的呵呵。
后知后觉,她补救般合十祈祷,江湛千万别真是个尖酸刻薄、待人凉薄、小鸡肚肠的人啊!
至于杜诚灵,阮盈满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他完蛋了!
2. 喝酒
为了蒋茉婚礼,阮盈满请上三天假,衔接周末,恰好五天。
婚礼当天,拒绝蒋茉发来充当蜜月电灯泡的邀约,阮盈满回到家休憩不到片刻,蒸腾的羞耻感又开始笼住了她。
绕客厅踱步走了一圈又一圈,阮盈满在搜索引擎里打出“江湛丑闻”的关键词,结果除了传得神乎其神的美貌身材和青年才俊之名,一无所获。
她又换了个主语,“华科丑闻”,仍旧是些无足轻重的用户吐槽。
持续不得劲,阮盈满盘腿坐到沙发上,准备转移注意力,于是她掏出手机把杜诚灵狗血淋头地骂了顿。
骂完停歇,阮盈满显出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平静,只是质问:“万象科技这个case候选人本来就不多,杜诚灵你还给我添乱。现在闹出这样的乌龙,我要上哪去找其他天时地利并且人和的候选人?”
在江湛面前挖人,不就相当于给了华科一个对她严防死守的契机。
另一头喝得神志不清的杜诚灵掏掏耳朵,本来就对这个项目不抱希望,“嗨呀,多大点事,死案就死案,咱们第一次接技术方向的案子,没头绪也正常。”
满不在乎的口气让她的话一滞,“你……”
阮盈满的话堵在喉间几乎窒息,略微沙哑的嗓音竟有几分低沉,“杜诚灵,你能不能摆正你的态度?!我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让业内看我们创善的笑话,你能不能有点尊严?”
成功唬住老板,阮盈满握拳,江湛,此仇不报非君子!
杜诚灵果然被激得严肃起来,半晌,问:“是不是,我耽误你挣钱了?”
万象科技这一单项目价格可不便宜,年薪百万的职位,公司能拿到30%的猎头费,而阮盈作为公司合伙人,提成比一般三七分成的猎头高出不少,能瓜分走一半。
向来以爱财如命人设立足的阮盈满不怒反笑,气结。
不等对方道歉解释,她果断挂断电话,消沉片刻终究还是不解气,于是眼珠在眼皮下滚动一圈,阮盈满有了头绪。
她拨通新一轮电话。
没关系,山人自有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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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盈满居然邀请自己到她家喝酒。
人已经坐上阮盈满家中深绿色的雪尼尔绒沙发,秦莉仍有一种不切实际的虚幻感。
秦莉是比蒋茉小半岁的堂妹,她与阮盈满因酒相识。可自从她在蒋茉生日宴上酒后吐真言,控制不住对阮盈满表白,两人已经近一年没有见面了。
但今天阮盈满竟然主动邀她来家里喝酒,实在是令人不敢想象。
休闲居家装的阮盈满卸了妆扎着半垂的松垮丸子头,有一种慵懒的松弛。她弯腰从客厅的酒柜拿出一瓶麦卡伦18年雪莉桶,将不锈钢的冰块桶和两只透明古典杯搁置在矮脚茶几上,然后随意地盘腿坐到沙发前。
秦莉直愣愣的眼神胶在阮盈满身上,脸上的神态疑惑间或细微的惊喜,斟酌措辞,她问道:“你今天怎么,会邀请我来你家喝酒?”
还是两只酒杯,真的没有第三人了?
几声清脆的“哐当”声响,两三冰块被投入酒杯中。阮盈满不紧不慢地拔头酒瓶,开始往杯子里倒酒:“当然是找你有事。”
香甜清新稍带一丝辛辣的酒香在静谧的室内散开,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晃酒杯,纯粹原始的味道被充足释放。
秦莉视线不禁追随阮盈满的动作。
装满琥珀色威士忌的酒杯,被她透粉的指尖抵至秦莉面前。暖色的灯光影绰,拉出更为细致的阴影,在酒色的阴影下,干净圆润的指甲像沙滩上淋着海水的贝壳。
以秦莉视角来看,阮盈满不亚于用歌声诱惑航海者的海妖塞壬,只不过她用的是酒。
酒鬼对酒鬼,彼此都太了解对方的欲/望之源。
因为不论是怎样的情绪,都能被酒精一点点地催化、释放,成为明面上洋相尽出的丑态,但那也是暴露心底最柔软、最脆弱、最无助的瞬间。
咸湿酸涩的心跳鼓噪,可惜只有秦莉听得见。她轻抿一口琥珀色的威士忌酒,熟悉的丰富风味在舌尖绽放,秦莉的眼神变得复杂,原来阮盈满还记得她的口味。
但秦莉又不敢正大光明地看她,仿佛酒里的辛辣和甜蜜如嗜情愫的小虫,狡猾地一并钻到心底。忽而酸涩感满溢,轻轻叹了声,她认输似的开口:“阮盈满,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阮盈满同样呷了口酒,并未贪多。闻言,立体柔美的五官上神色略显寡淡:“我还记得你姐姐,蒋茉,和我说过,你和华科的江湛是同一所常青藤大学的同专业师兄妹,只是研究方向略有不同?”
敢情把自己叫过来就这事?
听由对方提及江湛,秦莉眼神骤变,钻到心底的小虫把她咬疼了,眸子便不受控制地染上敷衍、厌烦和不耐,她跳脚,拔高声线,“阮盈满你就直说吧,你到底要干嘛?”
阮盈满敏锐抓到名为情绪的虫子饱食时的餍足,挑眉,“你怎么这个态度,你不喜欢他?”
“谁会喜欢他那种深不可测的笑面虎!”秦莉蓦然想到某一次研究会上,对方单手插兜言辞犀利的样子,便面上郁结,心底恶寒,“不提醒你的错误然后以高位视角看你笑话,事后又装老好人,假惺惺佯装安慰说你进步空间很大,真的非常非常让人讨厌!”
“他就没什么值得吐槽的嘛?”阮盈满的声线被她拉得老长,呼出一点酒味的疑惑,仿佛只是一句简单的无心之问。
“我觉得他像个木偶,一个完美的假人。”
秦莉说完,眸子顿时斜睨过来,居高临下:“和你一样!阮盈满,你也算是棋逢对手。”
阮盈满嘴角上扬,面对秦莉奚落仍笑容饱满地变换招式,冷静接招:“那我就直说了吧,我也非常讨厌他。只是我手上有个万象科技技术总监的case,本来目标是华科的徐克庸,但目前为止进度为0,不,也可能是负数。所以想问一下,你那边有合适的人选推荐给我吗?”
秦莉的关注点却在前半句,语气玩味,“你也讨厌他?你先告诉我为什么。”
阮盈满不得不被动地讲述了一遍蒋茉婚礼上发生的乌龙。
回忆的过程比威士忌更让她微醺,阮盈满垂眉敛目地拨动酒杯,而心底的虫子嗅到了她的情绪波动,虎视眈眈,“……你说他一身高定,全身上下却没什么像样的饰品,唯独手腕间有一对万宝龙袖口,和一只普通的欧米茄手表,哪家公司市值千亿的老板穿得那么低调?”
半杯威士忌下肚,不过瘾的秦莉开始去冰箱找蜂蜜和气泡水。
传来的声音被空气稀释,有一种不着调的调侃:“呦,你观察得还真仔细,不过呢也不全赖你,毕竟上学那会他就很低调了。”
得偿所愿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关上冰箱,秦莉笑了一声,又说,“但我不信,就凭这个你会犯这么大的错误?”
感觉有被讽刺到。
阮盈满向来不喜欢左右逢源、区别对待他人的精致利己主义者,但她本身也是个见人下菜碟的猎头。
冰块融化,酒液清凉爽口,口感变得轻盈。阮盈满灌酒,压心间邪火,凉意十足的液体在口腔过一圈才被她慢慢咽下:“听信杜诚灵鬼话,我以为他就是徐克庸!”
“这个case拖了好久,也许我太心急,也太自信了。”手肘撑在茶几上,阮盈满脸靠手背,小弧度侧头,眼神柔和许多,语调也温吞起来,像在反刍失败的痛苦。
“他的眼神好像在鼓励我继续往下说。”
秦莉重新坐回到沙发上,突然被她这副郁郁寡欢的低落样子媚到。
反客为主地调制起蜂蜜气泡鸡尾酒,顺手给阮盈满也来一杯。
阮盈满幽幽叹息,“我直觉江湛很假,仿佛戴着倒人胃口的面具生活。也可能是我自尊心作祟,我居然在这样一个顺风顺水的天骄之子面前出了个大洋相。你说,他身材怎么那么好,是不是假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完美,是不是穿着假肌肉啊,伪装成宽肩窄腰翘臀的九头身,实际是他勾引投资的手段。”
一大段洋洋洒洒的诋毁,阮盈满没有丝毫羞愧神色。
反倒是秦莉被刚入喉的鸡尾酒呛到,她拍胸咳咳两声,“真的假的?”
阮盈满镇定自若:“你就当我是头阴暗的蛆虫吧,算了,我又不挖他,我为什么要知道他的事情呀。”
和秦莉碰杯,阮盈满语调放松,嗓音娇媚,回归正题,“所以,你有推荐的人选吗?”
秦莉犹豫,吞吞吐吐地说:“有倒是有,就是不知道消息准不准。我有个学长,在科技达工作近12年,最近突然听说他要回国了,嗯,他应该挺符合你要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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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是,有老同学说,江湛也有聘请他的意思。不过学长和我是同导师,我应该比江湛多熟悉他那么一丢丢,他好像是因为私事回国的,具体不太清楚。”
正中下怀,不枉阮盈满拉着秦莉说了这么多话!
有了目标的阮盈满来劲了,双眼放光,眼底较量的火苗窜高,“叫什么?”
“方临,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
秦莉话锋一转,“但是我有什么好处?”
找回斗志的阮盈满将杯子里最后一点酒喝干,不轻不重地置放在茶几上,她晶亮的双眼熠熠,好像秦莉小时候吃过的那种老大一颗的圆球水晶糖。
秦莉咽了咽口水不禁悲从中来:阮姐姐,阮顾问,不娶何撩啊!!
水润如点朱的唇衔着笑意,阮盈满说:“当然是亲自帮你找个称心如意的工作了,免费的呦。”
她斜眼看向脸色通红的秦莉,“听你姐说,你都gap一年多了,还找不到称心如意的工作?”
无异于一盆冷水浇在头上。
秦莉蒸腾上来的火气很快隐去,有气无力地耷拉下眼皮,“唉……没意思。”
阮盈满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起身伸了个懒腰,掩唇呵气,“行了,明天我要去上班了,先睡了。”
“阮盈满你他妈,你就把客人撂在这不管了吗?!”
“你可以睡沙发啊,客房也是收拾好干净的,随意。”阮盈满走远的身影停顿,再次侧身看秦莉一眼如此无情地说道,之后走进主卧关门睡觉。
--
翌日,心情舒畅不少的阮盈满熟睡到自然醒。
客厅七零八落的酒杯酒瓶和乱糟糟的家具都被秦莉收拾清理干净,仿佛昨天喝酒喝到深夜只是一场梦。
如果秦莉是个男生,倒也是个不错的交往对象,渣女铁直的阮盈满没心没肺地感慨。
此时,秦莉还抱着枕头在沙发上呼呼大睡。
阮盈满连叫几声,把人喊醒。
秦莉愣怔地半起身,坐在沙发上睡眼惺忪,直到完整地看清阮盈满,回想昨晚的事情,她才后知后觉地倒吸口冷气,心里暗自唾弃,秦莉你好没骨气!眼巴巴地跑上门给人做免费酒后谈天的话题和咨询。
酒色误人!
也可以说是美色。
虽然心底这么诽斥,但美色诱人,秦莉还是用眼神把全身收拾妥当的阮盈满勾勒个遍。
初秋,阳光明媚,气温刚好。
金色弥散的光线镀在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修长白皙的颈部与肩膀瘦削地衔接,剪裁利落的杏色真丝衬衫扣至凸起横长的锁骨下方,黑色铅笔裙掐出盈盈腰肢和流畅臀部曲线。
一整套凹凸有致,非常亮眼,很有姐感。
但她那张显小的脸又冲击了成熟的味道,让人抓耳挠腮地僵持、心动。
阮盈满用手扬了扬蓬松柔顺如海藻的微卷黑色长发,随后拎起沙发上早就准备好的皮质黑色牛角包,从里面找出一小瓶药罐,倒出几片放在秦莉手心,“喏,维生素c解酒的。我先去上班了,你睡醒了就自己回去吧。”
关门声引入耳朵,如梦初醒的秦莉不可置信地嚎叫:“喂,阮盈满你有没有心?就这么把我丢在你家不管了?!”
留给她的,是阮盈满潇洒地挎上包,扬长而去的身影。
--
创善的上班时间很自由,十二点前打第一次卡,一天打满8小时就不算缺勤。
阮盈满掐着十一点的尾巴来到园区,在最后一分钟推开公司玻璃门,打上卡。
正巧碰着从茶水间端着咖啡走出来的杜诚灵,对方看见她一时半会还有些心虚:“来得这么巧?”
听着像阴阳怪气。
正想开口解释的杜诚灵被阮盈满友善的微笑打断,“嗯,时间刚好。今天蛮幸运的。”
一整个好心情,不像她的脾气啊!但俗话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杜诚灵眼观鼻鼻观心,思量着开口:“有什么开心事吗?”
见大家都去吃饭了,空荡荡的办公室没什么人,阮盈满眯眼,神秘地勾了勾手指,示意杜诚灵去她办公室说。
关上玻璃门,阮盈满迎着采光极好的大片玻璃窗舒服地喟叹一声,说:“万象科技的case,我有新的候选人了。”
3. 新候选人
方临辞职回国的消息保密工作做得相当到位,圈子里没什么人知道。江湛从老同学那拿到方临本人的联系方式,准备亲自约他吃个饭了解情况。
可对方立刻就察觉到他的来意,忍俊不禁调侃道:“华科年轻有为的江总竟亲自给我打电话,倍感荣幸。”
江湛的嗓音干净,稍带低沉地轻笑:“学长严重了,前段时间DoctorPan与我国内见面时还提起了您。毕竟您当年的实验室论文和数据对现在的学弟学妹仍大有启发。”
寒暄片刻相谈甚欢,方临爽朗说:“那我们约时间吃一餐吧。你还记得秦莉吗?学妹前阵子也来找我了,既然师出同门,不如一起,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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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内。
阮盈满撸起衬衫袖口,低头。
待手表上的时针和分针齐齐指向12,她放下手指间夹着的苹果电容笔,说:“十二点了?大家先去吃饭吧。”
猎头组长陈潇潇满脸错愕地从笔记本前抬起脑袋,“啊?啊。好啊,大家先去吃饭吧。”
须臾,满座清空。
断开平板与屏幕的蓝牙连接,陈潇潇夹着笔记本站在门口准备关闭会议室电源,眸光扫向阮盈满,她忍不住说:“阮总监,这还是第一次看你主动中止会议呢。”
阮盈满掏了掏耳朵,“怎么突然这么叫我,好客气。”
她看过去,坦然一笑,“想从我这打听什么呢?”
陈潇潇眼底浮起细微的崇拜情绪,踩着小高跟噔噔噔地快步来到她身边,八卦低语,“听说你找到万象科技那个case的新候选人了?”
阮盈满浅浅扬起精致的兜翘下巴,拉开眉眼轻挑,脸上俱是洋洋得意,“是啊,这不要去和人家吃个饭嘛。”
“哪找来的?”
阮盈满莞尔,一字一句无比清晰道:“出——卖——色——相。”
她倒是心知肚明,坦坦荡荡。
--
阮盈满提前十分钟来到餐厅。
此刻是12:30。
拉开低调的黑色墨镜,阮盈满坐上大厅沙发等候,又给秦莉发消息。
创善-阮盈满:【你在哪?】
犀利刀锋:【就在大厅,你转个头呢】
阮盈满如她所言转头。
映入眼眶的,是男人高大俊美的外表。
控制不住面部肌肉走向,她料定自己的表情一定滑稽。
一身剪裁高级、细节考究的炭灰色收腰西装将曲线暴露无遗,男人左腿叠压右腿,本就修长腿部的视觉比例拉到最高,周围不少人频频看向三人所在的位置,窃窃私语。
坐姿随意却挡不住周身浑然天成般清冷的气场,他太镇定、太冷漠,还有点让她恨得牙痒痒的得体。
装腔作势。
阮盈满内心评价,嘴角的弧度明显缓和了点。但还是大方地起身,不情不愿踱步过去:“江总,好久不见。”
江湛的眼神从她身上掠过,很快回到手中的杂志上,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作为猎头,阮盈满讨厌所有她拿捏不准尺度的人。
而江湛对男人女人都采用一样的语调、态度,彬彬有礼得像条滑溜溜的鳗鱼让人抓不到错处,甚至时不时不经意放电使得异性眩晕。这种一视同仁显得他更加莫测,同时,讨厌他的人也会厌烦更甚,简直是两种极端。
阮盈满几不可见地呲了呲嘴角,随后跨步坐到江湛对面的秦莉身边,喃喃:“怎么他也在?”
秦莉目光梭巡,“不都跟你说了吗,他对学长也有聘用的意思。”
她换了气口,有一丝犹豫,“不过你今天,怎么这么不一样?”
全身利索干练又松弛。
宽大松垮的苏格兰绒衬衣被挺括修身的短款西服马甲包裹,外搭一条同色系的利索西服裤。
衬衣淹没了阮盈满胸口的曲线,唯独留下点腰际的C弧。她甚至把头发用发箍拢到后面,露出饱满的面盘和完整的耳朵,几乎没有任何饰品。
阮盈满收起茶色的墨镜,“因为这么穿显得聪明,我不想表现出我对你们专业领域一窍不通。”
秦莉听到她真实想法反而笑得情真意切起来,“没关系,我帮你说。阮顾问你只要精准地表达万象科技的优势就行。”
--
方临迟到了三分钟。
赶来的时候,他用手背狼狈地擦过额头鼻尖的汗,整个人匆忙略带焦虑。
口吻歉意,他对众人体面地简短解释道:“路上堵车,不好意思来迟了。”
江湛与秦莉率先与之问好,阮盈满则错开身位,仔细打量对方。
四十岁出头的样子,前额干净发际线秃到脑后,斯文儒雅有点啤酒肚。主要面相很好,国字脸,双眼透彻深沉但又开朗健谈,给人一种正派的气度,而眉毛上方两块骨骼微微隆起,很多人称之为伏羲骨,代表其天资聪颖,悟性极高。
收起观察的目光,总预备着的温和笑意在唇边漾开,阮盈满伸出掌心,“方先生你好,我是创善的猎头,阮盈满。”
方临提笑握手,骨子里浸润着读书人的内敛与随和:“阮顾问好。”
四人走进江湛预定的包厢。
三人谈专业、说趣事,剩下阮盈满一人面带微笑地缄默,作专业的聆听者。
饭桌上,江湛显得绅士十足,他不饮酒,说话语调相当平和,没有成功人士名利场里的“酒囊饭袋”之色,相反,谈吐专业,颇引人入胜。
阮盈满支着头,神色思索,显然是听进去了,不由得慢慢对他改观了些。
终于来到她最关心的部分,江湛不疾不徐地说起方临入职华科后能享受到的待遇和福利:虽然年薪比万科开出的最高位略低,但享有公司分红期权,且华科发展前景巨大,所以加入华科,不论是对求职者还是公司来说,都是双赢的选择。
这点确实是万象科技的短板,作为行业龙头的老牌企业核心项目早已成熟,利润稳定,护城河稳固,很难有新的领导层或技术人员能够入手吃到好处,同时新人负责的新项目太不稳定,随时面临被砍掉的风险。
但相对的,万象科技不是华科这种高速发展的AloT公司,老牌公司惯有国企的作风,所以压力和节奏都要轻松许多。
不算针锋相对,阮盈满没有抛出更诱人的条件,只是循循地替方临简单梳理、总结两家公司的优劣处,最后温和说:“至于怎么选,当然是以方先生本人的意愿为主。”
给足了方临面子。
方临则表示自己会考虑清楚的。
最终,阮盈满加上对方的联系方式,得到了方临一定会发她简历邮件的允诺。
离开前,江湛因为下午有事,先一步离开。
阮盈满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意被平静取代,“江总,期待下次再见。”
没什么情绪的一句客套话。
江湛脚步一顿,在她身侧低下眉眼。
对方气息靠近,阮盈满察觉到他的步履停顿,而猎头所要时刻表现出的礼貌迫使阮盈满不得不抬头。四目相接,像是有一根温热的手指划过脊柱,激起令人忍不住蜷缩的酥麻感,她的心跳快了些。
江湛礼貌挑唇,音量略低,显得喑哑磁性:“阮顾问,再会。”
似心澄无瑕,阮盈满迎上对方的眸光维持表面客套,但内心嗤声,这厮是不是用催/情/剂作香水,怎么说话和散发出来的气息是疲惫,甚至堪称脆弱的调调?所以他越是礼貌,别人就越想看他失态,简直天生引人好奇,真是好心机好绿茶!真诚希望不会有下次!
阮盈满在心底仅凭那一点点印象,就把江湛诋毁千遍万遍。
敏锐观察对方,然后抽丝剥茧寻找出对方底色,再通过无情戳穿精英们想要极力粉饰的伪装,以达到让人彻底崩溃丧失斗志力的结果,这是阮盈满对待竞争对手的最高规格待遇。
另一边,方临找到包厢服务员似乎和她说了什么,服务员听完表示稍等片刻,匆匆地拿来了智能收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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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
又买了什么东西?
阮盈满突然嗅到了一丝不对劲,悄声对秦莉说:“我先上个厕所,你等我一下。”
秦莉信不过阮盈满,“你不会撇下我先走吧?”
阮盈满:“我不是言而无信的人,等下我会送你回家的。”
她说:“不,我只是不习惯你对我这么好。”
阮盈满下颌收紧,尔后压下心虚:“之前是避嫌,现在你帮了我大忙,我当然要好好谢谢你。”
安抚完秦莉,阮盈满追出去向服务员那打听方临买了什么。
折返后,阮盈满不动声色地对方临说:“方先生下午有事情吗?我送您一程吧。”
方临迟到前,就是从一辆绿牌的比亚迪车下来,因此她猜测对方目前在国内还未购入代步车。
方临却拒绝:“谢谢阮顾问的好意,但我会自己打车。”
不强求,阮盈满带着秦莉来带地下车库,绕了一圈,她重新开回餐厅入口,像是等待什么。
秦莉大惊:“阮盈满你要干嘛?我不是把住址发给你了吗!”
阮盈满透过后视镜看她,调低后座出风口的空调温度让她降降火,“等下。”
不久,方临出现在门口,坐上一辆网约车。
阮盈满驱车跟上。
秦莉瞪眼,“阮盈满你好变态啊!跟踪对方打听隐私的事你也干得出来?!”
阮盈满皱眉,自认为自己的手段已经很温和了,“稍微安静一点。”
与方临车相隔三个车位,阮盈满一路跟随来到人民医院的住院部门口。
指腹不住摩挲皮质方向盘,阮盈满若有所思,“难怪方临黑眼圈严重,一身疲惫,估计中午是直接从医院赶去的饭店,用餐结束后还打包了一份清淡的青菜肉丝粥呢。”
注视医院的方向,她干脆取下发箍,任黑色长发犹如山洪扑在两颊边。
阮盈满单指按压头皮,缓和思绪,她太明白方临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一种诡谲的久久不散的心碎和笼罩着消毒水的味道。
驱车送秦莉回家,阮盈满重新回到公司后,她接收到方临发来的简历。
认真地前后查阅,阮盈满抄送给万象科技的hr,顺便在微信上滴滴对方,然后展开一系列娴熟于心的套路话题,稳固人情交往。
将万象科技hr逗得心花怒放,阮盈满终于舍得把敲半天玻璃门的杜诚灵放进来。
杜诚灵端着纸杯咖啡,不客气地坐到阮盈满对面,“哎呦喂我的祖宗,您可算让我进来了。”
阮盈满翘着二郎腿椅子转了个半圈,从电脑旁侧身探出半张脸,“人民医院有认识的人吗?”
“有是有,你要干嘛?”
“打听点事。”
听完阮盈满的汇报,杜诚灵揶揄:“没道德。”
今天第二次被人点名。
阮盈满扶额,辩解:“哪个猎头没点灰色行为,那你作为创善老板是要道德还是要case?”
把咖啡放桌上,杜诚灵摸出手机准备打电话,他斜睨:“万象科技的case你这么有把握?怎么不用你自己的人情!”
阮盈满心安理得回嘴:“我的人情得用在刀刃上。”
无话可说。
杜诚灵打完电话,拿起咖啡起身,“行了,等着吧。”
阮盈满露出一口皓齿,从杜诚灵高角度视角来看,笑得很乖很甜。
她说:“静候佳音。”
--
杜诚灵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嘈杂声挟着玩笑一并传入耳中。
阮盈满跟着站起来走到外面,笑着说:“什么事情呢?办公室这么热闹。”
创善作为一家工资高、福利好的小而美公司,在保证业务和业绩的情况下,大家平时玩得很开。
“陈姐最近去相亲了,大家拿着她的相亲对象的资料玩海龟汤。”
说话的人是资源组组长,领头负责项目行业Mapping和人才搜索的张伦。
4. 新案
对于每年都能接触到数以千计陌生人的人力资源行业从业者来说,基于心理学和逻辑学,或精准第六感辅佐下的人物画像游戏,极富趣味。
陈潇潇把几份相亲资料摊在工位桌面上,指向其中一人说:“上周末我和他见了一面,加了微信,这几天一直在聊天。”
“出来相亲的男人不都一个样吗?有什么好看的。”阮盈满暴论,姑且只对聊天记录感兴趣。
她边看聊天记录,边闭眼翻了个白眼:不下三次强调相亲那天餐厅和花束的消费、每天简短、不亚于性/骚/扰的早安午安晚安、对陈潇潇不耐烦的回答看似包容实则登味沉重爱说教。捡练出关键性字眼,她拼出对方的人物画像:敏锐、感知力强,但对冒犯的话语表现出钝感和毫不在意,避重就轻,无时无刻以自己的利益为重心,非常聪明。重物质、要面子,很现实,相亲奔着结婚去,把结婚看作人生任务。
“我猜这个人面相不好。”阮盈满抽出那张相亲资料,果不其然,“三角眼尖下巴,精明市侩,薄唇下垂,高颧骨,无情冷漠相对强势,小心未来会家暴啊。”
她结论:“又是一个无色无味的巨毒老实人。”
张伦嘿嘿笑了声,“阮顾问什么时候研究上面相了。”
陈潇潇接话,“我怎么记得你开始研究玄学没多久?”
阮盈满回答:“上个月开始看一些帖子,随便玩玩,信则有不信则无。”
打了个响指,陈潇潇问:“阮姐不是去和万象科技的新候选人见面了吗,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没什么把握。”她说得很敷衍,想到江湛抛出的更具诱惑力的条件,阮盈满嗤笑,“算我倒霉,偏财没有,最近的正财运也不好。”
杜诚灵求解。
阮盈满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唉声叹气:“偏财是真的一点都没有——买股票、基金,砸多少亏多少,甚至活了28年,连彩票都没中过!这辈子还不知道中奖是什么滋味呢。”
杜诚灵恍惚,“不对啊,去年年会抽奖,我看你连个毛都没抽中,分明给你塞了个参与奖。”
“啊!居然有黑幕!”众人揭竿起义,缴檄文讨伐杜诚灵。
忽略杜诚灵求救的目光,阮盈满给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我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给你干了这么多年,结果求半天才给个充电宝的参与奖,杜诚灵你就受着吧。”
陈潇潇忽而道:“之前浅浅不是给你看了一卦吗?说这几年你会走财运。”
阮盈满摊手:“什么财运?我毛都没看见啊。”
张伦遗憾表示:“阮顾问你也自诩老辣猎头了,在这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挖人的时候仿佛有火眼金睛看得清、辨得明风向,怎么基金股票这块这么能亏?”
阮盈满冷不防眼皮一跳,自嘲说:“这辈子只配做老黄牛了吧。”
三人聊着,说曹操、曹操到。
浅浅即万浅,前不久招的顾问助理,S大人力资源专业大四,现在跟在阮盈满手下实习。
“我来了,你们聊什么呢这么热烈?”万浅拿下挂满毛绒挂件的红棕色斜挎包搭在陈潇潇隔壁工位,很自然地加入聊天。
阮盈满就喜欢她自来熟的开朗性格。
之前请了三天假处理学校的事情,万浅一来,关心起万象科技的项目,话题又转了回去。
“说到这,阮顾问,接电话吧。”杜诚灵在人群中扬了扬自己闪烁不停的手机。
“医院那来消息了。”
--
回到办公室,阮盈满查收就医资料,对情况大致有了个了解。
方临妻子多年前罹患免疫系统方面的慢性疾病,前不久高烧不退便入院治疗,结果一直查不出病因,生命垂危。何况国外的医疗系统费用高、进度慢,方临无奈之下只能陪护妻子回国治疗,最终在国内医院方临的妻子确诊慢性心肌炎。好在不是急性,如果再晚一步,恐怕性命难保。
不可逆转的凶险疾病足以在精神和物质上拖垮一个家庭。
而妻子的医疗事故最终促成方临回国发展的打算。
阮盈满的指肚点风湿免疫科的字眼上,斟酌再三,她从通讯列表翻出很久不曾联系的名字拨通过去。
很快,对方接通。
一道玩世不恭的轻浮嗓音在电话那头响起,“阮顾问你这么一个大忙人,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那我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啊。”阮盈满懒洋洋地娇嗔,散漫地坐在办公椅上转圈。
“阮顾问之前帮了我那么大的忙,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说吧,有什么吩咐。”
对方是典型的纨绔富二代,半年前经由创善入职一家投资银行,再借由阮盈满手上的二场信息狠赚了一笔,因此面上对她很是恭维。
虽然阮盈满没有偏财,但她倒是挺旺别人的。
“我没记错的吧,你爷爷是S市第一人民医院院长吧。人民医院风湿免疫科国内知名,所以能不能帮我搞个最好的专家门诊的号?”
轻佻的声音满口答应,继而又问,“冒昧问一句,是阮顾问家里人生病了?”
阮盈满垂眸望向方临妻子的病情资料,“不是……算我一个朋友。”
--
万象科技的面试在周五早上十点。
阮盈满和万浅等候在会议室门口。
一小时四十分钟后,万象科技的一众领导走出会议室,方临和人事总监坠在人群最后。
万象科技的人事总监悄悄给阮盈满竖起大拇指,她偷偷报信,势态良好。
“方先生,恭喜。”阮盈满漾开嘴角的弧度,上前与方临握手攀谈,打听更为细节的面试情况。
临近中午,人事总监邀请三人用餐,阮盈满随口诌了个借口,带着人跑了。
来到地下室,阮盈满提出送方临一程。
不等方临拒绝,她从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东西。
方临惊讶,神色微愣,“这是……”
是下周三第一人民医院的风湿免疫科专家挂号单,市场上一号难求。
此刻阮盈满如何得知方临妻子的消息变得不再重要,关键是一直以为保持距离、恪守底线的他没办法拒绝。
想到这些,方临不免溢出一个苦笑,已往镇定的姿态和神色被深深的疲惫取代,眉眼和唇角间的皱纹如泥石流般倾泻脸上,一时间看起来有些痛苦枯槁。
在绝对公平的疾病面前,他只是个无力的中年男人。
阮盈满眼神真切,身体略微前倾,带着不容忽视的执拗:“方临先生,请您明白这不是我的道德绑架,只是举手之劳,帮您省去一点麻烦而已。老实说像我们这种猎头确实无所不用其极,所以拿到这张挂号单也不算困难。不论您最后是选择万象科技,还是接过华科的橄榄枝都没有关系。”
说罢,她那双素来明亮的双眼弯弯,露出嘴角外的小漩涡,“当然,我也是有私心的。万象科技的hr可能没有提及,但我想提醒您一下,集团的福利待遇里,P7级别及以上可以申请配偶在公司挂职并缴纳医保。”
方临总算接下挂号单,“谢谢。”
阮盈满打开副驾驶座的门,坚持道:“我们公司很自由的,方先生,我送您。”
--
送完方临,阮盈满带万浅来到人民医院附近的老东北菜饭馆吃饭,她请客。
酒香巷子深。
穿过停靠一长串汽车的小巷,两人七扭八拐地来到老式的居民小区楼下。饭馆的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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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斜斜挂在二楼防盗窗外,几张小桌子摆在楼下,旁边是下棋打牌的大妈大爷,看得万浅目瞪口呆。
阮盈满自顾做到塑料椅上,顺手从旁边抄起另一张塑料椅,拍拍凳面示意万浅坐下。
万浅坐下,阮盈满又很自然地接过阿姨递过来的菜单,顺手拿了些抽纸擦拭桌面。
将菜单放到万浅手边,阮盈满直截了当地对阿姨说:“我要锅包肉,再加一份大拉皮,万浅,你呢?”
万浅仔细扫了眼菜单,又叫了份爆炒地三鲜。
点完餐,万浅还是不太习惯露天用餐,她左顾右盼,不禁好奇:“阮顾问,你对这里很熟悉吗?”
阮盈满微哂,“以前常来,现在不怎么来了。不过算起来,大学毕业后确实好几年没来了。”
说完,她扫视四周,喝了口凉白开,目光落在杯内泛起涟漪的水面上,“不用来,这里也没发生什么变化,都挺好的。”
吃饭时,万浅忽然问阮盈满和方临上车前交谈了些什么。
阮盈满没有正面回答,故作深沉地自夸:“只是献出了一点自己的爱心。”
万浅笑了,“阮顾问为了case向来拼命。”
阮盈满淡淡说:“也不全是为了case吧,力所能及。”
--
三天后,方临接下了万象科技的offer,顺利得超乎寻常。
还真如万浅半个月前的卦象所言,阮盈满最近财运亨通。
顺利拿下case,周五下午,阮盈满请全公司喝奶茶。
在外面分完,阮盈满端着最后一杯奶茶亲自送到杜诚灵面前。
“有好事,笑得这么开心?”
春风得意的杜诚灵听到阮盈满这么说,佯装为难地皱眉,拿乔道:“哎呀,昨天有一个大case找上门来。周末我还得加班详谈,可辛苦了。”
阮盈满一听,放下奶茶准备开溜了,“那您辛苦,不过太少我可不接啊。”
“那肯定啊,”杜诚灵故弄玄虚地竖起手指,“不低于这个数。”
阮盈满来了兴趣,“三百万?正好给陈潇潇手下的两个新人练练手。”
杜诚灵摇头,“再加个0。”
阮盈满脚步登时一顿,绒面高跟鞋尖流畅地转了个方向,反客为主地坐到杜诚灵对面办公椅上发问,“谁家的?”
“还没彻底拿下,等我周末详谈。”
阮盈满习惯性闭眼快速翻了个白眼,自认为风度十足,“切,还玩神秘这套。不过你肯定愿意提前跟我说,说吧,又借着我的名头允诺对方什么了?”
杜诚灵心碎,“我不是那样的人!”
阮盈满逼近质问:“真的?”
杜诚灵心虚地目光游离,看向别处。
见他这般,阮盈满熠熠的深棕色瞳仁提溜一转,无限接近于水面下的黑曜石,狡黠万分:“算了,今天我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不过既然这么说,今年奖金多给我点?”
磨刀霍霍,她势必要敲诈一笔。
杜诚灵啧了声,大方表示:“好说。要不是你,这种好事哪轮得到我们……”
诧异杜诚灵这头铁公鸡居然这么好说话,阮盈满顿生疑窦地眯眼,见再也打探不到有用的信息,她便准备出去。
杜诚灵跟后头喊了声:“阮顾问、好盈满啊!要是我周末拿下签了合同,记得周一打扮得漂亮点,我们杀去他们公司展现一下创善的专业水平。”
阮盈满敷衍比了个“OK”手势。
都走出五步远了,杜诚灵的重音仍破开空气遥遥传递过来,“漂亮点啊!”
搞什么啊,仿佛我真是出卖色相的。
阮盈满心里默默吐槽,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准备下班。
5. 条件
阮盈满离开办公室时,六点超出一刻。
双休前的周五大家普遍来得特别早,走得也早,眼下办公室零零落落没什么人了。空气如薄荷酒清凉爽口,长方形的紫丁香掺蓝色霞光投射到地上,光线质感似水,将埋头伏案的人影拉得很长。
阮盈满在工位旁停驻:“浅浅,还不下班吗?”
万浅还在研究万象科技的行业报告,闻言,她撑起脖子看向阮盈满浅笑,“这方面以前没有接触过,所以想再看看。”
阮盈满看了眼手表时间,说:“可以把资料带回去看,也不是什么机密信息。正好我没事,送你回学校吧。”
敲击酸涩肩膀的右手一顿,万浅惊喜,“真的嘛?谢谢阮顾问!”
等待万浅收拾的片刻,阮盈满从包里找出白色小瓶装的低价维生素C,她倒出两粒在掌心,仰头囫囵地吞下,问:“维生素C,要吗?”
万浅看着两粒白色的药片,摇头,“阮顾问,你把这当糖吃呢。”她不时地能看到阮盈满干巴巴地口嚼维C。
阮盈满收起小白瓶,“习惯了吧。”
两人说笑,来到园区地下停车场。
--
万浅对车不太了解,只能分辨出阮盈满的爱车是一辆有些年头的金属银的奔驰。
坐上副驾驶,万浅打开话题,“阮顾问,你这车什么时候买的呀?”
“好几年了,还是我毕业一年拿着攒的钱和年终奖,咬咬牙买下来的,所以一直没换,”阮盈满莞尔一笑,揶揄问,“打算买车了?”
“嗯,家里说毕业后帮我提辆代步车。”
风从微开的窗户缝溜进来,带来爽快如汽水的爆裂感和汽油燃烧的味道。
阮盈满惯性地犀利托出自己的观察结果,“家里希望你回去发展吧,然后找个离家近的工作。浅浅,你是独生女?”
全部被阮盈满说中。
额间颊侧的发丝轻荡,又拂在肩头,万浅愣了两秒,自动衔接上开会时的状态,紧张得眼神飘忽,“爸妈一直在催我考公……其实我还没有想好做什么。猎头也好,hr也好,甚至是去考编,反正都是过着一眼就能看到头的人生。”
猎头是个接触百行千业的响亮职业,外表光鲜亮丽的同时也残酷无比,眼下就业环境恶劣,企业真实的人才需求量骤减,刚入行的小白想要生存下来都很艰难。
也只有像阮盈满这种从业多年的猎头能保持稳定又吃香。
万浅被调动起一直以来的迷茫、怅然、沮丧等诸多情绪,如颜料铺在脸上,她咽下口水,“阮顾问,你是不是看出来我最近状态不好了?”
阮盈满没有否认。
万浅又说:“但我蛮喜欢的这份工作。因为猎头可以接触、沟通不一样的人,好像你间接地参与他们的人生,甚至运用你的智慧对他们的人生造成正面的长远影响。”
阮盈满打趣,“原来我在你心中那么伟大。”
万浅脸色微红,“阮顾问,我觉得你很好。”
正说着,油箱渐渐熄火,阮盈满轻呼一声:“到了。”
万浅解开安全带,准备打开车门委身出去。阮盈满忽然叫住了她,“浅浅,虽然人生一眼看得到头,但你可以自由地选择去体验,所以下周一打扮得漂亮点?杜老板接了新case,我带你去委托公司体验一下面谈流程。”
万浅僵硬维持即将下车的动作,结结巴巴,“真的吗?我可以吗,那,那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阮盈满摆头,“到时候跟着我就好。对了,周末愉快。”
--
周末。愉快。
自从秦莉和阮盈满说开后,她又开始三天两头找阮盈满喝酒。
犀利刀锋:【周末了,来清吧】
犀利刀锋:【喝酒】
犀利刀锋:【[小程序]跳蓝海·livingbar】
找不到人,秦莉等不及,便给阮盈满打电话。
正往家里开的阮盈满不胜其烦,用蓝牙接通,不等对方开口,她言简意赅表明立场:“不去。”
“嘶”的倒吸气声在耳边炸开。
秦莉瞪眼,“你什么时候背叛我的?怎么戒酒了!我们难道不是天生一对的酒鬼吗?”
阮盈满完全有理由怀疑当年秦莉喝醉酒对自己表白,是出于爱酒如命的天性,所以想要把志同道合的她牢牢绑在身边。
因万象科技见识到阮盈满的庐山真面目,秦莉对她的滤镜彻底碎成一地渣渣:“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不会对你干什么的!”
为了喝酒真是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阮盈满心不在焉,“不想喝而已。”
但迫于“你不来我就到你家绑你出来”的淫/威,阮盈满原地掉头,“赶过去12分钟,等我。”
--
阮盈满站在桥头,眺望河边一整条由灯红酒绿构成的娱乐古街。
闪闪烁烁的朦胧下,秦莉在二楼挥手,阮盈满视线往下掠,清吧的招牌莫名眼熟。
“我有他们家开店时的集酒会员卡。”
阮盈满坐上黑胡桃高脚凳伊始,就放下戴妃包,一刻不停地在内胆里翻找起卡包。
半晌,她仰头,脸色难看,“倒霉,我的卡包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秦莉啜饮柠檬黄的蜜蜂膝盖鸡尾酒。
一股草本香糅合蜂蜜花香的气息随着她开口而散开,秦莉幸灾乐祸:“里面有身份证和银行卡?完蛋了,阮盈满你要变成穷光蛋了。”
“还好,不大值钱,就是用得久了。”
阮盈满放弃挣扎,纤细的手指攀上冰川杯凹凸不平的表面。冰凉的触感伴随湿濡的水汽沁在肌肤抚慰焦躁的内心,她将酒杯抵到唇边抿了口,“也就是一些酒吧会员卡、酒吧会员卡、酒吧会员卡,和无关紧要的游泳健身卡。”
香甜的酒气更重了。
秦莉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哈哈大笑。点点的眼泪花挂在眼尾,她用小拇指指腹揩去,“你还健身?”
说完,隐晦的余光朝阮盈满胸前飘来荡去。
阮盈满满不在乎地拉扯开嘴角:“再看也没用,你已经定型了。”
疑似被戳到痛脚,秦莉嘴硬,“我不在乎!”
阮盈满则懒得再提起某次,秦莉醉酒后垂涎她胸部形状和大小的糗事。
秦莉的话像芦苇的絮,洋洋洒洒地飘出来,阮盈满没心思去捉。她漫无目的看向窗外,一脸看淡的疲惫和漠不关心,格外的慵懒倦怠。
半杯酒下肚,烘得胸膛热乎乎,好像被撮起火星的细窄火柴,火光在秦莉眼底跳跃“阮盈满,你现在怎么这样了?”
“下班了,实在没办法对每个人笑脸相迎。不过,了无忧愁,情绪稳定,不好?”阮盈满嗓音平淡如水,勾着沙哑上扬的尾调。
挂起一点嘲讽的笑,秦莉恶从胆边生,嘴里跳出一个意外的名字,“江湛那次,你又怎么生气成那样?”
“很多原因。”阮盈满并不反感剖析、反省自己的失误,“贪杯坏事?你姐结婚?大概被一连串的事情砸晕头脑,把情绪调动起来了,还有个理由——我感觉我被羞辱了。”
“为什么这么说?”
“直觉。他明明看透了我,却不说。”透过杯面,阮盈满仿佛又看到了喜宴上一脸狼狈的自己,即使工作年头直奔两位数,她竟然还能重新体验初出茅庐时的无措和失败感。
阮盈满不禁用力,扣在酒杯上的指尖发白。
讨厌无法掌控的感觉。
还有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妈的,最讨厌装逼的人。
秦莉啧了声,“以前开会,江湛通常严谨细致、有话直说。这么多年,他怎么变成这样了?果然职场催人老啊。”
阮盈满曲起食指扣在桌面,敲出小声的“笃笃”声,故意带动节奏,转移话题:“别提醒我了。说会给你找到称心如意的动作,就会好好安排。不就是钱多事少离家近。”
爽利的笑声戛然而止。
秦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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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自思考:不喜欢阮盈满之后,怎么觉得她犯贱时的暗箭格外难防呢?
出于报复,她决定瞒下一件有关江湛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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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云愈压愈低,低气压让人喘不过气,隐约有下雨的预兆。
上一秒才踏出家门槛的阮盈满,下一秒又退回去,给自己添了件Burberry的卡其色长款风衣。
毕竟这会已经不再是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年纪了。
秋天直接被吞掉了。
毫无预兆降温的周一,冷得人不想去上班。
办公室冷冷清清,阮盈满作为第一个到公司的人,习惯性地给开窗通风,然后坐到办公室内,一时间更显得凄凄惨惨戚戚。
不知道是否因为糟糕天气,阮盈满直觉今天不好过。
但再不好过,也得强撑精神工作。
杜诚灵昨天跟她对齐进度,说,与新案甲方约定的上门拜访时间是早上十点,大抵委托公司也在这片园区,总之离得很近。为了给对方公司留下好印象,阮盈满提前下单星巴克咖啡和三盒网红甜点,作为维护客户关系的见面礼物。
直到四人站到华科研究院的大楼外。
阮盈满按捺想要拔腿跑的冲动,咬着牙根一脸愤恨地盯着杜诚灵看,“杜——诚——灵,你什么意思?”
连老板都不叫了。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万浅和张伦默默地相互靠近,尽量降低存在感。
阮盈满把咖啡甜点通通交到三人手上,又将半开的风衣用腰带系紧,表示自己身为良家妇女清清白白,一个劲埋怨道:“拿着拿着拿着,别说是我买的!”
接着,她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看向杜诚灵,“你不告诉我,是怕我不接这case,是不是?你放心,我不是跟钱过不去的人,过去的虽然过不去,但如果人家真成了我们的大金主,我肯定把他供起来。”
阮盈满向来记仇。
脚跟擦地差点没站稳,万浅怀疑自己听错了,脑海中回味一遍,过去的虽然过不去?一般人不应该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吗……不愧是阮顾问。
杜诚灵太懂她,小心翼翼窥觑阮盈满脸色,“那你的条件是?”
阮盈满沉吟:“蒋茉婚礼上,你戴的那块理查德米勒挺好看的……”
瞳孔紧缩,杜诚灵显然没做好预期管理。他咬牙切齿地破口大骂:“卧槽阮盈满你狮子大开口啊!掉钱眼里去了?!老实说,要不是今天这个case值钱,你是不是还想怂恿我毁约?”
“怎么会?我难道是那种弃公司于不顾的人吗!我真掉钱眼里的话,早跳槽了!”阮盈满飞快反唇相讥,步步紧逼,“答不答应?”
骑虎难下的杜诚灵咬牙,“先把case接下来。”
“你不答应我不迈进去,再说,华科case板上钉钉,我给你赚的钱难道抵不了一只手表吗?”阮盈满见杜诚灵动摇,于是循序善诱。
闻言,万浅又退后一步,果然张无忌他妈没说错,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险。
“祖宗,那可是我新买的!我自己摸都没摸够呢。”杜诚灵肉痛。
阮盈满心平气和摆手,态度却分外强硬:“没得商量。”
“你那个时候就惦记上了?”
阮盈满否认三连:“不是,我只是记性比较好。”
杜诚灵满脸郁色,进退维谷间只能无奈选择最优解,被迫上梁山:“……行。”
剩下两个在风中瑟瑟的小可怜摸不着头脑,张伦也想加码外出工作的条件,“那老板,能不能给我多几天调休假?我5天够够的!”
“想得美!一天都没有。”
被撇在后面的万浅和张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起掏出手机。
此时此刻,创善的八卦群热闹非凡。
创善-张伦:【前方记者为您报导:阮顾问因为华科的case生气了】
创善-万浅:【阮顾问巧施连环计请君入瓮,杜老板怒拿大case得不偿失】
6. 回避
圆桌会议室。
周末才嘴过的人,周一早上竟西装革履地端坐在阮盈满面前,不偏不倚正对面,轮廓鲜明。
阮盈满在想,是不是怪自己嘴巴太损,所以容易遭现世报。
华科研究院的行政部小姐姐们替四人把带来的甜点规整摆上桌,咖啡则分放在每人手边。
实在尴尬,阮盈满失去与江湛一直对视的勇气,只能和星巴克上长发飘飘的海妖塞壬大眼瞪小眼,细微的呼吸间,她看入迷了,猜测塞壬应该是深邃的长眼,不不不,或许是更美艳的狐狸眼……
坐在首位的杜诚灵用手肘攻击发呆的阮盈满,“阮顾问……盈满?盈满!”
阮盈满终于回神,与对面华科实际掌控人和各位部门领导握手。
这个时候给我发呆,故意还是不小心。杜诚灵眼神责问,阮盈满闭上眼尽量翻了个相对遮掩且文雅的白眼,殊不知薄眼皮下动来动去的眼珠尤其显眼。
江湛的视线有意无意掠过一路眼神火花带闪电的两人,情绪难辨。
直到阮盈满的脚尖落在江湛面前。
她友善地伸出手,声线平稳、落落大方:“江总,你好啊,没想到又见面了。”
“好久不见。看来你期待很久了。”江湛的嗓音含着似有若无的调笑,有一种摩擦着细微颗粒的喑哑,低沉而性感。这句问好,仿佛是上次两人道别时,阮盈满那句客套场面话“江总,期待下次再见”的遥遥回应。
掌心温热得如冬日取暖专用的汤婆子,浅浅相触,江湛很快放下,灼烫带着一点点湿濡的触感在冷空气中转瞬即逝。
阮盈满无端烦闷,差点被他一句话干破防。一边是因为他的小玩笑,一边是他的态度,干什么啊?她手上有一沾即死的毒药啊,动作那么快干嘛?!
再看看那服帖考究的美拉德色系西装,剪裁流畅线条硬朗,套在江湛身上合身得就像伦敦前萨维尔街上最出众的裁缝为他量身定制,连薄底皮鞋都是英国的高端定制品牌,无一不展现出良好的修养与家教,关键本人身材堪比秀场男模,穿衣显瘦,脱衣,脱衣就不知道了。
还算得体的杜诚灵拉过来同他一较高下,那也是惨不忍睹。
阮盈满不禁咬了咬舌尖,注意到华科女职员以及身边万浅闪闪烁烁的炽热眼神,腹诽:开屏孔雀?顶级装货!这家伙把会议室当秀场了?!
又想翻白眼。
万浅在她耳边小声提醒,“阮顾问,白眼太明显了。”
“我闭眼了。”阮盈满辩解。
万浅不知该讲还是不该讲,最后豁出去了:“那也很明显。”
阮盈满明显是不知道的,愣怔少顷,旋即哼唧一声,“那我以后只闭眼,表示两眼一黑,但你明白就好,我其实是在翻白眼。”
万浅满头黑线:阮顾问对翻白眼的执念到底有多深?
两家公司面对面详谈,华科开出来的条件优渥,历来长袖善舞的杜诚灵也没了发挥空间,赔笑到肌肉都酸痛起来。
和谐的氛围在华科拿出第二份合同后出现一丝龟裂。
华科的研发部部长表示:其实我们最近打算开发一个新的平台,前后端岗位预留36人。
杜诚灵与阮盈满面面相觑,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还有这种好事?!
沉思片刻,阮盈满不禁眉心拧紧,“哪位互联网产品经理负责这个项目呢?”
“这位产品经理当然也由你们创善去找。”
阮盈满追问:“怎么样的平台?那对产品经理有什么要求和背书吗?”
“没有要求。”
听得张伦都目瞪口呆起来:好家伙,搁这空手套白狼呢。怎么,要我们去盗取别的公司核心人员和机密吗?!
质疑的负面情绪开始在会议室的圆桌上蔓延。
冷静深思的阮盈满隐隐有了一个猜测,她有一种微妙的错觉,江湛在引导创善,或者说,她的节奏。
观察阮盈满神色的江湛唇边带笑,突然说:“我相信创善有这个实力帮我们找到合适的人选,毕竟阮小姐的实力我们有目共睹。”
阮盈满:好啊,果然一直在挑衅!
“我们接。”阮盈满神色不见什么变化,只是冷冽锐利的眼神迎上江湛艰深难懂的目光,环胸靠在会议椅上。
杜诚灵猛然转头看向她,忽而听到了几不可闻的一阵磨牙声:江湛一句话,就把阮盈满气成这样?真是老天开眼。
合同递到杜诚灵面前,杜诚灵的笔迟迟未落,“这一份合同,和之前的不太一样。”
“当然。”华科的人仗着公司背景深厚,秉持着你们不干有的是人干的笃定和隐晦的高高在上,倒是很坦然,“这么大的case,我们当然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是份多方签署的合作合同。
同时与创善竞争的,还有康鑫国际、源动力和未达三家国内顶尖猎头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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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会议室出来的阮盈满走到空荡的走廊,忽而仰天长啸一声:“卧槽,老娘后悔了!”
张伦表忠心:“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杜诚灵掏了掏耳朵,嫌弃地将脖子连带脑袋往另一边远离,“算了,反正这也不吃亏。”
阮盈满摩挲下巴,目送华科的关键骨干离开,小声对其他三人说:“我怀疑他们已经有了平台概念和候选人,有候选人但是拿不下对方,或者说,这个候选人特殊。”
万浅好奇:“那我们怎么知道他们想要搭建什么样的平台,以至于最终选择哪个产品经理?”
阮盈满蹙眉分析:“唯一和华科有接触的,就是我和杜诚灵,答案或许就在我们两个身上,更精确一点说,也许是在方临身上。”
说完,她又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再去会会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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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巧,华科行政和人事总监苏秋水正等她回来。
阮盈满接过她们递来的东西一看,赫然是自己上周丢失的卡包。
“这是我们员工上周在路边捡到的,卡里有阮小姐署名,今天正好遇见本人,物归原主。”华科行政笑得黏黏糊糊,很是暧昧。
苏秋水笑容放肆,末了又用手轻轻掩在嘴巴上,明晃晃的探究意味却不痛不痒地剐在阮盈满心头。
遗物失而复得,本应该是件值得庆祝的喜事。可阮盈满心头一颤产生了莫名的危机感,不知道她们葫芦里卖的什么关子,只得顺便帮着她们收拾桌上没怎么动的甜品和咖啡,装装样子。
收拾空档,阮盈满趁机凑到苏秋水身旁,点满撒娇技能:“苏总监,你之前有试着招过那36个岗位吗?”
苏秋水把几块甜品单独拎出来装盒,又拿起一杯未开封的咖啡一齐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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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遗憾表示:“没有哦,阮顾问。抱歉,爱莫能助。”
像泄了气的皮球,阮盈满身子骨有气无力瘫软,有一搭没一搭地靠在圆桌边。
见她神色怏怏,苏秋水和行政对视一眼,心软开口,“正好,我们要把这些东西拿去给同事们分了,不吃也浪费。这份江总的,就麻烦阮顾问帮我们跑下腿吧。”
阮盈满想拒绝,但万一能得到点什么情报呢?
身体一下子站直,她接过甜点和咖啡,眨着漂亮的眼,眸光忽闪忽闪的,甜甜道:“好呢。”
走出会议室,两人窃窃的私语在会议室闷闷回荡,“阮顾问的魅力可真大啊,娇媚动人。人家和江总之前就认识吧,不然怎么会特意拿来她的卡包叮嘱我们交还给她。”
“还不让我们说是他要求的。”
行政补充,与苏秋水对视,两人激动地异口同声:“一定有奸/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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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江湛不在办公室。
阮盈满脖子上挂着临时访问的工牌,自由穿梭在17楼,绕了圈,她透过一览无余的全景窗,于露台花园找到了他。
江湛在抽烟,姿态优雅,从容不迫,那截细窄的烟反而给昂贵的西装和皮鞋添了点人情味。
阮盈满脚步顿了下,脱去风衣夹在手臂内侧,推开玻璃门,她走了过去。
风稍大,灰云散了些,天际有微弱的光线穿过云层,空气中弥散金色的璀璨浮光。
雨倒是没下,气温升了上去,秋高气爽。
阮盈满的笑容生动,仰头浸润在光线中,柔美眉弓弧度与面颊圆润衔接,掺出鼻梁侧边一点点阴影。
她笑得像幅画:“江总,我们带来的咖啡和甜品不合心意吗?”
修长的食指中指夹着烟身,略微弯曲地搭送到嘴唇间,江湛闻言地偏过头,拿下手指,唇瓣翕动吐出一缕袅袅悠长的烟。眼底纳入越发放大的倩影,江湛捻灭烟头:“不,不是。谢谢你们的礼物。”
阮盈满一来,他就不抽了。
两人相隔段距离。
风一吹,淡淡的烟味迟缓地栖到了阮盈满鼻尖,杂着特别冷的余韵,如江湛这个人,甚至烟味都是低焦油的清淡款。
“不介意我坐在你对面吧?”阮盈满拉开江湛对面的竹编椅,眼巴巴瞅他仿佛一切听他指示。
这会倒是没了会上那股尖牙利嘴、嚣张跋扈的劲了。
“阮顾问,请坐吧。”江湛对着阮盈满说话,也不像会上沉稳,总有着叹息般的尾调,轻飘飘的,莫名磁性。
用完口腔喷雾,还要往舌底压下颗五角硬币厚度的薄荷糖压片。
江湛并不避讳阮盈满,任她好奇端详。
阮盈满笑着说:“江总您这样烟后细致和沐浴焚香似的。”
江湛捉到了阮盈满眼神里的戏谑,无奈地微笑,“个人习惯而已。”
“您抽烟,但是讨厌烟味?”
江湛并未回答,反客为主地反问:“阮顾问呢,讨厌烟味吗?”
阮盈满摇了摇头,“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能接受,特别是江总的这款淡烟。”
“其实我不喜欢淡烟。”
阮盈满干巴巴笑了下,配合被微风吹得略显凌乱的头发,与坐姿端正的江湛形成鲜明反差。
她难得拍马屁,结果被马蹄子一脚踹飞。
7. 关子
他爹的,这男人是不是不正常?为什么老是不按套路出牌!
即使习惯与精英男斡旋,但阮盈满仍时常被他们多种多样的奇葩点震住。
内心窘迫的阮盈满嘴角抽搐了下,干脆换个话题再继续:“甜点呢,也不喜欢?”
长袖蕾丝裙像阮盈满的第二层肌肤,柔软地覆盖在她凹凸有致的身躯上。她翘腿,一双亮面皮质的银色尖头鞋对准江湛方向,脚踝纤细精致,脚面细腻透亮,翘起的右脚踩在鞋里随着风息轻轻晃动,显得时髦又温柔。
“另外,给您送来的咖啡已经冷了,需要给您加热吗?”她眯眼,笑着说道。
“不需要。”江湛同样打量阮盈满,见她的唇色逐渐显出紫红色,便好心提醒,“阮顾问觉得冷?”
完全不解风情。
翻滚的风息中,那只荡漾翩然的鞋尖倏地静止。
须臾,风衣摩擦的窸窣声响起,阮盈满穿好风衣,绑上腰带,“谢谢江总提醒。”
江湛这将微偏的头转正,自顾自地拈起一块黄油曲奇饼干,吃得干净且慢条斯理。
“阮顾问不用客气。”
一句话很绅士,同时也可套地佐证了阮盈满的甜品合他胃口。
气氛古怪地变得和谐起来。
阮盈满明说:“我来这呢,其实是想向江总您讨教一下,华科对于那位产品经理的看法。”
“不如让我们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
出乎意料的,江湛当即提出了一场无伤大雅的小交换,阮盈满欣然同意。
于是江湛没有隐瞒,“项目的概念其实早就开始规划了,但现在市面上的平台用户大多针对年轻人和下沉市场,和我们想要做的行业人群不符。”
他点到为止。
一句话能透露出来的信息量很大,甚至已经可以排除市面上的大部分热门平台。剩下只要推测出华科想要的人群和行业,比如中老年群体,以及该人群需要的养老、医疗、智能家居等领域,最后根据统计数据推算是否为蓝海市场即可。
阮盈满垂下眼眸,心里有了打算。
此刻,两人声音渐无,静默无言。
倒显得拿到情报的阮盈满无情,不继续说点什么。
半晌,江湛目光深沉地克制问道:“阮顾问,我好奇当初你是怎么说服方临的。”
阮盈满真心实意表示:“我并没有游说他。”
“但你一定做了什么,因为他没有来华科面试,就直接拒绝了我。”
江湛的这番话叫阮盈满流露出愕然神色。
依旧表情清冷,可江湛说:“阮顾问愿意被我请教吗?”
他不说这是第二个问题,反而拐了个弯把她捧上去,毕竟还有合作,甚至未来必定有求于对方,阮盈满搜刮不出别的问题后,大方点了点头。
“所以阮顾问是怎么取得学长信任呢?”
阮盈满明艳地笑了下,心意澄明,“我只是帮了他一点小忙。人与人之间,可能就是靠这些细微的动作拉近距离。况且我们猎头本来就该如此,不止需要服务甲方公司,也应当要服务那些与我们联系的候选人。”
江湛眉头松动,了然地轻轻点头,“我认同。”
最后,阮盈满笑眯眯地问道:“对了江总,那就让我问出我的第二个问题吧。饼干的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
得到答案的阮盈满没有其他动作。
江湛如她所愿,又夸赞:“阮顾问挑选甜食的眼光很不错。”
阮盈满清澈明朗的眼眸弯弯,畅然说道:“我给很多家公司买过,就江总愿意赏我光,感觉很荣幸啊。”
别人都不吃,就他吃。
不管江湛怎么理解,阮盈满有一种偷摸把他说得很廉价的快感,这种暗爽无异于将高岭之花拉下神坛。
当然,她也只敢这样暗戳戳地冒犯。
可江湛没有接话,于是她那点不安分的心思好像一条细细长长的虫,被他用寡言和眼神逼了出来,在几乎凝滞的空气里游荡。
终于,江湛拿起咖啡喝下一口,摩挲瓦楞质感杯套的动作,仿佛就是在摩擦那条扭曲到无路可逃的虫子。
指尖难以自抑地轻颤,可阮盈满并没有感受到他产生了糟糕的心情,相反,应该还不错?
又开始了。
阮盈满在他面前又开始被动起来。内心焦灼且煎熬,根本摸不透他的情绪,只能感受到他的的确确带着恍若有实质感的强烈情绪。
直到,晦涩冗长的气氛被两道撞在一起的声音打破,裹住两人的氛围乍然似玻璃般破碎。
风灌到阮盈满脸上,她被解放了,可她站在满地狼藉间仍然举步维艰。
江湛不咸不淡说:“是吗?荣幸……”
姜鸣从玻璃门前朗声喊道:“江总!……阮顾问?”
被叫到的两人俱转头看向第三人,动作简直一致。
看清来人,阮盈满阖上眼皮,眼珠翻滚后,翘着嘴角脆生生寒暄道:“原来是康鑫国际的姜顾问。我就说今天的风甚是喧嚣,原来把您给吹来了。”
话一脱口就是沉重的火药硝烟味。
如果有人问,谁是阮盈满最讨厌的猎头,那肯定属康鑫的姜鸣当仁不让。
入行到现在,两人不是你抢单,就是我截胡,竞争激烈厮杀残酷,阮盈满爽快地把“最”字,理所应当地套在这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毒辣、有城府的家伙头上。
姜鸣正装笔直挺括,约莫三十五岁,忽略那双闪着精光的狭长下三白的眼眸,也算是气质风流的帅哥。
“江总,我正要喊您去开会呢,没想到阮顾问也在。”
江湛看向阮盈满。
阮盈满挑眉,“我也差不多该回公司了。”
这是第三次,她目送江湛昂首阔步地离开。
--
回到创善,大家都在为华科的case头疼,见阮盈满回来,无头苍蝇们终于有了点找到主心骨的稳定感。
阮盈满情绪稳定:“也没聊多久,大概有了个雏形。”
她临时拉了个会,讲述心中猜测。
接着得心应手地安排工作:“所以现在也没那么着急,别的公司应该才签完合同。张伦,你先带着组员深挖华科最近三年的内外部风向和投资。我再去核实一下具体情况。”
有了前期规划和方案,事情进行得有条不紊。
阮盈满决定自己率先去把江湛挖个底朝天,势必要摸透他,读懂他的意思,成为他肚子里的蛔虫。
她还不信了,真有自己拿不下的人。
散会,各自拿上笔记本,陈潇潇和万浅邀请阮盈满和她们一起去吃楼下新开的一家韩料餐厅用餐。
阮盈满用笔盖抵在太阳穴偏上的头皮处打圈,闻言,撩起眼皮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说:“不了,我还有点事。”
“又不吃饭?”
被问住的阮盈满闭眼,“……会点外卖。”
万浅问:“阮顾问,刚刚会上你是不是又翻白眼了?”
阮盈满疑虑:“没有啊,真的很明显吗?”
陈潇潇附和,“其实合上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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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翻确实挺明显的。”
阮盈满取下笔盖,脸上浮现尴尬和郁闷之色:“我不知道。你们之前怎么不早和我说。”
万浅半是崇拜半是调笑:“阮顾问,本来以为你在公司翻翻就算了,谁知道你在别人地盘上也敢这么嚣张。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失态。”
阮盈满痛定思痛,带着含蓄收敛的反省,“我下次注意。”
回到办公室点完外卖,阮盈满给方临打去电话。
“方先生,我是创善的阮盈满,不打扰吧。”电话接通,阮盈满以不痛不痒的小事开头,询问方临在万象科技是否适应。
待两人详谈得趣,她才说明来意。
“实不相瞒,最近我接手了华科的某个case——是的,他们想要做一个崭新的平台——您也不太清楚是吗?”阮盈满凝眸,指尖扣在光滑打蜡的木质桌面上,若有所思。
察觉到对方欲言又止的踌躇,阮盈满不急,聊起早间的疑惑,“今天上午我也确实和江总浅聊了一下,听说您当时是直接拒绝了华科的面试,我委实有点好奇,为什么呢?”
医院的白噪音从听筒传来,停顿片刻,方临妥协道:“我这个学弟接触起来,人人都觉得他绅士、完美,家境也很不错。但我是一个喜欢将工作和私生活区分,追求worklifebalance的人,所以当初他找我说,能无偿为我提供妻子的医疗团队时,我拒绝了,也拒绝了他的面试邀请。我知道他是好心,但我个人无法心安理得地无偿接手这些帮助。”
阮盈满揣测,“所以平台,或许和医疗、养老有关?这几年国内的医疗政策变动很大啊。”
她心想:啊,野心真大……或许他来S市也和这个有关。
方临没有承认,只是说:“阮顾问是个聪明人。”
挂断电话的阮盈满,想到方临在电话里的另一个信息——江湛的家世。
虽然互联网没有大面积传播,但是想要从八卦里挖查到蛛丝马迹,那还是很轻松的。其中流传最广的说法,爷爷是北方的省级一把手,父亲从政,母亲是国内某地方首富的女儿。
阮盈满看完,不禁喟叹——怪不得呢,好一个顺风顺水的完满人生。
盈满这个名字,应该送给江湛才是。阮盈满承认,这瞬间,她是羡慕忌忮恨了。
下午,敲了敲杜诚灵办公室的玻璃门,阮盈满向他求证八卦的真假。
杜诚灵在办公室打游戏,说话的时候头都没抬一下,“反应过来了?”
阮盈满耸肩:“猜到肯定有背景,没想到这么牛。”
杜诚灵打到激动处,没空理会她。
直到游戏角色在屏幕显示阵亡,他不紧不慢地点了下装备,才卖完关子:“不过有个点错误了噢。他爷爷几年前升迁,现在更是京官。不过我听家里人说,她妈妈是S市人,前几年回来了,我猜华科来S市发展,也有这个原因。”
阮盈满捧哏,“哇噢。”
杜诚灵嚣张:“你现在终于明白我抱他大腿的良苦用心了吧。”
阮盈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温声细语盘问:“具体的呢。”
杜诚灵角色复活,再次没吭声。
良久才说:“那我可不知道了。我也不是什么消息都有灵通的门路呀。”
简直废话。
遏制伸出拳头的冲动,阮盈满无言,回自己办公室了。
发呆消化了会,阮盈满给犀利刀锋发去消息。
创善-阮盈满:【秦莉,简历更新一下,然后发我。给你找了个好单位,老板超级大腿呢】
8. 本能 Im watching
园区连锁品牌咖啡馆内。
阮盈满看着平板上白底黑字的潦草简历,面露难色。
“就两页?”
秦莉捧着摩卡,一副我就这样了的大小姐架势:“嗯。”
阮盈满深锁眉心,把平板扔给万浅,叫她改一下。
万浅要是遇上不明白的点呢,就直接问秦莉。
算是面对面帮她一步到位。
三人打磨一整个下午,终于达到阮盈满还算满意的程度:页面简洁明了,资料清晰得当,最重要的项目经验及成果数据详细具体。
下一秒,她拉入邮箱附件,发给了华科的人事总监苏秋水。
“公司就在园区后面,离你家也蛮近的。早九晚六,弹性打卡2小时,双休,加班有加班工资或调休,具体看你自己需求。另外具体的薪资年包我会帮你谈,这个你放心。”阮盈满拿出职业态度,老妈子般絮絮叨叨,一股脑地不假思索把公司信息全塞给了秦莉。
“还有什么问题吗?”说完,她心不在焉地啃食手中火腿三明治,仓鼠似的抖动腮帮子。
午餐的外卖难以下咽,加上一下午的脑力劳动,阮盈满现在饿得心慌手抖,注意力集中在机械的口腔。
秦莉倒是半杯咖啡入肚,容光焕发很是精神,“阮顾问,容我多嘴,哪家公司?”
“华科。”
秦莉手腕一抖,差点把摩卡撒到自己衣服上,她失态,不禁拔高音量喊起来:“什么?!”
三下五除二地吃完三明治,阮盈满有了一丝满足感,眉眼餍足,平和地微笑反问:“华科研究院,高级工程师的title,不是很适合你吗?还是说你想从基层技术的工种做起,倒也不是不行,想尝试设计方向?”
秦莉强调重点,“问题是,华科!”
万浅在一旁乖巧不做声,一味竖起耳朵听。
阮盈满心想,万浅确实有做猎头的潜力,永远保持自己的好奇心可是很重要的。
面对秦莉,她说:“你又不在你学长手底下干活。排除掉boss是自己不喜欢的人这点,华科很不错啊,也有前景,入股不亏。你克服一下吧。”
阮盈满说完,接收到苏秋水的回信:领导把简历过完了,可以安排面试。
“那就这周面试?还是你要缓缓调整一下,下周?”
这番话强势又贴心,毫无疏忽点。
阮盈满催促还在原地犹豫的秦莉,“人家hr可是大忙人,难得回复这么快,做决定吧。”
秦莉嗫嚅,咖啡味的嘴皮上下一碰:“这周,其实就可以。”
“那就周四下午吧。”阮盈满将具体时间发送给苏秋水,“周四下午两点面试。”
忙完手头上的事情,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
阮盈满拿起手机就开始回消息,边回,她边对万浅说:“摸鱼吧,摸到下班以后咱们直接走。”
万浅还没有掌握心安理得摸鱼的精髓,仍有点不习惯。
阮盈满见状安慰:“习惯习惯。”
万浅应好,看起论文来。
秦莉有事,决定先走一步。
临行前,阮盈满再三叮嘱,“别迟到,周四下午两点华科见。”
阮盈满食指并拢中指,双指弯曲点在自己双眼前,下一秒又转过去点在秦莉身前,“I''mwatchingyou。别想着糊弄过去。”
秦莉细想后,没那么抗拒重新投入到一份还不错的工作中:“看情况吧。”
“没有意外,也没有情况。”阮盈满言下之意就是乖乖去面试。
秦莉软绵绵地应好,拿上包就开溜,生怕慢一步,继续被她磋磨。
待她离开,阮盈满得意地支起尾巴,找蒋茉邀功。
默不作声地观察一切的万浅:咦?怎么感觉阮顾问身后有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正悠闲地飘过来又拂过去啊!
--
周四凌晨,S市下了整宿的滂沱大雨。
临近五点雨止,迎来今年深秋的首次降温。
闹钟声响,阮盈满揉捏惺忪睡眼,空气流动着不同往日的蚀骨寒意。倒头又睡了五分钟的回笼觉,阮盈满起床开窗,湿漉漉的风拂上脸,鼻腔涌入一股冷润浓稠的落叶味道。
洗脸刷牙时,阮盈满打算找一双厚实点的长袜。
但翻箱倒柜,家里只有蒋茉前段时间从日本带回来的HelloKitty中筒花袜,还是花花绿绿的浮雕款。
心想今天秦莉面试,阮盈满本想穿得知性点,撑撑场面,但为了上了年纪的骨头和关节着想,她侥幸翻出一条能盖住脚面的阔腿裤。
不管怎么样,穿不了秋裤,长袜还是要穿的呀。
来到公司难得晨会,阮盈满让张伦带着小组,和大家聊聊有关华科近三年的内外部风向和投资。
陈潇潇边听,边感慨,“怪不得出手阔绰,华科背后投资了这么多赚钱的项目和公司呢。”
她馋哭。
其中,阮盈满对华科作为评审团和投资人,连续多年参与国内互联网+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的讯息格外感兴趣。
她说:“我要是没记错,当年很火的‘ofo共享单车’就是第二届的冠军项目吧,这个小黄车项目拉了多笔投资,后续也卖了不少钱。”
张伦猛然变得沉默异常。
他手底下的人唏嘘:“可惜最后老板卷钱跑路了。‘ofo还钱!’还是前几年很火的一个梗吧,是不,张哥?”
越熟悉的人,戳起心窝子越狠,“ofo还欠张哥押金呢吧。”
会议室一扫沉闷,充斥欢声笑语。
张伦:往事休要再提……
阮盈满调笑:“看来倒霉的人不止我一个啊。”
散会前,阮盈满说:“近几年的比赛,有没有事关医疗、养老、护理、康复等民生方面的拿奖项目?张伦你们再follow一下吧。”
她想了下,华科挖不过来的人,或者确切说,可能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团队?一边是导师和各种投资人,一边是年轻气盛野心家,还真有可能撬不下来墙脚呢。
--
下午,阮盈满领着万浅准点出现在华科大厦。
秦莉则提前十五分钟来到一楼大厅等候面试。
“呦,还挺准时。”阮盈满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流露出孺子可教的满意神色。她上上下下打量起秦莉,对方一改往日简单随性的风格,今天穿着职业套装,表现得沉稳、专业许多。
抬了抬顶到鼻梁的牛角镜架,秦莉表示:“不会给你丢人的。”
迈上她给过来的台阶,阮盈满低调摆手:“哎呀,对你我肯定放心。我的眼光好得不行,候选人绝对能力出众啊。”
到底在捧谁,有这么会吹嘘自己的人吗?
秦莉槽多无口,滤镜又碎了。
万浅:……真的吗阮顾问?刚刚路上你还吐槽,科研越狠头发越粉,后悔没有给人家提前备好一套职业装。
没过多久,苏秋水来一楼前台大厅领人,亲自把秦莉送到三楼的人事会议室。
关闭小会议室玻璃门,阮盈满和万浅彻底来到他人地盘,两人瞬间老实多了,亦步亦趋跟在苏秋水身后。
苏秋水走在前面带他们去茶水间休息,“没想到阮顾问这么负责。”
阮盈满谦虚地说:“应该的。”
相安无事的三人路过工位区,有轻声交谈声耸动。
一个熟悉的名字隐约滚入阮盈满的耳郭,她暗叫不妙,内心警铃大作。
“江总带着特助下来了?”
“看群,AA在群里说楼梯已经下来了。”
“今天面谁啊,这么兴师动众。”
“不清楚哦,好像是猎头找来的技术岗。”
万浅和阮盈满如出一辙地竖起耳朵偷听。
好一阵窃窃私语,忽然,躁动的空气于某一刻默契地缓慢安静下来。
压迫感无声无息地罩在人面上,几乎大气不敢喘一下。
不像自家领导那般自如,万浅收回耳朵的动作还有些不自然,结果一个不注意,脚步跟快了,不小心踩上阮盈满的裤脚,以及裤脚下的高跟鞋鞋跟。
冷不防地一下子,阮盈满的重心不受控制往前掉,身形踉跄整个人几乎要扑飞出去。
好在她眼疾手快地扶住身边墙面,依照惯性单脚往前跳了几下,慢慢稳住重心,总算没出糗到摔个狗啃屎的程度。
可那只杏色的绒面粗跟鞋却没那么给她面子,悍然滚到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漆黑锃亮皮鞋边。
还挺会挑的,选了办公室最昂贵的一双鞋。
默契地,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那只温柔优雅的女士粗高跟鞋抵在沉稳的黑色皮鞋边,仿佛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狗满心满意终于替自己找到了一位可靠的主人,温顺地侧身依偎在主人身边。
极具性别差异的两双鞋碰撞一起,像是一种暧昧无声的冒犯,又像是一种无礼冲突的挑逗。
万浅和苏秋水来不及反应,偌大的办公室鸦雀无声地看一切发生。
杏色鞋的主人亦呆若木鸡。
阮盈满扭头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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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脚无助地抬起在半空中,整个人呈金鸡独立状。
偏偏是在这种窘境下,她又遇到了自认为的死对头江湛。
而她的鞋还在他的皮鞋边。
江湛意味不明的视线先是落在杏色高跟鞋上,又抬眸凝视不远处的阮盈满,“阮顾问,下午好。”他的嗓音平和,可压迫感如影随形。
一股寒意不禁从脚底板窜出直逼脑门,阮盈满失了反应,手指用力蜷缩,指腹泛出青色几乎要嵌在雪白的墙面,她瞪眼,片刻才尴尬地浮起礼貌微笑,很是勉强:“江总,下午好啊。”
将左脚搁置在右脚鞋尖,糖渍般樱桃色的袜子缀着白色爱心,阮盈满满身的脆弱如那只少女心爆棚的HelloKitty袜一样无处遁形。
袜子内,阮盈满的脚趾隔着棉袜清晰又不安分地扭动,使人几乎想到了某种挤作一团涌动的虫子。
诡异。狼狈。
仿佛有无数只尖锐如米粒大小的虫子猛然朝她扑来,很快将阮盈满淹没,遍布全身的惊慌后怕逼得她不敢呼吸。额头上的汗珠沁出,蜿蜒成团滚落到发丝内,悄无声息的嗤嗤嘲笑声在阮盈满的脑海中炸开。
苦苦维持最后的风度,她用手扣住墙,强壮镇定。
直到齐刷刷的倒吸气若有似无地响起,又飞快有人捂嘴,强力压制口腔肌肉发出的闷闷的吱哇乱叫。
难以置信的诧然目光如凌晨倾盆的雨点般打落在阮盈满身上。
什么情况?
华科的实际控制人,这座大厦的主人,江湛,纡尊降贵地弯腰,然后伸手,露出了他的名贵的机械手表和精致的袖扣。
紧接着,指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在万众瞩目中捡起了那只伶仃落单的女式高跟鞋!
江湛拎起那只鞋、起身,随后脚步稳健地朝阮盈满走来!
人高马大的男人与她的距离不过三十厘米,衬得她像只滑稽畏缩伤口的小狐。
江湛脸上的笑意如金日照射浅溪,看起来很温暖,可照不进粼粼流动的绿色,骨子里的冷意盎然。
“阮顾问,看来你的鞋很喜欢我。”
一点都不好笑。
阮盈满目之所及是江湛的宽肩和藏在西装下轮廓分明的胸膛。
脸火烧般烫了起来,她的余光能瞥见他微动的喉结,像一颗性感的橄榄在细腻的肌肤上凸起。
“呵呵,是江总您太有魅力了。”
谁还不会玩尬的?
略微垂下睫毛,她选择注视江湛瘦削骨感的手。可那双手的每一寸骨骼弧度都甚是精致,手背青筋脉络凸显彰显蕴藏的蓬勃力量。
好像这个男人全身上下无可挑剔。
她别开眼,一不做二不休,撑起脖子睁眼看向江湛。
四目相对的瞬间,显然听出阮盈满违心的恭维,江湛不置可否。
腰身略微前倾,结实鼓胀的肌肉发力,向来一丝不苟的西装随着压出丝滑流畅的褶皱,不再是刻板的正式,凸显的衣领勾勒出高级西装的棱角,投射出一小片徘徊在清晰与模糊之间的阴影。
他垂下身,笼罩下来的阴影从阮盈满的头顶滑落到她的跟前,与她倩丽的影子部分重合,显得既亲密又疏离。
江湛的姿态随意,但动作却很认真细致,往日冷峻的禁欲和压迫感遽然被打破。
阮盈满莫名喉间一紧,聚拢起一丝火灼的干渴。
她莫名往后退了一步。
江湛轻声,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响,道:“阮顾问,你躲什么呢?”
完全浓烈的上位者姿态!
阮盈满被这句话震得瞳孔剧烈紧缩,但她说不出什么话,被江湛古井无波的神色威慑,难以反应。
越是外表风光霁月,让人挑不出什么错的人,内心越是可能藏着蛰伏着的猛兽,稍不注意就被他们扑上来扒皮拆骨,吞入腹中。
作为猎头的第六感,阮盈满不喜欢这个男人,并非完全因为初遇时的难堪与失败。
矜贵感与侵略性在此时并不冲突。
像是鼠遇见猫,本能的想要逃窜。
片刻,那只杏色的高跟鞋正正好好被放在阮盈满身前。
而阮盈满只需要抬起自己的左脚,稳稳当当地把穿着袜子的脚怼进去就好。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
阮盈满感觉到江湛移动的目光,似乎某一瞬间,他和她左脚上可爱无辜的HelloKitty对视上了。
这一幕,在旁人眼中,像是午夜落荒而逃的辛德瑞拉被王子找到,如愿以偿再次穿上独属她的水晶鞋。
9. 主场
可阮盈满不是善良乐观的辛德瑞拉。
穿上鞋,她重新变回那个圆滑不走心的顶尖猎头。
“想不到阮顾问私下这么有少女心。”江湛单手插兜,气定神闲得像是掐着她毛茸茸的狐尾尖。微不可察的笑意布在江湛立体深邃眉眼,举重若轻的闲适姿态,仿佛刚刚替阮盈满拾鞋的不是他。
最后一点脚跟塞进鞋子,阮盈满瑟缩内扣的肩膀立刻板直。
额头的惊汗被她用手背大方揩去。
闪烁的心虚很快被含笑的镇定取缔,稳妥踩上高跟鞋的阮盈满放松姿态,不慌不忙正面迎上:“谢谢江总。想不到您的关注点居然是袜子,看来您也很喜欢HelloKitty。”
快速找回主场,阮盈满从不自甘落于下风。
可江湛对她的回击无所回应,扭头叫上原地发呆的特助。他正打算抬步离开,下一秒,阮盈满的一句话成功让江湛顿足。
片刻,眼底纳入醒目的红色。
阮盈满心想,呦,皮鞋还是红底的,果然很闷骚,“不如,我送江总几双?”
江湛挑眉,窄细的扇形双眼皮缓缓往下撩,低眉垂目间浅棕色的瞳仁流露出兴味,居然主动说:“好啊,那就提前谢谢阮顾问了。”
阮盈满反客为主:“江总太客气。”
这句话,让她重新拿回话语权。
江湛定定看了她一会,忽然忍俊不禁。双唇拉开点上翘的弧度,眼里冒出纯粹的笑意,像是新鲜汽水里源源不断往外冒的泡泡。
出奇鲜明,与他往日的形象大相径庭。
不止办公室的人再次集体陷入诡谲的呆滞,连阮盈满都被他明目张胆的笑惊了下,双眼发直,她心里的弦,忽然被轻轻拨动了下。
--
等江湛进入密闭的会议室,这场闹剧总算结束。
阮盈满离开办公区前,还能听到大片低沉的八卦声,可她已经没心思去听。
可万浅不是。
对阮盈满道完歉,她的心思就飞到了人群中。
华科众人显然还没从刚刚的状况里走出来,讨论声连绵不绝。
“雾草,你刚刚录像了没?”
“已经有人发在八卦群里了。”
“谁敢说话?吓都吓死了。”
“江总刚刚竟然笑了,上一次看他这么笑是什么时候?”
“他有这么开怀地笑过吗?”
“所以那个女人是谁来着?”
……
毫不遮掩的探讨声让阮盈满眼前一黑,整个办公室洋溢着一种“少爷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的黑色幽默喜剧感。
阮盈满:好好好,你们都是江湛的管家。
苏秋水将她们带到休息室,阮盈满却急切地想找件事情做,以摆脱刚才的尴尬。
听完她的诉求,苏秋水心有余悸地眯眼,“阮顾问,你想去找江总吗?”
阮盈满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瞅着她,“苏总监,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知道自己会错意的苏秋水歉意一笑,突然想到什么,她说:“这周我们同事刚收完一批秋招的简历,阮顾问不妨帮我们参考下吧。”
阮盈满露出八颗整齐皓齿,明眸善睐,“好呀。”
--
一小时后,阮盈满在一堆雪花般的纸片中痛苦抬头,直嚷受不了。
“排版这么乱,谁会看?这些真的是92学生的简历吗?”
阮盈满对着简历喋喋不休,“还有这个!简历上写什么学校非遗和传统文化,面试官看到这些东西,连人带简历踢飞两米远!”
万浅捏着一份简历递到阮盈满手边,安慰说:“这个帅!”
扫了眼上面的一寸照,阮盈满在她面前晃动食指,点了点自己面前最上头的一份简历,“不如我留下来的这个美女养眼。”
她忽然慨叹,“男生长得帅,能吃到的红利也太多了吧。只要你长得帅,有点礼貌就能吃得很开。长得丑就要学会幽默、察言观色、积极主动,诸如此类的优点。”
“但其实长得好看就算没礼貌,大家也会说你有个性。”万浅撇嘴,满脸无奈。
阮盈满深感认同。
回过味来的万浅突然发问:“阮顾问,我怎么感觉你在点谁呢?”
比如江湛。
“看破不说破。”阮盈满神秘地微笑,在唇间抵上食指,示意噤声。
万浅小声说,“但我感觉江总人挺好的呀。”
“你不觉得他很恐怖吗?”
万浅轻轻“啊”了声,“恐怖在哪?”
阮盈满想了想,“恐怖在他没有情绪。”
“不过事已至此,让我们跳过这个话题。”阮盈满把挑出来的简历放在最上头,伸了个懒腰。
“什么话题?”
下一秒,面试结束的秦莉抱住胳膊倚靠在玻璃门边,灼灼地看向阮盈满,眼里涌现出哀怨的愁绪。
料想到对方应该无法目睹下午的惨剧,阮盈满自若地开口:“没什么。”
秦莉却不爽地另起话题:“你怎么没跟我说江湛会来面试?”
阮盈满好奇:“他还记得你?”
秦莉无语,“大姐,我简历上都写着呢。再说了,就算再不对付,以前也没少开会的时候一起被喷,丁点印象都没有才奇怪吧。”
阮盈满倒是满意地顿首,“那就说明你面试稳了。”
“全世界都要知道我会落于江湛之手了!”
“至于吗?”阮盈满眉头一紧,逼问,“还是你有些事没告诉我?没道理你那么讨厌他啊。”
秦莉心惊她的敏锐,片刻后立马讥诮反问:“你不也是?”
“我有理由。”
“帮你捡鞋的理由?”
阮盈满面露痛色,扶额,“你看到了。”
“玻璃窗是透明的。”插一刀还不够,秦莉果断再来一刀,嘴巴坏得像恶魔,“不过还是得谢谢你阮顾问,面试差点僵持不下去的时候,你让我好好喘息了一下呢。”
阮盈满:“……不客气。”
“不过说到这个,我还是很期待加入华科的。毕竟,”秦莉眼珠古怪地转动一下,她咧嘴笑,“我也很好奇华科八卦群会用什么样的字眼谈论你。”
“谢谢阮顾问给了我一个加入华科的理由。”
阮盈满哑口无言,内心尖叫:秦莉这个坏小孩!!
鉴于面试完的秦莉攻击力太过逆天强悍,阮盈满和她在电梯就分道扬镳。
可和万浅回到公司,阮盈满忽然杳无踪影。
张伦本想找阮盈满开会,结果怎么都找不到人。
他站在万浅工位旁万般心急:“阮顾问在哪呢?”
回到公司就开始办公的万浅同样疑惑,“我不清楚耶。”
张伦兴奋的情绪渐渐冷却,气馁:“微信找不到她人。”
“我来找找看吧。”万浅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又一个手机软件。
张伦求助无门,转头问旁边的猎头,“咱们陈组长呢?怎么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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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潇姐出门拜访候选人了。”
张伦随手将打印出来的文件一甩,啪的一声扔到了自己工位上,哀叹生不逢时。
等陈潇潇回来的时候,办公室沮丧的氛围已然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全然是天塌了的样子。
放下包的陈潇潇面对张伦和万浅的求助,惊讶道:“人不见了,怎么可能?”
张伦说:“我在办公室门口不见人啊。”
万浅举手补充:“微信、小红书、淘宝、拼多多、抖音之类的平台,我都给阮顾问发过消息了,她一个都没回。”
跟报菜名似的,一连串的APP从万浅嘴巴里溜出来,陈潇潇目瞪口呆,“OK,我了解情况了。”话音未落,她还是好奇地发问,“你给她发了什么?至于一个都没回复吗。”
万浅如实招来:“我给她发了好多的‘阮顾问你在哪’。”
陈潇潇失笑,想必等阮盈满清醒过来,看到满屏幕求救一样的“阮顾问你在哪”,绝对会陷入莫名其妙的慌乱沉思。
拿起一杯全新的奶茶,陈潇潇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悄悄溜进阮盈满办公室。
陈潇潇与阮盈满共事多年,她能藏起来的地方,陈潇潇了若指掌。
明明近在眼前。
但不怪张伦找不到阮盈满,因为她就在办公椅后方的视野死角。
--
不知过了多久,陈潇潇的声音在阮盈满耳边响起,混合着沉郁的奶茶味气息,“阮顾问,又在偷偷睡觉?”
熟睡的阮盈满听见声音,迷迷糊糊地从折叠床上睁眼,正正好对上闪着笑容的脸。她还未从混沌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反应慢半拍:“今天太累啦,身心俱疲……”
“怎么了,你不是带候选人去华科面试吗?怎么这么累。”陈潇潇双臂撑在办公桌上,俯身看向将折叠床藏桌后的阮盈满。
阮盈满把手掌抵在折叠床的两侧,借力起身:“说来话长,那就不说了。”
好在陈潇潇过八卦的兴趣转瞬即逝。
收好折叠椅,阮盈满顺手打开手机,映入眼帘的是满屏一模一样的讯息。
陈潇潇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阮盈满疑惑不解又略带惊慌的表情,对方不住嘟囔:“这是怎么了呢?”
这让陈潇潇想起和阮盈满在创善共事的第一年。
对方时刻表现出的敏锐洞察力和高效沟通能力,不禁让年轻气盛的自己如临大敌,偏她不甘示弱。
但某一次,阮盈满私下对她说,我们同属公司的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于是乎,她就心安理得地在陈潇潇眼皮子底下摸鱼打诨,毫不避讳。
阮盈满平日仗义纯粹,颇有种物来则应,物去则休的爽利,私下又像个直言不讳的小孩子,憎恶分明。
在外面,永远都是她的主场。
想到往事的陈潇潇没忍住,噗嗤笑着说:“刚刚张伦很兴奋,想要找你汇报。万浅就帮着他一起找你。”
阮盈满松了口气,“嗐!多大点事,至于全网通缉我嘛。”
果然还是熟悉的、面对任何事情都云淡风轻的阮顾问。
话毕,陈潇潇将一款茶味很重的贵价奶茶摆到阮盈满办公桌面上,“今天买一送一,这杯请你咯。用茶多酚清醒下脑子来开会吧,阮顾问。”
“什么会?”
“早上你让张伦follow的互联网+创业大赛,有新消息了。”
听到陈潇潇如是说道,阮盈满双目放光,昏昏欲睡的脑子彻底醒了过来。
10. 挖
阮盈满拿起奶茶偷溜到正门,随后,慢悠悠走进办公室,佯装才回来的样子。
“你们在干嘛呢,挤作一团。”
万浅回头,惊喜道:“阮顾问你去哪了?找你半天。”
“刚刚和一位候选人约见面详谈。”阮盈满手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作势插上奶茶吸管,“今天会员日买一送一,还买了杯奶茶。”
她还装得像模像样,疑惑:“找我干嘛?”
张伦满脸谢天谢地的表情,他推了推眼镜,稍倾腰身作出请的动作,“找您开会呢,阮顾问里边请。”
只有陈潇潇笑而不语,走进会议室前,她小撞了一下阮盈满肩膀,明知故问,“奶茶好喝吗?”
阮盈满双眼弯弯如新月,嘴角露出浅浅的梨涡,仿佛里面也盛着香甜奶茶:“好喝,必须好喝呀。”
会议室内,张伦简单汇报。
“S大前年有个学生项目,叫做《关切——全国首个医疗养老集合平台》,拿了全国创业比赛的亚军,这个项目旨在当前医疗大改革背景下,软件为民众提供更方便快捷、公开透明的医疗与养护类服务。”
阮盈满问:“私立?”
张伦答:“公立、私立好像都有,他们就是想做一个集成的平台。”
S大在校学生,万浅沉思几秒,默默举了下手,“这个项目我好像有一点印象。”
阮盈满来了兴趣,双手交叠搭在兜翘的下颚:“亲爱的,细说。”
万浅欲言又止:“当时比赛结果出来以后,一个学长好像和他的硕导吵了一架。学校有人说,拿奖的是硕导家小孩,但是做项目的人却是硕导的学生。”
办公室陷入须臾的静默,这种事情在学术圈屡见不鲜,只不过没人会拿到明面上来说。
阮盈满:“有具体硕导,以及硕导学生的联系方式吗?”
万浅说:“他们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我回去可以打听一下。”
她又问:“那个硕导的学生毕业了吗?”
万浅不确定:“好像……毕业了。”
阮盈满嘬了口奶茶,咀嚼珍珠时若有所思。
--
翌日上班,万浅将搜集到的资料整合完毕,打印后放置阮盈满、陈潇潇和张伦的办公桌上。
阮盈满翻了几页,不住满意地点头,“这么详细。”
万浅耸肩,脸上露出舍我其谁的迷之微笑,“我昨晚去学校表白墙打听了一下这个导师的具体风评,我就说今年打算报S大的研究生。于是乎,就有好心人来给我科普了一大堆。然后,我就趁机要到了这个学长的联系方式。”
张伦惊呼,脸上俱是怒其不争的表情,“浅浅妹妹,我很失望啊。你怎么跟着阮顾问学坏了!”
万浅反驳:“我这是合理利用资源。”
张伦被呛到,食指竖在空中打颤,仿佛看到了阮盈满2.0版,一脸说不出话的可怜样。
陈潇潇无视被打击到的张伦,重点在于,“表白墙?”
万浅点头,“校园表白墙是这样的呀,除了表白什么都有。”
什么八卦私密糗事都有,而且清澈大学生正处于血气方刚藏不住事的年纪。
阮盈满:“那不就相当于以前我们的学校论坛和贴吧。”
这么一说陈潇潇就懂了,会议室的三人忽然有了一种自己身为时代眼泪本泪的心酸。
陈潇潇:“是我们跟不上潮流了。”
阮盈满指尖点扣资料,突然说:“万浅,不如这个张晨学长你来跟进,事成后提成分你一半。至于这硕导,温迅、温利父子,就交给我和潇潇。”
--
温迅作为S大教授,校外还是多家相关公司的负责人和顾问。
陈潇潇关闭企查查界面,总结:“反正是个不差钱的主,他还有个服务型的科技公司,要是有做医疗养老平台的想法,他完全可以和政府合作,自己做。”
“你觉得他和华科没谈拢?”阮盈满坐在办公椅上转半圈。
陈潇潇犹豫再三,还是点了点头。
“我呢,倒是觉得他们压根没谈。”
阮盈满妄下定论,转而评价起温讯来:“温讯,吃到时代红利的小镇做题家,作为一个习惯压榨下属的精致利己主义者,所以必会媚上,你觉得他会拒绝华科这种……就差没把‘我,有钱,冤大头’写脸上的大腿合作吗?”
“所以我们?”
“找这个温利谈谈吧。”阮盈满拿起手机,与陈潇潇相视一笑。
双方都看到了彼此明晃晃的作弄与坏心眼。
陈潇潇提前预判,“这次,你又是哪家投资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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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是温利先生吗?”
阮盈满假意自报家门后,她说:“我们这边对您的互联网+创业大赛的获奖项目很感兴趣——见面详谈吗?当然好啊——您会带上导师吗,可以的。”
约定见面时间和地点,阮盈满挂断电话。
思索片刻,她又拨通一道电话。
熟悉的轻浮嗓音再次响起,阮盈满盈盈轻笑,“最近,好像我拜托你的事情太多了呢。”
漫不经心的声音在耳边掠起,阮盈满心想,有了这位在投资银行的富二代帮衬,至少这场戏是稳了。
与温迅、温利父子二人约定的地点是S大温迅办公室。
这位富二代公子哥装模作样的派头很拿得出手,将自己的名片和来意分发、说明清楚,他大大方方在软皮沙发上坐下,介绍起身后的阮盈满和陈潇潇,“我的两位同事,上一次与温同学打电话的就是她。”
富二代指向阮盈满。
阮盈满轻轻颔首,再次与他们打过招呼。
热络的聊天声在办公室很快地有来有回,阮盈满和陈潇潇作壁上观,拿着平板做会议记录。
谈话中间,富二代想起事前阮盈满的嘱托,有意无意提起华科,“听说华科对这个项目同样很感兴趣。”
温迅手捧茶杯,用杯盖拂了拂茶沫,云淡风轻地小啜一口,却掩不住狐狸般飘出来的洋洋得意的气息,“最近是有华科的人来找过我们。”
阮盈满打字的手一顿,生出好奇。
但整场谈话由温迅主导,全是纸上谈兵的项目概念和技术,没有一点实际性的实操和数据,似乎也隐隐印证了校园表白墙上学生披露的“盗窃学生成果”一事。
短短几个回合,富二代没了耐心,也不愿意听这些弯弯绕绕的官场废话,找了个借口,就把两人给带了出去。
门外的竹亭里,他吐槽:“这个温利是个憋不出东西的草包,他爸温迅倒是三分人样尚未学成,七分官威栩栩如生,阮顾问你自己听听,全是废话。”
富二代还不解气,阴阳怪气说,“哼,一句话能拧出10斤水的玩意儿,他像是来给我指导工作的。就这,还看不上我们呢!”
陈潇潇出声安慰,阮盈满则余光瞄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康鑫国际的姜鸣?
打住陈潇潇的话,阮盈满让她看过去,只见他径直走向温迅办公室,随后又将半掩的门关上。
“怪不得看不上我们,难怪信誓凿凿说最近华科的人有找过他们,看,这不就来了。”陈潇潇撇头眯眼,一时间表现出了如鲠在喉如芒在背的难受,总是就是浑身不得劲。
阮盈满倒是来了兴致,“这不就证明我们的方向没错吗?打道回府,问问万浅那边怎么样了。”
富二代也自有打算,立刻打听,“怎么?华科真要投资他们那个……一言难尽的项目。”
“谁知道呢。”阮盈满神秘地莞尔一笑,随后大手一挥,“辛苦啦,走,请你们吃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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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浅那边加上张晨后,虽然成功打探到他在哪工作,但等万浅提及项目一事后,不论她怎么撒娇卖萌、找何种借口,人家都不带搭理她。
阮盈满快速地扫视聊天记录,“张同学戒备心很重啊。”
万浅沮丧,手背擦脸,眼泪汪汪地说:“我就差没把自己的学生证掏给他看了。”
“没事,这不是知道他在哪工作了吗?直接杀到公司去呗。”阮盈满怜爱地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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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摸万浅的脑袋瓜,“对了,他朋友圈看了吗?”
万浅摇头:“还没来得及看。”
阮盈满哎呀一声,“这怎么能不看呢?看!现在就看!”
万浅如她所言,在硕大的显示屏上打开了张晨的朋友圈。
一条又一条地往下翻阅,阮盈满在万浅拉到他回老家过年的朋友圈上喊暂停。
“他家里有人常年生病住院吧。”
阮盈满点出团圆饭的最右位。
照片一隅露出拿着筷子、略显浮肿如萝卜根似的右手,上面套着住院手坏,仔细一看还有留置导管针,她解释说,“虽然住院腕带的颜色没有全国统一,但大致分为5种,红色带边濒危或急救,黄色代表密切关注,绿色代表康复期,粉色则代表妇产,这张照片上的蓝色表示病情较轻的普通患者,仔细一看,手背还能看出一点反光的管状物,应该就是长期住院输液的留置针。”
“而且他是独生子吧。”把照片看完,阮盈满接着流畅分析,“年夜饭上居然只有5个位置,就算不是独生子,那他家也说不上人丁兴旺,两位老人,两名中年人,加上他自己,一家五口人,对他而言赡养压力很大,还有爸爸或者妈妈生病。难怪有想过做养老医疗的项目。”
万浅继续翻着照片。
停留在屏幕的最后一张,是除夕夜的烟花。远处万家灯火影绰通明,烟花繁盛而璀璨,然而如此喜庆温馨的场景下,却盖不住大面积的昏沉黑夜,细看,有一种被吞噬、沉沦的低沉,好像热闹与他本人无关。
万浅看着他的朋友圈简短配文,内心一酸:这样的团圆年又还能过几次呢。努力起来吧。
阮盈满感慨,“还是位想要放飞理想的有志青年啊。”
听阮盈满如是说道,万浅看向她,“阮顾问你懂得好多哦。”
对方谦虚,“熟能生巧啊熟能生巧,以后你也可以的。”
几人把张晨仅可见一年的朋友圈看完,又将他和万浅的聊天记录拿出来,简短分析了现有的资料。
张伦说:“他现在毕业一年,在有树信息科技上班,就算他是华科要的人,这样的经历会不会不太够?”
“但我们把他带去华科面试,也算是给他一个能够争取的机会。就算失败也不影响什么。”
同样的,阮盈满想起996的血汗工厂,有树信息科技,露出万分嫌弃的表情。国内这些互联网公司,真是让年轻人拿命换钱,一门心思磋磨压榨不说,要福利没福利,要待遇没待遇,特别是中小企业,满腔热血都能被他们恶心人的工作方式冻成冰川。
陈潇潇见阮盈满没了下文,突然想到,“对了,阮顾问你是不是和有树的hr吵过架?”
还有这回事?
万浅和张伦的脑袋齐刷刷转向当事人。
阮盈满环抱胳膊,白眼要翻未翻,被她生生止住了,“烂货公司,不就挖了他们几个人吗?再说了还不是他们项目有问题,我把人挖走了,让大家脱离苦海有问题吗?”
陈潇潇叹息,“那也不能全挖走啊,人家项目是要完蛋了,但也不是立刻就死了啊。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万一他们项目成了呢。”
“成了吗?”
陈潇潇突然没了声,最后脸涨红憋出一句:“……现在来看是死掉了。”
阮盈满反讽,“那些被临时拉来收尾的人,又给他们加班费了吗?剩下一小撮不走的,最终拿到n+1赔偿了吗?”
她不善良地啐了口,再次任性表明立场,“还pua员工说他们能力不行,压着奖金半年不发!这种黑心的烂货公司,赶紧倒闭下十八层地狱吧!”
万浅好奇:“阮顾问,你赚钱接单还看这些呢?”
阮盈满忍不住,还是翻了个白眼,“我只是一个有底线的正常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和这种烂货公司同流合污,那才叫耻辱,猎头之耻!”
张伦出来做和事佬打哈哈:“先别说这些了,那问题是,我们怎么找到张晨,再把他叫出来呢?”
毕竟,有树信息科技是明确了——阮盈满与狗不得入内。
11. 攻心
有树信息科技位于S市新开发的科技园区内,大厦一楼玻璃门里矗立8座刷脸门禁,显得非常高级,出入的人流井然有序。
阮盈满郁闷地蹲在园区草坪,死死盯着A座门口保安与门禁。
陈潇潇偷偷凑在万浅耳边,“当年阮顾问把他们一个项目组的人挖得所剩无几,有树信息科技的hr一气之下,不仅在保安那边重点强调,如果看到阮顾问切记要轰出去,而且还在门禁那边拉黑了阮顾问的脸,如果阮顾问去刷脸,就会出现超级大声的警报。”
万浅眉毛都要竖起来了,讶然,“这么严重?”
“可不是嘛。”陈潇潇说完这句话,便不由自主看向阮盈满,头大,感觉自己为虎作伥,陪阮盈满又来有树挖人了。
阮盈满傲娇地撇开头,表示自己听见了,但不乐意回嘴,直言:“万浅,张晨还没有回你消息吗?”
“没呢。”万浅哭丧脸,“我都怕我说多了,他会把我拉黑!”
北风簌簌,泛黄的草坪裸露出秃头的泥,穿着单薄的三人就这样排排蹲在一棵景观树下,不失为三朵衬景奇葩。
看了会手机,阮盈满斩钉截铁地说:“不行,今天必须见他。”
蹲到半麻的陈潇潇又困又累,正在张望寻找休息椅,对方冷不丁的一句让她没注意重心,差点往前扑去,极力稳住身形,她扶树,粗/喘:“为什么?”
阮盈满晃了晃手机,“刚刚去找华科hr,我打听到这周姜鸣会带着温迅和温利去华科谈项目合作。”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陈潇潇晃了晃脑袋,嘶地发出倒吸气,“第一次看到猎头给候选人拉项目的。怎么,姜鸣打算改行了?”
阮盈满难耐地弯曲食指抵在眉心处,默不作声地皱眉沉思。
她扫了眼手表,还有十五分钟,有树的午休即将结束。
恰巧,有出来散步买咖啡的人路过,交头接耳,“这是干活干疯了?”
“有树的是不是?出了名的血汗工厂,最近听说还在校招呢。看着也不像是职场人啊,不会是被骗来的大学生吧。”
“啧,真是黑心。”
八卦声渐渐传到阮盈满的耳里,她清嗓咳嗽一声,对万浅说,“那你给张晨发消息,说因为他,你来有树面试,给他买了杯咖啡,顺带提一嘴,面试很顺利,说不定以后能做同事呢,希望有机会一起共事让他带带你。我就不信,张晨他能放心看你往火坑里跳。”
最后的一句话被阮盈满从牙根挤了出来,带着凉凉的胁迫之意。
不等万浅反应,阮盈满站了起来,往有树楼下走去,陈潇潇叫住她,“阮顾问干嘛去呢?”
阮盈满一字一顿,“当然是——买——咖——啡。”
望着阮盈满越来越小的身影。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万浅只能给张晨发去消息。
12分钟后,不知第几口扑腾秋意的寒气灌入喉咙,张晨终于回复。
万浅瑟缩着肩膀,手捧温热的咖啡,任由热气氤氲脸上。在收到消息的瞬间,她愣然地睁大眼,感到不可思议,几乎下意识地,她看向阮盈满的方向。
“阮顾问,”万浅咽了咽口水,“张晨真的愿意见我耶。”
鉴于怕被人看到,阮盈满叫万浅把张晨约到园区外的私家车内。
阮盈满坐在副驾驶座,从后视镜看着两人越来越近。
典型的工科男打扮,厚重的刘海下面是黑眼圈和黑框眼镜,格子衫配束脚裤,满身憔悴颓唐,仿佛精气神都被有树这烂货公司吸干了。
万浅倒是很青春洋溢,两人站在一起,对比下,分明的两个极端。
果然张晨不愿意见万浅这样满是学生气的学妹往火坑里跳,阮盈满挑眉,良知还没完全磨灭。
无奈张晨的戒备心很重,迟迟不肯上车。
就在万浅左右为难时,阮盈满摇下车窗,露出一张俏生生的鲜妍妩媚的脸,她温声细语地对张晨坦言,“张先生,其实我们是为了《关切》的项目而来。”
张晨一听,双唇紧抿,释放出戒备敌意,脸更冷了,“不好意思,我没空。”
说完,他转身想走。
万浅赶忙拉住他,“唉,学长,我们真没有想要害你的意思啊,聊聊嘛。”
张晨不为所动。
阮盈满观察他片刻,决定给他来点刺激的:“张晨先生,你对这个项目不感兴趣就算了,难道你对华科的橄榄枝也不感兴趣吗?”
张晨的脚步果然在半空轻微一顿。
阮盈满加柴添火道:“没错,就是那个华科,不知道您有没有听说,他们将总部的研究院搬到了S市,也确实有成立新的项目组的打算,急需大量新鲜血液。”
趁着张晨产生踌躇的情绪,阮盈满推开车门而下,她拿出自己的名片递给张晨,表现得极为无害可亲,“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创善的猎头,阮盈满,受华科的委托,想邀请张先生加入新的项目组。”
阮盈满说得信誓凿凿,要不是万浅知道真相,她都要信这看起来新鲜出炉的热乎乎大饼了!
不等张晨厘清思绪,阮盈满又紧追不舍地下一剂猛料:“况且我听说,明天您的导师就要拿着《关切》项目去和华科谈合作呢。难道张先生愿意把自己的心血拱手让人吗?我倒是觉得,请个假,去华科面试一趟,对张先生来说,一点都不吃亏呢,与其让他们吃到项目福利,不如自己去搏一把。”
陈潇潇不解侧目,明天详谈?不是阮顾问刚才自己说这周吗,时间明明还未确定。片刻,她又摇头,不愧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阮顾问,每一个字眼都势必要将利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阮盈满依旧嘴不饶人,她带上丝丝点点的嘲讽:“毕竟,梭/哈可是一种艺术。”
张晨终于有了被打动的迹象,他再次转身,冷然道:“你是不是小瞧温迅了?阮小姐不会真以为这个项目,有私企公司的投资就能做起来吧。”
想起杜诚灵狗仗人势的劲儿,阮盈满有样学样,“这点就不劳张先生担忧。华科的江总,他爷爷可是京官儿。”
“再说了,关于她是你学妹这件事,我们可没骗你。”阮盈满仰首,下巴朝万浅的方向挪了下,“当年你和温教授闹掰那件事,S大可没有学生觉得那是你的错。你难道真的甘心,就因为温迅身居高位,他是对的,所以你必须承认你是错的?”
阮盈满站得笔挺,耐人寻味地轻抬眼眸,眼眸迸出一抹泠泠的刺骨寒意,她面露带着引诱性质的叵测微笑,“就当给自己、给这个还不算完蛋的社会一个机会,张先生,名片上有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您想清楚了,欢迎给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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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办公室时,张晨脚步虚浮,精神还有点恍惚。
阮盈满的话如同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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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他心中还未冷却的另外一种可能,阮盈满的话占据脑海,他不由得将掌心的名片捏得很紧,像是攥紧一根救命稻草。
而另一只手上的咖啡还未开封,已然冷却,偶尔飘出来的咖啡香味虽淡,却愈发醇厚浓郁。
小组长见他晚归了几分钟,装模作样地踱步来到张晨身边。
“晨啊~去买咖啡了?听说刚刚有个妹子找你。”他挤眉弄眼,话题跳得很快,心中的疑问宣泄殆尽,几乎要把他的隐私在大家的目光下通通扒干净才肯罢休似的。
张晨略微压了压眉头,“是个学妹,来附近面试,所以见了一面。”
见张晨不买账,小组长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的精光。他立刻将身板抽直,拍了拍张晨的肩膀,压下音调透出几分不留情面的威慑凶狠,极力将手上的权利发挥到磋磨人下级的最大程度,“嗯,早上开会看了你的数据,好像不是很明晰啊。记得日报上把几个人群的维度重新拉出来给我一份,两点前发我。”
张晨愣了愣,拉数据的操作不算复杂,但是详细将日报上数据一一核对、转录下来却很麻烦。
习惯性地低声说“好”,待小组长走后,张晨在逼仄的工位上将手边被小组长点了好几次、自己却没顺意给他的咖啡看了又看。
张晨嘲弄地闭眼,心想,这冷掉的咖啡,又何尝不是他。
自从毕业出入社会被狠狠拷打后,学生时期积攒了二十多年的凌云壮志已经被他花了几年时间就轻易淡忘,几乎抛之脑后。但心底那抹幽幽的不服输的盛气,还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猛然被添柴加火,滚烫和灼烧他的克制与冷静。
诸多不甘叫他煎熬到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张晨扪心自问,真的愿意轻易放弃吗。舍得放弃吗?
当年在温迅手下读研,几乎被他喝血啖肉地压榨干净。自己一边要替他干活,一边又要亲力亲为地去调研问卷,收集各种一手数据,好不容易做出来的参赛项目又被导师居高临下、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给抢走。
那段黑暗的日子都被自己熬过来了,现在机会摆在眼前,他难道要选择退缩?
况且,还是从温迅手下夺食,一想到自己有成功的可能,张晨早已冷却的灵魂几乎要沸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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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阮盈满接到了张晨打过来的电话。
另一头,他先是问:“阮小姐,你说得是真的吗?温迅明天要去华科详谈项目。”
“当然,这没必要骗您。”她回答得相当心安理得。
原本躺倒在沙发上追剧的阮盈满忽然嘴角发痒,她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捞茶几上的酒杯,但只拿到了一听半开的漏气汽水,聊胜无于,坐起身,指尖触碰冰凉的合金材料,她喝了口,将其贴在面颊处降温。
五分钟后,阮盈满成功拿到了张晨重新改写、润色的简历。
她相当满意,用手指弹动灌装汽水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阮盈满势在必得地给华科的人事总监苏秋水发去消息。
她拜托苏秋水替她预约与江湛见面,就在姜鸣将温迅温利带去华科谈判的那天。
阮盈满说:“容我卖个关子,我会带上一份你们绝对满意的简历,亲手交给您和江总。”
她停顿片刻,嗓音涌现出一股奇异的玩味,分明不怀好意,“还有一份礼物,上次答应要亲手送给江总呢。”
苏秋水自然答应。
12. 隐瞒
不愧是华科的人事总监,除了面试消息回复不及时,苏秋水的办事效率倒是很高。
五分钟后,半罐汽水见底。
苏秋水通过聊天软件语音回电:“我已经帮阮顾问预约了江总周四下午五点后见面,就在姜鸣先生的预约后面哈。”
空了的灌装汽水瓶身被阮盈满捏得嘎吱作响,摇晃如茭白般莹润双脚,她凝视投影仪上的画面,弯了弯眼:“谢谢啦,苏总监。”
“阮顾问客气,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好巧不巧,苏秋水说完,大屏上浪漫爱情电影正播放到主角二人情到浓处的蜜里调油画面。
伴随饱满舒缓的配乐如潺潺流水般倾泻而出,情绪浓烈。
挂断语音通话,阮盈满突然想到华科那位没什么情绪的木头人。
不。
阮盈满将整个易拉罐倒置,最后一滴汽水纳入舌尖,甜味缓慢在口腔荡漾开来,她一边看着电影,一边漫不经心地想,不,不止是木头人,还是空心的梧桐人。
除了学业和工作,没听过他对什么感兴趣,或者有其他的什么爱好呢。
他在扮演一个公序良俗社会下的别人家孩子。
再次躺倒,把抱枕调整到舒服的角度,阮盈满躺倒然后打开手机,她迫不及待地打开购物软件查看物流,上面显示明日送达。
唔,完全来得及,阮盈满嘴角毫无由来地翘出热烈的弧度。
江湛没什么情绪,但阮盈满的恶趣味作祟,就是喜欢逗他,看他露出破绽,泄露一丝一毫不同于冰冷表面的情绪。
虽然屡战屡败,但屡败屡战。
很有耐心,是阮盈满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
连续几日天气晴朗,除了昼夜温差稍大外,阳光和煦,秋高气爽让人心情很是舒畅。
至少阮盈满心情不错。
几周的心思都扑到了华科的case上,她的打扮便随意很多。
正坐在办公室,阮盈满接到了期待已久的快递电话,“放在楼下快递柜吧,过会我下去拿,谢谢。”
放下手机,走出办公室的阮盈满撞上了打卡上班的万浅,对方笑着打过招呼,放下包又问:“阮顾问今天这么开心?”
略微挑眉,她端详了会,接着道:“感觉你今天有一点不一样的地方。”
阮盈满抬了抬右脚尖,展示最新购入的崭新球鞋,“可能我今天穿得特别休闲吧。”
那次在华科掉鞋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万浅见她上身衬衫下身牛仔裤,最后眼光定在阮盈满的脸上,“还是感觉你特别开心。”
“或许会有好事发生。”阮盈满屈起食指抵在下巴,一脸神秘,“跟你张晨学长说,今天准备准备,请个假,明天去华科面试吧。”
“好——”万浅下意识地答应,下一秒,“啊?这么快,明天?!”
阮盈满人已经走出一米外,听到万浅错愕的发问,回头莞尔一笑,眉梢眼角都是明媚的兴味:“是的。”
阳光透过半开的玻璃窗,迎着金色暖意的光线,万浅坐到了工位上,她想,阮顾问心情这么好,应该是因为天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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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湛的办公室位于华科大厦17楼。
阮盈满眺望高耸的建筑,迎着玻璃折射出来的刺眼银光微微眯眼。
一分钟后,苏秋水拿着临时通行的工牌,亲自出来接她。
“阮顾问,等很久了吧。”苏秋水歉意的话音落下,脸上却笑意浅浅。
阮盈满接过工牌了然地挂在自己的脖子上,“没关系,我也刚到。”
不等她说完,苏秋水的目光不动声色地降落到阮盈满的手腕间,那臂弯夹着一个类似于礼物的长方形纸盒,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阮盈满倒是大大方方地拿了起来,双手托住盒型,“送给江总的礼物,另外,这是我的候选人的简历。”她从盒子底部抽出一份彩打的简历,递到苏秋水手上。
两人上了电梯,苏秋水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才毕业没多久,现在是在做……”
阮盈满接上话,“数据分析师,目前主要的工作是与产品经理协作,分析产品数据与建模,同时制定业务策略。”
听起来和华科打算招聘的产品经理要干的活差不多,但又相差千里。
项目履历、时间经验,以及沉淀的管理能力绝对算是短板。
苏秋水顺着阮盈满的话,视线落到张晨的校园项目上,会心一笑:“但听起来好像和互联网产品设计及迭代没什么关系呢。”
“他有相关的校园项目经验,总体工作是在一个流程上的,试试就知道了。”
苏秋水十分给面子地点头,“那倒是,可以面试看一下具体情况。”
楼梯屏幕显示的楼层数越来越高,阮盈满不禁缄默地陷入深思,想必如果是张晨自己过来投简历,工作经历与投递岗位都不符合的情况下,估计会被苏秋水连人带简历踢飞两米远。
“苏总监,我确实有点好奇,如果是他们自己投递的简历,想要尝试转岗,华科会给他机会吗?”
苏秋水用一种难言的“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的表情看向她,随后斟酌再三:“如果特别优秀,是会考虑的。前提是在公司工作过一段时间,经由我们人事和项目小组考察本人没有问题才行。”
苏秋水看了眼楼层,脸上掠过温和的笑,忽然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我们公司内部的转岗与人员培训体系,最开始还是由江总牵头呢。”
阮盈满明面上没有巧言善辩地扳回一城,但内心兀自腹诽,自己公司上点心那不是正常呢吗。
下了电梯,苏秋水轻车熟路地将阮盈满带去江湛的办公室。
路上,阮盈满正感叹装修的精细程度,连走廊上都有暖气孔,非常舒适,总而言之是肉眼可见的豪横有钱。
但很不巧,两人迎面撞上了姜鸣和温迅温利父子。
“阮顾问,这也太巧了,又在华科遇见你了。”姜鸣双眼一弯便笑了起来,端是一副温柔可亲的样子。
都是千年的狐狸,跟我玩什么聊斋,一肚子黑水的家伙。
阮盈满微笑,没有和他多客气:“不巧,我是来抢你单子的。”
姜鸣想起上半年因阮盈满而错失的几单项目,明显脸色一僵,但他身边的温迅却两眉紧锁,神情疑惑,“你不是上次投行的……”
“上次忘了自我介绍,温教授你好,我是创善的猎头阮盈满。”阮盈满朝父子两人自我介绍。
眼下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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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好的温利望向阮盈满的脸,再看向她如凝脂的手,莫名小头控制大脑,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贴身握上去,色眯眯地想要占便宜。
阮盈满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错开身位表示:“不好意思,手上拿了东西不方便握手。”
察觉到温迅周身一沉,姜鸣昂起下颚,眼里闪过胜券在握的笃定,“是吗?我倒是很期待阮顾问的候选人。”
温利正恼没有碰上阮盈满的手,他的余光却不经意瞄到阮盈满手上的简历,瞬时脸色巨变,“你怎么会拿着张晨的简历?!”
跟在一旁默不作声的苏秋水闻言,终于有了额外的情绪波动,她撩开眼皮看向面面相觑的四人,视线移到自己手上的简历上。
姜鸣虽然不清楚张晨和温迅的关系,但看着父子俩不妙的脸色,凭借多年猎头的敏锐嗅觉,他察觉两人间涌动的凶潮暗流。一种如泵头抽空心脏的心悸在胸腔发出酥麻的电流感,这是每次阮盈满抢下他case前夕,第六感给他的提示。
温迅横眉看向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向来精明的双眸有了点混沌的疲惫,他打起精神板直脊柱,厉声说道:“温利,不过是一个抢你项目、欺师忘祖抹黑我名声的宵小鼠辈,你没有必要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温利这才如梦初醒,摆出和温迅如出一辙的态度,冷哼一声,“才毕业一年,又敢来抢我们的项目。阮顾问你这么漂亮,怎么会推荐这样糟糕的候选人?”
三言两语,仿佛在指摘阮盈满的极度不专业。
姜鸣虽然对阮盈满嚣张的气焰心生不满,但温利如是说道,他还是忍不住凝聚起丝丝怜悯的目光看向对方。
怎么敢这么挑衅阮盈满这个睚眦必报的女人?
果然,阮盈满脸上温和的笑意收敛许多,眼神冷却,她姿态放松地看向三人,随意说道:“温先生,你不需要来质疑我的决定。至于选谁进公司,又做什么项目,我相信华科和江总会决定。况且现在只是面试阶段,我只是给了张晨一个自由竞争的机会,你们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或者说,有什么好怕的呢?”
姜鸣用眼神制止了父子两人,苏秋水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说:“今天就先这样吧,阮顾问,江总的办公室在走廊的最里面,麻烦你自己过去了。姜鸣先生,温先生,我带你们下去吧。”
“那就麻烦你了,苏总监。”
姜鸣说完,心脏再次悸动起来,走出一段距离,他转头看向阮盈满的背影,他垂下眼眸,心想,这对父子一定还有什么瞒着自己。
温迅的学生张晨,姜鸣想到这个名字,自觉今天回去还有的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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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盈满走到苏秋水所说的走廊尽头,抬头看到了江湛的办公室门牌。
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
脚步逐渐放缓,呼吸放慢,阮盈满还未走到门口边,侧身靠在墙面上,没由来地生出紧张的情绪。
不清楚自己在害怕什么,或者说是期待江湛收到礼物的表现?
阮盈满唇边扬起一抹笑容。
这好像是一场她异常期待的恶作剧。
“咚咚”,轻扣门扉的两声短促结束。
阮盈满在门边站定,她看向在办公桌后抬头的江湛,微笑,“江总,好久不见。”
13. 礼物
“不算太久,我们上周才见过。”
江湛气定神闲地起身,指了指办公室内的真皮沙发,邀请阮盈满坐下。
对时间维度看得太过严谨。阮盈满没想到这句稀疏平常的客套话还能这么接。
微张的嘴角凝噎半秒,她将手中的东西放置在玻璃茶几上,随后坐下,再次发问:“哈。那没有打扰你吧,江总。”
说罢,江湛嘴角似乎浮起了一抹笑,转瞬即逝,“能被阮顾问打扰,应该是我的荣幸。”
……这滴水不漏且表明立场的话又要怎么接?
阮盈满思索。
江湛则重新踱步走回到办公桌前,收拾文件,又将一根老旧的银色金属质感的钢笔盖上。
仿佛有强迫症般地妥帖整理完毕,他才不紧不慢地朝阮盈满走来。
大概是天气太好,办公室开着窗,西装外套被他挂在办公桌边的落地衣架上。
眼下,江湛一身白衬衫黑领带,肌肉结实鼓胀、壁垒分明,姿态松弛有度。腰是腰,腿是腿,身材极好,整个人都蕴藏着蓬勃的力量,像只健壮的猎豹,美不胜收。
在撩人男色下,阮盈满微醺半眯双眼,不自主地摩擦起指尖,想象将手搁在上面的感受,略微遗憾地咬住内唇,她挑眉,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思量片刻,阮盈满却情不自禁地像被磁铁吸引,望向更细节的地方。
脖子修长干净,喉结分明立体,像一颗青色的橄榄。衬衫袖口被江湛打了两卷,撩到手肘的下方,露出线条流畅,看上去十分有力的小臂和手,连鼓起的青筋和血管都恰到好处。
不同以往的严肃疏离,稍高的露肤度使得今天的江湛,利落中多了分慵懒。
阮盈满想,江湛有对象吗?好像没听人提起过他的感情史和私生活。但如此不俗的品味,不像是一个直脑筋的理工男能搭配出来的,不过话又说回来,从小有钱有势的江湛,应该不会缺乏有关审美的塑造。
几个动作,就惹得阮盈满想入非非。
直到江湛坐到了她对面。
绷起的大腿肌肉瞬间发力,撑起的西装裤显示出大腿腿部形状,透过裤子隐约有衬衫夹的弧度和痕迹。
阮盈满不自然地挪开视线,她深呼吸,试图摒弃荷尔蒙催生出来的杂念,默念《金刚经》疯狂催眠自己:阮盈满,非礼勿视啊!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红粉骷髅,皆为白骨皮肉。
阮盈满深呼吸。
“今天我来,一是送江总一份之前答应过给您的礼物,二来呢,是想请您看一看简历,我觉得这位同学有能力担任华科产品经理一职。”
阮盈满细白透着粉嫩的指尖抵在礼物和简历上,推向江湛。
江湛首先看向的是那份简历,随后看向阮盈满,眸光微闪,嗓音略微低沉:“你觉得他能胜任华科产品经理一职?”
她说:“我认真了解了张晨经手的项目和毕设,工作能力和态度上是没有问题的。最重要的是,他的项目理念与华科的设想概念很贴合。”
江湛不吃这套,抛出自己的顾虑:“我刚刚和温教授谈过,这创业大赛的项目究竟出自谁手,好像有待商榷。”
还不等阮盈满再次开口,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江湛特助端着茶水走了进来。
“阮小姐,茶,还是咖啡?”
阮盈满从托盘上取下一瓶水,“纯净水就够了,谢谢。”
特助拿下咖啡杯放到江湛面前,余光却瞄向阮盈满的方向,神色中隐藏着对她诸多的好奇。
阮盈满手掌捏着冰凉的瓶装水,书接上话:“这有待商榷的点,就看你们自己怎么谈了。”
待特助离开。
阮盈满接着问:“怎么样?江总,我觉得您可以和他见一面。”
江湛放下简历,“既然阮顾问都这么说了,那我当然要和他见上一面。”
“那就把面试约在明天下午两点?”
江湛轻轻颔首,“好。”
紧绷的弦终于有了回弹的余地,阮盈满不留痕迹地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扬起唇,梨涡初现,浓颜淡情,语气也不由得放缓,听着娇媚。
她说:“对了,还有这个礼物。希望江总喜欢。”
看了眼时间,阮盈满准备告辞。
江湛送至办公室门口。
两人别过,阮盈满还挂着临时通行的工牌。
揿下下行的电梯按钮,不出三十秒,“叮”的一声,电梯门开。
“……听说江总的腹肌什么的都是假的。”
语气明摆着不信有那么修长笔直的双腿:“你有看到他穿鞋垫吗?”
阮盈满的双眸上移,不期然地与正在交谈的两人对视。
四目相觑,很是尴尬。
阮盈满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按下一楼按钮,与她们的三楼差了两层。
“阮……顾问,你怎么在这?”秦莉及时吞声,总算没有憋出阮盈满的名字。
在公司里,秦莉保持着对她应有的尊重,虽然不多。
“看来你在华科适应得很好。”阮盈满圈住胳膊,“来这交份简历,替一个候选人争取面试。”
“那我入职了,你就不管我了?”秦莉皱眉,“我入职快一周了,你怎么没过问我的情况。”
阮盈满耐心回答,打一棒子再给一个甜枣,“因为你优秀嘛。放心,我会管到你三个月试用期结束。”
“全是因为职业素养?”
“YEP,放心,我不是那种眼高于顶的大公司hr,我很有服务意识的。再说了,越是能吐槽工作的人,越稳定。”
想走的人从来是一声不吭的。
阮盈满微笑,继续补刀,“没关系,现在我就能安慰你。等下请喝奶茶,想喝什么发我,我给你点。”
她看向另一个人,“听者有份。”
秦莉磨了磨后槽牙,不再说话。
可她温声细语娓娓解释,动人模样看起来实在太有欺诈性。
以至于秦莉和另一个职员下电梯时,阮盈满还能听到声音,想象那个职员拉扯着秦莉的衣角,问秦莉:“那天江总给捡鞋子的人是不是她呀。那我理解了。”
“一杯奶茶就把你收买了?”
“也不是不行。”
秦莉的表情一定很无语。
阮盈满听见的最后一声,是秦莉的噫吁长叹。
--
阮盈满走后,江湛坐回到沙发上。
他正对窗外,表情宁静。
晴空湛蓝,白云悠悠,空气中还有一丝不同于往常的馨香。
指尖搭在太阳穴处轻轻地打圈按压,江湛闭眼,感受微弱的风拂过脸庞,然后将最后一点不属于他的气味吹散。
随后,精心包装的礼物盒被一双指节分明修长的大手轻缓打开。
六双图案、颜色各异的HelloKitty袜子赫然倒映在他的琥珀色眼眸中。
袜子由印着日文的纸条规整地横向包好,在盒子里码得整整齐齐,但仍挡不住它的柔软可爱之处。
肃穆正经的办公室恍然出现这么一盒少女心爆棚的袜子,不免显得跳脱。
里面还有一张阮盈满的手写标签,她写着:秋日转凉,江总记得做好保暖工作。
最后的落款,是一个很简单的笑脸:两条竖着的细线,下方外加一个小巧的“V”。
而阮盈满的字出奇大气,一行字整齐划一,行文间连笔很多,有一种草书的狂放兼行书的端正。
是她的性格。
江湛的右手轻轻握拳抵在唇角,胸膛发出沉闷的低低震动。江湛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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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烈颤抖的气流破开空间的宁静,他想,阮顾问果然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旋即,他又拿起了张晨的简历仔细地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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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盈满还未走到公司,就收到了秦莉的奶茶拼单邀请。
犀利刀锋:【我们点好了,阮顾问记得下单】
末了,她添加了一个微信系统里自带的微笑表情,说不出道不明这是感谢,还是阴阳怪气的嘲讽。
阮盈满付款下单,随即切回到聊天列表,直接进行一个反客为主的预判。
创善-阮盈满:【不客气】
退出和秦莉的聊天框,阮盈满干脆给拨通万浅的电话。
“亲爱的,通知张晨,明天下午两点来华科面试。”阮盈满把玩手上的临时通行的工牌,“别忘记提醒他,我们会提前十分钟在华科大厦一楼大厅等他。”
万浅问:“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阮盈满握在手机上的指尖顿了顿,“张晨缺乏经验,这是没办法弥补的。只能让他真诚一点,直抒胸臆就好。我想江总也不是那么不给面子的人。”
万浅奇怪:“阮顾问,你怎么突然对江总改观了?”
阮盈满否认,“我可没有,只是发现他对待工作和员工确实很认真而已。都是千年的老狐狸,张晨一个初出茅庐、空有志气的穷小子,在华科那群人面前还是夹紧尾巴的好,只需要尽量把自己的工作想法和态度全方面展示出来。”
聊完张晨的面试事项,阮盈满忽而又说,“我今天在华科遇到姜鸣和温家那对父子了。也没人跟我说温利还是个色鬼啊,最烦这种人了,他们家简直五毒俱全。”
万浅追问。
阮盈满伸直手掌横在眉毛处,挡住大部分刺眼的阳光以眺望回公司的路程,她旋即说道:“快到公司了,回去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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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面试,张晨从下午两点面到了五点多,接近傍晚,正常面试持续了整整三个多小时。
万浅第一次在会议室门口经历如此漫长的煎熬,显得焦躁不安。她频频亮起手机屏幕观察时间,念叨:“怎么还不出来,这么久了。这是第几轮了?第三拨人进去了吧。”
反观她身旁的阮盈满看起来则是一派轻松随意的姿态:“安心等着吧。能一口气把一、二、三面,三轮面试合三为一,已经很不错了。”
“至少有机会,不是吗?”她悄悄凑到万浅耳边,“亲爱的,你要习惯。”
万浅反问:“阮顾问,那你是花了多久才习惯的?”
经此一问,阮盈满跳跃的视线忽然在半空弥散,思考着,她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回答,“大概入行的第一个月,完成第一单的现金奖金拿到手里后,就慢慢习惯了?”
“好厉害,第一个月就开单了。”
阮盈满没有谦虚,反而用一种实事求是的口吻说:“运气好。”
万浅摇头,“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呢。”她打起精神,又神神秘秘地问道,“那奖金是多少?”
阮盈满笑着,伸出手掌,然后轻轻抖动五根手指。
万浅惊呼,“五千,还是五万?”
这下轮到阮盈满摇头了,“五百。”
万浅好像替她感到失望,叹息一声。
阮盈满收起手机,认真对她说,“还是不一样的,或许以现在的眼光来看,五百块很少。但对于刚毕业的我来说,500元已经属于一笔天降巨款了,我可以用500购置一套不错的衣服,然后好好吃一顿,甚至能考虑下个月换一套不错的租房。况且那笔钱的意义不一样,钱到手里的踏实感和安全感,太能给予自己明确的鼓励和信心。”
“安啦,不管怎么说,生活总是会越来越好的。”阮盈满总结。
两人说着,会议室的门总算开了。
14. 掐烟
率先走出来的是张晨。
他整个人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恍惚和不确定,以至于看起来四肢特别不协调,脸通红,而眼神过分清澈迷茫。
显然是被狠狠教做人了。
紧跟其后的是苏秋水,她仍是万年不变的温和表情,做派滴水不漏,只是跟阮盈满解释道:“今天江总有事出去了,刚刚和几位负责人开了一次线上面试。”
然而比张晨更难受的是万浅,她一看张晨这副神态,天塌了,只得无助地跟着阮盈满起身。
反观阮盈满坦然地点了点头,对苏秋水回复,“辛苦了,苏总监。”
临走前,苏秋水说:“阮顾问,张先生,面试结果下周给到哈。”
张晨嗫嚅着干燥到起皮的唇,瓮声瓮气地道声“好”。
阮盈满笑了下,“那我们就先走了啊,苏总监。”
“慢走。”苏秋水送他们出办公室就折返回办公室去。
走进电梯,正是饭点,不少人成群结队地去食堂用餐,以至于本就不算大的空间很是拥挤。
人流如粥,越来越浓稠,连带着呼吸也不顺畅,脑袋昏昏的。
阮盈满问张晨,“怎么样?”
张晨表情囧了下,“不知道。”
他没了那天初见时对项目的极度自信。
“应该……还行?”张晨回忆起面试种种细节,人生首次生出好想重来一次的念头,“非常专业,也非常……犀利。”
说着,他油然地开始对江湛产生崇拜。
“站在专业角度来说,江总思维迅捷,眼光刁钻毒辣,”张晨叹气,甚至萌生更深层的嫉妒之情,表现出一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恍然,“唉,他对市场把握得比我更到位,问了很多我没有想过的角度和问题。如果有机会和他这样的行业巨头合作共事,会让人觉得很幸运,也算安心吧。”
瞧瞧呢,江湛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又收获一枚小迷弟。
“要是能来上班,降点工资也可以。”
张晨越说越过分。
嘿,打住。
这话她可不爱听,阮盈满张大眼睛,等等宝子,你是二氧化碳吸多了导致昏头吧,作为你的猎头,我们可不答应啊!
她表情古怪地瞪张晨,“那可不行啊,你答应我们还不答应呢。”
张晨别了眼阮盈满,没说话。
但脸上的表情显然已经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想法。
随后,电梯门“叮”地一声大开,挤满的空间轰地往后压了下。
人流越来越稀疏。
从刚才沉默到现在的万浅终于开口道,“学长,你都这么说了,那是不是证明你还有机会?”
张晨看了眼万浅,郑重道:“我认真争取过了。不遗余力地展示专业性,也证明了当初学校那个项目是我一手负责,其他的,听天由命吧。”
万浅勉强打起精神,挤出笑容对他说:“嗯,我相信你学长。”
走到十字路口,张晨坐地铁回家,阮盈满和万浅则继续往公司的方向走去。
距离地铁站十米开外,万浅没忍住,终于还是愁眉苦脸地重重叹息一声,“阮顾问,你觉得张晨学长还有机会吗?”
阮盈满看她一眼,失笑,“亲爱的,你把我当三头六臂的神,还是会读心的妖怪?我都不知道他们在会议室聊了什么,所以具体结果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呢。而且我们做猎头的,不过也就是替企业节省选拔和试错的成本,帮候选人争取符合他们自身能力的工作,也不可能颠倒黑白,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不过,”阮盈满狡黠一笑,“我倒是有机会让你现在的心情变得好一点。”
“啊,什么机会?”
“请你吃大餐的机会。”
“啊?”万浅摸不着头脑,“怎么突然就能吃大餐了呢?”
阮盈满表示,刚刚路上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双眼一眯,她给杜诚灵发去一条语音消息:“杜老板,你上次答应给我的那块理查德米勒手表,什么时候给我?”
不出阮盈满所料,眼下这个点,杜诚灵果然在办公室打游戏,所以消息回得很快。
下一秒。
创善-杜诚灵:【知道了,就在我办公室。你回来以后就给你,包言而有信的】
创善-杜诚灵:【对了,那个张晨面试得咋样,有把握吗】
创善-阮盈满:【70%-80%的把握吧】
创善-杜诚灵:【真的假的?这么厉害,不愧是咱们的阮顾问】
创善-阮盈满:【既然这样,请办公室的几个吃一顿,不算过分吧】
华科这个项目太值钱,吃一顿饭的小事,杜诚灵自然是满口答应。
万浅看得出神,大惊小怪地叫起来:“真的有70%-80%的把握吗?”
满不在乎地耸了下肩,阮盈满笑着说:“随便说说的,就算有99%的把握,也有1%的失误呢,所以失败了也没关系,实在不行我们去把温家那对父子争取过来,给他们吃点回扣之类的,总有办法。”
噫!头一次感受到阮顾问心好脏。
万浅反应过来,如小鸡啄米般“嗯嗯”地点起头,阮盈满说:“放心,如果这case成了,之前分你奖金的事情说到做到,如果成不了,我也能带你多坑几次杜老板的小金库。”
于是,阮盈满回他。
创善-阮盈满:【那就岳阳馆那家海鲜酒家?我现在打电话预定】
创善-杜诚灵:【高档酒店?!不是你的钱,你就花得这么爽快?】
创善-阮盈满:【学长,这个case可是你第一次在有实习生的情况下请客,那肯定要尽显老板风度呀】
一连拿学长和实习生的名号压他,杜诚灵后知后觉察觉自己已经完全掉入了阮盈满的陷阱,但话已经放下,他又不能拂了面子反悔。
于是下一刻,阮盈满就在公司总群发道。
创善-阮盈满:【今天杜老板请客,大家收拾收拾准备去岳阳馆集合啦~】
紧接着,她又发了几个大字报似的“走对圈子,跟对人”、“老板大气”的表情包,直接把杜诚灵架上高位。
典型的给一棒子再塞一颗甜枣。
大家也很有眼力见,紧跟其后用表情包刷屏。
打完那一把游戏的杜诚灵切到微信上一看,得,不得不去了。
听着办公室沸反盈天的欢呼声,还有陈潇潇环胸倚靠在玻璃墙外“视/奸”他,杜诚灵磨了磨牙根,在群里回复。
创善-杜诚灵:【五点集合,咱们吃完直接下班,不耽误大家时间】
走到公司楼下的万浅点开表情包,立刻被占满屏幕的红底黄字给闪到眼。
她震惊,她崇拜。
不到十分钟,阮顾问的一系列骚操作就成功地骗到一顿老板请客的饭。
啊呸,我们猎头凭本事吃饭,这能叫骗吗?
阮盈满扬了扬手上的车钥匙,问:“楼上有要拿的东西吗?没有的话,咱们现在就去开车喽。”
万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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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待,“我没有要拿的东西!阮顾问咱们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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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盈满运气不错,预约到了一间大包厢。
在群里征集到一波大家想吃的菜,阮盈满和万浅又在食材展示的生鲜区,现场点上不老少。
“石斑鱼来几条……帝王蟹来一份,还有这个阳澄湖的大闸蟹,九节虾,嗯,海胆松茸海葵羹也来一锅。”阮盈满大手一挥,连下几份大菜,不亚于可汗大点兵的霸气。
万浅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的,不住为杜诚灵的钱包捏了一把冷汗。
点完自己想吃的,阮盈满扭头看向万浅,“亲爱的,你有什么想吃的?自己点,别跟咱们杜老板客气。”
恰巧杜诚灵来到点单区,听到阮盈满这狐假虎威的一句,他阴森森地捏出五指关节的响动,“好你个阮盈满,用我的钱撩妹?”
阮盈满瞬时装出可怜无辜的模样,略微噘嘴,微微煽动睫毛,“公司那么多人,多点一些才够吃嘛。”
杜诚灵杳不可闻地吐出长串的叹气,他顺着阮盈满给出的台阶温和对万浅说,“嗯嗯,阮顾问说得对,万浅你有什么想吃的自己点,要不要再来点饮料……酒呢?”
落到最后两个字眼,他看向了阮盈满。
阮盈满支着头,“我在群里问一下吧,他们要喝什么。”
“你不喝?”杜诚灵眯眼,惊奇地冲她怪叫一声。
阮盈满垂眸看向手机,一边忙着打字,一边连连敷衍,“早就戒了。”想了会,她觉得表达有误,发完信息抬起头轻轻笑了下,“也不是戒了,就是突然不想喝了。”
杜诚灵不客气地冷哼一声,“是啊,年纪大了,是该少喝点保重身体了。”
阮盈满不置可否地挑起眉,无害的眼神轻轻朝他一丢,“你说得对呢。”
杜诚灵惊讶,心里吐槽:这是变性了?火药桶的脾气都能变得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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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一个小时,滴酒未沾的阮盈满仍觉得有微醺的眩晕。
于是找了个大家闲聊游戏的间隙,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包厢透气。
高档酒家的楼区风景构建精美,半开放的走廊隐蔽而静谧。
空气中流动着一阵阵的绵软寒意,像水,能轻易地沁入肌肤带起一阵战栗的湿润,呼吸间满是雨后泥土青草翻新的清新味道。
这会是十一月间,刚刚应该是下了场悄无声息的雨。傍晚间寒冷,虽然风不大,但是雨雾浓郁,走廊外围的窗户上喷着一团团白色的光。
几盏挂灯昏暗,阮盈满漫无目的地扫视周围,没由来地怀念酒精的味道。
忽然,她的眼神一怔。
不远处,微弱的灯光映着江湛的脸,好看又清冷。橡苔棕西服又外套了身翻领的冷山棕风衣外套,他随性地倚栏而站,指尖衔着一根烟雾缭绕的雪茄搭在唇边,整个人在流动的暗淡光线下显得漫不经心。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江湛抬头,深邃的眉眼在阮盈满身上轻轻刮过。
瞬时,阮盈满感到一丝不明不白的庆幸——还好自己没有喝酒。
她想,此刻的江湛身上有一种含蓄隐忍压抑的脆弱性,喝完酒的她定会放浪形骸,然后趁着酒意意乱情迷,在公共场合难以自持。
这男人真的有毒。
下一秒,江湛有了动作。
于是这个伴随种种验证而不断加深的念头,在阮盈满的脑海中蓦然闪过。
几乎下意识的,她说:“江总,每次私下遇到我,你都要把烟掐掉?”
15. 破戒
“习惯而已。”江湛说话的声音干净冷冽,字字透出风度、教养,以及疏离。
他撇下一点笑意,浓醇剧烈的雪茄味自然散开,顺着风息滑落到阮盈满的鼻尖,味道很重,也并不好闻。
阮盈满终于尝到了一点江湛口中“喜欢的浓烈味道”,果然不是淡烟能比拟。
她笑得莫测,看起来更炫目动人了,梨涡很甜,眼睛永远微笑而那么有光彩。
江湛将剩下三分之二的雪茄随意丢掷一旁的垃圾桶,从头到尾没再给予任何对雪茄的注目。
过于漠不关心。
替他可惜,阮盈满刚想开口,又硬生生将自己从旖旎的思绪里抽离,对江湛而言,一根抽过的雪茄又有什么好遗憾的?
还好自己没喝酒,理智比即将脱口的话更先回笼。
笑容缓和了些,阮盈满红唇轻启,跳到了另一个话题上,“江总,今天听苏总监说您不在公司,那么线上面试候选人的感觉怎么样?”
江湛惜字如金,“不错。”
只是这两个字的范围太过暧昧,难以把握。
阮盈满见他没有想继续往说下去的意思,便主动止住了打听情况的打算。
她遥遥看了眼江湛,忽然说:“江总,请等我一下。”
几分钟后,阮盈满再次出现在江湛眼前。她的手上多了只又薄又轻巧的都彭打火机,和一包半开的烟。
从软壳中推出一根,颇主动热情地递到江湛面前,阮盈满双眸极亮,表情明媚大方:“虽然比不上雪茄,但我还是能赔几根辛辣的烟给江总您。”
慢条斯理地看了眼凑到眼前的烟,和烟身上莹润的手指。
江湛忽的失笑了下,那张脸愈发生动吸睛,在冷淡中逼出一股子沉淀下来的温润,温和却浅显。很淡的白雾在两人面前稍纵即逝,波动的气流猛然窜到了阮盈满面前,大概是很真情实意的笑。
片刻,他略微垂下脖颈,朝阮盈满靠近,半敛眼皮遮住了喑沉的眸色,以嘴衔烟。
两人的气息轮转,阮盈满嗅到了雪茄以外的味道,扑上面颊的热意牵扯出绵长的痒意,一点点铺开在脸上。可她仍凑得更近,莹润的指尖在打火机侧面按压。
“啪”的一声,跳跃的火苗在空中摇曳了下,被一只软嫩白皙的手掌拢住。
连那淡不可闻的梨花香护手霜的香气都被拢主,黏在两人靠近地空气里。
那某不确定的、攥不住的香气在此刻钻到了江湛的鼻尖。
而缥缈的蓝色托着亮堂的黄橘色,映在四只眼睛里。
阮盈满看着江湛口中的那只烟,雪白的烟身在火舌尖上一晃而过,遽然亮起了星点的火光,随后蓄出一段灰色与往上拽的烟。
点燃后不过三秒,江湛退开半步时,眼底还有阮盈满的身影,和鼻息若有似无的香甜。
眼皮半阖,鸦羽似的睫毛掠出一小片更深的阴影,似飞快地屏住了下呼吸,江湛神态淡漠,唯独双眼透着点光亮,似笑非笑地对阮盈满说,“谢谢阮顾问。”
阮盈满眨了下眼,咬了咬内唇克制想要伸手触摸脸庞止痒的冲动,含蓄轻声:“江总客气,应该说是我让您破戒了。”
两颊短暂地稍向内凹陷,第一口烟终于从江湛的鼻腔轻轻喷出,带出蕴在肺部的身热,他轻微摇头什么都没说。
阮盈满的梨涡飞到脸上,又生动隐去,她干脆大方指了指自己,素净秾丽的脸上神态透着肆意的张扬,勾出似笑非笑的眼角,自顾自调侃,“毕竟我自己也是个俗气的酒鬼,如果有人不让我喝酒,那可太难受了。所以我通常允许所有人在我面前做自己。”
“嗯,阮顾问惯于叫人破戒。”
这句话,好像在说阮盈满是用歌声引人自由沉沦的塞壬。
江湛并不贪多,抽了两口就慢慢地将烟夹在指尖,重新变得含蓄沉稳起来。
“俗气的酒鬼?”指尖的火光悠悠变缓,江湛掀开眼皮,目色沉沉地再一次打量她,眼底掠过一丝不置可否的调笑,“可阮顾问,你身上没有酒味。”
冷空气将空气稀释,也让彼此身上的味道重新变得缥缈,但上升的温度使得分子扩散后,能轻易被捕捉。
“那您可以把我看作是,和江总您一样的,克制的,酒鬼。”阮盈满漫不经心地继续鬼扯,断句随意,仿佛脱去了往日战斗的盔甲,“我从来不觉得世上存在上瘾一说,只是你的心灵累了,需要找个依托休息一下。当你平静后,就会觉得曾经让你爱不释手的东西变得可有可无。”
“阮顾问已经平静了?”江湛像是对抗她话语中“克制”二字般,久违地又抽搭一口,身形放松起来。
动作如行云流水,实在让人赏心悦目,阮盈满欣赏着,说:“或许吧。但人变得平静需要流很多很多的眼泪。”
甚至后来不是不流泪了,只在心里流泪。
江湛的动作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端详着手中的烟,不知道在想什么。
香烟烧到了滤嘴处。
就在此时,不远处姜鸣的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江总,您在这吗?我和温教授来找您了。”
阮盈满用一种眼睁睁看着丈夫出轨小三的复杂眼神望向江湛,她晃了晃手中的烟与打火机,“看来江总有约了,那我就先走了。”
江湛轻轻颔首,目送她在静默的空气中轻飘飘地离开。
--
阮盈满回到包厢,身上烟味很重。
坐在一旁的陈潇潇掩鼻,万分嫌弃,“阮顾问,不喝酒改抽烟了?”
转而一副你坏习惯越来越多的没辙表情。
“不是,”阮盈满给自己倒了点鲜榨玉米汁,“遇见江湛,所以拍马屁去了。”
将打火机和烟还给杜诚灵,她手捧温热的高脚杯熨帖在脸边,开始复盘起今天下午的谈话失误,一时间眼神放空。
不在别人面前抽烟,是不喜欢暴露自己,还是……不被允许?
陈潇潇夹了一筷子软糯湿滑的刺参,一边送入口一边说:“一个江湛就让你失态成这样?”
阮盈满从思绪中抽离,喝了口微凉浓稠玉米汁。
“那能一样吗?说白了别人都是高级螺丝钉,顶级牛马。”她冷哼,接着道,“江湛可不是,他是彻头彻尾的大资本家!”
陈潇潇忍不住笑了起来。
阮盈满对她说:“我们是两个阶级的人,不要想太多。”
--
聚餐结束,喜迎周末。
周六早晨,阮盈满接到了父亲叶百桥的电话。
逐渐清晰的耳畔,是嘈杂的喧闹声。
“喂,爸爸——”阮盈满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心,“你在公园里和别的大爷下象棋?”
叶百桥略显苍老的嘶哑声音与象棋落盘的啪嗒声间或一起,时低时高随着他的心情起伏而变化,“嗯嗯,偶尔来玩一下。”
阮盈满没心情戳穿他的谎言,不假辞色道:“打我电话有事吗?”
叶百桥终于想起这通电话的目的,他说:“最近敏敏去S市实习了,虽然阿姨说不要打搅你,但我觉得既然大家已经是一家人了,她一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你就多照顾照顾她嘛。”
片刻,苍老的声音染上一种无可奈何的服软,音调放缓,渐渐下降,“好不好啊,盈满?”
说到最后,叶百桥的声音带上恳求的意味。
阮盈满呆滞片刻,手指揪在被子上扯出深深的褶皱,她深呼吸,沉稳说:“好,等下我联系她。”
随后,叶父又担起老妈子的责任,絮絮叨叨催她找个对象安定下来。
总之,聊天的过程相当不美妙,没一句是她爱听的。
挂断电话,她呆愣地看向发烫的指腹,才惊觉自己反应过激。有必要为这些个小事特意给她打电话吗,微信上说一声不就好了。
阮盈满不耐烦嘟囔地嘟囔一句,仍是满脸凝重,随后迟疑地给叶百桥口中的“敏敏”发去消息。
创善-阮盈满:【听爸说你来S市了?刚好周末,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直到下午,备注周佳敏的账号才给她回复,直接甩给她了两个地址,毫不客气表示:
周佳敏:【太好了姐姐!爱你!我现在在这个小区和同公司的实习生合租,你能不能来接我一趟?这家餐厅我想吃好久了,但是贵贵的一直没去吃,你请我好不好[哭哭]】
阮盈满收到消息时正宅家大扫除,她看了眼时间,又算了下自己家、周佳敏合租房以及餐厅三者间的距离,估算时间。
创善-阮盈满:【那你预约一下,我下午五点半到你那边接你。】
这次她回得很迅速。
周佳敏:【好噢。爱你姐姐!mua~】
看完回复,阮盈满随手把手机扔到身旁柔软的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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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拿起吸尘器打扫。
然而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了。
坦白地说,阮盈满对周佳敏不只有羡慕,也有一定叶百桥对她的爱的忮忌。
周佳敏是她异父异母的妹妹。
早些年,叶百桥作为上门女婿入赘到阮家,当时阮母主外,叶父主内,一家人也和和美美地过上了段时间,只是叶百桥对她这个亲生女儿一直都不怎么上心,游离在对她的责任之外。
辅导功课、培养兴趣、外出游玩,甚至阮盈满生病时,都由阮母一手承包。再不济,也有阮母的助理。正如阮母亲自取的“盈满”,儿童时期的阮盈满顺遂盈满,简直是蜜糖罐子里长大的公主。
她永远记得八岁那年,叶父带她去百货商场挑选送给妈妈的圣诞礼物,她坐在包包店吃着很多糖和点心,空气弥漫甜点的奶油香味。
两人相配,在服务员的夸赞和恭维声中恩爱万分。
可惜阮盈满的人生再也不会有那样的夜晚,待她上初中,阮母公司破产。
原本富裕宽松的家境顷刻一落千丈。
妈妈把她的大部分包包、首饰和衣服都卖掉了。
家里经济情况越来越糟,争吵声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不久,阮母罹患一种严重的慢性病,大概是过度思虑劳神引发。从此她成了医院常客。可积极的配合治疗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越来越糟糕的病情。
之后,阮盈满放弃了学习十多年的钢琴艺考。转而参加普通高考,上了大学便一刻不停地勤工俭学,因此认识了学长杜诚灵,他也算阮盈满人生贵人,援助许多。
纵然大学里的阮盈满咬咬牙,也可以给阮母买起新的收拾衣服,但都不会像以前的圣诞夜晚那样开心。
记忆是刻舟求剑。
最终病情晚期的阮母,在阮盈满大三时突发急性并发症离世。
不久后,叶百桥再婚,阿姨被他带回家,周佳敏也就是那位阿姨的女儿。
阮盈满对叶百桥说不上恨,也谈不上原谅。
毕竟,母亲在她心里是那样的美好,她无法原谅叶父对她牺牲的视而不见。
所以坦白来说,阮盈满和周佳敏算不上亲密,但对方却在高中的时候很依赖她。
其实也正常,想来想去,她慢慢也能理解。
当年的事,大家都有难处。
除了最开始如割裂的心绞痛,阮盈满逐渐平静下来。
这么多年,她便与叶百桥维持着这般单薄,但无法割舍的关系。
正如她对江湛所说,平静需要流很多泪,只不过现在她已经不在表面流泪了。
--
阮盈满对时间一向掐得很紧,打扫完卫生又换好衣服,她驱车来带周佳敏合租屋楼下,正好是下午五点二十六。
与她对周佳敏说的五点半只差四分钟。
创善-阮盈满:【我到你家楼下了】
周佳敏下一秒给她发了段语音:“姐姐,我来了。”
被人甜甜地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姐姐地叫唤着,还是很享受的,阮盈满乱糟糟的心情稍霁。
没过几分钟,一个高高瘦瘦的活力身影出现在后视镜内。
周佳敏披头散发,穿得很学生气,出落得格外水灵。看到熟悉的车辆,她一路小跑来到副驾驶座,熟稔地打开车门钻了进来,笑眯眯地和阮盈满打招呼,然后给自己拉好安全带。
“阮姐姐,好久不见!”
阮盈满漾出一抹温柔的笑,一边开启发动机,一边说:“敏敏,好久不见。”
见没有其他人,她问:“怎么不带着你舍友一起吃饭?”
周佳敏亮晶晶的眼眸直直看向阮盈满,兴高采烈:“她去约会了!”
“昂。”阮盈满表示自己知道了,不再说话。
周佳敏一路上喋喋不休,“姐姐,你知道她在和谁约会吗?”
见她故作神秘的模样,阮盈满随口猜测:“你们上级?”
周佳敏摇头,“还得再跳一级呢。”
阮盈满笑了,“好在不是越级汇报。不过,”她话锋一转,“你可得引以为戒,办公室恋爱,怎么想都很尴尬啊。”
“为什么?”周佳敏问,“我还以为你和那位杜学长能有机会呢。”
阮盈满在黄灯前猛然刹车。
极强的靠背感让周佳敏慌了神,“怎,怎么了?”
16. 谈谈
阮盈满手指快节奏地拍打在驾驶盘上,发出好一阵“啪嗒”声。
她面色不虞,只是简单说道:“我和他只是职员和老板的关系,以后别瞎说,对我俩都不好。”
周佳敏小心翼翼地觑她,飞快地挪回视线,喏喏说道:“知道啦。”
尴尬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两人像是隔绝了一层厚厚的屏障。
周佳敏有些懊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嘴笨,从以前到现在,经常惹阮盈满不快。眼观鼻鼻观心,见对方没有更生气的现象,她便转移话题:“不过,为什么办公室恋情会很尴尬啊?我感觉他们还挺甜蜜的。”
阮盈满也有些暗自懊恼这控制不住情绪的瞬间,主动又果断地踩上台阶,轻轻问了声:“官宣了?”
“没有,她叫我别往外面说。”
阮盈满揶揄挑眉,“那你还跟我说?”
周佳敏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头发,“你又不是外人,而且姐姐你都不在我们公司。”
阮盈满踩一脚发动机,车平稳地开了出去。
回到正题,她说:“职场恋情,会有三个结果,一,会变成疑神疑鬼的精神病;二,很可能有一方会丢了工作;三,一旦恋情曝光,就会成为全办公室乃至整个公司的八卦源。”
周佳敏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怎么感觉都不是什么好结果啊。”
阮盈满迟疑,缄默了会,斟酌用词:“敏敏,你该不会在说你自己吧?”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和+2谈恋爱。”周佳敏惊讶,矢口否认。
随后她又嘟囔,满脸困惑:“而且现在最困扰我的点是,虽然我老大人不错,风评也挺好,但我感觉她不是很喜欢我……”
“为什么?”阮盈满瞥了她一眼。
周佳敏咬着下唇思考,说不出所以然,“只是一种微妙的直觉。姐姐,你懂吗?”
“我懂。”她斩钉截铁,深以为意。
--
餐厅在金融中心的商业街二楼,队伍从门口排到了隔壁的隔壁,人满为患。
好在提前预约,不过十分钟,两人在一众紧紧追随的目光中于靠窗的小桌落座。扫码点餐,阮盈满点上两道感兴趣的菜,剩下的交给周佳敏。
周佳敏点完餐,想着还要等好一会才上菜,便打开小程序看周围有什么奶茶,准备线下自取。
“姐姐,喝奶茶吗?”她问。
阮盈满点头,“可以。在我手机上点吧。”
周佳敏摇头,笑着说:“算啦,你都请我吃饭了。奶茶我请你吧。”
没有推脱,阮盈满在她手机上点了一杯红茶玛奇朵加波霸,去冰三分甜。
过了会,周佳敏准备去奶茶店取餐,突然有人给她打来语音电话,周佳敏面露难色,阮盈满解围说:“没事,接电话吧。你把取单码发我吧,我去拿。”
阮盈满没有套上风衣,单一件薄卫衣就出发了。
没想到秋风萧瑟。
裸露在外的手掌缩回到衣袖,阮盈满的双肩不由得内扣蜷缩了些,提着沁出凉气的奶茶,她头一次后悔没点热的。
只稍片刻,她又打断了这个念头。
因为随着年龄一点点增长,堆积起来的细微改变很是可怕,在本人尚未察觉时,就足以将一个人变为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人,等反应过来,就真的成了一个老成无趣的中年人了。
阮盈满还不想承认自己到了一定年纪。
走到餐厅,温暖氤氲驱散了不少寒意。
离两人的桌位还剩几步路,阮盈满耳尖地听到了周佳敏和别人的谈话。
“……好,等下我就把改完的方案发给您,但是PPT要晚点,我现在在外面吃饭。今天?应该是能给的——嗯嗯,不辛苦,哈哈,事情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阮盈满把奶茶放到桌上,然后不紧不慢地滑落上木凳,“你老大?”
周佳敏半是微笑,半是无奈地颔首,为了缓解郁闷的心情,她赶紧拿出奶茶戳入吸管,猛喝一大口,又郁闷地连嚼小料好几下。
阮盈满“哈”了声,脸色阴沉堆着乌云,她想来讨厌职场里媚上欺下的玩意儿。
“周末还叫你一个实习生改方案?她多少工资,你多少工资,怎么好意思的,推诿工作就算了,估计到时候汇报,功劳也没你的份。”
她正吐槽着,服务员端来两盘菜。
见阮盈满表情不是很好看,年纪不大的男服务员应付不来这样的景象,不由得收紧脸上的肌肉挤作一团,想上又不敢上的为难作态。
犹豫半晌,他深呼吸地上前一步,挤开笑容说:“小姐姐不好意思,菜上得有些慢哈,剩下的我帮你们去后厨再催一下呢。”
周佳敏悄悄地捂嘴笑,温声细语地说:“好的,麻烦你啦。”
年轻的男服务员如获大赦,赶忙往后退了一步。
等他走后,周佳敏两眼一弯,哈哈大笑,“阮姐姐,你突然好凶哦。”
阮盈满追着不放,“你哪家公司的?什么部门?”
“康鑫品牌部的宣发组。”
阮盈满:……这不巧了吗?原来是姜鸣的老窝啊。这又是办公室地下恋的,又是压榨实习生的,果然很符合他笑里藏刀、表里不一的作风,也算是紧跟公司的价值理念了。
周佳敏听阮盈满如此评价同行,眨着无辜水润的眼,怯怯问:“姐姐,你挖人的时候不也这样吗?”
突如其来的反问让阮盈满愣怔片刻,但她很快坦荡反驳,“至少我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个人憎恶喜好分得很清楚。”
好嘛,相当理直气壮。
饭后,周佳敏急着回去工作,也没时间再逛街。
阮盈满把周佳敏送回家,离开前,她说:“下周我找个机会去康鑫看你呗。”
周佳敏惊恐回头,她的声音在冷空气中有些发抖,“姐姐,你要干嘛?”
阮盈满露出八颗标准的白森森牙齿,和善友好的微笑显现脸上,“别怕,我只是恰好和你们公司的猎头撞上同一个case了,正好借机去拜访他。”
周佳敏想起阮盈满曾经在生活上的疯劲,牙冠打了个战栗,“真的,谁?”她不放心,再三确认。
“姜鸣,你们公司的头号猎头,这你总相信了吧?我会先联系他的。”
周佳敏点头,一步三回头。
上楼前,她回头冲阮盈满甜甜笑了下,“姐姐,下周见。”
--
周一早晨又下了一场冷清的秋雨,淅淅沥沥、白雾浓稠。
阮盈满趿着潮湿的鞋底踩点走进办公室,正好是九点半整。
办公室稀稀疏疏坐着人,她走进自己的独立办公室开始办公。
又过了半小时,阮盈满走出来眼神扫视地兜了一圈,见万浅工位还是空的,阮盈满便自己将刚刚整理出来的几分简历彩打出来。
竖起薄薄的纸张,阮盈满在打印机顶层敲了敲,将它们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随后她用办公夹夹好,放到了陈潇潇的办公桌上。
陈潇潇才结束和候选人的电话,瞠大了双眼问:“这是什么?”
“我认识的一些适合华科case的候选人,你看看,不错的话我把联系方式推给你。”
陈潇潇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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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历用手指翻了翻,又抬头,震惊:“怎么都给我了?阮顾问,你业绩不要了?”
阮盈满并不在意,神态淡然,胳膊交叠搭于胸前,“最近有别的事情要忙,况且华科不是我擅长和熟悉的领域。”
“你是不想和江总对上吧?”陈潇潇不怀好意地猜测。
“不是。”阮盈满满口否认,在对方直勾勾的目光打量下,回避般拿出手机走进办公室。
“嘿,说清楚再走嘛!”
遥遥的,阮盈满回她一句,“我就不!”
站在全开的窗边,阮盈满手扶窗扉,瞭望不远处的华科大厦,从通讯录翻出姜鸣的联系方式,她在办公室给他打了电话。
从大厦的第一层数到大厦第十七层,阮盈满妄想透过玻璃找到江湛的办公室。
搜寻半晌,还没找到办公室,电话已然接通。
“这是谁?这不是阮顾问吗?怎么有空一大早就来给我打电话。”怪腔怪调在耳边响起,姜鸣冷哼,“无事不登三宝殿,阮顾问就直说你什么事吧。”
说罢,他又莫名警觉,给自己加了一场戏,“不会是拨错了吧?”
絮絮叨叨一大段,阮盈满根本没有插话的空间。
她溢出小声的笑,“只是想和姜顾问您聊聊华科那产品经理的case而已,这不是让您给我一个弃暗投明的机会吗?”
姜鸣暗忖,这阮盈满发什么疯,吃错药了?!
他非常不习惯,对方的语焉不详令他烦躁,衬衫下的胳膊都起了鸡皮疙瘩。
对方难得有失风度,阮盈满了然地会心一笑,紧接着不咸不淡地问道:“姜顾问应该已经知道了温利创业大赛获奖项目的来历了吧?”
姜鸣想起那天与阮盈满在华科相遇后,他回去调查到的结果,于是沉默片刻说:“知道又怎么样,正如阮顾问所说,最终选择权不在我们手上,而在江总手上。”
“眼下最好的局面,其实是……”姜鸣声音蓦然低沉几分。
阮盈满读懂了他的意思,“华科有可能会招聘一个,合作一个吗?”
简直是一个共赢的局面。
姜鸣就喜欢和聪明人聊天,两人开始探讨起“江总两个都要”的可能性,“但主导权,肯定是华科一手掌握。”
阮盈满想了下,突然对姜鸣产生感同身受的同情,“怎么感觉你比我惨一些……”
毕竟夹在中间是很难做人的呀。
姜鸣无语,“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至少名义上,创业大赛那个项目的雏形在温教授手上,而江总又是个追求至善臻美、严谨到极点的完美主义者,就算华科二选一,我拿下一城的可能性也比你大。”
“那就拭目以待。”
阮盈满料想姜鸣这一单要是能做成,必然能拿到华科事先允诺的平台期权。
所以目前来说,张晨所要面对的局面不是很有利啊。
还有那句“不错”,到底什么意思?!江湛真的有认可张晨的意思,还是那只是在她面前敷衍的客套话。
阮盈满百思不得其解。
坐回到办公椅上,她拾起笔,在张晨的简历上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诚然,她希望自己手上的候选人能善始善终,但产品经理这个项目情况实在棘手,她不想那么被动。
陈潇潇真的有一点说对了,阮盈满暂时不想面对深不可测的江湛。
两人姑且算打了个平手吧,阮盈满思忖时也不忘给自己挽尊。
良久,临近用餐的点,阮盈满给姜鸣发了条消息。
创善-阮盈满:【姜顾问,我周三拜访康鑫,我们再聊聊?】
17. 消息
康鑫-姜鸣:【没听说公司周三对外有活动啊】
创善-阮盈满:【是的,姜顾问。我仅代表个人来拜访您】
康鑫-姜鸣:【黄豆人擦汗.jpg】
康鑫-姜鸣:【阮盈满,你仿佛有那个大病!!】
创善-阮盈满:【嘻】
康鑫国际坐落于S市最繁华的CBD地段,总部紧邻省各政府单位和寸土寸金的购物中心,周围交通发达,工作便利。
而姜鸣口中有大病的阮盈满,在查询到康鑫国际一小时28元的停车费,不禁发出尖锐爆鸣,狠狠咋舌,“服了,怎么这么贵?!”
她还不知道自己要在康鑫闹多久呢。
恰好此时,陈潇潇倚在玻璃门前,弯曲手指轻敲发出清脆的声响,“阮顾问,你给我的简历,我挑了几份出来,那我就先去CC(coldcall)了?”
还未从28元停车费的惊吓中平复,阮盈满双眼冒火,斜斜地睥睨过来。
四目交接,陈潇潇指尖哆嗦了下,被恐怖的眼神吓到,立刻摆正身体,服软询问:“阮顾问,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要是后悔把简历收回去,也是可以的。
“没有。”阮盈满看看她眼神将信将疑,扶额,“我只是最近很……烦躁。”
陈潇潇递过来一个“我都懂”的贴心表情。
阮盈满出发前,陈潇潇还主动泡了杯清澈淡黄的白菊花茶,“肝火旺,多喝菊花茶降火气。”
一会儿功夫,满屋清香。
桌上清茶冒着袅袅热气,杯间几朵白瓣黄蕊沉浮不定。
阮盈满惊愕,突然被口水呛到,连声咳嗽几下,“你什么时候开始养生的?”
“最近。”陈潇潇颇为热情,甚至掏出手机,一副随时要拉人入伙的架势,“盈满,要链接吗?我可以把这家店推给你,味道蛮正的。”
“不,谢谢你了,陈顾问。”阮盈满虽然严词拒绝,但还是很给面子地把新鲜菊花茶倒入了保温杯内,“我出门喝。”
“去哪?”
“康鑫国际。”
“嗯?”正欲出去扭头干活的陈潇潇猛然半转脑袋,“你去康鑫国际做什么?”
“找姜鸣打探点情报。”
陈潇潇半眯眼,正经脸点头表示支持,“阮顾问你嘴上说不在乎华科的case,没想到都杀宫到康鑫总部了。”
发明口嫌体正直。
阮盈满喝下一口菊花茶,入口清爽回甘略带点点苦味,出乎意料的不错,她挑眉,“一半一半吧。”
说起来,真要被逼宫的应该是江湛才是。
她狡黠莞尔,水润剔透的眼眸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捉弄。
--
打车到康鑫国际。
阮盈满斜跨一只lv月亮包,大咧咧手提一只700毫升的巨无霸纯黑保温水杯。
下车前,她明眸善睐地笑了下,对主驾驶座喊道:“谢谢师傅。”
人做坏事时,是最不怕苦不怕累的。
大厦内部三面玻璃幕墙设计,四面通透冲击感强,人来人往西装革履,一呼吸都是精英的味道,而康鑫国际在大厦的7、8、9层。
找到前台,阮盈满出示了她与姜鸣的预约记录,待前台拿出需要登记的访客登记簿,她突然说:“不介意先给我看看吧?”
前台说:“可以的,您先看。”
这本登记簿记录到上周一,阮盈满看完也没有发现什么熟悉的名字,心想,姜鸣果然还在死磕华科的项目。
顺带感慨,华科还是太有钱。
登记完自己的,她还了回去,“谢谢。”
前台则替她用通行证刷到电梯7层。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阮盈满坐在门口的沙发上观察进出的人员,边给周佳敏发去消息。
创善-阮盈满:【等下一起吃个晚饭?】
接近她与姜鸣见面的时间,周佳敏才回复。
周佳敏:【哇姐姐你真来了!!!可以一起吃,但不知道要多久,我还在开会[馋]】
创善-阮盈满:【那我等你】
阮盈满回完收好手机,穿过走廊,驾轻就熟地往姜鸣办公室走去。
很快来到办公室门口。
“姜顾问,下午好呀。”
阮盈满拎着包和水杯,站姿极为端庄,配合上她浓淡相宜的长相,办公室不少人偷偷侧目,互用眼神传递消息。
候选人?
没听说有美女候选人啊,最近姜顾问手上忙着华科的case吧。
……
之后,门被轻轻阮盈满轻轻掩上,隔绝了八卦的视野和声音。
“阮顾问,进来说话。”
姜鸣坐在办公椅上,手边一叠简历,他拿着其中一份轻捏眉心。
阮盈满可不跟他客气,直接坐到了对正玻璃窗的沙发上,“还在忙华科case呢?”
“你来就是为了打探敌情吧。”姜鸣放下简历,开口便是冷嘲热讽。
“当然不是了,”阮盈满打开保温杯,吹一口气,拂开水面上舒展的白菊,啜饮去火气,“华科的case我给潇潇了。”
姜鸣自然知道她手下的陈潇潇,只是听到阮盈满这么说,禁不住诧异,眯眼思量她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那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情?”
阮盈满盖上杯盖,阻隔满溢的淡香,“虽然case主要交给了陈顾问,但产品经理的一职我也还在跟进。”
想了下,她又说,“实不相瞒,等下我会去拜访康鑫的品牌部。”
康鑫的品牌部,严格来说是康鑫国际旗下的子公司。
因为早期在营销宣发方面卓有成效,战绩优越,市场上也打出了相应的名号,集团干脆成立一家名为“象牙塔”的子公司,继续深耕广告传媒行业。一面仍旧服务于母公司康鑫的宣发,一面承接营销、创意设计等乙方项目。
阮盈满话音未落,姜鸣就猛然支起头,目光直直地像含着锋利的钩子看向她,万般思忖从他心头掠过,汇聚成眉心深深的一痕,“阮顾问怎么对象牙塔感兴趣了?”
“有认识的人在里面。”
姜鸣右眼眼皮跳了下看,声线锐利,“谁?”
嗯,象牙塔有情况?
阮盈满看向蓦然紧张起来的姜鸣,敏锐观察到他瞬息的异常,特意卖起关子,“姜顾问觉得是谁?”
“呵。”姜鸣的嘴角泄出一声冷哼,很快恢复如往常,“阮顾问爱找谁就找谁。”
“那太好了,有了姜顾问的这句赦免,我也乐得和象牙塔的人彻聊。”阮盈满话锋一转,“对了,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姜顾问最近可要注意一下。”
姜鸣要被她毒舌和阴阳怪气的组合拳气死了,提高音量怒吼,“你可别曲解我的意思啊!”
瞬间惊觉,他反问:“还是你今天其实是来象牙塔挖人的?”
怎么反应这么大?阮盈满若有所思,觉得和周佳敏这顿晚饭非常有必要了。
接着,两人聊起温家父子和张晨。
“华科hr有找你吗?”姜鸣问。
阮盈满摇头,“跟我说这周出结果,所以我打算晚饭前催一下结果。”
姜鸣掩了下敞开的西装外套,翘起二郎腿,轻笑道:“没通知吗?那很可惜了,阮顾问。”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缀着像千斤顶一般的得意和讥讽。
“你收到了?”阮盈满眼神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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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锐利如刀。
姜鸣微笑点了下头,“提前收到了温教授的消息,昨天他和华科签了个合同,不过,”他的眼神冷却,闪过不屑和一丝狼狈难堪,“签之前他没跟我说。”
“也就是说你没看到合同?”
姜鸣不避讳地肯定。
落井下石地笑出声,阮盈满用指尖点了点保温杯,“与虎谋皮不得好啊,温迅连最基本的真诚与诚信都做不到,还提防着你,太有意思了。”
但这也符合温迅这个狡诈老狐狸的性格底色,他的良心就是一块黑透的炭,于踏入现代社会用天然气做饭的他而言,诚信什么的,实在没什么用。
“阮顾问也别高兴的太早,明天我要去华科与他们详谈,张晨到底有没有机会,明天就全面揭晓了。”
阮盈满自顾自地又喝了一口菊花茶,若有所思。
姜鸣嗅闻这飘出来的清润淡雅的味道,嘴角短暂抽动一下,“阮顾问现在一改以往吃炸药桶似的性子,养养生也蛮不错。”
闻言,阮盈满举起水杯散了散热气,以至于清香在办公室更为浓重,“是很不错,姜顾问要是感兴趣可以和我说,回头把链接发给你。”
嘴角再次抽了下,姜鸣婉拒:“那还是不用了。”
话题有了即将结束的趋势。
末了,阮盈满将目光投射到姜鸣办公桌上的那叠简历,饶有兴趣。
姜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桌面,脸色一青,打算请阮盈满出去,“也聊了一个多小时了,阮顾问还有事吗?”
听出他送客的意思。阮盈满遗憾,真的没有恶意啊,只是职业习惯使然。
临走前,阮盈满怀揣狡诈的坏心思,打算最后将他一军,“也就是要去楼上的象牙塔看看了,我倒是听说最近里面的事情不少啊。”
意识到她说的是内部变动,而非某个特定的人,姜鸣明显松了口气,感情这家伙还不知道啊。
无意识地摩挲手边简历,他笑了下,“我对象牙塔内部倒是不太了解。”
阮盈满盖上只剩半杯的保温杯,结合姜鸣之前对她“挖人”的猜测,心想,那看来姜鸣对她万般保留的是……一个人吗?
所以是谁?
好奇心如毛线团上冒出来的起始线头。
而此刻的阮盈满,是一只起了胜负欲的猫,想要疯狂地伸出爪子去勾出更多的毛线。
她显得跃跃欲试,走出办公室时,连手中的保温杯都晃得很有节奏。
--
饭点还差会,但周佳敏已经做好了加大班的准备,所以名正言顺地和几个人走出办公室。
在七楼门口,她接到了等候的阮盈满。
“姐姐,等很久了吗?”周佳敏欢快地滑动了几个脚步,连蹦带跳地来到阮盈满身边。
“没有,我刚出来。”掠过她的肩膀,阮盈满看向后面的两女一男,“一起吗?”
不等周佳敏回答,阮盈满踮起脚尖,不动声色地将三人扫在眼底,随后和颜悦色地笑了下,提高音量打了声招呼,“hello,你们就是敏敏的同事吧?初次见面你们好呀,一起吃饭怎么样,我请客吧。”
三人不知被她的热情,还是那张生动秾丽的脸吓了一跳。
屏住呼吸间,其中一个女生往唯一的男生身边靠得更近了,外套的衣袖亲吻填满最后的一丁点缝隙。
非常亲密的距离。
阮盈满嘴角的梨涡浅浅,对三人的身份有了个大概猜测。
周佳敏实习生舍友、两人的小组长,以及小组长的领导?
太好了,这顿饭至少有两个象牙塔的中小层领导,打探情报只会更顺利。
眼波如水水纹荡漾,阮盈满嘴角的弧度扩得更大了些。
18. 是谁
五人团团围坐在桌边,中间是个很大的清水铜锅。
店面忙碌,服务员轻飘飘地甩下一张三折叠的点菜单和漆皮斑驳的食指长铅笔,再转眼,跑隔壁桌忙去了。
将菜单和笔传给其他人,阮盈满说:“你们先点吧。”
轮到最后她点菜,菜单上只勾选有四道大肉和若干素菜小食,她又添了高钙羊肉卷、鲜虾滑和牛百叶。
叫来服务员确定菜品,结束后周佳敏作为中间人牵起话头,“姐姐,你今天怎么来康鑫了?”
阮盈满还记得周佳敏工作于康鑫品牌部的宣发组,接话,“今天我有事来拜访姜顾问。姜鸣,康鑫的猎头总监,你们知道的吧?我记得象牙塔宣发组是直接服务康鑫总部。”
席间的男人点头,周佳敏介绍他,“这是我们的部门负责人,”她又一一点名,“这位是我们组长,舍友。”
“你们好,我是创善的猎头阮盈满。”
听到这句话的负责人总算将目光正正落到她身上,“久仰大名,阮顾问。”
阮盈满笑了笑,随心说道:“该不会是姜鸣顾问老是在公司说我坏话吧。”
负责人露出窘态,还真被她说对了一半,公司里的老员工或多或少,对两人缠缠绕绕的恩怨有所耳闻。
不动声色地端详这位跨级恋爱的负责人,阮盈满心想,虽然他长相清秀,戴了副眼镜看着老实,但人实在木讷,短短几分钟下来就说了简单的一句话,没什么社交的能力,并不擅长向上管理,估计是埋头苦干、踩着同事的劳动成果升上去的。
旁边的小组长,周佳敏的老大,笑着替负责人打圆场,“阮顾问说笑了,我们与业务部门上的交流不多,倒也很少听姜顾问说什么,只是听说最近两家公司都在忙华科的case?”
对比负责人,小组长就显得圆滑多了。话题很快跳转到大家熟悉的方向,僵持的气氛缓和。
负责人朝小组长投去感激的目光,另一位热恋期的实习生尚未学会表情管理,对于两人默契配合表现得很愤愤,突然来了一句,“华科的case和我们也没什么关系吧,不是A组老大牵头的吗?”
嗯?有瓜。
阮盈满眼神示意周佳敏接话,哪知对方一头雾水。
好在上菜了。
负责人将麻酱和配菜端到实习生面前,“不要葱?”
刚刚还面色不佳的实习生立马喜笑颜开,娇羞地点点头,“嗯嗯,香菜就够啦。”
“A组老大,谁?”阮盈满悄悄问向邻座的周佳敏。
周佳敏一问三不知,拿出手机从桌下递给阮盈满,“公司系统里面可以看组织架构,姐姐你自己看看呢。”
阮盈满点了进去。
A组老大的头像,是树林中侧脸仰头、面部浸润在光线下的氧气感美女。几乎一眼就能被她白皙通透的皮肤吸引,再点开名字,乔诗旻。
人如其名,长相秀美,气质沉静,但没听说过呢。
阮盈满指尖点在桌面上陷入沉思,半晌,她用手机将对方的简介面拍了下来,总之,万一有用呢?回去打听打听。
铜锅内上下翻滚的食材熟得很快,缭绕的白气升腾,气氛热络。
四人的话题开始往工作上偏,听着听着,阮盈满察觉,小组长和实习生不对付。主要是实习生,夹枪带棒很会呛人。估计平日里,小组长安排下来的活干得也不认真。
这实习评估过得了吗?
实习生在推辞自己手上的活没干完,不动声色地将小组长说的新任务甩到周佳敏身上。
阮盈满眉眼往下一耷,沉默看向小组长。
小组长提了口气没喘上来,眉毛竖直好生气,脸色憋得更加红润。筷子上新鲜夹起的羊肉卷转凉,她无声叹了口气,一扔肉卷,扔进了麻酱碟迟迟未动筷。
良久,她接过实习生的话,无奈地偏头,“佳敏,你那边还能承接吗?虽然平时组里的小活都在你手上,但我觉得你工作量还完全没有达到饱和的地步,况且你也还没有尝试过比较重要的任务,你优秀、自律,有想法,但就是缺少和大家的沟通交流。现在你有了试一试的机会,多做多学习,也能多成长。”
好一顿明捧暗压的PUA。
可周佳敏一个实习生哪见过这仗势,理所当然地接了下来。
紧绷的小组长总算松了口气,可心情并不明媚。老大不作为,手下有不听话,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阮盈满一脸担忧,她扶额,看了眼直到现在还在专心干饭并且无所察觉的周佳敏。心下一沉,阮盈满开口道:“敏敏,听清楚了吗?这项任务比较重要,优先级高,一定都要重视,有不懂的地方就多向小组长和负责人请教学习,不要闷头苦干,不然可没有成长的空间哦。”
她直接把话点了出来,什么工作量不饱和?
你都是她老大了,实习生工作饱不饱和你心里没数,再说小活不是活?
到时候工作做完,汇报的时候会带上实习生吗?
还缺少交流,你作为老大,给实习生和大家破冰的机会了吗?
说的比唱的好听!
周佳敏看了看阮盈满,又看了看原地尴尬的小组长和负责人,满脸诚恳:“好啊。那之后我要多请教大家。”
负责人浮起菜色的勉强笑容,小组长同样,两人对视过后,又笑得力不从心,负责人打马虎眼,“一定,象牙塔很看重对实习生培养的。”
吃完饭,阮盈满买单,顺带把周佳敏叫了过去,说:“不要不好意思推脱或者麻烦别人,当你不好意思麻烦别人的时候,想想对方是怎么麻烦你的。你现在能保证,你手上的活都是你的,而不是小组长的吗?”
周佳敏显然一知半解。
阮盈满很纠结该怎么和周佳敏解释。毕竟她不想苛责对方的学生思维,不是学生思维天然有错,也不是周佳敏做得不够好,而是职场上的人太过老油条,你的正气与认真负责为此显得格格不入,所以需要适当地要学会融入环境。
叹了口气,阮盈满还是和她说,“敏敏,不要听领导怎么说,而是要看他实际给到你什么结果。打个比方,虽然她表面夸你,但每个月绩效给你多少?平时小组激励和你这个实习生有没有关系?留心别的同事是怎么看待你的,那也是领导对你的态度。”
最后,她深深看着眼前这个自己并不亲昵、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阮盈满说:“敏敏,如果有事就来找我,你随时可以和我这个姐姐商量,不要吃亏,也不要选择默默吃苦,你遇到的所有困难我都可以帮你。”
周佳敏点头,眼底有温暖的光,与阮盈满相视。
她忽然有点怜爱地问,口吻与阮盈满如出一辙,让阮盈满的心一下子柔软酸涩起来,蜷缩后又舒展。
“姐姐,那你当年一个人在S市又是怎么走到现在的呢?”
阮盈满滞了滞,随后浅笑,温暖坚韧有力量,“敏敏,至少现在我很好。你会成为我,并且比我更好。”
--
打车回去的路上,阮盈满把乔诗旻的简介资料的照片发给了杜诚灵。
创善-阮盈满:【帮我打听个人呗】
创善-杜诚灵:【潇潇说你去康鑫了,真去那挖人了?】
创善-阮盈满:【没,只是听说康鑫和华科的case是她牵头促成的,有点好奇】
创善-杜诚灵:【我成专属给你们打听消息的小灵子了呗】
创善-阮盈满:【哪会?你永远是我们创善最坚实的后盾~】
创善-杜诚灵:【呵呵。行,我去问问】
心满意足地关闭和杜诚灵的聊天框,阮盈满的指肚按在了和苏秋水的聊天框上。
点开聊天记录,阮盈满开始复盘起两人下午的聊天记录:她“好心”地将温家父子如何坑了姜鸣一道的完整事情,当个玩笑说给了对方听,顺带提及张晨offer一事。
对方酝酿半把个钟头,表示明天会给到结果。
整场不到五分钟的互联网闲聊,阮盈满的意思无非是,既然温迅现在能坑姜鸣,那以后的某一时刻何尝不会有损华科的利益。
这种难以把控的不确定,如一把悬在人性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谁都不能保证华科到底会不会受到影响。
而况,若江湛真是姜鸣所说的那种要求尽善尽美的人,又怎么会任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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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最好的结果,就是华科对温迅和张晨两手抓。
而她只是作为添柴加火的中间人,极力促成这一结果的发生。
将车窗摇下,秋风拂面。
忙了一天的阮盈满有种即将尘埃落定的释然。
算了,听天由命吧。
回家洗了个热水澡,阮盈满难得睡了个满足的好觉。
--
翌日。
创善第一个得知张晨拿到华科产品经理职位offer的人,是万浅。
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万浅再三确认张晨发来的截图,她猛然往后推开办公椅,对着陈潇潇欢呼报喜,“陈顾问,张晨收到华科的offer了!”
陈潇潇挑眉,笑着说:“浅浅,恭喜了。”
闻讯走出办公室的阮盈满和杜诚灵纷纷送来祝福。
办公室一片火热欢腾。
杜诚灵悄悄在阮盈满耳边嘀咕了声,“辛苦了,阮顾问。”
“我有什么可辛苦的。”阮盈满耸肩,漫不经心地环胸,凝视了眼身侧的杜诚灵,突然说,“靠这么近干嘛,离远点。”
杜诚灵委屈:“……吃错药了?”
阮盈满只是突然回忆起上次和父亲的通话内容。接着,想起来周佳敏说的那句话——我还以为你和那位杜学长能有机会呢。
先不说两人没那种意思,再者,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果然人一旦到了社会默认的心照不宣该找对象定下来的年纪,身边人总会有意,或无意地暗示几句。
阮盈满表示不解。为什么单身需要解释,而找对象结婚不需要,明明人生来就是单身状态,维持这种状态需要什么理由?分明是想要打破这种状态,和一个陌生人结婚生子才需要一个确切的理由吧!
在万浅照例开单请大家喝咖啡,小程序点单的空档,阮盈满走到陈潇潇身边,“陈顾问,最近还在相亲吗?”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陈潇潇用了几秒钟去分辨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半晌,她说:“是呀,不过相亲的男的,十个里面九个奇葩,还有一个实在看不顺眼。”
说完,陈潇潇姑且试探,“阮盈满,你也要相亲?”
“不是,你就当我没问吧。”阮盈满没想到陈潇潇这样不缺钱、长相也很不错的女生,遇到的男人居然都这么一言难尽,干脆断了找对象的苗头。
陈潇潇惆怅地来了句:“无爱一身轻,单身全精英。如果不是爸妈催,我实在懒得去浪费时间。”
也不知道实在安慰谁。
就在阮盈满跟着生出几分孤独女强人怅然的滋味时,万浅喊她点咖啡。
打开她分享到群里的拼单链接,阮盈满点了杯最简单的冰美式。
看了眼时间,她又临时变卦,删去了那杯美式,改成热牛奶。
等外卖到的时候,万浅还问她为什么。
很敏锐,阮盈满欣慰。
她解释道:“今天不需要加班,下午喝就太晚了,其实我咖啡因不耐受,一喝就会心悸、胃不舒服。”
可平日里,万浅见阮盈满都是咖啡不离手的,“那不会很难受吗?”
“习惯了。”
阮盈满刚入行那会很拼,每天工作到很晚,把喝咖啡养成了一个习惯。
“不舒服的时候,可以多喝水,后来慢慢地喝咖啡也就不那么难受了,但还是容易失眠,所以我下午都尽量不喝的。”
阮盈满说完,接过万浅拿来的热牛奶,提醒她,“对了,记得再确认一下张晨的意向,防止他变卦。”
万浅惊了,这还能变卦。
阮盈满答:“有一定可能。毕竟温迅他们和华科达成了战略性合作,你提前给他打一剂预防针。总之问一下,务必万无一失。”
就在她提醒万浅注意事项时,杜诚灵突然从门边探出脑袋,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迷之的惊悚、疑惑和怀疑交织在一起,很是精彩。
“怎么了?”
“……我打听到那个的身份了。”话音未落,杜诚灵脸上的表情转变成了莫名的的敬佩,愈发让阮盈满好奇。
她追问:“所以是谁?”
19. 翻篇
万浅虽然好奇,但还是很识趣地走了出去,顺带给两人关上门。
杜诚灵迫不及待地拉开办公桌前的另一张椅子,挤眉弄眼,故作神秘:“你绝对猜不到。”
阮盈满仍牵挂张晨的offer,稍显心不在焉,很是敷衍地吸了一口新鲜热牛奶,才慢悠悠飘出一句:“哦?这么神秘。”
“她是——江——湛——前——女——友!”杜诚灵一字一顿,细致地观察着阮盈满脸上的表情。
江湛这样寒铁似的不近人情的男人,居然会有女友,还是前女友?!
不负众望,阮盈满还未咽下去的牛奶险些喷了出来。她慌乱地扯了一张面巾纸掩在唇上,擦拭片刻,她凝眸,复杂的情绪油然而生,与杜诚灵如出一辙,怀疑、好奇、敬佩,甚至还有点说不上来的对江湛的嫌弃。
能和前女友不计前嫌合作的男人,到底有没有骨气?!
这不是藕断丝连吗?她最讨厌这样的人了!
阮盈满提前替江湛未来的伴侣捏了把汗。
“你确定?”阮盈满认真。
“确定。”将她的表情收入眼底,杜诚灵畅快笑出声。
他翘起二郎腿,抱胸,显示出“小灵通”特有的洋洋得意来,“我有个哥们,是乔诗旻的大学同学,所以对两人的事略有耳闻。听他的意思,乔诗旻也是S市人,不过因为家庭关系,从小在北方军大院长大,和江湛是青梅竹马。前几年两人交往了没多久就分了,至于具体的分手理由嘛,就不得而知了。”
这则八卦秘辛实在刺激。
阮盈满摩挲指尖,若有所思,“难怪她能牵头两家公司的合作呢,原来还有这层千丝万缕的联系。哎呀,我再去催催张晨,他就别犹豫了,否则人家大小姐的一句话,我们辛辛苦苦一个月白干!”
“可不是。”
谈完天,杜诚灵一副求表扬的姿态,还赖在阮盈满的办公室不走。
“行了,”阮盈满斜斜看过来,神情无奈,“今晚请你吃饭。”
“昂,就等你这句话呢!”杜诚灵拉长音,“但——就请我啊?”
“行了你去群里通知吧,我请大家吃饭。”
有了阮盈满这句话,杜诚灵心满意足地退出办公室,赶紧将这个消息昭告天下。
磨刀霍霍向猪羊!
今晚阮盈满的钱包势必大出血。
--
待万浅那边再三确认了张晨的入职时间,下午五点,双方确认offer,算是共属创善在华科项目上的阶段性胜利。
随后,阮盈满和苏秋水通了则电话。
两人先是礼貌地你来我往了番,随后切入正题。
“苏总监,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阮盈满语气诚恳,“接下来张晨在华科也麻烦你多照顾了。”
还有三个月的试用期,两人都不希望出现岔子。
所以苏秋水也说得极为客气,“会的,阮顾问,有问题我随时找你。合作愉快。”
挂断电话,阮盈满长舒一口气,心间涌起瓜熟蒂落的满足感和淡淡的怅然,她看向窗外,品尝到了今年的第一份秋味。
平静地度过了几分钟的贤者时间。
阮盈满走出办公室问,“所以你们讨论好晚上吃什么了吗?”
张伦兴奋地苍蝇搓手,送上投名状:“城南那边有一家很好吃的虾蟹大排档,现在吃大闸蟹、罗氏虾正好,油润肥美、肉质甘甜,那一口紧实的虾膏蟹黄吃下去,啧啧……简直了!”
配合上他陶醉的神情,办公室响起咕咚咕咚咽口水的声音。
“行啊,贴秋膘喽。”
“可以可以。”
“我投赞成票!”
附和声此起彼伏。
陈潇潇摸了摸半瘪的肚子,“把我说饿了,原来张伦你还是个老吃家,吃商极高啊!”
要不说创善氛围好呢。
整个办公室不比房子不比车子,就比干饭谁更积极。
万浅弱弱举手,“阮顾问,我喊上张晨学长可以吗?如果请客仅对内的话,他那一份饭钱我可以出!”
阮盈满失笑,摇头,“上道!一餐饭的钱我还是有的,你叫上吧。算是提前恭喜他了。”
陈潇潇不好意思地又说:“其实,我还想叫上华科的苏总,有几份简历正想和她探讨一下。”
办公室这两位,借花献佛的事倒是做得顺手。
阮盈满各瞪了她们一眼,无奈道:“啊——可以可以。”
万浅和陈潇潇相视一笑,瞬间化作阮盈满最忠诚的拥趸团团围了上来。
“阮顾问你也太大方了,老板大气!”
“把去法国的机票退了吧,因为已经看见了我的蒙娜丽莎~阮顾问人美人善真是没话说了!”
都快把阮盈满哄成胚胎了。
--
大排档内,两大张饭桌被创善的人承包了。
张晨与苏秋水姗姗来迟,两人对彼此都还有印象,浅浅打过招呼就落座了。
苏秋水扫视满满登登的两大桌,稍显吃惊,“杜总,公司的人都在呢?氛围真不错啊。”
阮盈满开玩笑,“既然这样,苏总监有没有兴趣来创善尝试做下猎头呢?”
苏秋水笑着正想说些什么,突然耳尖一动,表情耐人寻味,欲言又止了起来:“阮顾问说笑了,还是人事这个岗位适合我,猎头这样老练深厚的职位,我恐怕难以胜任。”
阮盈满:“……”
纯玩笑,这么认真谨慎干嘛?
直到皮鞋踩踏在水泥板上的声音近在耳畔。
一种莫名的不妙和慌乱感席卷而来,阮盈满心里咕噜咕噜地钻出了很多可疑的气泡,随后接连不断地炸开,像是有无数的细针扎进皮肤,牵动全身肌肉僵硬,毫无疼痛但难以忽视。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塑料椅上,脸上肌肉控制不住地痉挛起来,表情可怖。
而苏秋水对着阮盈满一脸抱歉,“sorry啊,我刚刚忘说,陈顾问通知我时大家在开会,我又顺便叫上了江总和徐总监。”
紧接着她站了起来,匆匆走到旁边小桌,扯来两张塑料椅连到阮盈满与自己中间,对着江湛和华科技术总监徐克庸说道:“江总,这边可不好停车吧?徐总监,你们快来坐!”
深沉的古龙香水味若有似无地钻进阮盈满鼻尖挑逗。
她转动着僵硬的脖子,极力挤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以示友好。
江湛意味深长地看向她,四目相接,他的嘴角溢出一点笑来,双眸熠熠消解了清淡高冷的气场,足以让饭桌上的其他女生看直了眼。
“阮顾问还是一如既往喜欢当着我的面挖人啊。”
阮盈满从翕动的唇泄出气息微弱的一声绵长“呵呵”,反倒把杜诚灵惊出一身冷汗。
“阮顾问你好粗鲁啊。”生怕她语不惊人死不休,他急忙起来站到阮盈满和江湛中间,一屁股将阮盈满往万浅身边挤去,笑着与华科的三人聊起别的话题。
阮盈满横眉冷面地看向喋喋不休的杜诚灵,收敛压抑血液里的好战因子。
得,今晚算自己倒霉。
她探头,解释:“只是玩笑,江总可不要当真了。”
江湛听见她的声音,从热烈的谈论声中抽离,矜持点头,“当然了。”
好在,吃螃蟹的时候大家会变得很沉默。
见桌上空了大半,阮盈满主动找老板又添加了些菜,她对创善职工的胃口很是了解。
“再来6斤黑鱼,都做成鱼片,一半酸菜一半椒麻;大闸蟹的话,再要10只……最后来两盘避风塘炒虾吧。”阮盈满托着下巴呈现思考状。
最后,摇摇头像是甩开最后的挣扎与禁锢,阮盈满咬着下唇声音越来越小,轻声道,“……再来一扎,生啤?”
老板记得很认真,在粗糙的本子上用圆珠笔一字字写下,她笑着说:“喝的就一扎生啤?还要啥不?”
阮盈满面色尴尬,撩了撩浓密顺滑的头发拨到脸颊两侧,佯装整理发型。
背对着众人,她说:“够了。”
--
重新坐回到塑料椅子上的阮盈满心情不错。
眼巴巴看着点上的河鲜一盘盘如流水上桌,她神情逐渐焦灼凝重,最后实在没忍住,她掐了掐虎口,叫住服务员,“你好,另外还点了一扎生啤。”
服务员从胸前围裙上的兜子里掏出手写的小票,“噢对对对,不好意思这就给您上啊。”
杜诚灵隔着几人大咧咧地喊道:“阮顾问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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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又喝上了?”
过了最开始做贼心虚的劲儿,阮盈满自知难以隐瞒,于是淡定地擦去手上剥壳后残留的汤渍,期待并郑重地点了点头,准备喝酒,“小酌怡情。”
神情宛若最虔诚的信徒。
毕竟!有什么比满嘴流油、肚子半饱时来一杯啤酒还要爽的事情呢!
--
“干杯!”
“干杯!”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香,黄色的透明液体在杯中晃荡出水圈,卷着泡沫在杯壁搁浅,又马上被嘴唇侵蚀。
麦芽香伴随酒□□体倾注入喉,鲜爽醇厚的口感在舌尖起舞,泡沫托底细腻,满大口冰凉去腻解腥,冰凉的触感沁入口腔肌肉,不一会儿漫延肌理,爽/得直冲天灵盖,头皮都舒展开了。
阮盈满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面色显得格外宁静,眼神柔和像含着一汪秋水,整个人浸染湿漉漉的味道。
沿着桌边一圈看下来,每张碟子上都是如山丘般堆得高高的红色虾蟹壳和透明或白色的鱼骨,唯独江湛的桌边还算干净。
阮盈满问:“江总,今天的饭菜不合胃口?也是,比起姜顾问和温教授的山珍海味,我们这些实在算不上什么。”
她还记得上次抽完烟就被甩了一事。
偏向江湛的方向,往常永远犀利清醒的眼眸,徒增一层水雾迷蒙之感,阮盈满眼周略带红晕,白净的脸上失去往日勾魂夺魄的专注神采,显得祥和而平静,姣好的五官布着淡然的情绪,相当妩媚好看。
可惜这样不合时宜的指责犀利的话语,硬是软绵绵的,像无伤大雅的嗔怪,甚至多了一份撒娇式的作弄。
江湛愣怔片刻,一瞬间浑身肌肉紧绷。
阮盈满见他喉结轻动,冷然垂眸,于是又喝了一口生啤,鼻息渐渐有了一丝酒味。
分不清是对他的耐心,还是酒精上头的大胆畅快。
见状,江湛失笑。
搞不清这个漂亮的女人,为什么对他意见永远这么大。
以至于每次见面,都要舌枪唇战一场,或是暗戳戳地引导到她想要的方向去,尽显功利之心。
往常,江湛是不愿过多解释的,可在她面前次次破例。隐隐间内心期待,或者说是肯定她没有那么糟糕——毕竟,她的钢琴充满了丰富的感情,足以管中窥豹,窥见她的敏感多情,不是吗?
所以他愿意相信她那句“平静需要流很多泪”。
更甚,他好奇,阮盈满花了多久时间去流泪,又经历怎样的频率,才成为了现在的“阮顾问”。
“我从小在北方长大,所以吃不惯这些。”江湛回想起自己同样给予过她甜点的肯定,结果却被蹬鼻子上脸的情景,又淡然敛了敛眼角眉梢的暗绪。
顿了顿,他还是说了,再次给予肯定,给了她第二次蹬鼻子上脸的机会。
“不过很不错,这应该就是南方人口中的‘鱼羊鲜’,和北方的食物比起来,需要多一分细致和耐心。”
北方人头几次吃南方的虾蟹,总是会被坚硬的壳弄得不知如何是好,要么笨手笨脚地去死磕,到头来大汗淋漓又吃不了几两肉,要么偷懒,干脆放弃。想要成功又顺畅地品到他们口中,弥足珍贵的“时鲜”,就要像要求两人相互探寻真话真心,要求一方,或者各自付出无限的细致和耐心。
阮盈满没想到江湛出奇地配合,她以为,他总是疏离地恪守着一个别人看不见摸不着的界限,需得她不断地挑逗、挑衅,伸出自己的触角不断地去探求边缘,寻求突破。
但他这番话确实温柔和真诚。
仰头又喝了口酒,阮盈满唇边沾上了层细小的泡沫,她用红艳艳的舌尖舔舐去,大方自嘲地道歉:“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听到她这么说,江湛出乎意料地挑眉,随意扯动领间纹丝不动的领带,使它宽松了些,“就因为这个,克制的酒鬼今天破戒了?”
原来他还记得。
阮盈满漫不经心地答道,“不完全是,因为心痒,难以控制。”
江湛没有追问她不平静的原因。
阮盈满默契地笑而不语,自顾喝生啤。
两人无言,默默将这个话题翻篇。
因为再说下去,就逾越了两人关系的界限。
20. 绅士
天色渐暗,都市的黑夜像一把被稀释太过的墨水,大面积晕染在宣纸上,黑底透着白又闪着油润弥散的微光。
散场时,阮盈满状态微醺,头脑却很清醒。
她追,老板退,退的同时还连连摇头晃手。
她拧起眉心,崩溃喊道:“谁买了我的单?!”
这种名义上自己请客,最后却有人偷偷抢单结账的行为,简直不可饶恕!!
“谁?!”阮盈满又怪叫了一声,涨红脸逼问。
见她一副怒不可遏的酒鬼模样,老板生怕下一秒阮盈满就要抄家伙砸店,便出卖罪魁祸首,遥遥指向人群中最挺拔的身影,“是那位帅哥买的!”
脸色泛着潮红的阮盈满眼神勾着愠色,酝酿了足足五秒钟没说话。
老板不知这位美女和那位帅哥有什么仇什么怨。被她幽怨的眼神钉在原地,老板越来越紧张,艰涩地咽下口口水,肌肉瞬时紧绷得像注入水泥。
天知道这种打扮时髦、盘条靓顺的姑娘事情怎么这么多噢!
这两人千万别是对怨偶。
老板一个头两个大,简直后悔让江湛买单了。
谁知下一秒,阮盈满张大嘴巴,在老板挤出讪笑的同时,仅是雷声大雨点小地酝酿出掺着浓重酒味的饱嗝。
“嗝儿——”
老板愣在原地。
下一秒,阮盈满又打了个嗝,此间不断。
有些痛苦地闭上眼,人要在怎样的情况下才能控制住横膈膜突然的痉挛性收缩呢?至少阮盈满不得而知。
一时间,她的鼻息都是生啤反上来的酒精味,她艰难地开口,“嗝儿——小票呢——嗝儿。”
“那帅哥没拿。”老板说着,急忙去收银台打下来给她,擦着地面都飞起了尘土,好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追着跑。
拿过小票,阮盈满想,原来不是走华科公账吗?
感情还是江湛自己私了,愈发可恶了!
人群中,江湛单手插兜,正在和徐克庸:“徐总,我坐你的车回公司吧。”
苏秋水用纸巾擦嘴的手一顿,“江总还回公司?”
两人都是坐徐克庸车来的,那岂不是自己也要?!
江湛说:“苏总没必要和我一道回去,让徐总送你回家吧,我只是有些事情还没处理完。”
苏秋水悬着心终于放下了,但转念还是想表现下,便生出开口说自己也回公司的打算。
可余光瞥见越靠越近的阮盈满,她灵机一动,主动询问,“阮顾问今晚喝酒了,是准备叫代驾吗?”
被叫住的阮盈猛然满捂着嘴,剩半张脸在灯下眸光滟潋,眼波流转间看谁都温柔,乍然一看,确实很容易让人误会她喝大了。
持续打嗝,她只得古怪地摇头,又点头,迟迟不说话。
江湛的目光落到她身上,蜻蜓点水似的简单掠过她发红的脖颈和稀碎颤抖的上半身,最后不着痕迹地凝视着她双眸,视线驻足半晌,匆匆挪开,“阮顾问这是不舒服?”
说完,他的唇线向两边扯,如绷直的鱼线抿在一起。
“我——等一下。”
阮盈满重新跑到杜诚灵身边,让他帮自己把茶杯倒满水。
杜诚灵照做,仍好奇:“干什么?”
“别,废话。”阮盈满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随后一口气咕噜咕噜地匆忙喝下,阮盈满再次剧烈咳嗽起来。
杜诚灵赶忙替她拍背,手部动作亲昵,自然地搭上阮盈满纤薄的脊背。
不远处,拿出手机的江湛,停留在界面上的视线很快眺起,短暂掠过阮盈满和杜诚灵的方向,又很快撇开。
苏秋水嘴角翘起,露出得逞的微笑,她看了眼手腕上的女士盘表,“江总,我还有些急事,要不我自己打车,先走一走吧。”
习惯绅士的江湛理果然拒绝,“让徐总送你吧,我自己回去。”
徐克庸拿起车钥匙晃了晃,“苏总,那咱们走呗?”
苏秋水内心比耶,好,计划通!
--
又是咳嗽又是打嗝,等阮盈满恢复正常,已经是八分钟后了。
她回头看向华科三人刚才所在的位置,只剩江湛还在原地。
阮盈满愣了愣,忽然不敢大声喊他。
他与四处散落的热闹人群隔了些距离,与烟火气格格不入。立体优越的脸被手机幽弱的光亮勾勒出忽明忽暗的色块,江湛的神情隐藏在薄薄黑暗中,周身都是生人勿扰的冷漠气质,见之忘俗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好一座享受孤独的大冰山,看着骨头缝都凉薄。
阮盈满拢了拢毛呢外套,隔绝那似乎能轻易透过衬衫、沁到皮肤上的冷意,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鞋尖,拿上小票朝他走去。
“抱歉江总,久等了吧。”阮盈满一时半会难以直白地吐露来意,只能拐着弯缓和气氛,随口问了句,“苏总监和徐总监先走了吗?”
“嗯。”江湛闻声熄灭了手机屏幕,这才抬头。
阮盈满的视线一下子暗了,她眨着眼先是习惯,没接上话,直到脸上感觉毛毛的,像有羽毛或者柳絮的触感擦过,这才说:“正好我叫代驾,顺路送江总回去?”
不久前,她听到了一点三人的聊天,脑海构思了两种可能。
如果江湛拒绝,那再好不过,阮盈满乐得轻松还剩了点钱;如果江湛答应,反正他回公司,充其也是顺路,方便。
江湛眸色深深,意味不明盯着阮盈满看了会,双唇轻启,“好啊,那就谢谢阮顾问了。”
总归不是最满意的结果,阮盈满心底遗憾,今晚需再次破费的三瓜两枣,好好一个大总裁怎么为了省着点钱,挤自己的小破车。
腹诽结束,阮盈满举起夹着小票的指尖,“对了江总,今晚的餐费我转给您吧。我们创善自己的聚餐,怎么好意思叫江总破费?”
江湛没读懂她的表情,摇头,“阮顾问客气了,买单不过举手之劳。”
不再说什么,阮盈满死死盯了江湛好一会。
两人间的气氛陡然凝滞。
终于,江湛妥协。
“……那阮顾问把钱转给我吧。”
“支付宝可以吗?”
江湛点头,顺从地打开了二维码。
阮盈满:“…………”
见对方没反应。
“江总,这是付款码。”
半晌,她补充,“您点一下下面的那个‘收钱’。”
说这句话的时候,阮盈满心理很嫉妒。
有钱人日常刷卡支票转账了不起啊!
转账时,阮盈满发现江湛的头像,是只抱着金瓜子的卡通仓鼠。
她摩挲着手机外壳,一时没忍住,偷偷抬头,用余光将江湛与那只仓鼠左右对比,试图找出二者的相似之处——看不出来,人前高冷的江湛还玩反差萌呢。
阮盈满埋头瑟缩如鹌鹑,肩膀不住地抖动。
江湛扶额,看穿了她的憋笑,“这是我妹妹给我选的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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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居然还有这么可爱软萌的妹妹?!阮盈满以为,能培养出江湛这样的高门,家里应该都是那种不苟言笑的老严肃呢。
实在是自己浅薄。阮盈满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哈哈,看来江总在您妹妹眼里,应该很会爆金币。”
无奈地收回手机,江湛跟着浅笑了一下:“是啊,阮顾问可是第一个拒绝我‘爆金币’的女人。”
豁,这帽子扣得!这也不是件值得骄傲的事吧!
有点忧伤,她就是没有这样的偏财运。阮盈满偷偷吐槽:你前女友不拒绝你爆金币不就好了,这也能反说我?
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她收敛起情绪,似笑非笑。
--
插曲过后,再扭头,创善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陈潇潇在打车的路口遥遥冲阮盈满使眼色:你勾着江湛这样的钻石王老五要干嘛?
阮盈满瞪回去:喜欢?送你了!
陈潇潇眼神闪烁:这我可接不下!
两人彼此太过熟悉,仿佛有专属的信号波,相隔甚远却暗流涌动。
江湛饶有兴趣地看着,终于,阮盈满皮笑肉不笑地说:“陈顾问,要不我顺带再送你一个?”反正多一个不多。
陈潇潇摆手,“我打到车了。”谁想做你们的灯泡。
阮盈满声线腻歪:“陈顾问太客气啦。”平时怎么不见得你和我这么客气?
被腻到起一身鸡皮疙瘩的陈潇潇作出恶心的表情:我要是上了贼船,那岂不是你坐副驾驶,我和江湛坐后面?我可不上这贼车!
阮盈满看她这副表情,咬牙:“呵——”
交锋正白热化,陈潇潇的网约车到了。
她得胜般婀娜弯腰上车,摇下车窗路过两人时,陈潇潇洋洋得意神情骄傲,不忘故作暧昧地挤眉弄眼,“江总,阮顾问,我先走一步了,两位路上注意安全呐。”
明知我……还犯贱?
阮盈满用余光飞速地看了眼江湛,对方却从容站定地站在身侧,深呼吸后,她将手机递给江湛,“江总,输入您的目的地吧。”
江湛接过手机,打下地址。
他打完,阮盈满接着输入住宅地址,随后跳转到结算费用页面。
等等?为什么这么贵?!
阮盈满微微睁大眼,拉回第一个住址,怎么是临近湿地公园的别墅区啊?!说好的华科大厦呢?
那句歌词怎么唱来着,“她总是只留下电话号码,从不肯让我送她回家”,怎么到了她这,就完全相反了呢?
一不小心知道江湛住址,阮盈满五味杂陈,这算是……隐私了吧?
但下一秒,阮盈满就恶狠狠地仇富了。
偷偷将预算克扣到最低线,页面显示的需等待时间立刻从原来的“12分钟”跳转至“30分钟起”。
呵呵,等着吧大总裁,你的时间可比我的值钱。
预计等待代驾30分钟。
及以上。
阮盈满将结果告之江湛。
江湛不置可否,反而望了望四周。
深秋悄至,风在空中吹得猎猎作响,S市昼夜温差极大。
随后,江湛目光停在不远处一定,他又看向阮盈满,嘴角浮出若有似无的笑意,“既然这样,我请阮顾问喝杯热饮吧。”
原本交错胳膊摩擦取暖的阮盈满,顺着江湛的视线,看到了一家店内摆放座位的奶茶店。
她会心一笑:“那就谢谢江总了。”
呦,还怪贴心的。
21. 试探
阮盈满怕摄入咖啡因和茶多酚晚上睡不着,于是想现场点杯温热的纯奶加珍珠,盯着点单牌好一会,她轻拧眉心,纠结地试探:“奶茶可以去茶底吗?纯牛乳。”
店员相互看看,实在不忍心拒绝鼓着单边脸颊无意识卖萌的阮盈满。
收营员说:“可以的,但是要加钱喔,小姐姐。”
阮盈满眼角还残着一点红,闻言,她扭头,撑起脖子仰面看向江湛,明眸善睐。
亮堂的灯将她脸照得干净莹白,仿佛能亲密触摸到细密的绒毛,原先唇上的杏仁裸咖色口红也被吃得干净,渐渐显露出本身的颜色,是气血很充足的淡红色,红润饱满有光泽。
与她对视一会儿,江湛眸色渐深,稍太高了点下巴,克制自己别看得那么仔细。
或许是他藏的太好,又或许是阮盈满毫不在意。
拂了拂柔顺光泽的秀发,阮盈满挑唇,眼眸水润,明艳的脸上尽显无辜,生出楚楚可怜偏不自知的纯欲感来,“江总,可以吗?”
“当然。”笑意在江湛的眼眸中沉默地温吞,胸腔震动,他憋出点轻咳,居然不忍卒视地别开脸,“顺便,我也来杯和她一样的珍珠牛奶吧。”
“一样的两杯吗?”收营员手指点在平板上,最终询问确认点单。
江湛点头。
收营员操作迅速,出完奶茶标签贴在奶茶杯上,抬眸,目光落到一前一后的两人身上。
男人高大清俊呈现无声守护的姿态,女人则姿态放松显得随性,她离他不过半截手臂的距离,似乎一点都没发现男人落在她身上的注意力。
迟钝慵怠加持无所谓的态度,所以才格外撩人。
这副场景着实养眼,收营员眼睛一亮旋即如月牙弯弯,口罩下无声地激动笑着,好磕!
“先生,我扫您。”
江湛拿出手机,结果还是收款码界面,眼神波动后他细微地翘起唇线,切回付款界面。
两杯加了珍珠的牛奶被现场打开,阮盈满吸了一大口,一团珍珠顺着管道呲溜滑入,她将珍珠鼓到腮帮子边嚼嚼嚼,还不忘看了眼准备喝的江湛。
本想看到大总裁一脸正经嚼珍珠的模样,谁知对方浅喝一口辄止,根本就不可能吸到珍珠。
阮盈满直白的失望叫江湛的动作一顿。
收回视线来不及察觉到对方的探究,她漫不经心转过脸看向店外,说:“江总,我们的代驾来了。”
--
阮盈满的车虽然不够崭新,更比不上江湛豪车平稳舒适,但胜在车内空间宽敞又干净,常年弥漫着淡淡薰衣草香薰味,几乎叫人一下子就缓解了疲劳。
车随主人,很有阮盈满平日里给人的强势又贴心的观感。
打开后车门上车前,江湛动作放缓,结结实实地扫视到塞满后座的毛绒公仔:HelloKitty、星黛露、史迪仔、小熊□□……以及最近人气火热的……
一下子忘了这个黄色的肥胖尖叫兔的名字了。
江湛在脑海中回想起妹妹拿着同款爱不释手的模样,翘唇。
阮盈满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见江湛迟迟不上车,突然电光石火地想到什么。她飞快地转过头,着急到连上半身都侧去。
被安全带悍然绷到,她一边吃痛地皱着眉,一边捕捉到江湛的视线停留在凯蒂猫和乌萨奇间,便着急忙慌地挥手解释,“这些都是我朋友送的礼物,习惯放车里了。”
阮盈满以为江湛是想起了凯蒂猫袜,在笑她。
江湛以为阮盈满解释就是矫饰。
两人陷入了诡异的缄默,好像看到了彼此除工作场合外,私下生活里的样子。
安静了会,江湛主动替阮盈满圆场:“嗯,我知道了。”
看他正经严肃样的阮盈满凝噎,竟不知道该从何狡辩:……
我真的没有痴迷毛茸茸啊!
另外,你知道什么了知道?江总,你不乖哦。
高挑颀长的江湛冷漠着脸,一本正经地与一堆粉粉绿绿毛茸茸拥挤在一块儿。
阮盈满瞬时被自己想象到的这恐怖场景吓到。
她解下安全带,让主驾驶座的代驾稍等,便大开前后车门,将后座的玩偶放到副驾驶座上。
阮盈满两条胳膊间挤满了东倒西歪的萌趣玩偶,她用手细细摸索确保它们不会掉落后一把抱起,玩偶绒毛几乎满溢过了她的大半张脸,只余下一双湿润清丽的眼睛。
被毛绒玩具簇拥着的阮盈满倒映在江湛眼底,比平日里更柔软可爱。
完全是另一幅光景。
将玩偶重新放置到副驾驶座上,阮盈满伸出一截手腕,对江湛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气喘吁吁说道:“江总,上车吧。”
风稍过,将阮盈满两鬓间的碎发凌乱地吹拂到了她的脸上,飘荡起伏地温柔抚摸她的五官。
她融入了无边夜色,夜色下灯光树荫婆娑,看起来宁静美好,很是眷恋缱绻。
因此,江湛的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猛然往下坠落,又扑通地弹到原位。
他垂下眼帘,盖住眼底微妙的情绪,声音变得缓慢而喑哑,“阮顾问,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
代驾的车开得很稳,也不多嘴。
阮盈满和江湛坐在车后,互不打扰。
生啤混合牛奶在肚子里翻滚,催化了的酒精经由血液全身发作,阮盈满显得昏昏欲睡。
她闭目,冰凉的手指搭上太阳穴轻轻转圈。
还是不太舒服,她无意识地紧缩眉头,咬住牙关,等车开过第三个红绿灯,阮盈满说:“江总,不介意我开下窗吧。”
江湛的目光在她微抖指尖和苍白脸色上流连,“嗯。”
如愿以偿地嗅到了夹着汽油的风息,阮盈满脸部肌肉稍显放松,头靠在软垫上,她的嘴角弧度放缓。
身体蜷缩,肩膀靠拢,阮盈满的身影在暮色下显得疲惫。
江湛难得主动地牵出一个话题。
阮盈满冷不丁地没缓过来,愣怔足足半分钟。
“江总,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江湛的方向朝她这边偏了点点,颔首,“是的阮顾问,”证明般,他举起灭掉的手机,“我没有在打电话。”
风灌到阮盈满的脸上,使她大脑恢复活跃,但实在懒得思考。
阮盈满坦白:“张晨那个case,说实在的我并没有参与很多,主要是我们所里的一位实习生牵头,所以我很难在您面前过多地去阐述他是个怎样的人。”
江湛觉得她说得太谦虚。
阮盈满微笑,“我是真的这么觉得,我只是做了我力所能及的事情。”
“其实我有过犹豫,到底要不要让他入职。”
风很大,把阮盈满的发丝扬了起来,听到江湛的话,她被激到思路忽而清晰起来。
一缕发丝被阮盈满捉住缠在指尖,她有一圈没一圈地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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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神态餍足而倦怠,眼里闪过对江湛的揶揄,“江总一开始就知道那个项目不是温利做的吧。但不管是谁做的,总归是个缺乏经验的学生,算不上位成熟的项目经理人。你只是想见见他,是吗?”
“阮顾问很聪明。”江湛发觉,阮盈满总是云淡风轻并直截了当,她不掩饰自己的喜欢和讨厌,直白地把所有东西都平摊大家面前,不管好坏无所保留。
所以他也没有借口找补,“是的,一开始我只是想见见张晨。”
“那为什么又让张晨入职了呢?”
“有一部分原因是你,阮顾问。”
……还真是我的荣幸呦。
阮盈满心脏的跳动频率快了些,“江总,何出此言。”
江湛只是说:“我听苏总监说,你去找过姜鸣,聊了一些事。”
阮盈满小声“哈”,指尖一顿,“就因为这个?”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中的一部分。”
“那看来江总心思很深沉,连录用一位产品经理的原因都有那么多、那么细、那么明确。”阮盈满的揶揄带上了一点讥讽,总体和她想的几大原因应该没差。
首先张晨本身赤忱,理念和华科的项目很接近,虽然经验不足但能力在线,其次他有大量实地调研的数据,能帮华科少走很多弯路,最后嘛,就是有她这个人在中间上蹿下跳。
即使现在大部分企业不想把资源花在培养新人上,但培养起来总归有优势,至少目前来看,张晨比温家父子二人稳定多了。
阮盈满不是一个喜欢将眼界只放在利益上的人,纵然目前市场就业环境极糟糕,不得不迫使她将利益最大化,确保万无一失。
现在大部分老板们都说没钱,也没见得他们车房少买,功夫都花在了诉苦喊冤和压榨员工上。
有时候细想,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唉,通通挂路灯吧。
阮盈满打趣:“他们都说江总您是追求完美的男人。所以深谙不该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也是能理解的。”
她嗓音里的幽怨轻飘飘,飞到江湛耳边搔痒。
“阮顾问为什么这么说?”江湛触摸了下耳郭,挑高了点眉头。
阮盈满面对他细微变化的神态,愣然片刻后甩了甩脑袋,“毕竟您不仅选择了创善,也选择了康鑫国际,我对于您选择康鑫国际的理由也很是好奇。”
“但我感觉,阮顾问不应该更好奇为什么我会选择创善吗?”
阮盈满冷静摇头。
江湛失笑,眼神充满对她的打量,嘴角自然翘起,突然有了点活人的气息。
无疑,江湛本身就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此刻竟然让阮盈满两颊忽生了热意。
她挪开双眼,眼神闪烁飘忽,“我对创善当然自信,这不是帮江总把张晨给挖出来了吗?”
江湛低笑,说:“因为我有位老熟人在康鑫国际,她本身是个很有能力的人,所以我相信康鑫也很有能力,所以姜顾问帮我把温教授给挖了出来。”
这番话,既解释了选择康鑫国际的原因,也回答了阮盈满上个问题。
是,他承认创善很有能力,阮盈满也很有胆量,初次见面就敢在他面前亲自挖人。
“那位老熟人,是您的前女友吧。”阮盈满还是问出了她那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追求完美的人为什么会和前女友合作?
前女友前男友这种生物,难道不是能避就避吗?
22. 捡猫
江湛定睛看了阮盈满会,眼皮都懒得抬,神色隐晦不定,眼神重新透出审视夺度的平静和漠然。
阮盈满反倒笑了下,原本平缓的嘴角渐渐翘起。
两人间的平衡仿佛被一瞬间打破,阮盈满重新拿回主动权。
正所谓博弈的本质就是不漏底牌,只要过程中反复无常地透出对方未知的底牌,就可以永远bargain。她深谙此道,这也是为什么创善能从一家毫无基地的猎头公司,一路走到和顶尖猎头公司媲美的地位。
江湛略抬起头,用一种莫测的审视感注视阮盈满,他说:“我和诗旻的关系不是简单的前男女友可以概括。我选择康鑫国际,选择和温教授合作,都是通过了深思熟虑,其中也有阮顾问不了解的原因。”
他恪守着温和的疏离。
“看来江总是不愿意告诉我原因了。”
“你想以什么样的身份知道其中的原因?”
阮盈满成功被呛到。
啊,好凉薄的男人。
两人一路无言,直到车停在一座高端雅致大别墅前。
不同于城市车水马龙的杂乱味道,这里的夜晚深邃宁静,空气清新飘荡着一种草籽的糯香。
两盏精巧别致的夜灯挂在别墅铁门前,散发着明亮的光,像萤火虫的尾,特地留给江湛,指引其归家。
江湛对阮盈满道谢,并下了车,临走前,他说:“阮顾问,私底下你并不用称呼我江总,叫我江湛就好。如果有机会,我相信我会告诉你原因的。”
他垂目:“阮顾问,晚安。”
江湛离开后,阮盈满低低骂了声,“擦。”
他越礼貌,就显得阮盈满越无礼,江湛就不能做个彻头彻尾功利自私老奸巨猾的资本家吗?!
阮盈满再次深思,要不,今晚开始,自己好好做人?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舒适。
阮盈满迷迷糊糊睁开眼,早已把昨晚的想法忘个干净。
直到她刷着牙,右手顶着手机,看到某条转账记录。
牙刷突然停了动作,阮盈满双眸睁大。
一个零、两个零、三个零。
咬着牙刷单手揉了揉眼睛,她再次确定自己没看错。
江湛给自己转了一千块?!
下面的备注是孤零零的两个字:车费。
我擦!!!!
此刻,她对大方的金腿这个抽象的概念有了具体形象,这是杜诚灵这种抠门精能比的吗?!
即使阮盈满不差钱,但也没见过豪横到四位数的车费,不愧是会爆金币的仓鼠!
她军心动摇。这难道就是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吗?!
天呐,如果是的话,此时的阮盈满已经完全被腐蚀了,甚至不介意这笔意外之财来得更猛烈些!
--
于是乎,阮盈满一走进办公室,就成了陈潇潇的重点观测对象。
“阮顾问今天心情这么好?”陈潇潇放下手中的文件,好整以暇,用着打趣的视线端详脚步轻快的阮盈满。
对方用一种“你不懂”的表情报之,陈潇潇踩着阮盈满的情绪接着试探,“阮顾问,下午我要去面见一位华科的候选人,你跟我一起去,怎么样?”
阮盈满才路过陈潇潇的工位,又折了回来,“玩这么大?为了试探情报业绩都愿意拱手相让,陈顾问真舍得下血本啊。”
一语道破。
陈潇潇摸了摸鼻尖,“实在好奇。”
她虽和阮盈满共事多年,大家也经常拿阮盈满那红颜祸水的外貌开玩笑,但不论是多么优秀的俊男靓女,哪怕对方主动暗示或死缠烂打,阮盈满都时刻保持最稳妥的距离和底线,不暧昧不心动,简直是钢铁心的人型工作机。
犹如坐怀不乱柳下惠,实力恐怖如斯。
所以她对阮盈满主动送江湛这件事,相当在意。
阮盈满看了眼办公室齐刷刷竖起来的耳朵,放下包说:“出去买杯咖啡?”
“好啊。”
走出办公室,阮盈满不紧不慢地解释说:“其实也没什么,当时江总替我买了单,所以我借着送他回去的理由,把钱还给了他。”
陈潇潇发出好大一声“唔”,怪声怪气:“这就是江总不懂事了,他以什么身份给你买单啊!”
阮盈满:……这声质问,怎么这么耳熟?
买咖啡时,阮盈满替陈潇潇付了钱,换来对方再次不敢置信的眼神,“为什么突然请客?”
“发了一笔横财,想着要赶紧花出去,不然会影响运气吧。”
阮盈满打算去便利店买杯豆浆,她解释,两人一边往外走。
陈潇潇嘴巴大到可以塞进一个鸡蛋,良久,她结结巴巴吐出一句:“阮顾问,你真的变了。”
“年纪大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陈潇潇半信半疑,喝下一口醇厚咖啡压惊,随后幸福地眯起了眼:“对了,哪来的横财?”
“江总给的车费,”阮盈满感慨,“整整一千元!”
“我擦!!!一千?!都够我喝100杯咖啡了!”陈潇潇倒吸一口咖啡味的冷气,发出和阮盈满相同的感慨,“金主啊,金主!天,我也想拥有一千块当一块用的能力。”
阮盈满哼笑,“可以呀,你去换点津巴布韦币。”
陈潇潇有被阮盈满的玩笑冷到。
买完豆浆,摸鱼结束的两人准备上楼。不料路过楼外草丛时,阮盈满脚步一顿,皱着眉头对陈潇潇说:“潇潇,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陈潇潇闻言,努力竖起耳朵。
“我怎么听到,”阮盈满耳尖微动,再次确定声音方向,“有几声很微弱的叫声呢。”
将豆浆的塑料袋套到手上,阮盈满在草丛前半蹲,小心翼翼地拨开声源处的草丛。
随后,陈潇潇凑过头,惊呼:“天呢,阮盈满!你再也不是没猫要的野人了!”
在陈潇潇夸张的怪叫下,阮盈满的眸子与一双黄豆大小的蓝膜黑眼对上了。
她顿了顿,声色放缓掐着温柔的声音反问:“小猫,你妈妈去哪了呢?”
一只巴掌大的瘦弱小猫趴在半枯的落叶,察觉到有人对他行炽热的注目礼,便两爪用力地半耙在泥里,一声又一声地喵喵叫唤起来。
脑袋和背部整一片都是纯黑,只有嘴巴连着肚子的那一块是白色,噢,还有四肢爪子和额间如弯月的一小片也是纯粹的白色。
“包青天呢,这不是。”阮盈满凑得近些,又挪开了脸,笑着对陈潇潇说,“额头上还有一抹白色的月牙。”
“那你养了吧。”陈潇潇感叹,这缘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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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适合冷情冷意的孤家寡人体验一下母爱。
阮盈满对陈潇潇的提议消化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又问:“猫妈妈呢?”
陈潇潇家里养了三只猫,对猫咪还算了解,“可能出去打猎了,但我们园区没见有什么流浪猫呀,就隔壁散养了只绝育的狸花猫,这只什么情况捏?”
“那我们等会?”
陈潇潇在呼啸冷冽的朔风中凌乱半晌,“在这?”
“嗯,在这。”阮盈满笑着转头,对这只包青天奶牛猫温声说道,“那就让我们看看,你是不是一只需要人类的小猫吧。”
说罢,她把手缩了回来,叶片沙沙地响动过后恢复原状,把小猫遮得严严实实,隔绝了两脚兽探究的目光。
几秒后,奶牛猫的叫声逐渐微弱下去。
在对面的石墩上坐了近五分钟。
手上的咖啡冷了,脑袋也被风吹得开始疼了,陈潇潇抗议,“这也太der了!反正秋冬的小猫不容易养活,我们先把它带上去吧。”
阮盈满看了眼手机,朝掌心吹了口热气摩擦取暖,明明冻得不行,却还瓮声瓮气坚持道:“那你先上去吧。”
这是打算死磕到底了?
“你打算等多久?”陈潇潇把尚有一丝余温的咖啡和阮盈满的豆浆交换,不明白最懂变通的阮盈满在等猫妈妈这件事上为什么坚持如斯。
怎么,难道等不到猫妈妈,还要带奶牛猫找妈妈不成?!
阮盈满抚额,“我也不知道。大概我能坚持,一个小时?”
她也不确定。
再说了,这么小的小家伙,交到自己手上,她也肯定养不活啊!想想就害怕。阮盈满摇头,瞬时打消了这个充满不可抗力和不确定因素的念头。
“那就轮班吧,你半个小时,我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小猫估计都要冷死。况且猫妈妈再不来,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阮盈满沉默了,眼角眉梢竟然有点悲伤的味道。
陈潇潇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暗忖自己的建议应该没什么问题,她问:“可以吗?”
阮盈满说:“算了,打扰你们工作了,正好最近我没什么case,我自己等吧。”
陈潇潇担心,“今天风挺大的,别感冒了,身体吃得消吗?要不去一楼沙发那边等?”
“那边是视野盲区。”
“好的好的,你非要当这个人肉监控。”陈潇潇拗不过她,“我把你的外套拿下来。”
“谢谢你,潇潇。”阮盈满抬头。
哎呦……
被阮盈满水润的眼眸柔柔一望,陈潇潇心一下子柔软起来,阮顾问完全是只同款的虚张声势的圆脸小猫嘛!
“阮盈满,你的谢谢我耳朵都要听出老茧了!”
四十分钟后,阮盈满捧着小猫上楼了。
万浅抻着脖子张望,满脸的惊喜和怜爱,“哪来的小猫?”
阮盈满口气淡淡:“捡的。”
万浅接连“哇呜”了好几声。
阮盈满朝陈潇潇望去,发出求助的信号。
“应该还没失温。”陈潇潇轻柔地伸出指腹摸了摸小猫,“先去宠物医院检查一下,买点幼猫需要的东西吧。阮顾问,我给你列个清单。”
说着,陈潇潇笑了起来,江湛给阮盈满的天降横财,这不是花出去了吗?
23. 送走
左手一大包,右手一大包,肩上还背了个崭新的太空舱猫包。
重新走进办公室,全身满满当当的阮盈满瞬间被一片哗然声包围。
“我靠,阮顾问你喜当妈了!”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谁家小猫这么可爱!”
“好小一只,超可爱!呜呜呜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有喵星人!”
“惹人怜爱的小东西,能摸不?”
“可问题是,奶牛猫,魔童降世啊!”
……
四周喧闹。
而那只月牙儿额头的奶牛猫睡得正香,小小一只,趴在阮盈满软乎乎的巴宝莉围巾上呼呼大睡。
即使周围吵成一片,它也只是张了张嘴巴,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阮盈满没空理他们,走进办公室放东西,顺带把装着小猫的猫包放到了办公椅上。
一群人就这么亦步亦趋地跟着,围在办公室门前,眼巴巴盯着猫包的方向,望眼欲穿。
“阮顾问,你好像个过年回娘家的小媳妇。”张伦抱着文件夹,路过围观的同时不忘调侃。
没想到阮盈满直接就是走到他面前,横出半截手臂摊开掌心,微笑说着:“那我带着小孩回娘家的红包是多少呀,张伦~”
张伦“咦”了声,被阮盈满的撒娇弄得止不住地皮肤发痒,“女强人,这可不能过掌心朝上的日子呀。”
“啊呀,这和张伦舅舅给包青天一个红包也不冲突呀。我孩叫你一声舅舅不过分吧,张伦~”阮盈满冲着张伦挑眉,眼眸如碧水横波。
坏了,最怕阮顾问这副似笑非笑的柔情了!
“啧,”张伦转移话题,“这么快就取好名字了?”
陈潇潇揭穿,“张伦,你别转移话题呀。”
“得得得。”张伦摆手,掏出手机。
片刻后,办公室响起“支付宝到账200元”的语音播报。
“满意了?”张论皮笑肉不笑,一脸肉痛地问。
“张伦舅舅出手果然阔绰!特别满意!”陈潇潇随阮盈满浅笑。
懊恼地怪自己多嘴,张伦赶紧溜到隔壁办公室准备开会,生怕再被两人合伙奇袭,杀他个私房钱片甲不留。
看够了小猫,人潮浪花般散去。
万浅和陈潇潇左一个右一个护法似的守在猫包边,眼睛一瞬不动地看着,明显是不知道怎么爱惜的样子。
“你俩也太夸张了。”
阮盈满脱去外套挂好,准备把早上积攒的工作清一清。
见两人没有走的意思,阮盈满正好用陈潇潇用得顺手,说:“潇潇,你再看看我买的东西还缺什么不?医生做了猫瘟、血检之类的基本检查,说是没问题,回家养着就好。”
闻言,陈潇潇把两大包塑料袋打开,翻来拨去地看了个遍。看完,不禁吓了一跳,“哈!你买得这么齐?不愧是我们细心的阮顾问。”
这细心程度,不仅把小猫吃饭的羊奶粉、幼猫猫粮买了,连适配的幼猫罐头、湿粮、喂食的注射器都配齐了,日常用的逗猫棒、猫窝、猫砂,还有碗、猫砂盆也一应俱全。
夸张!
果然宝妈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容小觑的人群。
“阮顾问,我洗过手了,保证干净,能摸摸小猫吗?”
“嗯嗯。”
万浅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小猫,软绵温暖的手感好到让她几乎爱不释手,想要狠狠地捧在手心吸上一顿。
“阮顾问,你准备养他嘛?名字取好了吗?如果你养的话我可以去你家吸猫吗?带到办公室来也行!我不挑的!”
对方一连串的发问让阮盈满办公的动作停顿半晌。
蜷起舌尖抵了抵上牙膛,片刻,阮盈满掀开眼皮,定定说:“我没打算养它。”
偌大的办公室陷入诡谲的静谧。
过了会。
万浅撇嘴,看向小猫:“这么小就失去了妈妈……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小白菜,地里黄,两三岁,没了娘……”
阮盈满凝噎,制止她愈发发散的思维。
“啊?那你买这些干嘛,钱多了没处花。”陈潇潇眉心隆起,不解,觉得阮盈满的母爱无处宣泄,钱多到没地方花,“我家小猫以前的用具我都还没扔,其实你可以不买的。”
阮盈满思索,回答:“找个领养人领养吧,我把东西准备好,少花点对方的钱,说不定能对小猫好一点。”
说罢,她目光炯炯地看向陈潇潇。
她想得有点太深太细了,好像是个准备离婚、又舍不得小孩的女人。
夸张!
陈潇潇心想着,连忙双臂交叉,表示拒绝,“我家三只就够呛的了,没时间养这么小的猫。”
万浅正欲说什么,却了当地被阮盈满无情否决。
“万浅你住宿舍,我是不可能把小猫让你养的!”
几番讨论,三人绝望地发现,整个公司好像没有合适的领养人。
其次,办公室也不能共养,因为杜诚灵猫毛过敏,之前陈潇潇把家里的一只小猫带过来玩,吓得他三天没来上班。
阮盈满叹气,“我先朋友圈问问吧。”
万浅:“要好好给小猫找一个温暖的家,必须有考察期,我们要求随时回访!”
阮盈满连连点头,“嗯,万浅很有想法,那你帮我写领养文案吧!”
她甩活甩得相当之干脆。
万浅也是被爱心冲昏了头脑,信誓旦旦:“好,保证出色完成任务!”
--
小猫需要领养的消息在阮盈满朋友圈一经发布,就引发了广大爱心人士的热烈反响。
但没一个靠谱的。
阮盈满把手机一扔,仰天长叹,“都是些什么人啊!”
万浅好奇,“就这么不正常嘛?”
她顺带拿起手机一看,结果越看越咋舌,叫唤起来,发出与阮盈满一样的同频感叹:“我去,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啊?!”
有性/骚/扰型:阮顾问,领养了小猫,那我可以做你的小猫吗,喵;
有真情流露型:阮盈满,你好有爱心,我好喜欢你;
还有霸道总裁型:盈满,许你一房一车,带着你的小猫嫁给我!
……
这正常吗?阮顾问朋友圈还有正常人吗?
划拉半晌,万浅终于找到一条还算体面的消息。
华科HRBP-苏秋水:【阮顾问,看你朋友圈是捡到了一只小猫嘛?华科一直有在做流浪动物的救助项目,身边的同事也或多或少养了家宠,要不要我帮你在公司群或者项目负责人那边问一下?】
末了,她还附带了个介于友善和玩笑之间的笑哭的表情包。
唔,人美心善的大姐姐!万浅感叹,将聊天框停留在这条上,拿给阮盈满看。
“阮顾问,这不是有合适的吗?”
阮盈满瞥了眼,挑唇,“那替我回复了吧,就说好的。”
不远处的小猫睡醒了,敞着白绵绵的白色肚皮,抻着四肢胡乱着飞舞,玩头顶上悬挂的亚麻球。
阮盈满垂下眼眸,心想,挺好的,不怕生呢。
--
下午四点,苏秋水把人推给了阮盈满,阮盈满主动发给了对方好友申请。
名字「Wayne」,背景是一张超清的绿色极光图,没有签名。
头像是一只长毛布偶猫的正脸,开脸对称,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蓝宝石,品相极好,想必身价也是不菲。
申请在半个小时后通过。
嘛,这么神秘,还是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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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人,莫不是个领导,那在华科是M几?
阮盈满心里密密麻麻裹着诸多疑问,她对小猫仍不放心。
没有舍不得,嗯,就是有点不放心。
但她又没问苏秋水,不然显得她挺事儿的。
阮盈满干脆自己看起对方半年可见的朋友圈。
大部分是华科宣发部的官方消息,没什么私人话题,偶有三张自己拍摄的极光图,定位是挪威的特罗姆瑟。
像素相当高清,大约是自己拍摄的。
总的来说,高管、有钱、喜欢猫。
问题不大。
华科-阮盈满:【hello,你领养小猫的条件都看过了吧?】
这句话很不客气,不像阮盈满日常风格。
可一想到要把小猫送出去,她就一阵心慌,疲于应付。
Wayne:【看过了,我家养了七只猫,两条狗,后院都是自由的活动场地,欢迎随时回访】
Wayne:【七猫二狗全家福.JPG】
昏,条件也太好了。
看来是大高管、有钱、喜欢猫。
华科-阮盈满:【我这里准备了点东西,方便开车来拿吗?】
她还要当面考察一下。
Wayne:【可以】
阮盈满甩出创善的地址。
华科-阮盈满:【下午六点半,一楼见】
--
下午六点二十五,一辆线条流畅的纯黑色宾利驶入园区楼下,锃光瓦亮气场十足。
“还真是个有钱的高管?”阮盈满手扶在窗边,办公椅旋了半圈,看得更细致了。
片刻,对方给她发来消息,印证了她的猜想。
Wayne:【到楼下了】
啧了声,阮盈满对着一无所知的小猫说:“咪,你要去过好日子了。”
--
领养人在车边等她。
阮盈满不由得加快脚步,靠近时递去眼神又觉得眼熟,步伐缓下来。
对方率先叫住了她:“阮顾问,你好。”
阮盈满牵出浅笑,闻言浅浅颔首,对方主动自报家门,“我是江总特助,我们见过两次。”
人不可貌相,江湛的特助也这么有钱?
他含蓄地笑了下,拉开后车门,解释,“我是替,同事来领猫的,他现在正忙。”
“能理解。”阮盈满把手上的两大包东西放了上去,不放心地添上一句,“这些都是我下午新买的。”
特助结结实实绕了一圈,发现大多还没怎么用过,喟叹似的,轻飘飘吐出一句:“阮顾问很有爱心嘛,早上才捡到的小猫,就这么破费。”
说着,他顺势拎过她手上的猫包,“好,那我就回公司了,小猫后续的情况,我同事会和您联络了。”
阮盈满瞅了眼再次安睡的奶猫,点头,“辛苦。”
特助意味深长地道:“都是我应该做的。”
阮盈满的视线从猫绕到了特助脸上,特别真诚地夸奖:“看来您是个热心肠。”
特助嘴角一抽,浅笑的眼尾松动,这和他料想的话题明显不一样,“阮顾问,有时候可以保持一定的好奇心。”
和八卦心。
“我该好奇什么?”阮盈满左手握住蜷缩的右食指来回摩挲,直到温度发热,在厚实的寒风中她不禁被指肚一点烫了下,她停下动作再一次看过猫,抬起头,“好了,把猫带走吧。”
她开玩笑:“再不带走,我可能就舍不得了。”
特助开车前,对她说:“小猫仍在S市,你可以去看它。”
阮盈满摇头,捻了捻颊边的长发拨到身后,等车渐渐消失,有一声很轻的低喃织在风里。
“我去看小猫,不合适吧……”
24. 三鸟
小猫在华科高层家的第一晚过得不错,憨态可掬状态良好,棘背龙形态初现奶牛猫特有的神经质。
俨然从“带我回家,我很乖”的小可怜模样,摇身一变成了“这是我家,你是谁”的无拘无束。
Wayne拍了很多照片,猫窝猫砂猫砂盆等生活用品沿用阮盈满下午最新采购的那批。
指尖划过屏幕,图片像幻灯片在眼前略过,称得上一声事无巨细。阮盈满心里涌起阵阵怪异感,恍若抚养小猫是个契机,建立了某种她与陌生人亲密关系。
就好像小猫是两人一起养的。
害,早知道不买那么多东西了。
阮盈满简单回复,略显冷淡,无一不透露出距离感。
随后,她熄灭手机,准备洗漱。
不料才放下的手机,她就接到蒋茉电话。
“盈满,你最近还好吗?”
“我好得很——”阮盈满不甚在意地用手指绕了绕发丝,她停顿,眯起眼,“你不是还在蜜月期吗,怎么会有空给我打电话?”
言辞语调还是这般风风火火。
蒋茉便有话直说:“那个,你还记得之前我和你说过的天然大中华区的媒介策划岗吗?”
她口中的“天然”,指全球知名的日化企业天然集团,主要从事日用消费品的生产与销售,旗下囊括了众多品牌,业务领域覆盖之广,犹如参天大树扎根在所有人生活的方方面面,凡是你能想到的,他家都有,堪称日化产品的商业帝国。
阮盈满懒洋洋地回“嗯”,笑,“记得呢,都帮你盯了两年多了。话说回来,我就知道你找我没好事。”
“哎呀,主要我听说他们品牌部老大前几天被上面查出来,光上个季度就贪了300个吧,所以……”
“那你是准备从职能岗直接跳领导啊?”
阮盈满不等她说完,就开始替蒋茉盘算起这件事情成功的概率,“嘶,也不是不行……”
自己先约天然的人事总监吃个饭,打听具体情况;再从中牵线,约地区经理和秦莉吃个饭,一套流程顺利走完,先前平台和能力都不错的秦莉,也不是没机会。
明显被阮盈满无条件的信任惊到,蒋茉轻笑一阵然后语速放缓,“那倒不是,我也没想跳那么多,嘿嘿,其实组长就够了。听说有人保那个负责人,所以她不会被开。可惜和她共事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应该下周全部会被约谈辞退。”
阮盈满:……这就是你说得机会来了?再让我们猜猜,这个总监向上进贡了百分之多少,才有人愿意不遗余力地保她?还真是豪绅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钱三七分成。
“但我怎么记得,前不久天然内部品牌部门大面积调整,品牌管理部和市场消费者研究部门合二为一,变为了品牌增长部,那她……”
“对,我听说是明贬暗升。主要是我现在不在国内,你帮我盯一下那个策划的位置嘛,这还是有在天然工作的朋友和我聊八卦时告诉我的,你记得再保密一下下啦。”
既然蒋茉都亲自开口拜托了,阮盈满自然满口答应。
两人聊完工作,借着空档之余聊起蒋茉的新婚蜜月。
“盈满,我会给你带很多很多礼物哦。”
“哈哈,那我就提前谢谢你啦。”阮盈满在沙发上翻身,翘起二郎腿不住地抖动左脚,思绪渐渐飘远,她的视线凝在那截形状姣好、单薄纤细的脚背上,蓦然联想到一弯散发着柔和光线的弦月。
也是在那样不圆满的夜晚,残月挂枝黑暗浑浊,天气格外闷热,有不知名的小虫在寝室的天花板处嗡嗡作响,闹得人睡不着觉。
而蒋茉和阮盈满则不嫌热地在上床分享着一套被褥,聊得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八卦。
现在想起来,那些少年心事甚至令人啼笑皆非。
但真的就这么奇妙。
短短半小时,居然能让一颗心靠近另一颗心,旋即牵挂一辈子。
然而人活得越久,越是不敢再这样肆意交付热情了。
事到如今,阮盈满居然会害怕那月牙小猫只花了5分钟,就贯穿她的生命始终。
她根本承受不起那样的生命的重量。
害怕失去,害怕尝到一丁点痛苦的滋味。
--
天然集团一直是创善的业务客户,阮盈满与其人事总监Ada还算相熟了解。
阮盈满仔细回想两人过去的交往,纤指敲打桌面,不禁露出几分了然于心的尴尬神色——如果互坑算相熟了解的话。
比如Ada明确选定了合适的人选,却还吊着阮盈满和阮盈满的候选人长达一个月;又比如阮盈满替自己的候选人,隐瞒并打点了对方和上上家公司合同纠纷,结果在背调时还是露馅,候选人也痛失offer。
信任和支持不存在Ada和阮盈满之间。
盯梢天然集团的招聘近一周,又从蒋茉以外的人口中听闻天然内部的辞退消息,阮盈满将单只细长纤薄的手指撑在下巴中央,苦苦思索,她该找个怎样的借口和Ada联系呢?
贸然去联系天然经理又不合适。
或者,找个机会和天然的品牌老大直接建联?
阮盈满正满脸疑窦地翻阅好友列表,万浅在办公室门口探头,“阮顾问,杜总找你。”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找我?”
“可能是因为……他办公室有位大美女?”
--
阮盈满步伐平稳,走了几步又停下,在杜诚灵办公室门口象征性地敲了敲。
“杜总,找我有事吗?”
最后的气口没收住,被阮盈满吞进喉舌。
她不期然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侧脸。
发丝柔顺亮泽,皮肤白皙通透毫无瑕疵,像雪白的嫩豆腐,从立体的额头到红彤彤的饱满的樱桃唇,整张脸线条流畅,看起来明媚又温柔。
仿佛她周身都流动着静谧磅礴的生命力。
乔诗旻。
陈潇潇口中的大美女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阮盈满的时候,她浅浅笑了一下,连带着右眼卧蚕下的一颗小黑痣都跳跃几分。
阮盈满的呼吸无声屏住一秒。
江湛的前女友。
真像一尊怜人的瓷娃娃,本人比照片更美更气质。
杜诚灵:“阮顾问来坐。”
他假装阮盈满不知道对方的姓氏和来历,还夸夸奇谈地替两人介绍一圈。
最后不经意地补充句,“乔小姐是华科江总介绍来的。”
乔诗旻不留痕迹地往沙发另一边挪了点位置,阮盈满很有眼力见地借坡下驴,顺势坐到了她的身边。
“乔小姐,你好呀。”阮盈满伸出手,终于反应过来。
难道之前拜访姜鸣,他提防自己的原因,是乔诗旻有离开的打算?
作为猎头的尊严,那老狐狸肯定不允许阮盈满在他眼皮子底下撬墙脚啊。
乔诗旻绵软地回握。
内心唔了声,阮盈满感叹,好软和的手,像棉花糖,无骨似的,温热柔嫩。
“想不到江总这样冷冰冰的人,还有乔小姐这样的朋友。”阮盈满状似不经意地打趣道。
乔诗旻眉眼的弧度倏地缓和,神情一滞,挤出勉强的意味,“很不相称?”
精准地踩到雷点上了?
什么个情况。
杜诚灵咳了一声,“工作内,不聊这个不聊这个。”
他替两人沏上普洱,一时间,办公室沉浸浓郁茶香。
阮盈满主动开口:“不知道乔小姐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呢?”
乔诗旻捧着圈口不大的紫砂品茗杯,眼神看向里面晃荡不定的倒影,柔柔道:“听江湛说,阮顾问很厉害,没有你拿不下的case,所以我想拜托阮顾问,帮我拿下天然集团市场部媒介策划一职。”
喝茶的动作陡然滞留半空,阮盈满放下杯具,意味不明地从嘴角泄出一声反问:“是吗?”
真是太巧了。
--
杜诚灵亲自把人送到地下室车库,再次回到办公室,他见阮盈满还在,预感大事不妙,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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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莫名地一阵头大。
杜诚灵呵呵赔笑,“怎么还偷吃我零食?阮顾问今天不忙?”
阮盈满熟门熟路地从抽屉掏出一盒红酒味的百奇,拆开塑料袋拎出完整的一根含在嘴里啃啮,直到满足地抿完半截红芯,她混着馥郁的酒味,道:“她的简历我是不会接的。”
杜诚灵伸手抽出另一包,“干什么?你有钱不赚王八蛋啊。”
“象牙塔上面是康鑫。”
“那人家想跳槽不想让老东家知道呗。”
阮盈满再次取出一根夹心饼干,放到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咀嚼音,“不管怎么说我都不会考虑她,那个职位,两年前我就答应帮蒋茉看着。”
得,那就是没得商量了。
“蒋茉为什么要跳槽?她在RA晋升空间很大啊。”
杜诚灵口中的RA,是一家国际知名的食品公司,主营业务覆盖咖啡、饮料、乳制品等千个品牌,虽然同是忙碌的快消品行业,但集团的媒体渠道平台和经历,不论是体量还是逼格,都是响当当的。
“骑驴找马,想换个平台呗。”阮盈满忽然道,“当然,还有一个办法,让蒋茉去天然,乔诗旻去RA,我再把天然辞退的几个人打包卖去象牙塔。”
“呵呵,好一个一石三鸟,都让阮顾问你给赚了呗。”
阮盈满漫不经心地重新捻出根长条饼干,“你就说行不行吧。”
“行,这可太行了!”
可,就不知道姜鸣答应不答应了。
回到办公室,阮盈满给蒋茉打去电话,将来龙去脉和自己的打算毫无保留地吐露。
“那位乔小姐,会愿意吗?”蒋茉的声音充满不确定。
阮盈满从鼻腔中呼出一道很轻的哼声,“她不愿意,那就out!”
秦莉:哇哦……
“盈满,你对我有点太好了。其实我不跳也没关系。”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阮盈满用舌头舔舐门牙后侧,咬牙道:“跳!咱这次必须跳一跳!我先打探一下对方的情况与意愿,如果可以我们就线下聊一聊。”
“对了,所以宝贝你什么时候回国呢?”
“下周五。”
阮盈满将视线挪到电脑屏幕的日程表上,扫了眼,允诺:“好。”
--
自从戒酒,阮盈满就养成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
如果没有人调侃她那是上了年纪的自然作风,她还是挺乐意接受这个习惯的。
拿着蒋茉和乔诗旻的简历回到家,阮盈满洗漱后,顺带给自己下了碗简单的青菜简单细面。
荤素搭配、面汤奶白,最上面缀着三只很大的虾干,足够鲜。
阮盈满捧着热腾腾的小奶锅来到茶几前放下,心满意足地打开电视机,正准备舒畅地追剧吃饭,搁置在手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几下。
谁啊,晚上九点多了还不解风情地找来?!
阮盈满撇下筷子,没好气地亮起手机,结果迎面而来的,是几张小猫特写的高清萌照。
啧,那还是能接受的。
翻到最上面,是华科高管惜字如金的注脚。
Wayne:【月牙近照】
怎么叫这个名字,阮盈满吸溜一筷子面条,想到了老舍的短篇悲剧小说《月牙儿》,但这个名字胜在念出口好听,也符合小猫的外貌特征。
月牙、月牙。
阮盈满在心里默念两遍,笑了下。
她问:月牙的猫粮还吃得惯吗?
想起陈潇潇推荐的某款“只谋财不害命”猫粮,阮盈满咬了口外焦里嫩的煎蛋,心想,月牙应该吃得惯吧,那可是40多一斤的猫粮!
况且她还配了一罐羊奶粉,泡着吃正好,非常省心。
Wayne:【听阿姨说月牙胃口很好,一天能吃两小勺】
豁,阮盈满想象月牙圆滚滚的肚皮,笑了下,下一秒,又重点地捉到“阿姨”这样的字眼,她莫名啧了下,又嗦了一筷子面条。
华科的万恶的资本主义代表。
25. 催眠
深吸一口秋天清新冷冽的味道,洗涤肺部运着的灼热气,阮盈满从一排渐黄的法国梧桐下匀速走过,羊皮靴在石板上踩出规律的声响,落叶扑簌簌的,偶尔打着旋从头顶飘落至地面。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她加快步伐,余光扫到粗粝石墙上的蓝色门牌号,阮盈满轻轻呼了口气,推开街边的甜品店大门。
推门霎时,头顶的风铃和晴天娃娃晃荡不止,发出清脆碰撞的“叮咚”声。
甜品店环境清幽,盘碟餐具挂画排序得错落有致,暖黄色的吊灯温柔治愈,整体布局是法式复古风。
目光梭巡半响,阮盈满目光定在不远处。
还不知道她挑的这处,乔诗旻喜不喜欢。
阮盈满先前研究过对方的营销案例和作品集,大多网感十足风格迥异,若说有明显的个人风格隐藏其中,那必然是跳跃大胆的线条与色彩的丰富应用,和她看似沉静的性格截然相反。
大抵骨子里是幽默、细密、浪漫的。
边想,她边上前。
阮盈满拉开3号圆桌前的空椅,扬起明媚的笑,身形优雅地寒暄说道:“乔小姐,你来得好早。”
此刻,距离两人约定的时间还差15分钟。
阮盈满是职业习惯使然,那么对方呢?
轻啜了小口的温水,乔诗旻右眼卧蚕下的一颗小黑痣明晃晃地跳到了阮盈满眼底,她说:“我习惯早到。”
不同于清丽温柔的外貌,乔诗旻说话态度生硬,气口很长,总给人一种气虚、血气不足的观感:“不过阮顾问今天约我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习惯与候选人面对面交流。”
阮盈满语气轻柔地反问:“不算叨扰吧?”
闻言,乔诗旻只是摇头,修长的指尖抵去一张塑封双面菜单,她跳跃话题,“这里的柠檬茶和蛋糕都不错。”
末了,她添一句,“我请。”
“不用,”阮盈满把买单的念头压下,觉得两人各不相欠比较合适,“各自买单就好,毕竟,是我邀请乔小姐来这里的,如果还用您来请客,这也太说不过去了。”
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湿热毛巾,阮盈满一面擦手,一面看向菜单。
咖啡一栏,都是「温柔一刀」、「平静的湖心」、「树上蜂蜜」等诸如此类,到底是在打谜语,还是暗戳戳地做性格测试?!
阮盈满挑唇,完蛋,忘记看店内的推荐产品了。
胡乱点了杯「酒中观雪」,随即翻页菜单,她又下单了份树莓芭乐夹心蛋糕。
12分钟后,两杯咖啡、一份蛋糕、一份抹茶舒芙蕾被陆续端上桌。
阮盈满定睛一看,那杯竖着「酒中观雪」纸牌的咖啡,差点笑出声。
原来是顶着芝士奶盖和大米花的米酿咖啡。
乔诗旻面前则是一杯简单的意式浓缩。
“这家店蛮有意思的。”阮盈满沿着边缘的大米花小心翼翼喝上一口。
乔诗旻用搅拌勺划了几圈,咖啡上绵密的咖啡油脂散开又聚拢,侧目打量阮盈满着了迷的神态,她莞尔,“阮顾问,你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
“是吗?很多人都这么说我。”
阮盈满放下咖啡用纸帕擦拭嘴唇,口腔满是醇厚苦涩的咖啡味,还有慢慢回上来的酒精感。接着,她舀了一勺蛋糕送进嘴,不紧不慢地接着说,“其实我也挺好奇,乔小姐为什么想要放弃象牙塔的工作。”
乔诗旻两手搭在杯柄和杯身边缘,意味不明道,“原来找我是为了工作。”
“我,”抬起头,她认真解释,“乙方工作的局限性太多,所以想找一家不错的甲方跳槽。”
阮盈满了然地点头,她攥住乔诗旻的双眼,声线和语速正正好,透出温柔平和的微醺感,几乎让人误以为她是米酿喝醉了。
又或者是个明目张胆的「温柔一刀」的陷阱?
“所以平台不错的甲方,乔小姐都会考虑是吗?”她低笑,摩挲指节,双手交叠靠在唇下,用一种虔诚诚挚的神态凝视乔诗旻,好像阮盈满一心一意为她服务、着想。
不论上刀山下火海,她都在所不辞。
无疑,她看起来太真诚,哪怕明知是一颗有毒的苹果,都让人忍不住想要托底。
乔诗旻松垮的双手下意识在杯柄上收紧,很快跟上阮盈满的语言节奏动作,然后轻轻点了点下颚,“之所以选择天然,是因为我很欣赏天然旗下的美妆和护肤品牌。”
说罢,阮盈满目光宁静地跟着点了下头。
跳开对视的视线,乔诗旻目光游弋到阮盈满手持的小勺上,看着那抹银色的半圆颤巍巍地挖下一块夹着粉色果酱的蛋糕,轨道丝滑地划过半空,送入阮盈满亮晶晶的半张的红唇内。
似乎阮盈满的整个心思都放在了蛋糕上。
乔诗旻愣神,“看来这边的蛋糕非常美味。”
“不,我只是个很贪食的人。”阮盈满露出一个标准吃货被抓包时、亲切又不好意思的笑,“姑且对食物,以及食品行业还算有点研究。”
“我倒是没有深入了解过食品公司。”乔诗旻抬起咖啡杯抿唇,带下一点点苦涩的咖啡液卷进舌根。
“据我所知,S市一些叫得上名号的食品公司都不错。比如朗克、脉脉,”阮盈满又挖了一勺蛋糕,忙不迭地吃下,眯起双眼回味间,她似慢了半拍道,“哦,RA也不错。”
“我朋友就在RA。说来也巧,她也是做策划的。我看简历,乔小姐之前做过朗克食品的中秋策划案吧,话题、讨论度和市场的反响都非常不错,我还记得朗克的新品发布会,现场有请到一位实力派小花。之后没过多久,国际电影节这位小花提名了影后,乔小姐看人的眼光很好呢。”
乔诗旻被阮盈满盯了许久,话题乍然回到之前自己参与过的策划案,她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陷进阮盈满的节奏和情绪太久。
眼神有一丝松动,乔诗旻回神般递开自己的视野,再次落到阮盈满身前的半块蛋糕上。
混合奶香和果香的残缺蛋糕略微坍圮,冷暖调的粉与白融合,花式盘子与咖啡前后交叠,有一种馥郁油画般的美感。
乔诗旻低声说道:“阮顾问了解得好细致。”
阮盈满低低笑了下,“可能只是我印象深刻。”
食品?
乔诗旻落到几乎没怎么动过的抹茶舒芙蕾上,再次陷入沉思。
目送乔诗旻离开,阮盈满将手机后台的几个软件切掉。
指尖在第三个软件停留,搜索栏显示“S市复古小众甜品店”四个关键搜索词,她重新点入第一个帖子留下一赞,嗯,正如文中所述,这家店的氛围和食物确实都不错,很有诱惑力和治愈感。
打上车,阮盈满顺带发了一则消息给杜诚灵。
创善-阮盈满:【硬是塞下整块蛋糕和半块舒芙蕾,腻死!!回公司了。办公室记得泡点茶,我要喝你那个明前龙井】
--
沿着品茗杯的边缘吹一口气,阮盈满抿下清香柔和的温茶。
清爽的茶水下肚,瞬间洗涤口腔和食道内挥之不去的甜腻,她舒服地喟叹一声,又在沙发上伸大大的懒腰,窈窕的身线灵光乍现,随后毫无风度地葛优躺。
杜诚灵半转办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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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从电脑前探出脑袋,“有把握吗?”
“没有。”
被她理直气壮的语气噎到,杜诚灵怪叫,“靠,那你还好意思喝我这个茶!几千一斤呢!”
他露出肉痛的表情。
“喝都喝了!”阮盈满嘴角翕动,“那我吐出来还你?”
说罢,她还真准备拿起茶杯,倾头,预备吐出去。
“滚!别恶心我了阮盈满!”杜诚灵伸出尔康手,眉心都快拧出骨朵花了,满满的嫌弃写在脸上。
“你什么时候这么恶心了?”
“我在业界的评价一直这么恶心,你不知道?”阮盈满斜睨过去,挑唇。
杜诚灵挣扎地缄默几秒。
阮盈满呵呵一笑,乘胜追击,让他收起谈生意还要喝茶这一套,“你别从福建广州老板那学这一套了,有什么用嘛?喝茶最多降降火气,真有用的话,之前乔诗旻来的时候,我就给她拿下来。”
两人斗嘴。
“你也少来这套!你真这么神,今天就该回来告诉我,你把她拿下了!”
“你当我是许愿池里的王八呀?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阮盈满硬生生控制住自己翻白眼的冲动,从柜子里再次翻出一盒红酒味的百奇,“充公了。”
杜诚灵不敢明目张胆地抱怨,只能啐了口,恨恨低喃:“还充公,那是私了!”
不做理会,阮盈满拿着零食起身,杜诚灵接着问:“什么把握都没有,那你今天约乔诗旻做什么?”
“探探口风,创造天时地利人和的条件嘛。给她点心理暗示,催眠她食品大厂也不错……其实仔细想想,RA和天然也差不多多少,本来就不错,我收回我之前的话。”阮盈满牛饮般喝下最后半杯茶,甩手,“走了。”
杜诚灵无话可说,眼睁睁看着阮盈满夺门而出,到底谁是老板啊,怎么自己的办公室大家都来去自如,伸手自取啊!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阮盈满略带吴侬软语的腔调和语气词,实在让人心软,极具蛊惑意味。
好吧好吧,阮顾问总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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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天然的人事总监如约找上阮盈满,和她大致下达了新一季的用人需求。
线上会议的流程进行很快。
仍旧是张伦汇报新的市场调研和人才地图,之后阮盈满和陈潇潇负责猎聘。
会议由陈潇潇主持,接近尾声,她将账号退出线上会议室,万浅顺手拔掉桌面插座板上的电源,天然的几位彻底下线。
正当职员陆陆续续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阮盈满叫住张伦、陈潇潇和余下的几位猎头。
“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们,天然的媒介策划岗,我有个朋友观望很久了,所以……”阮盈满意味深长地翘唇。
张伦最先抢话,“那方面我就少做点?”
余下几人点头,“那我们也不找了。”
“不,”阮盈满竖起食指,冲他们摆动,“我的意思是,你们放心大胆地找,可以多找些良莠不齐的简历来。”
简历混在一起,既可以说明人才市场的不景气,又可以衬托秦莉的优秀。
“嗷!”众人恍然大悟,还是阮顾问阴险狡诈啊!
咦,且慢!这是夸奖吗?
事情说完,大家散伙,赶着去吃饭。
陈潇潇八卦地俯下身凑近阮盈满,“干嘛多找些,还因为那位江总的朋友,乔小姐?”
“是,也不是。”
阮盈满指尖敲打在玻璃桌面上,表情神秘。
“陈顾问,你猜猜看呢。”
26. 陷阱
阮盈满将乔诗旻的简历混在另外四份中,一并发给了天然集团的人事总监。
下午,Ada回复。
天然-Ada:【阮顾问,不想找可以不找】
末尾还附带了一个系统原始的微笑表情,毫无遮掩对其明晃晃的讽刺意味。
创善-阮盈满:【还不满意?您再看看呢,我比较推荐那位乔小姐】
天然-Ada:【我们不太接受缺少品牌方经验的乙方,您应该清楚】
阮盈满了然地拂了拂键盘,思索半晌,游刃有余地打下。
创善-阮盈满:【乔小姐本人的项目经历和作品集足够优秀,我觉得您可以再看一下】
天然人事总监迟迟没有回复,显然是迟疑了。
良久,她发了一条郑重的语音过来:“可以安排面试,具体聊一下。”
得到确切的回复。
阮盈满联系乔诗旻,和她电话。
“乔小姐,方便沟通吗?”
乔诗旻刚走出会议室,她脚步一顿,来到走廊尽头的玻璃窗边,“阮顾问,看来是有好消息。”
“是的,天然那边想和您约个面试,乔小姐您看你这边什么时候方便呢?”
“阮顾问有建议的时间吗?”
乔诗旻这么信任自己?
阮盈满愣怔片刻,一改懒散的状态,在办公室内挺直了身板正声道:“我觉得周五下午不错。”
根据天然集团的面试习安排习惯,周五下午往往是这周内最后一个面试的时间点,只要足够优秀,势必会给天然的首场面试官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乔诗旻声音温柔轻缓,像林间浓郁舒爽的氧气,“好,那就周五下午。辛苦阮顾问帮我联系了。”
“客气。”
阮盈满挂断电话。
她沉思了会,给蒋茉发消息。
创善-阮盈满:【茉,我这边的天然候选人周五下午面试,你可以考虑周四投递简历,或者下周再投】
不久前,阮盈满对蒋茉解释了创善内部情况,她表示理解。
很快,蒋茉回复。
蒋茉:【我等一下那位的结果吧。】
蒋茉:【她要是没过,你可以帮我投,她要是过了一面,我就自己投】
阮盈满面向屏幕,敲下单字。
好。
从手边的小瓶中倒出一片维生素复合片压在舌底,阮盈满想,平心而论,乔诗旻和蒋茉的从业时间相差无几,但乔诗旻的项目经历和经验比蒋茉丰富太多,虽然蒋茉是甲方出生,工作流程和数据分析能力相比乔诗旻更具优势,但天然集团的offer最终会花落谁家,还真不好说。
可人啊,最会偏心。
阮盈满和Ada敲定了乔诗旻周五面试的地点时间后,乔诗旻就收到了面试邮件。
难得的,乔诗旻主动给阮盈满发来消息。
阮顾问,晚上有空吗?约个餐,想向你请教天然集团的面试习惯。
话说得很客气。
阮盈满一目十行,很快将那条信息扫过去,她压下心底那点被迫接下项目的不痛快,依照职业的本能习惯,发去软软一句。
可以呀。
乔诗旻就像茂密森林里高浓度的氧气令人呼吸舒服,但沁入心脾的同时,也能刮起一阵刺骨的凉意。表面温柔随和,但与她接触久了,对方骨子里的高傲便随着呼吸一样自然地显露出来,天生有着精英阶层不自知的高高在上,习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态度对待别人,严格恪守着泾渭分明的社交准则。
这样的性格,让阮盈满几乎下一瞬间,想到另一个人。
想起两人的关系,阮盈满嘴唇轻挑,呵出嘲弄的声音,合着她和这莫名其妙的两人过不起了是吧!
--
提前5分钟,阮盈满下楼。
可踏出一楼旋转玻璃门的刹那,她就被不同寻常的细节扰乱了视线和注意。
什么时候园区还有这样的大金主了?
她怎么不知道!
阮盈满再次瞄了眼,一辆低调气派的纯黑色宾利稳当停在路边。
有点眼熟,阮盈满不动声色地走得更近,赫然回以起几日前江湛特助驾驶这辆车来楼下带走小猫的场景……
等等,这是谁的车?
“阮顾问——”
一道温柔又不失气场的嗓音及时叫住了她。
不是吧!
阮盈满错愕抬头望去,只见乔诗旻从副驾驶座探出半截身子招呼她。
寒风撕碎呼出的水汽,嘴角的微笑倏地僵持。
落日余晖从阮盈满的背后投射,完全笼罩住了她。
霞光毫不吝啬挥洒,将她身影拉长印照在宾利上,车身经由光的折射显示出细碎流光,低调为阮盈满的影子镀上一层粼粼的纱。
阮盈满眸光涌动,透过挡风玻璃,不期然与一双冷然的好看的眼对视。
而透过车窗的霞光是那么窄。
江湛大半张脸隐匿在车内暗处,明灭间,灰色阴影布在深邃立体的眉骨眼窝,传递出他骨子里的清冷沉静,如宾利车身那般坚硬光洁的质感,摸上去冰冷而沉甸甸,却流动着与生俱来的气韵,隐约地吸引人,似造物主天然地偏心他。
他坐在车内,左手上臂搭在车窗上,看向她的神情浅淡。
怎么还有人?
况且,最近她和这个男人实在有点纠缠不清。
乔诗旻微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忘了说,我也邀请了江湛,阮顾问应该不介意吧。”
“不。”短促地应了声。
其实很介意,既然这样,阮盈满深呼吸,说:“麻烦乔小姐发我地址,我去开车。”
“阮顾问还是和我们一起吧。”
你们?阮盈满恶狠狠地将这两个字眼放在舌尖来回咀嚼,那今晚我可真是一拳难敌四手啊。
“不了,否则明天上班,不太方便。”阮盈满含蓄。
一直保持沉默的江湛听到她这么说,出乎意外地撩起眼皮看向阮盈满,似有若无的笑意在嘴角掠起。
……
一副把她看透的样子,令阮盈满产生无处遁形的感觉。
江湛不应该知道自己的地址吧?不知道吧。
阮盈满半是疑惑。
--
乔诗旻预定的餐厅,意外符合阮盈满口味。
一家偏本地菜系的农庄,风景不错,环境很好。
三人坐在包厢里,阮盈满总有种被少爷小姐十曲九弯带着吃深山农家乐的既视感。
但先前一路架势在颠簸的盘山路小道上,实在考验她的开车技术。
更别提此刻坐在冰凉的硬质木椅上,阮盈满尾椎发麻,仿佛失去了对下半身的控制。
片刻,阮盈满终于微妙地意识到,为什么乔诗旻再三邀请自己同坐江湛的车了。
空气沉默。
下一秒,门帘被撩开,一位笑呵呵的矮胖男人进来。
最开始,他看向的是江湛,“江总,惯例?”
“惯例。”江湛矜持地点了点下颚。
阮盈满指尖一顿,不是乔诗旻预约的吗?
好奇怪。
进来的男人是农庄老板。
手上拎着简朴的两玻璃瓶,“啪”的一声,浓郁芬芳的酒味比声音先到面前。
他客客气气地邀请三人来上:“客人晚上好。这是咱们自家酿的果酒,甜蜜蜜的,正好暖暖身子,没有什么度数。用山后应季桑葚、杨梅酿的!绝对天然无添加!很适合你们这样漂亮的小姑娘喝了!”
老板一边摆上分酒器,熟练地倒入色泽近似葡萄酒的液体。
醒酒。
散出来的醇厚酒味带着丝丝缕缕清新的果香。
阮盈满眼睛都看直了,仿佛码头海鸥看见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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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的薯条。
江湛借由开车的名义,婉拒。
于是瓶底余下几粒饱满艳泽的杨梅和桑葚,被一一拨入阮盈满和乔诗旻的盘中。
每一颗果子都有瓷勺口那么大,丝丝缕缕的果香和酒香缠绕,不断地往鼻腔飘荡。
一闻都醉。
阮盈满咽下口水,乌黑透亮的双眼更显圆润,像猫似的,透着不自知的娇憨。她抿唇,闭上眼将心底钻出来的渴望压抑,生怕自己一吃一喝,嘴上没个把门,把什么话都给一骨碌吐出去。
顺带,她也得开车啊!
“这位妹妹怎么也不吃?”老板开玩笑,还笑咧咧自嘲技艺生疏,入不了阮盈满法眼。
阮盈满艰难地控制住自己颤动的手,两指间筷子也是将移未移、犹犹豫豫。
老板,没什么度数恐怕是你的谎言!
一旁的乔诗旻夹一颗桑葚,稍稍低下头送入口中后轻轻咬下,动作赏心悦目,时刻有一种大家闺秀的得体。
殷红的汁水迸溅唇上,她的眼波递到江湛面前,眉眼捻起醉氧感的笑,片刻又传到阮盈满脸上,眼里的笑意缓了缓,吐出带着酒热的气息,她说:“我吃着不错,阮顾问不尝尝吗?”
阮盈满夹起杨梅,又放下,敛下眼皮,收好情绪,淡淡说:“我也开车。”
江湛脸上仍蓄着一点笑,但眉目很是清冷,像是出于礼貌的一种本能:“阮顾问,我可以帮你请代驾。”
脸上的肌肉无声地抖了抖,一丝微妙的情绪像湿黏青蛇,悄然顺着血肉攀爬上阮盈满心脏,她心想,江湛这话什么意思?
没记错的话,上次聚餐后直至代驾结束,两人相处应该还算愉快啊。
身为猎头,阮盈满惯性地将甲方与候选人看作是不真诚的,将他们的话语来回咀嚼,分辨其中利害。毕竟,所有与她接触的人都带有目的,会主观地说对自己有利的话。人人都是语言蒙太奇的高手,包括她自己。
不愿意喝酒的念头逐渐加重,好像那条蛇慢慢地、慢慢地蠕动身子将阮盈满温热跳动的心绞箍,难以呼吸。
她顿时警戒起来,十指交叠,用食指指尖轻轻摩挲手背。
观察两人反应的乔诗旻顿了顿,下一秒,心里浮现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眼微微睁大,不能接受似的甩了甩头,她难得失态:“阮顾问,我想你误会了一件事,今晚的饭庄是江湛亲自选的,我也是第一次被他带来这里,要是阮顾问错过美食,那可惜了。”
好像阮盈满这样的“吃货”错过这些,连她都替她感到惋惜,只是她咬文嚼字的节奏平缓,唯独每每提及江湛时有细微波动。
阮盈满看向江湛,仍旧是淡然随和的模样,偶尔夹菜,好像这些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滋味。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阮盈满算什么,值得华科江湛处处给自己下套?
不过,扫了眼氛围明显不对劲的乔诗旻,她仍持保留态度,只是身为酒蒙子,阮盈满立场松动。
收起眼神,阮盈满盛情难却,便吃了两颗杨梅一颗桑葚,外加两杯醒好的酒。
入口绵柔,不温不火也不凉,一下子就划过了口腔,但片刻果香浓郁直扑味蕾和鼻尖,甜味从舌尖蔓延,接着一股暖流从腰腹升起来,沿着背脊往上暖到脖子,这时吐一口气都是香的。
眼神倏地亮起来,阮盈满用手背绵绵地撑着半耷的脑袋,吸了吸鼻子,沉浸在醇厚酒精的余韵里。
好喝,妙!
这时候要是吹点风,她指定倒头就睡,一觉睡到明个大中午。
然而,乔诗旻好心替阮盈满舀了碗黄澄澄的鸡汤,鲜美飘香,上面还飘着两三粒枸杞,不紧不慢递过来的同时,不经意提及:“突然想起来今晚的正事。”
擦——
阮盈满雾蒙蒙的双眼顿时清澈。
好嘛,重头戏总算来了,看来这是专给她设计的鸿门宴。
27. 发作
酒力渐发,阮盈满面前的空气像是在颤抖。
胸膛很热,腹部窜上来的内火熊熊燃烧,从胃蔓延食管喉咙口腔,反刍上来的味道在口腔化作肃杀的酒气。往日沉着谨慎的阮盈满通身软了下来,不仅是身姿,更显现在神色上,圆溜溜的眼睛忽闪,生白的纤细手腕宛若藤蔓交叠,靠在颊边汲凉,淡淡的绯红下梨涡若隐若现。
甚至连乔诗旻都有一刻为她着迷。
好厉害的酒,阮盈满腹诽,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白瓷碟上伶仃的杨梅核。
对比乔诗旻,她吃得很干净,核露出表层一茬茬灰败的短绒;乔诗旻的却残余绺绺紫红的果肉。
本不该如此迷蒙,只是这果酒。
阮盈满悄无声息地嘟囔,动作间细微的牵扯,本就充血的脑袋,立刻隐隐钻出一种存在又不存在的内发性疼痛感。
她戒酒,就是为了避免这样无礼无助无能的情况,她想清醒,却不能,如此轻易地把自己全盘托出,暴露复杂的内里。
“你们聊,我出去会。”
江湛出声,打破诡异的沉默,他的位置离窗边最近,单手从烟盒磕出一支烟,他稍低头,直接用嘴含住。
乔诗旻愣了愣,眼底涌出不可思议的愕然:“抽烟?”
似乎对他毫无遮掩的冲动不知作何反应。
江湛的动作停顿片刻,另一只手仍从口袋摸出打火机,闻言,他只是漫不经心地哼出一声,“嗯。”
他无需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哪怕在知根知底的青梅乔诗旻面前也不会多说一句,就好像他接物待人有一套自洽的公式。
眉目依旧含着沾有风霜的冷,比深秋的夜还要难以消融。
“我以为,嗯,你戒烟了。”乔诗旻竟表现出无所适从,她微微皱眉,右眼卧蚕下的小黑痣,此刻在迷蒙的光线中宛若一滴风干的眼泪。
阮盈满用探究的眼神点到两人身上。
江湛戒过烟?嗜好这玩意可不是说戒就戒的。
她难得生出惺惺相惜。
江湛起身,手指夹住滤嘴取下烟,他往门口走,同时朝两人的方向轻轻一撇,“没那么容易,不是吗?”
嗯,躁动的都市饮食男女轻易沉迷最浅显的嗜好,除非想通了自己往前走,否则抛去能够麻痹痛苦的最快途径,是没那么容易。
脑袋还晕乎乎的阮盈满深感认同。
乔诗旻亦陷入沉默。
江湛走出后,阮盈满走到窗边,漏出一点缝隙通风,屋内的酒气散不少,却蹿进来一股淡而悠长的薄荷味烟雾。
阮盈满呼了口气。
乔诗旻收拾稳妥眼下的落寞,难得主动地喝下点酒,笑随着唇上的湿濡漾开,似乎喝的太急,她掩唇咳嗽几下,问:“阮顾问,你紧张吗?”
“不,可能是喝酒的缘故,我心跳得厉害。”阮盈满摊手。
乔诗旻一愣,随后哈哈一笑,终于回归正题,“那就好。阮顾问,如果我去天然面试,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阮盈满直言正色,很快找回专业状态。
“首先天然应该是英文口语面试,确实偏向品牌方出身的候选人。但这也不意味着乔小姐完全没有机会,据我个人经验猜测,您的一面应该是品牌负责人,二面是市场总监和HR的1v2。”
她顿了顿,理清思路接着道,“其次,天然作为甲方,会更注重品牌形象和营销内容的调性,侧重于利用数据和市场创新的idea,可能不像乙方,即使看重成果,但也不会那么功利,时刻以具体的结果为导向——他们更重视过程中,你的管理协调沟通能力、在项目中扮演的角色,以及遇到问题后的思考反馈。”
阮盈满说着,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不知何时进来、拿出手机开始办公的江湛。
喏,这不有个现成的案例吗,过程结果两手抓,一整个甲方工作狂。
“所以天然的面试,需要乔小姐转变自己长久以往在象牙塔的工作思路。”
说着,阮盈满突然狡黠翘唇,漫不经心的调笑,缓解江湛进来时一瞬间尴尬的气氛,“上一句是猜测,权当建议。”
乔诗旻面露犹豫。
“当然了,天然是有可能从人才库里重新捞人,就是流程和周期比较长。”阮盈满读懂她的表情,主动说道。
不同于柔媚的外表,乔诗旻要强,甚至比任何人都要骄傲。
她便干脆说清楚,细致解读她面部表情所透露出来的顾虑。
而且,还是在她喜欢的人面前。
不过,阮盈满不点破,只是用筷子无聊地挑着桑葚,在冰冷的白瓷盘上漉漉地滑出一道又一道断断续续紫红色的水渍。
“我很好奇,除了我,阮顾问还有其他候选人吗?”
乔诗旻这句话就有意思了。
紫红的水渍骤然断了。
如果她面试没有通过,倒显得阮盈满不上心,办事不力。但是吧,确实是有,这也没必要隐瞒。
鸦羽似的睫毛在半空眨了眨,阮盈满直白:“有。”
“和她比,我有竞争力吗?”
“一半一半。”阮盈满收敛笑,梨涡浅淡,而白瓷盘上的水渍又顺滑起来,“那位候选人是甲方出身,目前任职RA,如果乔小姐不介意的话,我觉得您可以先入职RA,感受和适应一下甲方的节奏。”
说完,她看向正严肃垂眸看资料的江湛,他甚至单边耳朵里塞了一只蓝牙耳机,似乎开着远程会议。
眼下听到了会议中的问题,江湛皱眉间,还用分明的指尖松了松领带,扣着一截青青的指骨将衣领往下拉了一寸。
显得忙碌冷静而谨慎。
哪怕谈到最紧绷的时刻,江湛也只是眉心压出更深的痕迹。几缕碎发悄然散落额前,在他琥珀色的瞳孔刻下几道痕迹,好像那是他从心底折射出来的几道压抑着的怒火。
即使那是一张相当年轻英俊的脸庞,每一寸肌肤都恰到好处地贴在骨相上。
可决策人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如影随形。
好在阮盈满不在漩涡中心,她站在外围,慢条斯理地观察。
江湛不经意舌头顶在颊侧,略微歪头;
江湛将领带往下拉,折射出他内心的烦闷和不痛快;
江湛悄然摸向烟壳,又生生止住,凝出深沉不耐烦的神色。
还真有意思,要不是她俩,可能江湛的冷静自持就要不攻自破了。
显然,江湛扮演着一名细致体贴的家长角色,把乔诗旻当成妹妹,更多的是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宽容,以至于能让他亲自把阮盈满逮到今晚的饭桌上,一对一解决她的问题。
且——没有任何顾问费!
就好像那些盯着家教教书的大家长们。
像江湛和乔诗旻这样优秀又顺风顺水的人,得到任何东西都比别人更轻而易举,所以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和空间去扩张“自我”,这也导致了他们意识不到,自己开拓出来的空间可能会倾轧别人的边界,比如眼下的资讯,又比如饭桌上莫名的会议。
怎么,几杯酒,一桌农家乐,就想把她打发了?想得美!今天必须让某只“仓鼠”爆金币!
阮盈满总算把今晚最复杂最不可捉摸的题解完了,心想,这两人还真是有意思,不知道江湛本人是不知道乔诗旻对他的情感,还是刻意回避。
不过骨子里同样强势的两人,本就不合适。
酒精在脑袋发作,阮盈满开始兴致缺缺,难得的,露出通常不轻易示人的捉弄心和卑劣的冷漠。
所以,她解释道:“当然,我没有质疑乔小姐能力的意思。只是那位候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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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朋友;同样,天然媒介策划的岗位,我帮她盯梢好几年了。”
乔诗旻脸上浮现局促、难耐和被羞辱的窘迫,几乎瞬间,细嫩白皙的香腮染上绯红色,她蹙眉,搅动手指正打算说什么。
阮盈满舔了舔唇,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甚至火上浇油:“但她愿意和你公平竞争,所以我接下了乔小姐你的简历,她则自己投递。但具体的投递和面试时间,我就不方便透露了。”
她这番话有一种不怕尴尬的大胆的莽撞的坦诚。
同样的,把乔诗旻话里的指责,四两拨千斤地抛回去。
泥人尚有三分脾气,乔诗旻这种全程把自己当工具人的态度,阮盈满可不喜欢。
不知江湛何时分神,听完阮盈满的话,他终于抬头将注意力放到她身上。或许从始至终,他都有在听,有一心二用的能力,只是没空搭理她。
目色沉沉,不期然让阮盈满想到下班时的那片晚霞。
当时纯粹冷冽的风吹到脸上,透凉蚀骨,是冷空气夹杂枯叶灰尘的深沉斑驳的味道。
细闻,又能品上来一股浓郁肃穆的油脂香,那是秋天成熟了的香气,而沉淀在肌肤的触感,好像短暂幸福过然后分开了的清冷感。
这么说,好像江湛。
他礼貌,温柔,也清冷,靠近就会受伤。
阮盈满眯着眼,遥遥看了一眼不远处还未痊愈的伤患。
无声哀叹,其实乔诗旻对自己那样冷漠不信任的态度,不能全怪她。因为大家长保护、照拂小朋友的同时,也在言传身教。
“阮顾问,我倒是没有听杜总说,你还有其他的候选人。”江湛关闭麦克风,语气淡淡裹挟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浓密的睫毛沾着白炽灯温润的光,眼下淡漠的眸光直直落到阮盈满身上,真的好像当时沁到脸上的寒风,让人的血液瞬间冻结。
好护短,可惜这次是冲着她来的。
“杜总不清楚状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阮盈满失笑,梨涡却不甚明显,她将手肘撑在餐桌上抚摸脸边顺长的黑色碎发,漫不经心说出气死人的话,“况且江总,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不是你的下属,不可能事无巨细地向您汇报,况且评定候选人优不优秀不是我说了算,而是只有天然有最终决定权。”
阮盈满摇了摇头,面露遗憾,“当然,我也不是故意把话说的那么难听,只是凡事都要提前讲清楚,不然到时候可就要错怪我了。”
江湛冷冷:“我当然不会怪阮顾问工作太有原则,做事又细致无缺。”
“还是江总懂我。”阮盈满盈盈莞尔,素净的脸上顿时露出一对梨涡,冲淡了五官的艳气,她故意顺着江湛的话往下说,好像这句话是她纯真纯粹的真心。
“阮顾问觉得我唐突,我又怎么会懂你。”江湛端是翩翩高冷,低垂的睫毛掩盖深沉眸色,修长好看的手指敲击烟壳,连眉梢的锋芒都显得倦怠。
莫名令阮盈满想起动物世界里,非洲草原上休憩的慵懒猎豹,眼睛永远是那么得冷峻、残忍而明亮。
阮盈满嘴角出神的笑意转瞬即逝,她略微抬起下巴,审视的目光在江湛身上兜转一圈,“江总,人与人之间虽然谈不上绝对信任,但最基本的工作责任感,我还是有的。”
她长/吟一声,“所以,必要的时候,我相信江总一定是懂我什么意思的。比如现在。”
阮盈满无非挑明,虽然自己干的是服务业,但她有自己的原则。
眼看两人之间的氛围越发剑拔弩张。
沉默良久的乔诗旻盯着看起来格外生气的江湛好一会,突然问:“那RA呢?阮顾问就这么有把握。”
“不能保证百分之百,但也有百分之九十。”
阮盈满露出她那标准的猎头的难以捉摸,又带着天然安抚情绪的微笑。
28. 惩罚
阮盈满很少有后悔的情绪。
走出包厢,路过大堂,晚风轻拂滚烫的脑门,瞬息,她头痛欲裂,然后从酒精控制的无知者无畏状态中清醒过来。
刚刚自己说了什么?!
猎头表明自己有二号位候选人,不亚于渣男分手后无缝衔接。
饱满的月盘栖在铅黑色的云层中,注定今晚是个清朗寒冷的夜晚,冰冷的水汽逐渐渗透衣物,敷在皮肤上要把人一节节冻住似的,阮盈满内心滋生凄苦,当如此情此景。
包厢内,江湛还在开会。
乔诗旻双手搭在窗扉,上身略微前倾,支头,百般无聊。
她忽然问:“阮顾问,外面不冷吗?”
阮盈满强撑风度,故作深沉,“还行。”
顺着风,乔诗旻平淡的笑声传到她耳边,“阮顾问,你真有意思。”
这是一种不辨喜怒的笑声,似喟叹,夹杂着不甘心的落寞。
那是,去哪找像自己这样,有专业、有态度又有能力的猎头呢?
阮盈满自恋不作态,正回头,望见了站在乔诗旻身边的男人。
她微微愣神,想到了乔诗旻在办公室那句语气沉沉的呓语。平心而论,两人的样貌家世无疑是顶相称的,只不过感情这种事情不是般不般配、适不适合的问题,而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她正默默,不经意偏转目光,与江湛四目相对,那双冷静冰凉的琥珀色瞳仁正瞧着她。
片刻,一只手机被递到阮盈满面前。
江湛:“阮顾问,我帮你叫代驾。”
凝着的视线恍有实质,一直高悬头顶。
明明对她没有任何负面情绪,却天然地带着强烈的审视意味。
阮盈满掌心捏着手机,无端紧张,她用力吞下一口口水,口干舌燥,总觉得手腕软绵绵地失力,生怕一不小心就把手机摔地上。
怎么,怕自己对他的贴身手机做什么吗?她能做什么呀!
隔着最简单的透明壳,手机温热,残留江湛掌心的温度,甚至熨着他往日惯用的深沉香水味,阮盈满掌心发烫,回升上来的体温沿着皮肤肌理寸寸向上,轻易吞噬刚才还沁骨的寒意。
阮盈满留了个心眼,只打下小区正大门地址,并未透出具体的门牌号,或停车码的私家位置编号。
填完,阮盈满难得语气出奇正经一回,瓮声瓮气道:“江总,填好了。”
这会,不论穿着打扮,还是毕恭毕敬的态度,她反倒像个专业的秘书。
真是啪啪打脸刚刚那句嚣张至极的“我不是你的下属”。
阮盈满汗颜,不知怎么的,自己这么紧张,难道怪自己嘴贱,当初的调侃一语成谶?她又回想起自己那句“这厮是不是用催/情/剂作香水”,无疑,江总的男性魅力是爆棚的。
再次对上那一双天生就淬着冷气的冷酷双眸,阮盈满故意重重咬了下内唇,吃痛,然后眨了眨酸涩的眼。
怪不自在的,她挪开视线。
要怪就怪气温太低。
阮盈满鼻尖冻得有些失去知觉,她吸鼻子,头微微向后仰,甚至激出了生理性的眼花,然后掩唇咳嗽一声。
江湛恰到好处地偏移视线,目光落在拿回来的手机上,紧接着操作起来。
隔了几秒,他忽然说:“阮顾问,我要去结账了,你可以进包厢。”
嗯?
阮盈满后知后觉地抬头,而江湛撂下这句生硬又不清不楚的话语,迈着他的大长腿走了。
怎么连解释,或者追问的机会都不给她。
乔诗旻笑够了,挺直身体,说:“阮顾问,你原来不喜欢江湛啊。”
“?”阮盈满摸了摸后脑勺,“我没说我不喜欢他啊。”
当然,也不是喜欢。
乔诗旻眼里涌现出幸灾乐祸的取笑。
不是对她,是对江湛。
半晌,阮盈满小心翼翼问:“有这么明显吗?只是有点……”
她说不上来自己对他具体是个什么态度。
有些别扭、有些恼怒,有些欣喜。
两人的利益关系实在转变得太快,从初见挖错墙脚,到后来合作,再到现在隐隐对抗。这种错综复杂的情绪和心思慢慢发展到现在,有些时候甚至像你来我回不停吵架的年轻情侣,猜不透对方,不知道哪一句话、哪一个动作就做做错了,毫无知觉地在对方雷区蹦迪。
“江湛想什么,我从来没有搞清楚过。只是觉得现在的状况幽默,从来没有人以这样的态度对待他。”
乔诗旻的话拉回阮盈满注意。
好敏感。阮盈满心想。
“我以为江总是不会在意他人想法的人。”阮盈满承认,自己秉持着过往经验,理所应当地认为身居高位的人往往不在意他人看法,“那乔小姐觉得我是什么态度。”
“大胆,随性,甚至有些鲁莽莽撞。”桥诗旻话锋一转,“但同时滴水不漏,很难让人讨厌。”
阮盈满天生有让人忍不住亲近靠近的天赋。
以至于饭桌上她就差点心动,想去RA投递了。
接着,她偏头,两眼一弯,“但有一点阮顾问说对了,江湛他很细腻。对他而言,有些人的态度或许不重要,但有些天生就容易让人在意,比如你。”
“因为工作上的交集?”眉头扭在一起,阮盈满抚摸下巴。
“或许。”乔诗旻说,“这是阮顾问需要自己去解决的问题。”
阮盈满点头,“总之,谢谢乔小姐了。”
过会,反应过来的阮盈满腹诽——越想越不对劲,她为什么要和一个甲方老板深度绑定地磨合?
也许从一开始,自己就想多了,想错了。
毕竟像江总这样的高岭之花,只可远观不可亵渎。
--
阮盈满上车后半秒,一道挺立的身影倒映在后车窗上。
阮盈满摇下车窗,仰头微笑,“江总,还有事吗?”
月下,梨涡若隐若现,恰如一树梨花压海棠,压住了阮盈满深沉夜色下莹润肌骨的艳丽明艳,淡极生艳如山林间勾人不自知的纯洁精怪。
“这是我的回礼,权当谢谢阮顾问上次亲自送来的的冬袜。”
江湛稍稍俯下身,一丝不苟的西装压出细微褶皱,更显上身身形优渥,头肩比极好,衬出流畅却毫不夸张的肌肉线条。
彼此视野被两掌大的车窗框住,阮盈满恰好能望见如此绝伦的男色,微凉月光如纱,轻柔地披在江湛的身上,柔和了整体犀利的轮廓。
她望见那双形神不散的眼睛透出幽微情绪,一时间难以分辨,是否他的眼神增强了月光带给阮盈满的感受。
忧郁的、脆弱的、柔软的、一击即碎的。
好像从他心底伴随月色流淌出来。
手背爆出恰到好处的青筋,修长干燥的手指挑着焦糖色的针织手提袋往窗前一递。江湛漫不经心地递到阮盈满面前,眼皮半阖,眼神慢慢地游弋到阮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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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脸上,又移开,落到手提袋上。
阮盈满没有注意到江湛的目光轨迹,全神贯注端详透出圆柱形状的手提袋。
她短促地笑了下,猜测,“杨梅酒,还是桑葚酒?”
江湛眉心轻提,出乎意料地玩笑道:“阮顾问不妨猜猜?”
“我猜都有,毕竟江总向来大方。”她调侃,“毕竟您可是会爆金币的仓鼠?”
“阮顾问说的很对。”
不知他应下的是前一句还是后一句,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和阮盈满一样,完全地研究过她,知道她爱财如命的人设。
偏偏他所展现的,她拒绝不了。
阮盈满咬了下脸颊肉,接过,挑开手提袋一看,“看来我猜对了,让江总费心了。”
失去手中重物的江湛起身,留给阮盈满他那张精致的下半张脸,和宽肩窄腰的上身。
“合阮顾问心意就好。”
他又意味不明地说了句,“我倒是不太喜欢阮顾问私下喊我江总。”
--
清贵逼人的冷脸帅哥单膝跪地,抬起脖子微微向上仰视,瞳孔是浅淡的琥珀色,像亿万年前不小心封存有一只飞虫的纯透蜜蜡。
阮盈满俯身,与他贴得很近。
近到可以看清那只飞虫的断翅残骸,细数瞳孔边一层如毛绒镶嵌的深邃的黑色边缘。
她清楚地知道,这是一张时常严肃偶尔微笑的脸庞。
伸出手,阮盈满的指尖划过深邃立体如上帝精心捏造的眼尾眉梢。
擦过男人仰视的眼眸,冰冷的肌肤慢慢染上对方的体温,触感温热好似忽然被密密麻麻的火星子烧到。细密挺翘的睫毛轻轻地颤抖,像一只雏鸟的喙浅浅地啄过,在阮盈满的掌心窜起蜻蜓点水般的痒意。
微醺。
粗重呼吸悱恻地交/缠,一股闷热湿漉的水汽从指尖顺着动脉血液蔓延到鼓噪的心脏。
即使是下位者的臣服姿态,但男人指节分明、青筋暴起的大手却紧紧箍住了阮盈满曼妙如柳的腰肢,将她的身子牢牢固定成俯视的角度。
贴身的羊毛衫很薄一层,如同阮盈满身上的第二层肌肤,透过衣服,掌心滚烫的温度传递到她深陷的腰际,肌肤相触的地方如同被点了火,烫得她心慌。
男人眼神更是直白如钩地盯着她,眼神充满打量,嘴角似笑非笑。
他问:“我是谁?”
莫名其妙。
她说:“江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低声笑了下,嗓音变得沙哑低沉,“阮顾问,都说了,我不喜欢你叫我江总,私下叫我江湛就好,今晚你的失误要怎么赔偿我?”
阮盈满抖着腿和腰,神色却极力保持镇定,声线冷漠,“我失误了,为什么要赔偿你?”
“阮顾问很会嘴硬。”吐纳的声息喷洒在脸上,对方表情微妙地变幻,好看犀利的眼眸淬出冷气。
可下一秒,男人动作异常大胆热火,声音沙哑,他贴近,吐息敷在她的肌肤、嘴角处,似乎动作比语言更加迫不及待。
“不如,赔偿我一个吻?”
不像是询问,反而是通知。
然而下一秒,右颊单侧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感。
我靠,属狗的?!
再说了,听你前女友喊了一晚上江湛,我再喊,我成你前女友了?!
再者,江湛的名字呼在嘴边还没叫出声,阮盈满就一阵牙酸。
靠,这是什么惊悚片!
29. 反思
哐当。
一声急刹车,间或阮盈满撞上前驾驶座后背的闷声和吃痛声。
眼前漆黑,有一道车光从单侧簌簌闪过。
宣告春/梦告急。
脸颊嫩肉□□撞光洁冰冷的真皮,阮盈满掀开眼皮直愣愣地目视前方,身体却下意识地保持极力躲避的惯性。
以至于这一下扑得特别狠,舌头磕到了微张的牙关,她被自己结结实实地咬了一口。
眼角凉意阵阵,湿漉漉地沾上了点生理盐水。
年轻代驾的声音很快传至耳边,“小姐,不好意思啊,前面有人别车,把你吵醒了吧?”
下意识的,脸部肌肉扭曲的阮盈满居然长长舒了一口气。
幸好是梦。
怎么会梦到,江湛啊!
有点羞恼,以至于阮盈满难以启齿地用舌头顶了顶上槽牙,企图加剧痛感让自己快速清醒。
难道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自己实在太过分,将他传达的信息错误解析成暗戳戳的勾引?!美色熏心啊!
想到这种可能,阮盈满浑身肌肉僵硬,恍若原地冻结。
两人分明不对付得很。
她应该是讨!厌!江!湛!的!啊!
“小姐?”
代驾见她迟迟没有反应,又紧张地叫唤一声。
这才如梦初醒,她虚虚回复一句:“没事。”
阮盈满胸膛火烧似的热,酒精倒流到食管的三分之二处,辛辣的酒臭灌口满鼻。鼻尖和侧脸又火辣辣地发酸,她揉了揉眼尾两处,又满脸痛苦地敲击两下额头,以缓解醉酒的无力、疼痛和莫名的赧然羞恼。
紧接着,望一眼身侧装有果酒的柔软手提袋,阮盈满不知火气从何起,霎时星火燎原,怒从胆边生,她单手握拳,重重锤了下那隔着布料的酒瓶。
一秒过后。
酒瓶没事,打出去的力倒是反弹柔嫩的手掌小鱼际,阮盈满轻轻“嘶”了声,更痛了。
靠北,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自己如此反常。
就好像她能轻易识别出江湛这种大冰山的性/魅力,超出以往她对待不同男人的范畴。这种不自主、超乎寻常的反应,在她引以为傲的理智之外。
最关键的是,江湛根本不是她喜欢的那一挂啊!
阮盈满深思熟虑,思考到底要把今晚的失误归结于酒精,还是自己鬼迷心窍。
此时,司机透过后视镜,瞧见她可以拧出一把黑水的神色,结结巴巴:“快到了。”
阮盈满暼了眼女司机略显紧张的眼睛,再次宽慰,她对同姓有天然的惺惺相惜,“没事,你安心开车。”
下一秒,几乎是从心底下意识地漏出来的欣慰,阮盈满不得不承认江湛的确贴心。
这么晚了,从哪指定找来的女性代驾?
阮盈满痛定思痛,再一次为今晚的行径忏悔。
--
乔诗旻面试那天,天气格外好。
连续几日的连绵阴雨天后,难得出了个暖融融的大太阳,低气压散去,有一种爽快畅然的味道。
面试过程顺利,乔诗旻快步走出天然大厦时,那双清透、氧气感十足的杏仁眼愉悦半弯,反应出极佳的心情。
“乔小姐,看来面试很顺利。”阮盈满压弯包裹裸色唇泥的饱满双唇,笑起来的同时梨涡盈盈,给足了候选人情绪价值。
她递上手中早已准备好的草莓薄荷冰淇淋蛋糕,不忘人设,“面试礼物,祝诗旻你旗开得胜。”
乔诗旻自然接过,出乎意料来了句,说:“看来阮顾问很看好我。”
她没有忘记阮盈满的朋友也会来天然面试。
即使小心思被一眼看穿,阮盈满仍落落大方地拂过颊边浓郁乌黑闪着光泽的秀发,爽朗道:“我当然全心全意为候选人服务。”
两人说着,漫步到停车的街道上。
豁,还很看不出玲珑窈窕的桥诗旻,爱车竟然是辆凌空灰金属漆的帕拉梅拉。
气质倒适配江湛。
随后,乔诗旻委身进入主驾驶座,与她打过招呼,驱车回象牙塔上班。
阮盈满看一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快到蒋茉约她共进下午茶的时间了。
--
蒋茉一如既往地早早到了约会地点。
购物大厦一楼,一家小资意式甜品餐厅。
两人一见面,就给了彼此一个大大的拥抱,接着相互牵着胳膊坐下。
“你终于回来了!”阮盈满故作哭腔地娇嗔,仿佛她不在的这段时间,自己有难以道尽的委屈。
蒋茉伸出食指在她眼前一点,“真的这么想我吗?我看咱们小杜总的朋友圈,我不在的日子里,你们俩可谓是风生水起、蒸蒸日上啊。”
“哼。”阮盈满瞟过不服气的眼神,“算了吧,他简直是在给我挖坑。”
蒋茉掩唇轻笑,“对了,你捡的小猫呢?”
“被华科一个高管收养,过好日子去了。”说罢,她打开聊天记录给蒋茉看。
一张张照片在眼前如幻灯片翻过。
蒋茉频频点头,指尖点在其中一张的角落上,“天哪,这是我想在新房装修的同款家具,价格不便宜哦。正打算着呢,反倒是小猫先住上了。”
阮盈满收起手机,咋舌,“可不是嘛。希望下辈子我也能变成一只不愁吃、不愁喝的宠物猫!”
“小猫叫什么?”
“月牙。”
“你还挺放在心上。”
“不放在心上不行呀,人家主人可上心得不得了,三天两头找我汇报小猫生活的基本情况。我呀,只有羡慕的份喽。”
“你还羡慕上一只小猫啦?这话里话外,醋得呦。”蒋茉被她逗乐,“那身为小猫的你想要幸福,也得遇上位全心全意待你的真猫奴呀。”
她又问:“不过怎么这么说,工作不顺心?”
阮盈满一言难尽,竟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算啦,你不开心就不说了。”蒋茉宠溺莞尔,从一旁黑橡木的圆椅上捞起打着精细绸缎质的白色蝴蝶结纸箱,接着推到阮盈满面前,“给你的礼物。”
期待已久,对阮盈满来说也算一场慰藉。
兴致昂扬地打开礼物,心情不错地哼着歌,突然,阮盈满的目光凝滞在最上面一件。
“这款焦糖色针织的手提包……”
怎么莫名眼熟,这不是前几天才见过吗?
细想,阮盈满顿时如临大敌,仿佛摸到什么烫手山芋般。
“怎么了?”蒋茉放下粗粒陶瓷质感的意式浓缩咖啡杯,探头瞄一眼,解释,“我在米兰给你买的,秋冬最新系列的设计师款,你不喜欢吗?”
阮盈满矢口否认,随后又顿了下,“当然,不是。”
说着,她面色变得难以名状,像是噎住似的诡异安静起来。
根本不似阮盈满的作风。
以往收到心仪的礼物,她早就蹦蹦跳跳化身小嗲精了,一口一个甜甜的“好爱你”、“好喜欢”、“么么哒”,哪会像现在这样静若处子?
蒋茉了解她,八卦起来,“看来,我不是第一个送你这款包包的人。”
她拨开碎发别于耳后,细细摩挲耳垂上的迷你蓝宝石小雏菊耳钉,微微眯起双眸,目光如炬地盯着阮盈满打量:“猜,是你的候选人?出手挺阔绰的。”
片刻,蒋茉轻轻打趣,“嗯,品味也不错。”
几乎接近真相。
阮盈满目光闪烁,心虚地咬起下唇,“不是候选人,他……我不知道这个手提包这么贵唉,当时只是用来装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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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的长叹气,找借口,“可能,是真的太豪了?万一人家只是从家里随手拿的呢!”
“豁,那不就是你想要的,所谓专属你的‘猫奴’嘛?”蒋茉哼哼着开玩笑。
换来阮盈满一脸哀怨。
蒋茉却懂她,“事到如今,你也只能假装不在意,不知道,避免放心上了。”
阮盈满不死心,追问价格。
蒋茉轻飘飘地报出一手价,甚至这还只是当地购入的一手价而已。
衔接后缀的欧元单位,顷刻,阮盈满惊呼:“这么贵?!”
她彻底心死,自己可还不起这样的大礼。
“我会假装不知道它很贵的!”
蒋茉娇俏挑唇,意味深长,“看来这朵桃花很艳呐。”
想起江湛的脸,阮盈满无端打了个寒颤,“不是桃花,是朵虽然美艳但会吃人的霸王花!”
说到这,她话锋一转,严肃问,“那你天然的面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心下两难,阮盈满心痛想,要是乔诗旻面试失败,她要怎么和江湛解释,或者说,怎么把同等价值的礼物还给江湛。
嘶——
一想到这种可能,她就心里滴血。
自己到底还能不能和江总愉快地玩耍了!
--
然而墨菲定律就是这样,怕什么来什么,最担心的坏事往往会成真。
蒋茉即将去天然面试的前一天。
已经习惯久坐的阮盈满再次感受到骶髂不容忽视的强烈痛感。
这次劳损引发的酸胀刺痛来势汹汹,她扶着腰路过创善猎头们的工位,被陈潇潇一把子抓住。
眼神轻轻地往阮盈满身上一点,陈潇潇吆喝,敦促阮盈满参与被她无限搁浅的夜骑计划。
“早喊你去练核心,你不去,现在痛在自己身上,只有你自己知道!今晚下班和我去骑行。”
“不,我不想去。”阮盈满痛苦哀嚎,扒着墙抵死不从。
“嘿,多少人想做我的骑行搭子,我都不答应呢。”陈潇潇朝阮盈满抛去睒睒媚眼,“不,你想去。”
总之,被陈潇潇软磨兼硬泡,阮盈满终于从办公室找出早已蒙上灰的自行车快递箱。
陈潇潇难以理解:“合着买了就没骑过是吧?还真是差生文具多,那你买它的意义是什么。”
阮盈满用纸巾擦拭灰尘,顺着折叠的痕迹打开快递箱,眼神幽幽,“可能,心血来潮?”
得了,还不是陈潇潇之前画的大饼太香太好吃。
“你给我的饼最好真能烙出来。”阮盈满扶着腰身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陈潇潇打了个响指,笑容炫目,“包的。”
--
阮盈满扒掉手套往陈潇潇身上一甩,气喘吁吁地吹胡子瞪眼,难怪这路越骑越不对劲,感情是被陈潇潇带到新区的商业中心了?!
她真要闹了昂!
“所以你把我喊出来就是为了陪你买包!!!!”
阮盈满指着商业中心时髦又夺目的奢侈品店门牌,眼神质问,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陈潇潇一脸无辜,掌心压住近在咫尺的食指往下带,另一只手还拼命凑到阮盈满红晕难消的颊边扇风,生动诠释什么叫胆大包天。
“哎呀,降降火气嘛,人家也不是故意的~还不是一个人很难下定决心来买包~想着你可以陪陪我~”
说着,陈潇潇想到即将到手的心水包包,立马忘却身旁一脸想要解释的阮盈满,只顾心花怒放,连带语气都波浪起来。
然而,阮盈满始终没有抚平紧锁的眉头,从早上腰痛开始的浓烈不安感,此刻愈演愈烈。
老天,所以到底还会发生什么倒霉事啊?!
能不能给她来个痛快!
30. 直觉
即使嘴上万般嫌弃,但阮盈满还是认认真真给了陈潇潇参考。
“是不错,但我觉得咖色会比黑色更衬你,也更有气质。”
陈潇潇左右手各一只柜台新包,疯狂往自己身上招呼比划,“真的吗?好纠结。”
说罢,她乖乖听取阮盈满的意见,将右手的黑色换成咖色小号。
阮盈满食指抵在下巴处摩擦,拉长音,手指在咖色小号和咖色中号来回比划,“或许,试试大号呢?”
陈潇潇“额”了声,悄悄凑到阮盈满耳边,嘀咕,“那个,大号比中号贵两万二。”
话里话外都是没招了的无奈和忐忑。
阮盈满侧脸,想都没想就低声道:“来都来了,先试试呗。试试又不用钱。”
而柜台SA哥支起耳朵殷切地候在一旁虎视眈眈,陈潇潇见状,咬了咬下唇更不好意思了。
阮盈满抬起下巴,嘴角自然翘起,“帮我们拿一下大号。”
“别啊,万一我更喜欢大号呢?”陈潇潇恋恋不舍,纠结地再次对镜,将不同型号的包包往身上靠。
“来都来了,买!”
“可恶!”陈潇潇短促嚎了声,“迟早死在你这句‘来都来了’上!什么都是来都来了,去餐厅也是来都来了,;去旅游也是来都来了;现在来买包还是来都来了。”
阮盈满深表赞同,“对啊,做事就要不遗余力地豁达,想要的都得到,得不到的就放手,人生什么都要尽兴咧。”
--
走出奢侈品牌店,两人并肩,踏着微醺的夜色。
市集冷清,浓稠热闹的人流渐渐消散,冷空气洁净清阔,像一杯加了冰的薄荷酒。陈潇潇提着好大一只方方正正的奢侈品牌包装,嘴角笑意难掩,周身不停冒着幸福泡泡。
阮盈满难得跟从她的步伐节奏,脚步迟缓,呼吸悠长。吐出的热气在冷冽风中徜徉,像薄荷清凉的味道一点点蔓延口腔,那缕缕热气随温度降低而飘远,逐渐变得缥缈不可捉摸。
恰如阮盈满促狭的目光融入夜色。
有一种岁月静好的静谧。
“好温暖的夜晚。”
陈潇潇手指仍残着品牌特有的香水味,她捻着纤细指尖凑近鼻腔,无花果的甜香渐渐沉淀出清新木质香的尾调,她忽而感慨。
阮盈满轻声呵笑,似乎也嗅到了那点残香,表情意外柔软随和,“是你太高兴了。”
“因为就是很开心。你听过海子的那首诗吗?《日记》。”陈潇潇正说着,余光往另一个方向撇去,声音一顿。
“那不是……”
话音未落,阮盈满已然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远处短短狭狭的街道,红砖道像红地毯,铺到一双质感极佳的皮鞋边,连反射的光都细腻似冰凉的月光。
江湛挺拔修长,外披灰色大衣,一身妥帖流畅的黑色高定西装勾勒出宽肩窄腰,偏偏庄重的颜色落在他身上不显沉闷,更有一种沉稳深邃的韵味。
不同于往日的沉静内敛,气场全开的江湛反倒是如鱼得水的自在,稳定得好像永远都不会出错。
人群熙攘,他仍旧最出挑。
灯光黯淡,顺沿立体的眉骨投下小片阴影,江湛衔着淡笑的弧度若有似无,忍不住让人驻足停留,然后深入探索,自由沉沦于他的魅力之下。
阮盈满愣了愣,眸光睒睒,在他挺立鼻梁和唇上流连片刻。
她甩甩脑袋,再定睛一看,不远处的现场大抵处于某大型商业聚会的尾声。周遭的酒色财气衬得江湛愈发醒目,冷酷而清爽。
身形不由自主地往后稍仰,阮盈满脸上神色难辨,几个眼神变化流转后,她转身想走。
“就这么走了?”陈潇潇被现场严肃的氛围渲染,压低声音问。
眉头轻靠,阮盈满递来莫名的眼神:“我一个小顾问,还能做什么?”
“打个招呼也好啊。”
阮盈满斩钉截铁:“不要。”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服务游走于高端人才圈,并不代表她就是高端人士;离开公司,远离工作,她阮盈满只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卒。
她和江湛这样的天之骄子相隔千山万水。
不要心动,不能心动,也不想心动。
况且,若是没有利益,人性本质是凉薄冷漠、精致利己。
自从家道中落,阮盈满对这些拎得很清,所以才能行为处事体贴又很好地把握分寸感和边界感,凉薄世态将她打磨得尖锐敏感,洞察和观察力敏锐是礼物,也是负担,大概也是她能成为顶尖猎头的原因。
她自嘲,这何尝不是一种福祸相依。
感受阮盈满消极的波动情绪,陈潇潇微笑:“为什么?难道是我的错觉,他对你隐隐不一样。非常的……包容?”
阮顾问对待甲方老板,向来不按常理出牌,正所谓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与杜诚灵的配合之间,她往往扮演着严厉施压的白脸。
不讨厌她都不错了,既然还会那么地包容。
但说来也是奇怪,谁会那么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偏偏阮盈满能做到圆滑而爽利,看淡一切得好像没有软肋。
一对怪人。
阮盈满眼皮往上一撩,睫毛如蝴蝶在冷冽朔风中频频振翅,眼神掠下复杂的情绪,她嗤笑,“怎么可能!你是没见过他对待青梅前女友和亲妹妹的态度,人江总——绅士惯了,自然习惯在女生面前保持应有的风度和包容。”
怎么感觉是阴阳怪气。
依旧将信将疑,陈潇潇再次追问:“什么态度?”
阮盈满斟酌:“他有一种,大家长的感觉。”
“噢,男妈妈。”鼻翼耸动,陈潇潇食指半圈套在鼻尖,轻轻收敛下半张脸的神情,比刚刚买完包还要兴奋,完全憋不住笑意。
阮盈满难以名状,她半思索半纠结地偏头,“哈哈……也可以这么理解。我相信我的直觉和第六感。”
“原来你是这么解读的,”陈潇潇“唔”了声,想,阮顾问到底是迟钝还是敏感呀,半晌,她又说,“可是马有失蹄呀,阮顾问。”
阮盈满双手插兜,摆出无所谓的态度,冷冷道:“反正我是不会在这种人身上栽跟头的。”
“怪不得你会把华科的case完全甩给我。”
阮盈满急了:“什么叫甩给你,这是信任,信任好吗?!”
陈潇潇火上浇油:“话又说回来,什么叫这种人?”
“你明明懂我的意思!”
陈潇潇装蒜,非要阮盈满挖空心思解释个明白。
阮盈满一旦开始剖析自己,就变得支支吾吾,难以飞快组织顺畅的言语,像一只上蹿下跳的狐狸,焦急自证清白。
“可是阮顾问,我也相信我的第六感。况且我可是很能感知情绪的喔。”陈潇潇飘出这么一句低喃。
擦——
说半天,像是阮盈满心虚,欲盖弥彰。
好吧,但是阮顾问的笨拙和不坦诚也十分可爱。
陈潇潇偷笑。
恼羞成怒,阮盈满顶起鼻子和眼间的肌肉,装凶,哼的一声把陈潇潇抛下原地。
陈潇潇快被她萌死了,撒腿追上她。
“阮顾问,等等我呀。”
“我不要!”
--
两个人实在呆得太久了,寒冷刺骨的冲击,来得后知后觉。
阮盈满逆风,往前疾步走了近十米后,渐渐慢了下来,四肢变得迟缓僵硬,她搓了搓掌心,对突如其来的恼羞成怒不明所以,便后知后觉地清醒,随之担忧地回头去看陈潇潇。
此时。
明亮的光线照在眼底,一片刺目的白茫茫,猛烈地气流波动朝阮盈满扑来,耳边是轰鸣的喇叭声,混杂陈潇潇一声惊呼。
来不及反应,阮盈满脚腕发软,不受控制地往后趔趄两步。
极力稳住身形,阮盈满头晕目眩,怎么使劲都睁不开眼睛。暴力揉开一条缝,指肚上是一片凉飕飕的湿濡感,迷蒙还沾着生理盐水的视线中,是巨大的车前身,近光灯仍刺得她眼睛发酸。
刚刚还烘得火热的心脏如坠冰窟,巨大的恐慌感灌入神经游走四肢百骸,犹如丝丝缕缕的细线将她捆在原地,无法动弹。
阮盈满猛烈地咳嗽数下,满腔的汽油味,伴随着丝丝冷冽的铁腥味在口腔和鼻腔蔓延。
飞驰而来的车辆距离阮盈满的头顶仅一步之遥!
赶来的陈潇潇看到这一幕都快吓哭了,她把包匆匆扔一边,赶紧上前扶起阮盈满,低声询问她有没有事,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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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起头,顾不上风度破口大骂:“有没有长眼睛啊?!红灯停绿灯行黄灯你就冲刺了?脖子上的是什么?!快过年了,赶紧去清真饭店躲躲吧!”
从车上下来的人步履匆匆,在沥青公路上摩擦出纷乱的响动,那人后怕地擦拭了下额头上的冷汗,旋即弯腰道歉。
“不好意思,抱歉,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有事情的话可以联系……”
两条抖动的腿连带裤脚都簌簌响。
阮盈满有点想笑。
下一秒,递来的名片落在阮盈满头上。
她抬眼。
一连串的道歉忽的戛然而止。
“阮顾问?”
嗯?真是认识我的仇家!
阮盈满悲极生乐,不会真是仇家派来做掉她的吧,怎么还认识她?
“你是……”终于睁开眼睛的阮盈满,表情还有些懵,用力地思考过后,称呼含在嘴边,这会又说不出来。
大眼瞪小眼五秒后,她终于想起来面前眼神殷切的人是谁,“江总的特助?”
“靠北,我就知道今晚遇见他没好事。”阮盈满自顾自嘀咕。
特助见她人没事,长舒一口气,“什么?阮顾问你没事吧。”
“大概——没什么?”
真的?这都没事。不会把脑子撞坏了吧。
特助又紧张起来,神经兮兮问:“阮顾问,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因为赶着去接江总。”
“没事。”借着陈潇潇胳膊使劲,阮盈满站起身。
结果没忍住,她夸张地“哎呦”一声。
果然有事!!!!
才安稳落下去的心脏又提到了嗓子眼。
特助猛然瞪大眼,欲哭无泪,心想还不如刚刚差点被撞的是自己呢。
“我的腰!!”
“要不我送您去医院!”
“真不用!”
越拒绝,显得阮盈满越狼狈。
就在特助掏出手机想给江湛打电话的瞬间,阮盈满强忍疼痛,面色狰狞地一个健步冲上前抢过手机,粗粗喘息几下后,吐着一口白牙,阴恻恻一字一顿说道。
“我说——真——不——用。”
特助用撞见鬼的惊恐表情看她,随即瘪嘴,一副想拿回手机又不敢拿的样子,“那——”
“我们自己回去,你去接江湛,”阮盈满本想若无其事的甩手,故作潇洒,结果大开大合的动作还没进行一半,就猛然想起一道清晰的“咔嚓”声。
于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脆弱的腰像被锋利弯刀似的寒风一把摧残。
“嘶——额,呵——”咽下痛呼声,阮盈满硬生生憋回去,就差低声怒吼了,“快走好吗?”
“好好好,有事千万联系我,不,啊,是江总。”
这次,宾利拐弯,差两人好大一截的距离,顺滑地飞了出去。
陈潇潇想捡包,又不能放手。
“你真的ok?”
“大概。”
阮盈满慢吞吞地自己松手,扶腰,表情痛苦,“我就说有预感今晚会很糟糕,没想到这么倒霉!”
陈潇潇甩锅:“就是,都怪江湛!”
才不是因为自己软磨硬泡把阮盈满骗到这陪自己买包呢,哼,真的不是。
陈潇潇两根食指相对,双眼齐齐看向别处。
“都说了,我的第六感很准。”阮盈满callback,坚持己见。
陈潇潇不争了,“那个,要不去医院看一下,会不会扭伤了?”
“应该不是。”阮盈满对自己身体的疼痛等级和忍耐程度很了解,信誓凿凿。
半晌,她甚至转移话题,“对了,对了,遇见江湛前,你想说什么来着,什么诗?”
陈潇潇:……
心还真大。
不过海子的《日记》倒是应景:“我把石头还给石头/让胜利的胜利/今夜青稞只属于他自己/一切都在生长……今晚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阮盈满脚步在空中半顿,两人回到今晚的原点。
她犹豫半晌,咬牙抬胯上车,随后又是一阵不受控制的乱七八糟的轻声。
陈潇潇真不是故意咒她的:早知道不乌鸦嘴了。
毕竟,浪漫也需要正确的时机。
31. 亲密
第二天醒来。
以阮盈满对自己的身体和痛觉感知的了解程度,她认栽了。
昨晚她真是栽了,一语成谶,栽江湛身上了。
不对,栽江湛宾利上了。
大概是肌肉撕裂?
应该。可能。好痛哦。
想冰敷,但阮盈满僵直地躺在床上难以起身,索性躺倒回柔软舒适的被褥,拿起手机向杜诚灵请了个假,然后躺床上装死。
迷迷糊糊小憩半个小时,突然从门口至客厅涌起窸窸窣窣的响动。
杜诚灵咋咋呼呼在她耳边叫个不停,紧接着阮盈满被一群白大褂抬到担架上。
“阮盈满!盈满,你没事吧?听说昨晚你出车祸了,怎么当时不去医院检查检查,你也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这我就要说说你了……”
一睁眼,是杜诚灵屈身后放大的脸。
“求求你,别说了!”
咒语般的碎碎念听得阮盈满脑仁疼。
“你是在念经超度我吗?”
她虚弱地睁开眼睛,一脸问号。
杜诚灵恨铁不成钢:“呸呸呸,你别说得这么晦气!”
阮盈满:“根本没什么大问题呀,我觉得只是,肌肉撕裂,所以让我先休息一下可以吗?”
杜诚灵:?
“你真没事?”
“我不是向你请假了吗?潇潇和你说的吗,昨晚根本不算车祸,算我不小心摔倒了。”
“潇潇?潇潇知道吗。”
“不是潇潇吗,那是谁?不是你给我打的120吗?”
一连串的逼问,伴随而来的是阮盈满逐渐锐利质问的眼神。
“不是……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嘛。”杜诚灵尴尬,觑着一身睡衣动弹不得的阮盈满,心虚上头。
两人就这样吵到医院,吵到了VIP室,吵到阮盈满一头雾水地做完全身检查。
甚至服务过分舒适贴心,做完全套检查的阮盈满任由摆布、没了脾气。
“阮小姐,腰肌撕裂后的48小时内需要佩戴护腰支撑,护士会帮您每两小时冰敷一次……”
医生在耳边叮嘱,护士替她缠上护腰,又推来护理轮椅。
阮盈满点头,呐呐地说了数个“好”。
她也只会说好了!
医护人员离开病房后,阮盈满环顾静谧的单人病房。
完全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入目的环境整洁舒适,暖气充足却不干燥,鼻尖充盈温馨的精油淡香,很是舒缓疲劳和紧张。
“不错嘛,杜总你真够意思,出手这么阔绰,搞得我都不好意思继续骂你了。”阮盈满笑着说。
“不是我。”
阮盈满惊呼:“潇潇还有这本事?预定来这么个高级病房。”
“都说了不是潇潇!”
杜诚灵咬牙切齿,抬起手腕,手表显示十一点半,于是不给阮盈满反应的时间,转移话题:“快中午了,想吃点什么?”
阮盈满生无可恋地躺在病床上,“不吃,不饿。”
“你就这么讨厌医院,以至于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杜诚灵皱眉,嗓音放冷放慢,“阮盈满,你到底是在气谁?况且,又不是我们强硬把你带来医院的,你算账也算不到我们头上啊。”
阮盈满没好气,摆明了不信,就差翻白眼了:“所以到底是谁?”
“华科江湛,江总。”
杜诚灵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斜眼看向她,不怀好意地接着补了一句,“是他早上特地打电话给我,关心你的状况。说你昨天出了一点小意外,结果你又恰好请假,他担心你出事,说会对你负责,所以提前嘱咐医院安排的。怎么,你要去找他单挑?”
说完,完全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看热闹的样,贱嗖嗖的。
“什么?”阮盈满目光呆滞,明显愣了愣神,尔后长叹,“就很多管闲事你知道吗?”
“有人在乎你是件好事好嘛!”
杜诚灵几不可闻地叹息,“你别老是这么别扭好吗,阮盈满。”
“我哪有。”阮盈满不服气,仍在嘴硬。
然而话音刚落,护士轻扣病房门。
杜诚灵懒得搭理她,走去开门又说:“请进。”
护士推车进来,上面好一桌荤素搭配、营养全面的午餐。
“好了,看来这里是不需要我了。那你慢慢吃吧,我先回去了。”
杜诚灵临到门口,不放心地留下句,“有事找我。”
“知道。”
杜诚灵停驻在门口,不走了。
“知道啦,杜总慢走。”阮盈满知道他意思,又甜甜地唤了声。
待脚步声走远,阮盈满偷偷吐舌,对自己刚才的谄媚有一丝小小的不好意思。
呕。
--
“啊,我在医院,你不用担心。面试结束了吗?还顺利吗?”阮盈满百般无聊地躺在病床,微侧着头看向方形的树影和斜斜的日照。
张茉的声音比起先前听着着急了些,“你在哪家医院呢?我来看看你。”
“不严重,不用,就是……嗯,肌肉撕裂。”阮盈满没有全盘托出她昨晚发生了点小意外。
“你之前不是肌肉劳损吗,怎么这次是撕裂,严重升级啊。”张茉敏锐地抓到了她话音里的停顿。
“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阮盈满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待个两天我就出院了,真没事。”她再三保证。
随后,她问起张茉在天然集团面试的具体情况,“他们问了什么问题?”
张茉简单梳理了一遍。
大部分如阮盈满预想的一样。
“那你有把握吗?”
“还不错?”张茉笑了声。
又聊了几句,阮盈满听到轻叩门扉的声音。
“应该是护士来给我冷敷了,先挂了呢——嗯,拜拜——哈哈,我也爱你,下次一定见面!”
只是这次进来的脚步并不轻缓,皮鞋踢踏在光洁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向响亮,如罗列整齐的士兵踢踏的规整军步。
阮盈满欢乐的声音蓦然收了起来,“麻烦,能帮我拿下桌上的水吗?”
有热水注入水杯的声音,接着,水杯平稳地递到眼前。
阮盈满的目光却落到上面的那双手上。
大手修长干净,骨感十足,指节在阳光下透出不同于白皙处的粉嫩,手背青筋条条绽起,粗直而明显,粗粝、性感、有力,荷尔蒙来得浓烈又干脆。
“谢……”脱出口的话在半空截断。
一张清冷的脸,好看到有一种细微的距离感。
阮盈满咬紧下唇,伸手匆匆接过玻璃水杯,“谢了,江总。”
江湛等在一旁,等阮盈满匆匆地咕噜吞咽下凉白开后,接过水杯轻轻放回原处,寻着早上杜诚灵留下的椅子坐下,温情款款:“阮顾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阮盈满彻底收敛刚才高昂欢快的情绪:“托您的福,好得很。”
江湛被噎了下,微微偏过头,低笑一声,随后撩开半阖的眼皮直直看向阮盈满,和窗边折叠的护理轮椅。
“那就好,先替我的助理向你道声抱歉。”他低低说,眼底缀着点点像被太阳照过的温暖,“外面天气很好,我带阮顾问出去转一圈?”
“江总,你贴心得让人觉得夸张。”
江湛嘴角弧度敛下几度,挑眉,细微的眼神变化掩盖了之前的笑意,长长地呼出胸腔热气,他看向窗外的万里晴空,“阮顾问不喜欢?”
阮盈满心安理得:“把我送医院,不喜欢;出去逛逛,倒是不错。”
江湛转过头,起身绕过病床,打开了轮椅。
他动作时,阮盈满与他闲聊。
“江总不忙?”
江湛转过头,表情不变。
阮盈满及时收回刚说的话,几经犹豫,直呼其名重新说道:“江,湛,你这样的大忙人,怎么有空来看我。”
她平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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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喊了声:“江湛。”
说完,她有些变扭地抓了抓床单,江湛却轻笑,胸腔稍震。
“早上参加的经济论坛峰会刚结束,晚饭前也没有别的安排,路过医院恰好可以来看望阮顾问。”
阮盈满望向墙面上的时钟,显示15:28。
注意到阮盈满盯着时钟出神,江湛:“我打扰到阮顾问了?”
阮盈满拉回注意,询问,“为什么这么说。”
江湛语气轻飘飘的:“我进来之前,你好像在打电话。”
而且好亲密。
阮盈满敏锐地捕捉到了滑向低落的情绪变化,可分辨不清其中缘由,她把玩自己的手指,漫不经心说:“嗯,我朋友,天然的面试刚结束。”
江湛好像还不知道,乔诗旻的对手是男是女,经历如何。
但他没有直直问出口,反而换了个角度询问:“面试得顺利吗。”
“应该是顺利的。”阮盈满真心实意笑了下,“但我觉得乔小姐有希望。”
“你呢?”江湛双手扶在轮椅的推手上,最后在地面来回地滑动几公分测试,确保万无一失,他靠在窗边,讳莫如深地轻声问,“你觉得谁能入职。”
“这很难说。”阮盈满略微垂下脑袋晃了下,“或许两人都不能顺利入职,也可能被更优秀的人捷足先登。”
“我以为阮顾问自信,向来确保万无一失。”
江湛将轮椅推到床边。
落下的阴影越来越深。
阮盈满支着头,莫名紧张,喉间生痒,像一颗恰恰好的红枣核卡在里面不上不下,它轻轻擦拭食道,丝丝痛楚逐渐与瘙痒感交织,挥之不去。
“可……”像有人攥住了她的七寸,阮盈满非常想咳嗽,但硬生生止住,于是开了个小玩笑,“我不是超人呢。”
“我也不是。所以,失礼了。”隔着细密的衣物,江湛精壮有力的胳膊穿过阮盈满支起的膝盖,另一只手温柔绕过她的肩膀,略用力地箍住她瘦削的右上臂。
清苦的木质沉香冲入鼻腔,冷冽馥奇的香调沉稳回温,像是雪融时滴落在松脂上的瞬间。
阮盈满整个人无法抗拒地被江湛身上蕴出来的味道包裹,她穿着稍单薄的病号服,隔着江湛往日里一丝不苟的西装,她能感受到他呼吸而震颤的胸膛,从平稳细致的动作中,无端感受到对方的温柔呵护。
有一种很奇异的感受,阮盈满不敢大口呼吸,只能鼻翼轻耸,慢慢地汲取稀薄空气,窒息感压迫神经蔓延全身,心脏收紧拧出害怕又期待的酸涩感,砰砰砰地极速跳动,似乎想要挣脱,可又仿佛是渴望收得更紧些。
偏偏腾起的刹那,包裹带来的安全感像是冬日里和煦无风的暖阳,照久了就烫得人浑身发热,让人贪恋又害怕,灼热又安宁。
心脏共振,血肉与血肉相贴。
暧昧、危险的亲昵。
所以,阮盈满窝在暖和的胸膛心想,讨厌医院!
别扭地咬唇,高空感又让她不得不轻轻抓住江湛整洁的衣领。
有一道不重不缓的目光落在阮盈满的头顶,几乎叫她发烫冒热气,阮盈满下意识松开手。
几乎与她的动作同频,江湛说:“阮顾问还是抓紧的好。”
阮盈满回看刚刚指尖触碰的位置。
啊,他的衣领被自己揉皱了。
就好像,向来高不可攀的江湛,被自己轻轻地够到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阮盈满心跳又不可控地快起来,脸皮发烫。
她说:“你的衣服……”
江湛轻笑,阮盈满细致地感受到头顶扑过来的气流,他震颤的胸口,以及他紧绷的手臂和下巴肌肉。
“这些当然没有阮顾问的安全重要。”
妈呀,阮盈满心想,自己可千万别栽了!
一直以来都这么撩,是天生的绅士,还是不小心,亦或是故意?
总之,她讨厌医院!
沉闷反感的氛围让她根本没有办法冷静思考!
32. 说不
以公主抱的姿态,江湛将阮盈满轻而易举地抱到了轮椅上。
阮顾问看着很瘦,骨架匀称修长,但皮肉却很温实软滑,有一种抚摸短毛猫科动物的柔软手感。
江湛掌心残留她略高的体温,不动声色地摩挲下手指,仿佛仍有不同于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萦绕。他垂下脸,风息拂过背后像是推着他走远,流动的空气很好地起到了降温的作用,他主动替阮盈满取过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是一件蓝白配色的玉桂狗珊瑚绒睡衣。
没什么特别,主要是身后耷拉着一个比阮盈满头还大的白色帽子,缀满细密暖和的绒毛,宽长双耳几乎垂到了阮盈满受伤的腰间。
她变成一只长毛的猫科动物了。
阮盈满轻轻吹了口气,将右边的腮帮子吹得鼓囊了点,嗯嗯,又是蒋茉给她买的。
只是再说一遍,又好像是欲盖弥彰的借口。
有关她的私生活,阮盈满一点都不想和江湛分享,她无法卸下防备,让一个方方面面高于自己的上位者靠近,以随意地展现出难以启齿的弱点。
熟悉会带来轻视,轻视会伴随伤害。
阮盈满想,人嘛,贵在有自知之明。
况且,她和江湛的关系界限太难定义。
他是甲方老板,甚至不是朋友。
指甲掐了掐掌心,松开后有种痛感油然而生,阮盈满冷静补充,或许,只是熟悉的陌生人。
看穿阮盈满的窘迫,江湛默不作声地拾起那柔软宽大蓬松的帽子,细心地搭在轮椅扶手的横栏上。
两人谁都没有主动提及这件不符合年龄的幼稚睡衣。
呼吸绵长,江湛的声音细密缓慢地落在耳尖:“那我们下楼了。”
阮盈满语气轻柔像片舒展的鹅绒羽毛,宛若奶油味,“嗯。”
--
上了电梯,阮盈满才意识到自己的病房在7楼。
7,和江湛17楼的办公室。
其中有任何关联吗?
“江湛,你是喜欢‘7’这个数字吗?”
看不见他的任何表情和神态,又一阵酥麻低沉的轻笑,江湛说:“算是我的幸运数字,谈不上喜欢。”
“好像你很少有称得上‘喜欢’的东西。”
好像他的生活与人生,每一步都在按部就班。
阮盈满偏移话题,“你想把好运传递给我吗?好大方呀,江湛。”
“为什么这么说?”
“好运可是守恒的,分享给别人,自己就会少一点。”她说。
“但想到有人能和自己共享专属的好运,是一件很幸福、浪漫的事情。”
这一瞬间,阮盈满终于品出了陈潇潇口中“男妈妈”究竟意欲为何,江湛总是把自己放在守护的位置。
“那确实很让人安心。”
可是,你究竟愿意做到哪种程度呢?阮盈满想。
--
聊天中途,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身侧的两个女孩。
她们比阮盈满和江湛更早进来。
闲聊的空档,其中一人注意到了江湛,扯了扯另一个人的衣角。
被拉扯的那人看着看着,脸红了,红晕在白皙的脸上泛开。
两人默契对视,凑近嘀咕一阵,脸红了的女生在好友的鼓励下,正欲掏出手机上前,忽然瞥见阮盈满说完,江湛嘴角扬起的笑,于是胆怯地缩了回去。
直至两人出去。
“这难道不是你的天菜?他们看着也不像是情侣。”她憋笑。
“是crush的类型,可是……”她不知道怎么说,懊恼地锤了下对方的胳膊,“我没有勇气。”
“不,你有!”女生将电梯按钮重回按成一楼。
两人兜了一圈,下去又上去。
而早出电梯一会的江湛,推着阮盈满正路过一楼大厅的便利店,阮盈满瞥见玻璃墙面透出的氤氲热气,忽而问:“论坛峰会的饭菜怎么样?”
江湛:“比较有特色。”
说得好委婉,阮盈满浅笑,梨涡梨涡若隐若现。
“那不如,我请江总吃一份关东煮吧。”阮盈满指向便利店那团白气上。
江湛如她所言,主动将阮盈满推了过去。
还未进入便利店,靠近自动门时,阮盈满仔细朝墙上的贴士广告打量,随后冲江湛仰头:“只不过我请客,需要江总买单。”
阮盈满的脸拢在宽松柔软的白色帽檐中间,少了平日里犀利的攻击感,特别可爱。
抬起下巴,脆弱修长的脖颈在白色的珊瑚绒下若隐若现,犹如引颈受戮的姿态,。
她在注视他。
那双永远光亮的眼眸涌现出狡黠的潮汐,褪去用心的化妆打扮,秾丽的脸上比以往更加素雅白皙,笑起来更有感染力了。
江湛抓住把手的指节轻轻用力。
此刻的阮盈满连神情都是单纯纯真的无暇。
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
江湛浅浅愣神,很快恢复如初,“当然,阮顾问。”
不过,她没有给他直呼其名的权限,江湛就一直被动地站在她亲自矗立的栅栏外。
两人对视的距离,好似隔着栅栏。
不动声色,相互试探。
阮盈满挑唇,像是两朵粉瓣的桃花忽而落到她的唇角,她精准报出:“今天是便利店会员日,关东煮五串八折,所以我要萝卜、昆布、魔芋、竹轮、年糕福袋,然后是清汤底。”
“江湛,记住了吗?”
他深深看了眼她的梨涡,“记住了。”
慢一拍,他清晰而准确地复述,声音清爽:“萝卜、昆布、魔芋、竹轮,和福袋年糕。”
阮盈满不知道的是,江湛的记性很好,就好像树的年轮,或许一年后、三年后、五年后,甚至更久更久,他还能报出这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阮盈满想吃的关东煮类型。
熟悉他的人时常会被他惊人的记忆吓到,甚至觉得有些恐怖,觉得他大脑宛若一台精密的机器人,你说的任何一点小细节,他都记得,记得很清晰。
可,AI是没有感情的。
“是年糕福袋。”阮盈满飞速纠正。
小弧度地弯了弯眼尾,江湛:“……好,是,年糕福袋。”
本不需要赘述,但江湛还是将这四个字放在嘴里又吞咽一遍,青橄榄似的喉结明显滚动。
正要进去,阮盈满又提醒他。
江湛回头,正好望见那双顺润湿漉犹如猫科动物的眼睛眨了眨,像深紫色的葡萄味夹心软糖。
“噢,对了,优惠不能叠加,你记得分开买单。”
虽然他不差这点钱。
江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会,不明所以地笑了下,颔首,“好。”
--
两个女生追到便利店不远处,脚步慢了下来,之前脸红的女生脚步生根,看着阮盈满和江湛说笑,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愣住,手足无措地回望好友,又重新看向阮盈满。
单身一人的阮盈满似乎注意到了后脑勺的目光,回头,友善礼貌地微笑。
像是触电般,女生撤回视线,她说:“我来晚了。”
“是晚了很多。”女生固执昂起脑袋,锁着眉头,满脸的遗憾委屈,对好友轻声说。
好友拉住她的手腕,圈住她的胳膊,“好像是的,那我们走吧?”
她安慰:“没关系,帅哥年年有。”
失恋的女生长叹,“难道我的crush堪比超市里论斤卖的白菜?!”
然而失恋的阴影很快散去。
两人再次嘻嘻哈哈。
“不,稍微贵一点,姑且,类似羽衣甘蓝的品种?”
“那很健康了。”
--
江湛坐在医院公园的长椅最靠边的位置,阮盈满仍坐在轮椅上。
他手上的那碗关东煮,比阮盈满的还要素,不过是剔除了竹轮,换成香菇。
然而香菇的味道比荤味的竹轮味道重多了。
树荫斑驳,映照在清澈的汤底,浮动的袅袅影子被阮盈满下一秒的动作打破,她拾起萝卜,吃得很慢很小口。
两人进食的速度差不多。
阮盈满忽而说:“以为你不会吃这些。”
吃完最后一口萝卜,江湛用纸巾印了印唇,不紧不慢:“我不挑食。”
阮盈满:真的吗?印象中,江湛对所有的菜色都浅尝辄止,有些碰都不碰,分明挑剔得很。
有没有自知之明?
她满脸不信,“你是第一次吃关东煮吗?”
江湛撇头看向她,“阮顾问,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倒也不用把他当作外星人看待。
阮盈满轻笑,细碎的阳光洒在她的眼睛上,晃动的树枝叶片扑簌簌地落在她的瞳孔处,像上帝投射的金黄色的吻。
“好吧,江湛。”
阮盈满心想,他到底知不知道,越是没意识到自己骄傲矜持的人,越让人想把他们拉入泥潭。
而江湛嘴皮上下轻动,下意识掏向裤边口袋,却没摸到想要的,反而是意外的一条长方形固体。
也是,低垂眼睑,他外出从不带烟和打火机。
恍惚的一秒,他都忘了自己克制的十几年。
其实泥潭就在那里,只是某一瞬间,某些人,让你想起来,你需要呼吸。
今天风和日丽,工作日不用上班,甚是惬意。公园里三三两两的人格外悠闲,很久没体验到如此慢节奏的生活了,所以以前习惯被压制的欲/望被数倍放大。
不是特别饿,阮盈满就是突发奇想,想吃这碗关东煮。
过去匆匆咽下,只求果腹的简陋午餐,突然别有一番滋味。
一切都淡淡的,很幸福。如同和陈潇潇买完包漫无目的的闲逛的那晚。
吃完萝卜和昆布,阮盈满餍足地眯眼,享受难得的静谧。
江湛以为职场野心家素来是空虚的、狂妄的、难以满足的,想不到一碗关东煮就能让阮盈满平静下来:“阮顾问对疼痛的忍耐程度好像很高。腰不痛了吗?”
更像猫了。
阮盈满愣怔,随后:“唔,可能习惯了?”
江湛以为她是工作上的工伤,比如久坐导致的颈椎腰椎病。
但其实不是。
妈妈生病这件事,长久以往像一块沉重到想起就会轻易引发山洪般无助悲伤的坚硬磐石,它数年往日地压置心头,这感受真的真的太痛了,只有让大脑变得迟钝,变得容易分散注意力,才能咬牙捱过去。
分不清自己在多少个夜晚默默痛哭流涕,然后告诫自己务必要坚强,努力成长扛起家庭的重担,以遥不可及、充满迷雾的未来哄自己含泪入睡。
阮盈满的生长痛是从云顶跌落到泥潭的失落,不仅要忍受千万的冷言讥嘲,而且只能自我催眠,寻万千的借口宽慰自己,让敏感纤细的少女心思锻炼得大条而迟钝。
自卑又骄傲,是18岁的阮盈满的底色,她像一株拼命抽芽而过分细瘦发黄的豆芽,根系仅仅往土地里扎根,蔫黄的茎叶拼命汲取雨露和阳光,即使需要时刻忍受随风摇曳。
--
情绪是能生长、蔓延的。
两人间的沉默让江湛闪过后悔的念头,他想起阮盈满的那句话,平静是需要流很多眼泪的。
然而不给江湛弥补的机会,手机发出消息的提示音,阮盈满开始兀自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张茉说自己收到了天然下周的线上二面邀约。
乔诗旻也是。
阮盈满作为猎头,同样也收到了系统的通知邮件。
沉思片刻,她给乔诗旻发去祝福的消息,同时,她告诉了江湛这则信息。
阮盈满失笑,“江湛,你对乔小姐经常关心得过分细致。”
“嗯。所以上次,你生气了。”他不否认,只是好奇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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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反应。
阮盈满瞬间想起那几瓶酒,那昂贵的手提袋,那晚印在感官里迟迟未散去的薄荷烟。
“是,或许你关心则乱,因为独立从来不是一件坏事。也许有些冒犯,但你知道吗,你对待她,不像看待自己爱过的女人,而是,万般呵护的妹妹。”
“那假设我如果没有和诗旻分手,阮顾问觉得我应当怎么对待她。”
江湛的发问出乎意料。
阮盈满轻启略显干燥的红唇,舔了舔上唇,她说:“允许她痛苦、成长、失落,包容她的心事、敏锐,甚至幼稚和粗鲁,允许她做自己,而不是将她框在你按部就班的设想中,按照你的心意生活。我总觉得人不可能完美,你想看到对方的脆弱、发神经,她的一点一滴你都想了解。”
江湛垂眸,“你遇到过那样的人。”
对方习惯性的后缀称呼“阮顾问”迟迟没有响起。
阮盈满等待片刻,才接话说:“是啊。”
她失笑,阳光洒在她的头顶,像一层模糊不定的细纱,遮住了她的情绪和神态,“看来你没有遇到这样的人。”
江湛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些。
可惜她对他的情史不感兴趣。
“诗旻曾经和你说过类似的话。”江湛对此依旧一知半解。
阮盈满共情过桥诗旻的感受,数次。
她咬了咬后牙,低声如喃喃:“太过完美从来不是一件好事,以亲密关系的角度来说。”
“当然啦,换另外一个角度而言,”阮盈满安慰,“作为甲方老板,江总,你很成功。”
江湛卡顿,笑意像薄薄的雪片,不辨悲喜。
一愣,她非常清楚地观察到了江湛的微表情,眉尾微微一动,下眼皮弧度变得平缓,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眼神的变化。
江湛不开心。
“你……”
然而不等她说完,一颗葡萄味的夹心软糖突然出现在阮盈满的掌心。
她疑问抬头。
江湛神态自若,残破的光线勾勒他冷漠的神情,却又像一层暖暖的绒毛,“会员凑单,满35减5,所以又买了一条软糖。”
他又取下一颗,剩下的长条带着温热和熨出来的香甜气息再次出现在阮盈满掌心。
“我留一颗就够了。”
阮盈满一顿,合拢掌心,“谢谢。”
兀自笑了下,她问:“你知道网上最近有个说法很火吗?”
阮盈满顿了下,“我觉得很适合你。”
边说,她边熟练地剥下一颗含在舌尖,抿软,咬破表皮,湿漉柔软浓郁的葡萄味顷刻弥漫舌尖,还有细小的橡皮糖间或其中。
阮盈满嚼着,江湛本以为她会继续说,结果她止住了,于是扯了扯唇角要笑不笑地问:“什么说法?”
谁家好人话说一半。
“猜猜看?很符合你现在的状态。”
阮盈满其实是想玩梗,抿了抿唇,她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没有告知的义务”,决定换个方法逗逗江湛,而自己得先回味嘴巴里的味道。
唔,好甜,几乎能看到雨后表皮沾着水珠的大颗巨峰葡萄,凑近,还能嗅闻到清香。
她想,其实葡萄是种很娇弱的水果,雨多雨少都不行,晾酒时也是,要求时机正正好,正如大众熟知的82年拉菲。
要求一切都发生,又好像没有发生。
两人间的化学反应也是这般捉摸不透。
江湛的眸光弥散,居然还真地沉默地想了会,过了会儿,他轻启唇:“想不到……所以是什么?”
你是怎样看待我。
阮盈满瞥他一眼,轻描淡写:“是——冷脸萌啊。”
单手插进裤袋,舌尖抵了抵上牙膛,江湛的耳尖忽然红了。
阮盈满见他面无表情地缄默,内心奇怪,江总怎么不说话了?
“……为什么突然夸我。”
阮盈满:“你误会了吧,嗯,只是觉得你面冷心热的。”
江湛沉默刹那,吐出短促的反问,“只是?”
阮盈满更莫名其妙,“不然呢?”
她促狭地眯眼,甚至爽快解释:“这是个形容词,你要是介意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介意。”
出乎意料地,江湛飞快接上。
阮盈满呆了呆,看不出他还会小心眼,于是伸出掌心刚剥开的另一颗葡萄软糖,递到他面前:“那,我赔个不是?”
“用我送你的糖?”江湛声线没什么温度。
阮盈满耳朵痒痒的,进退两难,斟酌道:“你都送我了,那不是随我处置?”
他勾起唇,忽然转头看向阮盈满,眼神炫目,“是,既然给你了,当然随阮顾问处置,我难道有说不的权利?”
说罢,他接过。
温热的指尖在阮盈满掌心轻轻划过。
她心尖一颤,触碰中手指不受控地弹了下。
怎么把自己说得那么霸道。
她撇嘴,不服气。又无话可说,阮盈满逼仄地心想,霸总的糖真是吃不得。
江湛莫名想,怎么会有这么迟钝的人,是不是作为猎头太关注他人幽微的情绪,反而会忽略自己的感受?
阮盈满明明是那个最该知道,有选择权的人往往最有资格拒绝别人的权利。
恰如猎头和候选人。
又恰如,喜欢和被喜欢的那个人。
当然,这些都是打个比方的说法。
猎头和候选人的角逐在于谁先拿到对方的信任,那么感情角逐的主动权,是否应当与心动的早或晚画上等号?
当心动的人先锚定认准了另一个人,就是没有对对方说不的权利。
这是江湛的运行准则。
他又想了想,无声轻笑。
是了,阮顾问看重拿到主动权的时时刻刻,却不关心之后的事情。
只顾自己无知无觉地搅乱一池春水。
33. 失控
多亏江湛打点,阮盈满恢复得又好又快。
出院那一天,阮盈满推脱不过,最后还是由江湛特助亲自接送她回家。
一路上,特助热情过分,嘘寒问暖让她特别不自在。
“听说,阮顾问第一天的时候江总就来看过了?”透过后视镜,特助瞄了一眼正护着腰休息的阮盈满。
闻讯,她睁开眼,颤巍巍地掩唇打了个哈欠,丝毫没有挂在心上的意思。
“是啊,江湛他待了一个下午。”阮盈满神色坦荡,“那天天气不错,我们去楼下公园逛了逛。”
特助“唔”了好大一声,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咱们江总那么热心呢。”
阮盈满笑意扩散些许,“是啊,不过你为什么这么惊讶,他平时不那样吗?”
“完全,不。”
居然得到了都认得答案。
阮盈满支起下巴,浮现好奇的神态。
“那江湛在你们眼中是如何?”
杀伐果决、不近人情、严肃冷情?诸多的词汇在她的心里如泡沫般不断地冒出。
她不由得噗嗤笑出声。
反倒是特助注意到了阮盈满的称呼。
是怎样的相处,使得阮顾问从“江总”变换到了直呼其名?
特助微笑,说:“冷漠严谨得好比一架精密的仪器,阮顾问一定没有见识过江总在会上发火的样子。”
阮盈满脑海中闪过江湛日常的模样,摇头,“还真是有点想不出来。”
特助特别好脾气地呵呵一笑,“阮顾问没见过江总发飙,是件好事。”
是好事吗?
阮盈满突然有了种抓耳挠心的好奇。
--
之后,是乔诗旻二面结束。
她出乎意料地联系阮盈满,说想见一面,聊聊去RA面试的可能。
阮盈满不觉得是自己说动了乔诗旻,她想,难道是在天然二面时受挫了?还是想摆脱江湛对她的预设轨道。
总之,见面的这一天,定在了周三下午。
店内满是黄油曲奇的香味,临近万圣夜,又多了丝缕苹果的清新香甜。
三种口味的黄油饼干陈铺在素白的裱花垫纸上,阮盈满捻起表层嵌有蓝莓干的一块,放在唇边轻轻咬下,片刻,她微微睁大了眸子,眼前一亮。
饼干酥脆,啪嗒一声就碎了,然而只是用舌头一卷它便融化在唇间,浓郁香甜添有蓝莓本身的丁点酸涩。
震撼美味!
甚至都不需要阮盈满用咖啡压制滞留在味蕾上的甜腻感。
“非常好吃。”阮盈满享受地略微眯眼,表情生动,单手握拳抵在唇间,喟叹。
可她今天最是都市白领的形象,藏蓝色羊绒开衫配棕色掐腰的皮质鱼尾裙勾出曼妙的曲线,外套一件松弛有度的挺括翻领大衣,相比乔诗旻随性的基础款穿搭,显得阮盈满格外优雅时髦。
乔诗旻看了会她颊边垂到梨涡处的细细浅浅的发丝,即使端起咖啡杯啜饮,也挡不住地暗暗低笑,“阮顾问喜欢就好。”
然而乐极生悲,下一秒,陶醉黄油香气的阮盈满舌尖传来剧痛,痛痛痛痛痛!
本来相安无事,但乔诗旻这这一笑,着实大事不妙。
阮盈满竟然将她幻视成了江湛!
黄油的香味还在味蕾流连,仅走神一秒,阮盈满就咬破舌尖,铁锈味蔓延。
她失控,微微瞪大了眼睛,肌肉扭曲。
哐当一声,咖啡杯被重重被搁置在白瓷碟上,液体晃荡,油脂挂壁,苦涩的清香险些盖住了香甜的味道。
乔诗旻上身前倾,昂起眉头担忧道:“怎么了?阮顾问你没事吧。”
放下遍布齿痕的半块饼干,阮盈满咳嗽,莹润白皙的脸上晕开沉甸甸的红霞。
稍一眼,乔诗旻愣住。须臾,她的腰身往后靠,低头敛眉不知想些什么,紧紧抿唇,她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冷然。
好一会平息后,阮盈满说:“呛到了。”
如果说实话的话,真的太丢脸了吧!
况且她还是……
两人各怀鬼胎,乔诗旻摇了摇头,面色突变,反应过来似的回神,脸更是一阵青一阵白,刚刚自己是怎么了,控制不住怒火,焦虑嫉妒悲伤的情感在心里横冲直撞,只因为她与阮盈满太不相同。她从不确定江湛喜欢什么,只是悄然目睹阮盈满的生动艳丽,乍然爆发出自己毫无胜算的想法。
非常的莫名其妙,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尝到过这样溃败的情绪。
乌黑的眼珠涌现出一丝无措的茫然,她收紧了些手指,勉强撑起微笑,“没事就好。”
吸了吸鼻子,阮盈满杳不可闻地暗自啧了声,没有察觉到对方一样,她兀自继续:“不过,差点忘了今天的正事。”
跟没事人般,她向乔诗旻介绍RA相关实力、业绩和她略有所知的业务及内部流程。
待阮盈满滔滔不绝地事无巨细说了一大推,乔诗旻风马牛不相及来了声:“看来阮顾问很了解RA。”
阮盈满一愣。随即爽利地笑了下,她轻声道:“是的,我很好的朋友在RA工作多年。”
“也是她需要跳槽天然?”
阮盈满不遮不掩:“是。”
“你们一定关系很好。”
“乔小姐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用自己的心理揣测别人是人之常情,可阮顾问在给我介绍RA时,却是从内部工作人员的视角出发,通常只有公司的人事能做到这种程度,对于猎头来说,角度很新颖。”
乔诗旻敏锐异常。
这一刻,阮盈满对她肃然产生了原来如此的观感。正因为对行业、对市场、对数据敏锐,乔诗旻理所当然地能带领团队完成那么多优秀的营销案例,丝毫不让人意外。
真切地笑了笑,她说:“所以我也是真心推荐乔小姐去RA试一试。”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乔诗旻温声:“那就这样吧,麻烦阮顾问帮我投一下简历了。”
阮盈满:“当然。”
两人分别后,阮盈满当即砸吧砸吧地回味,感觉这次过程顺利到不可思议。
不对吧,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一时半会,她又找不出哪里不对劲的地方。
--
另一边,二面结束后的周一,张茉收到了天然的背调通知。
看来天然在乔诗旻与张茉之间选择了谁,结果一目了然。
通知乔诗旻去RA面试前,阮盈满尽职尽责地替她表示遗憾,好一番安慰。
结果乔诗旻却说。
阮顾问这么说,显得我先前拒绝了天然,是个错误的选择呢。
这句话,把阮盈满给整不会了。
什么意思?!
我的候选人主动拒绝了offer?!
阮盈满满脸黑线地坐在办公室沉思,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她甚至跑去问天然的人事总监,Ada。
换来好一顿骑脸输出,相当畅爽,简直悲到世界爆炸!
她比任何人都觉得莫名其妙,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是个什么情况?
甚至开始怀疑自己。
天然-Ada:【阮顾问,这不得问你了吗?为什么你的候选人会拒绝我们的邀约?】
天然-Ada:【也太不专业了,阮顾问,我合理怀疑你现在的专业性】
创善-阮盈满:【所以她拒绝的理由是什么?】
天然-Ada:【……你不知道?】
随后,她甩来一张聊天记录的截图。
上面,是乔诗旻亲自表述的原文。
「抱歉,经过个人深思熟虑的思考,还是拒了,天然并不符合我对未来的职业规划。」
啊啊啊!
阮盈满真的很想扒开乔诗旻的脑袋看一看,她未来的职业规划是什么?!
总不可能是自己矫揉造作的引导起到作用了吧?
怎么可能!
等等!
或许好像真的,阮盈满其实并不了解乔诗旻的真实想法和未来规划。
因为回到起点,一切的一切,是源于江湛单方面将乔诗旻推给了她。
甚至乔诗旻考虑去天然,都不是乔诗旻对她说的。
而是江湛。
该死,这个拥有超级掌控欲的家伙!!
合着那天下午在医院的小公园,她白说了是吧?!她是你前女友,不是你妹妹!!
阮盈满一阵头痛。
有气无力地走出办公室,她找陈潇潇要了几朵菊花干泡茶,顺带,阮盈满说:“潇潇,把链接推给我吧,最近本人真的很需要去去火气。”
连喝了三周的菊花茶,阮盈满甚至觉得自己一张嘴就是菊花的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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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
自觉调理好了,阮盈满深呼吸,给乔诗旻打去电话,再三确认她去RA面试的意向。
得到肯定的答案,她轻微松了口气。
眼眸闪过犹豫挣扎,阮盈满轻声:“冒昧问一声,乔小姐为什么说,天然并不符合您对未来的职业规划呢?”
乔诗旻轻笑,“可能念头在一瞬间就变了。谁知道呢,谁又能控制呢。”
她这句话,仿佛意有所指。
又无懈可击。
阮盈满放弃,只能预祝乔诗旻面试顺利。
对方顿了顿,说:“对了阮顾问,鉴于我即将离职象牙塔,空缺的位置,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阮盈满:!!!!!
虽然有这个贼心,但她实在没这个贼胆,毕竟象牙塔可是姜鸣的地盘,她光明正大地往里面送人,置姜鸣的面子于何地。
“阮顾问不用担心这点,康鑫那边我会帮你沟通。”乔诗旻温声细语,语气却很决绝,“算是略表我拒绝天然offer的歉意。”
顷刻,阮盈满心花怒放,腰不酸了腿不痛了,甚至菊花茶都喝不出苦味了。
乔小姐,你和江总一样,其实都是心软的神!
总之,一切都朝着阮盈满预设的轨道行驶。
--
将简历压缩,阮盈满轻巧地按压发送键,几乎瞬间,页面显示发送成功的提示。
仿佛有“咻”的电流声摩擦过名为理智的紧绷的弦,激得她神魂震荡,此刻的瞬间,比她人生赚到第一桶金还要痛快。
天呐真的好爽,阮盈满面带微笑,翘起二郎腿轻轻抖着布满亮片的尖头鞋。
她刚刚是把简历发给了姜鸣。
是吧?是吧!
哼着歌,阮盈满打开聊天软件,迫不及待地轻快敲击键盘,给姜鸣发去消息。
创善-阮盈满:【姜顾问,收到我发给你的简历了吗?】
不久,他回复。
康鑫-姜鸣:【………………】
康鑫-姜鸣:【已cc(抄送)给象牙塔人事了,这点小事就不劳烦阮顾问特地跑来和我说一声】
创善-阮盈满:【那怎么行,我给象牙塔的简历,肯定要经过姜顾问的检查,确保您满意呀】
康鑫-姜鸣:【阮盈满!滚吧!!!!】
康鑫-姜鸣:【微笑.jpg】
下一秒,阮盈满的信息末尾,出现了一个红色的圆圈感叹号。
怎么玩不起,才这么一下,姜鸣就又又又把她拉黑了?
好小气呀~
屏幕后,双手来回拂拭键盘,阮盈满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她等这一刻等得真的太久啦。
掌心撑在桌面,她轻轻起身,耳垂下的流苏耳链连着晃荡翩翩。走到窗边,她拉开玻璃,吹走一室旖旎的温暖。
此刻,阮盈满眯眼眺望,赞美蓝天,赞美白云,赞美秋天,赞美乔诗旻,赞美她今天特意穿上的高跟战靴。
以及,目移至对面大厦的17楼,她出奇地耐心,一间间数过去。
今天的白雾潮湿浓稠,远处大厦的格子间黏腻腻地缀在其中,一方一方,像化不开的冰块,偶尔灯光亮起,幽幽发出微弱的光。
好像酒杯里的冰块化了,杯壁浸染露珠子,视线也模模糊糊流动着。
似乎有一道身影,如烈酒浸泡过的酸味樱桃,在其中影影绰绰。
阮盈满嘴角掠起细微的弧度,梨涡沁酒,是江总吗?
好吧,她也顺带赞美一声江湛。
--
但阮盈满怎么也没能预料到,她高兴得太早。
正所谓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几乎瞬间,她也知道了乔诗旻口中那句“算是略表我的歉意”的真正含义。
人总不能在一个坑里摔两次吧?
阮盈满早该想到,乔诗旻既然会拒绝天然的offer,也会拒绝RA的面试邀约。
乔诗旻拒绝了RA的二面邀约,仍是以「抱歉,经过个人深思熟虑的思考,还是拒了,RA并不符合我对未来的职业规划」为借口。
看到如出一辙的话术,她再蠢都应该想到,乔诗旻这是玩弄她呢。阮盈满想杀到乔诗旻面前,摇着她的肩膀质问,她对未来的规划到底是什么?
可,阮盈满还没借题发挥,乔诗旻竟然主动提出见她一面。
34. 埋怨
雪白细腻的墙挂有几幅国风的水彩山水画,深浅不一的泼墨点染绘出延伸的写意幽静和朦胧。
然而最上方,靠近窗框的机械钟表一刻不停,咔擦咔擦地蚕食时间。长方形的阳光不偏不倚地照上钟表的大半部分,模糊了具体的罗马数字,时间都缓慢许多。
盯久了,会产生一种目眩的头晕感,仿佛耳畔是流动的风声,溪流汩汩,鸟啼虫鸣络绎不绝,使人轻易沉溺其中。
这是一家私人的高端茶室,塑造的氛围感浓烈,空间静谧,柜上,线香燃烧过半,飘出似肉桂崖柏的檀香。
猛烈的气流随着拉开的大门在木质地板旋蹿,轻轻刮起画卷的一角颤了颤。
黑色长筒靴急促地踢踏在木质地板上发出塔塔声,步伐又疾又重。阮盈满快步入内,满脑子都是疑问与事先构思的斥责,目光从掌心的手机屏幕移动到墙上醒目的机械表,她忽而眯起眼,脚步放缓。
仿若被环境感染,她放松拧巴的眉头,心想,自己是不是来早了。
隔间的包厢与包厢隔音效果良好,装修雅致,够安全,够隐私,有一种令人放松的安心感和掌控感。
上二楼,找到约定的包厢,阮盈满手腕向左收紧,拉开门。
然而乔诗旻早已等候多时。
眸光凝在一点上,阮盈满停顿片刻,随后调整呼吸,扬起嘴角恰到好处的弧度,轻声细语说道:“乔小姐,似乎是……久等了。”
多亏前段时间杜诚灵沉迷茶道,她才得以从绿茶茶汤的颜色,推断出乔诗旻早她许久。
或许,不是她来得晚,而是乔诗旻刚刚对面坐着别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淡淡的深沉香水味。
阮盈满呼吸放缓,感到似有若无地熟悉。
原来事先有约,可青色裂纹陶瓷杯不见唇痕,还是满杯的状态,想来相谈的过程并不愉快。
乔诗旻淡淡解释,伸出手请阮盈满坐下,重新替她沏了一杯:“没有久等,刚刚还有人在。”
时间在密闭的空间慢了下来。
轻轻“砰”的一声,门扉被拉上。
正对方形的木质窗柩,阮盈满从善如流地坐下。
窗外乌桕树枝叶繁茂,小枝纤细,叶片轻薄,橙黄橘绿的一片,实在温柔。于似乎,满腔情绪竟也渐渐冷却,阮盈满嗅闻满室旖旎的茶香,不知从何说起。
从鼻腔呼出一道悠长的气息,阮盈满似笑非笑,双手捧起茶杯置于唇前,热气氤氲在她鼻尖处,她开门见山:“乔小姐拒绝我,不会是因为见了其他猎头吧?”
说完,冷气从阮盈满的眼神中淬出,她微妙地抬眼,看向处事不惊的乔诗旻。
通常,猎头是掌握主动权的角色。但优质候选人永远是万里挑一的稀缺资源,他们有能力对比手上确切的offer,这时就能补充更优厚的福利,谈更高的薪资。
往往这个时候,候选人意向习惯性流/产,猎头就从优势方变为被动方,落於下风。
可乔诗旻摇头否认。
阮盈满放下茶杯,“我能理解乔小姐不想趟天然内部改革的浑水,又或者是在面试结束后不满意天然、RA,不满意任何细节上的问题。我不明白的是您回绝offer的理由,为什么要说一开始期许的岗位诉求与未来规划无关。所以乔小姐,你究竟想要什么,想做什么?”
面对阮盈满的步步紧逼,乔诗旻没有争辩的意思,仍淡然:“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阮盈满凌厉的神色松动,眉心微拧,“……乔小姐,难道目前并不打算继续工作吗?”
乔诗旻不否认。
靠!忍不住内心怒骂一声。
顷刻间,阮盈满内心升腾起一种被人狠狠耍了的暴躁和无力。
大小姐,您没事吧?别人的时间不是时间,别人的精力也不是精力,你们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要他人为你们释放优势通道,轻易薅夺普通人来之不易的机会,到头来也不懂得珍惜,说丢就丢,让阮盈满感到特别没意思。
唇角生出痒意,她好想骂人。
“抱歉。”乔诗旻扬起眉头,眼神心虚地闪了闪。
阮盈满往背椅靠去,尽情释放冷意,“为什么?”
嘴角噙着一抹苦笑,她说:“或许因为,我需要冷静一下——换个环境,重新思考。”
阮盈满神情凝滞,瞬间脸上像打破了的调料盘青红交接,拉长音地“哈”了一声,音量不可控地往下降,“我明白,但?可能我还是有点好奇。”
破碎的光点在乔诗旻的眼角亮了亮,又很快隐去,无力的情绪像潮湿的阵雨来得迅疾,又很快止息。胸口像压了块重石,她深深呼气,再次控制不住似的,纷杂的情绪山呼海啸般倾泻而出,乔诗旻声线颤抖:“我也不知道。阮顾问,你知道吗?其实更早知道我没有工作意向的,不是你。”
阮盈满低低接话,“是江总?你刚刚和他见了一面。”
不是,那怎么还把女孩子给弄哭了呀。
阮盈满更急了。
“是——”乔诗旻吸了吸鼻翼,讥嘲似的低喃,“有时候,我很嫉妒你。但我讨厌这样,讨厌无时无刻把自己和你放在同一位置暗自比较的心情。”
“因为江总?我知道你们在一起过。但我和他,没什么呀。”
阮盈满一头雾水,喜欢是靠自己争取的,而不是预设假想敌。
“你知道?原来你们都知道我和他在一起过……那所以你们也看得出来,他根本不喜欢我。”
阮盈满报之以沉默。
是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两人间是怎么回事,而最伤人的也正这一点。
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最是自尊自傲,她不屑于主动争抢男人的爱,却又不甘心将喜欢的人拱手让人。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至少我觉得,江总是在乎你的,乔小姐。”
乔诗旻摇头,“你不懂,江湛不是主动和我在一起的,而是被要求,沉默地接受。别人总觉得是我运气好,可他们从来不去想,这些是不是我想要的,不爱我却和我在一起,对我也很不公平啊。”
她又呓语:“我宁愿我们一直是以朋友的身份待在彼此身边。”
阮盈满:“哪怕情况是我和江总这样?”
窗外的乌桕树扑簌簌地响,秋天的味道偶尔是苦涩的。
--
乔诗旻和江湛自小青梅竹马一起在院里长大,彼此关系说不上有多么要好,只是父辈之间相互熟悉,所以还算交好。
从小到大两人的名字总被一起提及,处处比较,不是你压我一头,就是我胜你一分。少女心事,是好胜心,是强烈的自尊,乔诗旻讨厌父母对江湛的关注和夸赞,叛逆期时,她对江湛越发避嫌。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乔诗旻会把身边的所有异性,拿来与江湛比较:这个不如江湛优秀,那个不如江湛样貌好……
比来比去,竟统统都不如江湛。
以至于江母撮合两人在一起,乔诗旻惊讶片刻,思索后发现自己是能接受的,哪怕江湛根本不爱她。
一时昏头,算不算自食恶果?
乔诗旻与江湛在一起的半年,是乔诗旻这辈子最痛苦的9个月,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慢慢从江湛对她不曾一分动心的事实阴霾中走出来。
甚至都不是因为江湛不好,而是因为江湛太好了。不用说他温柔体贴、予取予求,甚至和他在一起后,再也找不到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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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更拿得出手的对象了。
乔诗旻头顶的花环从来没有因为另一个人的出现,而那么盛大过。
她从一开始的别扭,逐渐接受,甚至到最后面对江湛,会不知不觉地心跳加速。
她知道她完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会上/瘾的毒药,随之而来的,是江湛居然不爱她的不甘心。
让江湛爱上自己,这种全然不受自己掌控的想法在脑海破土发芽,占据了乔诗旻的全部。
潜移默化的,乔诗旻也以江湛未婚妻的头衔和准则要求自己,洗手作羹汤,抛却自由进入职场只为以后自己的能力和光辉拿得出手、配得上他。
旁人都说她疯了。
是,她是疯了。
可江湛呢?
明明是交往的关系,但从始至终都只把乔诗旻看作是妹妹的角色,而不是女朋友、一个可以发展亲密关系的对象。
乔诗旻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捂不热他的心,哪怕他可以把她当做普通女人去看待,她都有机会。
即使自己主动示好,抛下尊严主动躺在他怀里,江湛都无动于衷,甚至妥帖地整理好她的衣服,温柔地对她说,诗旻晚安,好好休息。
乔诗旻再卑微,都不可能把尊严任他踩在脚下。
于是她主动提了分手,江湛连挽留都没有!
只是问,你确定?
确定。
好。
好?!
一点都不好!不好!
--
乔诗旻愤恨地发泄,低低哼斥:“我不甘心,更可怕的是,到头来我分辨不清,我是真喜欢他,还是因为他不喜欢我的这份不甘驱使我走到今天,去做那些我并不喜欢的事情。我太渴望和他站在一起,甚至妄想站得比他更高,让他仰视我,离不开我,让我的名字后面永远缀着他的名字。真是——太可笑了。”
她的姿态还是那么优雅,只是表情有了一丝扭曲的龟裂。
乔诗旻清丽的眼神涌出妩媚多情的痛苦,那颗小黑痣随着眼部基底的起伏不断颤抖着,飘荡出淡淡的哀愁。
她不停地抱怨,抱怨江湛,也埋怨自己。
“所以我羡慕你,羡慕你能被他放在对等的位置看待问题,他从来不把我放到那个高度上。”
一直以为,乔诗旻把爱视作舒婷笔下的《致橡树》。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可江湛全然不给她那样的机会。
凭什么?明明是他们要求她和他在一起的!
最让她接受不了的是,阮盈满都比江湛更尊重她,至少她还会问。
你究竟想要什么,想做什么?
乔诗旻冷静下来,平复心态终于有了喘息的空间,她垂眸望向杯中自己的倒影。
乔诗旻,抛去江湛,你究竟想要什么?
阮盈满什么都没有说。
作为旁观者,她理解乔诗旻的痛苦,可她……
手指在眼尾擦拭,乔诗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所以你也觉得我可笑吗?”
“不,”阮盈满轻微耸肩,“这么说来,乔小姐,我也很羡慕你。羡慕有人能照顾你,分担你的苦恼,把你呵护在臂弯下。乔小姐,我就没有那么幸运,一个人走到今天这样的位置真的太难了。老实说,我不愿意做一座孤岛,即使是一座枝繁叶茂春暖花开的孤岛。”
乔诗旻愣怔,随后干燥的嘴皮嗫嚅,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于是一言不发。
从来没有人会以这样的角度安慰她。
不对,这是安慰吗?!
35. 帮助
“当然,痛苦不是拿来比较的,但人们对于获得和失去的敏感程度不一样,感受也是不一样的。所以我当然也会羡慕你。”阮盈满温柔道,“另外,乔小姐你刚刚说过,你觉得江总把我放在了同他一样的位置,哈,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始终是我的甲方,我也只是为他提供服务的猎头。”
阮盈满说完,整个人姿态随意,瘫倒在椅背上放松,漫不经心道,“江湛对我,和对你,终究是不一样的。或许他对我也有耐心,但远远不会帮助我。我和他,是不得不合作的顾问关系,合作关系,甚至是敌对关系。”
偶尔,还是相看相厌的存在。
“我能和他看起来有共鸣,关系融洽,是因为我不得不去揣测他,迁就他,以此能在他身上大捞一笔。”
说到最后,阮盈满自己都笑了,她摇头,视线虚晃,语调往下压,“我一度觉得我是因为初遇出丑才让他印象深刻,老实讲,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也并不美好。江总擅长暴力地将想法强塞给我们,可没关系,我是非暴力不合作党派。”
乔诗旻右手手背撑着头,嘴角有一丝哭笑不得的意味,“还是第一次有人跟我说,不喜欢江湛。”
阮盈满冷不丁说:“嗯,再坦白一点,乔小姐,一开始我也不喜欢你。”
以为自己听错了,乔诗旻微微睁圆了眼,语气好奇:“……不喜欢我什么?”
“不喜欢你在象牙塔工作,不喜欢你为康鑫和华科促成合作项目,不喜欢你和江湛一样的上位者气质,搞得所有人都要迁就你们。还有,不喜欢你像现在这样,温声细语说重话,经常用温和的方式说出难听的话,我会不舒服,但又能听进去,偏不好发作。”
这会倒是出奇得坦白。
乔诗旻挑眉,甚至与她产生了丁点惺惺相惜的情愫。
阮盈满问:“你也是吧?”
迟疑再三,乔诗旻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她笑了笑,“阮顾问大胆、刻薄、有野心,经常说一些叫人措手不及的话。”
当如此情此景。
捧着的茶杯漾起圈圈涟漪,乔诗旻轻抿一口清茶,轻轻说:“但这也没什么不好。阮顾问,和你一起工作的感觉很幸福,被你保护,和被江湛呵护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万一哪一天我走到与江总一样的位置,说不定我也会性情大变,控制欲惊人。”阮盈满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尊重所有人,是因为我不得不尊重所有人。”
“是吗?那我很喜欢你不得不尊重我的感觉。”乔诗旻顺着她的话,开玩笑。
她顺从地接受阮盈满循序渐进的开导。
阮盈满将蜷缩的手指搭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所以呢,乔小姐有想好自己未来的规划了吗?”
“或许?”乔诗旻思考过后,说,“离开江湛,将他放在正确的位置看待,然后做一座春暖花开的孤岛?”
“不啊,眼下你明明都有计划了,到底是座怎样的孤岛?”
阮盈满漫不经心地望向窗外,在眸光中折下一段乌桕树的枝丫,将它们虚幻地搁置在乔诗旻的四周。
真好,她想,女孩子们不就该这样吗?吸饱秋日里凉凉的空气,尽情生长,绚烂如秋。
“有吗?”乔诗旻自己都不知道。
阮盈满扬起一抹笑,笃定:“当然有啊,不然你怎么会说那些岗位与你的未来规划不符。你一定想过吧。”
骄傲如你,一定和江湛一样,对自己喜欢的、有意义的事情,深思熟虑过。
只不过那些被你遗忘的、搁浅的记忆,需要重新拾起来。
而且,任何时候都不晚。
她继续温柔地、谦和地、真诚地说:“乔小姐,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随时来找我。”
阮盈满离开茶室时,墙上的机械钟表还在咔擦咔擦响个不停,好在阳光照进来的角度变幻,她得以清晰地看到准确时间。
想了会,她决定把之前搁置的计划重新捡起来。
说干就干,黑色长筒靴在半空倏地转了个方向。
--
阮盈满第七次准备走出办公室,又生生止住,在办公室葛优躺了一分钟,实在没忍住,她悄悄来到了陈潇潇工位。
“说真的,我最近吃了个瓜。”
陈潇潇正和华科人事在聊天软件上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纤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跃,噼里啪啦不停作响。
闻言,她没转头,直直喊了句:“什么?”
一分心,打错了个重要的字眼,整句话的意思都串了味。
陈潇潇眉心皱了皱,再次看了眼发过来的消息,酝酿起新的厮杀角度。
不善的表情着实杀气腾腾,阮盈满又把话给咽了下去。
经过十几分钟的纠缠,陈潇潇铩羽而归。没好气地将键盘往工位内一推,她说:“什么瓜呀,没意思的话事后请补偿我精神损失费,我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难道我的时间不宝贵?”阮盈满挺胸,理直气壮反驳。
“我看你最近是太闲了,手上收着哪几个case呢?”
阮盈满支吾,不出声了。
“连乔诗旻那个十拿九稳的case都能飞,阮顾问最近马失前蹄的病症也太严重了。”
“坦白来说,理解耽于感情的乔诗旻,所以……这也没什么不好吧。”阮盈满低声辩解。
“得了,反正钱是没有了。”陈潇潇懒得听她解释,正准备重新披甲上战场,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扭过脖子,上上下下把阮盈满打量个遍,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总感觉你哪里不一样了。”
“是吧!终于有人发现了!”阮盈满胳膊肘曲在大腿,双手捧脸,期待地冲着陈潇潇眨眼。
见状,扫兴的话被陈潇潇吞下肚。她摩挲键盘拖延时间,又用酒精棉全面擦拭,最终还是没发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陈潇潇拖着“呃”的长音,好似在她声带上扎根发芽了。
“切。”阮盈满甩头,掖了掖耳边碎发,“害我白期待一场。”
说罢,她掏出口袋里的维生素片,“吃吗?”
“不。”陈潇潇抗拒,话锋一转终于想起最开始的话题,“对了,你刚刚想说的瓜是什么来着。”
“是……”
阮盈满刚开口,余光习惯性地往周边扫视一圈,随后眯着眼,不期然看到了几双按捺不住的竖起长耳,“咳。”
“有什么是我们不能知道的吗,阮顾问?”万浅嘟着嘴,撒娇,一点都没有被抓包的尴尬。
阮盈满叮嘱:“……也不是,你们别往外说啊。”
几人头如捣锤,心急地猛点。
阮盈满开始斟酌用词,说:“前几天我不是和象牙塔的乔诗旻见了一面吗?就是那位江总的前女友。我发现啊,这个江湛知人知面不知心,表面高冷之花,背地里老渣男了。”
“怎么说?”
八卦这么刺激,陈潇潇饶有兴趣地放下敲字的手,听得发狠了忘情了,连架也不吵了。
“就……”
几人越凑越近,阮盈满也不知道为什么声音越来越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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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窃道:“其实也没什么。就他和乔小姐交往是因为家里人的关系,人压根不喜欢乔小姐。”
陈潇潇八卦,“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豪门联姻?那后来怎么分手了。”
“女方提的分手。”
张伦瞬间厘清思路:“一开始谁都没把谁放心上,没想到女方动了心,男方还是无动于衷,最后吹了呗。”
“差不多就那意思。”阮盈满点到为止,把话题扯到张伦身上,“还是我们妇女之友懂得多。”
“不是,不喜欢为什么要交往啊?”万浅不理解。
起初大家还以为是她单纯的纯爱党,没想到万浅语出惊人更是粗暴:“小说里不是这样写的啊,他们应该先反抗家里,可惜失败无奈订婚,先婚后爱,最后恨海情天闹得一片狼藉,全网都看他们笑话的时候,哎害您猜怎么着?两人复婚啦!震撼全网!”
陈潇潇只花了一分钟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城会玩。”
阮盈满抚掌称叹。
好嘛,四个人加起来一百多岁,果然没一个相信爱情的。
“不过,这样的白富美都不喜欢,”张伦跟着开团,直接造黄/谣,“不会是……gay吧?”
几个女生齐刷刷看向他。
阮盈满眯眼,莫测地盯着他端详,不亚于张伦被迫做了个全身的加强CT。
我靠,张伦赶紧双手交叉护住胸膛,再这样下去他今年体检都不用做了,阮顾问锐利如鹰的眼神能直接给他看出身上前后左右的各种毛病!
“喂,我可不是哈。只是猜测!”
“还得是男人,说辞一套一套的。”
审视的范围越扩越大,几人纷纷批判,你一句我一嘴,聊得火热。
“不好说。”陈潇潇直起身子,既然掌握了人家老板的瓜,她对线就更有战斗力了,火速扯来键盘开干。
又拉扯两三轮,几人意犹未尽地聊完,干活去了。
阮盈满则是若有所思地坐着,像是坚定了什么。
直到陈潇潇拿起水杯喝了口水,余光一扫,挑眉惊讶,“你怎么还在这?最近真空窗期?”想了想,她总觉得阮盈满来找自己聊天,是为了证明什么?
证明江湛不是一个好男人?
但陈潇潇有理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只能平白猜测。
原本伏着脑袋看手机的阮盈满听见声,这才起身往办公室走去,“不是啊,我这不给乔小姐善后呢吗?”
“什么善后?”
阮盈满没有作声,心里默念,给我们一个对江湛不心动、不主动的劝解和理由呗。
陈潇潇脑子转动一圈,还是没想明白,不对啊,人一个offer没接,都飞单了,你善什么后?
但转头一想,猎头不就是一群很好欺负的人聚在一起被人欺负。
悲!
--
阮盈满再次收到乔诗旻的消息,是三天后。
从象牙塔离职后,她雷厉风行地开了个独立工作室,自己做老板。
速度之快,行动之利索,阮盈满佩服得五体投地。
工作室开工这天,阮盈满带着万浅以创善的名义送去一对开业花篮,顺带自己又订了两株三杆发财树。
抚了抚葱郁宽大的叶冠和壁纸粗壮的树杆,她结结实实地检查完发财树,确保没有问题,在花店签下送货地址。
“小姐,祝福贺卡,要吗?”店家准备打包,又折回来询问。
阮盈满想了下,笑着说:“好呀,记号笔有吗?”
“有的。”
36. 逃跑
乔诗旻的工作室好巧不巧,在新区的商业中心大厦高层。
回想起上次腰部的受伤现场,阮盈满说不清道不明地感到一阵后怕,难得阔绰一回,她选择打车。
本想象征性地来工作室向乔诗旻简单道声恭喜,没想到还遇到了老熟人。
狭路相逢,有人春风得意,有人面色阴沉得跟别人欠了他五百万似的。
“姜顾问,老伙计,没想到你也在啊。”阮盈满端起行政送来的热水纸杯,翘唇,冲姜鸣举杯示意。
“当然,”姜鸣肉笑皮不笑,手指搭在领带结上轻微左右晃动,松动透气,阴恻恻地扯开嘴露出几颗白牙,“难道这地方阮顾问来得了,我来不了吗?”
“嘿呦,这叫什么话呀姜顾问,我不是这个意思呢。”阮盈满眉尾扬起,表情是被错怪后的迷之无辜。
搁这装什么装呢?!阮盈满这个可恶又假惺惺的女人不去演戏实在太叫人可惜了!
姜鸣想到康鑫办公室楼下被阮顾问塞进来的几人,就控制不住地火大,天杀的阮盈满,她连最后的良知都被狗吃了吗?!
可爱的小狗狗都知道不能在别人的地盘上撒尿!!
如果阮盈满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一定会轻飘飘地哂笑,反问:哈,你和我,还有良知这玩意儿呢?姜顾问可真会抬举我~
乔诗旻还是第一次见向来以翩翩风度示人的康鑫首席猎头失态,眼中闪过一抹惊讶的光芒,随后不由自主转向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阮盈满。清浅地笑了下,她帮忙打圆场,“总之,谢谢你们送来的礼物。”
跟在阮盈满身后的万浅利用余光四处打量,透过乔诗旻大开的办公室大门,忽然语气结结巴巴。
感受到衣袖被拉扯几下,阮盈满侧头,红唇轻启,“怎么了……”
话还没说完,视线穿过办公室大门,她的瞳孔猛烈收缩,一向云淡风轻的神态竟涌起几分慌乱,如同被抓住头颈软肉、不断扭动身体、挣扎四肢的坏猫。
她早该想到,此地不宜久留了!
又是这个地方!!
阮盈满弱小,阮盈满无助,阮盈满不知道往哪里躲。
--
“你来了。”
乔诗旻觉得今天工作室热闹得过了头。
透过办公室的磨砂玻璃窗,她看了眼沙发上相顾无言的阮盈满与姜鸣,嘴唇上扬后回头重新注视江湛,接过他递来的花束和礼物。
闻言,没有察觉到里面还有人的江湛神色如常,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诗旻,恭喜你。”
捧着硕大到两条胳膊几乎圈不住的花束,乔诗旻眼神温柔地凑近嗅闻,目光落到其中一处,她浅笑,心里却翻滚痛彻心扉的难过,声线缱绻又细细地颤抖着,“你还记得我喜欢斑克木啊……”
江湛声音放缓,“它的花语是,坚强、勇敢、前程似锦。诗旻,祝你新的开始万事胜意,勇往直前,有需要的话,我随时都在。”
鼻尖酸涩,乔诗旻如鲠在喉,仿佛一下子被扼住了声带发不出声。
这算不算是她亲自给自己送上迟来的正中眉心的子弹。
斑克木的赠送对象,往往是逆境中的朋友、同事、同学等,唯独不适合热恋的情侣、情深的夫妻。
沙哑着嗓音,她垂下脸,遮住复杂的眸色,“谢谢。”
“你我之间不需要说谢谢。”
乔诗旻却坚定地摇头,“不,既然我们先前是那样的关系,如果还要继续做普通朋友的话现在还是分清楚得好。”
话虽如此,她酿了一肚子的心酸,骄傲又怎么允许她以后去找江湛,再困难都不要!
“而且你现在……万一以后碰上了喜欢的人,对彼此都不自在。”囫囵的话被乔诗旻吞咽下去,神色勉强。
江湛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落了下去,如青橄榄似的喉结滚咽,半敛眼皮叫人分辨不出他的情绪,只能从瞬间绷紧的锋利下颌线窥探到没收住的心绪。
片刻,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平静,“好。”
乔诗旻终于有机会从长久以往深陷的情愫中剥离自我,眼神透出审视的态度,她主动终止了一场捆绑式的笑话,而且冷眼旁观其余的牵线木偶。
语气艰涩,她甚至有了多余的、无法言说的担忧和心痛,踌躇片刻,乔诗旻还是开了口:“……江湛,不要对他们言听计从,阿姨有一天会明白,她该放手的。现在你所承担的都不是你的责任。”
闻言,江湛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他挑开眼皮目光微哂,“或许吧。”
乔诗旻眉心紧蹙,低声:“你真的甘心一辈子就按照他们预设的轨迹生活?甚至……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然后结婚生子,就这样活在死水中麻木无波地过完这一辈子?!那可真是,活得太压抑了!”
--
阮盈满假装看不见不远处正在激/情上演的偶像剧。
万浅则兜不住好奇心,余光一个劲地往那边瞟去,偷看就算了,她还忍不住和阮盈满分享观后感。
“两人说啥呢,嘀嘀咕咕半天……不过,阮顾问,你说帅哥美女这么养眼,有没有可能死灰复燃啊?”
万浅仍喃喃,“天堂鸟、络新妇、铁线莲、嘉兰百合……哇,那束花顶我一个月的工资都不止了吧!”末了,她愤愤添上一句:“我恨有钱人!”
叹息,万浅收拾好心情,眼眸含着希冀地自我安慰,“如果我的人生非要有这样的停顿,我希望是……”
她和阮盈满异口:
“江诗丹顿!”
“海瑞温斯顿!”
阮盈满轻笑,很有默契地跟上一句后,手动掰回万浅的脑袋,看她一脸惊色、嘴巴嘟嘟的被自己捧在掌心,“好了,不该管的事情咱们不管啊。”
同样在极力偷听的姜鸣闻言,立马板直了上半身,装模作样地整理起微皱的西装,“就是呢,阮顾问确实该好好管一管创善最近的作风问题了。”
不愧是创善的猎头,这两人白日梦想得也忒美了!
阮盈满飞速地翻起眼皮想要来个白眼,可又眼疾手快地掐住自己左手虎口,她轻微地龇了龇牙,露出单侧的梨涡,朝姜鸣的方向轻飘飘地望过去,像是不屑:“虽然我前不久刚刚关照过象牙塔,但是咱们创善就不劳姜顾问操心了,毕竟给创善员工发工资、给实习生敲章的并不是您哈。”
阮盈满最护短,也最斤斤计较。而且最最最尖牙利嘴!
姜鸣重重地冷哼一声,“我是不发工资也不敲章,但最近康鑫的case顺利得不行,希望到时候创善别太灰心。”
双眼一凝,阮盈满听出姜鸣弦外之音,是在点华科剩下那三十余个岗位做得不尽如意的事情,她揉了揉眉心,随后摊手,“各凭本事嘛。”
“是,光动动嘴皮子,嘴上逞能是不太够的,还要scouting(挖掘人才)做得更全面、更彻底才行。”
阮盈满危险地微笑:“那么我们一定如姜顾问所愿,拼尽全力。”
目光锁定在她将笑未笑的脸上,姜鸣:莫名脊背一凉是怎么回事,不小心把话说得太满了怎么办。
趁着姜鸣找上江湛攀谈的间隙,阮盈满和乔诗旻打过招呼,拉着万浅从货运电梯开溜。
逃生通道黑黢黢的,光线很暗,像给眼睛蒙上了一层黑纱,还未完全清理干净的装修材料散落一地,甲醛味道浓重,熏得人头疼。
万浅不解:“阮顾问,就这样走了吗?”
“不然呢,今天我们的任务完成了呀。”
显示屏上的数字越来越大,电梯门开。
“我还以为,我们应该像姜顾问一样找个机会和江总聊聊。”
阮盈满走进去,按下一楼按钮,说:“有什么好聊的?”
万浅神色一滞,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嗯,或许可以聊一聊咱们最近给华科找的候选人。”
怎么就这么狼狈地、甚至带了点落荒而逃的意味,就这么走了呢?
“还是阮顾问被姜顾问的话打击到了呢?”
这倒不是,阮盈满无奈,说:“一方面呢,我把华科的case交给了陈顾问,那我就要相信她们,其次,我和江总最近的关系太过了,不该如此。”
万浅流露出不信任的神色:重点在后面那句吧。
阮盈满秒懂她的意思,舌尖舔过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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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难得露出浅浅的窘态,“江总,可以是甲方,可以是老板,但他不可以是朋友。”
她叹了口气,“既然我把case交给了陈顾问,由她牵头处理,我就没有了去找江总打探消息的必要。”
万浅一语道破,“咦,阮顾问你还是回避型人格呢。”
阮盈满矢口否认,“不,不是!我谈过恋爱好吗?”还是很热烈很甜蜜的那种!
正中下怀,万浅双眸一亮,笑着八卦,追问道:“那我能问一下,阮顾问你和你前夫哥的故事吗?”
阮盈满长长地舒一口气,好在一楼到了。
她踏出电梯,回避:“为什么要聊这个呀。”
“啊啊啊啊,告诉我嘛,阮顾问,你和前夫哥的故事。”
“不要。”
阮盈满斩钉截铁,拒绝万浅的死缠烂打。
“就一个,就一个问题。”万浅快步追上她。
“阮顾问,满足一下我小小的好奇心嘛!”
万浅内心尖叫,完全想象不出阮盈满如果谈恋爱,会和平时强硬的姿态形成多么可爱的反差萌!
阮盈满双臂交错呈现保护式的姿态,双眼睥睨过去,无可奈何:“咳,就回答你一个问题。”
万浅哇塞一声,小心翼翼地盘问:“所以,你俩当初在一起,谁追的谁!”
什么破问题!阮盈满敢打包票万浅根本不认识自己的前男友。她还以为万浅会问有关这位前夫哥的具体问题,没想到居然是……
阮盈满无言,最后挤出四个字,“水到渠成。”
万浅又浮夸地“哇”了一声,阮盈满被搞得不太好意思了。
她加快步伐,一面打车,一面催促,“咱们还是快走吧,公司最近忙着呢。”
--
还在楼上的姜鸣,正苦兮兮地审时度势找话题。
乔诗旻暂时去隔壁会议室开会了,办公室只剩他和江湛,相顾无言。
桌上各式各样的花束凌乱,乔诗旻还没来不及收拾。
江湛的目光停留在桌边两棵包装得严严实实的发财树上,嘴角不由漾起了星点的笑意。满桌子缭乱的花束都比不上这两株健壮的三杆发财树来得有意思,至少送礼物的人一定真心希望乔诗旻做大做强。
“江总,我觉得最近推荐过去的……刚面试结束,您觉得怎么样?”
姜鸣絮叨说着,江湛突然起身。
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姜鸣的尾调结巴出了颤音。
“……他的工作能力和工作态度都是在~线~的~”
江湛拿起挂在发财树上的贺卡,边看边回应,“是吗,业务那边的进度没那么快,所以我还没收到消息。”
明明回答得一点都不敷衍。
“这样吗?那……”姜鸣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江湛认真的神情掐住喉咙。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说下去了。
多说错多,江总本人应该也不想再听下去了。
姜鸣干脆身体往前倾,伸出脖子想一同看看那发财树上的挂件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
不料江湛看完,顺手将贺卡翻页,遮住了姜鸣看过来的视线。
往常不苟言笑的清俊脸上居然破天荒地出现了一点笑意,江湛意味不明地浅浅哼笑了下,即使那笑转瞬即逝,但姜鸣觉得,以猎头多年察言观色的能力来看,江湛绝对发自真心。
本想着临走前看看那张贺卡有什么神奇之处,可聊着聊着,姜鸣就把这件小事抛之脑后。
而送完客回到办公室的乔诗旻,正打算叫人来把礼物收拾下,妥帖地放到办公室合适的位置,她看见发财树上的贺卡,便走过去轻轻撤下。
翻开,是手写的祝福语,和三色记号笔勾出来的简笔画。
笼统的花束没什么吸引人的点,就是那竖着大拇指的Q版猫猫很是可爱,吐舌的表情特别俏皮姿媚。
再一看落款,阮盈满。
乔诗旻轻轻勾起唇线,忍不住捏了捏贺卡一角。
嗯,确实很有阮顾问的风格。
平日如字处处锋利,偶尔却直白得可爱,让人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37. 医院
回到创善,办公室风平浪静,没什么异常的地方。
阮盈满敲了敲陈潇潇的工位桌面,是打破平静的第一枪。
“陈顾问,现在忙吗?”
“不忙。”陈潇潇从电脑前抬头。
“那好,来我办公室一趟。”
陈潇潇闻言,认命起身,成了大步流星的阮盈满的身后尾巴。
路过刚坐下的万浅,陈潇潇眼神从阮盈满落到万浅身上,重重一点,意思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先给我点提示。
万浅耸肩,表示爱莫能助,想了下,她拿出手机拉出和陈潇潇的聊天记录,示意会在上面给她提示。
陈潇潇那叫一个感动啊,点头的频率都快了几分。
阮盈满快步走到办公室门口,都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窸窸窣窣地在干嘛,她扭头,声线冷酷那叫一个不怒自威:“怎么,非要挑这个时候聊?”
“哪能呢!”陈潇潇一个激灵,赶快追上去。
万浅一副被抓包的尴尬表情,将办公椅往回转了180°,努力蜷缩身影,祈求阮盈满在关上办公室前,不要把自己叫进去啊!
手指才敲下“康鑫姜鸣”四个大字,万浅正准备发送消息。身后好平静,她正打算彻底卸下一口气,可下一秒,那口气就被一句喊话提到了嘴边。
阮盈满屈指叩了口叩玻璃门,说:“算了,万浅,你也一起来。”
万浅直挺身姿瞬间萎/靡,扯动嘴角,她头疼,好吧好吧,我来了。
果不其然,是姜鸣那几句嘲讽,彻底把阮盈满惹毛了。
但阮盈满冷静的态度,也不像是被惹到的模样。
三人面对面聊,阮盈满先是询问了下华科case的近况和进度,最后问:“所以这段时间你们有遇到什么卡点,或者棘手的候选人吗?”
--
张伦还在门口张望,下一秒,办公室门终于打开了。
他两眼一弯,笑嘻嘻地瞅过去,很是幸灾乐祸:“你俩怎么被训了这么久,有望打破上次阮顾问和杜总在会议室吵架3个小时的时常记录啊。”
结果没人回应。
他停下手里的活张望过去,待看清出来的人,张伦瞬间紧张到汗毛竖立,右眼睑的下方肌肉甚至突突地痉挛了下,火速滑跪:“阮……阮顾问,玩笑哈,玩笑而已……我认错!”
没想到阮盈满根本不带理他的,甚至等不及办公室大门的感应装置,她按下自动开关夺门而出,到了最后竟朝电梯小跑起来。
外面好一阵高跟落在瓷砖地面犀利的不间断的啪嗒声。
可以想象到阮盈满膝盖处大衣衣角翻飞,翻涌起阵阵焦灼的小旋风。
独留下张伦在风中凌乱,他张皇地看向从办公室走出来的陈潇潇和万浅,语无伦次道:“咋,咋回事啊?”
“好像是,上次被收养的小猫生病了,阮顾问现在去宠物医院看它。”
“叫什么来着?”
几人无言。
对视后,不确定说:“……包青天?”
--
耳边仍有轮胎尖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惊魂未定地从主驾驶座走下,阮盈满脚步虚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将一辆旧车开得如此风驰电掣。
算了,管不了这么多了。
将车停好在路边,阮盈满抬眸,看了眼三层楼高的装修温馨的建筑,确认门店招牌,旋即步履匆匆地走进了这家位于市中心的高端宠物医院。
推开密封性极好的大门,扑鼻而来的是消毒水和猫猫狗狗混杂在一起的味道,然而暖气又开得充足,简直难以形容。
出门时来不及做好保暖工作,才被冷风侵袭过的脑袋顷刻冷热交接,阮盈满被这股味道攻击到了。
前额叶连带脑门两侧太阳穴的稍上方突突地传来阵阵刺痛,阮盈满停顿片刻,强撑着发麻无力如灌了铅的小腿来到前台,瓮声瓮气问道:“请问,刚刚是有只奶牛小猫来送诊了吗?”
“稍等。”前台小姐姐在键盘上敲打,问,“小猫叫什么呢?”
阮盈满回答得简短飞速:“月牙。”
“哦。”前台小姐姐从善如流地肯定道,“那只两个多月的奶牛猫猫是吧?”
旁边坐着的人闻言,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根红笔,了然地扯来来访记录,“就是主人贼拉帅的那……”
阮盈满:?
话未说完,意识到八卦的时机不对,那人止住微张的嘴,干巴巴地尴尬一笑,“猫猫就在二楼,你和我来吧。”
阮盈满点头,跟上。
踩上旋转楼梯,阮盈满头痛得更厉害了,以至于她扶着墙面色苍白如雪,整个人怏怏的不是很好看。
那人还以为是猫猫生着病的焦心情况下,家属不喜欢她们不合时宜的八卦,便轻声:“您是月牙的妈妈吧。小猫没事,现在还在观察室。”
“不是。”阮盈满疑惑仰起头,“我不是。”
得到否定回答,那人促狭地点头,“不好意思。”
短暂地聊了几句,二楼到了。
走过排排的会诊室,最里面是病房和输液室。
“你好,不打扰吧,我来看看月牙……”
剩下还未吐露的话语宛若鱼刺,密密地卡在了柔软的喉舌上,头痛得想要爆炸,并且这份疼痛感还在持续不断地往下延伸,将鼻腔和扁桃体拉扯出干涩和异物感。
阮盈满双眸微微睁大,艳丽明媚的脸上冷不丁地出现了几分难掩的惊诧和心虚,往日游刃有余的说话节奏也彻底被打乱,沉闷鼻音里残存着还没往回收的怀疑:“江总……湛,你怎么在这?”
心跳得好快,头晕目眩几乎站不住脚,她还以为自己是惶恐到心动了。
这是什么吊桥效应啊,摔!
江湛坐在一张萌趣的塑料矮脚板凳上,修长笔直的双腿无处安全,蜷缩在狭窄的空间内,不自然的动作绷出大腿肌肉形状,隐约能看清里面衬衫衣夹的形状。
热意往头脑顶上喷发,细碎内扣的发梢垂落在肩膀处烘得她又晕又热。
阮盈满怀疑自己发烧了。
顾不上江湛极可能就是神秘「Wayne」的事实,阮盈满瞅向趴在格子围巾上的月牙。
阮盈满的脸越凑越近,原本发蔫没劲的月牙忽而喵喵地叫了起来,扒拉爪子张开肉垫往她脸上扑腾。
紧蹙的眉目倏地舒展,江湛轻笑:“月牙还记得你。”
“是你收养了,月牙?”阮盈满语气不确定,但很快遵从本能,蹲下撩开袖子撸起月牙,替它顺毛,舒缓它紧张的情绪。
“是,苏总监没有和你说吗?”
江湛一眼就读懂了阮盈满的张皇和倦怠。
阮盈满:怪我没有问,好吗?
江湛让护士重新拿来一张板凳。
阮盈满几番挣扎,认命——小猫是小猫,江湛是江湛,她才不会因为月牙就对江湛改观呢!哼,不会,根本不会好嘛!
她扭捏坐到了江湛身边。
于是,一粉一蓝团团围住了月牙。
月牙对阮盈满仍亲昵,不断地用脑袋蹭她的掌心手背。
阮盈满轻声:“你还记得我呀。”
一人一猫很快玩了起来。
江湛见阮盈满眼底藏不住担忧,自动解释,“这几天阿姨让月牙和其他猫猫陆续接触起来,没想到它趁阿姨不注意,在别的房间偷吃了哥哥姐姐的猫饭,应该是吃得太急,又吃撑了,吐了两回。不过大概没事,只是吐了猫饭,还有一滩小面积清水,而且刚刚医生也做完了检查,没什么大碍。”
“昂,”阮盈满总算露出了点笑,用指腹擦过毛茸茸的耳朵,轻柔点着月牙脑袋,“还是只小馋猫。”
她说完,月牙叫声大了,长喵短哇的,好像是不服气。
“唔,好吧,没事了月牙,不说你啦。”阮盈满声音不自觉地夹了起来。
两人离得近,阮盈满又一门心思扑在月牙身上,难免擦蹭。
江湛身形往后靠了靠,离阮盈满远了点,星点的眸光露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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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底缱绻。
不久,月牙在阮盈满的安抚下睡着了。
清浅的鼻息落在阮盈满指尖,湿润的鼻头在睡梦中仍惯性似的靠近阮盈满温热的掌心,整颗心完全融化,内心一片柔软,阮盈满要陷进去了!
室内安静下来。
阮盈满终于有时间厘清思路,反应过来月牙身下的是什么。
这不是当初她垫在猫包里的围巾吗?怪不得这么眼熟。
哼,江湛这么有钱,怎么没给月牙换个新的,更柔软的?她看过资料,小猫分明更喜欢珊瑚绒类的触感啊!
她问出声。
江湛眼神意外地看向她,嘴角挑起不易察觉的弧度,“月牙喜欢你的味道,阮顾问,你的围巾是它的阿贝贝。”
这番话把阮盈满说得羞愧起来。她斟字酌句,忽然问:“原来,你家真有七只猫猫、两条狗狗呀。”
可是,为什么在宠物医院,人都喜欢说叠词呢?
江湛低笑一声,流动的气息在阮盈满耳朵挑逗,“嗯,现在是八只猫咪两条狗狗了。”
阮盈满吃醋,好吧好吧,月牙是你的。
可它明显更喜欢我耶!
她又问,好像要把月牙事无巨细地问清楚,防止再次意外,“不过,你们家宠物都吃猫饭噢?”
“大部分会搭配猫粮狗粮,有营养师会根据每日的食材进行调配。”
再说下去,阮盈满要仇富了!
她小声地啧了下,“那月牙猫粮吃得多吗?”
“比较多,”江湛严谨,“因为阮顾问你之前给它买了猫粮和羊奶粉,所以阿姨打算先将那些吃掉,再慢慢过渡成猫饭。”
“你好了解,”阮盈满不禁问道,“江湛,你很喜欢宠物?”
“家里人比较喜欢,所以养了很多。”
她口中有浓浓的失落:“啊……真的还是假的?那你收养照顾月牙,又是责任心驱使?”
“只是觉得月牙……有眼缘。”江湛笑了,眉目清俊,“别看它现在这么乖,但在家里的小性子和阮顾问很像,喜欢上蹿下跳,嗷呜装乖地偷袭给你一口然后用带刺的舌头天天你的手,毛茸茸的头也会蹭蹭你,趁你心情好的时候再次无情地走掉,自顾自地去玩。”
在他眼中,月牙野蛮、大胆、生动,关心你的时候又喜欢傲娇地装高冷。
阮盈满瞪他一眼,再次仔细端详月牙睡颜,心想,像吗,哪里像?
她说,“哪里像了?听着不是好话啊。”
江湛心想,现在就很像啊。可面上不置可否,只是目光落在她颈边内扣的发丝处,他转折话题,“对了,阮顾问,你剪头发了?”
闻声,阮盈满扭头,对上江湛微笑的眼神,愣住。
当初她和乔诗旻在茶室聊完,她确实去理了几厘米的发。但很短,短到陈潇潇万浅都没有发现。
更没想到,江湛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先前,她都做好了没人发现的准备。
分寸的慌乱后,阮盈满镇定,“江湛你细心得叫人害怕了,这些浅显细微的变化都能察觉,那是不是市场或政策上的任何利好变动都逃不过江总你的法眼?”
一瞬间,她终于能理解,为何华科能短短几年发展成为如今的商业巨兽。
可江湛却意味深长道,“阮顾问高看我了,这些是很浅显的,只要用心谁都可以。也许未来的某天我能计算出一朵花瓣盛开的弧度,但是我却无法计算出第一片花瓣坠落时,你的眼角为何泛起涟漪(摘自网络)。”
一切随心。
看见和了解未必是一回事情。
只是说辞实在太过谦虚。
阮盈满打趣,“那你会想知道泛起涟漪的原因吗?”
江湛还是那副沉稳克制的表情,他撩开眼皮看向阮盈满,淡淡说道:“不是我想不想,问题在于,我能不能。”
主动权从来都在那个特定的、被偏爱的人手里。
阮顾问还不明白吗?
还是不想明白。
38. 出格【加更】
江湛和医生简单聊了会,再次回到输液室准备带月牙回去的时候,一进门就瞧见了两只大小脑袋靠在一起睡觉。
月牙睡得放肆,四脚八叉露出柔软短茬茬的纯白肚子,爪子蜷缩像内勾着就好像人安稳地平躺,双手置于腹部。
它躺在阮盈满身边,安全感十足。
而阮盈满一改往日锋利的形象,双手撑在额头两侧,闭目休息,呼吸浅浅的好像一尊安静没什么生气的雕像,完全收敛住了平时的本性。
真是应了所认识的猎头对她的那句“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的独特评价。
完全猜不出下一秒,她能说出、做出怎样惊天地泣鬼神的话语和动作。
你到底会为怎样坠落的花瓣泛起眼角的涟漪,阮,顾问?
刹那,江湛心思已然千回百转。
大抵是平时喜欢拿维生素当糖吃,阮盈满嘴巴格外红艳像秋日绿茵草丛里烂熟的野生莓果,微圆的脸顺沿修长优美的天鹅颈所裸露在外的全部肌肤莹润白皙,甚至呼吸轻颤间,有一种水出芙蓉的清丽细腻。
见她没有睁眼的迹象,江湛轻唤,仍没有反应。
原来是真的入眠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江湛不知为何放缓了呼吸。
细看,她睡着的模样很不安生——眉头紧锁、牙关紧闭,像破碎脆弱的孩童一样不定,也愈发显得纯真无辜。
但是千万不要被她骗了,事实上阮顾问一点都像表面这样无害,她有着厚厚的盔甲包裹柔软的内心,真诚又狡诈很会拿捏人心。
江湛好奇,又想。
只是你现在这副模样,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能在睡梦中都呈现对抗封闭的姿态。
江湛心里的想法仿佛在此刻化作实质,轻轻吹来一阵风将阮盈满额头侧边的碎发扬起,细长的发丝略显凌乱。
似乎被发丝拂起细微的刺刺阵痒,阮盈满眉心隆起,无意识地将头偏向他所在的位置。
瞳色渐深,江湛鬼使神差地想要伸手用温热的指腹轻轻地理一理那细腻的碎发,却又在指尖即将轻触的片刻,触电般收回略带薄茧的指尖。
阮盈满无意识地咕嘟声,轻轻的,像猫叫。
嘴角的笑意逐渐在嘴角扩大。
--
小睡一觉醒来,阮盈满头不那么痛了。
她撑起脖子四处张望,周围静悄悄的。
只有江湛仍旧蜷缩在那张小小的塑料板凳上,手持平板连着蓝牙耳机在办公。
见对方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阮盈满心安理得地撸一手月牙,挺背伸腰的动作间,一件宽大的西装从她肩膀滑落。
像偷穿大了数个码子的衣服,西装外套几乎笼住了阮盈满全部的上半身,连自己都染上了衣料蕴着的深沉味道。此刻悍然没了衣服遮挡,阮盈满甚至感到有些冷嗖嗖的凉意顺着窗户风缝隙钻进来。
她瞄了对方一眼,大脑还没完全开机,愣愣地将双手揣在月牙身上,不断眨眼,好像在疑问自己在哪。
简直睡懵了。
见阮盈满醒来,江湛从桌上端来一杯水,说:“没人喝过,润润桑。”
指尖触碰到温暖的纸杯,阮盈满听见他的解释笑了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捡起西装,喑哑别扭说:“那个,谢谢啊。”
说罢,她扭过头,面朝另一边抿了一小口水。
再之后,阮盈满打开手机,是各种消息的狂轰乱炸。
怎么办,她头又开始痛了。
喝完水,一阵无言。
直到江湛开口:“诗旻开工作室,一定有阮顾问你的一份功劳吧。”
抚了抚眉心,江湛嘴角短促地浮起微笑,他的世界就这么被阮盈满大胆野蛮地闯了进来,任她上蹿下跳——又是猫,又是人,怎么慢慢地,身边的一切事物都开始被她影响。
他难以形容,不知是好是坏。
“可能。”阮盈满挑眉,目露得逞般的小得意。
“我倒是很好奇,乔小姐之前对你说过她想做什么吗?”
阮盈满难得有如此心平气和与江湛探讨的时刻,捧着水杯,她说,“之前我和乔小姐聊过几次,她说天然和RA的那两个职位并不在她的未来规划内,我想,工作室并不是乔小姐的一时兴起。江,湛,你觉得呢?”
她念江湛名字的时候略带迟疑,似乎仍不习惯,中间留了个停顿的气口才收住,只是语调轻缓下坠,听起来比往常更加无害。
“她没有和我说过这些。”江湛摘下蓝牙耳机放好,身形微微朝阮盈满的方向偏来,神色认真得好像要开始交谈价值上亿的商业合作。
阮盈满嘴角无声地弯了弯。
他说得慢条斯理:“诗旻比我想象的要热烈奔放,她素来是想到什么就去做,从不畏首畏尾。”
刺眼的白炽光照落,浓密的睫毛在江湛脸上投下阴影。
阮盈满没想到能突然听到江湛如此私密的想法,散漫的笑容落了下去,一瞬间愣神。
深邃的眼眸结结实实地落在阮盈满的脸上,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
片刻,察觉到江湛眼神流露出的笑意,她又微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坐直,阮盈满掩去心中燥热,伸出食指指正,认真说道,“乔小姐的骨子里一定是浪漫的,如果你认真看过她的作品集,一定也会为她大面积色彩丰富的色块和线条感到惊叹,是那么直白、奇异吸引人,仿佛漩涡轻易地就把人的注意力拉过去;再说内容,语言也非常的幽默风趣,同时细节把控得当。”
阮盈满总结,“她一定是个很会站在他人角度思考问题的人。”
如何精准地拿捏人性,引发他人的兴趣,本质不过是以人为本。
所以市场上广为流传的一句话叫做,99%的职业都是服务业,通过数据、作品、成品等去解读人的需求,填补空缺满足他人,是大家都在做的一件事。
她也深以为意。
江湛倒是觉得阮盈满观点新颖,嘴角翘起面色稍霁,“确实,因为身边同事经常和我说,营销的本质是创造需求,并将有效价值传递给目标客户,满足欲/望的过程。”
“所以你们要做的那个平台也是吗?”阮盈满问。
“是的,发现需求,满足需求。”
“评估过,是蓝海市场?”
“当然,需要大量的调研和数据支撑这个结果。”
“调研和得出结论是两个步骤和过程。那你觉得,如果将执行能力和思考深度放在同一杆天平上,哪个更重要呢?”
江湛失笑,双眸熠熠:“你是在替候选人套我话吗,阮顾问。”
“不好意思,职业习惯。”阮盈满撩了撩发丝,深吸一口气,原本想要作出扶额动作的下一秒却愣住。
咦,自己的发丝什么时候掖在了耳朵后面。
阮盈满赶紧理了理头发,收拾好后端起习以为常的职业微笑,重新仰面看向江湛。
而她下意识的反应伶俐,那双带笑的眼睛勾出两枚浅浅的梨涡,连隐隐含在嘴里的红舌都生动,像美杜莎时刻摆脱地心引力的如蛇的头发。
江湛停顿半晌,不经意将视线掠到一旁,“我觉得,会深度思考、时常反思的人,能力一定不差,但业务层面对决策与大方向的把控也很重要,这是对职场人两个不同维度的考核。”
其实他也变相地回答了阮盈满的问题,普通员工和管理层的评判标准不一样,需要辩证看待。
“那你一定喜欢敏锐的聪明人。”
他淡淡说:“没有人会不喜欢聪明人,关键在于作为leader,要如何发挥’聪明人’的最大价值。”
阮盈满以前怎么没发现,江湛这么会打太极呢。
“有道理的废话。”她点评。
江湛微抿唇,脸上有一丝听到天方夜谭般的不可置信。
大概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这么大胆地同他说话。
“不管怎么说,”阮盈满伸了个懒腰,俏皮地耸肩,“乔小姐很幸运,只是需要适当的空间看清自己。”
看清内心,看清你们之间的关系,也看清你,承认你根本没有爱过她。
阮盈满轻轻呼气,甚至替乔诗旻打抱不平,“江湛,有没有人说过,你太完美了。”
江湛摇头,一本正经,“完美永远是假象,阮顾问,我一点都不完美。”
“是,但有任何风吹草动的问题,你还是会帮乔小姐吧。”
至少对她是有恻隐之心的。阮盈满又没那么纠结了,她早就清楚感情的事不能强求,而且她也不是当事人,不必将自己卷入两人的因果。
“说不定不呢。阮顾问,难道你忘了,你曾经说过,我对她关心得过分细致。嗯?我是个控制欲很强的人?”江湛坦言,“可能我把控不好关心和控制的度。”
听到江湛如此自我剖析,阮盈满笑得张狂起来,毫不掩饰眼底明亮的笑意,她弯着腰笑了好一会,再抬头,眼角都激出了泪花,双眼雾蒙蒙的煞是潋滟。
她轻声,一字一顿,“我怎么才发现,你不仅是个冷——脸——萌,你还有些单纯呢?嗯?”
阮盈满故意学江湛说话,从鼻腔逼出一道轻轻的疑问。
江湛先是愣然,撇过脸后跟着笑了,笑意的弧度柔和了锋利流畅的唇线,柔软饱满诱/惑无声,看起来很好亲。
他垂下眼皮,尔后又静静注视阮盈满张扬的神色,神情稳定,端是清贵无双,“如果阮顾问你能一直这么想,那当然很好了。”
“怎么,怕我发现你的另一面,你骨子里的坏。”
一说完,阮盈满定了定,收敛原先张扬隐隐挑衅的神情。
她后悔自己口无遮拦口出狂言。
为什么我要发现?
为什么他要害怕被发现?
没有亲密关系作为依托,毫无逻辑和道理的一句话。
四目相对,江湛目光含蓄,只是浅色的瞳孔倒映出她的脸,晕开轻柔的笑意,似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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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融化,潺潺溪水般不断落在她的脸上。
不同于往常表面上的温柔,他在眼前,是那么的真切……
再看下去,会被勾住魂。
不,其实,已经。
阮盈满摇摇头,屏住呼吸,陡然停下热切的话语,待神色恢复如初,她岔回话题,避免接下来的话题朝更不可控的方向驶去。
总之,她轻声道,“人在寻找自我道路的路上,什么时候出发都不晚,摔几个跟头也无伤大雅。”
阮盈满所表达——让我们祝福乔诗旻吧。
可江湛直言,妄想打破砂锅问到底:“阮顾问,既然你这么说,为什么你自己不敢?不像自己所表达的那样肆意豁达张扬。”
为什么总是转移话题,眼神躲闪,不敢顺从自己的内心继续说下去。
明明我们初遇时你是那么的自信慵怠,非常有个性,人总是会被和自己相似,又不全然相像带有某种与自己截然相反特质的人所吸引。
很矛盾但是,蛊动是悄然的,你无法控制大脑和心脏的走向,偶尔的,我想要理解你的阴暗,无法言表的情绪,想要看到你的懦弱胆怯,想要懂得你的每一次眼泪。
阮盈满愣了愣,几乎被江湛大胆的发言戳破了过往矫饰的洒脱,可这太隐私了,她只想找一个安静的角落独自面对。
低/吟片刻,阮盈满勉强地维持微笑,“因为我还不敢重新出发。”
不论是友情,还是爱情。过去沉重的压力使她过分地消解情绪,习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默默消化,而结果就是她现在只会迟钝地用愤怒表达大部分情绪,去调动自己争强好胜的斗志和掩盖职场多数情况下不经意的受伤,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背后是失落、害怕、焦虑,还是自尊心受伤的难过。
“那你会想要重新出发吗?”江湛定睛看她,姿态平缓,有一点无声地蛊惑。
此刻,阮盈满再也找不到过去江湛眉眼间挥之不去的漠然感和疏离感,而他是那么地温和,循循善诱。深刻的双眼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不想。不能。不可以。
想要尖叫。
阮盈满落荒而逃。
--
阮盈满嘴上说着华科case全权交由陈潇潇负责,但作为创善的猎头总监,彻底放下华科的case根本不可能。
看完月牙,阮盈满回到公司,想要抛出杂念,便选择重新飞快地投入工作,尽职尽责地帮陈潇潇筛选了一批简介。
陈潇潇抱怨:“从来没见过华科这样要求不明,可每一项都把控得相当严格的!他们到底是要招什么样的六边形战士啊?!”
万浅突发奇想,“你说,他们会不会有隐形的面试测试,比如MBTI?”
阮盈满在旁,轻轻说道:“或许,华科目前想要的,是一定的认同感呢?”
华科已经完成了平台的概念与雏形,那么本质上,他们其实已经完成了“创造需求”这一步;接下来从0到1的构建,就是江湛所说,将“有效价值”传递给目标客户这一步;至于1到100,则是平台满足更多目标客户这一过程。
听完阮盈满的解释,两人俱眯起眼全然寻找奸情的表情。
万浅惊讶异常,嘴张得老大,甚至大到可以塞下一个鸡蛋,“阮顾问,你刚刚是在替华科说话吗?”
连陈潇潇语气都不那么确定起来,“嗯?是吗……”
不知怎么的,像是有一道细小的电流划过全身,阮盈满莫名其妙被陈潇潇的一声“嗯?”激得全身战栗,手臂交错,掌心包裹上臂快速地上下来回摩擦,缓解不适感。
妈呀,她是不是中江湛的毒太深了?!
面对两方探究的微妙打量,阮盈满强装镇定,有理有据:“学会从甲方爸爸的话里找话,难道不是我们应该做的吗?猎头的工作不正是解读企业需求,为他们寻找到合适候选人嘛。”
定制好接下来的策略,也算解决了陈潇潇眼下的卡点。
而阮盈满的当务之急,属帮助入职象牙塔、担任业务部A组ProjectManager的那位新人,在姜鸣的高压监视下,顺利熬过试用期。
听说本人在里面过得苦巴巴,情况窘迫呀。
姜鸣,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小心眼!
阮盈满坐在办公室内,键盘噼里啪啦地响起。
--
另一边,还在象牙塔参与业务合作的姜鸣突如其来地打了一个喷嚏。
还好会议室灯光晦涩,大屏播放音频吸引参议职员的注意。
靠,谁在说我坏话!
姜鸣倦怠地揉了揉眉心,难道是自己最近忙华科case太累了?
说来也奇怪,创善最近怎么没什么动作,到底憋着一个什么大招……
而同会议室的周佳敏作为不受关注的实习生,默默坐在角落进行会议记录,又弯腰如鹌鹑地默默切掉了聊天软件,动作隐秘地关闭手机——她可什么都没和姐姐说啊!
39. 适当
周一一大早最焦头烂额,才打上卡周佳敏忙得脚不沾地,直接错过阮盈满的两个电话。中午饭点她才有时间点个外卖。喘息片刻,结果拿起手机看到未接电话时,周佳敏瞬间又忘了拿起手机挑选午餐的初心,匆匆给阮盈满回复消息。
创善-阮盈满:【哎呀,这么忙?忙什么呢】
周佳敏:【超级忙!哭哭.jpg】
周佳敏:【现在我被换到了A组,新来的负责人不太熟悉这边的具体流程,所以都需要我来辅助】
不经意收到周佳敏的小小抱怨,像寒冷干燥冬日里舌尖忽然尝到的一颗酸甜爆汁的莓果,阮盈满出奇地感到新鲜。
要知道周佳敏从小到大乖巧惯了,嘴甜讨喜会说话,脾气秉性好到连面对最讨人嫌的亲戚都能笑脸相迎,所以象牙塔里的烂摊子到底多糟糕,才能让周佳敏都忍不住哭丧脸求安抚。
创善-阮盈满:【然后呢?】
接着,周佳敏带着哭腔,给阮盈满发来了长达一分钟五条的长语音。
上周三上班,周佳敏临时接到换组通知,从康鑫宣发组轮岗至业务A组,彼时她一头雾水完全没有做好接触新项目的准备,但碍于自己实习生的身份也只能听从公司安排。
周四,周佳敏作为责任助理进入A组;结果周五便被赶鸭子上架,被新来的A组负责人要求走一份亟需的合同流程,下周二前搞定,她傻眼,但还是硬着头皮,向原来宣发组的上级组长要来份一年多前完成的相同流程作为参考模板。
可谁想到由于业务扩新,之前的合同模板范围不够用了,她便询问公司法务,要来另一份合同模板。
填完两份合同,发起合同流程,法务确认后,周佳敏敦促流程里的财务人员审核资金问题。
结果就在刚才,她被财务被告知合同和流程有出入,不予执行。
“问题是,明天就要向开始活动宣发,本来就很赶,再重头开始疏通流程就根本来不及!呜呜呜,一开始那个法务看我是实习生,就对我爱答不理,我向她提需求,她就甩我几个新的模板,不帮我拟写就算了,连我该用哪个都不告诉我,我就按照流程里的合同依葫芦画瓢自己填了,结果财务跟我说,我发起的流程是专票打款,合同的乙方签署人是自然人,只能开普票,如果我们打款的话,就要在打款的时候扣很多的个税;对方不同意,但他自己又开不出专票……所以又把我臭骂了一顿……”
周佳敏话语中满是不知所措和对流程不成熟的不理解,感觉离职后可以参演职场牛马版的《咒怨》了。
“关键是,那个流程一开始给到你就是有问题的?但是没人跟你说是吧。”阮盈满屈起指尖抵在办公桌上,叹气。
周佳敏缓过情绪,只是抽抽搭搭地回她,“是呀。”
阮盈满安抚,听她抽泣声小下去,才继续发问:“你+1领导是什么态度呢,那个A组负责人,一开始就完全没管你是吗?只是下发了这样的一个任务。”
“是……领导那边我跟他说了,就是很正常的态度,他让我在明天之前解决好。”
“那不是摆明了让你自己承担后果,可问题是,你领导没有搞清楚状态,或者在假装不知道这其中有多麻烦?这根本不是你一个实习生能搞定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阮盈满郁结。
感情姜鸣和象牙塔给她挖的坑,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A组负责人作为阮盈满的候选人,当初还是她亲自送进去的,两人至少面谈两次,每次都在30分钟以上,他的背景、人生经历和职业选择,阮盈满了解得犹如自己手心上的纹路。
对方性格要强,能力不错,有主见,把工作看成价值感唯一的来源,作为牛马,他哪哪都好;可作为一个小事抓得紧、大事又捏得松垮的领导,手底下的人摊上他自然不好受,既被要求要有工作能力,又要有处理事项把控大局的经验,简直委屈到没得说。
怎么样恶心阮盈满?当然是将她没有丰富经验的妹妹,塞到这个强经验需求的领导手上。
看了眼行程安排,阮盈满指尖点在下午预约面谈两位候选人的时间点,心想,最快下午5点结束。
于是她温声道:“别怕敏敏,晚上五点半我去找你,帮你一起处理。”
--
阮盈满掰开一次性筷子,“呲呲”地交叠摩擦,随后她朝对面递去除却毛刺的竹筷,不容置疑地干脆说道:“先吃饭。”
周佳敏神色怏怏,接过筷子扒拉了一口炒饭,简单咀嚼后梗着脖子粗暴咽了下去,几口结束,她放下筷子彻底没了胃口。
阮盈满倒是心安理得地对牛肉拉面进行了一个光盘行动,见周佳敏食不下咽,她问:“不再吃点了?”
“吃不下。”周佳敏哭丧着脸,一副心事无边的忧愁模样。
阮盈满喝过温水去了去嘴里的味道,冷静沉吟,“所以敏敏,现在你这边的主要问题,是合同缺少一个以公司为主体、能给你开增值发票的乙方呗。”
“对,那个和我们签约的人是自然人,只能开普票。”
“这还不简单,无非多走一道中间的流程,找一个能接受普票的公司,把款最终全额打给那人不就好了。”
周佳敏懵了,好像,确实是可以这么操作,就这么简单?
她想了想,又是无解,“但我要怎么去找这样的公司呀?”
阮盈满言之凿凿地打了个响指,“这还不简单,我给你找。”
对于人脉宽泛的猎头而言,简直轻而易举。
周佳敏“啊”了声,困扰她这么久的问题,就这么迎刃而解了?
好,好快的速度……
擦完嘴,阮盈满抬起头目光灼灼看着周佳敏,慢条斯理地说,“可我怎么觉得你现在最大的困境,是无法有效地处理和解决工作上遇到的问题。仔细想想,是没有能帮助你成长的渠道途径吧?”
怎么感觉有点像爹不疼娘不爱的职场孤儿……
周佳敏五官挤作一团,蜷缩着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盯着没怎么动的油腻腻炒饭,看起来无助且迷茫,“啊,那怎么办?”
“学会向上汇报,及时梳理并告诉你的领导,你做出了怎样的成果,整理了怎样的步骤和流程达到这个成果,你的思考以及后续可优化的点,最后就是总结你的卡点和流程工作中所遇到的问题,并且对于最后的这个点,其实你是可以去引导你的leader,让他帮你做些什么。”
阮盈满竖起手掌,每说到一个点就用另一只手压下一根手指,五步都说得非常清晰明了。
最后,她问:“明白了吗?埋头苦干是没有好结果的,如果你考虑升职加薪的话。”
似懂非懂地点头,周佳敏挠了挠头,有细细的若干发丝被她拉扯得飞了出来,她愁眉苦脸,神情相当郁闷,显然是还不习惯如此复杂棘手的改变。
阮盈满又是好笑,又是悠悠叹息,“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其实这些事情并不是你必须要去学习的,而是这样的行为方式确实是目前为止比较有用的职场生存准则。但如果你很抗拒这些也不用硬性接受,你就做你自己就好,怎么舒服怎么来,人生的真正课题是平衡,平衡你的心情,找到舒适的方向搭建工作和生活的平衡木,社会化是手段,做自己是立场,二者不要搞反就好。”
说到最后,她难得的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原来被家人依赖就是这样吗?根本就没有办法像对待候选人那样,套用标准的公式,相反,更需要时时刻刻关心她这些微的心情。
无法以最功利的视角看待问题,也无法使得利益最大化,也甘愿自己让步,还有可能自我受伤。
阮盈满有瞬间的共鸣,是否妈妈对她、对爸爸,也是如此无私。
可妈妈,我宁愿你自私。
但感情就是这样,说不清道不明,你知道自己会犯蠢,还是执拗地甘之若饴。
这个世界上最难解的课题,就是我无法计算花瓣落下时,你的眼角为何泛起涟漪。
隐约地,像摸到了一个将燃未燃的导火索,阮盈满瞬间灵光乍现,似乎知道了什么叫主动永远是在被在乎的的那个人手上。
可片刻后,她仍自我否认,江湛当时的那句话,难道还有别的意思吗?是隐隐有深意的——他也有两难的时候,什么时候,又因为什么而困扰?
而且,为什么要引诱她,不断地顺着他的意思去想。
思索至此,阮盈满否认般摇头,自嘲一哂。
见周佳敏陷入难题,阮盈满另起话题,“不过我没有想到,敏敏,这个时候你会想到我。”
周佳敏回神,眼神飘忽,“那你会讨厌,我和你抱怨这么多吗?”
阮盈满低声:“当然不会啊,我觉得恰如其分地表达情绪也是一种宣泄和天赋,我愿意做你情绪的倾听者。”
“只是你表现得出乎意料,因为在我印象中,敏敏你是一个双商都很高的小姑娘,连最让我难以招架的二姑你都能轻松应对,非常了不起。”
“是吗?”周佳敏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姐姐,可能你只是比较抗拒处理亲戚抛给你的难题,也不想招架他们故意而为之的油腻话题。”
否则圆滑如阮盈满,是不会报以不耐烦的冷漠态度。
更何况,如果她想要更过分,阮盈满完全能恰当地怼人怼到无话可说。
只不过现在她还保有一定的体面。
霎那间,周佳敏福至心灵。
不愧打小就聪明,轻易举一反三:“我懂了,所以职场也跟亲戚吵嘴似的,她们会迅速给你定性,让你陷入自证,比如你不来事,就说你‘读书读傻了’,又比如说你‘大城市待久了眼高手低找不到满意的对象’,而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直接无视他们的说辞,火力全开攻击对方身上的每处缺点,反客为主。”
“是的,因为他们攻击你的点,其实就是他们自身最大的痛点。”
比如,催婚,那就直言他们自己婚姻不幸福;催你生小孩,那就贬低他们自己的小孩,诸如此类。
照搬职场的话,同事否定你的工作成果,那就拿他们的工作成果说事;挑剔你的工作能力,既然他不满意,那就把工作甩到他身上……
总之面对贱人,就要见招拆招,不要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走,落入语言中的圈套陷阱,只需反向思考,直击他们的要害。
阮盈满笑得格外明艳动人,“敏敏,你出师了。”
周佳敏抿唇,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挑,“嘿嘿,有待实践!”
轻点桌面,阮盈满想,是时候报复回去,恶心一下象牙塔。
毕竟,她阮盈满可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
--
推进合同、拿到专票的整个流程实在迅速,周佳敏晕乎乎地坐在工位上,脚步发软跟做梦似的。
就连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负责人也无话可说,别开生面地对她说了句“辛苦了”。
周佳敏受宠若惊。
紧急事件得到解决,松了一口气之余,周佳敏对工作室的联系人连声道谢。
对方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说。
【没事,替我向阮顾问问声好。对了,她最近的腰伤还好吗,之前忙自己的,忘了问候一声】
什么腰伤?
周佳敏迷茫地从屏幕前抬头,面上是全然不知的懵然。
搞定手头的杂活,舍友已经下班一段时间。周佳敏看了眼时间,庆幸还能赶上最后一班回程地铁,收拾好包打完卡,她没有急着收起手机,反而犹豫地咬了咬下唇,在迈入电梯的瞬间,周佳敏拨通阮盈满的电话,向她汇报加班结果
阮盈满敏锐地从电话那头听到了空洞的回响。
她问:“怎么声音闷闷的?这么晚了在哪呢。”
“电梯,刚下班。”说完,周佳敏应景地哈欠起来。
“注意安全,到家发个消息。”
“好——”她拖长音,无奈。
周佳敏仿佛听到了和妈妈如出一辙的叮嘱唠叨。踏出公司大厦,脚步加快,耳边风声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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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盈满又提醒她做好保暖工作,“下周降温。”
“知道啦。”
“衣服够穿吗?”
“妈妈昨晚给我寄了衣服来。”
“那不是还没到?”不容拒绝,阮盈满耳提面命,“明天我给你带几件衣服去,围巾帽子戴得习惯吗,我也给你捡几件。”
周佳敏没想到自己还有这么一天,没那么抗拒穿阮盈满的旧衣,她反倒特别欢喜,跟捡到宝似的,“好呀好呀。”
寒风朔朔,周佳敏却步子轻快起来:“对了姐姐,你怎么知道她们看到合同会生气?”
“哼哼,因为帮你签合同开发票的人,是前A组负责人呀,好巧不巧她会走的这笔账,你们康鑫的姜顾问也算到了我头上,说起来其实我也不冤,而你现在的领导,更巧了,还我推进去的。”阮盈满说完,感慨,“缘分,妙不可言啊。”
实在想不到,她还能吃到乔诗旻开工作室的红利。
正在同办公室打游戏的杜诚灵闻言,朝阮盈满的方向张望过去,神情中嫌弃与钦佩并存,他牙酸,“你也好意思跟你妹妹这么说,虽然没一石三鸟,但也赚了一石二鸟的钱,啧,阮顾问你真是老谋深算。”
略微拿开点手机,阮盈满身形懒散地坐在沙发扶手上,很没风度地撇他一眼,“嗯嗯,谢谢夸奖。”
没想到周佳敏却沉默,重新拎起手机的阮盈满心里一紧。
擦,不会真被杜诚灵这家伙说中了吧,自己真的那么过分吗?
忽然,周佳敏问:“姐姐,你之前腰伤很严重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阮盈满皱眉,不知所谓,“也,没有吧。”
心虚地朝杜诚灵的方向轻轻瞄去,她反方向侧身,低声,好似不想让杜诚灵听见,“怎么突然这么问?”
周佳敏淡淡解释缘由。
但一旁耳尖的杜诚灵嘲讽似的哼一声,吵嚷:“嗯嗯,也就住了院,修养了好几天~”
阮盈满好一阵磨牙,用口型威胁,闭嘴——
杜诚灵很识相,没好气地在嘴巴处做了一个噤声拉拉链的动作。
周佳敏似乎走到了地铁站内,风息消失。
她声音好轻:“姐姐,为什么不跟我说你受伤的事情?我有点伤心你没告诉我,也有点难过不能照顾你,还有点羞愧在你需要的我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你的情况。”
她好会表达自己,也能轻易地说出自己的真是情绪。
阮盈满心脏像是被虫蛀了,空落落的还有风往里面凉飕飕地灌,可仍旧嘴硬,“没事,我都好了,生龙活虎着呢。”
周佳敏撇嘴,“不能这么说呢。姐姐,不要转移话题好不好呀?”
好一阵功夫,阮盈满再三保证以后姐妹俩绝对会互帮互助,她有什么事情都会和周佳敏说。
总算安慰好了,阮盈满挂断电话,轻轻松了口气。
杜诚灵幸灾乐祸,“我就说吧,你这样豆腐嘴刀子心,迟早把身边的人都逼走,偶尔示弱让自己需要别人,适当地接受关系和照顾是很有必要的。”
“算喽,”他看阮盈满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反正我也劝不动你,你迟早再摔个大跟头,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杜诚灵见好就收。
阮盈满则思绪飘远了,摆明不想理他。她不是不知道自己面对亲朋好友时经常表现出来的拧巴性格,只是她习惯了一个人扛事情,没有办法像周佳敏那样轻易地说出自己的欲/望和需求——不敢说自己想吃贵价餐厅,不知道找谁分担工作上的疑难杂事,经历难过无措、孤立无援、被人揣测责骂时,没有办法找一个可以依靠倾诉的对象。
因为聆听、安慰和帮助她,一定会挤占被倾诉者的时间,进一步造成对方负担。
况且家境落魄、母亲无力、父亲无视,没有依靠和傍身的阮盈满有自知之明,以至于失望积累的越久,自身越发独立,慢慢就没有了想要对外界诉求什么的想法,也没有办法随便依赖上某个人。
所以她很羡慕乔诗旻,也很羡慕周佳敏,她们都是被充足的精神和物质滋养长大的孩子,心底有足够多的爱所给予的底气。可阮盈满只会瞻前顾后考虑很多,怕自己太贪心,又不甘心,一直以来只能靠自己满足那难以启齿的难填的欲壑——比如需要金钱换取的自尊心和底气,更具体一点,是毕业后的代步车,是能让她拥有安全感的房子,等等。
杜诚灵打完游戏锁上手机,示弱,“行呗,不说这些了。所以这个季度的团建,你有想法吗?”
阮盈满回神,心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只是平静地有些委屈和难过。须臾,她习惯并默契揭过这茬,心不在焉,“没有。”
她面色淡淡眼神空洞,仍沉浸在刚刚的情绪中。
好吧,怪自己嘴贱。
杜诚灵千不该万不该戳她痛处,于是转移话题,“你说,要不专门找人或者团队做一次规划呢?平时不是我俩随便找找,就是大家乱玩一通,钱花超了,时间也经常不够玩的,唉,感觉再这样下去不太行啊。”
“那就再招个行政,或者行政助理。”
听到回答的杜诚灵垮脸:?
“今年公司哪还有空余的人员编制?要招也是明年再说。”
阮盈满不想理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说:“太晚了,你自己慢慢想吧,我先走了。”
杜诚灵瞠目结舌:?
“说好的共进退呢?”
阮盈满有仇当场报,“不是你叫我适当接受别人的爱与关心吗?那就麻烦杜总你帮我们好好规划、尽心安排团建事项喽。”
“别啊,我真错了!”
阮盈满甩他一个潇洒离开的背影。
杜诚灵挫败地抓了抓头发,身形一坍陷进办公椅,喃喃,“这事也不能怪我吧,劝你好几次了,都死犟……”
眼神飘远,似乎想到从前,杜诚灵叹一口气,声音散在空气里,“要怪也怪你和前夫哥谈得那么难舍难分、轰轰烈烈啊,谁见了不可惜……”
40. 人情
阮盈满的心情不好,接连几天体现在对case的无差别攻击上。
办公室的人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惊动了她。
恰好,陈潇潇抓到茶水间泡咖啡的杜诚灵,问:“杜总,怎么又惹阮顾问不开心了?”
“别冤枉我昂。”杜诚灵抵死不承认。
陈潇潇一脸看穿的表情,眼下卧蚕往上抬了抬,眼神泄露出从实招来的胁迫。
杜诚灵心里暗叹,真是的,这群猎头越来越没大没小了,到底谁是老板?!
不过,他还是举手投降,从实招来,“那个,前几天加班规划团建,我不小心,真是不小心,提到了一嘴阮顾问的前男友。”
她摆明了不信,“真这么简单?”
杜诚灵装无辜,大拇指掐在小拇指指尖比划,“也就那么一丢丢地,不小心踩雷,又提及阮顾问性格问题了……”
“你牛的。”陈潇潇喝咖啡压惊,随后阴阳怪气给他比了个大拇指,“盈满她啊,最讨厌熟悉她的人教她做事了,人家有自洽标准和原则呢。”
“那不是她自己性格缺陷吗?光包容别人去了,对自己那么严苛!我也是为她好嘛。”杜诚灵又低声加了句,“怎么不见得她包容包容我?所以现在什么个情况?”
陈潇潇淡定,“用她的方法教其他猎头做事呗。”
“这几天她搞定几个case了?”杜诚灵小心翼翼询问。
“呵呵,这时候说得这么好听了,搞定?是抢!明抢啊!抢了康鑫2个,源动力1个。”她后怕地补充,“这还是据我所知。”
“看来心情真是很不好……”杜诚灵咋舌,不敢招惹阮盈满了,决定今天开始避开她做事。
陈潇潇正想再喝一口咖啡,放在台面上的手机却“嘟嘟嘟”响了起来。抻起脖子看过去,陈潇潇无奈收好八卦的心情,说,“阮顾问找我呢,走了。”
杜诚灵肩膀抖三抖,阮顾问生气后果很严重,想到这他便哀哀戚戚地喊:“保重。”
煞是风雨飘摇的观感。
办公室内。
陈潇潇神色怏怏放下电话,对垂眸思索的阮盈满说:“华科那边对于目前的这个候选人产生了用人意见的分歧。”
阮盈满拧起眉心,雷厉风行问道:“我记得这个候选人当时一面情况很不错啊。业务组那边为什么不满意二面?他们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醉了,既然候选人能去面试,那么必定过了苏秋水的人资那关,剩下谁不满意,答案不言而喻。
况且,她还基于姜鸣候选人各项都拔尖的条件做了适当的加减法,这都过不了简直没道理。
“候选人二面的人是谁?”
“华科技术总监,徐克庸。”陈潇潇想了会,说,“据我了解,他日常就是一个古板严肃、逻辑至上的人,听候选人的意思他是压力面,问题的角度和方向很刁钻,候选人受不了,面聊了三十多分钟就结束了面试。”
阮盈满面露难耐的神情,“有毒,压力面的意义在哪?”对面试者疯狂地狂轰乱炸抛出问题,不断打断面试者的叙述或者提出新的之一,在她看来这是非常主观且不礼貌的行为。
越想越生气,阮盈满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陈潇潇被她吓了一跳,挑眉,“阮顾问,你要干嘛?冷静啊!”
“当然是去找我们的江总好好了解情况啊。”既然她有江湛的联系方式,那阮盈满打算越过苏秋水,亲自告状。
四十分钟后,江湛回复。
Wayne:【刚才在开会】
Wayne:【徐总监他事出有因,上个月项目组出了个小问题】
江湛这是,在给她顺毛?
创善-阮盈满:【好吧】
江湛都亲自替徐克庸解释了,她还能说什么。
徐克庸应激,已经变成了不信任任何人的形状,那候选人撞枪口上也没办法。
恰逢姜鸣发来冷嘲热讽的消息。
康鑫-姜鸣:【阮顾问,看来你在华科的cese上也是中道崩殂】
创善-阮盈满:【?】
创善-阮盈满:【大哥不笑二哥】
被抢候选人居然不生气,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忍不住问。
创善-阮盈满:【姜顾问的口气,看来是知道上个月华科出什么问题了?】
康鑫-姜鸣:【说到这个,还真是需要阮顾问帮个小忙】
阮盈满把手机甩一边,慵怠地揉了揉眉心,她就知道姜鸣这个老狐狸找她没好事。
--
华科发展至今,作为科技独角兽企业在细分行业内不是没有竞争对手,市场上众多的资方和同行对其虎视眈眈,公司包括掌舵人江湛的每一次行为和活动都会在外人眼里被别有用心地无限放大。
而本月的新品发布会,紧要关头居然被业务组的内部人员提前泄漏消息,针对某些产品特性在诸多平台被水军引导负面情绪,使得一批忠诚的品牌消费者对华科更新迭代的升级新品尤为不满。
姜鸣简单向阮盈满阐述了当下的问题,“目前的情况来看,华科正处于内部调查阶段。”
阮盈满沉思,“可没听到华科有相对应的公关消息啊。”
“问题就是出在这里,”姜鸣压低声音,“隐隐约约有听说那个泄露消息的人对发布会还挺重要的。”
阮盈满蹙眉,“等一下,泄露消息的那个人不会是发布会的业务组发言人吧。”
华科业务组发言人是公司元老级技术员,如果乍然消失在发布会,恐怕会引发不小的舆论风波,姜鸣怀疑她真相了。
“但这关我们什么事?”阮盈满面色冷凝,“你要魅甲方也不用带上我吧,这是另外的价钱!”
姜鸣:这是吃炮仗了?
“不是啊,他们那边问题解决了,才会考虑我们的候选人啊,现在不上不下的你不难受?我都被毙3个候选人了,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阮盈满:……
“那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听你妹妹说,你认识一个科技测评圈的大网红,是你大学同学吧?我在想……”
姜鸣话还没说完,阮盈满冷言道:“不考虑。”
“为什么?我们完全可以拿这个去和华科谈条件啊。”
阮盈满好整以暇地轻蔑哼笑,“首先,不是‘我们’,是‘我’;其次,我为什么要因为华科去欠这么大一个人情;最后,你想得也太美了,认识不代表关系好,华科要是有心,完全可以自己去商务建联,哪还需要我们鞍前马后,姜顾问你也太热心了。”
姜鸣听着这是没戏的意思,干脆刺激她,“我就说嘛,你这种性格恶劣、不择手段的女人,关键时候果然靠不住!”
“呵,你激怒不了我。”阮盈满轻轻说完,指尖点了点无情挂断电话。
姜鸣:“!”
这阮盈满最近真有情况,心情这么差?平日里不应该早就骂回来了嘛!完蛋,判断失误。
但没关系,姜鸣坐在办公室内笃定地翘起二郎腿,阮顾问她妹妹还在象牙塔呢,挟天子以令诸侯这种事,他最拿手了。
--
果不其然。
一周后的华科新品发布会,托KOL测评博主阿文的福,反响意外不错。阿文本人不仅亲自上台,与华科技术总监风趣互动,而且妙语连珠地将发布会与华科最前沿的新兴技术结合,引爆热点,当晚#华科新品#相关话题度破圈,热度达到史无前例的高峰。
发布会结束后,牵头人姜鸣自是春风得意,徐克庸更是亲自对他道谢。
用力地回握对方伸来的掌心,姜鸣笑着说:“当然,我还得麻烦徐总监多多关照我的候选人了。”
刚刚还在台上表现出极强渲染力的阿文神色收敛只是静默一旁,目光古怪地在两人间流连,片刻,确定没有听到熟悉的名字,他垂眸,扯开嘴角略带讽刺意味,不知在想什么。
反倒是本该处在舆论漩涡中心的江湛冷不防提及另一个人。
“我还以为是阮顾问引荐的您。”
阿文诧异抬头,眼眸染上惊色,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你说,我?”
江湛点头。
姜鸣差点没挂住脸上的笑,剩徐克庸面露疑惑,视线游走在三人中间。
阿文直言不讳,“是她介绍的,但你怎么知道?”
“你之前展示的后台手写信,有部分是她的笔迹。”
江湛淡淡说道,也没什么特殊的情绪,好像他只是稀疏平常地谈论起今日的天气如何。
对于他如此细致的观察,徐克庸习以为常。
姜鸣却特别不适应,皱着眉百思不得其解,阮盈满和江总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仅凭字迹,江湛有能看到阮盈满写字的机会吗?另外,是什么时候?
下一秒,他危机意识浓烈。
几人心思各异。
阿文眯眼,就凭这一点?
露出些许好奇,他开始细细端详起眼前这个明明很有话题度、却不轻易展露在公众视野中的男人。
外貌出众、气质矜贵,看似平易礼貌,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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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身满是上位者尽在掌握的淡然和疏离感,偏偏他对阮盈满多了份在意和关心。
仅仅是她避嫌似的帮了个小忙?
虽然阮盈满的字很有个人特色,但实在没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点,就像她这个人的行事风格,看似大胆圆滑,但对于自我很少显山露水。即使让人倍感舒适自在,那也是本职上的照拂和功利心,工作之余着实没那么令人在意。
哪怕对待最亲密的人,她都是回避、焦虑、强大理性的。
阿文想,阮盈满这个人,不亚于时时刻刻呼吸的空气,只有偶尔缺氧时才会想到她。
于是,他不甚在意地挑唇,权当回应了。
想到自己的立场,阿文觉得没意思打算先走一步,任他们逢场作戏地应酬。
江湛却仍在他身边。
他回头,“江总,还有事吗?”
没想到这个男人却垂眸敛目,神情捉摸不透却明显的不对劲了,紧接着慢条斯理地问出一个令他措手不及的问题。
“我比较好奇的是,你和阮顾问是什么关系?”
阿文头顶冒出一个问号。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因为她来参加华科的发布会,她答应了什么条件吗?”末了,江湛似乎自觉不妥,破天荒地添补,“我大概是欠阮顾问人情了。”
“她没和你说?”想起阮盈满那天非常敷衍来拜托自己的场景,阿文挑唇,像是有什么终于额外地引起了他的兴趣,“也没什么,我们是大学同学,只是举手之劳。”
况且,他确实有收华科的商务报酬,还是好大一笔。
“不过,站在另一个立场上,其实我不应该答应帮她。但,”阿文出奇地失笑,“总觉得我要是能因此促成一桩好事也不错。”
没有人注意到江湛的肌肉瞬间紧绷。
极力压制突如其来暴躁的内心,他撩开眼皮目光沉沉地看向阿文,语气平淡反问:“好事?”可口气像秋冬深夜的清潭,沁着刺骨的冷意。
快速地皱了皱眉,阿文用笑意掩饰心里不对劲的刺挠感,倒是坦率地知无不言,“说起来也不仅仅是老同学关系,我和她前男友是铁哥们,他俩要是能复合,大家还能一起玩倒是挺不错的。”
他才说完。江湛眼底有浓烈情绪翻涌,浓密的睫毛轻颤,落下的三角阴影投射在他眼下像压着一片风雨欲摧的黑云,似心情不佳。
阿文嘴角露出讳莫如深的兴味,撇江湛一眼,说:“我该走了,这会盈满应该加班结束了。”
听口气好像他们要下班后聚一聚。
阮顾问前男友也在?
不知怎么的,江湛心脏狠狠一跳,他凝眉,脸色微冷,难以控制地怒不可遏。
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情绪在心底翻滚,简直摧折了江湛的理智,他短暂屏气、鼻息沉闷以至于片刻后粗粝地喘息了下,心脏仿佛被虫蚁密密麻麻啃啮,莫名的疼痛和烦躁如一把大火烧尽往日的克制——因为我,阮顾问要和前男友复合?
他成了阮顾问和她前男友复合的借口?为什么阮盈满要这么做?谁又允许盈满私自下定这个主意,他江湛还没有差劲到需要牺牲她幸福才能挽回公司口碑的程度!
简直,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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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处理完手头上的案子,阮盈满满身疲惫,动作缓慢如丧尸地从茶水间柜子上取出一包苏打饼干,打算草草填一下空虚的肚子。
万浅在门口探头探脑。
“还没下班,找我有事嘛?”阮盈满扯动嘴角,叫住了犹豫不决的她。
万浅挠了挠后颈,“不,我只是想来问问阮顾问你对于下周团建的建议。”
咯嘣一声,阮盈满用大牙嚼碎饼干,匆匆咽下,她才说,“杜总喊你来问我的?”
隐约有杀气。
“嘿嘿。”万浅双眼弯弯,脸上有被看穿后的不好意思。
“算了没事,你先下班吧,我自己和杜总说。”
“好噢。”万浅离开的脚步才响起一阵,又风风火火地折回来,满脸兴奋,“阮顾问,江总来找你了?”
“这会?”
“嗯,在你办公室,和杜总一起。”
“华科的发布会不是才结束吗?还是……”略微垂下脑袋,阮盈满叹气。
思绪如团乱麻越理越乱,阿文这个大嘴巴,还有姜鸣,不是说好不把她供出去的吗,牵扯不清的人也越来越多。
思索后,她强撑般打起精神,把剩下的饼干倒到嘴里,伴随一口温热的水,用纸巾擦手嘴巴和手指,闷闷说,“好,这就去。”
41. 解释
折回办公室的路上。
阮顾问意识到自己的口红早已被乳霜纸擦去大半,随即拿出锁屏的手机借倒影左右瞧了瞧,啧,一脸讨债鬼般的浓厚班味。止不住地叹息,她用手掌搓了把脸,端起水杯轻抿,姑且用温水润个唇。
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阮盈满重新打起精神,沉稳地徐徐走入办公室。
杜诚灵看人回来了,很有眼力见地逃出办公室,步履急切不知道是躲着阮盈满,还是江湛事先要求两人独处。
她暗地里吐槽,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么会魅甲方?!
顷刻,不大不小的办公室只余下阮盈满和江湛,略显空旷。
算了,她也没多少骨气。
红唇轻挑漾开总预备的微笑,阮盈满放下水杯坐回到办公椅上,回头看向沙发上的江湛:“江总,这么晚了,找我有急事?”
一身优雅的法式针织长裙掐出她漂亮和谐的曲线。
整个人略显单薄地坐在稍大的办公椅上,亮堂的灯光下,阮盈满面色稍白倦容刺眼,这副光景落在江湛眼里就是心力交瘁,满是不胜收的忧愁显得楚楚可怜。
抿直嘴角,江湛的声线放缓放轻,很是柔和:“我好像无意间欠了阮顾问一个人情。”
听他口吻沉重,阮盈满愣怔起来,完全适应不了——今晚的江湛怎么这么奇怪。拜托阿文参加华科发布会,较真起来不过小事一桩,拿人情换人情简直是她的常规操作,她自己都没放在心上,只是想到某人不太痛快而已。
三分之二的视野被江湛占据,白炽光恰到好处照在他凌厉有型的西装上,铅灰色块描绘出影影绰绰的宽肩窄腰的形状。
很是暧昧,她干咽口水。
一时间安静地诡谲。
阮盈满卡壳,神情古怪地往江湛脸上瞧去,对方剑眉星目依旧养眼,只是向来清朗的眸光今日格外晦涩难明。
而单人沙发略窄,江湛的坐姿稍显拘束,堪比T台模特的完美长腿蜷缩,坐姿前倾。
他同样注视着她,宽大骨感的修长双手搁置膝盖上有种出奇的顺从无害感,但那只是伪装,阮盈满清楚地察觉江湛眼神锐利,像是暴雨来临前夕,惊涛骇浪都被压制在深邃浅淡的双眸下。
不知怎么的,刚才还理直气壮的阮盈满打了个寒颤,她侦查到了危险的信号,别开眼,心里莫名突突起跳。
她低/吟,胡乱寻了一个借口想要搪塞过去:“倒也没有,只是我这个人不择手段惯了。”
以至于能替一个说起来无关紧要的人去拜托前男友的好兄弟。
但那也没必要摆出一副气势汹汹来找她算账的态度吧?!
想到这,阮盈满好像有了点底气,重新看向江湛轻笑,“理所当然的,我对朋友这样的亲近身份认知浅薄,奉承公事公办的原则,所以也说不上江总你欠我一个人情。”
阮盈满说得干脆,因为她不认为两人是朋友,所以直接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时刻表现出回避、强大、理智到冷酷的状态。
江湛漆黑的瞳仁淬上冷意,变得浓稠,脑海中竟难以言说地蹦出越来越荒谬的可能。
明明阮顾问温柔、细心、包容,为什么她嘴上说的,和做的总是表现出完全不同的两面?
还是说,她就是想和前男友复合?
他江湛难道是他们play中的一环?!
捏紧拳,手背上青筋条条绽起,江湛生平第一次尝到这种莫名的滔天怒火。
眼下,阮盈满不甚在意的态度更是激得他心底隐秘的阴暗情绪愈发高涨——到底要因为阮盈满疑似心动而回避自己的姿态高兴,还是不满于她拒绝德太过直白,不留余地?
截然相反的两种情绪拉扯着江湛,把他变得格外阴晴不定,甚至无法解构自己行为的底层逻辑,任由情绪驱使自己靠近她,不顾风度地在深夜出现她办公室……
无法忍受她可能要去见前男友,还是因为自己。
想象到这般画面,江湛呼吸一滞。
烦躁抬眸,他打量阮盈满,甚至酝酿出不可掌控、没由来、甚至无法言说的崩坏情绪,危险的想法在头脑中形成风暴……
眸光晦涩地落在阮盈满唇上水渍折射出来的亮点,出乎意料的,江湛居然还能残着星点笑意,轻轻质问:“为了我和前男友复合,对你来说居然不算一个人情吗?”那我到底算什么,你和前男友复合的借口?
向来克制的江湛连自己的称呼都不叫了,阮盈满别扭。
尔后,乍然听到这句话又不亚于平底的一声惊雷,连最基本的伪装都忘了,她拔高声调,“什么?复合!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
双眸瞪得浑圆,阮盈满惊魂未定看向江湛,无比失态,并毫无头绪地感到一阵莫名其妙和惊诧。
就,就因为这个,江湛跑来质问她?吃错什么药了!况且,这是她的私事吧!
意识到自己误会了什么,江湛第一反应居然是松懈地舒缓紧绷的肌肉,惊觉自己牙冠咬得太紧,眼下猛然卸力,下颌隐约作痛,反而心情没有那么烦躁了,语气深沉缓缓:“那阿文为什么说……”
——我该走了,这会盈满应该加班结束了。
这句话甚至不需要揣测,只是无端对事实的阐述。
终于反应过来,这或许只是阿文替阮盈满出气的随意一句,自己居然此般方寸大乱。
江湛陷入缄默,甚至能看出一丝狼狈的神态。
不明所以的阮盈满盯梢他会,耐着性子主动解释,“阿文之所以答应我参加华科的发布会,是因为他和对象要结婚了,邀请我去做伴娘。当然了,我前男友也会去当伴郎,到时候情况就会变得很尴尬。”
故作轻松,她说,“可现在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听到解释,江湛心情没有好转。回避阮盈满带笑的双眼,他起身,“那为什么杜总说你最近心情不,我还以为和这个有关。”
背过阮盈满,江湛眉心隐着不耐,拉着领带来到窗边透气,留给阮盈满格外挺拔有型的侧身。
好,好细的腰,好翘的臀!
看直了眼,阮盈满偏头,重重地咳了声,妄图收回视线和理智,可下一瞬间,她又忍不住拉回溜开的眼神,转溜眼珠沿着对方的薄背翘臀和逆天长腿的曲线向下扫视,连余光中的手指、隐约的小腿跟腱都特别漂亮顶级。
大半夜的,江湛这是在干嘛?!
“不,是前段时间发生了些事情所以才会心情不好。我总觉得人与人之间还是不要太亲近的好,没必要陷入太密切的关系网,比如我和、你……”
阮盈满时刻谨记自己的猎头身份,独善其身惯了,也强势惯了。
哪怕选择释放善意,那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在不损害自己的利益情况下,她不轻易接受他人过分的关系扩张,不想显露自己的脆弱,同样的,宁愿别人讨厌、指摘自己,她都不期待别人对她抱有超出猎头职责外的好感。
因为大部分的期待和好感对她而言是压力,是她无法满足的欲/望。
阮盈满说得隐晦,下一秒对上江湛望过来的微眯的双眼,她心虚到了极点,撇开眼反思——自己怎么能一边贪图江湛的美色一边说出如此凉薄的话来。
随即觉得不妥,她趁气口停顿的空隙,胡诌一个其他理由,话锋一转敷衍过去,“还有可能是因为最近忙于公司的团建规划,比较心累?”
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大堆,原本郁闷的心情排解后就好像放完气后被踩扁的宝特瓶,阮盈满终于熠熠地笑了起来,“江湛,看来有时候过分敏锐地洞察一切会适得其反哦,可能不是什么好事情。”
对,江湛今晚的失态正如阮盈满所言,太过亲密就会产生来不及思考的纰漏。
不理智,不冷静,根本不是他平日里的行事风格。
见她一扫之前堆积在眉眼的郁色,笑得开怀,江湛悄然走到阮盈满身侧,或许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又或许脑海中方才那个根植的念头终于破土。
以及捕捉到阮盈满大胆的目光,给了他莫名无声的诱/惑和鼓励。
江湛胸腔气息一沉。
他低头,将目光落脚阮盈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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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饱满的唇上,水光滟滟的两瓣唇伴随呼吸正脉脉翕动,红唇白齿间一道隐秘的猩红微动。
眸色渐深,江湛语气艰涩,“可是偶尔地袒露自己也没什么不好。阮顾问,如果我现在……”
吻你。
办公椅的两道扶手忽然被两双不属于自己的手撑住。
乍然被阴影笼罩的阮盈满惯性地将身姿抵靠椅背,以至于空间愈发逼仄,鼻尖是深沉的香水味道,指尖无法掌控似的轻轻弹跳几下,她极力仰起头,可佯装镇定也压不住颤抖的声线,看着江湛越来越近的脸,说。
“江总,所以你现在是要托杜总的意思,来说服我吗?说服我去接受别人的关心和好意,不然就显得我太不近人情,太冷情冷意了。”
非常不相干的一句话跳了出来,生生止住江湛逼近的上半身。
眼神嗔怪,面色漾着几分不忿,这时候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了,满室旖旎被阮盈满一句话轻轻打破。
像是惊醒过来,江湛后退几步,愕然地想,为什么自己想要吻她?
“抱歉,是我唐突,我只是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你不必为了我……”
江湛解释,只是话语苍白,面色阴沉不复往日的风光清明,连漂亮深邃的眉眼都染上了不自然的浊色。
“我没有。”她打断。
阮盈满轻轻咬唇,低头不安地搅动手指,随意将气氛冷却。
“杜总也是好意。”她不承认这是暧昧,曲解他的态度和行为,像是轻轻揭过这场无解的闹剧。
来不及躲闪,江湛看到阮盈满素来姿媚的双眸下敛,有点冷漠,有点忧郁,又有点有恃无恐的镇定。
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干了什么,江湛喉结滚动,指节不自觉地捏紧压出青色,像冰块悍然爆裂的碎痕,可他也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妄想捕捉到阮盈满不同于往日的神态。
哪怕丁点细微的心动也好,可她没有……
上头的热情和隐隐叫嚣的活跃因子冷却,恍若哐当被一道冷水浇透,江湛松开手,掌心泅开的汗被拂进来的冷风吹干。
他掩饰,整理袖口,松开袖扣又扣上。
片刻后,他又恢复成满是疏离和疲惫的江湛,自发接阮盈满的话,“是我曲解了阮顾问的好意。”
更甚,江湛说,“但看来我今晚说服阮顾问了?同时,我必须承认阮顾问你说服了我,我接受你的好意。可你还是会因为我去见你的前男友,至于这个人情我会尽力还给阮顾问。”
他在配合她。
阮盈满纠结,斟酌用词,“我的作风是好马不吃回头草,江总不过太放在心上。”其实,我也不吃窝边草。
好像今晚终于有一句话令江湛满意。
他收敛起先前外放的情绪,莫名反刍上来另一种似有若无的后怕——是否自己太冲动、是否阮盈满其实没有和自己一样的念头,那么她也会像对待前男友那样决绝地对待自己,疏离冷漠渐行渐远。
江湛越想越深。
他习惯掌控一切,却从未品尝过如此患得患失的滋味。
最后还有一点悲切的可笑,她只要坐在那边微笑,自己就像个疯子一样不受控制地幻想种种可能。
生平第一次,江湛清醒沉沦,对自己的逻辑思维和控制感产生怀疑。
好荒唐。
好出人意料。
但如果对面是阮盈满,又好像一切有迹可循,意料之内。
办公室静了下去。
内心的警鸣声敲击大脑,哐当哐当地替她凿出了一抹由江湛透进来的光亮——
目睹江湛沉思,阮盈满头皮发麻,心脏砰砰直跳的瞬息终于摸透什么叫——掌握主动权的人,是那个被偏爱的人。
可拜托,她区分得了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春/梦。
阮盈满镇定到,忽略了自己乱跳的心和颤抖的指尖。
没办法,她就是死犟。
所以她才要用喝醉的方式麻痹自己,才能在醉醺醺的时候吐露脆弱的内心。
她怕,确实怕——再狠狠地摔一个跟头!
42. 团建
几句抱怨,说者无意然而听者有心。
坐在去团建的大巴车上,万浅隔着过道偷偷朝杜诚灵递去眼神,内心不安地小声说:“杜总,咱们接受华科一起团建的邀请算不算出卖阮顾问?”
虽然是这么个道理,但杜诚灵才探寻到江湛与阮盈满间不对劲的氛围,他才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不怀好意地嘿嘿笑,身为阮盈满顶头老板的杜诚灵大手一挥,但嘴上仍说得光明磊落,“嗨呀,出卖?万浅同学你说得好难听,这叫盛情难却。没办法啊,谁叫人家江总欠我们阮顾问‘好大一个人情’!再说了,你们平时出去吃饭娱乐走公账养成了挥霍的坏毛病,现在年底账面上捉襟见肘有什么办法?既然有人能替我们规划一番,直接加入不就好了,还能深入交流一下!”
好,好像是挺有道理的。
万浅被他的胡言谬论弄昏了头脑。
团建地址在市区外的山岭风景区,共计三天两晚。
几辆大巴车先后到达目的地,此时气温稍低但没什么风,阳光也很好,光线柔和而温暖。距离集合的午餐时间还有好一会,好在整个风景区面积很大,游玩项目众多,于是大片人几分钟就散开,自由行动去了。
从杜诚灵那拿到风景区的通行证,阮盈满戴着墨镜,和陈潇潇万浅走在最后。
冬天草地已经枯黄,远山连绵满目焦糖色,呼出去的热气在空中凝成白色的潮湿水团向上弥散,清冷又治愈。
“咱们去干嘛呢?”陈潇潇双手插兜,深一脚浅一脚悠闲踱步,吸入肺部的氧气清新,阳光照得头顶生热,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万浅拿出手机,一边回消息一边说:“张晨说这边有牧场草坪,可以骑马耶,阮顾问陈顾问,你们要去吗?”
阮盈满想着无事可做,点头:“可以啊,我还没骑过马呢。”
陈潇潇也答应下来,笑了,“浅浅,你什么时候和张晨关系这么好了?”
万浅脸染上点绯红,摸了摸耳垂,她说:“也没有,只是偶尔会聊一下华科现在的用人条件和需求。”
“昂,这样啊——”陈潇潇将声音拉得老长,软绵绵的像藏着阳光的棉花,把万浅的脸颊烘得更红更热了。
万浅羞赧,“别呀,真没什么。”
三人聊天打趣,跟随木牌指引很快来到张晨口中的那片牧场。极目望去,三三两两的羊马牛或聚集,或散落,像风吹开的蒲公英缀在绿到发黄的空中。
有人在体验喂料、挤奶,活动丰富。
不远处有围起来的栅栏,负责马匹的工作人员正套绳,她们走去。
万浅跃跃欲试,教练问:“会自己骑嘛?”
她点头,“之前在内蒙旅游时学过几天。”
这句话引起了阮盈满的侧目,将墨镜架到额头上,她说:“怪不得浅浅想来骑马,原来是深藏不露。”
万浅挠了挠脑袋,大方说:“保证露一手给你们看看!”
陈潇潇和阮盈满倒是没那么迫切,况且马匹比阮盈满想象的高大健硕,一时半会她还没有踏上马背的心理准备。
教练先带着上了马背的万浅出圈转转,剩下的教练让两人先摸摸喜欢的马,和它们玩一阵再说。
“这匹白马好,性格温顺,又乖又漂亮!”教练替阮盈满牵来一匹嚼着草料的白马,陈潇潇则跟着另一位教练走了。
阮盈满看着白马,笑起来顺着教练的话说:“你好漂亮呀。”
马儿的眼神很专注温柔,眼上有一层细密长长的睫毛,是小母马。
在教练鼓励的目光下,阮盈满伸出手摸了摸白马的脖子,略微粗硬的短毛暖和不扎手,皮下脂肪很少肌肉梆硬而且弹韧,鬓毛较皮毛更加的硬挺,用手捋的时候还能感到明显阻力。
大概是把它摸舒服了,它偏向阮盈满的方向蠕动嘴皮发出低沉柔和的哼哼声,主动凑过湿润的鼻头蹭蹭阮盈满的手心。
阮盈满受宠若惊,教练微笑,“看来她很喜欢你。”
“哎呀,谢谢你。”阮盈满看向白马,声线清浅。
于是,上马的过程很顺利。
阮盈满稳稳地坐上马鞍,轻拍它的脖子,教练便牵着它慢慢往外走。
“它有自己的目标噢。”教练说。
很快,白马追上另一匹棕马。
还有段距离,教练不出所料:“那是她男朋友哦。”
也不知道这么辽阔的地界,它们是怎样精准地找到彼此,好像相互依偎是那么得理所当然。
阮盈满心里惊叹,暖流淌过心间,她远眺,被寒风撩拨得鼻尖发酸,感动地摸了摸白马,说:“呀,原来你还是个恋爱脑。”
估摸是不喜欢阮盈满的说法,白马眼睛提溜转了下,猛然抬起前蹄紧接着后蹄一蹦,跳着把她甩到半空。
于是,屁股腾地失去着力点。
原本松弛安稳的阮盈满不受控制地颠簸起来,背离马鞍像飞了起来。冷冽气流胡乱灌进口鼻,扑到脸上像是刀片细密地割伤皮肤,后知后觉冒出来的疼痛清晰且钝,因还未学会使用缰绳控制力度,待阮盈满重新颠回到马背一颗心狂跳不止,稀薄寒气在脑袋乱窜,有种被针扎过的眩晕。
阮盈满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尖,瑟缩地拢住羽绒衣,惊魂未定抚着胸腔轻拍:“哇,你还真有个性,好吧好吧,我错了。”
白马哼哧哼哧像是回应。
教练哈哈大笑:“你很会说好话,她原谅你了。”
之后,阮盈满安静地缓了一阵。
而他们也离棕马越来越近,阮盈满眯眼,觉得马背上的身影醒目而熟悉,深咖色麂皮外套配黑色高领羊绒衫,穿着简约松弛,非常的低调慵懒。
江湛不会这么穿吧,他可是永远一丝不苟的高定西装。
待两匹马并驾齐驱,相互之间靠头贴贴,阮盈满得以对上清冷深邃的眉眼,她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是江湛?!
“江总,嗨呀真巧。”阮盈满故作镇定地率先打了声招呼。
江湛没有教练陪同,他自主控制缰绳放慢了棕马的速度。
阮盈满却因白马与棕马亲昵动作导致身形不断摇晃,以至于马背上的两人也随之靠得越来越近,加之先前发布会那晚的失误,一时间氛围有些尴尬。
心思翩飞,一个没注意,阮盈满不受控制地往江湛那边倒去。
预想的疼痛却没有发生,凌冽强烈的风息在耳边停留片刻,转而被深沉味道和柔软触感取而代之。她睁开眼,江湛浓郁的五官遽然占据视野全部。她落在江湛的胸膛下,他俯视,嘴角笑意星点,眉弓便折出明显的阴影,此刻,江湛眼窝微陷,眼尾逶迤狭长弧度,漂亮冷清,却叫人忍不住倾心。
心脏如小鹿乱撞,砰砰的声音在感官不断放大,而阮盈满鼻尖和睫毛擦过熨着江湛温度的舒适衣料,脸也陷进去,痒痒的。
好在江湛伸出胳膊,及时托住了她。
似有若无的清幽梨花香蹿上鼻尖,怀中温软,依旧是圈住胳膊就能把阮盈满完全抱住的姿态。
她好瘦,这个想法自然地从心里钻了出来,江湛的胳膊不自觉地收紧些。自从上次多了些难以言说的心思,江湛便忍不住将这份以外的亲昵留存得更久些。况且现在他再稍低头,嘴唇便能轻易触碰沾着梨花香的微红耳尖和翕动嘴角。
二人气息交缠,冷淡雪松木香绕上清甜梨花香,亲密无间的动作间,节节攀升的暧昧涌动。
江湛的眸色渐深,嗓音多了几分喑哑,“阮顾问这是第一次骑马?”
温热的鼻息在喷洒耳边,阮盈满惊慌混乱的心跳多了些别的意味,好似先一步出卖了她的内心。僵硬地推开江湛,她双手用力地揪住马鞍,恼羞成怒,“哼,是第一次,让江总见笑了。”
轻飘飘的嗔怒不亚于隔靴搔痒的撒娇,比平日冷静自持的她多了份外放的跳脱情绪,工作之外,阮盈满总是那么的让人意外。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不是吗?而且并不令人讨厌,反而让人想看到更多。
江湛轻轻挑高嘴角。但怀中的温暖很快消逝在寒冷的空中,他看向空落落的掌心,似乎上面还残有阮盈满的温度和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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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他垂眸,半阖眼皮掩下失落,丝毫没有被冒犯到了的态度,“如果是第一次的话,看来阮顾问要适当接受我的好意了。”
“我可以教阮顾问骑马。”他说。
哪壶不开提哪壶?非要提到那晚吗!
可自己又不得不接受他进一步的扩张和试探。
好不公平,分明那晚失态的是他,现在左右摇摆心神不宁的却是自己!
阮盈满穿着高领的排骨羽绒衣,此刻胸膛烧心似的热,右手扯着冰凉的拉链,她咬着下唇,偷偷瑟缩脖子将小半张脸藏进外套衣领内,“江总放心,我学习能力可是很强的。”
一定很快就能学会骑马的!
江湛失笑,“当然。”
教练见两人相熟,气氛别扭,江湛又打了保证两人安全的包票,便很有眼力见地先走一步。
一时间,只剩两人两匹马在辽阔寂寥的草坪上悠闲信步。
过了会,江湛问:“阮顾问,还想试试更刺激的感受吗?”
他眯眼,别样的情绪在眼底涌动,像是深藏在骨子里男人天生的血气和野性。
阮盈满迟疑,但还是接受了他的提议,毕竟来都来了,况且刚刚是意外,她可一点都不心虚啊!
将她不服气的神情纳入眼底,江湛了然勾唇随后跨出长腿,轻巧地翻身下马。他来到白马身边,紧接着,一只不同于阮盈满的宽厚掌心悬于半空,落到她面前后不急不缓地摊开柔和弧度,是无所保留的温柔的盛情邀请。
江湛的手和他清朗的外貌倒是相配。手指修长,骨骼分明,肤色莹白略有男性粗粝的纹理和薄茧,指甲也是干净,磨得圆润没什么棱角。
他挺立在马身侧边,头微微昂起,发丝飞扬。眼神不见轻佻的意味,姿态蔚然沉稳,一如初见时阮盈满对他的第一印象——蓊郁如青山,薄雾流动,满是绅士的教养斯文和疏离。
空旷草坪上的风总是来得热烈且毫无遮掩,流动的风吹拂过江湛的脸庞,将他微分的发丝扩得更开,完完全全暴露了那张眉目英挺浓密、五官立体周正的英俊脸庞。
嘴角衔着淡淡的微笑,在猎猎风中,江湛的声音略显低沉沙哑,他说:“阮顾问,把手给我。”
他的神情是那么认真,不同拒绝的姿态被上位者伪装随和的本能所掩饰,仿佛刚刚迸发出来的野性只是阮盈满的错觉。
两匹马安静地依偎一起,偶尔奇怪地看他们几眼。
四周宁静,显得内心异常汹涌。
阮盈满无故羞涩,她低下头与江湛对视,润泽的纯黑发丝如山洪从脸颊两侧倾泻而下,几缕发丝扫过她的双眼,睫毛不由自主地缓缓眨了眨。
她的声音在风中稀释,像根羽毛坠到了江湛的心口,“我有点怕……”
胸口却像被重重锤击了下,原本泰然自若的江湛陡然生出了一股热意沿着他四肢百骸震得神经猛烈巨跳,定睛瞧着阮盈满不自觉的娇憨姿态,掩下眼底波涛骇浪,他哑了嗓子:“我在呢。”
阮盈满咬了咬内唇,嘴角上翘,露出小巧梨涡,“江湛,我好像也只能信任你了。”
说罢,带着试探和妥协,她伸出纤细的手虚虚地放到江湛掌心上方。
不是想象中的温润温度,反而僵硬冰冷。
手指瞬间紧绷,江湛撑大掌心,抬起手腕攥住那抹凝玉般的细腻后,又无声地悄然收紧。随后,他收起胳膊,手背的青筋乍然凸显得更加分明,感受到了他的力气,阮盈满小心翼翼地侧身,然后身体倾斜,被轰然拉到了江湛身边,可下一秒,对方绅士地环起手臂护在她胳膊周边。
阮盈满跌落到草地上的瞬间,脚步踉跄,习惯地将身体重量全部依赖到江湛身上。
江湛问:“阮顾问,你的手好冰……”
阮盈满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还在江湛掌心。
他们现在好像,过分亲密了。
不应该是这样啊。
阮盈满不安地垂下眼眸,睫毛轻颤犹如深冬密草下深藏的脆弱湿润,她想,来团建前她做的是与江湛避嫌的准备啊。
43. 骑马
阮盈满的手叠在江湛的手中,哪怕现在后悔一时脑热答应江湛的邀请也为时已晚。
内心涌上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愫,就好像她以为两人隔着一条偏执而深不可测的长河;可下一秒,江湛随意淌过河,河流湍急似阮盈满扑朔迷离的冷漠和寂寞,可那都不能阻挡他靠近她,江湛就这么泅着湿漉漉的心来找她了。
而江湛的手不同于女孩子,是略微坚硬粗粝的手感。阮盈满轻轻勾起指尖主动搭住江湛的掌心,就像是抚摸枯黄小麦草团,密密麻麻柔软又有一点枯燥。
指尖的温度逐渐灼热,驱散凉意,心思也如同醒来般活络,阮盈满脸颊生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江湛的意思岂不是共骑一匹马?!
江湛先一步上马,仍紧紧握着她的手。
不消片刻,大手合拢小手,掌心顿时闷起来,热得阮盈满手心跟着逼出了点汗,她口干舌燥。
“现在还怕吗?”
阮盈满闻言,轻慢抬起下巴,不期然望进江湛张扬恣意的眼眸,她一怔,散漫眼眸划过惊艳之色。熠熠光线透过不远处的树林缝隙,形成角锥状正正好照到他脸上,清透弥散的光线勾勒出大而深邃的琥珀色瞳孔,他看着她,像是藏着无边的心事,简直要把她吞噬。
眼下,江湛恰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脆弱感,并且精准地蛰到了阮盈满的心。
她摇头,淡粉色的唇瓣上挑,“江湛,你看着我,我就没有那么怕了,我必须承认和你在一起就有了很多安全感。”
脸上挂着星星点点的笑意,阮盈满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可她面色却很平静甚至有一丝虔诚,“也不冷了。”
偌大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两人,他们被万物生灵包裹,沉浸在流动的自然中。
阮盈满羡慕过乔诗旻,此时蓦然体会到被江湛保护的感觉,似平淡的舌尖尝到了蜜糖的味道,勾起她埋藏在心底最深的悸动和渴望,着迷般凝视那双琥珀色的眸,“江湛,你的眼睛好漂亮,像那种好大一颗的圆形水晶糖。”
被她大胆的发言撩拨,江湛紧了紧掌心,提上来的心跳在感受到掌心细腻的软滑后才慢慢放下,好怕阮盈满只是奉承,可她认真的神色又不像是平常不走心的甜言蜜语,“那是什么味道的?维生素那种,还是橙子味?”
“都不是。”
江湛呼吸骤然粗重起来,心弦紧绷锋利,阮顾问,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在开我玩笑吗?
她慢悠悠继续:“其实不太记得了,那是小时候家里妈妈经常备着给我的奖励。只记得很甜,到最后会有点腻,口腔会有一种轻微的灼烧感,甚至薄薄的糖片会刮伤牙龈。”但那是幸福的味道。
阮盈满坦诚得直白,甚至不加任何信手拈来的虚伪矫饰。
鲜少听她讲起童年和过往,江湛意识到自己没有被骗,也没有被礼貌性地搪塞,他像是沉入海底内心诡异地宁静起来,眼底蓦然亮了亮极力掩盖欣喜而挑眉:“那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阮盈满说完,江湛胳膊借力,他提醒阮盈满上马小心。紧接着,趁阮盈满踩上马鞍,江湛顺势长臂一曲,拉阮盈满上马。
“哎哎哎……”阮盈满如一尾脱水的鲤鱼在半空甩了甩腰肢的弧度,最后居然稳稳当当地坐到了江湛前面。
江湛好熟稔,他带过很多人吗?她不禁想。
“我可以环抱你吗?”他说得礼貌,垂在腰间的手却跃跃欲试。
难道自己有拒绝的资格?
阮盈满抚了抚胸口,失笑,“这是为了我的安全考虑,还是你有私心呢,江总。”
“首先是私心,所以才一开始就勾/引你和我一起有更刺激的体验。”江湛坦荡地伸出了手。
敏感的腰际被一双大手触碰,结实胳膊亲密无间地圈住了她。落在阮盈满耳畔的呼吸仍平缓,节奏却慢了。放大的呼吸声缠绕阮盈满的耳边,她有一种被揪住后颈的慌乱。
暧昧无声。
江湛胸膛靠了过来,眼神掠过阮盈满莹白透着粉的耳尖,笑意升腾:“当然也有为阮顾问的安全考虑——抓紧我的手。”
鼻尖顷刻被江湛的味道完全包围,阮盈满靠近对方坚硬的上臂肌肉和结实胸膛,好像听到了对方如擂鼓的心跳声和自己的一点点重合。
砰砰砰——
有一阵轻笑擦过耳垂,像是温柔指腹轻轻的抚摸,灼热的温度透过皮肤顺着血液蔓延全身。
她晕头转向了。
绕过阮盈满的腰身,江湛的胳膊似有若无地擦过,他抓紧缰绳,感受到那双小自己很多的手摸索着搭了上来,显得阮盈满整个人都乖巧无比。将人控在自己怀里,江湛心尖发麻甚至手都轻颤。风息吹不凉滚烫脸颊,连带着耳郭也燥热,他滚了滚喉结,轻耸鼻翼将柔顺发丝上的香气带入肺部。
他专注地注视着她,从发丝到耳垂,再到她的粉颈,连她架在头顶的墨镜都不放过,江湛想记住此时的每个细节。
可惜阮盈满看不到,她只顾调整状态,呼一口气,还是把那个梗在心头的问题问出口:“江湛,你邀请过很多女孩子和你共骑吗?”
从开始的试探到熟练的姿态,每一步都太过自若——她也必须承认,这会让她有点不舒服。
嗯,但绝对不是吃醋,她哪有身份吃江湛的醋呢?阮盈满不承认。
“你,只有你。”可他的口吻是这般笃定和认真。
阮盈满垂下眼皮,任由心跳叫嚣,强过理智占据自己的全部。
现在,信和不信都没有了意义。
因为阮盈满早已主动走进那张由江湛编织好的引诱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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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湛马术精湛,安稳地带着阮盈满兜了好大一圈。
眼前一一掠过远山峻岭和深浅树林,风景成为印象主义里黄绿纷呈的色块,呼啸风声在耳边向后疾驰,两人逐风追云,肌肉跟随胯/下的一起动,竟也不觉得冷。
驰骋是自由的味道,无拘无束地享受生命拥抱旷野,阮盈满一扫往日积郁和刚才的羞怯,痛快地喊出声。
渐渐地速度慢下来后,阮盈满有了喘气的空间,不吝夸奖,“江湛,你真厉害啊,一定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接触这些了吧。”
江湛低声,“是,我还认养了一匹红棕色的利皮扎马,脾气温驯,是训练很精良的马种,下次可以带你去看它们的表演。”
“好啊,哈哈,你还真是叫人羡慕。”阮盈满张张嘴,本想在说什么但嘴皮子触碰后又放下,提到这些,她就想起江湛的身份,所以有这些昂贵的爱好也不足为奇了。
江湛会错意,轻笑,“这没什么好羡慕的,你要是喜欢我可以送给你。”
“算喽,下次能一起去看表演就很好了。”阮盈满突然想起江湛朋友圈的极光图,不经意问,“马术算是你的爱好吗,还是从小就学习的?”
“算不上特殊的爱好,只是比较喜欢。”
“那极光呢?”
“喜欢追极光路上的驰骋感觉。”江湛顿了顿,意味深长,“原来阮顾问这么关注我吗?”
阮盈满指根打圈,破罐子破摔,“是啊是啊,总觉得你和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样子有所不同。”
“不同在哪?”
她举例:“明明看起来是很内敛清高的人,不了解你的人会觉得你过分斯文神秘,但没想到你的爱好都这么奔放和激烈。”阮盈满还以为江湛的爱好会符合他运筹帷幄的形象,但万万没想到,江湛不仅私下养了很多毛茸茸的可爱宠物,就连爱好都非同寻常。
“这么一想,还怪闷骚的。”
江湛偏头,胸腔轻颤,语气柔和连目光都缱绻下来,两匹马走得越来越慢了,似乎是他故意想把此时此刻延伸、拉长。
“如果你多了解我一点,就不会这样大惊小怪了。”他口吻还有点委屈。
啊,难道怪我?怪我没有察觉到你在工作和生活上是个两面派。偏偏阮盈满吃软不吃硬,“我愿意了解你。”
阮盈满耸肩,辩解,“你看啊,明明我们一直在一问一答,是我在问、你在答。以前也是,和你相处就像是在解谜;是你,分明是你不让我了解得更透彻更清晰。不过现在让我再来猜猜,你喜欢滑雪吗?”
江湛微笑着肯定:“喜欢。”
“蹦极?”
他思索,发现没有办法说出否认的回答,于是无奈:“……会去。”
“跳伞?”
江湛口气并不确定,“偶尔?去过美国的皇家峡谷大桥、澳门塔,还有瑞士、奥地利比较知名的大桥。”
阮盈满非常想看到江湛在不同于语气下的表情,是一样的严肃,还是偶尔会跟随大脑的运转或放空,呈现出不一样的变化。于是她遵从本心,扭头。
恰好,江湛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脸颊上的温度在此刻蹿升,猛地,阮盈满又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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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结巴巴说,“好,好吧。”
这一刻,阮盈满窥得江湛不同以往的私生活,觉得紧张新奇,又像是踏入了一个不得了的、不属于她的领域。
“那阮顾问,你平时会干什么?”
阮盈满总觉得事到如今,江湛还以职场的称谓称呼自己太怪异,他把自己包装成循规蹈矩的模样,可骨子里又不尽然如此古板残酷。
“别这么叫我了,直呼其名就可以。”她答非所问,对他仍有所保留。
可江湛嘴角露出一丝得逞的微笑,“所以盈满,你终于愿意给我这个权限了吗?那我们现在算是朋友了吗,人与人能得到更进一步了吗?”
他好像很急切,又好像得偿所愿般,说出口的这两个字是那么自然。
心脏漏了一拍,阮盈满意识到自己把江湛想得太简单了,“为什么不加上姓,我觉得你这样叫我,好暧昧。”
“不行,我喜欢这么叫。”
这不是无赖嘛!
阮盈满呆了呆,江湛他,还能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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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饭点,江湛手牵两条缰绳,控着两匹马往回走。
路上,他们碰见了和同事一起挤奶的秦莉。
“我靠,江总,阮顾问!你俩怎么一起骑马?!”脱掉挤奶的手套,秦莉眼睛瞪得老大,完全失了风度,她指着两人,满脸不可置信。
还在马背上坐着的阮盈满被秦莉不怀好意盯着,蓦然生出心虚。
秦莉悲痛,用眼神质问:不是说好和我共进退的吗?!为什么背叛讨厌江湛联盟?还是以这样的姿态出现。
她转移目标,阴阳怪气,“江总,玩cosplay吗?您扮演的角色是王子还是骑士?”
江湛倒是镇定,勾唇说:“学妹,很久没一起开会,没想到你的想象力很强,承受能力倒是越来越来差了——我和盈满在一起有什么好奇怪的吗?”
秦莉掏了掏耳朵,不敢相信刚才自己听到了什么。
盈满。盈满?他叫得是阮盈满吗,为什么这么亲密?!
愤愤瞅他,秦莉敢怒不敢言:“学长,别开玩笑了,我哪有抗压能力呀。”她摆出一副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晕倒给你看的架势。
夹在两人中间,阮盈满难掩尬色,她扫视其他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特别想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对啊江湛,你突然叫得这么亲密干嘛?
都说了,好暧昧。
可一想到他之前坚定的回答,阮盈满脸上的温度又起来了。
算了,不自找麻烦了。
旁边的同事眼见气氛尴尬起来,接话,“江总,到饭点了,和我们一起去吃饭吗?”
江湛看向阮盈满。
“我OK。”她说。
江湛点头,“好啊。”
寥寥几句对话,周遭同事的眼神和脸色越来越不对劲了,满是八卦。
阮盈满想,还人情需要做到这一步吗?
--
向教练归还马匹,江湛被热情的员工簇拥走在前面,秦莉和阮盈满则慢悠悠地缀在最后。
隔了段距离,秦莉终于有了质问她的空间。
“我说是碰巧,你信吗?”阮盈满戴上墨镜。
“哇塞阮盈满,和江湛在一起就不戴墨镜,一和我走你就戴墨镜,这么不想看到我?”
阮盈满:?
她出奇耐心地把墨镜腿卡重新卡回额头,满足秦莉小小的攀比心,说:“满意了?”
秦莉嘿嘿笑,“开玩笑的啦,我当然信,毕竟你也是出了名的讨厌江湛。”
阮盈满又冒出问号,“我有吗?”
被她说得,仿佛两人刚才的暧昧都是阮盈满的错觉。
天呢,原来秦莉也有做钢铁直女的潜质,阮盈满摇头,为她捏了把汗。
秦莉毫无察觉,“你没有吗?”
记性比起江湛多呈不让,秦莉甚至模仿起阮盈满的恶劣口吻,说:“我也觉得江湛很假。仿佛戴着面具生活,你说,他身材怎么那么好,是不是假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完美,是不是穿着假肌肉啊,伪装成宽肩窄腰翘臀的九头身,实际是他拉投资的手段。”
话确实是她说的,没得狡辩。
阮盈满想起才暗戳戳体验到的肌肉触感,老脸一红,随即欲盖弥彰地恶寒表示,“你们一个学妹一个学长,如出一辙的惹人厌。”
秦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