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缠》 第一章:重生 天旭二年,秋,京都。 风里带着肃杀的寒意,卷过飞天阁高翘的檐角,拂动檐下惊慌无措的人群的衣摆。 他们围成一圈,对着中间那摊迅速洇开、刺目的红指指点点,声音压得很低,汇成一片嘈杂。沈星妍飘在空中,看着下面那个曾经属于她的躯壳,华美的衣裙被血色浸透,贴在冰冷的玉阶上。 真疼啊。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骨头碎裂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膜里嗡嗡作响。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像被无形的手用力拨开。 一个白色的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几乎是扑跪在那片血泊之前。 是谢知行。 他来了。 可他来得太晚了。 沈星妍看着那个总是仪容整肃、一丝不苟的男人。 此刻发冠微乱,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慌乱。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似乎不愿认清这个现实。 最终,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她——那具尚有余温的躯体,轻轻抱了起来。 动作那么轻,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可那宝贝已经碎了,他的指尖染上黏腻的红。 “阿妍…”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痛楚:“表兄…带你回家。” 回家? 她哪里还有家,她的家早就被右相那个奸臣毁了,爹、娘、姐姐都已经不在了。 她的魂灵靠近他,想要最后看一看他的眉眼,却见他紧紧抱着她,宽阔的肩膀难以抑制地剧烈颤动起来。 他在哭。 为她哭。 “表哥!愿来世——我嫁你做妻”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猛地拉扯她的魂魄,坠入无边的黑暗。 …… 窒息般的黑暗褪去,感官率先复苏。 是暖融融的甜香,浓郁却不腻人,萦绕在鼻尖。 头好痛… “夫人,二小姐醒了。” 那声音熟悉得让她心尖一颤。 沈星妍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冰冷玉阶和血色的天空,而是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帐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她惯用的暖甜香。 娘? 沈星妍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随即疯狂鼓噪起来,撞得胸口生疼。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视线慌乱地扫过这间闺房——紫檀木的梳妆台,窗前那盆她精心养护的木芙蓉……这里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在沈府,在她真正的家里。 “妍妍,你可算醒了。”一个穿着海棠红色如意纹襦裙的妇人急步从外间进来,眼角带着焦急的细纹,发间一支简单的玉簪,正是她记忆里的母亲。 沈母坐到床边,冰凉的手立刻抚上她的额头,语气满是后怕:“谢天谢地,热度总算退了。你这孩子,不过是去赴个宴,怎就贪杯醉成那样?被下人搀回来时迷迷糊糊的了。” 宴会…醉酒… 沈星妍的记忆逐渐清晰——是三年前户部侍郎千金的生辰宴。 席间新到的西域葡萄酒,色泽瑰丽,滋味甜醇,她因心中郁郁,不知不觉便多饮了几杯。那酒后劲极大…… 沈星妍怔怔地看着母亲关切的脸,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她刻进灵魂深处。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悲剧尚未发生,家还未散,亲人俱在的三年前。 右相…那个构陷父亲、将沈家女眷统统判没入教坊司、最终让她家破人亡的奸臣。 而她自己…走投无路之下,竟天真地以为太子是唯一能扳倒右相、为父申冤的希望。 她不惜一切嫁入东宫,却万万没想到,太子早已与右相暗中勾结,他非但没有帮她,反而包庇纵容,甚至…冷眼旁观她的绝望。 他那看似温文的皮囊下,是与右相一般无二的冰冷算计,枉为天家之子。 前世种种屈辱与背叛如同冰锥刺入脑海,让她浑身发冷。 “娘…”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地扑进母亲怀里,泪水瞬间决堤:“娘!我好想你…我好怕…” 怕这是一场梦,怕醒来是东宫那令人窒息的囚笼,又或是教坊司那无尽的屈辱。 沈母被女儿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情绪弄得一愣,随即心疼地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傻孩子,不过是醉了一场,说什么胡话呢?是不是做噩梦了?” 沈星妍在母亲怀里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是噩梦。 一场将她、将整个沈家吞噬得骨头都不剩的噩梦。 哭了许久,情绪才稍稍平复。 沈母喂她喝了半盏温水:“好了,醒了就没事了。你再歇歇,娘去小厨房看看你的醒酒汤好了没有。” 看着母亲起身离开的背影,沈星妍蜷缩在锦被里,脑海里只有一句话。 无论如何她也要想办法嫁给谢知行。 想起飞天阁下,谢知行抱着她残破身体痛哭的模样。 那双总是淡漠的眼里,竟能盛载那样深的痛楚。 那是她绝望中唯一窥见的一丝可能。 现在的表兄,还只是御史台里一个从七品的监察御史,官职低微,在京都这遍地权贵的地方,实在不算什么。 甚至比她那挂着闲职的父亲品级还要低些。 可她知道,他不是池中之物。 前世,他后来一路高升,权倾朝野,只是……那时沈家早已倾覆,她已深陷东宫泥沼,与他再无交集。 如今,无论如何,她也要想办法嫁给他。 唯有成为他的妻,才能将沈家与他彻底捆绑。 唯有依靠他未来的权势,才有可能在右相发难时,保住家人,甚至……反击。 打定了主意,她轻声唤来贴身丫鬟翠鸣。 “翠鸣,”她声音软软的:“替我更衣,要那身藕荷色绣的兰花的。” “小姐,您还需休息呢…”翠鸣看着自家小姐苍白的小脸,心疼不已。 “无妨的,”沈星妍轻轻摇头,眸光水润:“只是躺得闷了,想出去透透气,就在附近走走,你不必声张。” 她性子素来娇软,翠鸣只当她是撒娇,拗不过,只得细心替她换上那身更显柔弱的藕荷色衣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斗篷,衬得她小脸愈发精致脆弱。 悄悄从侧门出了府,秋日的风带着凉意,拂在面上,眼尾泛起阵阵涟漪。 她依着模糊的记忆,走到谢知行府邸附近那条幽静的巷子。 她不敢靠太近,只在不远处一株桂花树下站着,暗香萦绕。 第二章:表哥的疏离 夕阳西下,将巷子染得一片暖金色。 不多时,一道清雅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巷口。 谢知行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身形颀长,步履从容。 夕阳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光晕,他面容清俊,唇角似乎天然便含着一抹温和的弧度,眸光润泽,通身透着读书人特有的儒雅。 他正微垂着眼帘,似在沉思,并未立刻注意到树下的她。 沈星妍的心跳微微加快,捏着斗篷边缘的手指稍稍用力,指尖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轻轻挪动脚步,从树影下走了出来,恰好地拦在了他的前方。 她抬起头,风帽顺势滑落些许,露出那张苍白却漂亮的惊人的小脸,一双杏眼含着水光,怯生生地望着他。 谢知行察觉到前方有人,停下脚步,抬眼看来。 当看清是她时,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那温润的神色顿了顿:“沈姑娘?” 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的小脸上,带着一丝关心却也保持着一段无形的距离。 沈星妍被他这般温和却疏离的态度一刺,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仰着小脸,声音细弱又带着点儿委屈:“表哥…我的手镯丢了,在这儿找了一路了。” 她说着,微微低下头,肩膀缩在斗篷中,整个人透着一股可怜巴巴的无助感。 谢知行安静地听着,目光在她空荡荡的手腕上轻轻扫过,那双温润的眸子里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并未立刻回应她关于手镯的话,而是依旧维持着那恰到好处的礼貌,温和道:“原来如此。只是天色已暗,此地光线不明,寻找物件恐不易。沈小姐身子不好,不宜久吹冷风。” 他的声音清润悦耳,说出的也是关怀之语,却并未提及帮他寻找,反而让她离开。 他甚至微微侧身,再次示意巷口的方向:“不若先回府去,明日天亮,多派几个下人过来细细搜寻,想必更容易找到。若需要,我亦可让府中下人提灯为你照路出巷。” 依旧是周全的礼数,却也是推拒的态度。 他仿佛在她周围竖起了一道无形却坚韧的屏障,无论她以何种娇柔可怜的姿态试图靠近,都会被这温和的力量不着痕迹地推开。 沈星妍仰着头,看着他被暮色勾勒出的清俊侧脸,那温和的眉眼在此刻显得有些遥不可及。 她心有不甘,但此时的谢知行,确然是心有所属的。 她依稀记得,此刻他心中装着的是那位娴雅端庄的太常寺卿家的小姐,王秋之。 而那王小姐,两月后便会风光嫁入国公府,成为国公爷的续弦。 前世她死,他抱着她残破的身躯,那滚烫的眼泪和撕心裂肺的痛楚难道都是假的? 若不是对她存了半分心意,那般冷情自持的人,何至于此? 沈星妍有些吃不准了。 重获新生的庆幸,被他此刻这温水煮青蛙般的疏离一点点浇凉。 或许,前世他那般失态,更多的是出于表兄妹之间的情谊与未能及时护住她的愧疚? 而非她所以为的男女之情? 这个认知让她心口微微一刺。 此刻,她站在他家门廊下的阴影里,主动地靠近被推远,确实显得有些…不好看。 被拒绝的羞窘让她细白的脖颈都微微泛了红,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也吹得她眼底的水光晃了晃。 却也更激起了一丝不肯服输的倔强——无论如何,她不能再走前世的老路。 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带着细微的鼻音,声音软软糯糯,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甚至挤出一丝若无其事的浅笑:“天色这般暗,确实不好找,那我便明日再来寻吧。今日,打扰表哥了。”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快的礼,然后不等谢知行回应,便低着头,匆匆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快步离去。 脚步有些慌,背影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单薄又脆弱。 谢知行站在原地,看着她几乎算是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负手而立,并未出言挽留,也未让小厮掌灯相送,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他脚边打了个旋儿。 谢知行并未把此事放在心上。 他与这位沈家表妹实在算不上熟稔,不过是因母亲与沈母沾了些不知拐了几道弯的远亲关系,加之沈家亦是清流门第,故而府中偶尔小聚,会循例邀她与沈家另一位小姐过府一叙。 在他印象里,这位沈二小姐性子怯怯的,话不多,与今日这般莽撞寻来的行径大相径庭。 他只当她昨日醉酒还未清醒,行事失了分寸。 他转身步入府门。 … 回府的路上,翠鸣搀着自家小姐,终是忍不住低声问道:“小姐,您方才为何非要去找谢大人?还…还骗他说镯子丢了?” 她实在想不通,平日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姐,怎醉了一场,就敢去拦那位虽总是温和带笑、却让人莫名不敢亲近的表少爷。 其实沈星妍也不知道自己方才究竟想去干什么。 冷风一吹,发热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只余下满腔的难堪。 看来还是要从长计议。 翠鸣的问题还在耳边,她却无法回答。 难道要说自己死过一回,知道家族将倾,而他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看来,复仇也好,接近他也好,都急不得。 是她心乱了。 “先回去吧。”沈星妍低声说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她没有回答翠鸣的话。 只是将风帽拉得更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掩去所有未散的红晕和眼底的复杂情绪,扶着翠鸣的手,默默朝着沈府的方向走去。 第三章:呓语 夜色深沉,沈府内却灯火通明。 沈星妍被送回房后不久,便毫无预兆地发起了高热。 额角滚烫,双颊绯红,整个人蜷缩在锦被里,不住地颤抖,唇间溢出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呓语。 “娘…娘亲…别怕…”她声音细弱,带着哭腔:“姐姐快走…我去做妾…我也不愿为妓…不能…”祝南枝闻讯匆匆赶来,坐在床边,用浸了温水的帕子不停擦拭女儿额上的汗珠,听到这几句,手猛地一顿,心头莫名一揪。 做妾?为妓?这孩子在胡言乱语什么? “妍儿?妍儿?”她轻声呼唤,试图唤醒女儿。 沈星妍却仿佛陷入了更深的梦魇,眉头紧紧蹙起,双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推拒着什么,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绝望:“不…我不喝…拿走…求求你…太子妃…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祝南枝听得心慌意乱,虽听不真切全部,但女儿脸上真切的恐惧和抗拒,都让她明白女儿正深陷噩梦之中。 “妍儿不怕,娘在这里,只是梦,都是梦…”她心疼地将女儿汗湿的额发拨开,柔声安抚,试图将她从梦魇中拉出来。 “…爹爹…爹爹会有办法的…我会想办法救爹爹的…小心右相…”沈星妍的声音忽然又变得急切而坚定,仿佛在向谁保证着什么,手指紧紧攥住了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祝南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高热呓语虽当不得真,但这些破碎的词语——组合在一起,远远超出了一个寻常闺阁少女会做的噩梦范畴。 她的妍儿,究竟梦到了什么? 还是…在何处受了她不知道的委屈惊吓? 这一夜,祝南枝未曾合眼,守在女儿床边,心中的疑云越积越厚。 而沈星妍则在冰冷与灼热交织的梦境里,一遍遍重温着前世的绝望与挣扎,直至精疲力竭,才沉沉睡去,只是眼角始终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天光微亮时,沈星妍的高热终于退了。 她悠悠转醒,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得发疼。 一睁眼,便对上了母亲布满血丝却写满担忧的双眼。 “娘?”她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迷糊,“您…您一直守着我?” 祝南枝见女儿醒来,明显松了口气,连忙扶她靠坐在床头,递过一杯温水:“感觉好些了吗?昨夜你发了高热,说了整晚的胡话,可把娘吓坏了。” 沈星妍小口啜饮着温水,冰凉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也让她心头猛地一紧。 胡话? 她昨夜…都说了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母亲的脸色,只见祝南枝眉头微锁,眼神复杂,除了疲惫和关切,似乎还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娘,我…我说什么了?”沈星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好奇,而非惊慌,“定是醉酒的缘故,做些光怪陆离的梦,让您担心了。” 祝南枝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依旧温柔,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审视着什么。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叹了口气:“不过是些支离破碎的句子,听不真切。一会儿喊爹娘姐姐,一会儿又像是被什么吓着了…妍儿,你去赴宴,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或是…听了什么不该听的?” 母亲的追问让沈星妍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绝不能承认,那些不是梦,是血淋淋的未来。 她必须稳住心神,不能自乱阵脚。 “没、没有啊,”她垂下眼睫,掩饰住眼底的情绪,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做出惯常的怯懦模样,“许是魇着,娘,您别担心,我以后再不贪杯了。”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神态也与往常无异。 祝南枝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和依赖的眼神,心头一软,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一场高热,几句胡话,又能代表什么呢?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柔声道:“无事便好。你再好好歇息,娘去让人给你熬点清粥。” 看着母亲转身离开的背影,沈星妍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后背却惊出了一层冷汗。 好险。 看来,即便是最亲近的人,有些秘密也注定要烂在肚子里。 复仇之路,她必须更加谨慎,步步为营。 沈星妍独自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心中思绪翻涌。 接近谢知行的计划出师不利,反而引起了母亲的疑虑。 她不能再像昨日那般莽撞了。 那个未来权倾朝野的表哥,心思深沉,绝非她装装可怜、撒撒娇就能轻易拿下的。 她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更需要…耐心。 只是,想起昨日他温和却坚定的推拒,沈星妍心底仍不免泛起一丝委屈和涩然。 她深吸一口气,将这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去。 无论如何,这条路,她必须走下去。 对比她记忆中那个悲惨的沈家未来,这些小委屈又算什么? 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为了姐姐,为了沈家满门。 而这番破釜沉舟的决绝过后,是她眸中不可避免涌上的哀伤。 “既如此说要带我回家,”她轻声自语,“那便不要将我推得太远了…表兄…” …… 隔天午后,谢知行府上的小厮果然送来了一封信。 信笺是普通的青檀纸,墨迹清隽工整,一如他给旁人的感觉。 信中言语简洁客气,只说昨日事后,他特意又遣下人在巷子附近仔细找寻过,并未见到沈小姐所描述的手镯,特此告知,请她不必再挂心,或可回想是否遗落在他处。 沈星妍捏着那薄薄的信纸,指尖微微泛白。 他行事果然周到,即便拒绝了她笨拙的靠近,依旧维持着表面的礼数,不落人口实,也…彻底堵死了她再用“找手镯”为借口接近的可能。 她将信纸仔细叠好,收进妆匣底层。 心里说不上是失落还是什么,反倒有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若谢知行是那般容易被打动的人,前世也不可能走到那样的高位。 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开始飘落的梧桐叶,默默算着日子。 快了。 按照前世的记忆,再过几日,江阳老家祖母病逝的消息便会传来。 在沈星妍的记忆中,她总共也就见过祖母两次。 而上一世,她那时正巧染了风寒,病得起不来身,母亲心疼她,便没让她随行回江阳奔丧,而是将她托付给了…谢家。 因为谢母与母亲是手帕交,关系亲近,加之谢家人口简单,清静,适合养病。 母亲便让她在谢家客居了半月有余。 那是前世里,她与谢知行接触最多的一段时光。 虽然大多数时候,他忙于公务,与她不过是早晚问安时见上一面,点头之交。 但毕竟同住一个屋檐下,总比现在这样连面都见不着要强。 这一世,她不能再错过这个机会。 “病”一场是必要的。 她唤来翠鸣,声音软软地带着些倦意:“翠鸣,我觉着有些头晕,许是昨夜吹了风。你去跟母亲说一声,晚膳我便在房里用了,想早些歇下。” 翠鸣不疑有他,连忙应声去了。 沈星妍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已初具风华的脸庞。 她伸手,用力揉了揉脸颊,让苍白的肤色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又用手指沾了点冷茶,轻轻点在眼角,制造出泪眼朦胧的脆弱感。 镜子里的人,立刻显得憔悴又惹人怜爱。 “用”好这副羸弱之躯也是必要的。 第四章:病了 祝南枝用了晚膳后还是放心不下小女儿,便和沈星雨来到了沈星妍的住处,听雪轩。 沈星妍拥被坐在床头,一头青丝披散,衬得小脸愈发惨白尖俏。 看着小女儿的样子,祝南枝又细细嘱咐了几句饮食起居,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女儿游离的眼神,心中那丝疑虑始终未散。 坐了片刻,见沈星妍面露倦色,她才起身,带着沈星雨离开。 出了听雪轩,走在回廊下,夜风微凉。 祝南枝终是忍不住,低声问身旁的长女:“雨儿,那日你同妍妍去赴宴,除了贪杯,可还遇到了别的事?或是…听了什么不该听的?” 沈星雨脚步微顿,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摇头:“回母亲,并无其他。席间一切如常,阿妍只是对新到的西域葡萄酒甚是喜爱,贪了几杯,女儿劝过,她当时兴致高,未曾听劝。” 她顿了顿,补充道,“归家时虽有些迷糊,却也安好。” 祝南枝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许真是娘想多了,一场风寒,几句胡话罢了。你也累了一天,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母亲也请早些安歇。”沈星雨屈膝一礼,姿态优雅地转身离去。 看着长女稳重端庄的背影,再想到小女儿病中娇弱无依的模样,祝南枝心头微软,将那点疑虑压下。 听雪轩内,确认母亲和姐姐走远,沈星妍眼底的倦意褪去。 “翠鸣,”她声音细软而坚定,“去,打几桶井水来。” 翠鸣闻言,疑惑道:“小姐,您打这冰冷的井水做何事?” “按我说的做,记住,莫要惊动任何人。” 翠鸣俯身倾听,而后惊得瞪大了眼:“小姐!您还病着,身子怎么受得住这井水的寒气?万万不可啊!” 翠鸣急得掉下了泪:“小姐您可是遇到了什么委屈?为何如此作践自己?!” “您自幼身子骨就弱,若是一” 翠鸣的话音戛然而止,她的唇被沈星妍的小手捂住。 翠鸣看着小姐对自己露出一个淡笑: “翠鸣,不必担心我,我所做之事并非我曾受了什么委屈。” “而是…我不得不这么做。” 她必须让这场“病”拖得更久,病势显得更重。 唯有如此,她才有理由留在京都,母亲才会将她托付给谢家,才能有更多的时间…接近谢知行。 翠鸣心知劝不动,只得红着眼眶,咬牙应下,悄悄提了木桶出去。 沈星妍褪去中衣,赤足站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当那刺骨的井水从头浇下时,她猛地打了个寒颤,牙关紧咬,才抑制住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 冰冷的水流滑过肌肤,带走最后一丝暖意,寒意直刺骨髓。 一次还不够。 她颤抖着擦干身子,待到那点微弱的体温稍稍回升,又进行了第二次。 单薄的身躯在风中瑟瑟发抖,嘴唇冻得青紫,但她始终紧抿着,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脑海中翻涌的,是前世家族倾覆的惨状,是东宫冰冷的囚笼,是教坊司无尽的屈辱… 一个被太子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宫中雀,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才深知自己的愚蠢。 愚蠢! 直到感觉头脑开始昏沉,四肢都透出酸软的无力感,她才踉跄着倒回床上,用厚厚的锦被将自己紧紧裹住。 次日清晨,翠鸣进来伺候时,发现沈星妍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浑身滚烫,竟是发起了高烧。 “小姐!”翠鸣吓得魂飞魄散。 沈星妍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却对着惊慌的丫鬟,极轻地摇了摇头,嘴角牵起如愿以偿的弧度。 翠鸣半刻都不敢耽误,赶紧去请祝南枝。 祝南枝匆匆赶来,一探额温,那热度惊得她心尖一颤,立刻又请了相熟的老大夫来。 沈星雨也闻讯赶来,忧心忡忡地守在一旁,轻声道:“昨日夜里瞧着虽弱,却也没这般凶险,怎地一早就烧得这样厉害了?” 站在一旁的翠鸣闻言,紧紧攥着袖子,不敢声张。 老大夫诊脉、开方,细细嘱咐了煎服之法与饮食禁忌,说是邪风内侵,需得仔细将养,万不可再受寒劳累。 祝南枝一一记下,送走大夫后,看着小女儿烧得通红的小脸,心疼地直落泪,执意坐在床边亲自照料,连午膳都未曾好生用。 傍晚,沈宗仁下职回府,见正厅饭桌上菜肴齐备却空无一人,问过下人才知小女儿病势加重,夫人忧心,竟是一天都未曾好好用饭。 他心下焦急,袍服都未及换,便匆匆赶往听雪轩。 踏入内室,只见灯光暖融,药香氤氲。 妻子正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吹凉一勺白粥,喂到小女儿唇边。 大女儿星雨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绣凳上,手中剥着蜜橘,不时关切地望向榻上。 母女三人围坐一处,身影在灯下勾勒出一幅静谧而温暖的画卷。 沈宗仁心头一松,故意放重脚步,带着几分打趣的口吻道:“我说正厅的饭怎无人动用,原是全聚在妍儿这里喝白粥呢。” “爹爹。”沈星雨闻声,立刻起身行礼。 “快坐下,”沈宗仁虚扶一下,笑道,“为父说过多少次了,自家人一处,不必如此拘礼。” “爹爹。”沈星妍也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带着病中的依赖。 这一声叫得沈宗仁心都软了,他几步走到床前,俯下身,放柔了声音问道:“妍妍感觉好些了没有?还难受得紧吗?” 粗糙的指腹极轻地拭过女儿滚烫的额际。 沈星妍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微弱:“让爹爹挂心了,女儿好些了。” 沈宗仁这才直起身,看向妻子,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夫人用过饭不曾?莫要只顾着妍儿,累坏了自己。” 祝南枝正舀起一勺粥,闻言眼皮都没抬,带着些许嗔怪:“吃什么吃,有什么好吃的。” 话虽如此,手下动作却依旧轻柔地将粥喂到沈星妍口中。 沈星妍与沈星雨对视一眼,姐妹俩眼中都带着无奈的笑意。 父母这般相处模式,她们早已见怪不怪。 沈宗仁被妻子噎了一下,也不恼,自顾自在桌边坐下,笑道:“既如此,那为父也在此处陪你们一同用些白粥便是。星雨,给爹爹也盛一碗来。” 第五章:沈家奔丧 沈星雨笑着应了,起身盛粥。 祝南枝虽仍板着脸,却悄悄对身旁的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会意,悄声退下,不一会儿便添了几样清爽小菜上来。 沈星妍默默看着这一幕:爹爹故作轻松的打趣,娘亲口是心非的关怀,姐姐沉稳下的细心周到… 一阵低切的啜泣吸引了祝南枝与沈宗仁的注意。 二人循着声音望去,一阵惊呼一原是看到了病榻上早已红了眼的女儿。 祝南枝立即凑上去,用手帕轻轻擦去女儿的清泪,眼中满是急切与关怀.“妍儿,可是哪里不适?" 沈宗仁见状也起身走近:“为父为你传唤大夫来?” “阿妍?"阿姐的声音从爹娘的身后传来。 “…我、我无碍了。"沈星妍眼边流着泪,嘴角反倒牵起一个笑容,"只是病疾缠身,不免变得越发感伤。" “阿爹、阿娘、阿姐对妍儿如此疼惜,妍儿…触景生情,心中感触良多,这才、喜极而泣。”沈星妍语气哽咽道。 祝南枝闻此言,竟也被感染落了泪,沈宗仁则是红了眼。 这曾经寻常、却在她前世梦中求之不得的温馨日常,此刻真实地环绕着她。 温情的气氛褪去,一家人都在沈星妍的房里用了饭,沈宗仁才从胸口拿出两包桂花糕来:“姐妹两人一人一包。” 沈星妍憔悴的露出笑意,伸手欲接,外间却传来小厮急促的通报声: “老爷、夫人,江阳老家来人了。” 消息最终证实,祖母已于前夜病逝。 接下来的几日,沈府上下被笼罩在一片悲恸与忙乱之中,为奔赴江阳奔丧之事人仰马翻。 祝南枝心急如焚,一边是婆母的丧仪,礼法纲常不容耽搁;一边是榻上幼女日渐憔悴的病容,让她揪心不已。 大夫那句“需得仔细将养,万不可再受寒劳累”的断言,彻底断了带沈星妍同行的可能。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祝南枝握着女儿微凉的手,愁眉不展。 沈星妍心中亦是焦灼万分,只得软声催促:“娘,姐姐,你们快些去收拾行装吧,万万不能耽误了行程。女儿…女儿就留在京中,有翠鸣和这么多下人在,母亲尽管放心便是…” 她声音虚弱,却努力显得懂事。 祝南枝看着女儿强撑的模样,心中揪痛,一个念头闪过,她眼中浮现出一丝希望的光:“不行,你一个人留在家中,娘如何能安心! 对了,谢家!你谢家姨母,最是周到稳妥,谢府又清静规矩。对!娘这就去信,请你暂住到谢府去,有你姨母看顾,娘才能放心赶往江阳!” 事不宜迟,祝南枝立刻亲笔修书,言辞恳切。 谢母林氏的回信来得极快,信中姐妹之情溢于言表,满纸皆是关怀,直言府中正缺些活泼气息,盼着有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来做伴,让沈星妍只管安心住下,万事有她。 至此,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切尘埃落定。 祝南枝亲自将小女儿送到谢府门前,心中纵有万般不舍,却也不敢耽误行程,只匆匆拉着谢母林晋柔的手再三嘱托,又红着眼圈抱了抱沈星妍,便一步三回头地登车离去。 林晋柔,谢知行的母亲,是一位气质温婉、眉目间透着慈和的妇人。 她轻轻拉起沈星妍微凉的手,掌心温暖干燥,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怜爱:“好孩子,到了姨母这里,就当是自己家,千万莫要拘束,需要什么,或是哪里不惯,定要直接同姨母讲。” “是,多谢姨母疼爱。”沈星妍微微屈膝行礼。 她并非第一次来谢府,但以此种方式长住,确是“重生”后的第一次。 她低垂着眼睫,将眸中所有复杂心绪敛去,只余下符合她此刻“病弱孤女”身份的乖巧与顺从。 林晋柔见她小脸苍白,身形单薄,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了,心下更是怜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瞧你这脸色,定然是累着了,身上还带着病气,可不能再劳神。姨母已让人将‘梅落轩’收拾出来了,那儿最是清净雅致,适合你将养。快别在这儿站着了,赶紧随丫鬟过去歇息才是正经。” “姨母安排得极是,妍儿都听姨母的。”沈星妍柔顺地应下,在侍女的引领下,朝着府邸深处走去。 穿过几重仪门,绕过精巧的亭台水榭,越往里走,景致越发清幽。 与沈家的温馨随意不同,谢府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规整与底蕴,连仆从行走间都步履轻缓,悄无声息。 这便是谢知行生长的地方,处处都带着他那种温和却疏离、井然有序的印记。 沈星妍的心,不由自主地微微揪紧。 终于,在一处遍植翠竹、依水而建的小院前,引路丫鬟停下了脚步,轻声禀报:“表小姐,梅落轩到了。” 沈星妍抬眸望去,院门匾额上“梅落轩”三字清隽飘逸,与这院落的清冷气质极为相合。 她深吸一口气,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用力,随即迈步,踏入了这道门槛。 一连几日,谢府的汤药膳食都极尽精细,林晋柔待她的慈爱关切,与前世并无二致,这让沈星妍在陌生的环境中寻得一丝安稳。 她每日按时服药,安静休养,苍白的小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体内的寒气早已驱散大半。 这日清晨,翠鸣伺候她梳洗时,低声禀报了一个消息:“小姐,奴婢方才听前院的婆子说,表少爷今日似乎不忙,晚膳会在前厅陪夫人用。” 沈星妍对镜描眉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这几日,她虽借着病体未愈的理由静养,却从未放松过对谢知行动向的打探。 她深知,一味地“病”下去并非长久之计,适时地“好转”,才能创造更自然的接近机会。 她放下眉笔,看向镜中那双已恢复清亮的杏眼,心中已有计较。 转向翠鸣:“去禀告姨母,就说我身子松快了许多,想当面谢谢她这些时日的照拂。若姨母不嫌叨扰,我便过去请安。” 翠鸣应声而去。 吩咐完,她行至镜前。 镜中人一身素白裙衫,因守孝之故,浑身上下无半点绣饰珠花,鸦青长发只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绾起,衬得小脸愈发尖俏,肤色苍白。 她端详片刻,伸手将颊边一缕发丝别至耳后,使侧脸线条更显柔弱。 很好,这副模样,既合守孝的礼数,也符合久病初愈的情状。 暮色渐合时,沈星妍由翠鸣扶着,脚步虚浮地走向前厅。 她算准了时辰,既不会太早显得刻意等候,也不会太晚失了礼数。 越是接近目的地,她的心跳得越快,面上却显得平静,只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闪烁着与柔弱外表截然不同的光芒。 第六章:假摔 沈星妍随春和步入雅舍,林晋柔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见她进来,立刻含笑招手:“妍儿快来,正念叨着你呢。” “妍儿给姨母请安。”沈星妍柔顺行礼,眼波不着痕迹地扫过室内,并未见到那抹清隽身影,心中微有失落,面上却不显分毫。 林晋柔拉她坐在身旁,细细问起她饮食起居,又吩咐人端来新制的点心和温热的牛乳茶。 两人闲话家常,气氛温馨融洽。 不知不觉窗外日影西斜,眼看到了晚膳时分。 林晋柔谈兴正浓,恍然惊觉,笑着挽留:“瞧我,与妍儿聊得投契,竟忘了时辰。晚膳都备好了,你便留下陪姨母一同用吧,也省得你回去独自用饭冷清。” 沈星妍垂眸浅笑:“能陪姨母用饭,是妍儿的福气。” 晚膳刚在花梨木圆桌上摆布停当,门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帘栊一掀,谢知行身着月白常服,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母亲,儿子来迟了。”他语带歉意,目光抬起时,才注意到桌边那道纤细的身影,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如常,客气地颔首致意,“表妹。” 沈星妍依礼屈膝,声音轻细:“表哥。” 林晋柔打趣道:“是我留妍儿用饭的,你可别绷着你那副官场面孔,吓着我的乖妍儿。” 语气里满是回护之意。 谢知行闻言,从善如流地应道:“母亲说笑了。” 随即在林晋柔的下首从容落座,并未再多看沈星妍一眼。 席间,林晋柔不住地给沈星妍夹菜,嘘寒问暖。 沈星妍小口用餐,举止文静,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姨母与表哥交谈。 谢知行应对母亲时语气温和,谈及公务则言简意赅。 他偶尔也会出于礼节,将话题引向沈星妍一两句,譬如“表妹近日身子可好些了?”或“在府中住的可还习惯?” 语气客气周到,却也仅止于此。 沈星妍均柔声细语地回答了,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她无奈、却也只能埋首喝汤。 席间一时安静,只闻细微的碗箸轻碰之声。 这份静谧却被匆匆而来的脚步声打破。 菊苑的大丫鬟神色焦急地立在门口回禀:“夫人,少爷,老太太午膳后就未曾进食,方才送去的点心羹汤也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直说没胃口,奴婢们实在没法子…” 林晋柔闻言,立刻放下银箸,眉宇间染上无奈。 她起身,对谢知行道:“娘去看看祖母。你且安心用膳,用完膳,替娘好生将你表妹送回梅落轩。” 林晋柔一走,花厅内便只剩下相对无言的两人。 空气凝滞,比方才更加安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沈星妍小口吃着碗中米饭,只觉得这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悄悄抬眼,看向对面的谢知行。 他神情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仿佛丝毫未觉这气氛有何不妥。 她捏着箸子的指尖微微收紧,心知若自己不开口,这顿饭怕是会在沉默中结束。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谢知行手边那碟几乎未动的桂花糖藕上:“表哥…不喜甜食么?” 谢知行夹菜的动作一顿—— 他从未与年轻女子单独相处,更不习惯应对这种闲聊。 他抬眸,然而在二人目光相交的一瞬,她却立即讪讪地垂下了眼睫。 “……” 谢知行礼貌地弯起唇角,客气而简短地回应了一句:“尚可。” 又是一阵沉默。 沈星妍的耳尖早已爬上绯色,不停地将饭送进口中,却味同嚼蜡。 这般挑起话题却又弄巧成拙…… 不过是视线交汇而已,她也不知自己为何要躲开。 真是不成器,沈星妍。 夜色已浓,永科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摇曳。 谢知行落后永科一步,沈星妍跟在谢知行身后半步,两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夜风微凉,只闻脚步声声,寂静得令人屏息。 沈星妍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微抿唇瓣露出似是不甘的神情。 待行至一处光线稍暗的转角,青石板路略有苔痕。 沈星妍心一横,牙关微咬,整个人仿佛失了重心,直直地便朝侧前方的谢知行倒去:“呀!” 这一下变故突然,走在前面的永科闻声惊愕回头。 谢知行几乎是本能地反应。 他常年习武,身形稳健,感官敏锐。 在察觉到身后风动与惊呼的瞬间,他已倏然转身,电光石火间,一只手下意识地迅捷伸出—— “噗通”一声闷响,伴随着沈星妍一声吃痛的闷哼,她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 ——谢知行那只手孤零零地悬在空中。 永科与翠鸣吓得魂飞魄散,两人立刻围上来异口同声:“(表)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沈星妍趴在地上手肘和膝盖传来尖锐的疼痛,只不过比起漫上来的痛意,如今身处狼狈境地的羞赧更快一步涌上心头。 谢知行缓缓收回自己的手,轻咳一声,“手慢了…” 永科围在一旁慌忙地想要搀扶,而沈星妍则在翠鸣的帮助下,艰难地站起来:“没、没事…是我自己没走稳…” 沈星妍鬓发散乱,垂着头避开了谢知行的视线,“让表哥见笑了” 最后,她借着翠鸣的力道,微微屈膝行了个仓促的礼,也顾不上礼仪是否周全,转身便脚步不稳地朝着梅落轩的方向“奔逃”而去。 谢知行与永科俩人愣愣地看着这一套行如水的操作。 目送着渐远的背影,谢知行蓦地说了句:“跟上。” 永科这才回过神来,按照吩咐一路小跑边喊着“表小姐”边追了去。 第七章:去慈安寺 回到梅落轩,烛火摇曳,室内一片寂静。 沈星妍挥退了其他下人,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眉眼间染上一抹疲惫与困惑。 她支着额角,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忽然没头没尾地轻声问侍立一旁的翠鸣:“翠鸣,你说…是我不够美么?” 翠鸣闻言一愣,随即斩钉截铁地答道:“小姐!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您可是奴婢见过顶顶漂亮的人儿了!莫说在咱们江阳,就是在这京都里,奴婢瞧着也没几个能及得上您万一的。” 这话并非全然奉承。 沈星妍的确生得极好,杏眼桃腮,肤光胜雪,眉宇间天然一段风流娇怯,我见犹怜。 不然她也不会在上一世,被太子那个登徒子收入囊中。 沈星妍幽幽叹了口气。 她自然知晓自己的容貌出众,可为何在谢知行面前,却似泥牛入海,激不起半分波澜? 难道前生飞天阁下,他抱着她尸身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楚,真的仅仅源于表兄妹之情和未能施以援手的愧疚? 是她重活一世,先入为主,会错了意? 不,不对。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她猛地坐直了身子。 是了,时间不对! 如今这个时间点,那位太常寺卿家的千金王秋之,尚未出阁。 谢知行心中那份求而不得的“白月光”还好好地悬在天边,他自然心有所属,守身如玉,对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妹冷淡疏离,岂不是再正常不过? 想通了此节,沈星妍非但没有释然,心反而像被细密的针尖扎了一下。 其实她早该想到的。 前世,王秋之风光大嫁入王府那日,谢知行破天荒地醉得不省人事。 第二日,京中便传开了风言风语,都说谢家公子用情至深,与王家小姐终究是造化弄人,有缘无份。 就连当时的沈星雨,也曾对她轻声感叹过:“谢家表哥与王家姐姐,才子佳人,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真是可惜了。” 当时她听了,也只是懵懂地跟着惋惜了一下。 想到这些,她纤长的手指意识地绞紧了绢帕,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地涩意。 不多时她慢慢松开被绞得微皱的绢帕,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 那就…再等等吧。 过了两日,在谢府的精心照料下,沈星妍的身体已然大好,脸上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这日清晨,她如常到林晋柔处请安,姿态温顺,言语贴心。 林晋柔见她气色渐佳,心中宽慰,拉着她的手道:“妍儿,我打算明日去城外的慈安寺上炷香,一则为你祖母祈福,二则也求个家宅平安。你身子刚好,整日闷在府里也无益,可愿陪姨母一同去散散心?” 沈星妍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光亮。 她自然是愿意去的。 祖母去世,她身为孙女却因病未能亲往江阳尽孝,心中一直存着份难以释然的愧疚。 若能去佛前虔诚拜祭,告慰祖母在天之灵,于她而言是莫大的慰藉。 再者,前世她因不想交际,几乎足不出户,与姨母的关系也始终隔着一层,这一世,她需得主动些。 她立刻乖巧地点头,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期待:“妍儿愿意的。多谢姨母想着,能去佛前为祖母尽份心,妍儿心里也能安稳些。”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中带着纯然的关切,轻声补充道:“只是,明日并非休沐,姨母独自前往,侄女实在不放心。听闻慈安寺香火鼎盛,往来人多眼杂…表哥他…明日可方便随行?” 她问得小心翼翼,仿佛全然是出于对姨母安全的担忧,娇柔的面容上寻不出一丝刻意。 林晋柔微微一愣,随即了然,心底反而因这份“稚嫩”的关切泛起暖意。 她沉吟道:“你倒是细心。知行明日确要当值…不过,让他告假半日护送一程,也应无妨。一家人去上香,也更显虔诚。” 沈星妍心中微动,面上却只露出放心的浅笑:“那便最好了。有表哥在,姨母和妍儿也能安心礼佛。” 从林晋柔处告退出来,走在回梅落轩的路上,沈星妍觉得指尖有些发凉。 她开始细细筹划,怎么才能离谢知行更进一步。 第二日清晨,沈星妍悉心装扮,因在祖母孝期,她依旧穿着一身雅青色襦裙,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淡扫蛾眉。 来到府门外,马车已备好,却只见谢知行一人长身玉立于车前。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竹青色的常服更衬得他身姿挺拔,清俊不凡。 听到脚步声,他转眸望来,目光落在沈星妍身上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两人目光交汇,沈星妍瞬间想起前夜那结结实实的一摔和狼狈不堪的场景,脸颊不由微微发热,慌忙垂下眼睫,匆匆道了一声:“表哥。”有些窘迫。 随即,她便微微侧身,安静地站在一旁,假意眺望府门方向,心里盼望着林晋柔早些出来,好缓解这独处的尴尬。 谢知行,只是颔首回应,语气温和:“表妹。” 便也沉默地负手而立,不再多言。 沈星妍身旁之人的存在感极强。 此刻,她心中那点因前几天的“失策”而生的懊恼和尴尬交织在一起,让她指尖不自觉地捏紧。 好在没过多久,林晋柔便带着丫鬟婆子们出来了,见到两人已在外等候,笑着道:“等久了吧?走吧,早些出发,也好避开日头。” 一行人登上马车。 车厢宽敞,林晋柔坐在主位,沈星妍与谢知行分坐两侧。 马车缓缓行驶,林晋柔关切地问着沈星妍的身体。 沈星妍面上乖顺地一一回答问题,却不时地把注意力放在一旁闭目养神的谢知行。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儿,沈星妍心中暗暗气闷,这人难道真是块捂不热的石头不成? 马车行至一段略有些颠簸的路段,车身晃动。 沈星妍正暗自思忖,一个不妨,随着马车的一个颠簸,她身子不受控制地朝侧面微微一歪。 虽是极轻微的晃动,并未真的摔倒,却也足够引人注意。 林晋柔忙问:“妍儿没事吧?这段路是不太平整。” “没事的,姨母。”沈星妍连忙坐稳,小声回道。 而当时间回到刚刚,她晃动的那一刻,对面一直闭目养神的谢知行,搭在膝上的手掌微微抬起。 在确定她坐稳后,随即又不动声色地恢复原状。 第八章:拒绝 沈星妍心中不免有些懊恼。 似乎每次在谢知行面前,她总是与“端庄得体”相去甚远,不是笨拙摔倒,便是险些失态。 这般形象,着实与她心中设想的“惹人怜爱”相去甚远。 抵达慈安寺后,一行人便依照男女香客的惯例分开行事。 沈星妍陪着林晋柔在女客区域虔诚上香。 她先是在大雄宝殿为祖母的往生虔诚祈祷,愿祖母早登极乐。 跪在蒲团上,望着宝相庄严的佛像,她闭上眼,心中默念的却是更深沉的祈愿——祈求佛祖庇佑,让她今生机缘不再错付,家族惨剧永不重演,所有她在乎的人都能平安顺遂。 礼佛完毕,在林晋柔的示意下,她们被知客僧引至一处清净的禅院厢房稍作休息。 刚坐下不久,原本只是阴沉的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紧接着,淅淅沥沥的雨便敲打着窗棂,很快便成了瓢泼之势,雨幕连天,远处的山峦都模糊不清。 林晋柔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丝毫没有停歇迹象的雨势,微微蹙眉,转身对安静坐在一旁的谢知行道:“知行,看这雨势,一时半刻怕是停不了。山路湿滑,马车难行,今日我们便在寺中借住一宿吧,明日天晴再回府。” 谢知行闻言,神色平静无波,只恭敬颔首:“是,母亲。儿子这便去安排。” 他行事向来稳妥,立刻起身去找知客僧协调厢房事宜。 禅院安排的厢房自然比不上府中舒适,但也洁净雅致,别有一番清幽。 沈星妍与林晋柔同住一处小院,谢知行则被安排在相邻的一处独立禅房。 晚斋是清淡的素斋,用罢后,雨依旧未停,反而更添了几分夜雨的寒凉。 林晋柔年长,车马劳顿后便觉倦乏,早早歇下了。 沈星妍白日里心事重重,加之雨声潺潺,并无睡意,便披了件斗篷,轻轻推开房门,站在廊下,望着院中的大树发呆。 夜雨中的古寺,万籁俱寂,只有雨落在屋檐的声响。 恍惚回到上一世。 海棠院的廊沿下,连绵不绝的雨丝在瓦上砸碎的声响又在耳畔回荡也只有这样的天气,沈星妍才能寻得片清净。 她正出神,忽听得隔壁院门轻微的响动。 她转头望去,只见谢知行也正从房中走出,似乎也是被这雨夜所扰,想出来透透气。 他未打伞,只穿着一袭素色长衫,立在廊下,身姿挺拔如竹,朦胧的夜色和雨幕为他平添了几分平日里罕见的孤清之感。 四目相对,隔着雨幕和一段不远的距离,两人都微微一怔。 她柔声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朦胧隔纱:“表哥…也还未安歇吗?” 雨声淅沥,笼罩着古寺,也笼罩着廊下各怀心事的两人。 谢知行只是淡淡点头。似是“嗯”了一声。 他目光掠过雨幕,并未看沈星妍。 她指尖蜷在袖中,微微用力:“表哥…你心里,可有喜欢的人了?” 话一出口,连雨声都仿佛静了一瞬。 这个问题太过直白,几乎撕破了所有温情的、亲戚间的伪装,直刺核心。 她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谢知行显然没料到她会问出如此问题,转眸看向她,清俊的面容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似乎微微凝滞了一刹。 他沉默的时间并不长,却足以让沈星妍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随即,目光重新投向迷蒙的雨夜,避开了她的注视,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再探的疏远:“表妹,夜深雨寒,你身子弱,还是早些回房歇息为好。”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用最温柔的方式,隔开两人的距离。 心中说不上悲伤,仅仅只是有些不是滋味罢了 她低下头回复:“…是,表哥也早些安歇。”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轻轻推门回了禅房。 谢知行站在原地,直至隔壁房门轻合的声音传来,他才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目光落在院中溅起的水花上,久久未动。 回程的路上,马车里气氛沉闷。 沈星妍侧身靠着车壁,目光始终落在窗外飞逝的景物上。 谢知行依旧闭目养神,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晋柔似乎因昨夜在寺中未曾安眠,此刻显得有些倦怠,靠在软垫上昏昏欲睡。 一行人沉默地回到了谢府。 之后几日,沈星妍依旧安分地待在梅落轩,只是吩咐翠鸣,以顾念表哥身体为由,往谢知行所居的“竹逸斋”送了几次参汤和姜汤。 然而,除了回府当日下午送去的那碗姜汤被收下外,第二日再送,便被谢知行身边的长随永科客气地拦在了院外。 “有劳表小姐费心,只是少爷今日已然用过,不宜再进补汤,心领了。”永科笑容得体,话语周全,挑不出错处,却明确地传达了拒绝。 翠鸣端着原封不动退回的汤盅回来,脸上带着不忿,语气有些冲:“小姐!咱们就算客居在此,需得顾及主家颜面,可也不能总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冷处啊!一次两次便罢了,这接连着送,次次被拒,底下人看着,岂不觉得我们上赶着,平白让人看低了去!” 沈星妍正临窗习字,闻言笔尖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放下笔,抬头看向气鼓鼓的翠鸣,神色平静,声音依旧温柔:“永科给你脸色看了?” “那倒没有,”翠鸣闷声道,“他客气得很,可越是客气,越显得生分,分明是少爷不想收的意思。” 沈星妍走到她面前,看着自家丫鬟替自己委屈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傻丫头,你当我不知这是‘冷处’么?” 她拉着翠鸣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冷静:“我们如今寄人篱下,姨母待我们亲厚,是情分。但表哥他…并无义务一定要接受我的示好。他避嫌,守礼,是他的处世之道,我们若因他的拒绝便觉失了颜面,或心生怨怼,才是真正的落了下乘,让人看轻。” 翠鸣怔了怔,似乎没料到小姐会如此说。 沈星妍继续道,目光悠远:“送礼示好,是我们的心意。他收与不收,是他的选择。我们只需做到我们该做的,问心无愧便可。至于旁人如何看…” 她微微一笑,带着点自嘲,“若因这点小事便觉得我们被看低,那这谢府,我们怕是也住不长了。记住,越是处境微妙,越要稳住自身,不卑不亢。气恼和抱怨,最是无用。” 用那些不痛不痒的推矩就想让她避让? 沈星妍没那么薄脸皮。 第九章:镇北将军 沈星妍如往常一般去给林晋柔请安。 屋内暖香融融,林晋柔拉着她的手坐下,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告知了她一个消息:“方才收到你母亲托人捎来的信,道是江阳诸事已毕,路上顺利的话,再有十多日的光景,便能回到京中了。” 沈星妍正捧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温热的茶水险些漾出。 她迅速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真的吗?那…那可太好了。只是,妍儿与姨母相处这些时日,承蒙姨母悉心照料,心中实在不舍…” 她语气微顿,流露出小女儿家的娇态,“但…但也确是有些想母亲和姐姐了。” 她话语真挚,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林晋柔慈爱地拍拍她的手背:“傻孩子,往后想姨母了,随时过来小住便是,谢府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话虽如此,沈星妍心底却清楚,一旦母亲回府,她便再无名目长留于此。 与谢知行之间这微弱得可怜的联系,或许也将随之断绝。 时间,突然变得紧迫起来。 她再次见到谢知行,是在几日后的一个傍晚。 缘由是宫中设宴,为镇北将军江子渊凯旋回京述职接风洗尘。 陛下龙心大悦,特赐宫宴,三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皆在赴宴之列。 谢府虽品级未至,却是个特例,因谢知行的祖母与当今太后是手帕交,情谊深厚,故特在受邀之列。 出发前,沈星妍悉心妆扮。 她择了一身素净的月白云纹宫装,衣料是顶好的软烟罗,行动间流泻着淡淡光华,却无半分绣饰,清雅至极。 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并几朵细小的珍珠珠花,淡扫蛾眉,薄施脂粉。 虽无艳丽色彩,却更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空灵,楚楚动人。 来到府门处,谢知行已等候在马车旁。他今日身着绿色官袍,腰束玉带,更显身姿挺拔,清俊雍容。 见到盛装而来的沈星妍,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那惯常的温和眸子里,掠过一丝波澜,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恢复平静。 马车辘辘而行,驶向那九重宫阙。 沈星妍坐在微微晃动的车厢内,指尖冰凉。 她心中惴惴不安,不仅仅是源于对这场合本身的敬畏,更深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她怕…怕遇到那个她前世噩梦的源头——东宫太子。 那个表面温文尔雅,内里却冰冷歹毒,最终将她连同家族推向深渊的人。 宫宴之上,权贵云集,遇到他的可能性太大了。 前世的阴影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上心头,让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她强自镇定,随着引路内侍步入设宴的琼华殿。 殿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衣香鬓影,一派皇家气象。 赴宴的官员及家眷们三三两两寒暄交谈。 宴会尚未正式开始,女眷们多聚在一处轻声交谈。 沈星妍一眼便看到了被几位小姐簇拥在中间的王秋之。 她今日穿着一身水蓝色的曳地长裙,气质清冷如兰,正含笑与身旁之人说着什么,姿态优雅得体,不愧是京中有名的才女。 沈星妍不欲惹人注目,更不想与王秋之等人有过多交集,便悄悄选了个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刚坐下不久,便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只见御史大夫之女齐泱,正斜睨着她这个方向,用手帕掩着嘴角,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附近几位小姐听清:“哟,如今这宫宴的规格真是越发宽泛了,从五品员外郎家的千金,竟也能登堂入室,与我们同席了?” 她话音一落,旁边几个素来与她交好、惯会捧高踩低的官家小姐便跟着掩嘴轻笑,目光或明或暗地扫向沈星妍,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审视。 沈星妍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紧,指节泛白。 她认得齐泱,前世此人便处处看她不顺眼,言语尖刻。 她深知在此等场合,与之争执只会自降身份,落人口实。 她垂下眼睫,假装未曾听见,只默默吹着盏中浮沫。 可齐泱见她退缩,气焰更盛,声音也拔高了些许,带着十足的嘲讽:“怎么?沈小姐这是自知身份不配,羞于见人了?还是想着效仿那扑火的飞蛾,盼着攀上高枝儿呢?” 这话已是极为刻薄,引得更多目光投来。 王秋之微微蹙眉,似乎想开口劝阻,但最终只是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选择了沉默。 沈星妍脸颊微热,感受到四周投射来的各异目光,如针扎般刺人。 她正欲起身暂避,一道清润的嗓音自身侧不远处响起:“齐小姐此言差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知行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身着绿色官袍,长身玉立,面色依旧温和,目光却淡然地落在齐泱身上,语气平稳无波:“宫宴乃陛下恩典,宴请的是为朝廷效力之臣及其家眷,彰显天家体恤臣下之心。品级高低,皆是皇恩,岂可因此妄论‘配与不配’?此话若传至御前,恐有不敬之嫌。”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理有据,更是轻描淡写地将一顶“不敬”的帽子悬在了齐泱头上。 齐泱顿时脸色一白,她再骄纵,也知这话的厉害,尤其还是出自谢知行之口。 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辩驳,只狠狠瞪了沈星妍一眼,悻悻地扭过头去。 谢知行并未再看沈星妍,仿佛刚才的出言只是路见不平,秉持公义而已。 他对着王秋之等人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走向了官员聚集的方向。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目光极快地从沈星妍低垂的发顶掠过。 沈星妍没有起身,依旧安静地坐在角落。 她不是没看见谢知行方才对王秋之那边颔首示意的动作,那样自然,带着一种无形的熟稔。 心口像是被细小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带着绵密的涩意。 而另一边,与齐泱交好的几位小姐正围着她,低声软语地安慰,目光却不时瞥向沈星妍。 正当殿内暗流涌动之际,宫宴的另一位主角,镇北将军江子渊,到了。 第十章:小兔子 他甫一踏入殿门,便瞬间吸引了几乎所有的目光。 不同于京中官员的含蓄文雅,江子渊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玄色暗绣麒麟纹的常服,眉宇间带着沙场淬炼出的凛冽锐气与不羁,步履生风,气场强大而直接。 他所过之处,周围的喧哗声都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然而,这位万众瞩目的将军,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后,竟越过诸多精心打扮、翘首以盼的贵女,精准地定格在了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落在了那只将自己藏起来的“兔子”身上。 江子渊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野性的笑意。 心中暗忖:京都何时有这么娇艳的美娇娘。 正当他欲再向前一步时,殿外传来一阵爽朗却透着几分矜贵疏离的笑声,伴随着内侍尖细的通传:“太子殿下驾到——” 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太子的嗓音已先至:“哈哈哈,子都此番凯旋,父皇可是高兴坏了,今日定要与你多饮几杯!” 话音未落,身着明黄太子常服的年轻男子已步入殿内,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天家威仪,笑容满面,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江子渊身上。 江子渊闻声,立刻收敛了面对沈星妍时的狎昵之态,转身抱拳,行军礼,声若洪钟:“微臣江子渊,叩见太子殿下!” 姿态恭敬,却不失武将的豪迈气概。 太子驾临,满殿权贵无论品级,皆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汇成一片:“微臣/臣妇(女)叩见太子殿下!” 沈星妍混在人群中,随着众人一同屈膝。 然而,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她的血液仿佛骤然冻结! 极致的恐惧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让她四肢百骸瞬间冰凉,连指尖都抑制不住地细微颤抖起来。她死死低着头,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内侧,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维持住身形没有失态。 太子虚扶一下,笑容和煦:“众卿平身。今日是为子渊接风,不必过于拘礼。” 他的目光在江子渊身上停留片刻,赞许地点点头,随即看似随意地扫过在场女眷区域,在几个容貌出众的贵女身上略有停顿,最终,那目光也掠过了沈星妍。 前世被当作玩物、被肆意羞辱、最终家族倾覆的惨烈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江子渊起身时,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沈星妍那一瞬间异常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浓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有趣。 江子渊心中暗忖。 而另一侧,谢知行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包括太子那看似无意的一瞥,以及沈星妍异乎寻常的恐惧。 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依旧温润如玉,与同僚低声交谈着,眸底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随着内侍高昂地唱喏,皇帝陛下驾临,宫宴正式步入正轨。 帝后偕同受宠的淑妃一同出席,雍容华贵,天威浩荡。 满殿臣工及家眷再次起身行大礼,山呼万岁。 只是太后凤体欠安,未能亲临。 丝竹悠扬,歌舞升平,琼浆玉液,珍馐美馔依次呈上,一派皇家盛宴的奢靡气象。 然而,端坐于角落的沈星妍,却如坐针毡。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来自上方的目光,如同黏腻的蛛丝,缠绕在她身上——那是太子殿下。 他的目光带着玩味的审视,仿佛打量猎物般的兴趣,让她脊背发凉。 宫娥为她斟上的那杯色泽瑰丽的葡萄美酒,在她眼中此刻却也没有了品尝的心思。 她指尖冰凉,碰都不敢碰那晶莹的杯壁。 殿内的熏香过于甜腻,笑语喧哗也变得刺耳。 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在扭曲、挤压着她,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只想立刻逃离这金碧辉煌的牢笼,远离那道让她毛骨悚然的目光,去外面透一口气,哪怕只是片刻也好。 趁着一段歌舞间隙,席间众人相互敬酒、寒暄,注意力稍显分散之际,沈星妍悄悄站起身,对着身旁一位面善的夫人低语了一句“更衣”,便低着头,沿着殿侧的阴影,脚步轻缓而迅速地朝着殿外走去。 她并未注意到,在她起身离席的刹那,不仅太子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追随了她的背影一瞬,另一道锐利的视线,也几乎同时捕捉到了她那抹逃离的身影。 江子渊浓眉微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唇角勾起一抹兴味的弧度。 沈星妍浑然不觉自己已被盯上。 她快步走出喧闹的琼华殿,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御花园中花草的清新气息,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扶着冰凉的汉白玉栏杆,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狂乱的心跳。 然而,这片刻的宁静猝然被打破! 身后蓦地响起一道低沉的男声:“你是哪家的小姐?怎独自一人在此?” “啊!”沈星妍吓得浑身一颤,低呼出声,猛地转过身来,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冰冷的栏杆,指尖瞬间失血。 待看清来人是谁时,她更是惊得连退了一小步,背脊直接抵在了坚硬的廊柱上。 月光下,江子渊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他并未穿着官服,只一身玄色劲装,更衬得身形挺拔悍利。 他似乎刚饮过酒,眼神比在殿内时更加锐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兴味,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只受惊过度的“兔子”。 看她这副惊魂未定,下一秒就要缩成一团的模样,江子渊觉得,这可比殿里那些端着架子的贵女有趣多了。 他唇角那抹野性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向前逼近一步,饶有兴致地俯身,几乎能感受到她因惊吓而微乱的呼吸: “嗯?吓着了?本将军有这么可怕?” 江子渊带着玩味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星妍惊得心跳骤停,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脚跟却已抵住冰凉廊柱,退无可退。 她慌乱地垂下眼睫,长睫剧烈颤抖着,正不知所措间—— 一道清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阿妍。” 第十一章:小兔子露出爪子了 谢知行步履从容地自廊柱阴影处走出,月色在他清俊的侧脸投下淡淡光晕,神色是一贯的温雅,他目光平静地掠过江子渊,最终落在沈星妍身上:“母亲见你离席许久,有些担忧,让我来寻你。怎么在此处吹风?” 他这一声“阿妍”,唤得自然又亲昵,与平日客气疏离的“表妹”截然不同。 莫说是江子渊,连沈星妍本人都怔住了。 沈星妍很快的反应过来,小跑来到谢知行身侧,小手紧紧攥住他官袍的衣袖,躲到他挺拔的身后:“表哥…我、我这就回去。” 她这副依赖的模样,让江子渊眼底的玩味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锐利的审视。 他站直身体,目光在谢知行和沈星妍紧抓着他衣袖的小手之间来回扫视,浓眉微挑。 谢知行顺势将沈星妍往身后护了护,动作自然流畅,随即对江子渊客气地颔首:“江将军。舍表妹年纪小,初入宫闱,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将军海涵。母亲还在等候,我等先行一步。” 江子渊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咧开嘴,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谢大人对自家表妹,倒是关怀备至。” 他语气带着几分探究,目光最后在沈星妍身上停留一瞬:“请便。” 谢知行不再多言,微微侧身,对躲在自己身后的沈星妍低声道:“走吧。” 沈星妍低低应了一声,依旧抓着他的衣袖。 走出不远,直到感觉那道迫人的视线消失,沈星妍才缓缓松开紧攥着的衣袖:“多谢表哥解围。” 谢知行脚步未停,目视前方:“宫闱重地,莫要独自乱走。” 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疏离,仿佛方才那声亲昵的“阿妍”和下意识的维护,都只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 而留在原地的江子渊,望着两人离去的身影,摩挲着下巴,眼中兴味更浓。 回到喧嚣的琼华殿内,暖融的香气与笑语再次将沈星妍包裹。 她悄悄坐回角落的位置,垂眸盯着面前案几上精致的糕点,长舒一口气。 然而,她这口气还未完全舒匀,便感到带着侵略性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来。 她只能将头垂得更低,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酒过三巡,殿内气氛愈加热络。 就在这时,坐于上首的太子殿下忽的含笑开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父皇,今日宫宴,歌舞虽美,却少些雅致。儿臣听闻,太常寺卿王大人家的千金秋之小姐,琴技超凡,在京中素有才名。不若请王小姐抚琴一曲,既为镇北将军凯旋助兴,亦让我等领略一番真正的高山流水之音,如何?” 太子此言一出,满座皆静,随即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谁不知王家小姐王秋之才貌双全,尤擅琴艺。 太子此刻点名让王秋之献艺,其意味,耐人寻味。 端坐于女眷中的王秋之,闻言微微一愣,随即落落大方地起身,向御座方向盈盈一拜:“臣女技艺浅薄,承蒙太子殿下谬赞,愿献丑一曲,为陛下、殿下及将军助兴。” “只是,若有齐泱妹妹的琵琶一同,也许更加完美。” 王秋之这番话,看似谦和,实则将齐泱也拉入了局中。 齐泱本就因方才谢知行出面维护沈星妍而暗恼,此刻得了机会,立刻起身: “太子殿下、陛下,秋之姐姐的琴艺自是绝伦,若蒙不弃,臣女愿以琵琶相和,为盛宴添彩。” 她话锋一转:“只是,臣女还听闻,沈家妹妹的舞姿更是京都一绝,曾有‘惊鸿’之美誉。如此良辰美景,琴琵琶舞相和,岂不更妙?星妍妹妹,不如也请一展才艺,让我等开开眼界?” 刹那间,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到了沈星妍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更有不少是等着看笑话的——谁不知道沈家这位二小姐素来体弱,深居简出,何时有过“舞姿绝伦”的名声? 这分明是齐泱的故意刁难。 怎么扯上她了?! 沈星妍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冰凉。 前世这个时候,她因性格怯懦且母亲并不强求她学习这些,舞技可谓是一言难尽,莫说“惊鸿”,便是完整的跳完一支简单的曲子都勉强。 齐泱此举,分明是要她在御前出丑,让她和谢家颜面扫地。 她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当沈星妍再次出现在殿前时,满座皆是一静。 方才那身素净的月白宫装已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袭渐变桃粉的留仙曳地舞裙。 裙摆处颜色最深,向上渐次晕染成柔白,宛若枝头初绽的桃花,清丽绝俗。如墨青丝挽成飞仙髻,仅 簪一支同色系珍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她手中执一柄渐变粉色的长绸扇,更添几分飘逸。 此时的她宛如一株含苞待放的春桃,娇嫩中带着高贵。 乐起,是清越空灵的琴音,王秋之的琴技果然名不虚传。 齐泱的琵琶声也随之加入,珠落玉盘,急切而富有挑逗性,似乎想用繁复的节奏打乱舞者的步伐。 然而,沈星妍动了。 她足尖轻点,长袖挥洒,手中的绸扇如蝴蝶穿花,时而掩面,时而展翅。 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回眸,都精准地踩在乐点之上。 她的舞姿柔美却不失力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将那粉色绸扇舞得如梦似幻。 面对琵琶刻意加快的节奏,她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借着那急促的乐声,将动作演绎得更加行云流水。 眼波流转间,既有少女的纯真娇憨,又隐隐透出一丝历经世事的哀婉与坚韧。 尤其是在乐曲高潮处,一个连续的旋转接一个柔韧的后仰,长绸扇划出完美的弧线,裙裾如花瓣盛放,惊艳了全场。 就连原本存心看戏的齐泱,指尖的琵琶声也不由得滞涩了一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王秋之抚琴的手依旧稳定,但看向场中那抹粉色身影的目光,也深了几分。 端坐于上的太子,把玩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停顿,眼中玩味更浓,还夹杂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兴味。 而一直垂眸静坐的谢知行,不知何时已抬起了眼,目光沉静地落在场中那抹灵动绝艳的身影上,温润的眸底深处,似有微澜掠过,快得无人察觉。 一舞终了,余韵未绝。 沈星妍微微喘息,盈盈拜倒:“臣女献丑了。” 殿内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阵阵由衷的赞叹之声。 皇帝更是龙颜大悦,抚掌笑道:“好!好一曲‘惊鸿’!沈卿有此佳女,实乃福气!赏!” 满堂赞誉声中,沈星妍缓缓起身,垂眸立在场中,看似谦卑,心中却长长舒了一口气。 而坐在席间的江子渊,目光灼灼地盯着场中那抹倩影,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锐光。 这小兔子,爪子还挺利。 第十二章:宴会结束 齐泱坐在席间,指尖死死掐着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她看着周围人投向沈星妍那惊艳赞叹的目光,听着陛下金口玉言的赏赐,胸口堵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怎么会这样? 那个病秧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一身勾人的舞技?! 她的本意是让她当众出丑,沦为笑柄,怎么反倒让她出了这么大的风头! 沈星妍,你竟敢耍我! 齐泱心中恨极,目光阴鸷。 她悄然侧身,对自己贴身的大丫鬟低声耳语了几句。 沈星妍换回那身月白素衣,重新坐回角落时,宫宴已近尾声。 殿内气氛依旧热烈,但她的心境已截然不同。 方才一舞,耗费了她大量心力,此刻松懈下来,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她低调地坐在那里,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自己,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嫉妒。 她不开心了啊。只作不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加热烈。高踞龙椅的皇帝陛下显然心情极佳,满面红光,他缓缓举起手中的九龙金樽,声音洪亮:“众卿!”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恭敬地举杯起身。 “今日,朕心甚悦!”皇帝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尤其在镇北将军江子渊身上停留片刻,朗声道,“一为我大夏将士凯旋,边关安稳!二为我朝人才辈出,后生可畏!愿我大夏,国泰民安,江山永固!众卿,满饮此杯!” “愿我大夏国泰民安,江山永固!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之声震彻殿宇,所有臣工家眷皆躬身齐饮,气氛达到了最高潮。 饮罢赐酒,皇帝便携皇后、淑妃起驾回宫。 太子亦随之离去,只是在经过女眷席时,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再次掠过沈星妍所在的方向,唇角噙着一抹笑。 圣驾离去,宫宴便也正式宣告结束。 大臣们开始相互道别,陆续退场。 谢知行从容地与其他官员寒暄几句后,便来到母亲林晋柔和沈星妍身边,神色一如往常般温润平静:“母亲,表妹,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府了。” “好。”林晋柔点头,关切地看向沈星妍,“妍儿可是累了?回去好好歇息。” 沈星妍:“谢姨母关心,妍儿还好。”她悄悄抬眼,想从谢知行脸上看出些什。 但他只是平静地在前引路,仿佛方才那惊艳一舞并未在他心中留下任何涟漪。 就在他们即将步出琼华殿时,一个爽朗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谢大人留步。” 几人回头,只见镇北将军江子渊大步走来,他先是对林晋柔抱拳一礼:“谢夫人。” 随后目光便直直落在沈星妍身上,毫不避讳地笑道:“沈小姐方才一舞,堪称绝艳,令人大开眼界!江某是个粗人,不会那些文绉绉的话,总之,佩服!” 他的赞美直接而热烈。 沈星妍脸颊微红,屈膝行礼:“将军谬赞,星妍愧不敢当。” 谢知行上前半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沈星妍与江子渊之间:“江将军过奖了。表妹年幼,偶得闲暇习舞,不过是强身健体罢了,当不得将军如此盛赞。天色已晚,将军想必也需回府歇息,我等先行一步。” 他这话,既谦逊地回应了赞美,又划清了界限,暗示沈星妍是“谢家”的表妹,其行为仅是“强身健体”的闺阁之乐。 江子渊岂会听不出他话中之意,他哈哈一笑,目光在谢知行和沈星妍之间转了个来回,带着几分玩味:“谢大人说的是,那便不打扰了。告辞!” 说罢,再次深深看了沈星妍一眼,这才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洒脱不羁。 回府的马车上,夜色深沉。林晋柔因饮了酒,加之年岁已长,显露出倦容,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车厢内一片寂静。 沈星妍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京都夜景,心中五味杂陈。 今日之后,恐怕再无宁日了。 而此刻,坐在马车中的谢知行,指尖轻轻的在大腿上跳跃。 马车在寂静的夜色中行驶。 沈星妍却渐渐感到一丝不对劲。 起初只是觉得车厢内有些闷热,她只当是宴饮后的酒意和疲惫。 可很快,一股莫名的燥热从身体深处悄然升起,如同细小的火苗,开始四处窜动,让她坐立难安。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渐渐有些不稳。 她心中猛地一沉! 这种感觉…莫非是…宫中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她前世在东宫,隐约听说过一些阴私勾当。 她极力咬住下唇,用疼痛保持清醒,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强迫自己维持端坐的姿态,绝不能露出一丝异样。 姨母还在车上,若被她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谢府门风清正,绝不能因她而蒙羞。 她悄悄将车窗的帘子掀开一丝缝隙,让夜风吹入些许凉意,希望能缓解那磨人的燥热。 然而,那冰冷的空气触到滚烫的肌肤,非但没有带来舒缓,反而像是一种刺激,让她体内的火焰烧得更旺了几分。 她不得不紧紧并拢双腿,抑制住那令人羞耻的轻颤,额间的汗珠却越来越多。 林晋柔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妍儿,可是累了?脸色怎地这般红?” 沈星妍心头一紧,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许是…许是方才宴上多饮了几口果酒,有些上头,加之有些困倦了。不碍事的,姨母。” 林晋柔不疑有他:“再忍忍,快到了。” 终于,马车在谢府门前停下。 沈星妍几乎是凭着强大的意志力,才跟着谢知行缓缓下车。 然而,脚刚沾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软便猛地袭来。 第十三章:中招 沈星妍险些摔倒,幸而身侧伸来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的肘部。 紧接着,那人脚步微移,不着痕迹地将她半护在了身后,挡住了母亲林晋柔投来的关切目光。 他方才在车上便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从她过于挺直的背脊,到她额角细密的、在微凉夜风中仍不断渗出的汗珠,以及她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一丝不稳的呼吸。 林晋柔下了车,见到沈星妍险些摔倒,心头一紧,刚想开口询问。 谢知行已先一步平静开口:“母亲放心,夜色已深,您劳累一日,早些回去歇息。儿子会亲自送表妹回梅落轩,确保她安然无恙。” 林晋柔见儿子考虑周到,又见沈星妍低垂着头似乎只是羞窘,便点了点头:“也好,那你定要亲眼看着妍儿安顿好。” 说罢,便在丫鬟的搀扶下先行离开了。 眼见林晋柔身影消失在院门后,沈星妍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几乎要断裂! 体内那股汹涌的热流正不断冲击着她的理智,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她几乎是立刻想抽回被谢知行虚扶着手臂,脚步虚浮地试图朝梅落轩的方向快走,声音因急促和某种难以启齿的煎熬而带着微颤:“…不、不劳烦表哥了…我…我自己回去就好…”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便是一个踉跄。 谢知行眉头微蹙,手臂再次稳稳地托住了她,这次却并未立刻松开。 他清晰地感受到掌下隔着衣料传来异常滚烫的温度,以及她手臂肌肉无法自控的细微颤抖。 “表妹,”他的声音沉静依旧,却透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力道,“你脸色很不好,步履虚浮,只怕还未走到梅落轩便会摔倒。若是再磕着碰着,母亲问起,我无法交代。” 半路上,沈星妍的脚步越来越虚浮,几乎整个人都倚在了谢知行的手臂上。 那股陌生的热浪在她体内疯狂冲撞,烧得她理智濒临崩溃,视线也开始模糊。 周遭的一切都仿佛隔了一层纱,唯有身边这人身上清冽的气息,诱得她想飞蛾扑火。 沈星妍最后一丝自制力终于被焚毁。 她猛地停下脚步,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死死攥住了谢知行的衣袖,借着力道转身,将他向后推了半步,脊背轻轻抵在了冰凉的墙壁上。 “表哥…”她抬起头,月光勉强勾勒出她潮红得不正常的脸颊和那双氤氲着水汽、几乎要滴出泪来的眸子,声音带着哭腔:“…帮帮我…好不好…我…我受不了了…” 她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前,急促而灼热的呼吸拂过他的下颌。 那双平日里总是怯生生躲闪的杏眼,此刻写满了赤裸裸的欲望。 谢知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身体瞬间僵住,温润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垂眸,深邃的眸底翻涌起剧烈的波澜。 他何等敏锐,结合她之前的异状和此刻的情态,瞬间便明白了七八分——她定是中了极厉害的**药。宫宴之上,竟有人用如此下作手段! 一股无名怒火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悸动,猛地冲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想推开她。 但指尖触碰到她颤抖的肩膀时,却让他手臂的力量莫名卸去了大半。 “沈星妍!”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罕见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清醒一点!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我知道不对…”沈星妍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混着滚烫的体温,滴在他的衣襟上,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羞耻和痛苦,“可是表哥…求你了…就这一次…救救我…别让我…别让我这么难堪…” 她将滚烫的脸颊埋入他微凉的颈窝,试图汲取那能缓解她煎熬的凉意。 谢知行浑身绷紧,颈侧传来她肌肤异样的高温和柔软触感,少女身上淡淡的馨香混合着泪水的咸涩,以及那股催情的甜腻气息。 他清楚地知道,此刻最明智的做法是立刻推开她,唤来丫鬟,请大夫。 但…… 他看着她在他怀中瑟瑟发抖的模样。想起宫宴上她惊鸿一舞,想起母亲对她的疼爱,更想起…若此事声张出去,她的名节将毁于一旦! 下药之人,恐怕正等着看这般结果! 他猛地抬手,并非推开她,而是用宽大的袖袍将她整个人更紧地裹住,隔绝了外界可能投来的视线,另一只手则坚定地扣住了她纤细的腰肢,抱起她,将她带离墙角,朝着近在咫尺的梅落轩疾步走去。 “闭嘴。”他声音沙哑,带着克制,“我送你回去。撑住!” “翠鸣,你去准备冰水。”谢知行吩咐着:“永科,把梅落轩封了,任何人没有我的允许都不许进,把嘴巴闭紧了。” 一到梅落轩院门,早已听到动静候在门口的翠鸣看到小姐这般模样,吓得脸色煞白。 谢知行看也没看她,直接沉声吩咐:“翠鸣,立刻去准备冰水,越多越好!要快!” “是!是!奴婢这就去!”翠鸣慌乱应声,跌跌撞撞地跑开。 谢知行抱着意识模糊的沈星妍往内室走,一边对永科下令:“永科!立刻守住梅落轩,没有我的允许,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今晚之事,若有一字泄露,你知道后果。” 永科跟随谢知行多年,从未见过少爷如此神色,心中一凛,立刻躬身:“少爷放心!奴才明白!” 内室里,沈星妍被安置在床榻上。 她已几乎完全失去了理智,身体蜷缩着,难耐地扭动,细碎的呜咽声从紧咬的唇瓣间溢出,脸颊潮红得吓人,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肌肤上。 沈星妍蜷缩在锦被中,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扭动,细碎的呜哝声从紧咬的唇间逸出。 她双颊绯红似火,额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肌肤上,眼神迷离而痛苦。 谢知行眸光一沉,迅速倒了一杯凉茶递到她唇边:"喝点水。" 然而沈星妍却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竟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如玉的肩头。 她仰起泛着不正常红晕的小脸,水眸迷蒙地望着他:"谢知行...表哥..." 她突然用力勾住他的脖颈,温软的唇瓣不经意间擦过他的喉结。 谢知行浑身一僵,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他立即稳住心神,小心地将她不安分的手拉开,用锦被将她裹紧,转头对门外沉声催促:"翠鸣,快些!" 他眼神始终避开她诱人的模样。 这时翠鸣终于带着婆子们抬着冰水进来,见状吓得脸色发白。 "用冰水为表小姐擦身降温。"谢知行背过身去吩咐。 拳头紧握。 在丫鬟们为沈星妍物理降温时,谢知行始终背身而立。 直到翠鸣禀报说小姐情况稍缓,已经昏睡过去,他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 他最后看了眼榻上昏睡的人儿,对翠鸣低声交代好生照料,便转身离去。 只是那背影,比来时更多了几分冷肃。 第十四章:离开谢府 谢知行独自一人走在回书房的小径上,夜风清冷,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燥意与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 沈星妍那双氤氲着水汽哀求的眸子,她勾住他脖颈时那细碎无助的呜咽,以及那不经意擦过他喉结的触感… 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步伐却比平日急促了几分。 与此同时,京城另一处雅致的宅院内。 王秋之临窗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 贴身丫鬟珍儿悄步走近。 “珍儿,”王秋之并未回头,声音清淡,“宫宴散了也有一阵子了,谢府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吗?” 珍儿上前一步,低声回道:“小姐,派去的人只打听到谢大人宫宴后便随谢夫人和沈小姐一同回府了,并无特别的消息。谢府门禁素来严谨,更深露重的,也探听不到内院动静。”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道:“奴婢多句嘴,谢大人他…他对那位沈小姐,似乎颇为照拂,今日宫宴上还曾出言维护。您说谢大人会不会…” “不会!”王秋之猛地转身,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冷厉,打断了她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恢复了一贯的端庄,只是眼神微冷:“知行他…性情高洁,最重礼数规矩,岂是那等会被浅薄美色所惑之人?那个沈星妍,不过是仗着几分娇弱模样,暂居谢府,得了谢夫人几分怜惜罢了。知行待她,不过是尽一份亲戚间的客套,绝不会有什么不同。” 她像是在说服珍儿,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谢府,梅落轩内。 在冰水的刺激和安神汤药的作用下,沈星妍体内的药性终于渐渐退去,陷入昏睡。 再次醒来时,已是后半夜,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灯火,翠鸣趴在床边守着。 沈星妍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头痛欲裂,但神智已然清明。 “小姐,您醒了?感觉怎么样?可吓死奴婢了!”翠鸣被惊醒,连忙上前关切地问道。 沈星妍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她挣扎着坐起身,目光扫过屋内,确认再无他人后,压低声音:“翠鸣,把我那个随身带的绣囊拿来。” 沈星妍从绣囊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小纸包。 她将纸包递给翠鸣:“这个…你收好,寻个稳妥的地方处理掉,务必干净,别让任何人看见。” 翠鸣接过那轻飘飘的纸包,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这是促成与表少爷“意外”的虎狼之药! 她赶紧接过:“小、小姐!这…您没用…” “嗯,”沈星妍闭上眼,长长地舒了口气:“没用到…倒是省了我的事。” 她原本的计划,是在宫宴用药勾引谢知行。 却万万没想到,有人抢先一步,用了更猛烈的药,险些让她万劫不复。 阴差阳错,她备下的这包药,反倒成了无用之物。 翌日,沈星妍对镜梳妆时,特意用脂粉仔细遮掩了眼底的青黑。 她亲自下厨做了一碟小巧精致的桃花酥,花瓣层叠,透着淡淡的粉。 提着食盒,她来到谢知行平日处理公务的书房外。 永科守在门外,见到她,恭敬行礼:“表小姐。” “永科,表哥可在?我做了些点心,特来谢过表哥昨日照拂。” 永科躬身道:“回表小姐,少爷一早就被御史台请去了,说是有一桩紧急公务需要处理,怕是一时半刻回不来。 这点心…奴才先替少爷收下,等少爷回来,定当转达表小姐的心意。” 沈星妍握着食盒提梁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面上却不显,依旧浅笑着将食盒递过去:“有劳你了。既如此,我便不打扰了。” 她知道,谢知行是故意的。 他在避着她。 接下来的几日,沈星妍安分地待在梅落轩养病,偶尔陪林晋柔说说话,却再未“偶遇”过谢知行。 他似乎变得格外忙碌,总是早出晚归。 直至母亲祝南枝从江阳归来,风尘仆仆地赶到谢府接她。 林晋柔拉着祝南枝的手,满是不舍:“妹妹,妍儿还是多住几日吧。。” 祝南枝:“我过几日再带妍儿过来。” 一番寒暄后,行李收拾停当,到了该离去的时刻。沈星妍恭顺地跟在母亲身后,向林晋柔郑重道别:“这些时日,叨扰姨母了,妍儿感激不尽。” 林晋柔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好孩子,日后常来姨母这里住住,莫要生分了。” 沈星妍一一应下。 自始至终,谢知行都未曾露面。 直到她们即将登上马车。 永科才匆匆赶来,手中捧着一个锦布包裹的、方正正的物件,恭敬地递给沈星妍:“表小姐,少爷方才遣人送回这个,说是您前次提及对各地风物感兴趣,这本《九州舆地志》是他闲时翻阅的,或许对您有所助益。少爷嘱托,请您保重身体。” 沈星妍微微一怔,接过那包裹。 入手微沉,带着墨香。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多谢表哥挂心,也辛苦你了。” 马车缓缓驶离谢府。 沈星妍坐在车内,指尖轻轻摩挲着锦布光滑的质地,没有立刻打开。 回到沈府,母亲祝南枝拉着她仔细端详:“在谢府这些时日,妍妍瞧着倒是丰腴了些,脸色也红润了,你姨母将你照顾得真好。” 姐姐沈星雨也笑着打趣:“是啊,本以为你这丫头离了家会想我想得食不下咽,没成想反倒胖了些,可见谢府伙食不错,姨母待你也是真心疼爱。” 沈星妍依偎在母亲身边,享受着久违的家庭温馨。 母女三人说说笑笑许久,直至夜幕低垂,沈星妍才带着翠鸣回了自己的院子。 摒退左右,室内只剩下她一人时,沈星妍才在灯下,轻轻解开了那个锦布包裹。 果然,里面并非只有一本书。 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九州舆地志》下面,还压着一个更为小巧精致的紫檀木盒,以及一封缄口的信。 她先拿起那封信,拆开。 信笺上是谢知行那一手清隽挺拔的字迹,内容却异常简洁: 沈表妹惠鉴: 前日宫中归来,阿兄言行或有失当唐突之处,思之甚愧。此镯聊表歉意,万望勿辞。 另,《九州舆地志》或可增广见闻,随信附上,闲时翻阅即可。 望自珍重。 谢知行手书。 沈星妍捏着信纸,指尖微微用力。 她放下信,打开那个紫檀木盒。 一枚质地上乘、触手温润的白玉手镯躺在绸缎上,样式简洁雅致。 看到这镯子,沈星妍先是一怔,随即想起,当初她为了寻由头接近他,用的借口正是…丢了手镯。 呵…她唇角泛起一丝苦笑。 她将玉镯缓缓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尺寸竟是意外地合适。 第十五章:偶遇 林晋柔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香炉里的灰。 对身旁的大丫鬟春和叹道:“妍儿这一走,院里顿时冷清了不少,连个能说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了。” 春和笑着宽慰:“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不是还有少爷能陪您说话解闷儿嘛。” “他?”林晋柔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眼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快别提那个不省心的!我都有十多日没正经过他的人影了!你说他一个区区七品的监察御史,怎就比内阁首辅还要日理万机? 整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当娘的多么不招他待见呢!” 她这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咳。 谢知行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此刻才掀帘而入,对着林晋柔躬身一礼:“母亲,儿子来给您请安了。” 林晋柔抬眼瞧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明显的不满:“哟,谢大人今日怎得有暇驾临我这里了,这可真是巧了,妍儿昨日刚走,你今日便‘恰好’有空来请安了?” 目光如炬地盯着儿子。 谢知行神色不变:“近日御史台事务繁杂,是儿子疏忽,未能晨昏定省,劳母亲挂心了。今日公务稍歇,特来向母亲请罪。” 林晋柔看着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清冷模样,心里更是来气。 只得摆摆手:“罢了罢了,你如今是朝廷命官,自然是以公务为重。我个老婆子,有什么好挂心的。” 谢知行沉默片刻,才缓声道:“母亲言重了。是儿子不孝。” 他顿了顿:“母亲若觉闷,可常请姨母或几位表姐妹过府一叙,或去寺中进香散心。” 林晋柔瞥了他一眼,只懒懒道:“行了,知道你事忙,安也请了,去吧,莫要耽误了你的正经事。” “是,儿子告退。”谢知行再次行礼,这才转身退了出去。 看着儿子消失在门外的背影,林晋柔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春和道:“你看看他这副样子。” 春和抿嘴笑道:“夫人,少爷的性子您还不清楚吗?最是重规矩、心思深。” “懒得管他。” 沈府内,自沈星妍归家后,她变得格外懂事体贴。 每日清晨向父母请安后,她总会寻个由头,款步来到父亲沈宗仁的书房。 “爹爹,您书房里的书卷堆放得有些杂乱,女儿帮您整理归类可好?也免得您寻起来费事。” 她端着刚沏好的热茶,带着小女儿家的乖巧。 沈宗仁放下手中的公文,心中宽慰,笑道:“好,好!我们妍儿真是长大了,都知道替为父分忧了。” 就连姐姐沈星雨也笑着对母亲说:“母亲您看,妍儿如今不仅性子静了,还主动要跟着我学画习琴,说是要静静心,真是懂事了不少。” 祝南枝看着姐妹和睦,小女儿也变得娴静,心中自然欢喜,拉着沈星妍的手细细叮嘱她莫要累着。 沈宗仁的生辰将近,沈星妍思忖着送何礼物能合父亲心意。 思来想去,决定去“文渊阁”挑选一方上好的端砚。 父亲平日公务繁忙,最喜在书房挥毫,一方好砚台正是实用。 这日午后,她带着翠鸣来到文渊阁。 店内墨香清雅,陈列着各式文房四宝。 沈星妍正仔细打量着柜中一方紫檀木盒装着的歙砚。 忽闻身后传来正与掌柜低语询问一块松烟墨的年份。 她心尖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回头,果然看见那道清隽挺拔的身影——谢知行。 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正侧身与掌柜说话。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眸望来,两人视线在空中相遇。 沈星妍带着些许惊喜的浅笑,柔声唤道:“表哥。” 谢知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表妹。” 声音清淡有礼,随即又转向掌柜,继续方才的话题,并未有过多寒暄的意思,将疏离的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沈星妍装不在意,回过头,自顾自地继续挑选砚台。 就在她即将选定一方鳝鱼黄纹的端砚时,窗外天色骤然暗沉下来。 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落,伴随着阵阵秋雷,下起了深秋最后一场大雨。 雨势滂沱,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店门前的街道很快积了水,车马难行。 “这雨来得急,怕是短时内停不了咯。”掌柜看着门外,摇头叹道。 沈星妍与谢知行,以及店内几位顾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雨困在了店中。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势未见减小。 几位心急的顾客,要么家仆送来雨具冒雨离去,要么被家人接走。 ... 文渊阁到了闭店的时辰,掌柜一脸歉意地前来催促。 无奈之下,沈星妍主仆与谢知行主仆四人,只得移至店门外狭窄的屋檐下暂避。 雨势虽较之前小了些,却依旧绵密急促,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 屋檐下空间有限,四人站立不免有些局促。 一阵冷风挟着冰凉的雨点猛地扑来,沈星妍下意识地轻呼一声,朝内侧缩去,脚步微乱,肩臂不经意间轻擦过身后之人的胸膛。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谢知行低垂的目光。 檐下灯笼的光线昏黄,看不清情绪。 沈星妍慌忙站直身体,拉开一丝距离。 她抽出绢帕,递给身旁的男人。 雨夜檐下,递帕的手微颤:“表哥…衣衫湿了…” 他未接帕,只侧身挡去风雨,声线平稳无波:“站过来些。” 衣袖擦过她手背,留下冰凉与灼热。 依旧是温和有礼,却也依旧…拒人于千里之外。 归家赠书、宫宴解围、乃至那夜的出手相助,都只是他出于道义的责任,而非对她沈星妍有半分不同。 饶是再炽热的心,被他这一而再、再而三地用温和却冰冷的墙壁挡回,也难免生出几分疲惫与寒意。 或许… 或许前世根本就是我的一厢情愿,是我临死前产生的错觉? 他谢知行,清风朗月般的人物,对我这个除了几分浅薄姿色、一无是处的表妹,或许真的从未有过半分男女之情。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如果真是如此,那她重活这一世,处心积虑地靠近,又有什么意义? 好像是一场笑话。 第十六章:江圆圆 很快,沈家的马车便踏着积水驶近,停在了文渊阁的檐前。 车帘掀开,露出沈星雨温婉的面容,她看到檐下站着的四人。 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得体的微笑。 沈星妍低头快步走向马车,在翠鸣的搀扶下踏上马车。 就在她弯腰进入车厢的刹那,袖口微微下滑,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露了出来,上面赫然戴着白玉手镯,格外显眼。 正要转身的谢知行,目光扫过那枚玉镯,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此刻见她戴着,心中五味杂陈 这时,沈星雨温和的声音从车内传来:“谢表哥,雨势未停,路途不便,可需要与我们同乘一程?先送你回府也好。” 谢知行闻声,下意识地想要应下。 能与她同处一车,即便无言,也能…多待片刻。 但随即想到什么。 婉拒道:“多谢表妹好意。只是我还需回御史台处理一些未完的公文,与贵府并非同路,不敢劳烦绕行,也恐耽误表妹们回府歇息。” 他顿了顿,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遮住了沈星妍身影的车帘,继续道:“若表妹方便,可否匀一把雨伞予我?我与永科步行回公署即可。” 沈星雨闻言,了然点头,立刻吩咐车夫将备用的一把油纸伞取来递给永科。 “既然如此,便不耽搁表哥的正事了。” “有劳表妹。”谢知行接过伞,再次道谢。 马车缓缓驶离,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消失在雨幕之中。 谢知行撑开伞,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而马车内,沈星妍靠坐在车厢里,听着窗外的雨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冰凉的玉镯。 几日后,母亲祝南枝拿着一份装帧精美的拜帖来到沈星妍房中,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与温和的笑意:“妍儿,说来也奇,这几日,镇北将军府上那位江小姐,已是第三次递帖子过来了,邀你过府一叙,或是约你同游。你与她…何时相熟的?娘竟不知。” 沈星妍正对窗临帖,闻言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墨团。 她放下笔,抬起脸,一脸茫然:“女儿与她并不相识呀。许是…许是江小姐刚随将军回京不久,在京中朋友不多,听闻女儿与她年岁相仿,便想结交一番吧?” 祝南枝想了想,觉得有理,点头道:“也是,江将军常年戍边,家眷想必也多在边关,这江小姐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想寻个玩伴也是常理。 既然她诚意相邀,你若是无事,便去走动走动也好,莫要拂了人家好意。说起来,江小姐在那苦寒之地长大,也是不易。” 沈星妍乖巧应下:“女儿知道了,但凭母亲安排。” 江圆圆…镇北将军江子渊的妹妹。 镇北将军府,演武场旁的书斋内。 江圆圆捏着沈府送回的精巧拜帖,圆圆的眼睛一弯,带着几分得意,扭头看向正在擦拭佩剑的兄长:“哥,你交代的事,妹妹我可都办妥帖了!喏,回帖都送来了!那你答应我的事…” 江子渊头也没抬,随手将一块绒布扔给亲兵,爽快道:“不就是看上了我那匹照夜玉狮子吗?牵去!别摔着就成。” 江圆圆顿时喜笑颜开:“谢谢哥!你放心,我骑术好着呢!” 她蹦跳着就要往外跑,到了门口又回头,眨眨眼,“不过哥,那位沈家小姐,看着娇娇弱弱的,你可别把人家吓跑了。” 江子渊哼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你哥我心里有数。” 无独有偶,谢府林晋柔的请帖与江府的邀约正好撞在了同一天。 祝南枝斟酌片刻,便做了安排:她带着长女星雨前往谢府拜访,既是全了礼数,也可与林晋柔好好叙话;而小女儿星妍,则依约独自前往镇北将军府赴江小姐的约。 赴约那日,沈星妍只带了翠鸣一人。 府门前的石狮子威武狰狞,透着一股沙场特有的煞气。 江圆圆亲自在二门迎接。 她穿着一身火红的骑射服,身形高挑,眉眼明丽张扬,行动间带着一股将门虎女的飒爽之气,与京中常见的闺秀大不相同。 她见到沈星妍,便热情地迎上来拉住她的手:“沈姐姐可来了!我在京中没什么朋友,整日闷得慌,可算把你盼来了!” 她笑容灿烂,语气热络,仿佛两人是相识多年的好友。 沈星妍心中带着些许腼腆的微笑:“江妹妹客气了,能得妹妹相邀,是星妍的荣幸。” 江圆圆拉着她在府中游玩,一会儿看她的宝贝马匹,一会儿展示兄长从边关带回的奇珍异宝,言谈举止虽有些娇蛮,却并不惹人讨厌。沈星妍始终保持着柔顺得体的姿态,应对有度,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 游玩半晌,两人在花园水榭中小憩喝茶时,一道挺拔的身影不期而至。 “圆圆,又在折腾什么?”江子渊穿着一身墨色常服,大步走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水榭,最终落在沈星妍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哟,有客?” 江圆圆立刻起身:“哥!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沈家姐姐,沈星妍。” 她转向沈星妍,“星妍,这是我哥哥。” 沈星妍心中凛然,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星妍见过江将军。” 江子渊走到近前,高大的身影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低垂的脖颈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沈小姐不必多礼。既是我这顽皮妹子的朋友,便把将军府当自己家,随意些。” 他话是对两人说的,目光却始终胶着在沈星妍身上。 “哥,你吓到星妍姐姐了!”江圆圆娇嗔地推了哥哥一把。 江子渊这才哈哈一笑,顺势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好好好,是哥哥不对。沈小姐,坐。” 第十七章:灼热的视线 沈星妍依言坐下,将坐在一旁的江子渊当成了空气。 她只微微侧身,继续与江圆圆轻声细语地聊着女儿家的话题,诸如京中时新的花样、哪家铺子的胭脂水粉好,姿态温婉,语气柔和,仿佛全然沉浸在与新结识姐妹的闲谈中。 然而,江子渊那灼热的视线,却如影随形,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兴味。 他既不插话,也不离开,只悠闲地品着茶,目光却牢牢锁在她身上。 沈星妍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那股子压抑的烦躁涌上心头。 她转过头,迎上江子渊的目光,唇角扯出一抹得体的浅笑:“将军军务繁忙,日理万机,若是有要紧事处置,不必在此耽搁,尽管去忙便是。我与妹妹说些女儿家的体己话,不敢叨扰将军。” 这话已是委婉的逐客令。 江子渊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朗声大笑起来,一副惫懒模样,眼神却愈发锐亮:“沈姑娘真是体贴入微。不过你放心,今日军中并无紧急军务,本将军早已处理妥当,眼下闲得很。”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尖扫过,笑意更深,“正好有空,可以…好好陪沈姑娘说说话,也听听你们女儿家这些有趣的见闻。”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几分无赖的痞气,直接将沈星妍的逐客之意堵了回去。 沈星妍一口气噎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却又不好当面发作,只是不再看他,也不再言语。 水榭中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滞尴尬。 江圆圆见状,眼珠一转,连忙笑着打圆场:“哥!你少在这儿吓唬人!星妍姐姐脸皮薄,经不起你这般盯着看!走走走,你不是说要去校场考较新兵的骑射吗?再不去天都黑了!” 说着,便起身去推江子渊。 江子渊被妹妹推搡着,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目光最后在沈星妍的侧脸上流转一圈,这才大笑着随江圆圆离开了水榭。 沈星妍直到那迫人的脚步声远去,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竟沁出了一层薄汗。 与江子渊打交道,比应对十个谢知行还要耗费心神。 这人…太不按常理出牌。谢府书房内。 谢知行端坐于书案后,手持朱笔,正凝神批阅着卷宗,神态专注,仿佛外界一切皆与他无关。 永科垂手侍立在一旁,安静地添茶磨墨。 良久,谢知行批完一份公文,方搁下笔,端起茶盏,眼未抬,似是随口一问:“母亲此刻,是在花厅陪着姨母说话?” 永科连忙躬身回答:“是的,夫人正与沈夫人和沈大小姐在花厅叙话,聊得正投机呢。” 谢知行淡淡“嗯”了一声,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沉默片刻,又似是漫不经心地追问了一句,目光依旧落在眼前的公文上:“只有大小姐随行?沈夫人…未带旁人?” 永科本是下意识要答“是”,话到嘴边,猛然想起今早出门前听到的闲话,心思一转,连忙补充道:“哦,回少爷,听闻…今日镇北将军府的江小姐下了帖子,特意请了沈二小姐过府品茶叙话。所以,今日只有沈夫人和大小姐过府来。” 他话音未落,便见少爷执着朱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蘸饱了朱砂的笔尖,在即将落下的公文空白处,悬停了足足一息。 随即,谢知行面色如常地继续落笔批注,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知道了。” 然而,永科却敏锐地察觉到,书房内的空气悄然凝滞了几分。 林晋柔看着沈星雨真是越看越欢喜。 “星雨出落的越发亭亭玉立了,星雨有中意的么?”林晋柔笑着问道。 “她年纪还小,我还想留在身边两年。”祝南枝抢先回道。 林晋柔看沈星雨在,想说的话收了回去。 沈家两个孩子她都喜欢的紧,但要说当家主母还是端庄大气的姐姐更好一些。 沈星妍回到家中,本想先去书房,但她还是先去了祝南枝的院子。 门紧闭着,里面传来:“你姨母今天的意思多明显,就是想问你对知行满不满意。” “表哥,学识渊博、相貌堂堂,我是欣赏的…” 沈星妍悄悄的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想了一路,决定再试探一次,要是他还是拒人千里,那她只能换个目标了。 另一边,谢府花厅内,却是另一番和乐景象。 林晋柔拉着沈星雨的手,越看越是欢喜:“星雨真是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端庄大方了。这般品貌,不知可曾…有了中意的人家?” 她语带笑意,试探着问道。 祝南枝闻言,未等女儿回答,便抢先笑着接过话头:“姐姐快别打趣她了,这丫头年纪还小,心性未定,我还想多留她在身边两年呢,不急,不急。” 林晋柔是何等通透之人,见祝南枝如此说,又见沈星雨在一旁微微垂首,便知趣地不再深问,只笑着拍了拍沈星雨的手背,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沈家这两个女儿,她都喜欢得紧,星妍娇俏可人,招人疼惜;但若论起沉稳大气、堪当宗妇之任,在她心中,确是长女星雨更为合适。 沈星妍从镇北将军府归来,心中装着事,本欲先去父亲书房附近转转,探探风声。 但行至半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母亲所居的正院。 院门虚掩着,她正欲抬手敲门,却听得里面传来母亲与姐姐低低的谈话声,似乎…提到了表哥? 她鬼使神差地停下动作,悄悄贴近了些。 只听母亲祝南枝的声音传来:“…你姨母今日的话,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星雨,你…觉得你谢表哥如何?娘瞧着,知行那孩子,学识渊博,相貌堂堂,年纪轻轻便已在御史台站稳脚跟,前途不可限量,待人接物也谦和有礼…” 屋内静默了一瞬:“表哥…确是君子端方,才华出众,女儿…是敬佩的。” 这话听起来无可挑剔,既表达了认可,又保持着女儿家的矜持。 沈星妍站在门外,指尖瞬间冰凉。 后面母亲又说了些什么,她已听不真切。 她默默地转过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原来…姨母中意的儿媳人选,一直是姐姐。 原来母亲…也乐见其成。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心中一片冰凉。 白日里在江府被江子渊那般直白目光审视的烦躁,此刻与听到母亲姐姐对话后,让她心口闷得发疼。 她枯坐了许久,直到夜幕完全降临,翠鸣进来点了灯。 她不能就此放弃。 她深吸一口气,对翠鸣吩咐道:“翠鸣,替我准备一份谢礼,要…雅致些的。 明日,我要去一趟谢府,亲自向姨母道谢日前照拂之恩。” 第十八章:果然是只兔子 沈星妍依旧是每日雷打不动地去父亲的书房整理。 她时刻警惕着任何可能与前世灾祸相关的蛛丝马迹。 她小心翼翼地翻检、归类。 这日午后,她像往常一样整理着书案上散乱的卷宗。 当她拿起一叠看似普通的公文时,夹在其中一份账簿的封面字样——江南制造总局。 嗡的一声,沈星妍只觉得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握着账簿的手指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连指尖都失了血色。 在她的记忆里,父亲着手暗中查勘江南制造总局的账目,理应是明年开春之后的事情。 正是因为那次查账,才真正触及了右相一党的核心利益,为沈家引来了豺狼。 巨大的恐惧和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方寸大乱,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强迫自己冷静,飞速地翻阅着账簿副本。 …… 晚膳时分,饭厅内气氛本该温馨。 然而,沈星妍却食不知味,脑海中反复浮现那本账簿的内容。 她看着沈宗仁,想起前世他下狱后一夜白头的惨状,想起母亲和姐姐在教坊司受尽屈辱的绝望眼神…心如刀绞。 她终于忍不住,放下银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罕见地主动问起了官场之事:“爹爹…” “女儿近日听…听些闲话,说官场之上步步惊心,尔虞我诈。爹爹…您为官清正,难免得罪小人。 女儿斗胆…要不,我们辞了这京中的官职,回江阳老家去吧? 虽说清贫些,但至少一家人平平安安,共享天伦,岂不更好?” 她这番话一出,饭桌上顿时一静。祝南枝和沈星雨都惊讶地看向她,显然没料到一向不同政事的她会突然说出这般话来。 沈宗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妍儿今日怎地说起孩子话?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在其位,便当谋其政。 忠君爱国,为民请命,方是读书人的本分,亦是爹爹毕生所求。岂能因惧怕艰险,便学那鸵鸟藏头,龟缩一隅?” 他看着小女儿,只当她是听了些风言风语,在替自己担忧,心中还有些许欣慰。 然而,沈星妍见父亲如此“执迷不悟”,想到那本账簿,心急如焚,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情绪。 她“噌”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尖锐: “本分?所求?若您执意要行的‘本分’,会要了您的性命呢?! 若您追求的‘正道’,会让我们沈家满门抄斩,让母亲、让姐姐、让我……还有这满府的下人,所有女眷统统沦为教坊司里任人践踏的官妓! 您也在所不惜吗?!这就是您要的忠君爱国吗?!” “啪嗒!”沈星雨手中的汤匙掉进碗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她惊恐地捂住了嘴。 祝南枝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妍儿!你胡说什么!疯魔了不成?!快给我住口!” 她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步想拉住女儿。 沈宗仁更是如遭雷击,手中的筷子“啪”地落在桌上。 他霍然抬头,死死盯着小女儿,那双平日里温和儒雅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震惊、困惑,以及一丝被触及逆鳞的震怒:“你…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大逆不道、骇人听闻的混账话?!教坊司?官妓?谁教你的?!说!” 最后一声“说”,已是带上了为官多年的威压,整个饭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沈星妍喊出那句话后,自己也愣住了,看着父母姐姐惊骇欲绝的表情,她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了多么可怕的话。 她脸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眼泪汹涌而出,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饭厅。 “妍儿!”祝南枝焦急地唤道,想要追出去。 “站住!”沈宗仁猛地一拍桌子,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让她去!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 他气得手指都在颤抖,显然被女儿那句“女眷沦为官妓”的诅咒般的话语深深刺痛和激怒了。 好好的晚饭,不欢而散。只剩下满桌未动的菜肴。 沈星雨扶着摇摇欲坠的母亲,看着妹妹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不安和疑惑。 而冲出饭厅的沈星妍,她漫无目的地跑着,竟一路冲到了沈府紧闭的大门口。 终于力竭,她再也支撑不住,蹲下身,将脸深深埋入臂弯,失声痛哭起来。 积压了两世的悲恸与无助,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就在她哭得浑身颤抖、不能自已之时。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低沉男声,冷不丁地从头顶上方传来: “啧,沈姑娘瞧着弱不禁风,没想到哭起来…劲头倒是不小。” 这声音?!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只见镇北将军江子渊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沈府大门前。 他依旧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抱着双臂,斜倚在门廊的石柱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怒气瞬本就未消,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哭我的,关你什么事!” 她仰着挂满泪痕的小脸,一双杏眼哭得又红又肿,像熟透的桃子,鼻尖也红红的,小脸因激动和哭泣泛起红晕。 透出一种娇怜。 江子渊看着她这副模样,非但不恼,眼底的兴味反而更浓了。 他低笑一声,站直身体,踱步到她面前,弯腰凑近了些,目光毫不避讳地在她哭花的小脸上扫过,语气带着慵懒: “是不关本将军的事。不过…”他拖长了语调:“哭得这么惨,是在谢家受了委屈?还是…在家里挨了骂?” 沈星妍嘴硬道:“不劳将军费心!” “呵。”江子渊直起身,打量着她单薄的身躯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果然是只兔子。” 性子像,胆子像,连红着眼睛逞强的模样也像。 第十九章:不曾婚配 沈星妍红着眼睛瞪他。 猛地想起关键问题,带着浓重鼻音质问:“你…你深更半夜,跑来我家门前干什么?” 江子渊看着她像只受惊小兽般警惕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来找沈大人商议些琐事。” 他目光扫过她哭花的小脸和红肿的眼眶,话锋一转,语气关切,“看你这样子,怕是憋闷坏了。明日圆圆想去游船散心,邀了几个手帕交,你可要同去?总比一个人闷在家里掉金豆子强。” 沈星妍此刻心乱如麻。 她需要空间冷静,也需要…寻找新的可能。 她长睫上还沾着泪珠,声音低低的:“我…想想。” 没有立刻拒绝,便是有了余地。 江子渊心下明了,也不逼她,只道:“行,那你慢慢想。我先进去寻沈大人,明日让圆圆派人来问你意思。 若想去,便让她来接你;若不想,直接回绝她便好,那丫头心大,不妨事。” 他说着,目光落在发顶,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动,强压下了那股想揉一揉发丝的冲动。 “好。”沈星妍低低应了一声,也顾不上礼数,转身就小跑着冲进了府门。 江子渊看着她仓惶逃离的背影,那宽大衣袖因奔跑而扬起的弧度,都透着一股笨拙的可爱,不由得低笑出声,摇了摇头,自语道:“跑得倒快。” 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和趣味。 这只兔子,越是惊慌,越是惹人想逗弄,更想…护在羽翼之下。 他收敛情绪,恢复成那位威严的镇北将军,在沈府管家的引路下,前往书房拜会沈宗仁。 对于江子渊的深夜到访,沈宗仁确实颇感意外。 两人官职有别,素无深交,但对方是炙手可热的朝廷新贵,他不敢怠慢,忙将人请进书房。 江子渊并未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言语间似有深意,但又未完全点破。 沈宗仁是聪明人,立刻意识到这并非普通的公务探讨,更像是一种善意的提醒或警示。 他心中凛然,郑重拱手:“下官多谢将军提点,此事…沈某知晓了,定会谨慎处置。” 正事谈罢,书房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江子渊姿态闲适地端起手边的茶杯,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 “沈大人,令嫒二小姐…不知可曾许了人家?” 沈宗仁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心中巨震! 他万万没想到,江子渊会如此直白地问起妍儿的婚事。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默了一瞬,才斟酌着词语,谨慎回道:“小女…年幼顽劣,尚且待字闺中,不曾婚配。” 他顿了顿,刻意补充道,“若是将来议亲,沈某膝下只此二女,只愿她们平安顺遂,寻个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人家便是福分。” 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明确表达了“不敢高攀”之意。 沈家只是五品官宦之家,与手握重兵、圣眷正浓的镇北将军府,何止是云泥之别? 他希望江子渊能听懂这婉拒。 然而,江子渊岂是循常理出牌之人?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惯经沙场的眼眸带着强势,直接撕开了那层客套的窗户纸,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语气却斩钉截铁:“门当户对?” 他轻嗤一声,目光灼灼,“沈大人,我是武将,行事不喜拐弯抹角。那些虚礼,我不在乎。我只问你,你觉得我江子渊——此人,如何?” 沈宗仁只觉得耳边如同惊雷炸响. 江子渊这话,已经不是暗示,几乎是明晃晃的告诉他中意妍儿。 沈宗仁脸色变了几变,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宗仁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半晌,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干涩:“将军…青年才俊,国之栋梁,下官…钦佩之至。只是小女的婚事…还需从长计议,也要问过她母亲和她自己的意思…” 江子渊看着沈宗仁如坐针毡的模样,心知不能逼得太紧。 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慵懒的神态,仿佛刚才的逼问从未发生,只淡淡道:“这是自然。婚姻大事,确需慎重。本将军…不急。” 他嘴上说着不急,但那志在必得的眼神,却让沈宗仁心中沉甸甸的。 送走江子渊后,沈宗仁独自在书房中坐了许久,夜凉如水,却浇不灭他心头的纷乱与忧虑。 他心事重重地回到主院,立刻将此事原原本本地告知祝南枝。 祝南枝闻言,先是惊愕,随即恍然,拍案道:“难怪!前些时日,镇北将军府上那位江小姐,三番五次递来拜帖邀妍儿过府游玩,我当时只当是小女儿家结交玩伴,未曾多想!原来…竟是打的这个主意!” 她眉头紧锁,忧心忡忡,“这可如何是好?那江将军…门第太高,权势太盛,又是个带兵的武将,性子怕是…妍儿那般柔顺的性子,如何能…” 夫妇二人相顾无言,满心忧虑,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小女儿沈星妍的房间门口。 刚走到院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大女儿沈星雨温声细语安慰妹妹的声音:“…妍儿莫要再伤心了,父亲也是一时情急,话说重了些,心里定是疼你的。你今日说的那些话,也着实吓坏我们了…” 沈宗仁在门外听到长女的话,脚步一顿,心中泛起一丝愧疚。 今日晚膳时,他确实被小女儿那番骇人听闻的言语激得失了方寸,语气过于严厉了。 他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下情绪,迈着四方步走进屋内。 屋内烛火温暖,沈星妍正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眼睛依旧有些红肿,神色却已平静许多。 沈星雨坐在一旁,握着她的手。 见父母进来,两人都起身行礼。 沈宗仁走到榻前,看着小女儿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微软,语气放缓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妍儿,今日…是为父不好,言语过于尖锐,吓着你了。” 沈星妍抬起头,眼中水光未完全褪去,却摇了摇头,声音低柔却清晰:“是女儿不好,说话不知轻重,口不择言,惹父亲母亲和姐姐担忧了,是妍儿的错。” 第二十章:游湖 她认错态度诚恳,将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见她如此懂事,沈宗仁和祝南枝心中更是酸涩。 祝南枝上前搂住女儿,轻拍她的背:“好了好了,事情过去就罢了,莫要再想了。只是日后万不可再说那般不吉利的话,平白让人心惊。” 沈星妍依偎在母亲怀中,轻轻“嗯”了一声。 气氛缓和下来,沈星雨体贴地寻了个借口,带着丫鬟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父母与妹妹。 祝南枝拉着沈星妍坐下,与沈宗仁交换了一个眼神,才斟酌着开口,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妍儿,方才…镇北将军江大人来过府中,与你父亲商议公务。” 沈星妍心尖微微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安静听着。 祝南枝观察着女儿的神色,继续道:“闲谈间,江将军…问起了你,似乎…对你颇为留意。”她顿了顿,小心地问道,“你与江将军…可是相熟?娘记得,你前几日去过将军府赴江小姐的约?” 沈星妍声音平淡:“回母亲,女儿与江将军并不相熟。那日去将军府,也只是应江小姐之邀,与她说了会儿话,品了茶。 期间江将军确实来过,但只是寻常打了个照面,并未多谈。” 她将两人的交集轻描淡写地带过。 沈宗仁沉吟片刻,开口道:“江将军…乃朝廷重臣,年轻有为,只是…” 他语气凝重,“武将门第,权势过盛,且常年征战,性子怕是…与我家并非同路。为父与你母亲,只盼你能觅一安稳可靠的良人,平安顺遂一生。” 他的话虽未明说,但拒绝之意已十分明显。 他不愿女儿卷入权势漩涡,更不愿她嫁给一个武将。 沈星妍静静听着,心中明镜一般。 她明白父亲的担忧,也清楚江子渊与谢知行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谢知行是温润的玉石,需要耐心打磨;而江子渊,则是灼热的烈焰,靠近他,或许能取暖,但也极易被灼伤。 她看向父母,乖巧道:“女儿明白父亲母亲的苦心,至于江将军…女儿与他并无深交,亦不敢有非分之想。” 她这番表态,让沈宗仁和祝南枝稍稍松了口气。 只要女儿自己不动心思,那便好办许多。 又宽慰了女儿几句,嘱咐她好生歇息后,沈宗仁夫妇便起身离开了。 送走父母,沈星妍独自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衣带。 谢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谢知行临窗而立,手中虽执书卷,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 永科垂手立于一旁,刚将打探到的消息低声回禀完毕。 “少爷,沈府那边…今日傍晚,二小姐不知因何故,在府门前失声痛哭…恰逢镇北将军江大人到访,似乎…安慰了二小姐几句。” 永科说得小心翼翼,留意着主人的神色。 谢知行执着书卷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指节泛白。 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应了三个字:“知道了。” 永科不敢多言,躬身退至一旁。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谢知行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才缓缓转过身,将书卷轻轻置于案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着凉意涌入,风拂过面颊,却拂不散他心头的烦闷。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明明已下定决心与她保持距离,可每当听到关于她的消息,尤其是与江子渊有关的消息时,心底那丝难以言喻的滞涩与烦躁,便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试图压下那莫名的躁动。 再睁眼时,眸中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翌日,天色方亮,镇北将军府的拜帖便送到了沈星妍的案头,依旧是江圆圆邀她同游。 沈星妍拿着那张制作精美的帖子,在窗前站了许久。 脑海中闪过父亲昨夜凝重的面容,母亲担忧的眼神,姐姐温柔的劝慰,以及…谢知行总是一次次将她推开。 她想起前世沈家的惨状,想起父亲可能正在查的那个要命的账册。 时间不等人,她不能再犹豫不决了。 她需要借势,需要尽快找到一个足够强大的倚靠。 想通了这一点,她铺开信笺,研墨提笔,字迹工整地写了一封回帖,答应了江圆圆的邀约。 写完信,她交给翠鸣:“送去将军府,回复江小姐,我准时赴约。” “小姐,您真的要去啊?”翠鸣有些担忧。 沈星妍看向窗外渐明的天色,目光坚定:“去。为何不去?” 她比约定的时辰更早便到了南亭码头。 晨雾尚未散尽,湖面笼罩着一层薄纱,波光粼粼。 她独自站在亭中,望着空阔的湖面。 不多时,一阵清脆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沈星妍循声望去,只见数骑骏马踏着晨露疾驰而来,为首之人玄衣墨发,身姿挺拔悍利,正是江子渊。 他身后跟着几名亲随,以及一身火红骑装、笑容明媚的江圆圆。马蹄翻飞,衣袂飘飘,带着一股沙场儿女特有的洒脱与不羁。 沈星妍看着他们纵马驰骋、无拘无束的模样,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她自幼长在深闺,行动坐卧皆有规矩,何曾有过这般纵情恣意的时刻? 转眼间,几骑已至亭前。 江子渊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带着一股劲风,精准地停在了沈星妍面前咫尺之遥! 巨大的黑影笼罩下来,马蹄踏地的震动直接敲在人心尖上。 沈星妍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低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连连后退了好几步,脚跟绊到石阶,险些摔倒。 一颗心砰砰狂跳,惊魂未定间,眼圈已然不受控制地泛了红,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像受惊的幼鹿,惶然无措地望着马背上居高临下的男人。 江子渊端坐马上,看着沈星妍泫然欲泣的娇怯模样。 他非但没有丝毫歉意,心底反而升起一股想要狠狠欺负她的冲动。 他就觉得,她这被吓到的样子,比那些故作端庄的闺秀顺眼多了,连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的模样,都勾得人心头发痒。 他唇角勾起一抹痞气的弧度,非但没有安抚,反而故意用马鞭轻轻敲了敲掌心,声音带着戏谑:“怎么,沈姑娘这就怕了?本将军的马术,还不至于让你受惊吧?” 他目光灼灼,毫不避讳地欣赏着她惊惧交加的娇态。 第二十一章:同乘一船 “哥!你吓到星妍姐姐了!”江圆圆见状,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沈星妍身边,挽住她的胳膊:“星妍姐姐别怕,我哥他就这德行,喜欢逗人玩,其实没恶意的。快来,船已经备好了。” 沈星妍借着力道站稳,低声道:“没、没事…是我不惯骑马,失态了。” 江子渊这才大笑着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随,大步走到沈星妍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笑道:“胆子这么小?” 沈星妍浑身一僵,耳根瞬间红透,下意识地又想后退,却被江圆圆挽着动弹不得。 “哥……”江圆圆挽着沈星妍的手更紧了几分,眼睛微眯,表情也有了些谴责的意味。 江子渊清了清嗓直起身,不再看她,“走吧,沈姑娘,游湖去。” 三人朝停泊在岸边的精致画舫走去。 一行人来到码头,岸边系着两艘小巧的画舫,仅容二三人,显然是特意为游湖赏景准备的。 江圆圆活泼,率先跳上了前面一艘,回头正要招呼沈星妍,一个身影却快如闪电般抢先一步, 利落地踏上了她所在的那艘船,正是江子渊麾下那位姓赵的副将。 赵副将抱拳一笑,声音洪亮:“大小姐,这船稳当,末将给您保驾护航!沈姑娘还是同我们将军同乘一船吧。” “赵安恒!你这个臭木头!谁要跟你同船!快给我下去!”江圆圆气得跺脚,指着赵副将娇叱道,脸颊绯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赵安恒却像没听见似的,咧嘴笑着,就是不动。 沈星妍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到身旁传来一声低沉的催促:“还愣着做什么?上来。” 她倏然转头,只见江子渊不知何时已踏上了旁边另一艘空着的画舫,正站在船头,微微倾身,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那手掌宽厚、粗糙,指节分明,蕴含着力量,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虎口处一道狰狞的长长疤痕,蜿蜒盘踞,如同蜈蚣,看着便觉惊心。 沈星妍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她抬眼看向江子渊,他逆光而立,面容看不太真切,唯有那双眸子,在粼粼水光的映衬下,亮得惊人,牢牢锁住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强迫自己忽略那道目光,手自然地放在了江子渊的掌心。 他的手掌滚烫,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像手心燃烧着一股烈焰温暖着沈星妍冰凉的指尖。 江子渊感受到掌中的柔软与冰凉,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手下微微用力,稳稳地将她带上了船。 画舫因她的登船轻轻晃动,沈星妍低呼一声,脚下不稳,下意识地攀紧了他的手臂。 “站稳了。”他声音低沉,近在耳边,气息拂过她的鬓角,语气意外地有些轻柔。 不过那轻柔转瞬即逝,他很快又换上一副如常的戏谑表情。 随即,他便松开了手,仿佛方才的扶持只是礼节性的动作。 沈星妍慌忙站稳,收回手,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立刻退到船尾,与他拉开距离,低声道:“多谢将军。” 江子渊也不在意,自顾自在船头坐下,对船夫打了个手势。 船夫会意,长篙一点岸边,画舫便轻巧地滑入湖心。 另一艘船上,江圆圆还在不依不饶地数落着赵安恒,声音渐渐被湖风吹散。 画舫离岸,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潺潺的水声和偶尔掠过的鸟鸣。 湖面开阔,烟波浩渺,景色宜人。 江子渊并未急着开口,只是悠闲地靠在船舷上,目光肆无忌惮地流连在沈星妍身上。 今日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襦裙,衬得肌肤胜雪,因为紧张,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受惊的蝶翼。 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柔美的轮廓,在这湖光山色中,像一株需要人呵护的娇嫩菡萏。 啧,真是越看越顺眼。 她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 “将军一直都是如此对待未出阁的女子吗?” 江子渊回神,才发现自己已盯着沈星妍走了神。 只见她的脸庞虽朝着远处的景色,而那双浮动着湖中水影的眸子却回盯着自己。 “什么?”江子渊做出一副刚才没听真切的样子反问道。 沈星妍眉头微皱,也不再重述,收回了目光去。 不知过了多久,江子渊慢悠悠地开口,打破了沉默:“这西子湖的景致,沈姑娘觉得如何?” 沈星妍回过头,迎上他的目光:“湖光山色,天下无双,确实名不虚传。” “哦?”江子渊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压迫感,“那比起谢府后园那一方小池,又如何?” 他这话问得突兀,且意有所指,目光锐利如刀。 沈星妍心中剧震,握着船舷的手指蓦地收紧。 她猛地抬起头,第一次毫不避讳地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眼中带着一丝被惹毛了的愠怒:“将军想知道谢府后园的景致,自己去看便是,来问我做什么?” 江子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呛声弄得一愣,随即非但不恼,反而仰头朗声大笑起来,笑声在湖面上荡开,惊起不远处的水鸟。 他笑够了,才饶有兴味地看着她气鼓鼓的小脸,点头道:“有意思!本将军就喜欢你这样带刺的!比那些唯唯诺诺的木头美人有趣多了!” 他收敛了几分戏谑,身体坐直了些,目光依旧灼亮,“我这人,行伍出身,素来说话直白,不喜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跟你说话,痛快!” 沈星妍被他这番歪理说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别开脸,不想再看他。 但想到正事,她强压下火气,重新转过头,直接问道:“昨日…将军去府上,除了公务,究竟同我父亲讲了什么?” 见她主动问起,江子渊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面上玩世不恭的神色稍敛,正色道:“也没什么,只是说了些…我知道的辛秘之事。” 第二十二章:偶遇太子 “沈大人在户部任职,终日与钱粮账目打交道,盯着这块肥肉的眼睛,可不止一双。树大招风,水满则溢的道理,沈大人想必比谁都清楚。” “况且,沈大人为官清正,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本是好事。可这京城的水太深,有时候过于耿直,难免会着了某些宵小之徒的道儿,被人当了枪使还不自知。本将军…不过是看在与你家有几分缘分的面上,提前提点一句,免得沈大人行差踏错,追悔莫及。” 他这番话,说得含糊其辞,却又字字惊心。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联想昨日在父亲书房看到的“江南制造总局”账簿,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清晰起来! 她再也顾不得维持矜持,倾身向前,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追问,目光紧紧锁住江子渊:“将军说的辛秘…是不是和江南制造总局的账目有关系?您…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有人要对我父亲不利,是不是?!” 她问得又快又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杏眼里,此刻充满了真实的恐惧和求证的热切,再无半分之前的矫饰。 江子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 这丫头,果然不是表面上那般单纯无知,她甚至敏锐地猜到了关键。 他欣赏她的聪慧,也更坚定了要将她纳入羽翼之下的决心。 这样的女子,困于后宅,或是配给谢知行那种温吞水,才是暴殄天物。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掠过湖面,才重新看向她,:“沈姑娘是聪明人,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你只需知道,本将军若想害沈家,今日便不会坐在这里与你游湖,更不会多那句嘴。” 他放下茶杯,身体再次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你只要明白,在这京城,想护住想护的人,光靠清正廉洁…是远远不够的。有时候,需要借势,需要…找一座足够高的山。” 他的目光如炬:“比如…本将军这座山,就很高。沈姑娘,你觉得呢?” 画舫在湖心轻轻荡漾,四周寂静无声。 “将军在说什么?山啊水的,阿妍…听不懂。” 江子渊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倒也不逼她,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重新靠回船舷:“听不懂便罢了,游湖,赏景。” 之后一段水路,两人各怀心思,沉默居多。 直至日上中天,游湖结束,一行人弃舟登岸,前往京都有名的酒楼——荟萃楼用午膳。 江圆圆依旧活泼,拉着沈星妍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分享着沿途见闻。 沈星妍勉强笑着应和,心思却早已飘远。 副将赵安恒跟在后面,看着自家小姐浑然不觉地充当着“电灯泡”,无奈地摇摇头,心下暗忖:这丫头,真是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没见老大想跟沈姑娘单独处处么? 一行人说说笑笑来到荟萃楼气派的大门前。 就在沈星妍抬步欲踏入酒楼之际,眼角的余光不经意间扫过门口,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酒楼门前,一行人正簇拥着一位身着杏黄常服、气度雍容的年轻男子缓步而出,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太子殿下。 而紧随太子身侧,竟是谢知行。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太子显然也看到了他们这一行人,目光掠过江子渊,随即落在了他身旁的沈星妍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笑意。 而谢知行,几乎在沈星妍僵住的同时,也看到了她。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身上,随即极快地扫过她身旁的江子渊,以及正亲昵挽着沈星妍手臂的江圆圆。 他温润的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唇角那抹惯常的浅淡笑意微微凝滞,虽只是一瞬便恢复如常,但负在身后的手却悄然收紧。 江子渊自然也看到了太子和谢知行。 他剑眉微挑,非但没有丝毫避讳,反而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沈星妍往自己身侧护了护,随即抱拳行礼:“末将江子渊,参见太子殿下!没想到在此巧遇殿下与谢大人。” 太子抚掌一笑,语气温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原来是子都,真是巧了。这位是…”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星妍身上。 江子渊坦然介绍:“这位是户部沈员外郎家的二小姐。” 谢知行站在太子身后一步之遥,对着江子渊微微颔首:“江将军。” 目光随即转向沈星妍,依礼客气而疏离地唤了一声:“沈表妹。” 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与酸涩,垂下头,依礼屈膝:“臣女参见太子殿下,谢…谢大人。”声音细微,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太子目光在谢知行和沈星妍之间微妙地流转了一下,唇角笑意更深,却未再多言。 江子渊将谢知行那瞬间的僵硬和沈星妍的失态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冷峭的笑意。 他故意侧身,对沈星妍道,语气带着几分熟稔:“星妍,殿下与谢大人想必还有要事,我们便不打扰了。” 这一声“星妍”,唤得自然无比。 说罢,他对太子再一拱手:“殿下请便,末将先行告退。” 然而,太子殿下岂是轻易能被打发之人? 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目光在神色各异的几人身上扫过,尤其是多看了沈星妍一眼,悠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仪: “慢着。”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江子渊即将迈出的脚步顿住,也让沈星妍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太子继续道,语气仿佛只是临时起意的盛情邀约:“既然这般巧遇,便是缘分。孤方才正与知行商议国事,也有些乏了。这荟萃楼的佳肴乃京中一绝,子都你也是难得回京,不如由孤做东,请大家一同用个便饭,也免得孤与知行二人用膳冷清。” 空气瞬间凝滞。 江子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朗声笑道:“殿下厚爱,末将岂敢推辞?只是末将带着舍妹与沈姑娘,皆是女眷,恐扰了殿下与谢大人清静。” 太子却摆摆手,不以为意:“诶,子渊过虑了。圆圆丫头活泼可爱,沈姑娘亦是知书达理,何来打扰之说?人多更热闹些。莫非…子都是嫌孤碍了你们的雅兴?” 话已至此,若再推辞,便是公然拂了太子的面子。 江子渊目光微沉,瞬间已权衡利弊,知道这顿饭是躲不掉了。 他爽快抱拳:“殿下说笑了,末将荣幸之至!” “如此甚好。”太子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谢知行,“知行,你觉得呢?” 谢知行自始至终面色平静,闻言微微躬身:“臣谨遵殿下安排。” 第二十三章:回家 “好,那便里边请吧。”太子含笑颔首,率先转身,在内侍的簇拥下重新向荟萃楼内走去。 江子渊深吸一口气,侧头看了沈星妍一眼,眼神复杂,低声道:“跟紧我。” 沈星妍只觉得头皮发麻,指尖冰凉。 她下意识地抬眼,恰好撞上谢知行看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依旧温和,却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无波之下,是刺骨的冷意。 只是一瞬,他便收回视线,从容地随太子而去。 江圆圆似乎也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拉了拉沈星妍的袖子,小声道:“星妍姐姐,别怕。” 沈星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江圆圆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没事。” 她硬着头皮,在江子渊身侧稍后的位置。 酒楼雅间早已备好,奢华精致。 太子自然居主位,谢知行与江子渊分坐左右下手,沈星妍与江圆圆则坐在更次的位置。 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呈上,席间看似觥筹交错,笑语晏晏,实则暗流汹涌。 太子时而与江子渊谈论边关风物,时而与谢知行探讨经义文章,偶尔也会温和地问询江圆圆和沈星妍几句,尽显储君风范。 然而,他那看似随意的目光,却总会有意无意地掠过沈星妍,带着审视与探究。 江子渊应对自如,谈笑风生,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并不轻松。 谢知行则始终保持着恭谨与沉默,偶尔应答,言辞得体,却疏离得像一个局外人。 沈星妍如坐针毡,食不知味,只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小口吃着眼前的菜肴。 太子殿下似乎兴致颇高,与江子渊聊了几句边关风物后,目光一转,便含笑落在了沈星妍身上,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赞赏:“说起来,前些时日的宫宴上,沈小姐那一舞,当真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令人过目难忘。孤至今回想,仍觉惊艳不已。” 他话语中竟带着一丝近乎暧昧的情愫,目光也似乎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沈星妍握着筷子的手指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听着太子这番虚伪的夸赞,再想到前世他冷酷无情的嘴脸,以及东宫那些暗无天日的折磨,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避开太子的视线,声音低婉却带着疏离:“太子殿下谬赞了,臣女愧不敢当。若论舞技精湛,京中谁人不知秦太师家的幺女晚贞小姐才是翘楚,臣女不过是班门弄斧罢了。” 她刻意抬出了秦晚贞——这个前世最终成为太子妃,并亲自逼她灌下堕胎药、手段狠辣的女人。 果然,太子李煜听到“秦晚贞”的名字,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秦小姐的舞技自是极好。不过,沈小姐过谦了。”他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在座几人,最后定格在沈星妍身上,“说起来,骑射亦是雅事。不知沈小姐可通马术?中旬孤打算在南山苑举办一场狩猎,邀些年轻子弟同乐,沈小姐若无不便,不妨也一同前来,凑个热闹,也让孤等再见识一下沈小姐的飒爽英姿?” 南山守猎! 她几乎能感觉到身旁江子渊瞬间投来的锐利目光,以及对面谢知行那边骤然降低的气压。 “太子殿下厚爱,臣女惶恐。只是…臣女自幼体弱,于骑射一道实在愚钝,未曾习得,只怕会扫了殿下与各位的雅兴。”她急忙将话锋引向身旁的江圆圆,试图转移焦点,“倒是圆圆妹妹,将门虎女,骑射精湛,活泼伶俐,定能陪殿下尽兴。” 她希望能用江圆圆做挡箭牌,让太子知难而退,或者至少将注意力转移。 他闻言,只是朗声一笑,目光在沈星妍和江圆圆之间流转一圈,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随意,直接拍板:“无妨!不会骑射,届时在场边观战,或是让宫女陪着在营地里走走看看秋色也是好的。 圆圆丫头自然同去,就这么定了,届时孤会派人将帖子送至府上。” 沈星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却只能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臣女遵命。” 这顿食不知味的午膳,终于结束。 太子殿下心满意足,起身先行离去。 剩下的几人送至酒楼门口,气氛愈发微妙。 江子渊率先开口,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星妍:“沈姑娘,走吧,我顺路送你回府。”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直沉默旁观的谢知行却忽然上前一步。 他身形挺拔,恰好挡在了江子渊与沈星妍之间,虽未看向江子渊,目光平静地落在虚空处,声音清润温和,直接截断了江子渊的话头: “不劳江将军费心,如今宴席已散,自当由知行护送回姨母府上,再行归家,方合礼数。将军护送令妹回府即可。”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将“礼数”和“亲戚情分”摆在明面,直接将江子渊归为了“外人”。 江子渊剑眉一挑,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他直接无视了谢知行,目光越过他,看向沈星妍,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将选择权直接抛给了她: “沈小姐,”语气带着狎昵,“你自己说,想让谁送?” 一瞬间,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到了沈星妍身上! 谢知行依旧维持着侧身而立的姿态,并未看她,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江圆圆眨着眼睛,看看哥哥,又看看谢知行,最后担忧地望向沈星妍。 赵安恒则假装自己是个木头人。 沈星妍看向江子渊:“不、不劳烦江将军了。我…我随表哥回府上便好。多谢将军好意。” 这个答案出口的瞬间,江子渊眼底的温度骤然冷却,嘴角那抹弧度也瞬间消失。 他深深地看了沈星妍一眼。 谢知行依旧没有看沈星妍,只是对江子渊微微颔首,语气疏淡:“江将军,告辞。” 说完,便对沈星妍道:“表妹,走吧。” 沈星妍低低应了一声,不敢再看江子渊的脸色,几乎是逃也似的,跟着谢知行走向了谢府马车停靠的方向。 身后,江子渊站在原地,望着那一前一后、保持着恰到好处距离的背影,眸色深沉,半晌,才嗤笑一声,语气不明地对妹妹道:“走吧,回家。” 第二十四章:恭喜表哥高升 第二十四章:恭喜表哥高升 马车上 沈星妍垂着头,坐在谢知行对面,指尖冰凉。 她能感觉到身旁之人散发出的那种疏离的气息,比窗外的秋风更冷。 此刻,这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那份压抑和尴尬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深吸一口气,沈星妍鼓起勇气,抬起头,目光盈盈地望向对面始终闭目养神的男人,声音轻柔:“表哥…” 谢知行眼睫微动,并未睁眼,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沈星妍心一横,继续用那种软糯的语气轻声道:“明日…表哥若得空,可要…再去文渊阁看看?听闻新到了一批湖州的澄心堂纸,我记得表哥似乎偏好此纸…” 然而—— 她话音未落,谢知行一直闭合的眼帘倏然掀起! 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眸子,此刻竟清晰地掠过一丝烦躁与不悦?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她:“表妹若无他事,还是安心在府中静养为宜。女儿家…终究还是少与外男一同抛头露面得好,以免…惹人非议,平白损了清誉。” 话音落下的瞬间,连谢知行自己都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会说出如此伤人的话。 他本意或许只是提醒她远离江子渊那般危险的人物,但话一出口,却变了味道。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沈星妍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 她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知行,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一般。 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眸子里,期盼的光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被羞辱的难堪。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舌尖尝到一丝腥甜,才强迫自己没有失态。 她极慢极慢地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甚至…挤出了一抹笑。 她不再看他,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表哥…教训的是。是我…思虑不周,僭越了。日后…定当谨守本分,不会再给表哥添麻烦了。” 谢知行看着她那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刺痛掠过。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对上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时,都哽在了喉咙里。 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马车在沈府侧门停下。 沈星妍几乎是立刻起身,没有再看谢知行一眼,也没有道别,只是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车夫说了句“有劳”,便扶着翠鸣的手,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府门,背影单薄而决绝。 谢知行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马车里,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门内,许久没有动弹。 指尖传来一阵冰凉,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掌心已留下了月牙般的掐痕。 而沈府内,沈星妍一路疾走回到自己的院子,关上房门的瞬间,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沿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她没有哭,只是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翠鸣捧来她曾精心准备想送出的砚台,此刻看来无比讽刺。 沈星妍只看了一眼,便淡淡道:“收起来吧,用不上了。” 表哥,只当我是一厢情愿,会错了意吧。 怪我太傻,重活一世,竟还奢望那点微末的温情。 父亲已经半只脚踏入末路了,我已等不起你再慢慢对我产生情愫了。 既然谢知行此路不通,她便必须尽快找到新的倚靠,一个足以与右相那庞然大物抗衡的倚靠。 几日后,谢府设宴,庆贺谢知行官升五品。 请帖送至沈府,沈星妍本欲称病推拒,但转念一想,也罢,正好借此机会,做个彻底的了断。 她要去,而且要堂堂正正地去,然后…彻彻底底地走出来。 谢府宴客,依旧是一派雅致祥和。 沈星妍与姐姐沈星雨随母亲一同赴宴,被安置在女眷们的花厅品茶叙话。 沈星妍举止得体,言笑晏晏,与平日并无二致,甚至比以往更加沉静温婉,让人挑不出丝毫错处。 坐了片刻,沈星妍寻了个由头,对姐姐柔声道:“姐姐,你在这里稍坐,我去后堂寻姨母,将备好的贺礼亲自呈上,略表心意,去去就回。” 沈星雨不疑有他,温柔点头:“好,你去吧,代我向姨母问安。” 沈星妍微微一笑,起身离席。 她向后院林晋柔日常起居的正房走去。途径一处幽静的月洞门,临近姨母的厢房时,却见房门虚掩,里面隐约传来谈话声。 她本不欲偷听,正欲上前叩门,却猛地听到了姐姐的名字,脚步霎时钉在原地! 是母亲祝南枝和姨母林晋柔的声音。 只听林晋柔语气温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妹妹,不瞒你说,我是真喜欢星雨这孩子。端庄大气,知书达理,行事稳妥,心胸也开阔。若是…若是她将来能来我们谢家,我定当将她当作亲生女儿一般疼爱,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沈星妍的心,猛地一沉。 接着,是母亲祝南枝的声音,带着几分欢喜,却又有些迟疑:“姐姐的心意,妹妹明白,星雨能得姐姐如此青睐,是她的福气。只是…这终究是孩子们的大事,还是要…还是要先问过知行自己的意思才好,我们做父母的,也不便过分勉强。” 她没有再上前,而是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退到廊柱的阴影里。 她默默地转过身,没有再去送什么贺礼,也没有回花厅,而是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这片让她窒息的后院。 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走到前院一处僻静的回廊,她却意外地、迎面撞上了今日宴会的主角——谢知行。 他似乎是刚送走一批同僚,正独自一人站在廊下,身影挺拔,清俊依旧。 四目相对。 谢知行看到她,眼中复杂。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沈星妍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她停下脚步,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礼:“恭喜表哥高升。” 第二十五章:名节?清誉? 谢知行看着她,心头莫名一滞。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沈星妍看向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带着小心翼翼试探或依赖的目光,而是一种…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种变化,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他压下心头异样,依礼回应:“多谢表妹。” “表哥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星妍先告退了。”沈星妍不想再多待一刻。 五品的官位意味着什么,他谢知行前程如何,与她再无干系。 他走到左相的位置,连升两级,也在意料之中。 说完,不等谢知行回应,她便再次敛衽一礼,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回廊,没有一丝留恋。 谢知行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后,所有都化作无声的叹息。 沈星妍回到前厅女眷所在的花厅,脸上已恢复了得体的浅笑。 她刚踏入厅内,一个火红的身影便雀跃地迎了上来。 “星妍姐姐!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江圆圆笑嘻嘻地拉住她的手,语气亲昵自然。 沈星妍微微一笑,顺势拉过身旁娴静坐着的姐姐沈星雨,介绍道:“姐姐,这位是镇北将军府的江圆圆妹妹。圆圆,这是我姐姐星雨。” 沈星雨起身,优雅地见礼,声音温婉:“江小姐。” 江圆圆忙摆手,笑容爽朗:“星雨姐姐快别客气,叫我圆圆就好!我哥总念叨让我学学星雨姐姐这般端庄娴静的性子,可惜我在北地野惯了,怕是这辈子都学不来啦!” 她话语直率,毫不做作,带着边关儿女特有的洒脱。 沈星雨被她的直爽逗得莞尔,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沈家姐妹便顺势问起江圆圆在北地的生活,风土人情,骑射趣事。 江圆圆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引得沈星雨时而惊叹,时而掩唇轻笑。 沈星妍也含笑听着,偶尔插问一两句,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花厅另一侧。 只见不远处的水榭旁,王秋之一身素雅衣裙,正与谢知行相对而立。 王秋之手中拿着一卷画轴,正含笑递向谢知行,似在说着什么。 谢知行微微颔首,双手接过,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俊,两人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宛如一幅和谐的画卷。 若是从前,这一幕定会像针一样扎进沈星妍心里。 但此刻,她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平静地收回了目光,心中再无波澜。 她甚至觉得,他们二人,确实般配。 她转过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正在手舞足蹈描述着草原赛马场景的江圆圆身上。 试图将那些刺耳的闲言碎语屏蔽在外。 然而,周遭贵妇小姐们低低的议论声,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瞧见没?谢大人与王家小姐站在一起,真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可不是嘛,早就听闻谢家有意与王家结亲,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王小姐才情出众,家世相当,与谢大人正是良配。有些人啊,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嗓音,在她身侧响起:“沈小姐,这厅里闷气,不如随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沈星妍心头一跳,倏然转头,只见江子渊不知何时竟绕过了屏风,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女眷聚集的区域。 他高大的身躯带着一股沙场的悍厉之气,与周遭柔婉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就站在那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沈星妍蹙起眉头,声音带着明显的疏离与不悦:“江将军,此处是女眷席位,您贸然前来,恐有不便,也于礼不合吧?” 江子渊闻言,非但不以为意,反而低笑一声,目光放肆地扫过那道薄薄的屏风,语气带着几分不屑的慵懒:“一道屏风而已,能隔住什么?况且今日谢府宴客,并未严格分席,不过是各自方便罢了。沈小姐…倒是比主人家还讲究。”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挑衅,意指她故作矜持。 “你…!”沈星妍被他这番歪理气得脸颊泛红,胸口起伏,却一时想不出更有力的话来反驳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无赖。 就在她气结语塞之际,一直安静旁观的沈星雨突然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妹妹护在自己身后。 她毫不畏惧地迎上江子渊带着压迫感的目光,声音温婉,却字字清晰,带着长姐的风范与维护: “江将军,请恕小女直言。男女有别,大防不可废。您若真心悦舍妹,自当将她的名节清誉放在首位,行事更应光明磊落,谨守分寸,而非如此…率性而为,徒惹闲话,令舍妹难堪。”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语气转为一丝淡淡的讥诮:“若将军所谓的‘爱慕’,便是可以全然不顾及女儿家的名声与处境,那我倒是要怀疑,这份心意,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一时兴起的戏弄了。” 四周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三人身上。 江子渊显然没料到沈星雨会如此直接地反驳他,他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掠过一丝惊讶,继而化作更浓的兴味。 他看向沈星雨,这个看似温婉柔顺的沈家大小姐,倒是有几分胆色和智慧。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被姐姐护在身后的沈星妍身上,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渐渐收敛。 他沉默了片刻,并未动怒,反而点了点头,语气竟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正经: “沈大小姐言之有理。是江某考虑不周,唐突了。” 他这话是对沈星雨说的,目光却始终锁在沈星妍身上,仿佛要通过沈星雨,看进她的心里去。 他向前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的音量,对沈星妍道: “名节?清誉?呵…沈星妍,你跟那些被规矩框死的木头美人不一样。你心里清楚,真正的风浪来时,那些虚名,屁用没有。能护住你的,只有实力。” “本将军行事,是不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但我要的人,自然会用我的方式,护得周全。至于诚意…”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沈星雨,最后定格在沈星妍微微颤动的睫毛上:“来日方长。你会看到的。” 说完,他竟不再纠缠,对沈星雨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女眷区域。 她轻轻拉住姐姐的手,低声道:“姐姐,谢谢你。” 沈星雨拍拍她的手背,柔声道:“傻丫头,跟姐姐还客气什么。只是…这位江将军,心思深沉,行事霸道,你…要多加小心。” 沈星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第二十六章:抽签 宴席正式开始,觥筹交错。 席间,众人纷纷向今日的主角——新晋的通政司右参议谢知行举杯道贺。 恭维声、笑声不绝于耳。沈星妍安静地坐在席间,听着那些关于“通政司乃陛下喉舌”、“谢参议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的赞誉,心中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然。 通政司使…确实是个好位置。 能比旁人更早知晓天下机要,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影响信息的传递。 她垂眸抿了一口清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 酒过三巡,为助雅兴,主人家林晋柔笑着命人捧上一个精致的签筒,宣布进行一个小游戏:在座年轻子弟皆可参与抽签,签分“文武”两栏,抽中何物,便需即兴展示相应才艺,以为宴饮添彩。 气氛顿时活跃起来。 最先被推出来抽签的是性子最活泼的江圆圆。 她笑嘻嘻地走到签筒前,毫不犹豫地从“武”字栏中抽出一支,展开一看,朗声念道:“鞭法!” 众人皆笑,这倒是符合她的将门虎女身份。 江圆圆也不扭捏,走到场中空地。 但见她手腕一抖,长鞭如灵蛇出洞,破空之声凌厉,时而在空中炸响,时而贴地游走,身姿矫健,动作干脆利落,一套鞭法使得虎虎生威,充满了力量与美感,引得满堂喝彩。 江子渊看着妹妹,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江圆圆收势抱拳,赢得一片掌声。 她得意地冲沈星妍眨了眨眼,这才回到座位。 接下来,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另一位备受瞩目的才女——王秋之。 在几位小姐的怂恿下,王秋之落落大方地起身,莲步轻移,从“文”字栏中抽出一签,展开一看,唇角微扬,轻声念道:“书法。” 这个结果,在众人意料之中。 侍女们早已备好长案,铺上宣纸,研好浓墨。 王秋之从容走到案前,挽袖执笔,姿态优雅至极。 她略一沉吟,便俯身运笔。 但见其笔走龙蛇,行云流水,字体清秀中透着风骨,一首咏荷的小诗顷刻间跃然纸上,墨韵酣畅,布局精妙,果然名不虚传。 “好!” “王小姐果然才情绝世!” “这手字,当真难得!” 赞叹之声此起彼伏。 王秋之谦逊一笑,放下笔,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主位上的谢知行。 谢知行亦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那一手好字上,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欣赏,温声道:“王小姐书法精进,已得晋人风骨,佩服。” 他这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许多人耳中。 沈星妍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她看着那相视而笑的两人,男的清俊温文,女的才貌双全,宛如一对璧人。 周遭的赞誉声、以及谢知行那毫不掩饰的欣赏,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地扎在她心上。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一直蔓延到心底。 就在这时,林晋柔温和的目光扫了过来,落在了沈星妍身上,笑道:“妍儿,你也来试试手气如何?”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沈星妍身上。 有好奇,有探究,也有等着看戏的。 方才王秋之的珠玉在前,她若表现平平,只怕会更显失色。 江子渊抱臂而坐,嘴角噙着笑,似乎很期待她的表现。 而谢知行,也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星妍深吸一口气,在众人注视下缓缓起身。 她知道,躲是躲不过的。 她走到签筒前,指尖微凉,随意从“文”字栏中抽出一支竹签。 她展开签文,垂眸一看,整个人却猛地僵住. 琵琶! 怎么会是琵琶?! 她心中顿时一片冰凉。 她自幼体弱,所学不过是些闺中常见的琴棋书画略通皮毛,于音律一道并不精通,尤其这琵琶,技法繁复,需多年苦功,她前世今生都未曾深研,如何能当众演奏? 若勉强为之,只怕会立刻露怯,徒增笑柄。 就在她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上了她冰凉的手背。 沈星雨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侧,对她投来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转向主位的林晋柔,落落大方地屈膝一礼,声音温婉悦耳: “姨母,这琵琶一曲,星雨近来倒是新习了一首曲子,正想请教各位。只是独奏未免单调,不若让妹妹星妍为我伴舞可好?我们姐妹二人一同献丑,也算全了这抽签的雅趣。” 她这话说得极有技巧,主动揽下了最难的琵琶演奏,解了沈星妍的围,又不显得突兀,反而显得姐妹情深,乐于配合。 林晋柔闻言,眼中闪过赞赏之色,她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沈星雨的用意,是怕妹妹出丑,主动挺身承担。 她心中对这懂事体贴的外甥女更是喜爱,便从善如流地笑道:“自然可以,你们姐妹商量着来便是,图个高兴就好。” 压力顿时消解大半。沈星妍感激地看了姐姐一眼,心中暖流涌动。 她迅速定了定神,凑近沈星雨耳边,低声道:“姐姐,可否…奏一曲与梅花相关的?意境清冷些的便好。” 沈星雨虽有些疑惑妹妹为何要点明曲子题材,但仍是毫不犹豫地轻轻点头,柔声道:“好,姐姐省得。” 很快,侍女们抬来了琵琶,也清出了厅中一片空地。 沈星雨怀抱琵琶,端庄坐于绣墩之上,指尖轻拨,试了几个音,清越之声顿起,已然有了大家风范。 而沈星妍则褪去了略显繁复的外衫,只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立于场中,微微垂首,调整着呼吸。 沈星雨深吸一口气,指尖在弦上落下。 第二十七章:拒绝 一曲《梅花三弄》的旋律悠然响起,初时舒缓清幽,仿佛雪后初霁,寒梅含苞。 随着乐声,沈星妍动了。 她足尖轻点,身形旋转,长袖挥洒,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契合着琵琶的节奏。 她没有刻意追求高难度的技巧,而是将情感融入舞蹈之中。 乐声清冷时,她舞姿孤傲,仿佛寒梅独立雪中;乐声渐强时,她动作舒展,犹如梅花迎风绽放;乐声激越时,她的旋转加快,裙裾飞扬,展现出梅花不屈的风骨。 她的舞姿或许不如宫宴那日的一舞,那般惊艳华丽,却别有一番动人的韵味。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坚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愁,与她素雅的装扮、略显苍白却异常认真的小脸融为一体,竟有种动人心魄的美。 席间的窃窃私语渐渐安静下来。 众人都有些惊讶地看着场中那个翩然起舞的少女。 原来,这位看似娇弱的沈二小姐,舞技竟也如此不俗,尤其是那眼神中流露出的情感,不似作伪。 谢知行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沈星妍身上,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看得出,这舞并非为了取悦谁,更像是一种…自我的表达。 与他所熟知的那些或柔媚或欢快的舞蹈截然不同。 江子渊则看得目不转睛,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欣赏。 他喜欢她此刻的样子,不像平日那般怯怯懦懦,也不像面对他时那般带着刺,而是一种全神贯注、融入其中的真实,像一株在冰雪中悄然绽放的寒梅,孤清,却极具生命力。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沈星妍最后一个旋转定格,微微喘息,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厅内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真诚的掌声。 林晋柔更是满脸欣慰,连声赞好。 沈星妍与姐姐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道威仪的掌声,突兀地从花厅门口响起,清晰地压过了满堂的喧哗: “好!妙极!有幸再见沈小姐一舞,风姿更胜往昔,孤今日真是眼福不浅呐!” 这声音如同平地惊雷,瞬间让整个花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惊愕地转头望去,只见太子李煜不知何时竟已驾临,正负手立于门前,一身杏黄常服在灯下熠熠生辉,唇角含着一抹看似温和的笑意,目光正落在场中央的沈星妍身上。 “参见太子殿下!” 短暂的死寂后,满座宾客无论身份高低,顷刻间呼啦啦跪倒一片,齐声高呼,恭敬无比。 沈星妍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平复的呼吸再次紊乱。 她慌忙垂下头,随着众人一同屈膝行礼,感受到那道来自上位的审视的目光。 “都平身吧,今日是谢卿家的喜宴,孤也是听闻此处热闹,顺路过来瞧瞧,不必多礼,免得扫了大家的兴致。”李煜虚抬了抬手,语气随意,却自带一股天家威压。 他步履从容地走入厅中,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全场,在经过沈星妍身上时,若有若无地停顿了一瞬。 林晋柔作为主家,连忙将太子迎至上首主位,众人这才惴惴不安地重新落座,只是气氛已与方才的轻松惬意截然不同,变得拘谨而肃穆。 李煜落座后,先是对今日的主角谢知行勉励了几句:“谢卿年少有为,擢升通政司参议,乃朝廷栋梁,日后当更加勤勉,为君分忧。” 谢知行恭敬行礼:“臣,谢殿下勉励,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与殿下厚望。” 李煜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转向了女眷席这边,含笑对林晋柔道:“谢夫人,孤方才在门外,似乎见到府上两位千金正在展示才艺?尤其是沈二小姐这一舞,颇有新意,不似寻常闺阁舞蹈,倒让孤想起…前朝公孙氏的剑器舞,柔中带刚,别有一番风骨。” 他这话看似夸奖,却让在场许多人心头一跳。 前朝公孙氏乃是宫廷舞姬,以剑舞闻名,太子将沈星妍的舞与之相比,其意味,耐人寻味… 沈星妍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起。 林晋柔脸色微变,正欲开口圆场,李煜却不等她回答,又笑着看向沈星妍,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小姐不必拘谨。孤记得,日前宫宴上,你那一舞惊鸿已是惊艳四座。今日这梅舞,亦是清新脱俗。看来沈小姐于舞艺一道,颇有天赋。正好,月中南山秋狩,行宫夜宴时,尚缺些雅乐助兴。沈小姐届时可否再献一舞,以飨众宾?” 刹那间,整个花厅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那个低垂着头的纤细身影上。 谢知行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江子渊眯起了眼睛,江圆圆担忧地握紧了手,沈星雨更是紧张地看向妹妹。 沈星妍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在身上,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缓缓起身,走到厅中,对着太子方向,盈盈拜下: “太子殿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宫宴献舞,乃是为陛下、殿下及将军凯旋助兴,是臣女本分。殿下厚爱,邀约秋狩,本是臣女殊荣。然…” 她微微抬头,露出坚定的面容,目光迎向太子:“臣女祖母新丧,孝期未满,实不宜参与狩猎宴饮等喧闹之事,更不敢于服中起舞,恐惊扰祖母在天之灵,亦于礼不合。恳请殿下体谅臣女孝心,收回成命。” 李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但转瞬即逝。 他抚掌笑道:“哦?倒是孤疏忽了,竟忘了沈小姐尚在孝期。孝道乃人伦之大,自是不可废。既然如此,孤便不强求了。待你孝期过后,再献艺不迟。” 他看似大度地揭过此事,但谁都知道,太子心中是否真的毫不介意,就未可知了。 “谢殿下体恤。”沈星妍再次一拜,暗暗松了口气。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然彻底改变。 太子并未久留,又稍坐片刻,勉励了谢知行几句,便起驾回宫了。 太子的銮驾离去后,花厅内许久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寂静。 第二十八章:坦白 谢府门前,宾客陆续告辞,车马粼粼。 沈宗仁并未乘坐自家马车,而是独自负手立于门廊的阴影下,似是等候许久。 谢知行亲自将几位重要宾客送走后,转身便看到了廊下的沈宗仁。 他脚步微顿,随即神色如常地走上前,拱手一礼:“姨父何时到的?怎不进去歇息,在外间等候?” 沈宗仁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丝略显疲惫的笑意:“知行不必多礼。你我如今同在五品,论官职已是同僚,这‘姨父’之称私下尚可,官场之上却是不必了,免得引人闲话。” 谢知行眸光微动,面上却不显:“沈大人说的是,是知行疏忽了。” 沈宗仁微微颔首,向前踱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已然安静的街道,语气带着不容错辨的担忧:“我在此等候,是想提醒你一句。今日…太子殿下亲临,虽是荣耀,却也是风口浪尖。你新晋通政司,位处机要,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储君之意,深不可测,万事…还需多加小心,谨言慎行才是。” 他的话点到即止,但其中的提醒与告诫之意,已然分明。 谢知行何等聪明,立刻明白了沈宗仁的未尽之言。 他神色平静:“沈大人提醒的是,知行铭记于心。通政司职责所在,不过是恪尽职守,传递公文,秉公处理而已。至于太子殿下今日驾临…”他话语微顿,抬眸看向沈宗仁,“并未收到东宫事先呈送的拜帖,想来…殿下真是兴之所至,顺路来看看罢了。” 沈宗仁闻言,心中凛然。 他深深看了谢知行一眼,这个年轻人,远比他想象中更为沉稳和清醒。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道:“你心中有数便好。时辰不早,老夫也该回去了。” “沈大人慢走。”谢知行拱手相送。 就在这时,沈家的马车缓缓驶到近前。 车帘掀开,祝南枝带着沈星雨、沈星妍姐妹二人走了下来。 显然,她们是等沈宗仁一同回府。 沈星妍低垂着眼睫,跟在母亲和姐姐身后,刻意避开了谢知行的目光。 晚风吹起她颊边的碎发,衬得她侧脸线条有些单薄和冷漠。 谢知行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沈宗仁对妻女点了点头,又对谢知行最后拱了拱手,便登车走了。 江子渊走过来站在谢知行的身侧,看着离去的马车:“谢通政可有喜欢的人?” “我们两个似乎没有要好到可以说这些的时候吧?” 江子渊闻言嗤笑一声,带着沙场磨砺出的痞气与不羁:“啧,谢大人这话可就见外了。同朝为官,关心一下同僚的终身大事,有何不可?” 他侧过头:“还是说…谢大人心中有鬼,不敢答?” 谢知行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竹,并未看他,声音依旧温润,却透着一股冷意:“江将军说笑了。知行身为朝廷命官,自当时时以公务为重,克己慎行。私事…不劳将军挂心。” “公务为重?克己慎行?”江子渊咀嚼着这几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忽然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气息灼热,带着十足的挑衅,“谢知行,你整日端着这副温良恭俭让的架子,累不累?你心里到底藏着谁,是那位才名在外的王家小姐,还是…” 他话语微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马车消失的方向,语气变得玩味而危险:“…方才马车里那位,看似娇弱,实则爪子锋利的小兔子?” 谢知行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掌心。 他缓缓转过头,第一次真正对上江子渊的目光,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清晰地掠过一丝寒意,语气也沉了下来:“江将军,请注意你的言辞。莫要妄议他人清誉。” “清誉?”江子渊挑眉,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视线,笑容桀骜,“我江子渊行事,只问本心,不在乎那些虚名。我看中的,自然会去争,去抢,明刀明枪,坦坦荡荡。不像有些人,明明心里想要,却偏要摆出一副清心寡欲、拒人千里的模样,怎么,是怕担责任,还是…怕自己护不住?” 谢知行下颌线绷紧,周身那股温润的气息骤然变得冷冽,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江将军若无事,恕不奉陪了。” 说罢,他拂袖转身,便要离去。 “谢知行。”江子渊在他身后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咱们明人不说暗话,那只兔子,我瞧上了。你若无意,最好永远这般‘克己慎行’下去。你若有意…” 他顿了顿,看着谢知行骤然停住的背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那就拿出点真本事来争。别等到人进了我的将军府,你再摆出这副晚娘脸,那可就…太难看了。” 话音落下,江子渊不再看他,大笑着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夜色中,背影洒脱不羁。 谢知行站在原地,背影僵硬。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印痕,眸色沉郁如墨。 江子渊刚踏进府门,身上还带着夜宴的微醺,一名亲卫便疾步上前,神色凝重地低声道:“将军,宫中来人了,带着圣旨,已在正厅等候多时。” 江子渊眉峰一挑,脸上的慵懒与不羁瞬间收敛。 “圣旨?”他心中念头电转,脚下却不停,大步朝正厅走去。 厅内,一名身着内侍官服的中年宦官正端坐着品茶,见江子渊进来,立刻放下茶盏,站起身,展开手中明黄的绢帛,朗声道:“江子渊接旨!” 江子渊及府中亲随立刻跪倒在地:“臣接旨!” 宦官尖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奏报,浔阳之地流寇作乱,聚众数千,攻掠州县,气焰嚣张,地方官兵征剿不力,致使民生凋敝,朕心甚忧。 镇北将军江子渊,忠勇果敢,骁勇善战,着即率精骑五千,火速前往浔阳,平灭流寇之乱,安抚地方。沿途州府,一应粮草军需,皆需配合。钦此!” “臣,江子渊,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江子渊叩首领旨,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绢帛。 「女主选谁谁才是男主」 第二十九章:等爷回来 宦官宣旨完毕,脸上堆起笑容:“江将军,陛下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浔阳之事紧急,还望将军早日启程,以解陛下之忧。” “公公放心,江某即刻点兵,明日一早便开拔!”江子渊答得干脆利落。 送走传旨宦官,江子渊脸上的战意却慢慢沉淀,染上了一层复杂的情绪。他摩挲着手中的圣旨,目光投向沈府的方向。 浔阳…距离京城有十余日路程。 此去平乱,快则一月,慢则数月。 在这个节骨眼上离京… 他想起太子今日对沈星妍那势在必得的眼神,想起谢知行那副温吞隐忍却深不可测的模样,眉头紧紧锁起。 老子这才刚瞧上眼,还没捂热乎,就得走? 这圣旨来得可真他娘的是时候! 一股强烈的烦躁和不甘涌上心头。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到沈府,把那只还没完全套牢的兔子直接捆回将军府。 但他不能。 皇命如山,军情如火,由不得他儿女情长。 “赵恒安!”他沉声喝道。 “末将在!”副将赵恒安立刻应声。 “立刻点齐五千精锐骑兵,备足粮草军械,明日卯时,校场点兵,开拔浔阳!” “得令!” 赵恒安领命而去,脚步声急促而有力。 江子渊独自站在空旷的厅中,沉默片刻,忽然对身旁的亲卫吩咐道:“去,备纸墨。” 他走到书案前,挥毫泼墨,笔走龙蛇,寥寥数语,写就一封短信。 他将信纸折好,装入一个普通的信封,并未署名,只对亲卫道:“想办法,把这封信,悄悄送到沈府二小姐沈星妍手中。记住,要绝对隐秘,不得让任何人察觉。” 亲卫虽疑惑,但毫不迟疑地接过信:“属下明白!” 江子渊看着亲卫消失在夜色中,眼神深沉。 小兔子,老子得离开一阵子。 京城这潭浑水,比边关的战场更凶险。 在我回来之前,你可千万别让人给叼走了。 他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浔阳的流寇在他眼中已如草芥,此刻他心中盘算的,是如何尽快平定叛乱,然后…尽快回到这京城。 沈星妍刚卸下钗环,准备歇下,窗外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叩”声。 她心中一动,警惕地起身,走到窗边,借着朦胧的月光,只见一封信笺从窗缝中滑落,悄无声息地掉在地上。 她心中疑窦丛生。 这么晚了,会是谁? 她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间并无动静,翠鸣似乎也已睡熟,这才轻轻拾起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封皮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署名或标记。 她犹豫了一下,指尖微颤,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拆开了封口,取出了里面的信笺。 信纸上的字迹遒劲有力,笔锋凌厉,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一如那人给她的感觉。 内容极其简短,只有寥寥数行。 “见字如晤。” “爷奉旨出征浔阳,平乱即归。” “京城水深,太子非善类,谢知行护不住你。安生待在府里,少出门,尤其是南山。” “等爷回来。” 没有落款,但那桀骜不驯、霸道直接的语气,除了江子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奉旨出征?这么突然? 凤仪宫内。 太子李煜垂手立于丹墀之下,姿态恭敬,眉宇间却带着急切。 凤座之上,皇后身着凤纹常服,仪态万方,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着茶沫,闻言,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自己精心培养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 “煜儿,”皇后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秦家晚贞不日即将入主东宫,这是早已定下的事。 秦太师乃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此刻,你提出要再纳侧妃,且是沈家那样门第的女子,你让秦家如何作想?让朝臣如何看待你这储君? 沉不住气,因小失大,非明君所为。” 她轻轻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不过一个五品官的女儿,纵有几分颜色,也值得你如此失态? 你若真喜欢,待晚贞过门,东宫稳固之后,给她个‘承徽’的名分,接入宫中也就是了,何必急于一时?” 太子嘴唇动了动,似想辩解。 皇后却不给他机会,语气转冷,带着一丝愠怒:“本宫还听闻,镇北将军江子渊,对那沈家女也颇为上心。 你今日在谢府宴席上当众邀约,已是落了下乘!打草惊蛇!你可知,本宫原打算让你舅舅主动请缨,前往浔阳平定那伙流寇? 那是唾手可得的军功!若你舅舅拿下此功,在军中威望更甚,届时,你娶你表妹仪琳为侧妃,你父皇和朝中还有谁敢多说半个不字?陈家的势力方能更稳固地为你所用!” 她越说越是气恼,指尖点着紫檀木的凤座扶手:“偏你!为个女人,竟跑到你父皇面前,举荐了江子渊去浔阳! 你这不是将刀柄亲手递给旁人吗?!江子渊若再立军功,其势愈炽,将来更难制衡!你让本宫说你什么好!” 太子闻言,脸色微变,连忙躬身请罪:“母后息怒!是儿臣思虑不周,一时唐突了。 儿臣…儿臣只是觉得,江子渊骁勇,平定浔阳流寇更添把握,也能早日还地方安宁。至于沈氏…”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势在必得的暗光,“儿臣并非全然为其美色。沈宗仁在户部任职,虽官阶不高,但位置关键。若能将其女纳入东宫,或可借此…更易掌控户部钱粮动向,于儿臣将来,未必无益。” 他这话,半真半假。 皇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对自己儿子的心思岂会不知? 她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掌控户部?说得轻巧。沈宗仁是个耿直性子,未必会因一女而轻易就范。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江子渊既已出征,便看他造化。至于沈家女…” 她沉吟片刻,眸中精光一闪:“既然江子渊离了京,倒也是个机会。你且安分些,莫要再做出格之事,专心准备迎娶秦晚贞。 待她过门,东宫安稳之后,那沈氏…若她识趣,一个承徽之位,给她也无妨。若她不识抬举,或其间另有变故…哼,一个五品官之女,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太子低头应道,掩去眼底的神色。 “去吧,莫要再节外生枝。”皇后挥了挥手,略显疲惫地闭上眼。 “儿臣告退。”太子躬身退出凤仪宫。 殿内重归寂静。 第三十章:老牛吃嫩草 京都下了入冬的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将屋瓦街巷染上一层薄薄的素白。 沈府内,因着江圆圆这位常客的到来,比往日热闹了许多。 她性子活泼,笑声爽朗,又没什么架子,很得祝南枝的喜爱,时常留她用饭。 有她在,连带着沈星妍眉宇间的郁色似乎也散去了些许。 这日,沈宗仁下朝归家,带着一身寒气。 他一边由着婢女替他解下官袍,一边似是想起什么,随口对迎上来的祝南枝叹道:“今日朝上,皇上下了旨,将太常寺卿王大人家的那位千金,许配给了宋国公府,给国公爷做续弦。” 他本是寻常感慨,并未留意到正在一旁和沈星妍摆弄绣样的江圆圆。 话音未落,就听得一声惊诧炸响在花厅里: “什么?!宋国公?!我哥说过,那位国公爷的年纪都快赶上我爹了!王姐姐…王姐姐那般品貌,这…这不是老牛吃嫩草嘛!也太委屈人了!” 江圆圆心直口快,想到什么便脱口而出,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满脸的难以置信和替王秋之的不平。 “圆圆!”沈星妍吓得魂飞魄散,脸都白了,几乎是扑过去,伸手就捂住了江圆圆的嘴,压低声音急道:“你快别胡说!妄议圣旨和国公爷,是杀头的大罪!” 她心口怦怦直跳,下意识地抬眼紧张地望向父亲。 沈宗仁显然也没料到江圆圆会如此反应,先是愕然,随即眉头紧皱,脸色沉了下来,带着后怕的厉色:“江小姐!慎言!此话万万不可在外说起!” 祝南枝也吓了一跳,连忙打圆场,轻轻拍了下江圆圆的手臂,带着嗔怪与安抚:“圆圆!你这孩子,口无遮拦的!这等婚姻大事,乃是陛下恩典,国公府门第显赫,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岂容你小小年纪妄加评议?” 她边说边给沈星妍使眼色。 沈星妍会意,半拉半拽地把还在兀自不服气、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的江圆圆带离了花厅,去了自己的闺房。 回到房中,关上门,沈星妍才松开手,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你可吓死我了!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江圆圆撅着嘴,一屁股坐在绣墩上,犹自愤愤:“我说的是实话嘛!王姐姐多好的人,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凭什么要嫁给一个…一个老头子做续弦!” 沈星妍在她身旁坐下,倒了杯热茶递给她,幽幽叹了口气:“傻丫头,这世上很多事,哪是我们能凭喜好论断的? 尤其是这等高门联姻,关乎的是家族前程,利益权衡,岂是‘委屈’二字能说清的?” 她嘴上劝着江圆圆,心中却也是波澜起伏。 晚膳时,因提及了圣旨这等严肃事,气氛不免有些沉闷,江圆圆也识趣地早早告辞回了将军府。 饭毕,沈宗仁挥退了下人,看着眼前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沉声道:“今日王家之事,你们都看到了。 天威难测,一纸赐婚,便是定了一个女子一生的命数。我们沈家虽清流,但门第不高,在这京都之中,犹如无根浮萍。 为父思来想去,你二人的婚事,还是需得尽早定下,寻个稳妥可靠的人家方是正理。 若…若真有哪一日,天家降旨,以我沈家的根基,怕是连转圜的余地都无,届时…”他未尽之语中的沉重,让祝南枝也红了眼眶。 “是啊,”祝南枝用绢帕按了按眼角,低声道,“听说王家那孩子,接旨后在家中哭闹了好几场,眼睛都肿了,可圣旨已下,又能如何呢?终究是…命啊。” 天家威严,一道圣旨,可以是一步登天的青云路,也可以是禁锢一生的黄金笼。 隔日,便有消息传出,连平日不甚关心外事的祝南枝都听闻了。 她用过早膳,与两个女儿在房中闲话时,似是随口提起,带着几分唏嘘:“今早听底下人嚼舌根,说昨儿夜里,谢家那边…似乎也不太平。 你们表哥,不知为何,竟在自家府门前醉得不省人事,还是小厮永科悄悄扶进去的。唉…好端端的,怎会如此失态?他一向是最重规矩体统的。” 她说着,轻轻叹了口气:“想来…你们姨母怕也是不知你表哥的心意。 如今王家小姐被赐婚国公府,那孩子…心里怕是难受得紧,要伤心好一阵子了。 他一向内敛,这般借酒浇愁,也是苦了他了。” 沈星妍正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温热的茶水险些漾出。 原来他心中那份求而不得的“白月光”,真的是王秋之。 “妍儿?你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沈星雨细腻,立刻发现了妹妹的异常,关切地握住她冰凉的手。 祝南枝也看了过来,眼中带着询问。 沈星妍猛地回过神,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没什么,许是昨夜没睡好,头有些晕。” “定是近日操心多了,快回房去歇着,莫要强撑。”祝南枝不疑有他,连忙吩咐翠鸣扶小姐回去休息。 眼下朝堂正是多事之秋。 宋国公是世袭罔替的朝中老臣,代表的是盘根错节的勋贵势力;而王大人家世清寒,是陛下登科取士提拔上来的寒门代表。 陛下将寒门之女赐婚给勋贵老臣做续弦,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不能再等了。 江南制造总局的账册… 既然父亲无法脱身,京城耳目众多又难以施展,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她亲自去一趟! 去那个账目问题的源头——江南,看能否找到一丝线索,哪怕只是摸清情况,也好过在京城坐以待毙。 她需要一个合情合理、且能让父母无法坚决拒绝的离京借口。 外祖家…幽州…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她先是给远在幽州的外祖母写了一封家书,信中极尽思念之情,细细问候了外祖父母的身体,并提及京中近日变故,字里行间流露出待字闺中的烦闷和对幽州风物的向往,最后委婉提出,若得父母允许,盼能于开春后前往幽州小住,承欢膝下,以慰思念。 这封信,情真意切。 几天后,沈星妍寻了个机会,在父母俱在的晚膳后,她捧着那封“来自幽州”的家书,眼眶微红地来到父母面前。 「马上要开启新地点了、新人物了。」 第三十一章:南下 “父亲,母亲,”她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将信呈上,“幽州外祖母来信了…信中说,外祖母近日染了风寒,虽信上说得轻描淡写,但女儿…女儿心中实在不安。” 她抬起泪光点点的眸子,满是忧虑,“女儿昨夜竟梦到外祖母,场景依稀是幽州老宅的祠堂,醒来心口一直慌得很…” 沈宗仁和祝南枝闻言,连忙接过信细看。 信确实是幽州来的笔迹,内容也与沈星妍所说大致不差,只是关于风寒一事,写得极为含蓄。 但结合女儿“不祥”的梦境和担忧的神情,祝南枝的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母亲…”沈星雨也担忧地握住了母亲的手。 沈星妍趁势跪下,哀声道:“父亲,母亲,女儿知道此时离京不妥,但外祖母年事已高,女儿实在…实在放心不下。 女儿恳请父亲母亲允许,让女儿前往幽州探望外祖母,哪怕只是侍奉汤药几日,以全孝心,女儿也能略感心安。否则,女儿在京中亦是寝食难安…” 沈宗仁眉头紧锁,面露难色:“幽州路远,你一个女儿家独自远行,为父如何放心?况且眼下京城…” “父亲,”沈星妍急忙接口:“女儿并非要直达幽州。女儿记得,从前听母亲提过,江南绵阳有座慈安观,供奉的菩萨极为灵验,尤其是保佑家人安康。 女儿想,可否先去一趟绵阳,到慈安观为外祖母祈福斋戒几日,祈求菩萨保佑外祖母早日康复。 从绵阳有官道直通幽州,路也好走许多。如此,既尽了孝心,女儿也能稍稍安心再去幽州。路上有多派可靠的家丁护卫,女儿定当时刻小心,绝不惹事。” 祝南枝本就心系母亲,又被女儿的孝心感动,已然心动,看向沈宗仁:“夫君,妍儿一片孝心,且计划得也周到…去绵阳慈安观祈福,确是积功德的好事。多派些得力人手护送,应当无妨吧?” 沈宗仁看着泪眼婆娑的妻子和一脸坚决的女儿,又想到近日朝中诡谲的局势,女儿暂时离京避开风口浪尖,或许也非坏事。 他沉吟良久,终于叹了口气:“罢了…难得你一片孝心。此事需得仔细筹划,护卫、路线、沿途落脚点,一样都马虎不得。 我让你母亲为你多备些银两,再修书给你幽州的舅父,让他派人到约定地点接应。” “谢父亲母亲成全!”沈星妍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只是你独自一人,路途遥远,为娘实在放心不下。”祝南枝抹了抹眼角,思忖片刻,握住大女儿沈星雨的手,“不若让你姐姐与你一同前往。你们姐妹二人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星雨素来稳重周全,有她在你身边,娘也能少担忧几分。 你们先去绵阳慈安观为你外祖母祈福,之后一道前往幽州探望,也更妥当。” 沈星雨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看向妹妹,眼中也流露出关切与愿意同行的神色。 她本就对沈星妍近来的种种“反常”和隐忧有所察觉,若能同行,既能照顾妹妹,或许也能探知一二。 姐姐同去?! 她南下绵阳,明为祈福,实则是想寻找机会暗中探查江南制造局的线索,此事风险极大,且需隐秘行事。 若有姐姐同行,她的一举一动都难逃姐姐的眼睛,许多事将变得束手束脚,甚至可能将姐姐也卷入危险之中。 但母亲的理由合情合理,姐妹同行既全了孝道名声,又更安全,她根本找不到任何像样的理由拒绝。 若强行反对,反而会惹人生疑。 刹那间,沈星妍已权衡利弊。 她抬起头,拉住沈星雨的手:“真的吗?太好了!有姐姐同行,我路上就什么也不怕了!只是…辛苦姐姐了,还要陪我长途跋涉。” 她心中却已飞速盘算:姐姐同去,虽有不便,但或许…也能成为一层掩护。 只要她小心筹划,未必不能找到机会。 沈星雨温柔地回握妹妹的手,柔声道:“说什么辛苦,照顾妹妹是应该的。我也许久未见外祖母了,正好一同前去尽孝。” 沈宗仁见状,也觉得有长女陪同更为稳妥,便点头应允:“如此甚好,星雨,你行事稳重,路上要多看顾妍儿。 我已安排好了可靠的护卫和车马,沿途会打点妥当。你们到了绵阳,务必低调行事,祈福完毕便速速前往幽州,莫要过多逗留。” “女儿谨记父亲教诲。”姐妹二人齐声应道。 计划就此定下。 接下来的几日,沈府上下为两位小姐的远行忙碌起来。 祝南枝亲自打点行装,准备药材、衣物、银两,事无巨细,反复叮嘱。 沈宗仁则加紧安排护卫人手和沿途关防文书,确保路途安全。 数日后,一切准备就绪。 清晨,天色微明,沈府门前已停好了两辆结实的青帷马车和十余骑精干护卫。 沈星妍与沈星雨拜别父母。 祝南枝拉着两个女儿的手,泪水涟涟,千般不舍,万般叮咛:“路上定要小心,相互照应,到了就立刻写信报平安…” “母亲放心,女儿定会照顾好妹妹,也请母亲和父亲在京中务必保重身体,勿要太过操劳。”沈星雨眼圈微红,强忍着泪意,郑重承诺。 沈星妍也用力点头,看着父亲鬓角隐约的霜色,心中酸楚,努力扬起一个让父母宽慰的笑容:“父亲,母亲,你们也要好好的。女儿和姐姐一有时间就会写信回来的。” 沈宗仁拍了拍两个女儿的肩膀,喉头有些发哽,只沉声道:“路上小心,早日归来。” 在父母不舍的目光中,姐妹二人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亲人牵挂的视线。 车轮缓缓滚动,驶离了沈府。 第三十二章:计划 马车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驶了数日,沿途景色从繁华的京畿逐渐变为开阔的平原,又见远山如黛。 沈星雨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将妹妹照顾得无微不至,饮食起居皆安排得妥妥当当,夜间投宿也定要亲自检查门窗是否稳妥。 这日午后,马车行至一处驿站稍作休整。 姐妹二人用过简单的午膳,回到马车上准备继续赶路。 车内空间不大,只余二人,外有车夫与护卫,谈话倒也隐秘。 沈星雨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拿起绣绷或书籍,而是安静地坐在沈星妍对面,静静地看着她。 沈星妍正整理着有些散乱的袖口,被姐姐看得有些不自在:“姐姐,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星雨没有接话,只是从随身的荷包里,缓缓取出一封已然拆开的信笺,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赫然是幽州外祖家惯用的式样。 沈星妍的心,猛地一沉。 “妍儿,”沈星雨的声音依旧轻柔:“这是今早驿站送来的,外祖家的回信。我见是家书,想着或许有急事,便先拆了。” 她目光直视着妹妹紧张的脸,“外祖母在信中说,她的风寒早已痊愈,身子骨硬朗,还让我们姐妹在京中安心,莫要惦记,更不必舟车劳顿特意前往探望。她还说…若是我们姐妹在京中烦闷,倒欢迎我们开春后去小住散心。” 每一个字,都敲在沈星妍的心上。 她事先伪造信件、编造“外祖母病重”的谎言,被发现了。 沈星雨拿起那封信,指腹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妍儿,你告诉姐姐,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为什么要执意离京,甚至不惜绕道绵阳?你近来的种种异常,又是为了什么?” 她倾身向前,握住妹妹冰凉的手,眼中是真切的担忧与不解:“自从祖母去世,你自谢府归来,便似换了个人。时而惊惶,时而坚定,对谢家表哥…也疏远了许多。 宫宴之上,你面对太子与江将军的步步紧逼,竟能那般应对。如今又不惜以孝道为名,骗过父母,执意南下…妍儿,你心里到底藏着什么事?就不能…告诉姐姐吗?” 沈星妍的指尖在姐姐温暖的掌心中微微颤抖,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谎言被当面拆穿,她无所遁形。 面对姐姐清澈眼神,带着关切与忧虑,她构筑的心防摇摇欲坠。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沈星妍的身体随之轻晃,也惊醒了她混乱的思绪。 她看着姐姐,看着这个从小到大一直护着她、温柔待她的姐姐,前世沈家倾覆时,姐姐亦未能幸免,在教坊司受尽屈辱… “姐姐…”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不起,我骗了你,骗了爹娘。” 她反手紧紧握住沈星雨的手,仿佛要从那温暖中汲取力量,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我不能告诉你全部…有些事,知道了,对你,对沈家,或许反而更危险。” 她艰难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离京,去绵阳,并非为了祈福。” 她抬起眼,直视着沈星雨:“我离京,是因为有人要对沈家不利,有灭顶之灾悬在我们头顶!父亲在户部,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我必须去,去一个地方,找一样东西,或许…或许能救沈家!” “灭顶之灾?”沈星雨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惨白,握着妹妹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妍儿,你在说什么?何人要害沈家?父亲为官清正,怎会…” “清正?”沈星妍苦笑一声,眼中泪光闪烁,“姐姐,这朝堂之上,何时是清正二字便能保全的?右相专权,太子…心思难测,父亲身处户部要职,早已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我离京前,父亲书案上…” 她猛地咬住下唇,将“江南制造总局账簿”几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父亲忧思深重,我偶然窥见一二,方知凶险。此事牵连甚广,一旦事发,沈家必是首当其冲!” 沈星雨被这突如其来的骇人消息震得心神俱乱,她看着妹妹眼中的恐惧与决绝,知道妹妹所言绝非儿戏。 “所以…你执意南下,绕道绵阳,是为了…是为了避开京城耳目,去查探此事?”沈星雨声音发颤,她聪慧,瞬间便猜到了几分。 沈星妍重重地点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姐姐,对不起…将你牵扯进来。但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她猛地刹住话头:“看着沈家陷入险境而无所作为!绵阳…那里或许有线索,我必须去!” 沈星雨看着泪流满面,心像是被狠狠揪住。 她从未见过妹妹如此模样。 她忽然明白了,妹妹之前所有的“奇怪”,所有的“疏远”,甚至对谢知行的“死心”,或许都与此有关。 沉默在车厢内蔓延,只听得见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和妹妹压抑的抽泣。 良久,沈星雨抬起手,用绢帕轻柔地拭去妹妹脸上的泪水,将她拥入怀中,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毅: “傻丫头…这么危险的事,你怎么能一个人扛着?”她抚摸着妹妹的头发,语气温柔却坚定,“既然你不愿说,姐姐便不问。但既已同行,断没有让你独自涉险的道理。绵阳…我陪你去。无论你要找什么,要做什么,姐姐陪你一起。” “姐姐!”沈星妍震惊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沈星雨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豁出去的决然:“我是你姐姐,保护你,保护这个家,我也有责任。只是,妍儿,答应姐姐,无论你要做什么,务必万分小心,切不可莽撞。若有危险,定要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沈星妍再也忍不住,扑在姐姐怀里,放声痛哭起来。 而沈星雨只是紧紧抱着她。 马车继续向南。 车帘外,景色已从疏阔苍茫逐渐染上南方的青翠氤氲。 连日的颠簸令人疲惫,但越是接近目的地,沈星妍的心弦绷得越紧。 车内燃着的安神香也未能驱散她眉间隐忧。 沈星雨将温好的茶递到妹妹手中,目光沉静地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再有三日,便到绵阳了。妍儿,你…究竟有何打算?” 沈星妍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 她抬眸望向姐姐,姐姐的目光清亮而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确保只有姐妹二人能听清:“姐姐既问,我便不瞒你。我去绵阳,首要之事,确是前往慈安观祈福。 一来,这是对外的名目,需做得周全,不能惹人怀疑。二来…”她顿了顿,眸色转深,“慈安观香火鼎盛,往来香客中不乏官宦家眷、各地商贾,消息最为灵通混杂。 或许…能听到些关于江南制造局的零星传闻。” 沈星雨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其次,”沈星妍的声音几乎耳语,“我记得母亲曾提过,绵阳有一位致仕的老翰林,姓方,曾与已故的祖父有旧,早年也在工部任过职。此人脾性耿直,因不满当年工部某些作为而早早辞官归隐,或许…对江南制造总局早年情形,有所了解。” 这是她回忆了许久,才从记忆深处翻出的一点可能相关的线索。 前世隐约听过父亲叹息这位方老先生的刚直,或许能从中窥见一丝端倪。 沈星雨眸光一闪,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你想暗中拜访这位方老先生?” 第三十三章:文信侯嫡子 “嗯,”沈星妍点头,眉头并未舒展,“但此事需万分谨慎。我们以晚辈身份,借祖父故交之名递帖拜访,只叙旧,不深谈,以免打草惊蛇。 能否问出什么,尚未可知,但总归是一条路。” “还有,”沈星妍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我让翠鸣暗中打听过,绵阳城内有几家信誉颇佳的银楼和汇兑庄,与江南各地,皆有生意往来。 账目银钱流动,或许…也能窥见一丝不寻常。” 沈星雨静静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她握住妹妹微凉的手:“慈安观祈福,我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不至引人注目。 拜访方老先生之事,需从长计议,寻个稳妥的名目,我亦可陪你前往,以全礼数。 至于银楼汇兑庄…” 她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那里人多眼杂,龙蛇混杂,你我去探听,太过扎眼,反为不美。此事,不如交给可靠之人,暗中查访。” “可靠之人?”沈星妍微怔:“容我想想。” 马车在薄暮时分抵达了下一处驿站。 此处并非繁华大城,驿站略显简陋,但却是南北官道上的重要枢纽,往来车马不少。 沈家姐妹的马车在驿站后院停稳,在翠鸣等人的搀扶下,沈星妍与沈星雨先后下了车,准备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赶路。 踏入驿站略显嘈杂的大堂,沈星妍的目光随意扫过,却在触及角落一张方桌旁那个清隽挺拔的身影时,骤然僵住。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只见谢知行正独坐一隅,面前摆着简单的两碟小菜并一壶清茶,似乎也是刚刚落座不久。 他依旧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在昏暗嘈杂的驿站中显得格外清冷出尘。 此刻,他也抬眼望来,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中带着意外,显然没料到会在此地遇见她们。 他放下竹箸,从容起身,对着她们微微颔首:“星雨表妹,星妍表妹。” “没想到会在此地偶遇,二位表妹这是要往何处去?” 沈星雨也颇感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上前一步,优雅地屈膝还礼:“表哥安好。我与妹妹奉父母之命,前往绵阳为外祖母祈福,顺道往幽州探望。 不想在此遇到表哥,真是巧了。表哥此行…是为公务?” 沈星妍在姐姐身后,也依礼微微屈膝,却并未开口,只沉默地行了一礼。 她能感觉到谢知行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但她刻意避开了,没有抬头。 “原来如此,姨母有心了。”谢知行温声应道:“确是有些公务需往南边一行,途经此地。”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自己那张桌子,客气道:“驿站简陋,若不嫌弃,二位表妹可在此歇息用些茶点。” “多谢表哥美意,”沈星雨得体地婉拒,微笑道,“我们人多,就不打扰表哥清净了。已在楼上定了房间,稍作梳洗便好。” 说罢,对谢知行再次颔首:“表哥公务要紧,请慢用。我们先行一步。” 沈星妍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谢知行一眼,也没有接任何话茬。 在姐姐话音落下的同时,她便悄然转身,径直走向大堂另一侧一张离谢知行最远的桌子,背对着他坐了下来。 翠鸣连忙跟过去,手脚麻利地擦拭本就干净的桌面,摆放简单的茶具。 谢知行站在原地,看着沈星妍留给他一个背影,眸色几不可察地深了深。 他自然察觉到了她不再热情。 是因为上次马车中他那句伤人的话? 他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微烫的杯壁,视线落在杯中沉浮的茶叶上,脑子里的想法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沈星雨对谢知行又行了一礼,这才走向沈星妍那桌,在她对面坐下,低声唤道:“妍儿?” 沈星妍抬起头,对着姐姐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沈星雨见状,也不再多问,只体贴地为她又斟了些热茶,姐妹二人就着驿站粗陋的点心,低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醉意、流里流气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呦!这是打哪儿来的两位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比画上的人儿还好看!怎地在这简陋驿站用饭,岂不委屈了?” 只见一个穿着锦缎长袍、头戴玉冠、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在一名随从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他面色泛红,眼神飘忽,满身酒气,一看便是喝多了。 目光放肆地在沈星妍和沈星雨身上来回打量,带着垂涎之色。 沈星雨脸色一变,立刻放下茶杯,面上已罩上一层寒霜,声音清冷:“这位公子,请自重。我姐妹在此用饭,不便打扰。” 那男子被沈星雨冷声呵斥,非但不恼,反而嘿嘿一笑,借着酒劲,竟又往前凑了半步,目光更是直勾勾地落在沈星妍身上,口中喷着酒气道:“自重?本公子可是文信侯府的嫡子! 看中你们,是你们的福分!小娘子,告诉本公子,你们是哪儿的人家?可曾许了人家?若是没有…” 他搓着手,脸上露出淫邪的笑容,“本公子不嫌弃,纳你们回府做对姐妹花,如何?” 文信侯嫡子?! 沈星妍想起什么,她前世隐约听过此人恶名,乃是京中有名的纨绔,仗着侯府权势,欺男霸女,行事荒唐,尤其以“宠妾灭妻”闻名。 据说他为了一个青楼出身的妾室,竟逼得正妻郁郁而终。 沈星雨气得脸色发白,厉声道:“放肆!我姐妹二人乃是官宦家眷,岂容你在此胡言乱语、秽语污人!请你立刻离开,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官宦家眷?哈哈!”那文信侯世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更加张狂,“什么官儿?说出来听听!京城那地界,除了宫里那几位,还有我文信侯府惹不起的官儿? 小娘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跟了本世子,保你们吃香喝辣…” 他一边说着,一边竟伸手想要去摸沈星妍的下巴。 “你干什么!”沈星雨惊怒交加,猛地站起来。 翠鸣和其他丫鬟也慌忙上前,试图隔开那登徒子,却被随从蛮横地挡住。 驿站大堂中其他客人见状,或低头装作没看见,或远远避开,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文信侯府的恶名,显然令人忌惮。 第三十四章:道歉 沈星妍没想到会在这荒郊野岭的驿站遇到这等事。 眼看那恶心的手就要伸到面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润的声音响起:“文信侯世子,好大的威风。” 文信侯世子的手僵在半空,醉眼朦胧地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月白常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正缓步朝这边走来。 “你…你是何人?敢管本世子的闲事?”世子梗着脖子喝道,但气势已弱了三分。 他是混账,却非全然无知,眼前这人气度不凡,绝非寻常百姓。 谢知行步履从容地走到近前:“在下谢知行,现任通政司右参议。这两位,乃是户部员外郎沈大人家的千金,亦是在下表妹。 世子方才所言所行,似乎…有失体统,亦有辱侯府门风。” 文信侯世子脸上的醉意和嚣张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不定。 他虽纨绔,也知通政司的厉害,更知眼前这人年纪轻轻便身居此职,绝非等闲之辈。 他爹文信侯虽是个爵位,但并无实权,平日里最怕的就是这些天子近臣、言官御史。 “原、原来是谢大人…”世子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支吾道,“误会,都是误会!本世子…在下只是多喝了几杯,与两位小姐开个玩笑,开个玩笑罢了!”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瞪了那随从一眼。 “玩笑?”谢知行眉梢微挑,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这等玩笑,恐怕沈大人和文信侯听了,都不会觉得有趣。世子既已酒醒,还请自重,莫要再惊扰了舍妹。 否则,明日通政司的案头上,或许就该有文信侯世子当街调戏官宦家眷、目无法纪的奏报了。世子觉得,这个玩笑…可还开得?” 通政司若真收到这样的弹劾,哪怕只是风闻奏事,也够文信侯府喝一壶的,更会让他爹颜面扫地。 文信侯世子冷汗都下来了,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谢大人言重了,是在下失礼,在下这就走,这就走!” 说罢,再也顾不上什么美人,带着随从,灰溜溜地窜出了驿站大堂。 大堂内恢复了安静,但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这边。 沈星雨长长松了口气,这才感到腿有些发软,她定了定神,对着谢知行郑重一礼,声音还带着颤抖:“多谢表哥解围。” “表妹不必多礼,分内之事。” 他略一沉吟,开口提议道:“此去绵阳路途尚远,驿站龙蛇混杂,二位表妹独行,终究不便。若二位不嫌弃,明日可与我等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正巧,我此行公务,也需途经绵阳。” 沈星雨闻言,心中快速权衡。 方才文信侯世子一事确实令她心有余悸,有谢知行同行,又是朝廷命官,安全无疑更有保障,也能省去许多麻烦。 她虽察觉妹妹与表哥之间似有芥蒂,但眼下安全为重,便点了点头,应承下来:“如此,便有劳表哥了。只是…会不会耽误表哥的正事?” “无妨,顺路而已。”谢知行淡淡一笑。 于是,次日一早,两拨人马便合为一处。 晚间,三人同在驿站雅间用膳。 席间,沈星雨因饮了些汤水,觉得有些不适,便低声对妹妹和谢知行道了声“失陪”,由丫鬟陪着暂时离席出去透透气。 一时间,雅间内只剩下谢知行与沈星妍两人。 沈星妍始终低眉顺目,小口吃着眼前的饭菜,仿佛对面坐着的只是一尊泥塑木雕。 一阵沉默后,终究是谢知行先开了口。 他放下汤匙,目光落在沈星妍脸上,声音较平日低沉了几分,带着郑重: “星妍表妹。” 沈星妍执箸的手微微一僵,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只是停下了动作,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谢知行看着她将自己隔绝在外的姿态,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涩意。 他沉默片刻,终是继续开口道:“那日…在马车之中,是我言语失当,措辞过于尖锐,唐突了表妹。我…并非有意令你难堪。还望表妹…海涵。” 她极慢地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向他。 烛光下,他清俊的眉眼依旧,神色平静温和,甚至歉意也真诚。 她看着他,只是淡淡道:“表哥言重了。昔日之事,是星妍年幼无知,言行多有僭越,给表哥添了困扰。 表哥出言警醒,是应当的。何来‘唐突’之说?” 她微微偏头,避开他探究的视线:“至于‘海涵’…表哥并未做错什么,自然无需星妍原谅。过去种种,皆是星妍之过。” 她这番话,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语气恭敬而疏远。 谢知行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回应。 他预想中,她或许会委屈,会沉默,甚至会哭泣,却独独没想到是这般…近乎死水的平静。 他看着她平静的脸,那双曾经总是含羞带怯、或带着笑意的杏眸,此刻只剩下漠然。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最终,他也只是微微低下头,掩去眸中复杂情绪:“…表妹能如此想,便好。” 恰在此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沈星雨带着一丝室外凉意回来了,脸上带着歉然的微笑:“让表哥久等了。” “无妨。”谢知行瞬间恢复了常态,温和应道。 沈星妍也立刻拿起汤匙,低头小口喝汤,就像是刚才从未发生。 沈星雨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怪异。 饭后,姐妹二人便告辞回房。 走出雅间,沈星妍始终没有再看谢知行一眼。 回到房中,沈星雨终是忍不住:“妍儿,方才…你与表哥,可是说了什么?” 沈星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夜风拂面:“没什么。” 沈星雨见妹妹不愿意说,便不再强求。 第三十五章:一同入寺 抵达绵阳,天气晴好。 绵阳城地处江南,水网纵横,市集繁华,自有一番与京都不同的温润气象。 入城后,沈家姐妹的马车本欲前往早已安排好的客栈,沈星雨也已斟酌着言辞,准备与谢知行道别分道。 谁知,谢知行却先一步策马行至车窗旁,隔着帘子:“两位表妹,听闻绵阳慈安寺香火鼎盛,景致清幽,尤为灵验。 知行恰有几封紧要公文,需借寺中清静之地誊写呈报。不知可否与二位同往?待安置妥当,我自去处理公务,绝不打扰二位表妹祈福清净。” 沈星雨与沈星妍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沈星妍下意识想婉拒,沈星雨却轻轻按住了她的手,对车外温声道:“表哥客气了。既如此,便同去吧。慈安寺乃佛门圣地,能助表哥处理公务,亦是功德。” 她答应得爽快,心中却有计较。 沈星妍抿了抿唇,未再出声。 马车转向,朝着城外的慈安寺行去。 大夏国寺众多,名为“慈安”者亦有六处,皆因先帝为缅怀生母慈安太后而下旨修建,香火鼎盛,地位超然。 绵阳慈安寺虽不及京中那座宏伟,却也依山傍水,殿宇庄严,古木参天,钟声悠远,自有一番远离尘嚣的肃穆气象。 抵达山门,早有知客僧迎出。谢知行亮明身份,知客僧见是京中来的官员,又有女眷,态度愈发恭敬,将一行人引入寺中,安排了两处相邻的清净禅院暂歇。 一处略大,带有书房,显然是预留给谢知行处理公务之用;另一处小巧些,更为幽静,适合女眷居住。 “有劳大师。”谢知行对知客僧合十还礼,转身对沈家姐妹道:“二位表妹一路劳顿,可先至禅院稍作休整。 知行需先行处理公文,稍晚再去大殿进香。若有事,可随时遣人来寻。” “表哥自便。”沈星雨颔首。 沈星妍亦微微屈膝。 姐妹二人随引路沙弥前往禅院。 禅院果然清幽,院中一株老梅虬枝盘结,虽未到花期,却也别具风骨。 推开房门,屋内陈设简洁,一尘不染,唯有淡淡的檀香萦绕。 待沙弥退下,沈星雨掩上门,看向坐在窗边兀自出神的妹妹,低声道:“妍儿,表哥他…” “姐姐,”沈星妍打断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声音很轻:“无论他所为何来,都与我们无关。” 她转过身,看向姐姐:“明日,我们便依计行事,先去大殿进香,看看能否从香客或僧人口中探听些消息。 至于拜访方老先生之事,需寻个更稳妥的时机。” 沈星雨心中稍定,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只是…一切小心。” “我明白。”沈星妍握住姐姐的手。 而另一处禅院中,谢知行并未如他所说般立刻处理公文。 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与沈星妍那边一模一样的院落景致,眸色深沉。 永科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禀报:“少爷,已打听清楚,沈家两位小姐预订的客栈在城东‘悦来居’,并非直接前往幽州。 她们对外声称,是为沈家老夫人祈福而来,计划在慈安寺斋戒三日。” “三日…”谢知行指尖轻叩台面,低声重复。 为老夫人祈福,斋戒三日,但…为何偏偏是绵阳? 沈家祖籍幽州,老夫人若真身体有恙,更该直奔幽州才对。 绕道绵阳,滞留三日,未免有些刻意。 “还有,”永科继续道,“属下查到,沈二小姐身边的丫鬟翠鸣,昨日抵达后,曾私下向驿卒打听过城内几家老字号的银楼和汇兑庄,问的很是仔细。” 谢知行眼神微凝。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继续留意沈家小姐的动向,尤其是与外界接触,务必隐秘,不可惊动。”谢知行睁开眼,眸中已恢复一片清明冷静,沉声吩咐,“另外,去查一查,绵阳城内,可有一位致仕的方姓老翰林,曾任职工部。注意,勿要打草惊蛇。” “是。”永科领命,悄声退下。 禅院重归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梵唱钟声。 他此次是奉御前密旨——彻查幽州频发的人口失踪悬案。 此案蹊跷,失踪者皆为青壮男子,且俱是家中贫苦、外出谋生之人,上报的卷宗语焉不详。 龙颜震怒,特命他暗中查访。 幽州…他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纹路。 父亲与兄长当年外放历练,最后所查的,亦是人口失踪案,地点在绵阳。 卷宗他曾偶然窥见,记忆犹新——失踪者,亦皆是出身寒微、外出务工的男丁。 当时案发突然,线索几近于无,父兄多方探查未果,反遭掣肘,最终皆被人所杀。 幽州,绵阳。 相隔百里,时隔多年,手法却如此相似? 他缓步走到窗边,目光投向隔壁禅院的方向。 暮色渐合,那里已亮起温暖的灯火。沈星妍纤弱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浮现。 谢知行闭上眼,指尖微微收紧。 “少爷,”永科去而复返,声音压得极低,“已查到,绵阳城西确有位致仕的方翰林,曾任职工部主事,三年前因不满当时工部侍郎在江南督办的一批军械营造账目有疑,上书直言遭斥,后心灰意冷,辞官归隐于此,平日深居简出,极少与外界往来。” 谢知行倏然睁眼,眼底锐光一闪。 方翰林被贬斥的时间,与父兄调查绵阳失踪案的时间,竟有重叠。 “备一份寻常拜帖,以晚辈求学问道之名,明日递去方府。”谢知行沉声吩咐,声音冷静,“另,加派人手,暗中护卫两位表小姐禅院,尤其是二小姐若外出,务必远远跟着,护其周全,但绝不可被察觉,更不可干涉其行事。” “是!”永科领命,迟疑一瞬,又问,“少爷,那沈二小姐若真与方翰林接触…” “静观其变。”谢知行打断他,目光幽深:“我要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又知道多少。” 永科退下。 第三十六章:露面 隔壁禅院。 沈星妍沐浴更衣后,摒退了翠鸣,独自坐在灯下。 白日里,她已借着祈福之名,在大殿捐了香油,与知客僧闲聊,又“无意”间向几位看起来颇有些身份的香客妇人打探城中风物、银钱往来等琐事,收获寥寥,却也并非全无所得。 至少她确认,那位方翰林确实住在城西,且脾性孤拐,不好接近。 次日午前,慈安寺,西禅院。 晨钟已过,寺内檀香袅袅,梵音低回,一派祥和。 “姐姐,我亲自去一趟。”沈星妍换上一身提前准备好的青色细布男装,将长发全部束起,戴上同色方巾,对着模糊的铜镜,用特制的炭笔将眉形描得粗直,又在脸颊、鼻翼处淡淡扫了些暗色,掩去几分女子的柔媚,镜中出现一个略显羸弱的清秀少年。 她压低声音,对一旁忧心忡忡的沈星雨道,“此事关系重大,翠鸣和净竹虽忠心,但应对突发之事,恐有不及。 姐姐你留在此处,以我的名义在禅房诵经祈福,方可稳住局面。万一…万一我有事耽搁,或寺中有人来访,有你在,也能周旋。” 沈星雨看着妹妹这身打扮,眼中满是担忧,但她也知妹妹说得在理。 她握住沈星妍冰凉的手:“万事小心!切莫逞强,若事不可为,立刻抽身回来!我…我在这里等你。” “嗯,姐姐放心。”沈星妍回握了一下姐姐的手,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随即转身。 安排妥当,沈星妍深吸一口气,推开禅院后窗。 窗外是一条僻静的竹林小径,直通寺庙后门,鲜有人至。 她小心的翻出窗外,落地无声,迅速没入竹林阴影之中,如同水滴汇入溪流,悄无声息。 沈星妍依着昨日打听来的方位,七拐八绕,终于找到了方宅。 宅子不小,但门庭略显冷清,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蒙尘,匾额上的“方府”二字也失了光泽,透着一种暮气沉沉的孤高。 她正隐在巷口老槐树的阴影后,屏息观察,心中盘算着如何接近角门,又不引人注目。 正当她凝神思索之际,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驶入巷中,恰好停在了她藏身的树前,挡住了她窥探方宅的视线。 车帘纹丝不动,但驾车之人已利落地跳下车辕,垂手侍立一旁。 沈星妍的目光落在那人脸上,瞳孔骤然收缩——永科。 沈星妍做出了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自树后一步踏出,径直朝着马车走去。 她在永科面前站定,仰起脸,刻意压低的少年嗓音里带着紧绷:“永科,我要见表哥。” 永科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他训练有素,瞬间便收敛了所有情绪,没有多问一句,甚至没有回头请示,立刻侧身,恭敬地掀开了车帘,低声道:“表小姐,请。” 沈星妍没有犹豫,提起那略显宽大的衣摆,矮身钻入了马车。 车厢内光线微暗,却足够她看清端坐其中的那个人。 谢知行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衬得面容清俊,气质沉静。 他手中握着一卷书,似乎正读到一半。 对于她的闯入,他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仿佛早已料到,只是在她完全进入车厢、车帘落下,光线将她此刻的模样完全映照出来时,他执书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那套粗糙的男装以及掩去白皙肤色的暗粉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他放下书卷,抬眸看她:“表妹这身装扮,倒是别致。这是终于肯理我这个表哥了?” 这话带着一丝揶揄。 沈星妍此刻却无暇与他计较这些口舌之争,也顾不上窘迫。 她站在车厢中,离他不过两步之遥,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墨香。 她直视着他,开门见山,单刀直入:“表哥既有闲暇在此‘偶遇’,想必对方府之事,并非一无所知。” 她语速略快:“此刻,我只问一句——表哥可有法子,让我进入方府,见到方翰林?” 她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谢知行静静地看着她。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带着了然:“方翰林为人孤高,闭门谢客多年,尤其不喜陌生访客,更遑论女眷。” 她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为何,会有一丝关切,却只等来这居高临下、剖析利弊的陈述。 原来在他眼中,她所作所为都不过是鲁莽幼稚、注定徒劳的儿戏。 她猛地抬眼瞪向他,眸中水光闪烁,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不想再听下去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沈星妍猛地转身,就要去掀那车帘,逃离这狭小空间。 “我还没说完,你急什么?” 就在她手指即将触到车帘的刹那,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突然从旁伸出,稳稳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并不粗暴,甚至带着惯有的克制,却不容挣脱,将她欲逃离的动作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沈星妍浑身一僵,如被施了定身咒。 她被迫维持着半转身的姿势,背对着他,却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沉甸甸的。 谢知行没有立刻松手,也没有将她拉回。他就这样握着她的手腕,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瞬都无比煎熬。 片刻,谢知行才再次开口:“我若真想拦你,在慈安寺便可让你寸步难行。既让你到了此处,又岂会只是为了告诉你此路不通?”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终是缓缓松开了钳制着她手腕的手,只是那被触碰过的皮肤,依旧残留着灼热的触感,挥之不去。 沈星妍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动。 她依旧背对着他。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方翰林那里,我自有门路可通。”他目光扫过她身上的粗布男装,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你方才也见到了,方府门禁森严,仆役皆哑,显然不欲与外人多言。 你贸然接触,非但问不出什么,反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将你自己置于险地。” “明日巳时三刻,”谢知行不再看她:“慈安寺后山的‘听松亭’。方翰林每逢初七、十七、二十七,会独自前往亭中静坐半日,缅怀故友。 那是你唯一能避开旁人、与他单独交谈的机会。” 沈星妍倏然转身,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第三十七章:我不喜欢王家小姐 谢知行迎上她惊疑不定的目光,继续道:“到时我陪你一起见他。” 沈星妍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无数疑问涌上心头,最终只化为一句:“你…为何帮我?” 谢知行沉默了片刻。 他移开视线,重新望向那卷搁在膝上的书,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声音也淡了下去,听不出情绪:“我不是在帮你。江南水患,关乎民生社稷;朝廷蠹虫,祸乱朝纲。方老手中若真握有线索,或可助我查明一些陈年旧案。你,只不过是顺手罢了。” “我送你回去。”谢知行原本想让永科送她回去的,但看她这一副装扮觉得没有必要避嫌。 “永科,回慈安寺。”谢知行吩咐道。 车内很安静。 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在绵阳的青石板上。 寂静让人心慌,也让人那些压抑的情绪有了浮上心头的缝隙。 沈星妍觉得自己总要说些什么才好。 “表哥,王家小姐的事…你莫要太过伤心了。以后…总会遇到比…”比王小姐更好的。 这后半句安慰的话,在她看清谢知行抬起的脸上的茫然时,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谢知行原本微合的眼帘倏然掀起,眉头紧蹙,眸子里此刻充满了困惑和疑问:“伤什么心?” 他又补充道:“这和王小姐有什么关系?” 沈星妍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 她看着他脸上的疑惑,不似假装。 难道…传言有误? 她有些慌乱地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就…就是圣上下旨,将王小姐赐婚给宋国公那日…京都里都在传,说你…在府门前喝的烂醉…”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谢知行听完,脸上的疑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深了。 他赶紧摆了摆手,否认得利落:“没有的事。” 他看着她,眼神清晰,语气肯定,“我不喜欢王家小姐。” 这话说得太直接,反而让沈星妍愣住了。 不喜欢?那他当日醉酒… 似乎是联想到了什么,谢知行眸色微微沉了沉。 他看着她,放缓了语速,轻声反问道:“京都的传言…瞎传的。你信了?” “我…”沈星妍一时语塞,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沈星妍低下头。 她不敢再与他对视。 她胡乱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谣言。是我…道听途说,误会表哥了。” 谢知行没有接话,只是又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却与先前的氛围不同。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慈安寺西侧僻静的角门外。 永科无声地掀开车帘。 沈星妍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甚至忘了行礼道别,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那扇小小的角门,羸弱的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谢知行没有立刻吩咐驾车离开。 他独自坐在寂静的车厢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上的书卷。 “永科,”谢知行忽然开口:“你说…她近日这般疏远,甚至…形同陌路,是不是就因为外头那些无稽的传言?” 他问得直接,却又像是在问自己。 那些关于他因王秋之赐婚而酩酊大醉的流言,他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从未放在心上,更觉无聊。 可若她信了… 永科闻言,沉默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回道:“少爷,这…表小姐的心思,小的实在不敢妄加揣测。只是…表小姐近来,确与以往不同。” 谢知行听着永科的回答,没有继续追问。 他收回望向虚无的目光,重新落回膝上那卷始终未曾翻开的书,指尖停留在冰冷的封皮上。 现在想这些,又有何用? “罢了,”谢知行缓缓吐出一口气:“顺其自然吧。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永科,”他再次开口,声音已是一片沉凝:“明日听松亭附近,提前安排人手,隐匿身形,确保无人打扰,亦要防备任何可能的窥探。方老出入的路径,前后山道,都要有人盯着。记住,除非有危及性命的意外,否则绝不可现身。” “是,少爷。”永科沉声应下,明白此事的重要性。 “另外,”谢知行顿了顿,补充道,“沈家姐妹在慈安寺的禅院,暗中再加派两人看护,务必确保她们的安全。任何试图接近探查之人,一律记下。” “是。” 吩咐完毕,谢知行不再言语。 沈星妍几乎是踉跄着回到房中,反手紧紧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允许自己剧烈地喘息起来。 翠鸣早已换回自己的衣服,见她回来,脸色苍白,额发微乱,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小姐!您怎么了?没事吧?” 沈星雨也闻声从内间快步走出,见到妹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更是心惊,上前握住她的手:“妍儿?发生何事了?可是遇到了麻烦?” 她以为是探查方府出了岔子。 沈星妍摇了摇头,借着力道走到桌边坐下,翠鸣赶紧倒了杯热茶递到她手中。 温热的杯壁传来些许暖意。 “姐姐,我没事…”她喝了一口茶,勉强定了定神,看向沈星雨,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我…我见到表哥了。” “表哥?”沈星雨一怔,“谢表哥?他怎会在…” 她瞬间明白了,妹妹的乔装外出,恐怕早已落入他人眼中。 “嗯,在方府附近。”沈星妍压下心中的繁乱:“他愿意助我同方翰林见面。” 沈星雨听得秀眉紧蹙:“他竟对方翰林的如此了解?还愿助你见面?妍儿,此事…是否太过巧合?” “我不知道他究竟有何目的。”沈星妍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但他给出的信息,关于方老的习惯,都有用。这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她抬起眼,看向沈星雨:“无论他目的为何,明日听松亭,我必须去。” 沈星雨叹了口气,握住妹妹的手:“既如此,姐姐陪你一起去。多个人,总多个照应。” “不,姐姐。”沈星妍反握住姐姐的手,摇了摇头:“谢知行说,他会‘陪同’。虽然不知他意欲何为,但既已如此,姐姐再去,反而惹人注目,也可能让方老更加戒备。 姐姐,你留在这里,万一…万一我明日未能按时归来,或有什么变故,你便是唯一知道内情、能想法子的人。” 她将最坏的打算说了出来。 第三十八章:内子腼腆 沈星雨心中一痛,眼眶微红,却知妹妹思虑周全。 她用力点头:“好,我在这里等你。但你定要万事小心,切不可激进。若事不可为,立刻抽身,什么都没有你的安危重要!” “我明白,姐姐。” 夜色渐深,禅院内外一片寂静。 只有风穿过古寺檐角,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沈星妍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而另一处院落中,谢知行亦未入睡。 他独立中庭,望着天上疏星,突地想起那日在京都的慈安寺中见到沈星妍时的情形。 或许那是他就已经动了心思吧。 次日,天光微熹,慈安寺的晨钟尚未敲响。 沈星妍几乎一夜未眠,脑中反复思量着与方翰林见面时该如何开口,如何引出话题。 直到天色将明,才勉强合眼片刻,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对镜一看,眼下两团明显的青黑,脸色也苍白得可怜。 她无心细致装扮,只匆匆梳洗,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外罩月白披风。 就匆匆往隔壁院子走去。 院门虚掩,她轻轻叩了叩,里面传来永科沉稳的“请进”。 推门而入,只见谢知行已起身,正负手立于院中那株苍劲的古松下,似在等候。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简洁的月白常服,身姿挺拔,晨光为他清俊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更显气质清雅出尘。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沈星妍脸上时,先是微微一凝。 他看着她眼下那掩不住的黑青和略显憔悴的脸色,唇角竟微微向上勾了勾,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 “来了?”他声音是一贯的清淡,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问道,“用过膳了么?” 沈星妍没料到他第一句会是这个,怔了一下,才低声答道:“还…还没。” 谢知行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对候在一旁的永科微微示意。 永科会意,立刻从屋内端出一个朱漆食盒,利落地在院中石桌上摆开:一盅还冒着袅袅热气的山药小米粥,两碟清淡爽口的小菜,并一小笼精致的素馅包子。 虽都是寺中斋菜,却做得格外清爽细致,显然是特意准备的。 “寺中早斋简单,你用些这个,暖暖胃。”谢知行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语气平静自然,仿佛只是寻常的关照,“时辰尚早,不急。空腹行事,易心慌气短。” 她默默坐下,执起调羹,小口喝着温热的粥。 粥熬得软糯香甜,带着山药的清香,确实让紧绷的神经和空泛的胃部都舒适了不少。 她低着头,安静地用着,能感觉到对面谢知行并未动筷,只是也端起一杯清茶,慢慢地喝着,目光似乎落在远处的晨雾山岚,并未看她。 没有追问,没有催促,甚至没有多余的言语。 只是这一粥一饭间无声的陪伴,却奇异地缓解了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 用罢早膳,永科悄无声息地撤下碗碟。 谢知行这才放下茶杯,看向她:“可准备好了?” 沈星妍用绢帕拭了拭嘴角,站起身,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嗯。” “那便走吧。”谢知行也起身,率先向院外走去,步履从容。 “听松亭在后山深处,需步行一段。路上若遇到僧人香客,只作寻常游山即可。” “是。”沈星妍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 晨光透过古木枯枝,洒在青石台阶上,光影斑驳。 两人前一后,沉默地沿着蜿蜒的山径向上而行。 走了一段,谢知行忽然放缓了脚步,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不高:“方翰林性直,不喜迂回,且对生人戒心极重。一会儿,我先开口,你在旁默默听着就好,若非必要,不要轻易插言。看我眼色行事。” 沈星妍心中一凛,默默记下。 两人沿着愈发幽静的山径向上,终于,一座半掩在苍松翠柏间的八角小亭出现在眼前。 亭子颇为古旧,石阶生苔,匾额上“听松亭”三字漆色斑驳,却自有一股历经风雨的沉静气度。此刻,亭中果然伫立着一道清癯的背影,身着半旧青衫,头发花白,负手望着亭外云海松涛,一动不动。 谢知行在亭外石阶下略停一步,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这才抬步上前,步入亭中,对着那背影恭敬地拱手一揖,声音清朗而不失礼数:“晚生谢知行,冒昧前来,见过方老先生。” 那身影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果然是方翰林方正文。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瘦,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并未因年岁而浑浊,此刻正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落在谢知行身上。 然而,当他的目光仔细扫过谢知行的面容时,那眼神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似是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谢知行…”方正文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谢知行清俊的眉眼间逡巡。 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久经风霜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你…可是谢池林的小儿子?” 谢知行似乎并不意外对方能认出自己,姿态依旧恭敬,坦然应道:“正是。” 方正文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感慨,又似是叹息,但很快便收敛了。 他点了点头,不再看谢知行,目光转而落在了安静立于谢知行侧后方半步的沈星妍身上。 沈星妍今日未作特别装扮,只一身素净衣裙,但因容貌出众,身姿卓然,在这山野古亭之中,依然如明珠般引人注目。 方翰林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竟罕见地泛起温和的笑意,但这笑意转瞬便被深沉的感慨所取代。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对着谢知行,语气带着一种长辈式的调侃: “你爹若是泉下有知,看到自家儿媳妇生得这般标致明艳,定要拉着老夫,好生显摆一番不可。” 儿媳妇?!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沈星妍耳边! 她猝然抬眸,惊愕地看向方正文,又慌乱地瞥向身旁的谢知行,脸颊瞬间不受控制地飞起两团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万万没想到,方翰林一开口,竟会产生如此天大的误会! 她下意识地就想开口解释:“不,方老先生,您…” “方老说笑了。”谢知行清润平和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截断了她几乎脱口而出的辩白。 他神色如常,甚至唇角还维持得体的微笑,对着方正文微微欠身,语气自然:“内子腼腆,让方老见笑了。” 第三十九章:护好你的身边人 内子?! 沈星妍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她猛地转首,瞪大了眼睛看向谢知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知行却仿佛浑然未觉她的震惊与羞恼,甚至不着痕迹地侧移了半步,恰好挡住了方正文探究她失态表情的目光。 他依旧面带微笑,从容地看着方正文。 方正文将两人之间这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眼中那丝了然之色更深,似乎对自己造成的“效果”颇为满意,又似乎透过这“小夫妻”的“窘态”,看到了故人当年可能有的模样。 他哈哈一笑,那笑声在空旷的山亭中回荡,带着几分久违的爽朗,先前那孤高的气质竟似消散了不少。 “好,好!池林有后如此,佳儿佳妇,老夫也就放心了。”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拘礼,自己率先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看向谢知行:“说吧,小子。你费心打听老夫的行踪,又特意寻到这听松亭来,总不会真是携新妇来游山,顺道让老夫品评的吧?可是为了…你父亲和你兄长当年未竟之事?” 沈星妍的心还因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身份认定”而狂跳不止,脸颊滚烫,但听到方正文最后那句话,所有的羞窘瞬间被巨大的惊疑取代。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悄悄抬眼,看向谢知行。 谢知行脸上的笑容已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的郑重。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撩起衣袍下摆,在方正文对面的石凳上端然坐下,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沈星妍见状,也只得按捺下满心疑窦,默默走到谢知行身侧稍后的位置,垂首而立,扮演好“腼腆内眷”的角色,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方老明鉴。”谢知行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晚生此次冒昧前来,确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方老。此事…关乎先父与兄长生前最后经办的一桩旧案,也关乎…江南数十万生民安危,朝廷法度纲常。” 他顿了顿,继续道:“晚生想知道,当年先父与兄长在绵阳查访‘人口失踪案’时,究竟遇到了何种阻挠,又查到了什么,才会让那案子…最终无法进行下去,甚至…” 他声音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与凛然: “…甚至导致了他们后来的遭遇?” 亭中霎时一片寂静。 沈星妍屏住了呼吸。 她终于明白,谢知行那日的醉酒,他对方翰林的了解,他对此事的执着,根源竟在于此。 他父亲和兄长的死,或许并非意外,而是与绵阳的旧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方正文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惜、愤怒与无奈的神情。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苍凉:“你果然…还是查到了这里。池林兄啊,你有个好儿子。” 他抬眼,缓缓道: “那桩案子…水太深了,当年牵扯进去的,岂止工部、户部?地方豪强、军中蛀虫、甚至…天家内帑,盘根错节。 任何想撕开这道口子、弄清底下是金山还是血海的人…” 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都会被漩涡吞没。尸骨无存,名节尽毁,连累亲族,也不过是瞬息之间。”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谢知行。 眼前的年轻人身姿挺拔如竹,眼神清亮坚定,眉宇间那份与亡友相似的清正与执着,几乎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曾几何时,也是这样一腔热血,满腹抱负,坚信邪不胜正。可结果呢? 挚友惨死,兄长失踪,自己苟延残喘,隐姓埋名,连妻女安宁都要靠这刻意营造的孤拐与避世来维系。 谢知行在他的注视下,背脊挺得更直,那是明知道前方是龙潭虎穴,也要一探究竟的决心。 他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清晰:“方老,正因水深浊浪,才需有人澄清。 先父与兄长未能瞑目,晚生身为人子、幼弟,岂能畏缩不前?晚生恳请方老指点迷津,哪怕…只是一丝方向。”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将父子兄弟的血海深仇推到前面,任谁听了都难以不动容。 方正文看着他眼中期冀的光,似乎被烫了一下,产生了一丝细微的裂纹。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或许真的不同。 有那么一刹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妻女…老妻孱弱,小女待嫁…她们平静的生活,禁不起半点风浪了。 方才那一丝松动瞬间冻结。 方正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波澜都已平复,只剩下拒绝。 他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 “谢贤侄,你有赤子之心,不畏艰险,老夫…佩服。” 他避开了谢知行灼灼的目光,转向那碗早已凉透的粗茶,“但正因知道那潭水有多深,多毒,老夫才更不能说。池林兄已为此付出性命,老夫…不能再看着他唯一的血脉,再踏进那片死地。” 他抬起手,止住谢知行欲再度开口的举动: “至于指点方向…呵,贤侄,听老夫一句劝,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好好活着,护好你的身边人,便是对池林兄最好的告慰。” “老夫言尽于此。今日,你们就当从未见过我,从未到过这听松亭。” 亭内死寂。 谢知行站在原地,维持着方才微微前倾的姿势,良久未动。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 她轻轻上前一步,声音细弱,带着担忧:“表哥…方老先生他…” 谢知行倏然转身,动作有些猛,带着未曾消散的郁气。 他看了沈星妍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无妨。”他声音有些冷硬,“意料之中。先回去吧。” 他率先步出听松亭,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沈星妍默默跟上。 第四十章:谢知行中箭 “咻——!” 破空之声尖利刺耳,撕快如闪电。 沈星妍只觉眼前一花,一道乌黑的阴影已迫至面门。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身体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身侧的月白身影猛地一旋。 一股大力袭来,她整个人被狠狠扯入一个清洌的怀抱,天旋地转。 与此同时—— “噗嗤!” 是利刃没入皮肉的声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沈星妍的脸颊紧贴着对方微凉的衣料,能听到他胸腔里紊乱的心跳。 鼻端除了松木清香,瞬间涌上一股甜腥的铁锈味。 她僵硬地抬起头。 谢知行依旧保持着将她护在怀中的姿势,背对着箭矢来的方向,挺拔的身躯晃了一下,随即稳稳定住。 他微微蹙着眉,脸上血色褪去,薄唇紧抿,低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无恙。 沈星妍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他的右肩后方。 一支乌杆铁箭,深深没入。 月白色的衣袍迅速被洇湿,暗红色的液体,正以那箭杆为中心,飞快地晕然开。 “表哥!”沈星妍的惊叫终于冲破喉咙,带着颤抖。 谢知行没有回应她的惊呼,甚至没有理会自己肩上的伤势。他眼神骤冷,瞬间锁定了侧前方山林中某处异动,厉声喝道:“永科!东北,十一丈,树后!” “是!”永科早已拔刀在手,闻令身形直扑谢知行所指方向。 而谢知行,在发出指令的瞬间,已松开了揽着沈星妍的手臂,脚下却是一个踉跄。 “表哥!”沈星妍慌忙反手扶住他,触手之处,他的手臂肌肉紧绷。 那鲜血流淌的速度快得惊人,转眼间已染红了他大半边衣袖,触目惊心。 “没事。”谢知行声音有些低哑,他借着她搀扶的力道站稳,左手迅速抬起,精准地按住了伤口上方,试图减缓血流。 然而那箭伤显然极深,鲜血仍不断从他指缝间涌出。 沈星妍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还有那迅速被鲜血浸透的衣衫。 “我们得离开这里!先找地方止血!”她声音绷得紧紧的,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目光快速扫视四周,寻找相对隐蔽的岩石或凹处。 谢知行没有反对,他伤在右肩,行动已然不便,左臂又被沈星妍搀着,只能靠着她的支撑,快步朝着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山岩后挪去。 每一步,他肩头的伤口都被牵动,鲜血涌出更多,他的呼吸也沉重了几分,但步伐依旧稳定,甚至还有余力留意四周动静。 躲到岩石后,暂时隔绝了可能的箭矢方向。 沈星妍让他靠坐,自己则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刺啦”一声,从自己裙摆内衬撕下细棉布。 “得罪了,表哥。”她咬着唇,伸手要去解他染血的衣襟,查看伤口具体情况。 谢知行左手一抬,虚虚挡了一下:“让永科来…你不必…” “永科在追敌!等不了!”沈星妍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现在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伤口太深,必须立刻压住!” 她的眼神清澈而强硬,竟让谢知行一时忘了反驳。 沈星妍不再犹豫,动作利落地解开他外袍和里衣的系带,小心地将右侧衣襟褪下。 狰狞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箭杆入肉极深,周围皮肉翻卷,鲜血汩汩外冒,染红了整个肩胛。 看位置,险险避开了要害,但若再偏几分,后果不堪设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腾和指尖的颤抖。 前世在教坊司和东宫,她见过太多伤痕,甚至亲手处理过自己更不堪的伤口。 她将撕下的布条叠厚,紧紧压在伤口周围:“表哥,左手用力按住这里!” 谢知行依言,用左手死死压住布垫。 沈星妍则用剩下的长布条,以最快的速度稳固地在他肩头和胸前缠绕包扎,打结时用了死扣,确保不会松脱。 整个过程,她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鲜血很快浸透了第一层布垫,她又撕下一截裙摆,叠好覆上去,继续加压。 谢知行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她额发被汗水和山风吹得微乱。 她抿着唇,神色专注。 就在这时,永科和另一名护卫疾掠而回,永科手中提着滴血的短刃,身上也带了擦伤:“少爷,刺客一共两人,服毒自尽了,身上很干净,没留下线索。周围已排查,暂无其他埋伏。” 谢知行眼神一暗,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他看向永科,快速吩咐:“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回慈安寺,再从长计议。注意隐匿行踪。” “是!”永科领命,立刻安排。 沈星妍已完成了初步包扎,虽然简陋,但血总算暂时止住了。 她微微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也惊出了一身冷汗,手脚发软。 “表哥,感觉如何?可能坚持下山?” 谢知行缓缓睁开眼,看向她,目光在她沾染了血迹的手指和裙摆上停留一瞬:“无妨。今日…多谢表妹。” “表哥是为救我…” 这支箭,原本是冲她来的。 若不是他…她不敢想下去。 “分内之事。”谢知行简单截断她的话,似乎不愿多谈:“看来,有人不想我们再查下去,甚至…不想我们活着离开绵阳。” 他语气平静,却让周遭空气都冷凝了几分。 下山的路,护卫们高度戒备,沈星妍默默跟在身旁,不时看向谢知行。 他看起来…很不好。 就在沈星妍的目光又一次掠过他被血染红的肩头时,谢知行忽然轻声安慰:“…别怕。” 沈星妍心头一跳,倏然抬眼,正对上他的眼眸。 那双眼睛此刻带着倦怠的柔和,正静静地看着她。 “马上就回到寺里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沈星妍鼻尖一酸,掩去瞬间涌上的情绪。 “我…我没怕。”她听见自己干涩地回答道,甚至勉强扯动了一下嘴角,想做出一个让他安心的表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肩头,声音更轻,“表哥的伤…很疼吧?再坚持一下,寺里应该有伤药…” “嗯。”谢知行淡淡应了一声。 回到慈安寺,谢知行被小心安置在内室的床榻上。 永科早已飞马下山,请来了绵阳城中最好的外伤郎中,此刻正在内室为其诊治。 布帛撕裂、器皿轻碰、以及郎中的询问声隐约传出。 沈星妍站在外间,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在身前无意识地交握着,指尖冰凉。 谢知行吩咐永科:“送表小姐回听雪轩休息。” 永科应声,走到沈星妍面前,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表小姐,这边请。少爷这里有郎中,您且宽心。” 沈星妍却站在原地,脚下如同生了根。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偶尔传来谢知行压抑的闷哼。 “我…我等一会儿。”她目光没有离开那扇门:“等郎中看过了…再说。” 第四十一章:不放心谢知行 永科有些为难,正欲再劝,内室传来谢知行虚弱的声音:“永科,照做。” 永科神色一凛,看向沈星妍的目光带上了催促的意味。 沈星妍咬了咬下唇,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向前走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是对着内室方向说的:“我不走。表哥是因我受伤,我岂能心安理得回去歇息?” 她压下喉咙间的哽意,转向永科,语气放缓,“我就在外间等着,绝不进去打扰。烦请永科大哥,若有需要跑腿递水的粗活,也可吩咐我做。” 永科一时语塞,看向内室,里头沉默了一瞬,终是没有再传来驱赶的声音。 永科只得对沈星妍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沈星妍便在靠窗的一张旧禅椅上坐了下来,背脊却并未放松。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的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 郎中提着药箱走出来,额上也带着汗,对迎上前的永科低声交代着注意事项:“…箭已取出,幸未伤及筋骨,但失血过多,伤口颇深,需静养一段时日。 这是方子,按时煎服,外敷的药每日换两次,切记伤口不可沾水,夜间或许会发热,需有人看护…” 沈星妍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却又在门槛外停住,只伸长了脖颈,焦急地看向里面。 永科送走郎中,转回身,见她仍守在外面,低声劝慰道:“表小姐,少爷喝了安神止痛的汤药,已经睡下了。您…也请回吧,天色已晚。” 沈星妍望向内室。 她知道此刻自己再守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她点了点头:“有劳永科大哥和诸位悉心照料。若…若夜间有何需要,或表哥情况有变,无论多晚,定要派人去知会我一声。 “是,表小姐放心。”永科躬身。 沈星妍又深深看了一眼那静垂的床帐,这才转身,慢慢走出了禅院。 她刚踏出月亮门,一个熟悉而焦急的身影便迎了上来——正是姐姐沈星雨。 她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一见沈星妍出来,沈星雨立刻快步上前,目光先是迅速扫过妹妹全身,确认无碍后,才放下心。 她一言不发,伸手便去解沈星妍身上已沾染了血迹的披风。 动作又快又稳。 微凉的指尖碰到沈星妍冰凉的手背,沈星雨的眼圈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将自己带来的一件簇新厚实的银灰缎面绣缠枝梅斗篷迅速披在沈星妍肩上,仔细系好带子,将妹妹从头到脚裹严实了,这才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回去再说。” 她的手心温热,带着微微的颤抖。 姐妹二人沉默地穿过寺院回廊,回到沈星妍暂居的禅院。 一进院门,沈星妍便敏锐地察觉到不同——院中多了两名身着谢府护卫服饰的男子,一左一右静立在廊下阴影中,见到她们,只是无声抱拳一礼,目光却警惕地扫过院外。 这显然是谢知行或永科安排的守卫。 屋内,暖炉烧得正旺,火光驱散了寒意,也映亮了沈星雨担忧的脸。 她先将沈星妍按坐在铺了厚垫的椅子上,转身从桌上捧过一直温着的安神汤药,递到她手中:“温度刚好,快喝了。” 看着妹妹小口啜饮,沈星雨又拿过一个早已备好的汤婆子,轻轻放在沈星妍冰凉的膝上,用薄毯仔细盖好她的腿脚。 做完这一切,她才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看向沈星妍,等她的下文。 “永科回来就禀过我了,让我炖些安神的给你,也说了…表哥受伤的经过。”沈星雨的声音很轻,带着后怕:“箭是冲你来的?你没事就好…表哥的伤势,郎中怎么说?” 沈星妍捧着温热的药碗,在想着白日里发生的事情。 她缓缓放下药碗:“郎中说箭已取出,未伤筋骨,但失血过多,需静养。” 她先回答了姐姐最关心的问题,继续道:“姐姐,今日之事,绝非偶然。那刺客时机拿捏得极准,就在我们见过方翰林、下山之时。恐怕…我们自踏入绵阳,甚至更早,就被人盯上了。” 沈星雨倒吸一口凉气,脸色也白了:“你是说…有人知道我们要见方翰林?还是…因为我们查的事?” “都有可能。”沈星妍闭了闭眼,脑海中飞速回放这几日的点滴,“是我太心急了,也太小瞧了对手。 那日…实在不该让翠鸣去打听银楼票号,怕是那时就打草惊蛇,让人顺着线,摸到了我们真正想查的方向。” 沈星雨握住妹妹的手:“这怎能怪你?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想探查线索,总要有动作。只是没想到对方如此警觉,手段这般狠辣。” “好在表哥当时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沈星妍不再继续交谈,浓重的疲惫感如潮水般席卷了她,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的高度紧绷与惊惧后的虚脱。 “姐姐,我想洗个热水澡就歇下,今日太累了。”她的声音带着倦意。 沈星雨立刻打住话头,满眼心疼地看着妹妹苍白的脸:“好,好,你快去。什么都别想了,好好睡一觉。” 她扬声吩咐外间的翠鸣:“翠鸣,备水,伺候小姐沐浴,仔细些。” 温热的水汽氤氲,暂时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和那股血腥气。 沈星妍将自己浸入水中,闭上眼,试图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 水渐凉,她起身擦干,换上柔软的寝衣。 躺到床上,明明身体累极,思绪却异常清晰,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犹豫片刻,她终究还是掀被起身,轻手轻脚地套上一件厚实的家常外衫,再次走向隔壁的禅院。 谢知行所居的禅院仍亮着灯,窗户上人影晃动,似乎颇为忙碌。 沈星妍轻轻叩了叩虚掩的院门,里头立刻传来永科警惕的声音:“谁?” “是我,沈星妍。”她低声应道。 门很快打开,永科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疲惫,见到是她,愣了一下,连忙侧身让她进来,压低声音道:“表小姐,您怎么来了?少爷他…方才起了高热,郎中说可能会如此,药已服下,正用冷帕子敷着,只是…” 他话未说完,内室便传来一阵含糊的低语。 第四十二章:江子渊赶来 沈星妍心头一紧,也顾不上太多礼数,快步走进内室。 室内药味浓重,炭盆烧得旺,有些闷热。谢知行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薄唇干裂,额上覆着湿帕子,呼吸急促而沉重。 永科跟进来,手里还端着半碗药,急得额上冒汗:“药喂进去一些,洒了一些,少爷昏沉着,吞咽都难… 方才一直含糊地念着什么,像是…像是在找大少爷?一直‘阿…阿…’的,听不真切,许是烧得厉害,想起旧事了…” 他凑近床边,试图听清谢知行在说什么,以便回话安抚。 沈星妍也下意识地靠近了两步。 就在这时,谢知行眉头紧锁,干燥的嘴唇微微开合,那含混的呓语稍微清晰了一些:“阿妍…” “阿妍”。 永科猛地一愣,端着药碗的手顿在半空,有些无措地看向沈星妍。 他显然也听清了,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镇定下来,忽略了永科微妙的眼神。 她的目光落在谢知行潮红的脸上和干裂的嘴唇上,落在永科手中那碗洒出些许的药汁上: “把药给我吧。” 她伸出手,从怔愣的永科手中接过药碗,指尖不可避免的触碰,察觉到碗壁微烫的温度正好。 “你忙了这大半夜,先去外间歇歇,喝口水。表哥这里,我来照顾一会儿。” 永科迟疑了一下:“有劳表小姐。冷水帕子在一旁,需勤换。若少爷情况有变,随时唤我,我就在外间。” 说完,他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内室的门。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星妍端着药碗在床边坐下,定了定神,先试了试碗中药汁的温度,确认适宜。 然后,她轻轻扶起谢知行的头,让他靠在自己手臂上。 他的身体滚烫,隔着单薄的寝衣都能感受的热度。 “表哥,吃药了。” 她低声唤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用小银勺舀起一勺药汁,小心翼翼地凑到他唇边。 谢知行似乎被惊扰,眉头蹙得更紧,下意识地偏头想躲,含糊地又逸出一声:“…阿妍…疼…” 她拿着银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稳了稳心神,用更轻缓的声音安抚:“吃了药就不疼了,乖,张嘴。” 像哄劝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耐心地将药汁一点点喂进去。 这一次,他似乎听进去了些许,虽然吞咽依旧艰难缓慢,但总算将药汁大部分咽了下去。 喂完药,她轻轻将他放平,重新掖好被角。 然后拧了冷水帕子,换下他额上已经变温的那条。 沈星妍就坐在床边,一遍遍,不厌其烦地为他更换冷帕,擦拭他滚烫的脖颈和手臂。 在确认谢知行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稳,额头的温度似乎也降下些许后,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她原本只是打算靠在床柱上闭目养神片刻,却不知不觉歪倒在床沿,脸颊贴着冰凉滑腻的锦被,沉沉地睡了过去。 手中还无意识地捏着一角半湿的帕子。 晨光熹微,柔柔地漫进室内。 炭盆里的火将熄未熄,余温尚存。 谢知行是被肩头一阵阵钝痛和喉咙火烧火燎的干渴唤醒的。 他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视线先是模糊。 意识渐渐回笼。 他试图动一下,右肩立刻传来刺痛,让他闷哼一声,彻底清醒。 他蹙着眉,缓缓侧过头。 这一侧头,目光骤然定格在床边。 在他手肘外侧,床沿边,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伏在那里,睡得正沉。 她穿着昨日的家常外衫,因蜷缩的姿势显得有些皱巴。 一头青丝并未完全挽起,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了大部分,仍有几缕乌黑的发丝散落下来,柔柔地贴在她白皙的颈侧和脸颊边。 她侧着脸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乖巧的不行。 她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在他的床边,守了他整整一夜。 谢知行怔住了。 记忆的碎片涌来——昨夜高热的混沌、喉咙的干渴、伤口痛楚、以及…那一次次及时覆上额头的冰凉,还有那一声声低柔的“表哥,吃药了”、“乖,张嘴”… 原来不是梦。 真的是她。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她的睡颜,心底泛起片刻的柔软。 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甲胄轻微的摩擦声。 紧接着,永科压低的声音响起:“江将军请留步!我家主子伤势未稳,正在歇息,此刻实在不便见客!” 一个带着明显不悦的男声立刻响起,隐隐传入了内室:“不便见客?呵,我又不是奔着你家主子来的!让开!” 沈星妍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哗声惊醒,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瞬间被警惕取代。 她先转头看向床上的谢知行——他仍闭目躺着,似乎未被吵醒,但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她也顾不得方才那点尴尬了,立刻伸出手,指尖轻轻探向他的额头。 还好,热度是退了。 外间,永科仍在艰难地阻拦,但江子渊的脚步声已然逼近内室门口,显然不达目的不罢休。 沈星妍迅速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衫和鬓发。 她看了一眼床上似乎仍在昏睡的谢知行,定了定神,快步走向门口,在江子渊可能强行闯入之前,先一步拉开了房门。 “吱呀”一声。 门外,风尘仆仆的江子渊正与挡在门前的永科对峙。 听到开门声,两人同时转头看来。 他深邃的眼眸在她脸上扫过,快速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无恙后,眼底那一丝焦灼才略略散去,但随即又被更浓的不悦取代。 他剑眉微挑,直接越过永科,对着沈星妍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目光扫向她身后内室的方向:“他怎么样了?听说遇袭受了伤?” 沈星妍站在门内,身形恰好挡住了江子渊探究内室的视线。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江将军。表哥为救我受伤,箭伤颇深,昨夜又起了高热,方才退下,现下刚服了药睡稳。不知江将军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第四十三章:男狐狸精,真会装。 江子渊听出她话里的疏远和逐客意味,脸色更沉了几分。 他盯着沈星妍,语气硬邦邦的:“我奉命巡查周边州府驻防,途径绵阳,听闻慈安寺谢大人受了伤,特意过来看看。” 他目光如炬,再次扫过她:“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沈星妍心下微动。 江子渊的消息倒是灵通:“劳将军挂心,我无事。多亏表哥相护。” 江子渊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他盯着沈星妍,看着她一副与你何干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更盛。 他往前逼近一步,气势迫人:“沈星妍,你…”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她疲惫,他话音一顿,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个弯,变成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你倒是会照顾人。” 就在这时,内室传来一声低哑的咳嗽,以及谢知行虚弱的声音:“嘶~…疼。” 沈星妍心头一跳,下意识侧身回望,也顾不得江子渊意味不明的目光。 只见内室床榻上,谢知行不知何时已然醒了,正微微撑起身子,似乎想坐起来,却因右肩的伤口而动作滞涩。 他靠着床头,脸色苍白,唇上毫无血色,更显几分病弱。 “表哥!”沈星妍立刻转身,快步走到床边,声音也软了下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可是扯到伤口了?别乱动,要什么我帮你。” 她自然而然地伸手,想去扶稳他,指尖在触及他手臂前停下,改为替他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 谢知行抬眸看她,脸上扯出一抹带着宽慰弧度:“无妨…只是有些疼,并不打紧。倒是你,”他目光扫过她眼下淡青:“守了一夜,定是累极了,快去歇着吧,这里有永科。” “表哥是因我受伤,我若走了,心下难安。” 两人一问一答,语气熟稔自然。 这一切,都落在一旁江子渊的眼中。 江子渊盯着谢知行那张清俊却苍白的脸,从齿缝里挤出讥诮:“男狐狸精,真会装。” 沈星妍全身心都在谢知行身上,根本没听到,反倒是谢知行眉尾上扬看向江子渊。 江子渊看到了他,眉头紧锁,径直走入内室,在床前几步处站定:“什么人干的?查到了吗?” 要不是这事牵扯到沈星妍的安危,他才懒得管这姓谢的死活! 不等谢知行回答,一直背对着他的沈星妍,才回头看向她:“江将军,你怎么会知道此事?” 绵阳遇刺,事发不过大半日,消息即便传开,也绝无可能如此迅速地传到正在附近“巡查驻防”的江子渊耳中,除非… 谢知行靠着床头,缓缓开口,带着一种洞悉的所有的平静:“子渊兄消息灵通,想必是…报信的人,被你截住了?” 他说的“报信”,自然是指绵阳当地某些人,在刺杀失败后,很可能立即向他们在京中的主子传递消息。 而江子渊,恰好“途径”此地,截获了这份急报。 江子渊闻言,脸色并未缓和,反而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他大马金刀地拖过旁边一张椅子,自顾自地坐下,粗豪不拘。 他瞥了谢知行一眼:“没全截。就是把消息…改了改。” “改成了‘并无异动,一切如常’。” 改了消息! 这意味着,至少在短期内,以为绵阳这边风平浪静,不会立刻采取下一步更激烈的行动。 她看向江子渊的眼神顿时变得极为复杂。 “为何?”谢知行问得简短,目光却紧锁江子渊。 江子渊迎上他的视线,毫不避让,嘴角向下,语气带着不耐烦:“不为什么。看那帮藏头露尾的杂碎不顺眼罢了。他们越想尽快了结,老子偏要给他们添点堵。” 他目光再次扫过沈星妍:“况且,老子在绵阳地界上办差,眼皮子底下出这种刺杀朝廷命官的破事,传出去丢老子的脸!” 室内一时沉默。 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沈星妍听到此,真诚道:“多谢…将军。” 江子渊听见这声道谢,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略显烦躁地摆摆手: “用不着。管好你们自己,别再有下次,老子没空次次给你们擦屁股。”他嘴上说得难听,目光却又不自觉地飘向谢知行肩头的伤,眉头皱得更紧,“伤到底怎么样?死不了吧?” 谢知行对于他粗鲁的关心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道:“暂无性命之忧,需静养些时日。有劳子渊兄挂怀。” “谁挂怀你了?”江子渊立刻反驳,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又恶声恶气道:“老子是怕你死在这儿,麻烦!还有,” 他猛地转向沈星妍,目光锐利,“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还留在这破庙里?还是跟你这‘伤重’的表哥回京?” 他特意加重了“伤重”二字,眼神带着嘲讽,仿佛在说“看你能装到几时”。 沈星妍被他问得一怔。 “我……”她下意识地看向谢知行,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江子渊的眼睛。 他脸色顿时又沉了下去,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谢知行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眸色微深。 他沉吟片刻,对江子渊道:“子渊兄既已插手,想必对绵阳近日之事,并非全无了解。依你之见,眼下当如何?” 江子渊盯着他,忽而咧嘴一笑:“怎么?谢大人这是要请教老子?” 他身体前倾:“简单。要么,立刻滚回京城,缩在你们那套规矩壳子里,当这事没发生过。要么…” “就留下,把水彻底搅浑,把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连根拔出来。不过,”他冷笑,“就你们现在这模样,一个病秧子,一个…” 他瞥了沈星妍一眼,将“累赘”二字咽了回去,改口道,“…一个娇小姐,够格吗?” 她抬起头,迎上江子渊审视的目光,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怯懦:“我们不回京。” 第四十四章:他倒是…很关心你 “表哥,”她微微侧身,语气坚定:“我陪你留在绵阳,我们不把它彻底搅清,岂不白来这一遭,也白受了这一箭?” 她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从她重生那一刻起,前世的血海深仇,今生的步步杀机,让她只能向前,不能后退。 江子渊死死地盯着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痞气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翻涌着怒意、不解。 他“霍”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低哑,带着骇人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床前:“一个两个,都他娘的不知死活!沈星妍,你以为留在绵阳是逞英雄?是陪你这位‘好表哥’同生共死?我告诉你,这是找死!” 他猛地伸手指向谢知行肩头的伤处,动作带着狠劲:“看见没?这就是代价!今天是一支冷箭,明天可能就是一杯毒酒,一场‘意外’的大火,或者干脆是‘匪患’!那些人,为了捂住盖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留在这里除了拖累他,成为下一个靶子,还能做什么?” 沈星妍被他话吓得脸色白了一分,她没有退缩,反而迎着江子渊几乎喷火的目光: “江将军说的对,留下危险。但回去,就能安全吗?” 她嘴角勾起悲凉与讥诮,“我父亲在户部,如坐针毡。幕后之人既能把手伸到绵阳灭口,难道在京城就动不了我们?回去,不过是把脖子洗干净,等着不知道从哪里落下的刀罢了。” 她的手在抖:“留在绵阳,至少我们知道敌人迟早会冒头,知道危险来自何处。表哥是通政司官员,遇刺重伤,有充分的理由滞留查案。而我…” 她抬眼,看向谢知行,“我是受害者家属,是证人,也有权利知道是谁想杀我,为何要杀我。我们留在这里,光明正大地查,反而可能让那些人投鼠忌器,不敢再轻易动用刺杀这种极端手段——毕竟,一位朝廷命官在地方连续遇刺,事情就彻底闹大了,他们捂不住。” 这是她快速权衡后的策略。 硬碰硬不行,那就借势,把事态摆在明面上,利用规则和舆论来制造一层暂时的保护壳。 谢知行的官身和遇刺事实,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谢知行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赞赏。 他没想到,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她能如此冷静地分析利弊,找到一条以退为进的路。 “星妍所言,不无道理。”谢知行缓缓开口,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对方行事狠辣,但并非毫无顾忌。我重伤未愈,滞留绵阳养伤合情合理。若此时仓促回京,反而显得心虚,可能引来更多猜忌和…灭口。 不如以静制动,一面养伤,一面明察暗访。对方既然已经出手一次,未必没有第二次,但下一次,我们未必没有准备。” 他这是明确表态,支持沈星妍留下的决定。 江子渊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人,一个冷静分析,一个沉稳支持,配合得倒是默契! 他刚才那番疾言厉色的警告和怒斥,全都成了耳边风! “好,好一个‘以静制动’,好一个‘明察暗访’!”江子渊怒极反笑,那笑容却冰冷还带着戾气,“谢知行,你非要带着她往死路上走,老子也懒得再劝!不过你们听好了——” 他猛地俯身,双手撑在谢知行床榻边的矮几上,逼近两人,目光如毒蛇般森冷,一字一句警告道: “绵阳的水,比你们想的深万倍!牵扯的也不止是几条烂账,几个贪官!你们要查,可以。但若再敢把她置于险地,” 他冰锥般的目光狠狠刺向谢知行,杀意不加掩饰:“或者,她要是因此少了一根头发……谢知行,老子不管你是什么通政司参议,还是京都五品要员,老子定让你,还有你背后那些人,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老子说到做到!” 说完,他不再看谢知行瞬间沉下的脸色,猛地直起身,玄色披风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你们好自为之!” 丢下一句冰冷的话,江子渊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禅室。 谢知行靠坐在床头,脸色有些晦暗不明。 他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一片深沉的平静,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那平静之下涌动着的、冰冷的暗流。 “他倒是…很关心你。”谢知行忽然开口。 沈星妍心头一跳,连忙道:“表哥莫要误会,江将军他…行事向来如此,霸道不讲理,他的话当不得真。” 谢知行看着她急于解释的模样,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他转而道:“既然决定留下,许多事便需重新筹划。我受伤不便,许多外间事务,或许…还需借他之力。” 沈星妍一怔,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江子渊手握兵权,行事霸道,在绵阳地界上确有影响力。 若能设法引导,或许能成为一股打破僵局的“外力”,至少,可以借他震慑那些藏在暗处的鬼蜮伎俩,争取调查的时间。 但这无疑是与虎谋皮,风险极大。 “表哥的意思是…”她迟疑道。 “此事稍后再议,你且宽心。”谢知行似乎不愿多谈道,“折腾了一夜,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我这里有永科。接下来,我们需从长计议。” 沈星妍知道他伤势需要静养,也确实感到身心俱疲,便点了点头:“那表哥好生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 她起身,又细心地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禅院,紧绷了一夜的心神骤然松懈,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脚步都有些虚浮。 她只想立刻回到自己的床上,闭上门,独自理清这纷乱如麻的一切。 然而,刚走近自己的院门,一道高大挺拔撞入眼帘。 他竟然还没走。 他似乎在这里站了有一会儿了,周身那种暴戾外放的气息收敛了许多。 听到脚步声,他倏然抬头,目光精准地锁定在她脸上。 沈星妍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蹙起了眉。 经过方才禅室内那番激烈的对峙,她实在不想再面对这个行事霸道的男人,更不打算给他什么好脸色。 可就在她冷下脸,准备漠然绕过他进去时,谢知行那句“或许还需借他之力”的话,鬼使神差地在脑海中响起。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份不耐压下,脚步未停,走到院门前,语气疏离的柔婉: “江将军怎么还没走?可是还有公务要办?” 江子渊看着她明显疲惫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与疏远,心头那股才勉强压下的郁躁似乎又有翻涌的迹象。 他收敛了脾气,目光一寸寸在她脸上巡弋。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等你。” 第四十五章:将军怎么还跟着 沈星妍的眉心一跳:“等我?“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疑惑:“将军等我,所为何事?” 江子渊向前踏了半步,拉近了些距离。 “沈星妍,别跟我打马虎眼。“眉头紧锁:“绵阳的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谢知行…” 那个男狐狸精! 想到他躺在床上那副虚弱又碍眼的模样,还有沈星妍围着他转时那份的关切,江子渊就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语气也冲了起来:“他查的事情,牵扯的绝不仅仅是陈年旧案!水底下不知道连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脏东西! 你一个姑娘家,什么都不清楚,跟着趟这浑水做什么?嫌命长吗?!”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冲。 然而,这话听在沈星妍耳中,却成了居高临下的干涉和轻蔑。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江子渊,里面没有怯懦,没有讨好,只有一片拒人千里的寒意。 “这与你无关,江将军。”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为何南下,为何留下,是我自己的事。表哥查什么,如何查,也是他的事。不劳将军费心指点。” 江子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冰冷和直接顶得一怔,随即心头那股火“噌”地烧得更旺。 他何曾对人如此放下身段? 何曾如此焦躁地想要提醒一个人远离危险? 可她呢? 一句“与你无关”,就把他所有的情绪和担忧,全都堵了回来! 两人之间气氛僵持,沉默在蔓延。 就在沈星妍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暴怒,甩袖离去,或者说出更伤人的话时,江子渊紧绷的下颌线却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些许。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在强行按压下翻腾的怒火。 再次开口时,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缓和? “离他远些。”他别开视线,不再与她对视,目光落在院中那株枯了一半的老树上,声音有些硬邦邦的,却不再冲人,“这次的事…是奔着他去的。” “将军如何得知?”她问,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冷硬。 江子渊似乎没料到她会追问,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老子自然有老子的消息渠道!你只管记住,谢知行就是个活靶子,谁靠近他谁倒霉!你今天挨这一箭就是教训!还不明白吗?” 沈星妍听出了他话里关于她自身安危的警告。 但,那又如何? 她缓缓摇了摇头:“表哥于我有救命之恩。若非他,此刻躺在那里的就是我,或许…连躺下的机会都没有。” “无论这水有多浑,无论靶子是谁,这条路,我既选了,就会走下去。是福是祸,我自己承担。江将军的好意,”她微微欠身,“星妍心领了。但请将军,不必再为我费心。” 说罢,她不再停留,径直侧身,从江子渊身旁走过,伸手推开了院门。 背影纤细,没有丝毫犹豫。 独留江子渊一个人在原地。 她竟然真的就这么走了? 头也不回? 一股强烈的不甘,驱使他猛地抬步,几步就追到了房门前。 “将军怎么还跟着?”她蹙起秀眉,语气里满是不悦。 这人怎么如此难缠? 江子渊情急之下,一个有些幼稚的借口,脱口而出: “我饿了。”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住了。 沈星妍显然也被他这匪夷所思的回答弄懵了,眨了眨眼,回道:“饿了就去吃饭。” 语气平淡,带着“请自便”的意味。 看着她那副“你怎么还不走”的神情,江子渊骑虎难下,心一横,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更低了些,声音也缓和下来,有点别扭: “你也没吃。”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她疲惫的脸,又迅速移开,带着试探,“一起…吃点?”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却带着期待和紧张。 沈星妍彻底愣住了。 饿了?一起吃饭? 这简直是她今天听过最离谱的话,从最不可能说这话的人嘴里说出来。 院子角落里那株半枯的老树,最后几片叶子飘摇落下。 罢了。 “进来吧。寺里斋饭简单,只有些清粥小菜,将军若不嫌弃,便用些。” 江子渊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两秒,似乎没料到她真的会答应。 随即,内心狂跳,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轻咳一声,收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情绪,但眼底亮起的光,却怎么也掩不住。 他迈开长腿,跟着进了房间,动作带着雀跃。 但刚坐下,江子渊就显得有些局促,手脚似乎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拿一双眼睛追着沈星妍的身影。 沈星妍没理会他这点不自在,侧脸对着门外唤道:“翠鸣。” 一直候在廊下的翠鸣立刻应声而入:“小姐。” “去斋堂看看,取两份干净的斋饭来。”沈星妍声音平淡地吩咐着。 “是,小姐。”翠鸣应下,偷偷觑了一眼江子渊,心里直犯嘀咕,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重归安静,只剩下两人。 江子渊清了清嗓子,在沈星妍对面的位置坐下。 椅子有些矮小,他坐着并不舒服,但也没说什么。 他刚想找个话头,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接着,是翠鸣的声音:“永科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谢知行身边的人? 江子渊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方才那点别扭和不自在瞬间被警惕取代。 沈星妍也微微抬眸,看向了房门方向。 门外,翠鸣端着简单的食盒,正被永科拦在廊下。 永科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雕花食盒,脸上带着笑,对翠鸣道:“翠鸣姑娘,好巧。这是我家少爷特意吩咐小厨房为表小姐熬的参汤,用的是上好的老山参,最是补气安神,少爷说表小姐受惊劳累,让务必送过来。” 第四十六章:留江子渊用膳 翠鸣看着永科那张脸,就想起之前在谢府时,多少次替小姐送东西、递话,吃了这人多少不软不硬的闭门羹。 那时小姐一心扑在谢家表哥身上,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也跟着受气。 如今小姐似乎有些看开了,这永科倒殷勤起来了? 她心里憋着口气,脸上便也带出了几分,瞥了一眼永科手中的食盒,语气不咸不淡:“有劳永科大哥和表少爷费心了。不过…” 她故意顿了顿,抬了抬自己手中装着斋饭的食盒,“我家小姐方才吩咐了,此刻正要用膳呢。这参汤…怕是得晚些时候才能用了。 永科大哥不如先拿回去,温着,等小姐用完膳,我再去取?” 她这话说得巧妙,没直接拒绝,只强调“正在用膳”,将永科和这碗参汤都挡在了门外。 永科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是谢知行的心腹,最是机警。 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翠鸣手中明显是两人份的食盒,心中疑窦顿生。 “原来表小姐正在用膳,是小的来得不巧了。这参汤既是少爷一番心意,便请翠鸣姑娘先收下吧,何时方便,何时再用便是。少爷那边还等着小的回话,就不打扰表小姐用膳了。” 说着,他将食盒往前递了递,姿态放得低,话却说得不容拒绝。 翠鸣有些为难。 收下吧,心里不痛快;不收吧,永科把谢知行抬出来,她一个丫鬟,实在不好强硬拒绝。 正当她犹豫时,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沈星妍站在门内,神色平静,目光先落在翠鸣身上,又转向永科,以及他手中的食盒。 “表小姐。”永科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是永科啊。”沈星妍声音温和,“可是表哥有什么事?” “回表小姐,少爷担心您受惊,特意让厨房熬了参汤送来,给您补补身子。”永科将食盒双手奉上,小心地观察着沈星妍的神色。 沈星妍的目光在那食盒上停留了一瞬。 “有劳表哥惦记,也辛苦你跑这一趟。”沈星妍缓缓开口:“我并无大碍,这参汤贵重,还是留给表哥补身更妥当。他伤势未愈,正需要这些。替我谢谢表哥的好意。” 她婉拒了。 永科只得道:“表小姐体恤少爷,少爷知道了定然欣慰。但这参汤是专门为您熬的,少爷一片心意,您若不收,小的回去实在不好交代…” 他试图再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沈星妍身后的房门缝隙——屋内桌边,似乎坐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虽然看不真切,但那绝不是女子! 难道是…江将军? 他竟在表小姐房中? 少爷才为救表小姐身受重伤,躺在病榻上,表小姐竟在房中与别的男子单独用膳? 这…这成何体统! 永科看向沈星妍的眼神也复杂起来。 “表哥那里,我自会去说明,不会让你为难。”她语气淡了些,“参汤你带回去,就说是我的意思。你也回去伺候表哥吧,他那里离不开人。” 说罢,她不再给永科说话的机会,对翠鸣道:“把斋饭拿进来吧,菜该凉了。” “是,小姐。”翠鸣立刻应声,快步进了房间,将食盒放在桌上,手脚麻利地开始布菜。 沈星妍对仍站在门外的永科微微颔首。 永科捧着那盅变得有些烫手的参汤,脸色变了又变。 最终,他咬了咬牙,转身疾步离去。 沈星妍在桌边重新坐下。 翠鸣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简单的三菜一粥,热气袅袅。 江子渊一直坐在那里,将门外的一切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看着沈星妍拒绝谢知行的参汤,打发走永科,突然觉得小兔子还是那个小兔子。 “吃饭吧。”沈星妍拿起筷子。 江子渊看着她,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带着轻松。 他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炒笋片,放入口中,嚼了嚼,点头:“嗯,这庙里的斋菜,味道倒还不赖!” 沈星妍没接话,安静地小口喝着粥。 两人相对无言地用着这顿简单的斋饭。 气氛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有种诡异的平和。 而此刻,谢知行养伤的禅院内,永科正压低声音禀报着方才所见。 “…少爷,表小姐她…她与那江将军,正在房中一同用膳。属下送去的参汤,表小姐婉拒了,说是让留给您补身。属下看表小姐的态度,似乎…”永科斟酌着词句。 谢知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在听到“与江将军一同用膳”时,眸子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眸色沉了下去。 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室内一片死寂。 良久,谢知行才缓缓松开手指,将那卷并未看进去一个字的书放到一边。 他抬起眼:“知道了。下去吧。” 永科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谢知行独自靠在床头,目光投向窗外,眸底暗流汹涌,晦暗难明。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内室,缓缓开口:“永科。” 几乎是话音刚落,外间便传来永科的应声:“少爷,小的在。” “去,”谢知行促起眉头:“找个大夫来。” 一进来就看见谢知行月白色的寝衣右肩处,此刻竟又隐隐渗出了一片暗红的血色,在衣服上洇开。 “少爷!您的伤口…”永科急步上前,语气带着担忧。 “无妨,”谢知行打断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牵动了伤处,“许是方才动作大了些。去请大夫便是,莫要声张。” “是,小的这就去!”永科不敢耽搁,连忙转身退出。 他叫了人去找大夫,转身又往隔壁院子走去。 沈星妍早已送走了江子渊。 然而,刚迷迷糊糊睡去不久,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表小姐?表小姐?”是永科的的声音。 沈星妍心头一跳,瞬间清醒,她立刻起身,拢了拢微乱的衣衫:“永科?何事?可是表哥…” “表小姐,打扰您休息了。少爷的伤口…不知为何又渗血了,瞧着比白日里更严重些,人似乎也有些不适。少爷不欲声张,只让小的悄悄去请大夫。小的想着,表小姐素来心细,是否…是否方便过去瞧瞧?有您在,少爷或许能安心些。” “我知道了。” “我换件衣服,立刻过去。你先去回去看着表哥,我随后就到。” 第四十七章:伤口裂开 “是,多谢表小姐!”永科像是松了口气,连忙行礼。 她迅速换了身利落的深色衣裙,重新绾了发,未施粉黛,便急匆匆的朝着谢知行禅院的方向走去。 几乎就在沈星妍离开的同时,沈星雨披着一件厚实的披风,站在廊下,目光追随着妹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她原是刚回来不久。 今日得了沈星妍的嘱咐,特意去了一趟绵阳城里有名的周记钱庄。 她依言去了,换的数额不算特别大,并未惊动钱庄掌柜,只与柜上的伙计办了。 事毕便立刻赶回寺中,谁知刚进院子,就从守门的婆子那里听说,永科匆匆来过,又匆匆走了,接着妹妹便去了谢表哥那边。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位心思深沉的表哥,怕是真对她妹妹,生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情愫。 舍身挡箭是明证,伤口“反复”需人探望,只怕也未必全是巧合。 沈星雨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 “净竹。”她转身回屋,唤来自己的贴身丫鬟。 “小姐。”净竹连忙迎上来。 沈星雨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沉吟片刻,吩咐道:“你一会去把我们从京里带来的那几样上好的补气血药材找出来,仔细炖上,炖得久些,晚些时候给表少爷送去。他失血过多,正需这个。” “是,小姐。”净竹应下,又问,“可要再备些别的?表少爷那里,永科大哥想必都安排周全了。” 沈星雨摇了摇头:“药材是我们自家带的,也是一份心意。另外…” 她想到妹妹连日奔波惊吓,怕是也耗神费力,“再把那匣子桃胶找出来,也用文火慢慢炖上,炖得胶质浓稠,冰糖莫要多放,清淡些。炖好了给二小姐送去,用些安神。” “是,奴婢记下了。”净竹细心,又问道,“小姐,您晚膳用了么?奴婢给您下碗素面?” “不必了,我在城中用过了。”沈星雨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我歇一会儿。你看好灶上的火,药材和桃胶都仔细些。晚些…我亲自去隔壁院子看看。” 她需要理一理思绪。 今日去钱庄,虽未见到掌柜,但与那伙计交谈间,也隐约听闻绵阳城里近来银钱流动有些异样,几家大商号似乎都在暗中调整账目,尤其是与江南那边有往来的。 这会不会与星妍和谢表哥所查之事有关? 沈星妍踏入室内。 谢知行正靠坐在床头,身上只穿着素白的寝衣,外面松松披了件外袍,并未系紧。 右肩处包扎的白布果然已被暗红色的血迹洇湿了一大片,看起来触目惊心。 他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眼,朝门口望来。 “表妹…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惊扰你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先落在他肩头那片刺目的血迹上,又移到他汗湿的额头和苍白的脸上。 “永科去寻我,说表哥伤口不适,放心不下,所以过来看看。”她语气平淡,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自然地递了过去:“表哥擦擦汗吧。” 帕子洁白柔软,带着她身上清冽的香气。 谢知行看着递到眼前的帕子,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抬眸,深深地看了沈星妍一眼。 片刻,他才缓缓伸出未受伤的左手,接过了帕子。 指尖无意间相触,她的指尖微凉,他的却因发热和疼痛而有些滚烫。 一触即分。 “有劳表妹。”他低声道,用帕子轻轻擦拭额角的冷汗,动作有些迟缓。 帕子上那点清冽的气息似乎稍稍驱散了鼻端令人烦闷的血腥味。 “大夫什么时候能到?”沈星妍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肩头的伤处,语气里带着关切。 “永科已派人去请城中最好的外伤大夫,恐要耽搁些时候。”谢知行放下帕子,握在手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布料:“让表妹见笑了,一点小伤,反复发作,倒累得你来回奔波。” “表哥言重了。箭伤非同小可,反复也是常事,谨慎些总是好的。” 话音刚落,大夫就来了。 沈星妍又走到外间。 沈星雨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双层食盒,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微凉。 她看到妹妹站在内室门边,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目光快速扫过内室忙碌的景象,又落到妹妹的脸上。 她对着妹妹几不可察地微微点头,用口型无声地问了句:“可还好?” 沈星妍看懂了她眼中的询问,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事。 姐妹二人默契地交换了眼神,无需多言,便已明了彼此心意和当前局势。 沈星雨提着食盒,安静地在外间临窗的椅旁坐下,将食盒轻轻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并未试图进入内室,也没有多问,只是耐心等候。 内室,大夫已准备就绪,对谢知行道:“谢大人,老夫要开始了,会有些疼,请务必忍耐,切勿动弹。” 谢知行“嗯”了一声,闭上眼,左手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右手因伤无法用力,只微微蜷起手指。 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沈星妍站在门边看着桑皮线穿过翻卷的皮肉,看着谢知行苍白的脸因剧痛而失了所有血色,牙关紧咬,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只有从胸腔里挤出的沉闷喘息。 大夫手法娴熟利落,清创、剔线、止血、缝合、上药、包扎,一气呵成。待最后一道绷带缠好,谢知行几乎已虚脱,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白得骇人,连呼吸都微弱了下去。 “好了。”大夫也松了口气,额上见汗。 他迅速写下一张药方,交给永科:“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连服五日。外敷的药每日一换,切记伤口绝不可沾水,不可用力,需静养至少半月。 今夜老夫会留些退热镇痛的药丸,若子时后仍发高热,可服一粒应急。明日此时,老夫再来复诊。” 永科连连道谢,仔细收好药方,又奉上诊金,恭敬地送大夫出去开方取药。 第四十八章:谋划1 京都,右相府。 烛影摇红,将室内两人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绘着江山图的紫檀木屏风上。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香。 紫檀木大案后,身着紫袍仙鹤常服、头戴乌纱的右相盛其,正缓缓将一张卷成筒状的纸条放在灯焰上。 火苗“嗤”地一声舔舐纸缘,迅速将其吞噬。 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此刻正微微眯着,嘴角牵起讥诮的弧度。 “老师,绵阳那边…消息怎么说?”坐在下首黄花梨木圈椅中的太子李煜,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语气急切。 他穿着杏黄色蟠龙纹常服,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眼底泛着青黑,显是思虑过甚,睡眠不佳。 盛其缓缓抬起眼皮,看向自己精心培养、却沉不住气的学生,声音平稳,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与笃定:“殿下稍安勿躁。消息与我们之前的判断,略有出入。” “出入?”李煜眉头一拧,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谢知行那小子,没按父皇的旨意大刀阔斧去查?” 他原以为,以谢知行那看似温润、实则内里刚直、且急于立功证明自己的性子,得了密旨,必然会在绵阳掀起风浪,正好让他们浑水摸鱼,或借刀杀人。 盛其“呵”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对年轻人“鲁莽”的淡淡不屑:“殿下高估他了。或许,是低估了绵阳那潭水的深浅,也或许…是他谢家子终究还是嫩了些,瞻前顾后,不敢轻易撕开口子。” 他语气转为安抚,“不过,无妨。他刚到绵阳,人生地不熟,方正文那老狐狸又是个鋸了嘴的葫芦,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寻到门路的?况且…” 他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杀意:“老臣已让吕家那位,在绵阳‘盯死’了他。 谢知行身边,包括他那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妹,都已在监视之下。若他真查到什么不该查的,或是想将查到的东西递出来…” 他抬起右手,拇指在脖颈前,极其缓慢而有力地横向一划,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们便让他,连同他可能找到的‘东西’,一起…永远留在绵阳,或者,消失在回京的路上。” 李煜看着老师那双暗藏杀机的眼睛,心头那点因消息“出入”而升起的忐忑,终于稍稍平复。 是了,有老师在,有吕家在绵阳的布置,谢知行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能翻起什么浪? 他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许。 然而,一想到另一件事,他脸色又阴沉下去,捏紧了手边的斗彩葡萄纹茶杯,指节用力到泛白:“只是…没想到秦朗那个废物,如此不顶用! 让他安排人‘警告’一下沈家,顺便看看能不能从沈宗仁那里找到账簿的线索,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让谢知行赶上了,平白让他立了个‘救下表妹’的功劳! 老师,孤如今想来,倒有些后悔当初听了秦家的撺掇,搭上他们这条线了。秦晚贞入东宫在即,秦家却这般不堪用!” 他语气里充满了对秦家办事不力的恼火。 盛其捋了捋颔下花白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芒:“殿下息怒。秦家此次办事,确有疏漏。不过,目前看来,也并未酿成大祸,谢知行只是救了人,并未因此获得什么实质性的进展。 秦家…终究是殿下的外戚,在朝中、军中还有些根基,此时不宜轻动。下次若再办不好差事,再行敲打处罚也不迟。眼下,稳住他们,让秦晚贞顺利入主东宫,稳住后宫与前朝的联系,才是要紧。” 李煜听了,面色终于好看了些,只是眉宇间的阴郁未散。 他放下茶杯,身体靠向椅背,声音里带着疲惫与忧虑:“多亏有老师在旁筹谋,否则,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只怕真要付诸东流了。 如今父皇对江南的账目已然起疑,频频敲打户部与工部,我们若再找不到合适的‘替罪羊’,将此事遮掩过去,只怕…火烧连营啊。” 这才是他真正恐惧的根源。 江南制造局与漕运的亏空,如同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而他们,正站在火山口。 皇帝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必须有人被推出去,承受雷霆之怒,才能保全他们这些真正吞下巨利的人。 盛其沉默了片刻,密室中只闻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他浑浊的眼睛微微转动,似乎在快速权衡。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带着一种冰冷的算计:“殿下,老臣以为…沈家,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李煜目光一凝:“沈家?沈宗仁?” “正是。”盛其点头,“沈宗仁此人,性情耿介,不知变通,在户部员外郎的位置上,偏偏对江南旧账起了疑心,暗中查探,已有数月。 其一,有动机——或因私怨,或想扳倒上司,挪动位置。 其二,他官职不高不低,正适合顶缸——太高,难以服众,牵扯太广;太低,分量不够,无法平息圣怒。沈宗仁五品员外郎,掌管部分度支,正好。 其三,沈家并非望族,在朝中根基不深,姻亲故旧也无力回天,扳倒他,阻力最小。” 他一条条分析,逻辑清晰,冷酷无情。 李煜听着,手指再次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在快速思考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沈宗仁…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但是…… 他敲击的动作忽然停住,语气变得有些微妙:“老师所言,确有道理。不过…孤近来,倒是在想另一条路。” “哦?殿下有何高见?”盛其微微挑眉。 “拉拢。”李煜吐出两个字,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与其将沈家彻底推出去当替罪羊,弄得鱼死网破,不如…试着拉拢他们,进入我们的阵营。 沈宗仁在户部多年,熟知钱粮账目,若能为我们所用,许多事便可事半功倍。而且,他暗中查账,说明他并非全然迂腐,也有野心,或可利诱之。” 第四十九章:谋划2 盛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若有所思。 拉拢沈宗仁? 风险与收益并存。 李煜见老师沉吟,似乎更有了谈兴,继续道:“尤其是沈家那位二小姐,沈星妍…孤在宫宴上见过,姿容出众,性子也…颇有意思。 若纳她入东宫,沈宗仁便是孤的岳丈,自然与东宫绑在一起。 届时,江南旧账是捂是揭,如何遮掩,岂不全由我们说了算? 这比硬生生栽赃陷害,要稳妥得多,也…更得实惠。” 他说到最后,眼中闪过一丝对美色的觊觎与志在必得。 盛其将太子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太子这是对沈家女动了心思,才生出“拉拢”之念。 他心中快速权衡:纳沈氏女为侧妃,确实能将沈家绑上东宫战车,且比强硬构陷少了许多后患与变数。 沈宗仁若识相,自然最好;若不识相,届时再处置也不迟,沈氏女已在掌控,沈家更翻不起浪。 而且,此举还能利用太子那点对美色的心思,让他更依赖自己。 然而,表面上,盛其却微微蹙眉,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语重心长的劝诫:“殿下,老臣明白您的考量。纳沈氏女,确是一步可进可退的棋。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殿下,如今大事未成,江南隐患未除,陛下疑心未消,此时分心他顾,恐非明智。当务之急,是处理好绵阳的谢知行,稳住江南的盖子,将可能的风波消弭于无形。 至于沈家是拉是打,是纳是弃,待这些要事料理妥当后,再行定夺不迟。殿下,成大事者,不可因小失大,更不可…为美色所误啊。” 李煜被老师这番“忠言”说得脸色微僵,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按捺下去。 他知道老师说得有理,现在确实不是考虑美色的时候。只是…沈星妍那张美艳中带着倔强的脸,总是不经意地浮现在脑海,让他心痒难耐。 “老师教训的是。”李煜勉强压下心头那点旖旎念头,正了正神色,“是孤思虑不周了。眼下,确应以大局为重。那…依老师之见,沈家这边,我们暂时按兵不动?还是…” 盛其见太子听劝,脸色稍霁,捋须道:“沈宗仁暗中查账之事,我们已知晓,这便是拿住了他的把柄。 暂且不必动他,亦不必急于拉拢。只需让人盯紧他,看他到底查到了哪一步,又与何人接触。 同时,绵阳那边,加大对谢知行的压力,若能借此机会,将谢知行与江南旧案彻底‘钉死’,或者让他‘意外’消失在绵阳,那便是最好的结果。届时,陛下追查不力,或痛失臂膀,江南之事或许便能慢慢平息下去。 而沈宗仁…是弃是用,主动权便在殿下手中了。” 李煜仔细品味,越想越觉得老师思虑周全,连连点头:“老师深谋远虑,孤受教了。便依老师之计。 绵阳那边,还要劳烦老师督促吕家,务必盯死了谢知行!” “殿下放心。”盛其躬身,眼中寒光一闪,“老臣省得。绝不会让任何人,坏了殿下的大事。” 时间在各方小心翼翼的试探中,悄然滑过几日。 谢知行肩头的箭伤,在大夫的精心医治下,恢复得比预期更快。 伤口愈合良好,红肿消退,虽未完全长好,不能用力,但已无大碍。 失血过多的苍白从脸上褪去些许,精神也好了很多,只是行动间依旧能看出右肩不便,那份病弱公子的气质倒是更添了几分惹人侧目的清俊。 江子渊自那日强行留下用饭后,每次来总能“凑巧”路过慈安寺,然后“顺道”进来看看。 只是每次来,总会随手丢给她一些小东西。 有时是绵阳街头买的泥人糖画;有时是路过山林顺手猎到的野兔。 沈星妍对着这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时常无言。 谢知行对此自然是知晓的。 永科会事无巨细地禀报。他多数时候只是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偶尔在听到江子渊又送来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时,握着书卷的手指会微微收紧,却从未发表过任何意见。 沈星妍也并未闲着。 表面上看,她依旧每日在寺中为“外祖母”祈福,陪伴姐姐,偶尔去谢知行处探问伤势,一切如常。 但暗地里,她与沈星雨分工协作,利用一切不引人注目的方式,收集着关于绵阳“钱庄”、“银钱流向”以及“吕家”的信息。 沈星雨心思细腻,以添置衣物、购买本地特产、兑换散碎银两等名义,带着净竹,几日里将绵阳城内几家较大的绸缎庄、杂货铺、酒楼茶肆都走了个遍。 与掌柜伙计闲聊,打听市井传闻、各家生意往来、银钱兑换是否便利等看似寻常的话题。 沈星妍自己则通过翠鸣,与寺中负责采买的僧人、以及偶尔来寺中送菜送米的附近农户、货郎搭话,话题同样围绕日常生活、银钱使用。 她甚至“偶然”在谢知行与永科低声议事时,听到一两个关于“盐引”、“税银”的模糊词汇,默默记下。 几日下来,零碎的信息如涓涓细流,在姐妹二人心中汇聚。 当她们将各自听到的、看到的消息拼凑在一起,反复核对后,一个隐隐指向核心的共通点,逐渐浮出水面—— 绵阳城内的钱庄票号,无论是老字号的“周记”、“隆昌”,还是近年来新兴的几家,在兑换大额银票,尤其是面额超过五千两的官票或知名商号汇票时,都表现得异常谨慎。 甚至直接言明“库存不足”、“需提前数日预约调拨”,或者干脆暗示“本号小本经营,恐难支应如此巨款,客官不如去别家看看”。 而唯一一家,无论多大面额的银票,只要票面清晰、印鉴无误,都能当场、足额、痛快兑换,甚至不问来路,只需收取比别家稍高一点“汇水”的钱庄,便是——吕记钱庄。 “吕记…”沈星妍指尖轻轻划过纸上写下的这个名字,眸光清冷。 这个姓氏,近日出现的频率未免太高了些。 右相门生、新任漕运御史姓吕;谢知行父兄当年在绵阳查案受阻,隐隐也与当地豪强吕家有关;而此刻,绵阳银钱流通的咽喉,似乎也被这家“吕记钱庄”牢牢扼住。 第五十章:打探的消息 “所有大额银钱的兑换,最终都流向吕记。”沈星雨坐在她对面,声音压得很低,眼中带着凝重:“这绝不正常。要么,吕记背景深厚,资金雄厚到可以垄断一城大额汇兑; 要么…他们根本不怕大额银钱流入,因为这些钱,最终并不会真正‘沉淀’在钱庄里,而是有更隐蔽、更快速的流出渠道!” 沈星妍点头,接着姐姐的话分析,思路异常清晰:“江南制造局的亏空,漕运的账目问题,动辄涉及数万、数十万两白银。 如此巨款,若要转移、洗白、或支付某些见不得光的开销,必然需要一个庞大、隐蔽且高效的银钱流通网络。 吕记钱庄,很可能就是这个网络在绵阳,乃至整个江南地区的一个重要节点!” …… “还有失踪的青壮男丁…”沈星妍眸光一凛,联想到另一种可能:“掳掠、贩卖人口,同样需要巨额资金运作,接收方付款,中间人抽成,打点各路关卡…这些黑钱,同样需要一个安全可靠的洗白和流转渠道。吕记钱庄,来者不拒,不问来路,岂不是最好的选择?” 沈星雨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吕记钱庄,可能同时牵涉江南贪墨的银钱洗白,和人口贩卖的黑钱流转?这…这胆子也太大了!若真如此,这吕家背后…” 背后必然有手眼通天的人物坐镇,才能让这样一个明显不合常理的钱庄,在绵阳安然存在,甚至隐隐垄断大额汇兑!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寒意。 她们似乎,在无意中,摸到了一条真正的大鱼。 “此事,必须告知表哥。”沈星妍沉声道。 谢知行是朝廷命官,有查案之权,也只有他,才有可能调动官方力量,深入调查吕记钱庄。 “只是…”沈星雨有些迟疑:“我们如何解释这些信息的来源?表哥他…会不会追问?” 沈星妍沉默片刻。 “见机行事吧。”沈星妍最终道,眼中闪过决断,“至少,我们确认了吕记钱庄是关键。至于如何追查,相信表哥自有计较。我们只需将发现告知,其余…交由他判断。”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此事是否要透露给…江将军?” 沈星雨蹙眉:“他?他毕竟是武将,查案并非其职责。” “暂且不必。”沈星妍摇头,“先看表哥如何打算。江将军那边…静观其变。” 她需要权衡。谢知行是明面上的棋,江子渊是暗处的变数。 在局势未明前,不宜轻易掀开所有底牌。 就在姐妹二人商议定计,准备寻机将发现告知谢知行时,院外传来了脚步声,以及永科地声音: “表小姐,大表小姐,少爷请二位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沈星妍与沈星雨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凛。 这个时候,谢知行突然相召,会是为何事? 难道…他也查到了吕记钱庄? 两人整理了一下心绪,沈星妍将记录着线索的纸笺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这才与沈星雨一同起身,随着永科前往谢知行养伤的禅院。 几日静养,禅院内的药味淡去了不少,多了几分檀香的宁和。 谢知行正端坐在临窗的书案后。 案上摊开着几卷文书舆图,一盏清茶热气袅袅。 他脸色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背脊挺直,眉眼沉静,只是右臂依旧不甚灵便地垂在身侧。 听到脚步声,他抬眸望来,目光在姐妹二人脸上掠过,最后停在沈星妍的眼眸上,随即温声开口:“两位表妹来了,请坐。” 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润平和,只是因伤势初愈,略有些中气不足。 沈星妍与沈星雨依言在下首的椅上坐下。 翠鸣与净竹奉上茶后,便乖觉地退至外间,与永科一同守在门外。 谢知行没有绕圈子,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案上摊开的一幅绵阳城坊市简图,目光看向沈星妍,开门见山:“这几日,辛苦表妹了。不知…可有什么发现?” 他问得直接,语气平淡,却让沈星妍明白,他并非一无所知。 沈星妍心念电转。 既然决定合作,且线索指向明确,隐瞒已无意义,反而可能错失时机。 她定了定神,迎着谢知行的目光,将自己与姐姐这几日明察暗访所得,关于绵阳各钱庄大额汇兑异常、唯有吕记钱庄来者不拒的情况,条理分明地叙述了一遍。 她没有提及具体如何打探,只陈述结果,但逻辑清晰,证据链完整。 沈星雨在一旁偶尔补充一二细节,姐妹二人配合默契。 谢知行静静听着,面上并无太多惊讶之色,只是目光随着沈星妍的叙述,在那幅简图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标注着“吕记钱庄”的位置。 他食指指尖无意识地在那个墨点旁轻轻敲击着,节奏平稳,若有所思。 待沈星妍说完,室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 “表妹心思缜密,观察入微。”谢知行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赞许:“仅凭市井走访,便能窥得如此关窍,实属难得。” 沈星妍心下了然:“侥幸而已。只是不知,这吕记钱庄如此行事,背后究竟有何依仗?又是否…与表哥所查之事有关?”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也带着试探。 谢知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浅啜一口:“吕记钱庄…确实是个关键。其东家吕万山,是绵阳本地豪绅,祖上曾出过知府,在绵阳经营数代,树大根深,与州府衙门关系盘根错节。 其钱庄生意,表面看只是汇兑存取,实则…” “实则,很可能是某些见不得光的银钱,进出江南,甚至沟通南北的一个重要‘洗濯’之地。你们发现的大额汇兑异常,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寻常钱庄,备付金有限,对大额来路不明的银票必然慎之又慎;唯有吕记,背后资金池深不可测,且有不惧追查的底气,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谢知行果然知道得更多,且判断与她们不谋而合。 “那这吕家,是否与京中那位新任漕运御史吕大人…”沈星雨忍不住出声询问。 这是她们最大的疑虑,若吕记钱庄与右相门生、新任漕运御史同出一族,那背后的势力就太可怕了。 谢知行闻言摇了摇头。 “并非一家。” 第五十一章:舅舅来信 “漕运御史吕昭,出身庐州吕氏,是右相门生,清流出身,与商贾之事素无瓜葛,至少明面上如此。 而绵阳吕家,是地道的商贾豪强,虽有子弟读书出仕,但最高也只到知府,与京中高官牵扯不深,至少…在明面的族谱姻亲上,查不到与吕昭有直接关联。” 他看向面露疑惑的沈星妍姐妹,提点道:“很多时候,水面之下的勾连,未必需要同姓同宗。利益,才是最牢固的纽带。 吕昭在漕运任上,手握清查漕粮亏空、督运课税之权;而绵阳吕记钱庄,恰是处理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银钱的最佳渠道。 他们之间,或许只需一个可靠的中间人,几道复杂的账目流转,便能将成万上十万的赃银,洗得干干净净,各自分润。查族谱,是查不出来的。” 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点醒了沈星妍。 是了,她之前陷入了思维定式,以为同姓必同流。 却忘了,真正的利益同盟,往往隐藏得更深,运作得更隐秘。 “表哥的意思是,即便我们查到吕记钱庄有问题,甚至拿到账目证据,也很难直接扳倒吕昭,更牵连不到他背后之人?” 沈星妍蹙眉,意识到了问题的棘手。 对手狡猾如狐,早已层层设防。 谢知行看着她,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又微微浮动。 她总能很快抓住关键。 “直接扳倒,确非易事。”他缓缓道,指尖在“吕记钱庄”四字上轻轻一划,“但,若我们能撬开吕记钱庄这个口子,找到其与漕运亏空、乃至江南制造局旧账之间的银钱往来实证,哪怕只是一条清晰的线索,便足以让吕昭,让他背后的人,阵脚大乱。 届时,他们为了自保,必然有所动作,而只要一动…便可能露出更多破绽。” 他的策略清晰而冷静:不从最难啃的骨头下手,而是攻击其看似不起眼、实则至关重要的“钱袋子”,打草惊蛇,引蛇出洞,再寻机一击必中。 “只是,”沈星雨担忧道,“吕记钱庄在绵阳根基深厚,又与官府关系密切,我们如何能撬开它的口子?查账?他们必有防备,甚至可能有多套账本。 抓人?没有确凿证据,州府衙门未必配合,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这确实是难题。 谢知行沉默了片刻,眸色难测。 “此事…我自有计较。”他最终说道,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吕记钱庄那边,我会设法安排。” 他似乎已有了全盘计划,只是不愿或不能在此刻全盘托出。 沈星妍知道,有些事,他暂时不会告诉她。 她也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表哥既有安排,我们便依计行事。若有需要我与姐姐配合之处,但请吩咐。” 姿态放得端正,是合作者的本分。 “眼下,倒有一事,需表妹留意。”他看着沈星妍:“江子渊那边,他近日可有再与你们提及绵阳之事?或…透露过他对吕家、对漕运的看法?” 他忽然将话题引向了江子渊。 沈星妍只摇了摇头:“江将军近日虽偶有来往,但多是…送些无关紧要的小物件,并未深谈公务。对吕家、漕运,更未曾提及。” 她说的是实话。 江子渊那些别别扭扭的“示好”,与正事毫无干系。 谢知行眸光微闪,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淡淡道:“此人行事,难以常理度之。”他顿了顿,“莫要让他知晓,我们正在调查吕记钱庄。” 最后这句,是明确的要求,也带着一丝警告。 “是,星妍明白。”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绪。 又商议了几句细节,谢知行露出倦色,沈星妍与沈星雨便适时告退。 走出禅院,午后阳光正好,却驱不散心头沉郁。 沈星雨低声道:“妍儿,表哥他…似乎对那位江将军,忌惮颇深。” 沈星妍“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 “大小姐,二小姐,幽州舅老爷府上送来的信。” 沈星妍与沈星雨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她们南下“祈福”,下一站本是幽州外祖家。 只是绵阳变故横生,计划早已被打乱,她们滞留在此,倒把幽州那边暂时搁置了。 姐妹俩接过信,快速浏览起来。 信是她们的舅舅,幽州卫指挥佥事祝怀山亲笔所书。 字迹刚劲有力,扑面而来一股属于边关武将的爽朗与关切。 信中,舅舅先是对她们姐妹南下“祈福”表示理解,又细细问了她们途中可还安顺,身体如何,字里行间皆是长辈的牵挂。 接着便切入正题,询问她们预计何时能从绵阳动身前往幽州,他好在边境接应,并提到外祖父母年事已高,近来尤其思念京中的女儿和外孙女们,听说她们要来的消息,日日翘首以盼,就等着她们早日到幽州,一家团聚,共享天伦。 信的末尾,舅舅还特意叮嘱,幽州虽比不得京城繁华,但民风淳朴,景致开阔,让她们不必心急赶路,一路务必注意安全,平安抵达最为紧要。 放下信笺,姐妹俩眼中泛起暖意与一丝愧疚。 外祖家是她们母亲祝南枝的娘家,也是她们在父亲家族之外,最坚实的依靠与退路。 前世沈家出事,她们姐妹身陷囹圄,外祖家也曾想方设法营救,只是相隔千里,势力难及,最终未能挽回悲剧。 “姐姐,我们…”沈星妍的声音有些干涩。 沈星雨握住妹妹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 她走到窗边的书案前,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舅舅大人尊鉴:来信收悉,感念舅父大人并外祖父母垂念关爱,甥女等一切安好,祈勿远念。日前抵达绵阳慈安寺,为祖母及家人祈福,此寺清幽古朴,香火鼎盛,景致亦佳。 甥女等见此间风光与京中大异,颇觉新奇,且一路行来略感疲惫,故商议后,欲于此地盘桓玩耍数日,稍作休整,领略此地风物,再行前往幽州。 约莫还需耽搁七八日光景,届时定当提前修书,告知确切行期,有劳舅父大人安排接应事宜。外祖父母处,万望舅父大人代为叩安,并转达甥女等深切思念之情,不日便将承欢膝下。 途中之事,甥女等自当万分小心,必求平安抵达,以慰亲心。余容面禀。甥女星雨、星妍敬上” 第五十二章:吕万山竟然如此年轻! 绵阳城西,牡丹阁。 华灯初上,笙歌渐起。 白日里略显冷清的街巷,到了夜晚,瞬间活色生香起来。 尤其是这牡丹阁,三层飞檐画栋,朱漆大门洞开,门楣上“牡丹阁”三个鎏金大字在串串红灯笼映照下,流光溢彩,门前车马络绎不绝,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脂粉香、酒气和奢靡的气息。 这里是绵阳城最有名的销金窟,温柔乡。 达官显贵,豪商巨贾,乃至行走江湖的过客,但凡有些身份钱财,到了绵阳,多少都要来此领略一番“牡丹”风采。 阁中美人如云,各有千秋,更兼歌舞精妙,酒菜珍馐,是打探消息、结交人脉、洽谈“生意”的绝佳场所。 此刻,牡丹阁一楼最大的厅堂内,已是座无虚席。 中央一座半人高的圆形舞台,铺着猩红织金地毯,四周垂着轻纱幔帐,影影绰绰。 台下宾客或高谈阔论,或低声私语,或与身旁陪酒的姑娘调笑,目光却都不时飘向那空无一人的舞台,带着显而易见的期待。 “诸位贵客——静一静!静一静!”一个穿着绛紫色团花褙子、头戴赤金点翠大簪、徐娘半老的老鸨,扭着丰腴的腰肢,满面春风地踏上舞台一侧的矮阶,拍了拍手,声音又脆又亮。 “承蒙各位爷赏脸,今儿个咱们牡丹阁,可是请来了一位稀罕人物!保准让各位爷大开眼界,不虚此行!”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老鸨很是满意这效果,笑得见牙不见眼,拖长了调子:“这位姑娘啊,是前几日才到咱们绵阳的,说是从西边来的,一身舞艺,啧啧,那可是天上的仙子看了都要鼓掌。 更难得的是,姑娘性子清冷,不爱见生人,今日肯登台献艺,那是咱们牡丹阁天大的面子,也是各位爷的福气!” 她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提高声音宣布:“下面,就有请咱们的——星月姑娘,为各位贵客献上一曲《胡璇》!” 话音未落,丝竹之声悄然响起,先是几声空灵的琵琶轮指,宛如月下清泉,紧接着笛声悠扬加入,鼓点由缓至急,带着鲜明的异域风情。 舞台后方,轻纱微动。 一个身影,缓缓步入光影之中。 她穿着一身艳丽的胡姬舞裙,上身是绯红色绣金线缠枝莲的窄袖短襦,露出纤细雪白的腰肢和一截柔韧的腰线。 下身是同色长裙,裙摆极阔,层层叠叠,以金线银线绣着繁复的蔓草纹与祥云,行动间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脸上覆着一层同色的轻纱,只露出一双描画精致的眉眼。 眉心一点朱砂花钿,乌发绾成高高的惊鸿髻,斜插一支颤巍巍的金步摇,垂下细碎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正是潜入牡丹阁三日的沈星妍。 三日前,她自己以“流落异乡、擅舞胡旋的西来孤女”身份,被沈府的一个小厮“卖”入牡丹阁。 老鸨见她身段窈窕,眉眼精致,气质独特,又有一手确实不凡的舞技,果然将她当作奇货可居,并未让她立刻接客,只让她在重要场合献艺,抬高身价,以待“识货”的豪客一掷千金。 而这,正是沈星妍计划的一部分。 牡丹阁是绵阳消息最灵通、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更是吕记钱庄背后东家吕万山时常流连之所。只是,三日过去了,她登台两次,小心观察,却始终没有等到那个目标——吕万山。 今日,是第三次登台。 若再无收获… 音乐节奏陡然加快,鼓点密集如雨。 沈星妍抛开心头杂念,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忆着前世所学的舞步,以及她自己找来的一位老胡姬所教的几个关键姿态。 她缓缓抬起手臂,手腕上系着的细小金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与乐声相和。 她开始舞动。 腰肢柔软如柳,随着鼓点有力地扭动、旋转,绯红镶金的长裙如同一朵骤然盛放的烈焰牡丹,层层铺展开来,金线银线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炫目的流光。 手臂舒展,指尖做出莲花绽放、孔雀回首等繁复手势,腕间金铃响个不停。 足尖点地,旋转,再旋转,裙摆飞扬,几乎要脱离地心引力。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男人们忘记了喝酒调笑,女人们也忘了嫉妒攀比,目光都被台上那抹绯红似火、却又冷艳如冰的身影牢牢攫住。 “好!” “妙啊!” “此舞只应天上有!” 沈星妍在飞速的旋转中,快速扫过台下最前排、也是最显赫的几桌客人。 左边一桌是绵阳本地的盐商,右边一桌是过路的镖局总镖头,中间主位…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中间那张最大的紫檀木圆桌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约莫二十六七岁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宝蓝色织金云纹的锦袍,外罩一件玄色狐裘披风,领口镶着一圈油光水亮的紫貂毛。 他面容颇为俊朗,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白皙,长眉入鬓,鼻梁高挺,只是那双眼睛,微微上挑,眼神看似漫不经心,深处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精明与阴鸷。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剔透的琉璃夜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手指的动作轻轻晃动。 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台上,落在沈星妍身上,那目光不似其他宾客的狂热或贪婪,更像是在欣赏一件新奇的玩意儿,带着估量… 在他身后,垂手立着两个精悍的短打汉子,太阳穴微微鼓起,静静扫视着四周,显然是护卫,且身手不俗。 吕万山! 绵阳吕家的少东家,吕记钱庄如今的掌舵人! 竟然如此年轻! 沈星妍心中微惊,几乎要控制不住旋转的节奏。 目标出现了,而且远比她想象的年轻,其手段心性,恐怕比年长者更为难测。 她强迫自己定下心神。 舞蹈进入最后的高潮部分,她以一个极高难度的连续陀螺旋转接后仰下腰,手臂如天鹅引颈般舒展,作为结束定格。 乐声戛然而止。 她维持着结束动作,胸口微微起伏,面纱因呼吸而轻轻波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那双经过刻意描绘的眼睛,隔着轻纱,似乎“无意”间,与台下吕万山犀利的目光,有了短暂的交汇。 那双眼…倒是特别。 第五十三章:吕万山要见她 吕万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光滑的杯壁,冰凉的触感让他思绪清晰了一瞬。 迷离之下,似有冰雪般的清冽一闪而过,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不是寻常欢场女子刻意的勾引或怯懦,而是一种…他说不出的感觉。 有趣。 看来这株“西域奇花”,或许比他预想的更值得采摘。 沈星妍迅速垂下眼睫,做出力竭娇喘的姿态,在如雷的喝彩声中,微微屈膝,行了一个胡礼,便转身,匆匆退入后台垂下的纱幔之后。 “星月姑娘!别走啊!” “再舞一曲!爷重重有赏!”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挽留与叫嚷声。 老鸨连忙又扭上台,满脸堆笑地打圆场:“各位爷!各位贵客!星月姑娘身子弱,今日献艺已是尽力了,需得好生将养! 改日,改日一定再让姑娘为各位献上更好的!今日多谢各位捧场!酒水管够,咱们阁里别的姑娘,也个个都是解语花…” 后台,沈星妍一进入相对僻静的换衣间,便虚脱般靠在了冰凉的板壁上,剧烈地喘息起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翠鸣早已等候在此,连忙上前扶住她,用干净帕子为她擦拭额角的汗,又递上温水,满脸心疼与担忧。 “小姐,您没事吧?可算跳完了,吓死奴婢了…” 沈星妍摇摇头,示意自己无碍。 她接过水杯,小口啜饮,平复着狂乱的心跳。 成功了,至少第一步成功了。 吕万山注意到了她。 就在这时,换衣间的门被轻轻敲响,老鸨带着一脸压不住的喜色推门进来,看到沈星妍,眼睛更是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哎哟我的好姑娘!你可真是妈妈的福星!了不得了!了不得了!” “妈妈何事如此高兴?”沈星妍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带着一丝舞后的娇软与疲惫。 “吕爷!吕万山吕爷!”老鸨凑近,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方才吕爷身边的护卫过来传话,说吕爷赏识姑娘的舞艺,请姑娘移步楼上雅间,单独为吕爷再舞一曲!赏钱,是这个数!” 她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翻了两下。 一百两。 只为单独舞一曲。 机会来了,比她预想的更快。 “妈妈,我…吕爷他,似乎很年轻?”她做出怯懦又略带好奇的样子,试探道。 “可不是嘛!”老鸨啧啧两声,眼中闪过敬畏,“吕爷可是咱们绵阳城年轻一辈里这个!” 她翘起大拇指,继续道:“别看他年纪轻,手段能耐可大着呢!吕家的生意,如今多半都是他在掌管。他能瞧上你的舞,那是你的造化! 放心,吕爷是体面人,不会唐突的。快,赶紧补补妆,换身轻便飘逸的衣裳,妈妈亲自送你上去!” 不由分说,老鸨已转身催促丫鬟拿来新的胭脂水粉和一套更为轻薄飘逸的月白色舞衣。 沈星妍看着那套舞衣,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她没有退路。 “是,妈妈。我稍作整理便来。”沈星妍垂下眼睫,轻声应道。 老鸨顿时眉开眼笑,又催促了丫鬟几句,这才扭着腰先出去应付外面的客人,顺便安排着吕爷那屋的茶水点心。 门刚一关上,翠鸣她腿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脸色比沈星妍还要白,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小、小姐…您、您不能去!那吕万山…一看就不是好人!单独去雅间,万一、万一他…” 她不敢说出后面的话,那后果她想都不敢想。 这几日跟着小姐在这虎狼窝里强作镇定,已是极限。 方才老鸨在,她不敢流露半分异样,生怕坏了小姐的事,也怕给小姐招来更多麻烦。 此刻只剩她们主仆二人,那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和后怕,奔涌而来。 沈星妍看着翠鸣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翠鸣,别怕。”她握住翠鸣的手,用力握了握。 “我们没有退路。吕万山是唯一可能接近真相的缺口。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保护好自己。 万一…万一我半个时辰后还未回来,或者里面有异常动静,你便立刻离开牡丹阁,去慈安寺找永科,或者…直接去寻江将军。” 翠鸣哭得更凶了,却拼命点头:“奴婢、奴婢记住了!小姐,您一定要小心!千万小心!” “嗯。”沈星妍松开手,走到妆台前,开始快速补妆,又换上了那套月白色的舞衣。 这舞衣料子极软极透,行动间能勾勒出身形曲线,让她极度不适,却也只能忍耐。 时间紧迫,不容她多做迟疑。 门外,老鸨早已等候,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满意之色更浓,亲自引着她,穿过喧嚣的大堂侧廊,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翠鸣扒在门缝边,看着小姐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眼泪终于扑簌簌滚落。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小姐不让她告诉大小姐,是怕姐姐担心,也怕计划有变。 可如今小姐孤身涉险,她一个小丫鬟,能做什么? 一个念头猛地窜入翠鸣脑海。 小姐说去找永科,或者找江将军… 对!永科是表少爷的人,表少爷是官!他一定有办法! 现在赶去报信,或许还来得及! 她胡乱抹了把眼泪,也顾不得收拾,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寻常出来办事的丫鬟,然后推开换衣间的后门,闪身溜了出去。 牡丹阁位于绵阳城最繁华的西市,此时华灯璀璨,街上行人依旧不少。 翠鸣不敢跑,怕引起注意,只低着头,混在人群中,快步朝着慈安寺的方向走去。 她心跳如雷,手心全是汗,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生怕被人跟踪。 说来也巧,或许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第五十四章:哦?亡国之女 就在翠鸣穿过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巷,快要靠近慈安寺所在的城西区域时,她一眼瞥见前方不远处,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永科! 他手里提着一大包捆扎好的药材,正低头检查着什么。 翠鸣眼睛猛地一亮,几乎要喜极而泣。 她也顾不得许多,拔腿就朝着永科小跑过去,因为心急,脚步踉跄,险些摔倒。 永科听到急促的脚步声靠近,立刻警觉地抬头,手已按在了腰间暗藏的短刃上。 待看清来人竟是满脸泪痕的翠鸣时,他眉头一皱,立刻迎上两步问道:“翠鸣姑娘?你怎么在这里?可是表小姐出事了?” 他认得这是沈星妍的贴身丫鬟,此刻这副模样跑到街上来,必有蹊跷。 翠鸣见到永科,如同见到了主心骨。 翠鸣再也压抑不住,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一把抓住永科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永、永科大哥!快!快救救我家小姐!小姐她、她被吕万山叫到牡丹阁楼上的雅间去了!单独去的!就她一个人!我、我害怕…” “什么?!”永科脸色骤变。 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想象。 表小姐竟然真的以身犯险。 “什么时候的事?大小姐可知道?” “就、就在刚才!大小姐不知道,小姐不让我说…”翠鸣哭着摇头。 永科的心沉到了谷底。表小姐这胆子也太大了! “你立刻回去!”永科当机立断,将手中的药包一把塞给翠鸣,语气急促而充满压迫感,“回牡丹阁附近守着,别进去,就在外面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待着,留心观察动静。 万一、我是说万一,里面有什么异常,或者表小姐出来时神色不对,你立刻想办法接应,或者制造点动静,但绝不可硬闯,明白吗?” “我、我明白!”翠鸣用力点头,紧紧抱住药包。 “我现在立刻回寺禀报少爷!”永科不再多说,转身大步冲向旁边拴马的石柱,解下缰绳,翻身上马。 而此刻,牡丹阁三楼。 沈星妍刚刚在老鸨的引领下,踏入这间燃着名贵鹅梨帐中香的雅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室内温暖如春,紫铜炭盆里银霜炭烧得正旺。 吕万山已脱去了狐裘披风,只着那身宝蓝锦袍,闲适地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手中依旧把玩着那只琉璃杯。 见她进来,他抬起那双微微上挑、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套月白舞衣上,停留了片刻。 “星月姑娘,请坐。”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属于年轻上位者的、慢条斯理的从容,指了指榻对面的绣墩。 沈星妍依言,在绣墩上侧身坐下,姿态恭顺,微微垂首,露出一段雪白的后颈。 “方才一舞,令人惊艳。”吕万山缓缓开口,目光在她覆面的轻纱上流连,“姑娘自称从西边来,不知是西域哪国?这胡旋舞,倒不似寻常胡姬所舞,刚柔并济,别有一番风韵。” 他在探她的底。 沈星妍心中一凛,早有准备:“回吕爷,奴家…家乡在西域于阗附近一小国,早已亡国,流落四方。这舞是幼时母亲所教,母亲是汉人,故舞中…夹杂了些许汉家韵律,让吕爷见笑了。” 她将“异域风情”与“汉家底蕴”的结合,归因于身世,合情合理。 “哦?亡国之女…”吕万山眼中兴味更浓,身体微微前倾,隔着不远的距离,那股混合着名贵熏香与淡淡酒气的男性气息隐隐传来: “那姑娘流落至绵阳,投身这牡丹阁,所求为何?仅仅是…谋个安身立命之处?”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意味,可那目光却如实质般,似乎要穿透那层薄纱,看清她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沈星妍心弦绷紧,知道这是关键。 她微微瑟缩了一下肩膀,仿佛被他的问题触动了伤心事,原本就低垂的眼睫颤了颤,再抬眸时,眼中已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破碎动人。 她轻轻咬了下唇,声音愈发低柔婉转:“吕爷明鉴…奴家…奴家确是为了安身立命。只是…” 她眼眶迅速泛红,声音哽咽:“只是奴家还有个哥哥,自幼相依为命。哥哥他…前些时日忽染重疾,缠绵病榻,请医问药耗尽了微薄积蓄,如今已是…已是山穷水尽。 奴家一介弱质女流,别无长物,唯有幼时随母亲学过几日舞艺…听闻绵阳富庶,牡丹阁…待遇丰厚,这才…这才不得已,自卖其身,只想…只想挣些银钱,为哥哥续命求医…” 说到动情处,一颗晶莹的泪珠恰好顺着她白皙的脸颊滑落,洇湿了面纱一角,留下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迅速偏过头,抬起衣袖,似乎想遮掩这失态的泪痕,动作间带着一种强忍悲痛的倔强与无助。 那月白色的轻薄舞衣,衬得她身形越发单薄,就像是风雨中一株洁白脆弱的花。 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吕万山静静地看着她表演,指尖在光滑的琉璃杯壁上轻轻敲击,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故事是老套的故事,眼泪是常见的眼泪,欢场女子谁没有几分凄楚身世用来博取同情和银子? 可奇就奇在,眼前这女子,哀切是真的,那眼泪的温度似乎也不假,但那双隔泪望来的眼睛里,除了悲伤,似乎还藏着点别的什么。 而且,她说“自幼相依为命”,提到“哥哥”时的情态,不像作伪。 一个流落异乡、举目无亲,又背负着重病兄长负担的孤女,确实是最容易掌控,也最容易…为自己所用的棋子。 尤其,她还生得这般模样,有这样一手不俗的舞技。 “原来如此。”吕万山靠回椅背,敲击杯壁的手指停了下来,语气似乎缓和了些,带着同情,“倒是个重情义的。你哥哥如今何在?病得可重?请的是哪家大夫?” 他问得细致,就像是在真的关心,实则是在进一步探查虚实。 若她言语稍有闪烁,或细节对不上,便可能露出马脚。 沈星妍只哀戚地摇了摇头,泪水落得更急:“哥哥…如今借住在城南的破庙里,由一位好心的游方僧人暂且照看。病…很重,咳血,时冷时热。 请过两位大夫,都说是痨症…需得用好药,长期将养…可那药钱…”她泣不成声,似乎难以继续。 第五十五章:盯着她 吕万山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肩头微颤的模样,眸色深了深。他忽然放下酒杯,拿起榻边小几上的一块素白丝帕,递了过去。 “擦擦吧。”他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沈星妍似是一愣,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那方带着淡淡檀木冷香的丝帕,轻轻按在眼角。 “多、多谢吕爷。” “你既入了牡丹阁,又有一技之长,为你哥哥挣些药钱,倒也不难。”吕万山重新靠回去,话锋忽然一转,“只是,牡丹阁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妈妈捧你,是看中你的价值。你的价值,取决于客人的喜欢,也取决于…你懂不懂事。” 沈星妍捏着丝帕的手指微微一紧,垂下头:“奴家…明白。定会尽心尽力,跳好每一支舞,不敢怠慢各位贵客。” “跳舞,只是其一。”吕万山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雅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在这绵阳地界,要想活得滋润,光会跳舞可不够。还得知道,什么人该亲近,什么人该远离,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要烂在肚子里。” 他这是在暗示她,跟着他,才有好日子过,才能保住“哥哥”的命,才能赚到足够的钱。 同时,也在警告她,管好自己的嘴巴和好奇心。 沈星妍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些许茫然与畏惧,她站起身,对着吕万山盈盈一拜,腰肢柔软,姿态卑微:“吕爷教诲,奴家铭记于心。奴家别无他求,只愿哥哥能得救治,自身…但凭吕爷和妈妈安排。” “起来吧。”他语气更缓和了些,“既然你哥哥病重,急着用钱,妈妈那里我会打个招呼,你的份例和赏钱,都会优厚些。另外…”他顿了顿,似在思索,“明日我让回春堂的坐堂大夫去城南破庙走一趟,给你哥哥瞧瞧。痨症虽棘手,用好药将养着,也未必没有转机。” 沈星妍背后瞬间沁出冷汗。 派人去看“哥哥”?那岂不是立刻穿帮? “吕爷大恩!”她再次拜倒,声音充满感激,却又带着惶恐:“只是…只是哥哥病重,性情也变得古怪,最怕见生人,尤其是大夫…之前请的大夫,都险些被他赶出来。 且那破庙污秽,实在不敢劳烦回春堂的名医。奴家、奴家已经托那位僧人帮忙,另寻了一位据说擅长此症的老郎中了,药也在吃着…吕爷的恩情,奴家心领了,实在不敢再添麻烦…” 吕万山静静地听着,指尖在琉璃杯光滑的壁沿上,极缓地划过。 他看着她微微颤抖的颈项,看着她紧紧攥着那方素帕、指节泛白的手,看着她每一寸肢体语言都在诉说着卑微、恐惧与感激。 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吕万山微微上挑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精光。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朵看似一折就断的娇花,或许比他想象的更有趣,值得剥开层层伪装,看看内里究竟藏着什么。 就在沈星妍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以为他要继续追问“哥哥”的细节,吕万山却忽然扯开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慵懒: “会跳什么舞?” 沈星妍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她迅速调整心绪:“回吕爷,奴家自幼随母亲学舞,胡旋最为熟练。此外,西域的柘枝舞、绿腰舞也略通一二。若是…若是中原的舞蹈,如软舞、水袖,母亲也曾教过一些基础,只是不如胡旋精熟。” “哦?”吕万山似乎来了点兴趣,身体微微前倾:“软舞?比如《春莺啭》?《凌波曲》?” 这两支都是中原著名的软舞,动作柔美飘逸,对舞者的身段、韵律感和表情控制要求极高,且多流行于宫廷或高门,并非寻常胡姬或市井舞娘能够掌握。 他在试探她的“底”,或者说,在试探她所谓的“母亲是汉人”究竟教到了何种程度,是否真的融会贯通。 这两支舞她前世为迎合李煜喜好,都曾下苦功学过,甚至得到过宫中乐师的指点,自信能跳出其韵味。 但此刻,她不能表现得太过娴熟,可若说完全不会。 “《凌波曲》…母亲曾提过,也教过几个基本步法与手势,只是未曾完整研习。 《春莺啭》…奴家愚钝,只依稀记得几个仿莺啼的振翅动作,怕是难登大雅之堂,恐污了吕爷的眼。” 吕万山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无妨。舞技可以慢慢打磨。重要的是…”他目光变得幽深,语气也沉缓下来,“要有‘心’。” 沈星妍心头一凛,立刻垂下头,声音越发柔顺:“奴家…明白,定当尽心竭力。” “很好。”吕万山似乎满意了,重新靠回椅背,挥了挥手,仿佛耗尽了耐心,“今日便到此吧。你回去好好歇着。明日…” 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牡丹阁后日有一场私宴,宴请几位贵客。 届时,你便跳一曲《绿腰》吧。让妈妈给你置办行头,好好准备。若是跳得好…自有你的好处。” “是,奴家遵命。定当全力以赴。”她压下惊涛骇浪,恭顺应下。 “去吧。”吕万山不再看她。 沈星妍走后,吕万山立刻吩咐道:“盯着她。” 沈星妍也不是个傻的。 见她出来翠鸣就应上来了,沈星妍捏了一下翠鸣的手,示意她不要声张。 翠鸣浑身一颤,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星妍目不斜视:“给哥哥的药可抓好了?” 她问的是翠鸣手中的药包。 翠鸣反应极快,立刻躬身:“回姑娘的话,按您的吩咐,给…给哥哥的药,抓好了的,刚取回来。” 她差点说漏嘴,及时改口,心有余悸。 “嗯。”沈星妍淡淡应了一声,脚步未停,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仔细收好,明日再去看哥哥。” 说完沈星妍径直走向自己那间位于后院最角落、紧邻杂役房的小屋。 这里环境嘈杂,鱼龙混杂,不易被特别注意,也是她事先安排好的。 沈星妍闩上门,站在门口等着两人走。 果然,没过多久… “…进去了。” “…盯着。我们去城…破庙看看。” “…小心点,别惊动人。” “…嗯。” 第五十六章:谢知行,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沈星妍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口呼吸,心中盘算着那个“假哥哥”能否骗过吕万山的人,翠鸣是否已经安全将消息送出… 后巷口。 急促的马蹄声戛然而止,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利落地翻身下马,正是谢知行。 他穿着深色常服,外罩一件墨色斗篷,遮住了大半面容。 箭伤未愈,但行动间已看不出太多滞涩,唯有微蹙的眉头泄露了内心的焦灼。 永科紧跟在他身侧,低声道:“少爷,就是这里。翠鸣说表小姐被叫上三楼雅间后不久,她偷跑出来报信,属下已让咱们的人就近盯着。 只是…吕万山似乎派了人跟踪表小姐,还分人去了城南。不清楚表小姐同吕万山说了什么。” “翠鸣呢?”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永科也愣了一下,方才他与翠鸣约在此处碰头,此刻却不见人影。 “怪了,她明明在此等候…许是内急,或者又去打探什么了?” 谢知行刚抬步,打算亲自去附近寻一寻,前方巷子拐角处一堆废弃的竹篓后,便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紧接着,一颗小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出来。 她鬓发微乱,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惶,见到谢知行和永科,眼睛一亮,又迅速看了看四周,这才蹑手蹑脚地快速挪过来。 “表少爷!”翠鸣压低了声音,气息有些不稳,但第一句话便是急急地报平安,“小姐无事!已经从楼上雅间下来了,回了自己屋子!” 谢知行悬到半空的心,因这句话回落几分。 他示意她缓口气,沉声问:“仔细说,怎么回事?” 翠鸣定了定神,将方才沈星妍出来后,如何与她用暗语对话,如何嘱咐“仔细收好,明日再去看哥哥”的话一五一十低声复述了一遍。 “小姐特意说‘明日’,还捏了我的手…奴婢觉得,外头怕是有眼睛盯着。”翠鸣最后补充道,声音带着后怕。 谢知行听着,眸色越发深沉。 吕万山果然多疑,不仅亲自盘问,还派人跟踪监视。 他立刻联想到方才永科提到的,吕万山派了人去城南查探。 “哥哥”这个漏洞,必须在对方查到破庙之前堵上! “永科,”谢知行果断下令,声音冷峻:“你立刻带两个得力的人,骑快马,抄近路赶往城南破庙!务必赶在吕万山的人之前抵达!若有冲突,以制造‘意外’脱身为主,尽量不要硬碰硬留下活口线索。” “是!少爷!”永科毫不迟疑,躬身领命。 吩咐完永科,谢知行重新将目光落回翠鸣身上。 得知沈星妍暂时无恙,他心头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才真正松了大半。 她的计划,连他都瞒着! 若是吕万山当时有半点不轨,或是她应对稍有不慎… 谢知行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那阵后怕。 “这几日,她都在这儿?”他问,目光投向牡丹阁后院那片昏暗的屋舍,声音听不出情绪。 翠鸣点头,小声道:“是,小姐和奴婢就住在最角落那间小屋,挨着杂役房。小姐说那里不起眼,人来人往也杂,方便。” 她顿了顿,想起刚才的遭遇,心有余悸,“就是…就是刚才奴婢出来,差点被个醉酒的护院…幸亏表少爷来得及时。” 她声音越来越低,满是后怕和感激。 谢知行眼神一冷。 牡丹阁这种地方,龙蛇混杂,对一个年轻女子而言,即便有伪装,危机也无处不在。 沈星妍选择住在那样的地方,固然是计划所需,却也让他心头的担忧更甚。 “你做得很好,今夜也受惊了。”他对翠鸣道,语气缓和了些:“但现在你还不能完全松懈。你必须回去,守在她身边。外面有监视,你回去后,一切如常,该做什么做什么,但务必警醒。 若屋内屋外有任何异常,或者她有何吩咐,你需设法传递出来。” 他沉吟一瞬:“明日,我会让人以送东西的名义,设法与你接触,了解情况,也听听她对接下去有何打算。” “是,奴婢明白!”翠鸣用力点头,知道此刻小姐身边不能没人。 “去吧,小心些。”谢知行最后看了一眼沈星妍小屋的方向,对翠鸣道。 谢知行回到慈安寺,一个身影出现在他的房里。 看见谢知行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拳。 他需要立刻回去,重新筹谋。 不再耽搁,谢知行转身,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朝着慈安寺方向疾驰而去。 他推开虚掩的房门,踏入内室,熟悉的药味淡淡萦绕。 他未点灯,借着窗棂透入的微弱天光,摸索着走向床榻,只想和衣稍歇片刻,理清思绪。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床沿的刹那—— “呼!” 一道从他身侧视觉死角处袭来! 快!狠!准! 直击他受伤未愈的右肩,显然对他伤势所在了如指掌。 电光石火之间,根本来不及思索,向左侧拧身避让,出掌反击。 “砰!” 一声闷响,他虽避开了肩头要害,左掌也与来袭之物硬碰了一记,触手坚硬如铁,分明是拳头! 逼得他踉跄着向后“噔、噔、噔”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右肩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瞬间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借着窗外漏进的月光,谢知行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轮廓——高大,挺拔,一身便于夜行的深色劲装,脸上似乎蒙着布,那眼睛… 是江子渊! “江子渊,”谢知行率先开口,声音因疼痛和喘息而沙哑,右肩处的白衣已有血迹隐隐渗出。 “深夜潜入,出手偷袭,这就是你镇北将军的做派?” 江子渊一把扯下脸上蒙着的黑布,露出那张此刻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 他死死盯着谢知行,目光如淬毒的刀子,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谢知行,老子警告过你,离她远点!你把老子的话当放屁是不是?!” “江将军指的是谁?谢某愚钝,不知哪里又碍了将军的眼。” “你他娘少给老子装糊涂!”江子渊低吼一声,逼近一步:“牡丹阁!那个叫什么星月的舞姬!你敢说不是你把她弄进去的?你敢说你不是让她去接近吕万山那个杂碎? 谢知行,你为了查你的破案子,就他娘的把她往那种地方推?!往火坑里推?!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第五十七章:吕万山召见 “江将军的消息,倒是灵通。”谢知行迎上江子渊的目光:“只是,这是谢某与…她之间的事,似乎与将军无关。 她为何去,如何去,自有她的道理和选择。将军以何身份过问?” “何身份?”江子渊怒极反笑,“老子就凭看你不顺眼!凭不想看她被你这种满肚子阴谋算计、拿女人当棋子的伪君子害死!吕万山是什么东西?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你让她单独去雅间?你知不知道今晚要不是…!” 他话到嘴边,猛地刹住,眼中怒火更炽。 谢知行眸光一闪。 江子渊这话…似乎暗示他今晚在关注牡丹阁的动静? “今晚如何?”谢知行追问。 江子渊却不再回答,只是死死瞪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谢知行,老子再问你最后一次,立刻让她从牡丹阁出来!否则…” “否则怎样?”谢知行毫不退让地迎上他杀意沸腾的目光,声音冷彻骨髓,“江将军是要在此杀了谢某,还是要去牡丹阁抢人?将军别忘了,这里是绵阳,不是你的北境军营。谢某是朝廷命官,奉命查案。 而沈星妍…她姓沈,是沈家的女儿,她所做一切,自有她的考量和担当,非你我能强行干涉。将军若真为她好,就该相信她的判断和能力,而不是在此逞匹夫之勇,打乱全盘计划,将她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计划?狗屁的计划!”江子渊啐了一口,眼神凶狠,“老子只看到你为了你的狗屁计划,让她去冒险!去对着吕万山那杂碎卖笑跳舞! 谢知行,你口口声声为她好,你扪心自问,你他娘的就没有半点私心?没有想过利用她,达成你的目的?!” 这话很是尖锐,一下就刺中了谢知行心底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角落。 私心?利用?…有吗? 他确实想过,可是他没有这么做,他连提都不敢和沈星妍提。 见谢知行沉默,江子渊眼中鄙夷与怒火更盛:“没话说了?被老子说中了?我告诉你谢知行,从今天起,她的事,老子管定了! 你的人要是护不住她,就别怪老子用自己的法子!你要是再敢让她涉险…”他再次逼近,几乎与谢知行鼻尖相对,一字一句道:“老子保证,会让你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说完,他不再看谢知行阴沉的脸色,猛地转身,如来时一样突兀,推开后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慈安寺后山沉沉的夜幕之中。 禅房重归死寂。 谢知行独自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右肩的伤口因方才的打斗而崩裂得厉害,温热的液体不断渗出,带来清晰的痛楚。 左臂也阵阵发麻。 他需要立刻处理伤口。 然而,未等他唤人,房门被轻轻叩响,是留守寺中的一名护卫:“少爷,永科派人传回消息。” 谢知行眼神一凛,强压下翻腾的思绪:“进。” 护卫推门而入,带来一身夜露的寒气,快速禀报:“少爷,永科哥那边得手了。咱们的人,赶在吕万山的人之前进了城南最破的那间庙厢。 吕家的人摸到附近,只远远隔着破窗看到里面炕上躺着个人,盖着脏被,旁边有个人在守着,满屋子都是…秽物气。 他们没敢久留,也没靠近,看了几眼就撤了,似乎…信了。永科哥说,咱们的人撤得干净,没留尾巴。” “知道了。让永科处理完,立刻回寺,我有事交代。”谢知行吩咐着。 “是。”护卫领命退下,顺手掩上了门。 谢知行缓缓走到桌边,就着窗外渐亮的天光,自己动手解开了染血的衣襟。 他取来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咬着牙重新上药包扎。 天亮驱散了牡丹阁最后的靡靡夜色。 沈星妍几乎一夜未眠,听着窗外风吹草动,警惕着可能出现的异常。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她才在疲惫中睡去。 然而,没睡多久,房门便被拍响,老鸨带着谄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星月姑娘?星月姑娘可起了?吕爷有请,让姑娘赶紧过去呢!” 沈星妍瞬间惊醒。 又请? 她迅速起身。 “妈妈稍候,我收拾收拾就过去。”她扬声应道,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打开门,老鸨堆满脂粉的脸笑得如同一朵菊花,眼神里除了惯有的打量,还多了巴结的热切。 “哎哟我的好姑娘,快些快些!吕爷在‘流芳阁’等着呢,还特意嘱咐让你好好打扮打扮!看来吕爷是真赏识你,你的福气在后头呢!”她一边说,一边将沈星妍往屋里推,示意身后跟着的丫鬟捧进来一套全新的衣裙和几样崭新的首饰。 流芳阁? 是牡丹阁另一处雅间。 她顺从地换上那套海棠红缕金百雀穿花云缎裙,梳了更为繁复华丽的飞仙髻,簪上新送来的赤金点翠步摇和珍珠簪花,脸上重新敷了粉,点了胭脂。 她最后拿起那方面纱,轻轻覆上。 “姑娘真是天仙般的人儿!快走吧,莫让吕爷等急了!”老鸨满口夸赞,亲自引着她,穿过回廊庭院,朝着前院主楼二楼的“流芳阁”走去。 流芳阁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男子谈笑的声音,不止一人。 还有叮咚悦耳的琵琶声,淙淙如流水。 老鸨在门外停下,躬身示意她自己进去。 沈星妍定了定神,轻轻推开了雕花木门。 室内温暖如春,空气中混合着酒香、果香、脂粉香和一种名贵的龙涎香气。 格局比昨晚的雅间开阔许多,居中一张极大的紫檀木嵌大理石圆桌,桌上摆满了珍馐佳肴、时令鲜果和美酒。 桌旁坐着四五个人,除了主位上一身宝蓝锦袍、正把玩着酒杯的吕万山,还有几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男子,看起来像是商人或地方豪绅,身边都陪着牡丹阁里拔尖的姑娘,正在斟酒调笑。 而在临窗的一张湘妃竹榻上,一个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身影,正以一种放荡不羁的姿态,斜倚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玄色绣暗金夔纹的箭袖锦袍,腰束玉带,未戴冠。 脚上蹬着一双鹿皮靴,随意地架在榻边的矮几上。他手里也拿着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漫不经心地晃动着,目光落在圆桌旁一个正在弹奏琵琶的粉衣女子身上。 是江子渊!! 第五十八章:姑娘愿意跟爷走,那是爷的本事 沈星妍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他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榻上的江子渊仿佛才注意到门口的她,目光缓缓移了过来。 那双总是带着桀骜不驯的眼眸,此刻在接触到她身影的那一秒,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他忽然开口,打断了琵琶声,声音不高,带着懒洋洋的磁性:“不是说,有个叫星月的姑娘,舞跳得极好么?” 他说话时,目光并未从沈星妍身上移开,那眼神直白、放肆,带着兴味和打量。 桌边的谈笑声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顺着江子渊的目光,看向了门口一身海棠红、覆着面纱的沈星妍。 吕万山放下酒杯,脸上带笑,目光在江子渊和沈星妍之间打了个转,才慢悠悠开口道:“江将军好眼光。这位便是星月。” 他转向沈星妍,语气温和:“星月,还不见过江将军?江将军可是咱们大夏朝的栋梁,镇守北境,战功赫赫,今日难得赏光。将军听闻你舞艺不凡,特意想见识一番。” 沈星妍强装镇定。 她盈盈下拜,姿态柔婉,声音带着软糯:“奴家星月,见过江将军。将军威名,如雷贯耳。能得将军青眼,是奴家的福分。” 她不敢与江子渊对视,生怕被他拆穿伪装。 江子渊盯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晃着酒杯的手停了下来。 室内一时寂静,那无形的压力,让圆桌旁的其他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 片刻,江子渊才轻笑一声,那笑声听不出什么情绪,他重新靠回榻上,恢复了那副慵懒的姿态,目光却依旧锁在沈星妍身上,对吕万山道: “吕老板,你这牡丹阁,果然藏龙卧虎。既然如此…”他顿了顿:“就让她跳一曲吧。就跳…昨日轰动全场的那支《胡璇》如何?本将军倒要看看,是否真如传言那般…惊为天人。”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吕万山已笑着示意乐师准备,目光在她和江子渊之间逡巡,带着商人的精明算计。 琵琶与鼓声再起,依旧是那支熟悉的《胡璇》,热烈,奔放,带着异域的风情与诱惑。 沈星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开始舞动。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舞完毕。 最后一个旋转定格,她微微喘息,面纱因呼吸而轻轻起伏。 室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捧场的掌声和叫好声。 “跳得好!” “不愧是星月姑娘!” “此舞只应天上有啊!” 然而,在一片嘈杂的喝彩中,一道不紧不慢的击掌声响起——“啪、啪、啪”。 他不知何时已从榻上起身,一步步朝舞台中央的她走来。 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悍厉,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未减。 他在她面前一步之遥处站定,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 周围的声音不知何时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看着这突兀的一幕。 吕万山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眼底闪过一丝阴霾,却又强行按捺。 江子渊微微俯身,凑近了些。那股混合着淡淡酒气、凛冽松柏气息与男性侵略感的味道瞬间将沈星妍包围。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沈星妍来不及偏头躲闪之际,轻佻地用指尖勾住了她覆面轻纱的下巴,轻轻抬起。 这个动作带着绝对的强势和占有欲。 沈星妍浑身一僵,离得这么近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幽光。 “跳得这么好…”江子渊开口,那语气慢悠悠的:“那就跟爷走吧。”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江子渊会来这么一出! 在吕万山的场子里,众目睽睽之下,直接要人?! 她下意识地看向吕万山,眼中流露出惊慌与无助,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缩,想要挣脱他手指的钳制,声音带着颤意:“将、将军…奴家…” 吕万山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怒意。 他站起身,语气依旧保持着客气,却已带上了硬邦邦的意味: “江将军,星月姑娘是牡丹阁的人,她…卖艺不卖身。将军若是欣赏她的舞艺,日后常来便是,何必急于一时?” “卖艺不卖身?”江子渊嗤笑一声,终于松开了勾着沈星妍下巴的手指。 他缓缓直起身,侧头,一记冰冷的眼神直直射向吕万山。 那眼神里的杀意与警告,让精于算计的吕万山心头也是猛地一寒,到了嘴边的场面话竟噎了一下。 “吕老板,”江子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煞气,“姑娘愿意跟爷走,那是爷的本事。怎么,吕老板是觉得,我江子渊带不走一个人,还是觉得…你这牡丹阁,我拆不得?” 最后一句,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室内温度骤降,乐师早已停手,陪酒的姑娘们吓得花容失色,噤若寒蝉。 那几个豪商也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谁不知道这位镇北将军的凶名?那是真敢在京城都横着走、陛下都多有纵容的煞星! 吕万山脸色青白交加,手指在袖中捏得咯咯作响。 他当然不想放走“星月”,何况,他对她本身,也存了些别样心思。 可江子渊…这是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行事肆无忌惮的主儿,他背后是军功赫赫的江家,是圣眷,是实实在在的兵权! 为了一个尚未完全掌控的舞姬,正面硬撼江子渊,绝非明智之举。 两者之间,吕万山已权衡利弊。 他强行挤出一丝笑容,尽管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江将军言重了,将军能看上星月,是她的造化,也是牡丹阁的荣幸。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沈星妍,语气带着诱哄与隐隐的胁迫,“星月啊,江将军赏识你,是你的福气。你可愿意…随将军去?” 第五十九章:戏演完了? 他将皮球踢给了沈星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沈星妍身上。 江子渊也看着她,那眼神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期待? 短短一瞬,她脑海中已闪过无数念头。 她目光怯怯地、仿佛被江子渊的气势所慑,又带着一丝孤女觅得依靠般的依赖,看向江子渊,声音细弱:“奴家…奴家但凭将军做主。” 吕万山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强挤出来的笑容彻底僵死在脸上,眼底翻涌的阴鸷与怒火几乎要压不住。 他藏在袖中的拳头猛地攥紧,勉强维持住表面那点体面。 吕万山终究不敢在江子渊面前发作。 他深吸一口气,他对着江子渊拱手,一字一句:“恭、恭喜江将军…抱得美人归。星月姑娘能得将军青睐,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将军请自便。” 江子渊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自始至终只落在沈星妍身上,此刻听到她“顺从”的回答,看到她故作柔弱的姿态,眸底深处那翻滚的浓墨似乎沉淀了一瞬。 他没有回应吕万山,甚至没有再看在场任何人一眼。在众人惊愕、畏惧的注视下,他蓦地弯下腰,一手穿过沈星妍的腿弯,一手揽住她的肩背,竟就这般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沈星妍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一声,身体瞬间腾空。 海棠红的裙裾如水般流泻而下,拂过他玄色的衣袍。 她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双手抵在他胸前,指尖触及的是锦缎下结实紧绷的肌肉和灼人的体温。面纱后的脸瞬间涨红,一半是羞愤,一半是慌乱。 “别动。”江子渊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热气拂过她覆着面纱的耳廓。 流芳阁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乐师抱着琵琶呆若木鸡,陪酒的姑娘们掩口低呼,那几个豪商更是大气不敢出。 吕万山站在原地,脸上青白交错,眼睁睁看着江子渊抱着人,径直走出了流芳阁。 他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眼中最后一点强装的平静也彻底碎裂。 江子渊抱着沈星妍,大步流星地穿过牡丹阁的前堂。 清晨时分,阁内客人稀少,只有些早起打扫的龟奴和丫鬟,见到这一幕,皆吓得慌忙退避低头,不敢直视。 沈星妍将脸深深埋进江子渊的胸膛,借以躲避那些好奇和猥琐的视线。 门外天色已然大亮,冬日清晨的阳光带着寒意,洒在青石街道上。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早已候在门前,车夫是个面貌普通、眼神精悍的汉子,见到江子渊出来,立刻跳下车辕,掀开车帘。 江子渊抱着她,毫不费力地踏上马车,弯腰钻进车厢,然后将她放在铺着厚厚绒毯的车座上。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但至少没弄疼她。 车厢内空间不大,陈设简单,却干净舒适。 江子渊在她对面坐下,高大的身躯几乎占去了大半空间。 他一言不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沈星妍蜷缩在车座一角,悄悄拉好有些凌乱的衣裙,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她偷偷抬眼,打量对面的男人。 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厢内一片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星妍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时,江子渊忽然开口: “戏演完了?” 沈星妍倏然抬眼看向他。 江子渊缓缓睁开眼。 “沈、星、妍。”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量,“你胆子可真够肥的。谢知行那点小算计,就值得你往牡丹阁那种脏地方钻?对着吕万山那种杂碎卖笑跳舞?嗯?” 他觉得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 为了谢知行的计划,她倒是情愿。 沈星妍迎着他要喷火的目光。 她看着他,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他不知道。” 短短四字,如同惊雷,猝然劈在江子渊紧绷的神经上。 他不知道? 江子渊镇住了。 满腔的怒火和后续准备好的斥问,被这四个字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噎得他胸口发闷。 她一个人!就敢去闯龙潭虎穴!她到底知不知道吕万山是什么人?知不知道一旦身份暴露,会是什么下场?! “你…”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骂她不知死活?可她刚刚从虎口脱险。质问缘由?她显然不会说。 就在这时,沈星妍却再次开口目光直直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江子渊被她问得一愣,那副兴师问罪的气势莫名弱了半分。 他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视线,抬手摸了摸高挺的鼻梁,这个略显笨拙的小动作,冲淡了他周身的戾气。 沉默了几息,他才闷声开口,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被戳破的不自在: “昨晚…谢知行给我传了消息。”他顿了顿,似乎很不情愿提起这个名字,但还是继续道,“让我今天一早,想办法拖住吕万山,别让他有太多空闲,也别让他离开牡丹阁太久。” 沈星妍眸光微动。 江子渊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哼了一声,补充道:“他今天让永科,还有赵安恒,带着人,趁吕万山被老子绊在牡丹阁、注意力被引开的时候,想法子摸进吕家在城外的别院,还有吕记钱庄的几个隐秘库房看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份失踪人口的名单,或者…别的账目。” 原来如此! 谢知行这是双管齐下,甚至可能是三线并进。 她这边在牡丹阁吸引吕万山的注意力和探查情报;江子渊以强势姿态出现,进一步牵制、扰乱吕万山;而永科和赵安恒则趁机去掏吕万山的老巢,寻找直接证据! 好缜密,好大胆的计划! 她不由看向江子渊。 这个男人,看似暴躁鲁莽,实则心思敏锐,且手握实权。 他答应谢知行的“合作”,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拖住吕万山”那么简单。 “所以,你一早去牡丹阁,故意找茬,强行带我走,既是为了完成‘拖住’吕万山的任务,也是…”沈星妍声音低了下去,“不想我继续留在那里?” 第六十章:江圆圆来了绵阳 江子渊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耳根却可疑地泛起一丝微红:“老子是看不惯吕万山那杂碎!顺便…顺便把你带走”他说得又快又急。 “永科他们…有把握吗?吕万山狡猾,别院和库房定然守卫森严。”她问,带着真实的担忧。 这不仅关乎证据,也关乎永科等人的安危。 江子渊瞥了她一眼,见她神色认真,也收起了那点不自在,正色道:“谢知行既然敢让他们去,自然有所准备。永科身手不错,赵安恒是我副将,擅长机关暗探。老子还在暗中派了两个擅长潜行追踪的好手跟着,必要时可以接应。” “不过,吕万山不是省油的灯,他身边也有能人。能不能成,能拿到多少,看天意,也看本事。” 马车不知驶向何处,车窗外的街景渐渐从繁华转为寻常巷陌。 沈星妍悄悄掀起车帘一角,看了一眼外面。“我们这是去哪儿?” 江子渊抱臂靠在车壁上,重新闭上眼睛,只从薄唇中吐出两个字:“我家。” 江子渊言简意赅的两个字,让沈星妍心头莫名一跳,却又迅速归于平静。 也好,目前看来,江子渊的住处确实是相对安全的选择。 跟着江子渊回他的地盘,至少在明面上,吕万山绝不敢轻易硬闯镇北将军的临时府邸。 她点点头,不再多问,安静地坐在马车一角。 马车并未行驶太久,便在一处门庭不算特别显赫的宅邸前停下。 门楣上悬着“敕造镇北将军府”的匾额,字迹遒劲,透着沙场征伐的肃杀之气。 比起谢府的清贵雅致,此处更显简朴刚硬,连门口守卫的亲兵都腰佩长刀,目不斜视,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江子渊率先跳下马车,回身,朝车厢内伸出手。 沈星妍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和细小伤疤的大手,犹豫了一瞬,还是将手搭了上去。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力道沉稳,几乎是将她半扶半拎地带下了车,落地时很稳。 “将军。”守卫亲兵齐声行礼,目光掠过将军身后那位覆着面纱、身姿窈窕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立刻恢复目不斜视,纪律严明。 江子渊“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径直带着沈星妍穿过门廊,步入府内。 与外观的肃杀不同,府内庭院开阔,种植着些耐寒的松柏,点缀着几块形态奇崛的太湖石,风格硬朗大气,却也不失格局。 仆役不多,皆步履轻快,训练有素,见到江子渊纷纷躬身避让,同样对沈星妍投以谨慎好奇的一瞥,便迅速低头做事。 他带着她,穿过前院,走向正厅。 阳光正好,洒在青石板上,带着冬日的朗清。 沈星妍亦步亦趋地跟着,心中却开始盘算。 然而,她的思虑在踏入正厅门槛的刹那,被眼前的景象打断了。 正厅陈设简洁,多是硬木家具,墙上挂着弓剑舆图,透着武将之家的爽利。 而此刻,厅中主位下首的椅上,正坐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家常直裰,衬得他脸色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坐姿挺拔,眉眼沉静,手中端着一盏清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面容。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眼望来。 是谢知行。 “表哥?”沈星妍脚步一顿,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未加掩饰的惊讶。 谢知行看到并肩进来的两人,落在沈星妍覆着面纱的脸上。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动作因右肩伤势而略显缓慢,但仪态从容。 “星妍。”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润平和:“你没事就好。” 沈星妍心头微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一道鲜亮活泼的身影,从谢知行身后的屏风旁“嗖”地一下蹿了出来,带起一阵香风,直扑沈星妍! “星妍姐!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啦!” 来人一身红白相间的骑射胡服,头发梳成利落的马尾,以金环束着,露出一张明媚娇俏、未施粉黛的鹅蛋脸。 眼睛又大又亮,此刻正弯成月牙,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欢喜。 她一把抱住沈星妍的胳膊,亲昵地摇晃着:“我听哥哥说今天要去接一位顶顶重要、顶顶好看的姐姐回来,我一猜就是你,从早上盼到现在!可算把你盼来了。” 沈星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怔,下意识看向江子渊。 “江圆圆你好好说话!” 江圆圆吐了吐舌头,却依旧抱着沈星妍的胳膊不放,仰着脸,好奇地打量着她脸上的面纱,“星妍姐,你为什么要戴着面纱呀?” 沈星妍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耳根微微发热。 她总不能说是为了去那种地方的自我保护? 谢知行站在一旁,看着江圆圆对沈星妍的亲昵,眸色深了深。 他自然知道江子渊有个胞妹,备受宠爱,养在身边,没想到性格如此跳脱,而且似乎…对沈星妍的到来异常欢迎? “圆圆,莫要缠着她。”江子渊再次开口,这次语气加重了些。 江圆圆这才不情不愿地稍稍松开手,但依旧紧挨着沈星妍站着,笑嘻嘻地道:“星妍姐,你累不累?饿不饿?我让厨房准备了可多好吃的点心。” “…圆圆。我确实有些乏了,点心…晚些再用可好?” 她确实很累,昨夜都没怎么睡。 “好呀好呀!那我先带你去客房休息!就住我旁边的院子好不好?这样我找你玩方便!”江圆圆立刻雀跃起来,拉着沈星妍就往外走,完全不给其他人插话的机会。 江子渊看着妹妹风风火火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对沈星妍道:“让圆圆带你去吧,缺什么只管吩咐下人。” 沈星妍对他点了点头,算是感谢,又看了一眼谢知行。 谢知行对她微微颔首,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于是,沈星妍便被热情过度的江圆圆半拖半拉地,带离了正厅,朝着内院走去。 少女清脆的欢笑声渐渐远去,正厅里只剩下两个男人。 江子渊走到主位坐下,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谢知行,眸光锐利:“人,我给你带出来了。说吧,谢参议,接下来,你这盘棋,打算怎么下?” 第六十一章:太后懿旨 去往客院的路上,江圆圆依旧亲昵地挽着沈星妍的胳膊,脚步轻快。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来的路上的趣事、哥哥养的那只海东青有多神气,又抱怨绵阳的糕点不如京城地道…全然一副不谙世事的娇憨模样。 趁着江圆圆稍歇话头的间隙,沈星妍轻声问道:“圆圆,你从京城来?怎的忽然到绵阳寻你哥哥了?路上可还平安?” 江圆圆闻言,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灿烂的笑容淡去些许,那双明亮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与她年龄不太相符的忧虑。 她左右看了看,见引路的丫鬟仆妇都识趣地落在几步之外,才凑近沈星妍,压低了声音,带着认真: “星妍姐,我悄悄告诉你,你可别告诉别人,尤其别让我哥知道是我说的,他嫌我话多,怕我惹祸。” 她先做了个“保密”的手势,然后才小声道:“其实…我是偷跑出来的,也不算全偷跑,是太后娘娘准的。” 太后? 沈星妍心头一动。 江家世代将门,忠心为国,太后对江家多有照拂是可能的。 只是,准江圆圆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千里迢迢来寻兄? 江圆圆没注意沈星妍细微的神色变化,继续低声道:“太后娘娘私下召见我,跟我说,京里有些人…心思不正,好像想拿我做文章,逼我哥就范。娘娘说,我留在京城,反而不安全,不如让我来寻哥哥,在他身边,有他护着,那些人手再长,也伸不到北境军中来。 娘娘还给了我一道密旨,让我带给哥哥,说关键时候能挡一挡宵小。” 沈星妍心中剧震,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只是握着江圆圆手臂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她脑中飞快地闪过诸多信息:江子渊手握北境兵权,是各方势力都想拉拢或忌惮的对象。 想要“拿捏”他,无非是为了他手中的军队。 朝堂之上,文官寒门与武将勋贵历来微妙,而目前最缺强力军方支持的…是根基未稳的太子李煜,以及背后支持太子的皇后与右相一党! 难道,太后已然察觉太子一党对兵权的觊觎,甚至可能知晓他们一些不为人知的阴谋,才会未雨绸缪,将江圆圆送出京城这个是非之地,送到江子渊身边? 这个推测让沈星妍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如果真是如此,那意味着太子与右相的野心和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大,还要急,连深居后宫的太后都感到不安,不得不动用这种方式来保全忠良之后,平衡朝局。 “圆圆,此事非同小可。”沈星妍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严肃:“太后娘娘既然将此重任托付于你,又将你送到你哥哥身边,你定要谨言慎行,尤其是在外头,万不可再轻易对人提起,知道吗?” 她补充道,“你哥哥…他肩上的担子很重,你在身边,他既要护着你,又要应对明枪暗箭,很不容易。” 江圆圆郑重道:“星妍姐,我明白的。其实…我也不是什么都不懂。我知道哥哥很厉害,但也知道他很难。 所以我才想来陪着他。你放心,在绵阳,我保证乖乖的,不捣乱,也不乱说话。”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过,星妍姐,我知道你跟别人不一样,你一看就是好人,又聪明,又好看,所以我才会告诉你的。你可要帮我保密呀!” 沈星妍看着她又恢复了些许活泼的笑脸,心中五味杂陈。 “嗯,我答应你,不告诉别人。”沈星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算是承诺。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一处清幽的院落。 院中种着几丛翠竹,墙角梅花开得正盛,花朵硕大,颜色娇艳,在冬阳下生机勃勃。 “就是这里啦!星妍姐,你看看可还满意?缺什么尽管说!”江圆圆推开院门。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正房厢房一应俱全,家具虽不奢华,但用料扎实,布置舒适。 这显然是江子渊早就吩咐人准备好的。 “很好,多谢圆圆费心。”沈星妍真诚道谢。 “那你先歇着,梳洗一下。我去看看点心好了没,一会儿给你送来!” 江圆圆笑嘻嘻地又叮嘱了几句,才带着丫鬟转身离开,那抹红白相间的活泼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正厅。 谢知行端起手边那盏已经续过、温度正好的清茶,浅啜一口。 面对江子渊带着审视与质询的目光,他放下茶盏:“等永科他们回来,拿到确切消息,再行定夺。” 江子渊靠在主位的椅子上,一只手臂搭着扶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木头上敲击着。 他盯着谢知行看了片刻,他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倾,目光扫过谢知行右肩。 “昨晚的事…”江子渊开口,少了些火药味,却带着别扭。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浓黑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从怀中掏出一个不过拇指大小、通体莹白如玉的细颈瓷瓶,随手搁在两人之间的木茶几上。 瓷瓶与木几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是上好的外伤药,北境军中用的,对刀箭伤有奇效,生肌敛口快,不易留疤。”江子渊语速很快:“你…拿着用。” 这举动,与他平日里的形象大相径庭。没有道歉的字眼,但这珍贵的伤药,本身就已是一种姿态。 谢知行目光落在那枚小巧的玉瓶上,指尖微微一动。 他自然认得,这是北境军中高级将领才可能配发的“玉肌生”,确是疗伤圣品,有价无市。 江子渊能拿出来给他…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别开视线、耳根似乎有些泛红的男人,心中复杂。 江子渊此人,看似霸道蛮横,实则恩怨分明。 一个堂堂三品镇北将军,能放下身段做到如此,已算是给了天大的面子。 “多谢江兄。”谢知行缓缓开口,声音清润,带着郑重。 第六十二章:拿到名单 他没有推辞,伸手拿起玉瓶。 “昨夜之事,江兄也是关心则乱,谢某明白。”他这话说得巧妙,既接受了“歉意”,也点明了江子渊昨夜发难的缘由。 他的意思很明了“我理解你,但下不为例”。 江子渊最终只是“哼”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 “永科他们,最迟中午会有消息。”谢知行将玉瓶收入袖中,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分析,“吕万山今日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暂时动不了你,很可能会加大对其他方面的探查和反扑。我们需提前防范。” 江子渊点了点头:“老子知道。已经吩咐下去了,府内外加强戒备,绵阳城内咱们的人也会盯紧吕家各个窝点。他敢伸爪子,老子就敢给他剁了!”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倒是京城那边…似乎有些不安分。” 谢知行眸光一凝:“江兄可是收到了什么风声?” 江子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桌面,意有所指:“我那个不省心的妹妹突然跑过来,你以为真是单纯来玩的?太后那边…怕是察觉到了什么,才急着把她塞过来。” 谢知行心领神会。 “看来,我们得加快动作了。”谢知行缓缓道:“必须在京城那边彻底掀起风浪之前,拿到足够分量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意。 尽管目的、立场、行事风格迥异,但此刻,在扳倒吕万山及其背后势力、应对京城危局这一点上,他们暂时站在了同一条船上。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身禀报:“将军,谢大人,永科侍卫和赵副将回来了,正在偏厅等候。” 回来了! 谢知行与江子渊同时站起身。 “走,去看看他们带回了什么。”江子渊率先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谢知行紧随其后,右肩的伤口因动作牵扯传来隐痛。 偏厅内。 永科靠坐在一张硬木圈椅里,左腿裤管被利刃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深可见骨,虽已用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和布条紧急包扎过,但鲜血仍不断渗出,将灰色的布条染成暗红。 他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显得苍白见到谢知行和江子渊进来,立刻要挣扎着起身行礼。 “坐着!”谢知行道。 “伤得如何?可还撑得住?” “皮肉伤,未伤筋骨,不得事,劳少爷挂心。”永科咬牙忍痛,声音还算平稳。 “老大,您可算来了。今儿个真是险!要不是我老赵眼疾手快拉了这愣小子一把,他这条腿怕是要交代在吕家别院的机关阵里了,” 江子渊瞪了赵安恒一眼,却没真动怒,只沉声道:“少废话,说正事。东西呢?拿到了吗?” 永科深吸一口气,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约莫两指厚、巴掌大小的扁平方块。 他双手捧着,递向谢知行,声音因疼痛而微微发颤:“少爷,幸不辱命。名单…拿到了。” 谢知行接过油布包,指尖触及上面干涸的血迹,眸色深沉。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向永科和赵安恒:“详细说,怎么回事?从头到尾,一字不漏。” 赵安恒看了一眼江子渊,见自家将军点头,便抹了把脸上的灰,开始讲述,语速很快,条理却清晰: “按少爷和将军的吩咐,我们趁那吕万山被将军拖在牡丹阁,一早就带人摸到了他在城西三十里外、藏在山坳里的那处别院。 那地方看着不起眼,像个富家翁养老的庄子,可外围的明哨暗桩布置得极有章法,是军中手法。我们费了些功夫,放倒了几个,从东北角一处看似防守最严、实则有旧水渠可通内墙的缺口潜了进去。” “里面更是机关重重,回廊假山,看着是景致,底下都埋着消息埋伏。 幸亏我早年跟个老贼学过几手,又得了将军给的别院大概图纸,才带着永科这小子一路有惊无险摸到了后宅书房所在的主院。” 赵安恒说到此处,心有余悸地咂咂嘴,“书房倒是没锁,像是主人匆忙离去未及仔细收拾。我们在里面翻找,多是一些地契田产、寻常往来的账本,还有几封与京中某些官员的普通书信,没什么要紧。就在我们以为要扑空时,永科发现书房靠里那排书架后面,墙砖的缝隙有些不对,敲击声有空响。” 永科接口道,声音因忍痛而有些断续:“属下…撬开那块活砖,里面是个暗格。暗格里就放着这个油布包,还有几封火漆密封、写着古怪代号的信。属下刚把东西取出,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整个书房的地板突然塌陷!下面全是削尖了的竹签和铁蒺藜!” 赵安恒一拍大腿:“好家伙!那阵仗!老子当时正在门口把风,听见动静回头一看,永科半条腿都陷下去了!我扑过去抓住他胳膊,那地板还在往下掉!旁边墙里还射出几支弩箭! 亏得老子身上带着将军给的、专门对付机关的‘缠丝网’,甩出去兜住几支,又借着书架发力,才把永科这小子硬生生从坑里拽出来!他腿上就是被竹签和塌陷时崩飞的碎木铁片划的。 我们不敢停留,拿了东西就走。出来时惊动了守卫,又是一场混战,折了两个兄弟,才甩脱追兵,从后山小路绕回来。” 他说得惊心动魄,寥寥数语,已勾勒出当时的凶险万分。 谢知行握着油布包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向永科腿上狰狞的伤口,沉声道:“辛苦你们了。折损的兄弟,厚加抚恤,他们的家人,谢府和江将军府都会照料。” 江子渊也点了点头,脸色阴沉:“吕万山这狗杂种,倒是会给自己老巢装乌龟壳。这笔账,老子记下了。” 他看向永科,“腿伤好好治,用最好的药,别落下病根。” “谢少爷,谢将军。”永科和赵安恒齐声道。 “名单确认过吗?”谢知行问。 永科摇头:“时间紧迫,出来又被追杀,未曾细看。但藏得如此隐秘,又有机关守护,应是不假。” 第六十三章:没拿到账本 谢知行缓缓打开油布包。 里面是几本装订粗糙、纸张泛黄的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他翻开最上面一本,里面是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的人名、年龄、籍贯、大致体貌特征,甚至有些还标注了“擅耕种”、“铁匠”、“识得几个字”等备注。 后面跟着日期和“已出”、“待运”、“病殁”等字样。时间跨度长达数年,涉及人数竟有数百之多! 翻看几页,谢知行脸色越来越沉,眸光冷冽如冰。 吕万山,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果真在绵阳,甚至可能在整个江南地区,有组织地掳掠、贩卖人口! “名单是真的。”谢知行合上册子,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有了这个,吕万山贩卖人口的罪名,足以让他死十次。” 江子渊接过册子,快速翻看几眼,眼中杀意沸腾:“狗娘养的!拿人当牲口卖!” 他重重将册子拍在桌上,“有这玩意儿,足够钉死吕万山了!谢知行,你打算何时动手抓人?” 谢知行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油布包中另外那几封火漆密封的信上。“名单是铁证,但光有名单,只能扳倒吕万山。 他背后的人,那些接收‘货物’、提供庇护主导这一切的上家,还有他们通过吕记钱庄流转的巨额黑钱…这些,名单上体现不全。” 他拿起一封信,对着光线看了看火漆上的印记,是一个古怪的兽头纹样,并非官印,也非寻常商号标记。 “这几封信,或许是线索。但更关键的…”他抬眼看向永科和赵安恒,“你们在别院,可曾发现与钱庄账目、巨额银钱往来相关的东西?特别是与江南制造局、漕运亏空可能有关的账册?” 永科和赵安恒对视一眼,均摇了摇头。 赵安恒道:“谢大人,书房里外,还有我们顺手摸过的几间看起来像账房的屋子,翻到的都是吕家明面上的生意账本,田租、铺租、一些见不得光但数额不算特别巨大的私盐、私铁买卖记录。 您说的那种动辄数万、数十万两,可能与朝廷亏空挂钩的账目,一本也没见着。” 永科补充道:“吕万山此人极为狡猾,或许…他将真正要命的账册,藏在比别院更隐蔽、或者根本不在绵阳的地方。又或者…那些账目,根本就不是以传统账册的形式存在。” 不在绵阳? 谢知行眉头紧锁,这确实有可能。 吕万山只是台前的执行者,真正的核心账目和利益网络,恐怕掌握在更上层的人手中。 “名单是重大突破,但还不够。”谢知行缓缓道,将油布包仔细收好,“我们必须找到银钱流向的实证,揪出吕万山背后的保护伞和利益网络,才能将江南这潭浑水下的蛀虫,一网打尽,也才能…”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那下一步怎么办?继续盯着吕万山?还是从这几封信入手?”江子渊指了指桌上那几封密信。 谢知行沉吟片刻:“吕万山经此一事,必然更加警惕,短期内恐难有收获。这几封信,需找可靠的人破解其中暗语和印记。另外…”他目光锐利起来,“我们或许该换个方向。” “什么方向?” “吕记钱庄。”谢知行道:“既然账册可能不在别院,也不在明面的钱庄铺面,那么,吕万山转移、洗白巨额银钱的核心枢纽,最可能藏匿关键证据的地方,或许就是钱庄内部。” 江子渊眼睛一亮:“你是说,强闯钱庄金库?” “不,”谢知行摇头,“强闯动静太大,且金库必有重兵把守和自毁装置。我们需要一个…能让我们‘名正言顺’、又不会打草惊蛇进入钱庄核心区域的机会。”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想到了什么。 明日的私宴。 吕万山原定在牡丹阁流芳阁宴请“贵客”,沈星妍本要在席间献舞。 如今沈星妍被江子渊带走,私宴是否取消尚未可知。 但吕万山为了挽回面子,或者继续进行某些交易,私宴很可能会换地点。 只是,如今沈星妍已“跟了”江子渊,如何还能参与? 永科被人小心搀扶下去,寻军中医官重新处理伤口。 偏厅内凝重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午时已至。 江圆圆清脆的嗓音在门外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沉肃。 她挽着沈星妍的胳膊,两人并肩走了进来。 沈星妍已换下了那身招摇的海棠红舞衣,穿着一身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寻常闺秀襦裙,外罩月白比甲,青丝简简单单绾了个髻,簪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未施粉黛,露出原本娇美柔和的容颜,只是眉眼间残留着些许疲惫。 “哥!谢大人!”江圆圆笑着打招呼。 “永科他们回来了么?”沈星妍问道 谢知行已收敛了面对证据时的冷厉,恢复了一贯的温润沉稳,闻言答道:“回来了,但受了伤,已下去诊治了,军中医官会妥善处理,应无大碍。” 沈星妍松了口气,在圆桌旁坐下。 仆妇们鱼贯而入,摆上北地豪爽风格的午膳:大盆的炙羊肉,浓香的菌菇鸡汤,几样时蔬,还有绵阳本地特色的米糕。 “星妍姐,你快尝尝这个汤,可鲜了!我特意让厨房熬的,给你压压惊。”江圆圆热情地给沈星妍盛汤。 “多谢圆圆。”沈星妍接过,小口啜饮,暖汤入喉,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抬起眼,看向谢知行,眼中带着清晰的询问。 谢知行知道她心中记挂着正事。 他略一沉吟,示意江子渊屏退了左右侍立的仆役。 待厅中只剩下他们四人,他才用平稳的语调,将永科和赵安恒如何冒险潜入吕家别院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对沈星妍讲述了一遍。 沈星妍静静听着,握着汤匙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 当听到名单确凿,足以定吕万山死罪时,她眼中迸发出灼亮的光芒。 然而,听到账目全无踪影,可能藏在更隐秘之处时,那光芒又黯了下去,蒙上一层忧色。 “账本…才是真正能牵连上层、厘清江南亏空的关键。” 她低声道,声音有些发涩。 第六十四章:有劳江兄费心 没有账本,扳倒一个吕万山容易,但要撼动他背后的右相、太子,乃至厘清父亲可能被构陷的账目问题,就难了。 “我知道。”谢知行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神色,心中微涩,放缓了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你放宽心,账本的事情,我们再想办法。名单已是重大进展,足以让吕万山焦头烂额,为我们争取更多时间。 吕万山经营多年,老奸巨猾,核心账目必然藏得极深,不会轻易让我们找到。 但我们既然已撕开一道口子,顺藤摸瓜,总有水落石出之日。” 江子渊道:“姓吕的杂碎跑不了,名单在手,可以随时能带兵抄了他的老窝!至于账本…”他拧着眉:“实在不行,就想办法撬开吕万山的嘴。” “江将军稍安勿躁。”谢知行看了江子渊一眼,不赞同地摇摇头,“吕万山虽是关键,但动他需讲究时机和方式。 名单在我们手中是优势,但若打草惊蛇,让他背后之人有所察觉,销毁或转移了真正要紧的证据,反倒得不偿失。” “那你说怎么办?干等着?”江子渊没好气。 谢知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沈星妍,眼中带着一丝深意:“星妍,依你之见,若你是吕万山,手中握有足以颠覆朝局、牵连无数高官的致命账册,你会藏在何处? 又会以何种方式记录、传递?” 沈星妍微微一怔,没想到谢知行会突然问她。 她放下汤匙,凝神思索。 “若我是吕万山…”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第一,账册绝不会与日常生意、田产记录放在一处,甚至可能不在同一地。 第二,记录方式定然隐秘,或许并非传统账册,可能是密语、暗码,或者分散记录在无数看似无关的票据、信函之中。 第三,存放之地,必然是守卫最严、他最放心,且能随时掌控之处。” 她顿了顿,眼中光芒闪动:“吕万山在绵阳的根本是什么?是吕记钱庄。那里有重兵把守,有最坚固的金库,有他最信任的掌柜和护卫。 更重要的是,钱庄每日银钱进出巨大,账簿浩繁,将真正的秘密账目化整为零,隐藏在无数正常流水之中,或者干脆存放在金库深处的绝密之地,是最安全,也最方便他随时核对、调用的。” 这与谢知行之前的推测不谋而合。 江子渊也停下了咀嚼,看向沈星妍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 “所以,关键还是吕记钱庄。”沈星妍总结道,眉头却蹙了起来,“可是,我们如何能进入钱庄核心,尤其是金库重地探查?强闯绝不可行。” “后日的私宴…”谢知行缓缓道,目光与沈星妍对上。 沈星妍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苦笑了一下:“私宴本是个机会。可如今…”她看了一眼江子渊,意思不言而喻。 她已被江子渊“抢”走,吕万山怎么可能还会让她参与私宴? 甚至,私宴是否还会照常举行,在何处举行,都成了未知数。 一直安静吃饭、听着他们讨论的江圆圆,此时忽然眨了眨大眼睛,放下筷子,一脸天真地开口:“星妍姐去不了,那…我去行不行?” 三人同时看向她。 江圆圆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但还是鼓起勇气道:“我…我可以假装是哥哥新收的…嗯,侍女?或者远房表妹?跟着哥哥一起去那个什么宴呀!我虽然不会星妍姐那种舞,但我会剑舞,说不定可以呢?” 她这话天真烂漫,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谢知行和沈星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让江圆圆去?这太冒险了! 江子渊更是直接黑了脸,斥道:“胡闹!那种地方是你能去的?给我老实待在府里!” 江圆圆被哥哥一吼,委屈地瘪了瘪嘴,但不敢再吱声了。 午膳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用完。 江圆圆被江子渊打发回自己院子。 沈星妍也起身,对谢知行道:“表哥,星妍有一事相求。” 谢知行抬眸看她,温声道:“何事?但说无妨。” “我姐姐星雨,还有翠鸣、净竹她们,如今仍在慈安寺中。”沈星妍语速平缓,但眼中担忧清晰可见:“吕万山今日在牡丹阁受挫,以他睚眦必报的性子,难保不会迁怒,或试图从与我相关之人身上寻找突破口、弥补损失。 慈安寺虽有护卫,但毕竟不如将军府戒备森严。且寺中人多眼杂,若吕万山使些阴私手段,防不胜防。我…实在放心不下。” 她看向江子渊:“江将军,不知府上可否再拨出两间僻静院落,将我姐姐她们也接来暂住?她们皆是女眷,必会严守规矩,绝不添乱。星妍感激不尽。” 谢知行闻言,星妍思虑周全,在自身尚未完全安定之时,已先虑及亲人安危。 他看向江子渊,此事需得主人首肯。 江子渊从自己的思绪中被拉回,听到沈星妍的请求,眉头蹙得更紧。 他不是嫌麻烦,事实上,多保护几个人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江府空屋子多得是。 他顾虑的是,沈星妍的姐姐等人接来,目标更大,万一走漏风声,吕万山狗急跳墙,或者京城那边有心人注意到,恐怕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和危险。 这女人,表面上看着柔柔弱弱像只小兔子,内里却倔得像头驴,认定的事,怕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既然开了口,必然是深思熟虑。 “…可。”江子渊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算是应允。 “让你姐姐她们收拾利索,只带必要细软和贴身之人,人越少越好。 我会派一队亲兵,扮作普通家丁护院,即刻去慈安寺接人。 入府后,便住在你旁边的‘竹韵轩’和‘兰香苑’,没有我的允许,不得随意出院门,更不得与府外传递消息。一切用度,自有府中人安排。” 沈星妍闻言连忙屈身行礼,真诚道:“多谢将军!将军大恩,星妍铭记于心。姐姐她们定然谨守规矩,绝不给将军添麻烦。” 谢知行也对江子渊拱手:“有劳江兄费心。” 第六十五章:对不起嘛,姐姐 江子渊摆摆手,吩咐道:“行了,又不是为了你。何夕!” 他扬声唤来一名亲卫队长,快速吩咐了接人事宜,并叮嘱务必隐秘、迅速、确保安全。 亲卫领命而去。 安排完此事,沈星妍并未立刻告退。 她重新坐下,目光在谢知行和江子渊脸上扫过:“表哥,江将军,关于后日私宴,以及…账本之事,我有一想法,或许可行,但需二位斟酌,也需…圆圆妹妹配合。” “说。”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沈星妍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个冒险的念头,缓缓道出:“吕万山后日的私宴,照常举行的可能性很大。他今日虽失了颜面,但宴请的‘贵客’恐怕非同小可,牵扯利益重大,他不会轻易取消。 地点,很可能如我们所料,会换到更隐秘、更安全。” “而我,既已‘跟了’江将军,自然不可能再以‘星月’的身份出席。但…”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若出席的,是镇北将军江子渊,以及他‘新得’的、宠爱有加的‘外室’或‘侍妾’呢?吕万山敢不接待吗? 他非但不敢怠慢,反而会千方百计巴结,试图通过这位‘新宠’,与江将军搭上关系,甚至谋求更多利益。” 谢知行眼中精光暴闪,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好一个李代桃僵,反客为主。 江子渊沉吟不语,他正在飞快权衡。 沈星妍继续道:“我依旧覆面,稍改装扮,有江将军在场镇着,吕万山即便心有疑虑,也不敢轻易探查。而圆圆妹妹…”她看向江子渊,“她天真烂漫,不谙世事,若以‘好奇兄长新得的姐姐’、‘央求同去见识绵阳富商宴会’为由跟随,合情合理。 有她在,更能分散注意,也能在一些场合,以‘孩童’无心之言,探听或观察到我们成年人不易触及的信息。” “进入钱庄核心区域后,江将军可借故要求参观,或与吕万山及贵客周旋,吸引主要注意力。而我与圆圆,则可借口更衣、透气,在允许的范围内稍作走动,观察地形、守卫、可能的密室入口…甚至,若机缘巧合…”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这是一步险棋,将江子渊、江圆圆乃至整个计划都置于聚光灯下,一旦被识破,后果不堪设想。 但收益也极其诱人——直接进入虎穴核心,有机会接触到最关键的账目证据! 厅内一片死寂。 炭火似乎都停止了燃烧。 谢知行敲击着桌面,大脑飞速运转,推演着各种可能。 江子渊脸色变幻不定,目光在沈星妍的脸上。 “有把握护好自己么?”江子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目光清澈,没有躲闪:“我会见机行事,随机应变。有江将军在,有表哥在外策应,还有圆圆妹妹…我们并非全无胜算。” 江子渊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 最终,他松开握着刀柄的手:“就这么干!我倒要看看,吕万山的老巢,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计划就此敲定。 谢知行开始低声与江子渊商议细节,如何安排人手混入钱庄,如何传递消息,如何应变突发状况,时间、暗号、退路…每一点都需反复推敲。 沈星妍安静地听着,将每一个细节默默记在心里。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表现至关重要。 待到大致商定,她起身告退,等待姐姐的到来。 回到江子渊安排的院子。 丫鬟早已将被褥铺好,炉火烧旺,见她回来,连忙端上热茶。 沈星妍却无心休息,只坐在窗边,望着院门方向。 她知道,自己瞒着姐姐做了这么多危险的事,姐姐一定会生气,会担心。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低语。 紧接着,院门被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疾步走了进来。 是沈星雨。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绫袄,外罩豆青色比甲,发髻有些松散,脸上带着焦灼。 一进屋子,她的目光就精准地锁定了沈星妍。 四目相对。 沈星雨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更快地走了过来。 她眼圈泛着明显的红,不知是来的路上哭过,还是气急所致。 她走到沈星妍面前,嘴唇颤抖着,那双总是温柔似水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怒火、后怕、心疼。 没有任何预兆,她扬起手,朝着沈星妍的胳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啪”的一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不疼,更多的是象征性的惩戒。 “沈星妍!”沈星雨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强忍着怒意,“你……你真是要气死我!这么大的事,你竟然…竟然什么都瞒着我!一个人跑去那种地方!跳舞?还…还单独见那个吕万山?你知不知道我听到消息的时候,魂都要吓没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让我…让爹娘怎么办?!”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却又倔强地用手背狠狠抹去,瞪着沈星妍,胸口剧烈起伏。 沈星妍挨了那一下,不闪不避。 看着姐姐通红的眼眶和滚落的泪水,看着她强撑的怒容下无法掩饰的恐惧与关切,连日来的紧绷、伪装、惊险,以及歉疚,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的心防。 她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鼻子一酸,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泪水。 她像是一个正做错了事、害怕被责罚的孩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拉住姐姐冰凉的衣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软软地、满是依赖地唤道: “姐姐…”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沈星雨,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两人相触的衣袖上,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对不起嘛,姐姐…”她重复着,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无尽的委屈,“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我只是…只是怕你担心,也怕…怕计划有变。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好想你…” 第六十六章:她的妍儿,真的长大了 沈星雨看着妹妹哭得梨花带雨、可怜兮兮的模样,听着她软软的道歉和依赖的呼唤,心头那点强撑的怒火,瞬间就被心疼和酸涩淹没了。 她何尝不知道妹妹的苦衷和决心? 她打她,是气她不顾自身安危,是怕她真的出事。 可看到妹妹这副模样,哪里还狠得下心再责备? “你呀!”沈星雨重重叹了口气,终于不再强忍,眼泪也扑簌簌掉得更凶。 她反手握住妹妹的手,将人轻轻拉进怀里,另一只手抚上她单薄的背脊,感受到那细微的颤抖,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哽咽,“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万一…你让姐姐以后怎么办?” 沈星妍埋在姐姐带着熟悉淡香的温暖怀抱里,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和坚强,像个真正受惊的孩子,紧紧回抱住姐姐,将脸埋在她肩头,闷声啜泣: “我知道…我知道危险,对不起,姐姐,让你担心了…可是我必须这么做,为了爹爹,为了我们家…” 姐妹俩相拥而泣,多日来的担忧、恐惧、在此刻得到了宣泄。 良久,两人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沈星雨用帕子仔细擦干妹妹脸上的泪痕,又胡乱抹了抹自己的脸,拉着她在榻上坐下,倒了两杯热茶。 “现在,老老实实告诉我,从你离开慈安寺到现在,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一点不许瞒我!”她语气依旧带着余怒,但更多的是担忧。 她定了定神,从潜入牡丹阁、到今早江子渊强行带她离开、以及刚刚针对后日私宴的险要计划…她都完整地告诉了沈星雨。 沈星雨听得心惊肉跳,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当听到妹妹在吕万山面前巧妙周旋时,她既佩服又后怕。 “太危险了…”她喃喃道。 她明白名单虽重要,但不足以撼动大树。 “姐姐,我们没有退路了。”沈星妍握住姐姐的手,坚定道:“吕万山已经盯上我们,父亲在京城处境微妙,右相和太子虎视眈眈。若不趁此机会,拿到足以扭转乾坤的证据,一旦他们先发制人,我们只会更惨。” 沈星雨沉默着。 许久,她反手紧紧握住妹妹的手:“好。既然你决定了,姐姐陪你。后日的私宴…我能做什么?” “姐姐,你来得正好。”她压低声音,将心中另一个盘算说了出来,“后日计划,我与圆圆妹妹是明线,吸引注意。 但我们需要一条暗线,一个能在府外接应、传递消息、并且在万一我们失手或被扣时,能立刻采取行动的人。姐姐,你心思缜密,我想…” 姐妹二人的头凑在一起,低声商议起来。 沈星妍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绘有吕记钱庄及周边街巷的简略草图,铺在桌上,指尖点向钱庄斜对面、隔了一条街的茶楼,“这里,‘晶风茶楼’,二楼临街的雅间,恰好能清晰地观察到吕记钱庄正门及部分侧门的动静。 我已让翠鸣暗中打听过,茶楼老板是个只认银钱不多事的外地商人。” “后日,请姐姐一早便带着净竹,扮作寻常富户家少奶奶出门听书散心的模样,包下‘清风茶楼’二楼这个雅间。 翠鸣会作为我与姐姐之间的信使,一旦府内有任何关于我们出发、或是宴会上传回的紧急消息,她会立刻设法送到茶楼给你。” 沈星雨仔细看着草图,问道:“我到了茶楼,具体需要做什么?” “第一,观察。”沈星妍道,“留意钱庄进出的人员、车马,特别是有无异常增多的护卫、面生且气势不凡的‘客人’,或者任何看似紧张诡异的迹象。 第二,接应消息。翠鸣送来的,或是我们设法从钱庄内递出的任何纸条、口信,都由姐姐接收、判断,若情况紧急,可当机立断。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应变。” 她顿了顿,神色凝重:“若一切顺利,我们按计划在宴会上周旋、探查,最终平安出来,姐姐只需在茶楼静候,待我们回到江府后,翠鸣会去接你。但若…若过了约定时间,我们仍未出来,或者茶楼观察到钱庄内有异常骚动、甚至封闭门户,又或者翠鸣送来代表‘危险’或‘求救’的暗号…” 沈星雨的心提了起来:“那我该如何应变?” 沈星妍指着草图另一处,距离钱庄稍远些的一个街口:“这里,会有表哥安排的两个人,扮作贩夫走卒,随时待命。他们应该认得姐姐。 一旦出现上述异常情况,姐姐需立刻让净竹下楼,以购买针线或问路为借口,接近其中一人,用暗语示警。 他们收到信号,会立刻分头行动,一人火速向表哥报信,另一人则去寻在附近候命的江将军亲兵小队。” “此外,”沈星妍又指向茶楼后巷:“那里常年停着几辆租赁的青篷马车。我已让赵安恒提前打点好其中一辆,车夫是自己人。 若情况危急到姐姐也需要立刻离开,可让净竹从后门下楼,直接上那辆马车,车夫会送你们去下一个安全地点。” “我明白了。”沈星雨缓缓点头,将草图上的关键位置和暗语牢牢记在心里,“茶楼观察,接应消息,判断形势,应急示警,必要时撤离。我会做好。” “姐姐,还有一事。”沈星妍补充道,声音更轻,“你身上需带两样东西。一是这个,”她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竹筒,里面似乎塞了东西,“信号焰火,拉开底部引线,可向空中射出红色烟迹,但除非万不得已、我们已确认被困且无法通过常规渠道求救,否则绝不可用,那会彻底暴露。” 她将竹筒交给沈星雨。 沈星雨郑重接过,小心收好。 “二是这个,”沈星妍又拿出一枚看似普通的铜钱,但边缘有细微的磕损记号,“若…若真的到了最坏的情况,你需要立刻离开绵阳,去幽州寻舅舅。 拿着这枚铜钱,去西城门内的‘刘记车马行’,找掌柜的,给他看,他会安排最可靠的向导和护卫,送你出城北上。这是…江将军给的联络信物。” 沈星雨看着妹妹沉静的脸,心中酸楚与骄傲交织。 她的妍儿,真的长大了。 第六十七章:吕万山送来请帖 “你放心,这些东西我会收好,但希望永远用不上。”沈星雨握住妹妹的手,目光坚定,“后日,我会在茶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钱庄。你们…一定要平安出来。” “我们会的。”沈星妍回以微笑,尽管那笑容有些勉强。 她靠在姐姐肩头,汲取着短暂的温暖与力量,“有姐姐在外面看着我,我心里踏实多了。” 夜色渐深,江府内灯火次第熄灭。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此刻的吕万山有多么震怒。 “你告诉我…”吕万山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 他穿着就寝的暗紫色绸缎寝衣,披着外袍。 他站在一片狼藉的书房中央,脚下是塌陷碎裂的地板,尖锐的竹签和铁蒺藜泛着寒光,墙壁上弩箭留下的孔洞触目惊心,浓重的血腥气和尘土、火药味混合在一起。 而他面前,一个穿着管事服饰、却灰头土脸、额角带伤的中年男子,正瑟瑟发抖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头几乎要埋进胸口。 “…名单,没有了?”吕万山缓缓重复了一遍,向前踏了一步,踩在一块崩飞的碎木上,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那管事浑身一颤,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回、回爷的话…是、是…暗格被撬开了,里面…空空如也…那几封密信…也、也不见了…” 他每说一句,身体就伏得更低,几乎要瘫软在地。 吕万山得到心腹连夜急报,说别院似乎有异动,书房机关被触发时,心中就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他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整齐,只带了最贴身的几个护卫,骑马连夜疾驰出城,直奔别院。 一路上,他还在心中安慰自己。 可当他踏进书房,看到这满目疮痍、尤其是暗格洞开时,那颗心,瞬间沉入了万丈冰窟。 名单!全都没了! 这是有备而来! 是冲着他吕万山,冲着他背后的生意,冲着他身后那些大人物来的! “什么时候的事?”吕万山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额角青筋已然微微凸起。 “应、应是今晨天将亮未亮之时…守卫换岗的间隙…”管事颤声道,“发现时…贼人早已远遁…只、只留下打斗痕迹和血迹…我们折了四个好手,伤了七八个…” “好,好得很。”吕万山怒极反笑。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毒蛇般扫过书房每一个角落。 机关被触发,守卫被杀,东西被精准盗走…对方显然对别院的防卫和布局了如指掌! 甚至可能知道他今日会被江子渊拖住! 是巧合?还是…内外勾结? 今日在牡丹阁,江子渊那副嚣张跋扈、为个舞姬强出头的模样,难道只是幌子? 是为了吸引他的注意力,方便另一路人马端他的老巢? 无数猜测在吕万山脑中疯狂冲撞,每一个都让他心惊肉跳。 名单丢失,意味着他最大的把柄落在了别人手里! 一旦这份名单公之于众,或者落到对头手里,莫说他吕万山,就是他背后的靠山,也要惹上一身腥! 那些“货物”牵扯的,可不止是绵阳,还有江南数州,甚至…京城某些大人物的“特殊需求”! 他看着院子里尚未清理干净的打斗痕迹和暗沉的血迹,那些都是他花重金养着的护卫,如今死的死,伤的伤。 更重要的是,那份如同悬在他头顶利剑的名单,不见了。 不能乱。 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乱。 他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转过身,他对依旧跪在地上的管事冷声道: “起来。把这里收拾干净,死的人处理掉,伤的人用好药治着,封口。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你知道后果。” “是、是!小人明白!”管事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 “另外,”吕万山走到书案后,那里一片狼藉,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去查,从昨夜到今晨,所有进出别院、乃至在附近出现过的人,一个都不许漏掉。还有,给我盯紧了江子渊的将军府,还有慈安寺谢知行的动静!他们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是!” “明日的‘品鉴会’…”吕万山捏紧拳头:“照常。地点…就定在‘老地方’。给京里和各地客人的帖子,照发。另外…” 他眼中闪过狠辣与算计:“以我的名义,给江子渊江将军,补一份帖子。就说,今日牡丹阁中多有得罪,特在‘老地方’设宴,一则赔罪,二则恭贺将军喜得佳人。 请将军务必赏光,携新宠同来。还有,他府上那位…妹妹,若得闲,也请一并前来,让吕某略尽地主之谊。” 他倒要看看,江子渊敢不敢来! 若是来了…这“老地方”,便是他吕万山的主场,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名单丢失的场子,他必须找回来! “至于谢知行…”吕万山沉吟,最终道,“也给他发一份帖子,就说我听闻谢大人伤势渐愈,特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还请赏脸。” 他要将所有人都放到明面上来!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 管事领命,躬身退下,赶紧去安排。 书房内,只剩下吕万山一人,对着满室狼藉和窗外沉沉的夜色。 名单丢了,天塌不了。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江府内。 沈星妍刚起身梳洗完毕,翠鸣便捧着一张烫金描红的请帖,神色紧张地走了进来。 “小姐,门房刚送进来的,是…吕家派人送来的请帖,指明给江将军,还有…还有给您和表少爷的。”翠鸣的声音带着不安。 沈星妍心头一跳,接过请帖。 “谨定于今日酉时三刻,于鄙号‘聚宝阁’内院‘澄心堂’,设薄酌…万望将军、大人、姑娘拨冗莅临,使蓬荜生辉,则万山幸甚。吕万山顿首再拜。” 她立刻拿着帖子去找谢知行。 在通往谢知行暂居客院的回廊上,恰好遇到了也正拿着同样帖子的谢知行。 “表哥,你看。”沈星妍将帖子递过去。 第六十八章:准备赴宴 谢知行快速扫过,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他果然坐不住了。” 他缓缓道,指尖在“聚宝阁内院澄心堂”几个字上轻轻一点,“地点选在这里…” 他将目光从请帖上移开,看向沈星妍:“你怎么看?” 吕万山这一手,打乱了他们原本“设法潜入”的计划,变成了“受邀赴宴”。 看似更容易接近核心,实则危险系数倍增。 在对方的主场,在对方明显起了疑心、甚至可能布下天罗地网的情况下… “去么?”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犹疑。 这一步踏出去,便是真正置身于刀锋之上,再无退路。 谢知行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才转过身,目光坚定地看向沈星妍,只吐出一个字: “去。” “他既然敢请,我们为何不敢去?”谢知行沉思道:“名单在我们手里,主动权和证据,至少有一部分在我们这边。他设宴,无非是想探我们的底,看我们的反应,甚至想找回场子。 那我们便去,看看他这‘聚宝阁’,到底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宝贝,看看他背后那位‘贵客’,又是何方神圣。” “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将地点定在钱庄核心,对我们探查账目,或许…反而是个机会。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有时也最容易被忽略细节。” 是啊,吕万山出招,他们必须接招。 畏首畏尾,只会让对方更加肆无忌惮。 “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那我和圆圆妹妹这边…” “计划不变,但需更加谨慎。”谢知行低声道,“吕万山必然加强了戒备,也会更加留意你们的一举一动。 你和圆圆,只需扮演好‘被宠爱的新宠’和‘天真好奇的妹妹’即可,少说,多看,多听。探查之事,交由我和江子渊,以及我们安排进去的人。 你姐姐那边,也需提醒她,茶楼的观察要更加隐蔽,传递消息要加倍小心。” “嗯。”沈星妍应下,随即又想起一事,“那…江将军他?” “吕万山,竟然跟爷玩这套!”江子渊将帖子随手扔给旁边的亲卫,大步走过来,目光在谢知行和沈星妍脸上扫过,“帖子你们也收到了?怎么说?” “去。”谢知行言简意赅。 江子渊盯着他看了两秒,唇角带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行!我也正想看看,这龟孙子在老巢里,能摆出什么鸿门宴!” 三人迅速达成一致。 江子渊立刻召来亲卫队长和赵安恒,重新调整安插人手的计划,务必要有几个绝对可靠、且擅长随机应变的人,能以侍从、乐师、甚至杂役的身份混进“澄心堂”。 聚宝阁,地下密室。 这里与地上钱庄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 墙壁是厚重的青石砌成,渗着阴冷的水汽,只有几盏长明灯散发着昏黄幽暗的光。 吕万山独自站在密室中央。 他已换上了一身暗紫色绣金线的锦袍,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他面前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案,是一幅精细的“澄心堂”及周边通道的平面图。 他用朱笔在上面快速勾画着。 “这里,屏风后,安排两个听力好的,我要知道席间每一句交谈。” “回廊转角,藏弩手,听我号令。” “通往金库的暗门机关,全部检查一遍,开启方法只有我一人知晓。” “所有伺候的仆役、乐师,背景再筛一遍,有疑点的,全部换掉,用我们从山庄调来的生面孔。” “宴席所用的酒水、菜肴,从采买到上桌,每一道经手的人都要记录在案,用我们自己的厨子。” “还有,”他放下朱笔,抬眼看向垂手立在阴影里的心腹管事,声音冰冷,“给京里送信的人,派出去了吗?” “回爷,天未亮就出发了,用的是最快的信鸽和驿道,最迟明晚,京里就能收到消息。”管事躬身道。 “嗯。”吕万山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指尖在“澄心堂”主位的位置重重一点,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万事俱备,只差东风。 他倒要看看,这“东风”,到底敢不敢来赴他这席“生死宴”。 时间到了,该走了。 “小姐,您看这支赤金累丝衔珠凤钗如何?还是这支红宝垂珠步摇?”翠鸣捧着首饰匣,手上动作又快又稳。 沈星妍坐在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已然妆点完毕的容颜。 “用那支金镶玉的蝴蝶簪,简单些。步摇太招摇。”沈星妍声音平静。 她今日的装扮,既要符合“备受娇纵”的外室形象,又不能过于艳俗。 她身上穿的是一袭海棠红绣金色折枝海棠的广袖交领襦裙,料子是流光溢彩的云锦,行动间熠熠生辉,极为夺目。 腰间束着同色锦带,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肢。 最后,她对着镜子,缓缓将面纱覆上。 就在她刚刚戴好面纱,准备起身时,院门被“砰”地推开。 “星妍姐!好了吗?哥哥催…哇!” 江圆圆今日也特意打扮过,梳了双环髻,簪着珍珠串,穿着一身簇新的桃红色绣折枝小袄并月华裙,俏丽活泼。 她本是受兄长之命来催促,可一进门,看到妆扮妥当的沈星妍,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噎住,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嘴微张,整个人呆在了原地。 江圆圆看得眼睛都直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与崇拜,小声喃喃: “星妍姐…你、你也太美了吧…”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仿佛怕惊扰了画中仙,“就像…就像戏文里说的,九天之上不小心坠入凡尘的仙女一样…不,仙女都没你好看!” 沈星妍被她这副可爱模样和真诚的夸赞逗得心中一软,眸底漾开暖意。 她微微弯了眉眼,隔着面纱,声音也放柔了些:“净胡说。时辰不早了,我们该走了,莫让你哥哥等急了。” “哦,对对!”江圆圆回过神来,连忙上前,笑嘻嘻道,“哥哥在外头等着呢。星妍姐,你放心,有我和哥哥在,肯定不让你被那个吕坏蛋欺负!” 沈星妍她轻轻“嗯”了一声,任由江圆圆如同护着小鸡崽般,簇拥着她,走出了院门。 第六十九章:暴风雨前的平静 院外,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乌云压顶,不见星月。 廊下灯火通明,却照不透那沉甸甸的夜色。 江子渊负手立于前庭,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当他的目光落在沈星妍身上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只是那眸光深处,似乎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滚。 他什么也没说,只道:“走吧。” 马车早已备好,并非招摇的将军车驾,而是两辆普通青篷马车。 江子渊带着沈星妍上了前面一辆,江圆圆和翠鸣上了后面一辆。 谢知行不与她们一起。 赵安恒与几名亲卫骑马护卫在侧。 车厢内,沈星妍微微侧头,透过车窗缝隙,看向外面。 灯火渐密,行人如织,绵阳的夜晚刚刚开始。 马车在聚宝阁的大门前停下。 与想象中不同,门前并无寻常宴会的车水马龙、宾客如云,反而只有数名穿着统一青色劲装、的护卫肃立两侧。 江子渊率先下车,玄色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并未立刻去搀扶沈星妍,而是先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 沈星妍扶着翠鸣的手下了车,海棠红的衣裙在昏黄灯光下流光溢彩,面纱下的容颜朦胧不清,唯有身姿纤秾合度,气质沉静。 江圆圆也跟着跳下车,好奇地东张西望,桃红色的身影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早已候在门内的吕万山,几乎在马车停稳时,便满面堆笑地迎了出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靛蓝色暗纹云锦直裰,外罩一件墨色缂丝鹤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顶小巧的紫金冠,显得既儒雅又贵气。 “江将军!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吕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吕万山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目光却飞快地在江子渊身后的沈星妍身上掠过,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艳,随即迅速移开,笑容不变,“星月姑…娘子,今日能赏光,真是给足了吕某面子。” 他改口称“娘子”,是承认了江子渊对她的“所有权”。 江子渊面无表情,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侧身,将好奇探头的江圆圆拉到身前,介绍道:“这是家妹,江圆圆。顽劣不堪,带她来见见世面。” 吕万山目光立刻转向江圆圆,脸上笑容更盛,带着长辈看小辈的和气:“原来是江小姐!失敬失敬!早就听闻将军有位妹妹,聪慧可人,今日一见,果然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词,最终笑道,“…活泼可爱,灵气逼人啊!” 江圆圆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蛋微红,但还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吕老板好。” 她牢记着哥哥的叮嘱,少说话,多观察。 “外面风大,诸位快请进!”吕万山热情地侧身引路。 一行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并非直接进入宴客厅,而是一处精巧雅致、灯火通明的花园。 奇石堆叠,曲水流觞,珍稀花木在琉璃灯盏映照下姿态各异。 回廊婉转,连接着数座飞檐斗拱的亭台楼阁。 而在其中一座最为开阔的临水花厅内,已然有了人影。 谢知行一身月白色云纹直裰,外罩淡青色氅衣,正立于厅中一盆高大的珊瑚盆景前,静静欣赏。 他身姿清雅,神态从容,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文会。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来人,对江子渊微微颔首,又对吕万山拱手:“吕老板,叨扰了。” “谢大人说哪里话,您能来,是吕某的荣幸!”吕万山连忙还礼,笑容无懈可击,“快请入座,宴席稍后便开。只是…女眷们在此恐怕不便,为几位女客在后边的撷芳阁备了茶点,不若请江娘子和江小姐移步过去,说说体己话?” 这是要将男女宾客分开。 沈星妍心头微凛,只微微垂首,看向江子渊,一副全凭他做主的柔顺模样。 江子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正要开口,谢知行却已温声道:“如此也好。内院清静,更适合女眷。” 他目光与沈星妍有刹那的交汇,似有深意。 江子渊见状,便对沈星妍和江圆圆道:“那你们过去吧,圆圆,跟紧你…星月姐姐,莫要淘气。”他本想说“星妍姐”,临时改口,更显生疏。 “知道了,哥哥。”江圆圆乖巧应下,主动拉住沈星妍的手。 一名穿着体面、笑容可掬的中年嬷嬷上前,对沈星妍和江圆圆福身:“娘子,小姐,请随老身来。” 沈星妍对江子渊和谢知行微微屈膝,便带着翠鸣,与江圆圆一起,跟着那嬷嬷,沿着另一条回廊走去。 目送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掩映的回廊尽头,吕万山脸上的笑容才稍稍收敛了些,抬手示意:“江将军,谢大人,请上座。” 花厅内布置得极为风雅,紫檀木的桌椅,官窑的瓷器,墙上是名家字画,角落有冰裂纹大瓶插着时令鲜花。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檀香,丝毫闻不到铜臭气。 宾客并不多,稀稀落落坐了五六人,看衣着气度,皆是绵阳本地或附近的豪商巨贾,也有两位面生的文士模样的人。 见到江子渊和谢知行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见礼,气氛看似融洽,却处处透着拘谨。 江子渊在主客位坐下,谢知行则稍次一些。 吕万山亲自执壶斟酒,说着不着边际的客气话。 酒过一巡,气氛稍活。 江子渊看似随意地晃着酒杯,身体几不可察地向谢知行那边倾了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问:“探查到了什么?” 他问的是谢知行提前到来这段时间的观察。 谢知行端起酒杯,掩在袖后:“前院到花厅,明岗十六处,暗哨至少翻倍,藏在假山、树后、回廊阴影,甚至屋顶。都带着家伙,是硬手。通往后面的路,把守更严,撷芳阁那边情况不明。而且…” “这厅里摆的几样玉器古玩,还有墙上的画,看似寻常,但摆放的角度和位置…很讲究,若有变故,恐怕本身就是机关的一部分。 今晚,我们不一定能按原计划拿到想要的东西。吕万山,把这里布置成了铁桶,只等着我们…自投罗网,或者,露出马脚。” 江子渊闻言,眼中戾气一闪而逝,随即被更深沉的冷意覆盖。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引来旁边几人侧目。 他却恍若未觉,只对吕万山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吕老板,你这‘澄心堂’,布置得倒是别致。就是…人少了点,酒,也淡了点。” 第七十章:全凭娘子自愿 吕万山脸上的笑容却分毫未变,甚至更盛了几分,他亲自执壶,又为江子渊斟满一杯:“江将军海量,是吕某怠慢了。这酒是绵阳本地三十年陈的‘秋露白’,入口柔和,后劲却足,将军慢饮。至于宾客嘛…”他环视一周,笑道,“今日是小宴,只请了几位相熟的知交,还有两位从江南来的朋友,专程为结识将军和谢大人而来。人少,才清净,说话也方便。” 谢知行安静地坐在一旁,浅啜着杯中酒,仿佛真的在品味这“秋露白”的滋味。 他面色沉静,掩住了眸底飞速掠过的思量。 江子渊的急躁是表象,意在搅动气氛,逼吕万山动作。 引路的嬷嬷步履沉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走在沈星妍和江圆圆侧前方半步。“撷芳阁就在前头,转过这个弯便是。小夫人和几位小姐早就等着了,还特意备了京城流行的点心和果子露。” 回廊两侧挂着琉璃风灯,光线柔和,映照着雕花栏杆和廊外影影绰绰的花木。 夜风穿廊而过,带来隐隐的花香。 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和嬷嬷温和的语调,竟听不到一丝撷芳阁该有的女子笑语声。 沈星妍的心,悄然提了起来。 她面上依旧沉静,戴着鲛绡面纱,看不清表情,只是握着江圆圆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江圆圆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不再东张西望,而是微微贴近了沈星妍,另一只手悄悄抓住了腰上的鞭子。 “嬷嬷,”沈星妍开口,声音透过面纱,“走了这许久,还未到么?这内院真是曲径通幽。” “就快到了,娘子。”嬷嬷回头,笑容不变,脚步却未停,“这内院是仿着江南园林建的,讲究的就是一个‘曲’字,看着近,走着却要绕些路,免得显得直白无趣。” 解释合情合理。 但沈星妍心中的警铃却越来越响。 不对劲。太安静了。 吕万山既然请了女眷,就算人数不多,也不该毫无声息。 就在转过一处昏暗的拐角时… 原本在前面引路的嬷嬷,脚步忽然加快,瞬间就闪入了拐角的阴影里。 与此同时,两侧原本看似假山石的后面,突地窜出四条黑影。 动作快如鬼魅,无声无息,直扑沈星妍、江圆圆和跟在后面的翠鸣。 “小姐小心!” 翠鸣的惊呼只来得及发出一半,便被一只带着厚茧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嘴,另一只手迅捷地劈在她颈后,翠鸣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沈星妍在嬷嬷加速的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她反应极快,一把将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江圆圆猛地往自己身后一拽,同时另一只手扬起,袖中早已暗扣在掌心的、一枚尖锐的银簪,狠狠朝着扑向自己最近那人的面门刺去。 然而,来袭者显然训练有素,并非寻常护院。 那人头一偏,银簪擦着他的颧骨划过,带出一丝血线,他却仿若未觉,手臂如铁钳般箍向沈星妍的腰肢,另一只手则闪电般探向她口鼻,手中一块浸了药液的湿帕子! 是迷药!他们想活捉! “唔!”刺鼻的气味瞬间冲入鼻腔,沈星妍眼前一黑,挣扎的力道迅速流失。 她用尽最后一丝清明,脚狠狠踩向身后那人的脚背,却使不上多少力气。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瞬,她看到被自己拽到身后的江圆圆,也被另一人用同样的方式制住,手中的鞭子还未抽出,小嘴就被死死捂住,随即也软了下去。 问题出在哪儿? 四个黑影动作熟练地将昏迷的三人迅速套上黑色布袋,扛在肩上。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快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大的声响。 那消失的嬷嬷从阴影中走出,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地上掉落的那枚沾血的银簪,弯腰捡起,用手帕包好塞入袖中,又示意其中一人将晕倒的翠鸣也一并扛起。 “处理干净,从‘暗道’走,送到地下。爷要亲自审。”嬷嬷压低声音,冷冷吩咐。 黑影点头,扛着人,迅速没入假山石后一个被藤蔓遮掩的洞口,消失不见。 嬷嬷则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恭敬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转身,朝着撷芳阁真正的方向走去。 花厅之中,酒过三巡,气氛在吕万山的刻意调节下,似乎“热络”了些。 那位富态的江南客商,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江南今年的丝绸行情,瘦削的那位则不时补充几句。 江子渊看似在听,指尖却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频率越来越急。 谢知行放下酒杯,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厅外回廊的方向。 去撷芳阁已经有一阵子了,就算女眷们要说体己话,也该有丫鬟回来通传一声,或者至少有点动静。 太安静了。 吕万山似乎并未察觉他们的疑虑,反而笑着举杯:“江将军,谢大人,今日难得相聚,不如行个酒令助兴?也让江南来的朋友,见识见识咱们…京城的文采风流?” 谢知行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杯沿触到唇边,又缓缓放下。 然而,他心中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致。 不能再等了。 “吕老板盛情,谢某本不应推辞。只是…”他目光转向吕万山,语气自然地带上了几分“关切”与“好奇”。 “方才入席时,听闻府上内眷提起,今日江将军携了新宠同来,似乎…便是前日牡丹阁那位一舞动绵阳的‘星月’姑娘?谢某那日恰好未曾得见,深以为憾。 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一睹芳容,欣赏姑娘的绝妙舞姿?也让这宴席,更多几分雅趣。” 江子渊斜睨着吕万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谢大人倒是好雅兴。星月…舞确实跳得不错。吕老板,既然谢大人都开口了,不如就叫她过来,助助兴?” 两人的目光,牢牢锁定了吕万山。 “哎呀!看我这记性!”吕万山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语气懊恼,“光顾着招待将军和大人,倒把这事儿给忘了!是是是,星月娘子…不,现在是江将军的人了,那舞姿确是人间罕见。本该早就请出来为宴席增色的。” 他话锋一转,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只是…方才内子派人来回话,说是江娘子与舍妹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又饮了些果子露,许是路上乏了,此刻正在‘撷芳阁’小憩。 内子怕扰了她们休息,便未立刻来请。既然谢大人和江将军有此雅兴…” 他顿了顿,对身后侍立的心腹管家使了个眼色:“去‘撷芳阁’瞧瞧,若是江娘子和江小姐醒了,便请她们过来。若是还歇着…就请夫人委婉问一声,可愿过来为将军和大人献舞一曲?切记,不可勉强,全凭娘子自愿。” 第七十一章:筹码 管家领命,躬身退下,快步走向后院的方向。 花厅内,丝竹声依旧婉转,宾客们重新开始低声谈笑。 但气氛却已然不同。 江子渊不再敲击桌面,他只是拿起酒杯,缓缓转动着,目光却追随着那名管家消失的回廊方向。 他周身的低气压,让旁边那位原本想搭话的商人,讪讪地闭了嘴。 谢知行则重新端起了酒杯,送到唇边,却并未饮下。 他站起身,月白色的衣袍微动,身姿挺拔,但眉头蹙了一下,抬手,轻轻按了按额角。 就在他起身的同一瞬间,花厅内出现了变化。 那位正唾沫横飞说着江南漕运趣闻的商人,声音忽然打了个磕巴,他晃了晃肥硕的脑袋,随即,他肥胖的身躯晃了晃,试图去扶桌沿,手却软绵绵地滑开,“扑通”一声,连人带椅子歪倒在地,发出沉重的闷响,竟是直接昏睡过去,鼾声随即响起。 另外几位豪商,状况大同小异。 谢知行身形也晃了晃,他一手撑住桌沿,另一只手依旧按着额头,眉头紧锁,似乎在与强烈的晕眩抗争。 他抬眼看了一下四周东倒西歪的宾客,又看向主位上面色如常的吕万山。 最后,目光与江子渊交汇了一瞬。 然后,他撑在桌沿的手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抵在了桌面上,闭目不动了。 偌大的花厅,灯火通明,珍馐犹在,却已如死寂。 还保持清醒坐着的,只剩下两人。 主位的吕万山。 以及,面色阴沉的江子渊。 江子渊没有动。 他抬起眼,目光带着杀意,直直射向对面的吕万山。 “吕、老、板。”江子渊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这,是,什,么,意,思?” 吕万山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褪去了伪装,只剩下精明算计。 “江将军,稍安勿躁。”吕万山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与之前的态度截然不同:“想和将军谈一笔生意。” “生意?”江子渊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继续道:“绑了老子的人,药翻了老子的…同僚,现在跟老子谈生意?吕万山,你是不是以为,爷手里的刀,砍不动你的脖子?!” 最后一句,已是雷霆之怒! “将军威势,吕某自然畏惧。但将军别忘了,星月姑娘,还有令妹江圆圆,此刻都在吕某手中。她们所在之处,机关重重,守卫皆是死士。 没有吕某的号令,她们插翅难飞。而吕某只需一声令下…”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中的威胁。 “哦?”江子渊微微偏头,眼神冰冷地上下扫视着吕万山:“绑了人,就以为有资格跟爷谈条件了?说说看,你想谈什么生意?看看你的价码,值不值…你这条狗命。” 吕万山听出他话中的杀意与轻蔑,眼中戾色更浓,但知道江子渊既然肯问,便是有得谈。 他沉声道:“很简单。第一,将你们从别院拿走的名册和密信,原封不动地交还。第二,谢知行,还有你们安插在绵阳的所有人手,立刻撤走,并保证不再追查江南旧事,尤其是与吕某、与吕记钱庄相关的一切。第三…” “江将军需以镇北将军的名义,立下字据,承诺对此间发生一切守口如瓶,并与吕某…化干戈为玉帛。 作为回报,吕某立刻释放星月姑娘和江小姐,并奉上黄金五万两,良马千匹,以作赔礼。日后将军在北境若有任何需用,吕某及身后之人,也定当鼎力相助。” 他开出了价码——交还证据,撤走人手,立誓保密。 换取人质安全,巨额财富。 江子渊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吕万山以为他在权衡利弊时,江子渊扯了扯嘴角,露出带着嘲讽的笑意。 “听起来不错。”江子渊慢悠悠地说,甚至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吕万山,两人之间只剩下几步的距离。 “黄金,马匹,助力…吕老板真是大手笔。为了保住你那条见不得光的生意链,为了你后面那些主子,还真是舍得下本钱。” 吕万山听出他语气中的讥讽,脸上肌肉微微抽搐:“将军这是何意?吕某是诚心与将军和解!” “和解?”江子渊嗤笑一声:“用绑架女人来威胁,叫和解?用迷药放倒客人,叫诚意?吕万山,你他妈当爷是三岁小孩,还是觉得爷跟你们这些一样,只认银子,不讲道义?!” 吕万山被气的脸色铁青,眼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只剩下鱼死网破的狰狞:“江子渊!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星月和江圆圆的命,现在就捏在吕某手里!你若不答应,信不信吕某现在就让人…” “信不信爷现在就拧下你的狗头!”江子渊猛地打断他,右手已按在了刀柄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出鞘,血溅五步! 吕万山见事已至此,退无可退。 他声音的疯狂:“江子渊!你敢动一下试试!只要你敢拔刀,我立刻发信号!星月和江圆圆立刻就会没命! 她们会被扔进暗无天日的水牢,被毒蛇噬咬,被冷水浸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想清楚!” 他不敢赌。 江子渊的身体因愤怒而颤抖,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咯吱作响,手背上血管爆出。 他死死咬着牙,齿间甚至尝到了血腥味。 江子渊他缓缓地松开了握住刀柄的手。 “吕万山…”江子渊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名单,密信,都可以还你。” 他抬起眼,直直刺向吕万山:“空口无凭。我要先见到人,见到她们平安无事,毫发无伤。亲眼确认之后,我才能给你立字据,交东西。 否则,你就算杀了她们,爷也会踏平你这‘聚宝阁’,杀光你吕家满门,然后自刎谢罪。说到做到。” 第七十二章:你还记得我么? “好!”吕万山猛地一拍手,“江将军是爽快人!吕某就喜欢和爽快人做生意!你要见人,可以!” 他不再犹豫,转身对守卫喝道:“去!把江娘子…还有江小姐,请上来!记住,是‘请’!要好生伺候着,若有半分怠慢,唯你试问!” “是!吕爷。”管家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花厅内再次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 回廊尽头终于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江子渊猛地抬头。 只见方才那管家当先引路,身后跟着四名黑衣护卫。 而护卫中间,两个人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正被半拖半架着带了进来。 正是沈星妍和江圆圆! 沈星妍身上那袭流光溢彩的海棠红云锦衣裙已经凌乱不堪,沾满了灰尘和污渍,月白褙子也被扯得歪斜,发髻散乱,面纱还在。 她双眼紧闭,似乎还未完全清醒,只是身体因被粗鲁拖拽而本能地微微挣扎,发出呜咽。 江圆圆的情况稍好,桃红色的小袄和月华裙也脏了,发髻松散,珍珠串歪在一边。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愤怒,嘴里被塞了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小脸涨得通红,拼命扭动着身体,却被护卫死死按住。 她们显然是被迷晕后刚被弄醒不久,药效未完全过去,身体软绵无力。 “星妍!圆圆!”江子渊叫道。 “江将军,人,你看到了。活生生的,虽然吃了点苦头,但一根头发都没少。”吕万山放下酒杯,慢悠悠地道,“现在,可以兑现你的承诺了吧?立字据,交东西。 然后,吕某立刻让人给她们松绑,奉上感谢,恭送将军和两位贵人回府。如何?” “笔、墨、纸、砚。” 吕万山眼中精光暴涨,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他挥手示意,立刻有仆役小跑着上前研好浓墨,奉上狼毫。 “将军,请。”吕万山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却掩不住那份志得意满。 吕万山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觉得自己胜券在握了。 就在吕万山以为大局已定之时。 一直伏在桌上的谢知行,猛地抬起了头! “动手——!!” 这声暴喝,便是信号! “轰——!!” 几乎在谢知行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花厅那两扇沉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以蛮力狠狠撞开! 木屑纷飞中,数道矫健的身影扑入! 为首之人,正是赵安恒! 他身后,是数名江子渊麾下最精锐的亲卫,以及谢知行早就安排潜伏在附近、伪装成各色人等的得力手下! 这些人显然早有准备,目标明确! 刀光乍起,血花迸溅!惨叫与怒喝瞬间打破了死寂! 变故来得太快!太突然! 吕万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眼中爆发出惊骇与暴怒! 他万万没想到,谢知行竟然没中招! “挡住他们!杀!一个不留!”吕万山嘶声怒吼,一把掀翻了面前的酒案,杯盘碎裂,汤汁四溅。 他反应极快,知道此刻擒贼先擒王已不可能,最重要的是保住手中最大的人质筹码! 他瞬间锁定了距离他最近的沈星妍! “过来!”吕万山厉喝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他武功不弱,此刻情急拼命,更是迅捷无比。 吕万山的手,扣住了沈星妍纤细的手腕,狠狠一拽,沈星妍本就因迷药未清而浑身无力,被这大力一扯,惊呼一声,身不由己地向前跌去,瞬间被吕万山拉进了自己怀里。 “都给我住手——!!” 吕万山挟持着沈星妍,背靠着一根坚硬的廊柱,声音因激动变调:“我看谁敢动?!再动一下,我立刻杀了她!!” 短刃的锋刃紧贴着沈星妍颈侧细嫩的皮肤,致命的威胁让她瞬间僵直,呼吸停滞。 突如其来的混战,因吕万山这亡命一搏,骤然停顿了一瞬。 赵安恒等人投鼠忌器,被迫停下攻势,刀剑对准吕万山,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吕、万、山!”江子渊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三个字:“放、开、她!” “退后!江子渊!你给我退后!”吕万山厉声尖叫,手臂因用力而颤抖,短刃在沈星妍颈侧压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嫣红的血珠瞬间渗了出来,在白得透明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不然我现在就割断她的喉咙!让你亲眼看着她死!” “哥!星妍姐!”被一名亲卫趁机救下的江圆圆,看到这惊险一幕,哭喊着就要冲过来,被那亲卫死死拉住。 这声带着全名的哭喊,让吕万山浑身猛地一震! 星妍…星妍姐? 不是“星月”,是“星妍”? 他猛地低下头,目光死死锁在怀中女子绝色的侧脸上。 那方一直覆面的面纱在方才的拉扯中早已松散,此刻半挂在她耳际。 鬼使神差地,吕万山空着的左手猛地抬起,一把扯下了那残存的面纱! 薄如蝉翼的鲛绡飘然落地。 一张娇媚绝伦的容颜,暴露在吕万山的目光之下。 吕万山看清这张脸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张脸…这张脸! 某个尘封已久的记忆涌来。 “你…”吕万山的声音干涩发颤:“你可是…姓沈?” 沈星妍被他骤然扯下面纱,又被他眼中翻涌的剧烈情绪弄得一怔。 颈间的钳制稍松,她得以吸入一口空气,剧烈的咳嗽起来。 她强压住咳嗽,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彻底断了吕万山眼中最后一丝杀意。 真的是她!那个沈家的二小姐! “你…”吕万山的声音更哑了,带着恍惚和小心翼翼:“你还记得我么?” 沈星妍被他问得越发困惑。 她仔细看着吕万山,在脑海中飞快搜索。 吕万山…绵阳吕家少东家,钱庄主人,与右相、太子有牵扯的奸商…这些信息清晰无比。 可“记得他”?她确定自己前世今生,在潜入牡丹阁之前,从未与这个人有过任何直接的交集。他为何会这样问? 她不敢刺激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吕老板说笑了…星妍此前,并未有幸见过吕老板。” 她说的是实话。 是啊,她怎么可能记得他? 他是谁? 一个躲在阴影里的臭乞丐的而已。 而她,是清清白白的官家小姐。 他们本就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第七十三章:轻舟已过万重山 吕万山眼中最后一丝疯狂的杀意,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就消失殆尽。 “七年前,在京都…”吕万山的声音干涩发颤,“腊月二十八,西市最偏僻的那个巷口,下着大雪…你…你救过一个快要冻死的小乞丐。” 他说得很慢,目光却紧紧锁着沈星妍,带着期盼,期盼她能想起,哪怕只是一点点。 沈星妍遗忘的记忆,正在一点点向下挖掘。 七年前…她九岁。 那年冬天格外冷,腊月里父亲带她和姐姐去西市有名的绸缎庄裁新衣。 回来的路上,马车经过一条偏僻的巷子,她贪看街边卖的冰糖葫芦,掀开车帘一角,恰好瞥见巷子深处,一个衣衫褴褛、几乎被大雪埋住的瘦小身影… 她记得自己当时心下一软,不顾姐姐阻拦,执意让车夫停车。 她把自己手里捂着的小手炉,还有丫鬟刚给她买的一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都塞给了脸上脏得看不清容貌的小乞丐。 她还把自己身上那件崭新的、藕荷色绣兰花的锦缎斗篷解下来,盖在了对方身上。 她问他叫什么名字,男孩告诉她:“小南。” “小难哥哥,轻舟已过万重山,以后都会好的。” 丫鬟怕惹麻烦,匆匆拉走了她。 后来,那件斗篷自然没有拿回,她也很快将这件小事抛诸脑后。 毕竟只是年少时一次偶然的善举。 难道…那个小乞丐…是吕万山?! “小…小难哥?”沈星妍不太确定,声音带着试探。 她记得!她竟然真的记得! “轰——!” 所有的防备、算计在这一声轻唤中,土崩瓦解! 他身体因激动而颤抖,扼住沈星妍咽喉的手彻底松开,而那柄一直抵在她颈侧的短刃,更是被他随手一扔,“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巨大的情绪冲击下,他又变回了那个在雪地里绝望等死的少年。 他猛地伸出双臂,紧紧地把沈星妍拥进了自己怀里。 “你认出我了!你真的认出我了!”吕万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哽咽,双臂收得极紧,下巴抵在她散乱的发顶,语无伦次,“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找了你很久…我以为再也…”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赵安恒和众亲卫举着刀,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谢知行眼中精光连闪,大脑飞速分析着这匪夷所思的转折。 江圆圆忘了哭泣,张着小嘴,呆若木鸡。 而江子渊——刚才还想杀了他,现在更想杀了他。 谢知行先反应过来:“吕老板我们有什么话进去说。” 一行人穿过一片狼藉的花厅,转入后方一间雅致的暖阁。 暖阁内设一张圆桌,几张圈椅。 吕万山请江子渊上座,江子渊却冷哼一声,自顾自在靠门的位置坐下,始终不离吕万山和沈星妍。 谢知行从容地在江子渊身侧落座。 沈星妍略微犹豫,选择了谢知行旁边的座位,与吕万山隔开了一段距离。 吕万山的一双眼睛,从进入暖阁起,就几乎没离开过沈星妍。 仆役战战兢兢地奉上热茶,又迅速退下,暖阁内只剩下他们几人。 沈星妍捧着温热的茶杯,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神情变幻不定的吕万山。 她斟酌着词语,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小…小难哥,”她还是用了那个记忆中的称呼,“你…怎么会在这里?在绵阳?还成了…吕记钱庄的老板?” 她问出每个人心头的最大疑问。 吕万山听到这声呼唤,身体又是一颤,他端起茶杯,手指却有些不稳,茶水微微晃荡。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七年前,你救了我之后…我靠着你的斗篷和那包栗子,勉强熬过了那个冬天。” 他陷入回忆,语气飘忽,“后来…我被一伙人盯上,他们把我圈养起来,逼我学习识字、算账、看人眼色、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我那时年纪小,为了活命,只能拼命学。”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恨意:“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伙人背后的主子…是当朝右相,盛其。他一直在暗中搜罗像我这样无依无靠的孤儿或流民,加以训练,培养成只听命于他、散布在各处的心腹爪牙。 我们这种没爹没娘的野孩子,给口饭吃,给点希望,就能轻易拿捏住,替他做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事。” 江子渊和谢知行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右相私下培养死士心腹,这情报极其重要,也印证了他们之前的许多猜测。 吕万山继续道,声音逐渐变得平静,却更显阴郁:“我通过了右相的选拔,因为还算机灵,识字算账也快,被派到了绵阳。这里…有右相很重要的‘生意’。我需要一个全新的、干净的身份,所以…” 他看向沈星妍,眼神复杂,“我把名字改了。” “因为你当年对我说过…‘别怕,会过去的。你看那江上的小船,再大的风浪,总能过去。轻舟已过万重山。’” “所以,我改名叫——吕、万、山。” “轻舟已过万重山。”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沈星妍彻底怔住了。 暖阁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因“轻舟已过万重山”七个字的重量。 打破沉默的是吕万山。 缓缓问道:“沈小姐…当年一别,我以为此生再难相见。却不知,沈小姐为何会出现在绵阳?还…”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还与江将军,还有谢大人在一起?而且是以…‘星月’的身份?” 吕万山不傻,相反,他极其精明。 从认出沈星妍开始,他就意识到,沈星妍出现在绵阳,出现在牡丹阁,接近他,绝不仅仅是巧合。 沈星妍捧着茶杯,感受到掌心的暖意,也感受到对面两道目光的无声注视。 她知道,隐瞒、欺骗,在吕万山情绪不稳定的情况下,可能会适得其反。 而且,她隐约感觉到,吕万山对她…似乎有着一种在意。 或许,可以利用这一点。 「恋爱脑来喽」 第七十四章:坦白 她抬起眼,迎上吕万山复杂的目光,没有回避,声音清晰:“我来绵阳,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江南制造局的账本。” 暖阁内的空气又凝滞了一瞬。 吕万山瞳孔骤缩,捏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沈星妍继续道:“我爹,户部员外郎沈宗仁,数月前因核查旧账,对江南制造局历年来的巨额亏空起了疑心,正在暗中调查。 右相把持户部与工部多年,江南制造局更是其钱袋子。我爹的举动,无异于以卵击石。我担心…右相会对我爹,对我们沈家不利。” 她看向吕万山,目光清澈,带着信任与恳切:“所以,我必须先拿到账本,拿到足以扳倒右相、至少能让我爹置身事外的证据。 我打听到,绵阳吕记钱庄,是江南银钱流转的关键节点,账本最可能藏匿或经手之处。我别无他法,只能铤而走险,以‘星月’的身份潜入牡丹阁,试图接近你,查明真相。” 她没有提谢知行和江子渊的具体计划,也没有提名单的事,只是将自己的动机和目的,清晰的摊开在吕万山面前。 沈星妍的出现,并非偶然,她是为了救她的父亲,她的家族。 “江南制造局的账本…”吕万山喃喃重复,声音干涩。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子渊几乎要失去耐心,久到谢知行以为他是在权衡利弊、思索对策。 终于,吕万山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看江子渊和谢知行,只是深深地看着沈星妍。 “沈小姐,关于账本…关于右相,关于这绵阳,关于我…”他顿了顿:“有些事情,有些话…我只想对你一个人说。” 江子渊猛地坐直身体,眼中戾气再现,想也不想就要反对。 谢知行也蹙紧了眉头,显然认为此举风险太大。 让沈星妍单独与吕万山相处? 在刚刚经历了绑架挟持、对方身份立场依旧暧昧不明的情况下? 这无异于将羊送入虎口! “不行!”谢知行斩钉截铁的拒绝。 吕万山却仿佛没听到谢知行的反对,只是固执地看着沈星妍,眼神复杂难明:“沈小姐,你可以选择不相信我。但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多,死得越快。 对你,对你在意的人,都是如此。我…我只想告诉你一个人。之后,是去是留,是信是疑,都由你决定。” 他将选择权,抛给了沈星妍。 沈星妍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她转头看向江子渊,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反对。 又看向谢知行,谢知行眉头紧锁,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显然也不赞同。 但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父亲的安危,沈家的命运,甚至扳倒右相、扭转前世悲剧,可能都系于此。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吕万山复杂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却坚定: “好。我跟你去。” “妍儿!”谢知行猛地站起身,他很少如此失态。 沈星妍转头看向他:“表哥,请信我一次。有些事,我必须弄清楚。你们就在外面,若有事,我会喊。” 谢知行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决。 他沉默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低声道:“一切小心。我们就在门外。” 吕万山见沈星妍答应,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 他站起身,对沈星妍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暖阁内侧一扇不起眼的、镶嵌在博古架后的暗门。 沈星妍最后看了谢知行和江子渊一眼,不再犹豫,起身,朝着那扇暗门走去。 吕万山紧随其后,在进入暗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阴沉如水的江子渊和神色凝重的谢知行,丢下一句: “一炷香。若一炷香后我们未出来,任凭处置。” 说罢,他推动机关,暗门无声滑开,两人身影没入其后,暗门再次合拢,严丝合缝。 暖阁内,只剩下江子渊、谢知行、江圆圆。 江子渊死死盯着那扇闭合的暗门,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谢知行则走到窗边,眸色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暗门之后,是一条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旋转石阶,向下延伸。 沈星妍跟在吕万山身后,一步步向下。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既警惕着可能的危险,又充满了对即将揭晓秘密的期待。 终于,石阶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光滑,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角落里堆着几个密封的铁箱。 石室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复杂的八卦图案。 吕万山走到石桌旁,示意沈星妍坐下。 “这里很安全,说话不会被第三个人听到。”吕万山终于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石室里显得有些沉闷。 “你想要的江南制造局的账本,”吕万山直截了当,没有任何铺垫,“不在我这里。” 沈星妍心头一沉,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他亲口证实,还是感到一阵失望。 “那在哪里?右相手里?还是…” “我不知道。”吕万山摇了摇头,打断她的猜测,眼神漠然,“江南制造局的账,是右相和几位心腹亲自经手,具体的账目和银钱最终流向,是最高机密。我只是他们放在绵阳,负责‘洗钱’和‘周转’的环节。我这里经手的,是另一本账。” 他走到角落,打开其中一个铁箱,从里面取出几本同样厚重、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册子,走回来,放在石桌上,推向沈星妍。 “我这里的,是幽州黑矿,还有…其他地方,人口贩卖的往来明细,以及部分见不得光的私盐、私铁、甚至违禁军械的流水。” 吕万山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上面有时间、地点、交接人、‘货物’数量、银钱数额、经手人代号。 牵扯到的,不止绵阳,不止江南,幽州,甚至岭南,蜀中。右相这条线上的许多人,都在里面。” 沈星妍看着那几本册子,指尖发凉。 这虽然不是她最初目标的核心账本,但其分量同样骇人听闻! 人口贩卖、私盐铁、违禁军械…这每一项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而这里面牵扯的官员、商人、地方势力,恐怕遍布大旭南北。 难怪右相权势滔天,难怪太子要与他勾结。 “你…”沈星妍抬起头,看向吕万山,“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账本?” 吕万山避开了她的目光,淡淡道:“你不是要扳倒右相,救你父亲吗?里面很多人,是右相在地方上的爪牙和钱袋子。动了他们,右相就算不倒,也要伤筋动骨。而且…”他顿了顿,“幽州的黑矿,牵扯到军需,甚至可能…与某些军中人物有关。或许,对江将军…也有用。” 第七十五章: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我可以把这些账本给你。”吕万山转过身,重新面对沈星妍,目光复杂,也带着恳求,“但…我有一个条件。”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沈星妍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问道:“什么条件?” 吕万山看着她戒备的眼神,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沈星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放得很轻:“我…我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沈星妍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 吕万山凝视着她的眼睛:“你…逛过绵阳么?” 这问题问得很突兀。 沈星妍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她来绵阳,便是直入险地,何曾有心游览。 吕万山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继续道:“陪我…好好逛逛绵阳,可以么?就像…就像寻常人那样。看看沱江的早市,尝尝西街的豆腐脑,走走青石板的旧巷,听听茶楼里的说书…一天,就一天。” 他顿了顿,才说出最后那个近乎奢侈的妄想:“再…再为我跳一支舞,好不好?” “就像那晚在牡丹阁一样…不,不一样。不要面纱,不要那些讨好的眼神,只是…只是跳给我一个人看。就像…就像很多年前,你在雪地里,对我笑的那一次一样。” 他的语气卑微到了尘埃里,眼神里充满了期盼。 沈星妍彻底愣住了。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索要钱财,要求庇护,甚至更过分的要求…却万万没想到,吕万山提出的,竟是这样一个条件。 逛一逛绵阳,跳一支舞。 沈星妍看着他,看着他眼中倒映的自己模糊的轮廓。 她没有犹豫。 “好。”沈星妍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平静,“我答应你。” 吕万山浑身一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是用力地点点头。 他转过身,似乎不敢再看沈星妍,快步走到石桌前,将那几本沉重的账册小心地推到她面前,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这些你先拿走,你们先离开这里,现在外面…” 他的话被石室外传来的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 那是他与心腹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吕万山脸色微变,迅速走到石室另一侧墙壁,在某块石头上按了一下。 墙壁滑开一道缝隙,方才那名管家的身影出现,脸上带着凝重,压低声音快速道: “主子,京都来了消息,加急,密字三号。”他双手奉上一枚蜡丸,蜡丸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三道鲜红的刻痕。 密字三号,最高级别的密令! 吕万山瞳孔骤缩,一把抓过蜡丸,指尖用力捏碎,里面是一小卷薄如蝉翼的素绢。 他展开,就着萤石幽光快速扫过。 素绢上只有寥寥数字,却让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捏着素绢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咯咯作响。 沈星妍离得不远,虽然看不清绢上内容,却将吕万山剧变的脸色尽收眼底。 吕万山死死盯着那卷素绢,仿佛要将那几个字盯出洞来。 半晌,他才缓缓抬起眼,看向沈星妍,眼神已然恢复了之前的沉郁:“沈姑娘,你们该走了。”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答应你的事,我自会安排。现在,请立刻离开‘聚宝阁’,回到江将军府。没有我的消息,不要轻举妄动,我…还有要事处理。” 沈星妍心知问不出什么,也不再多言,迅速抱起桌上那几本沉甸甸的账本对吕万山点了点头:“多谢。告辞。” 石室内,只剩下吕万山一人。 他颓然靠坐在冰冷的石凳上,缓缓摊开紧握的手掌。 那卷素绢已被他掌心的汗水浸得微皱:【绵阳事,宁可错杀,绝不放过。速决!】 吕万山盯着那“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八个字,又想起素绢上那个特殊的记号,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雪地里那抹藕荷色的身影,和那句“轻舟已过万重山”。 可他的轻舟,早已在污浊的泥沼中搁浅、腐烂。 而那座他妄想渡过的“山”,如今,正要碾碎那束他生命中仅有的光。 沈星妍被管家从另一条密道引出,竟直接通到了“聚宝阁”后巷一处不起眼的杂货铺后院。 翠鸣和江子渊安排接应的人已焦急等候在此,见到她平安出现,均是松了口气。 “小姐!您没事吧?”翠鸣扑上来,眼泪汪汪。 “没事,先回去。”沈星妍登上马车。 回到江府时,天色已近子时。 府内灯火通明,戒备比之前更加森严。 沈星雨早已得到消息,在门处焦灼地徘徊,一见到马车停下,沈星妍的身影出现,立刻提着裙子疾步冲了上来,根本顾不得仪态,一把抓住妹妹的胳膊,上下打量,眼圈通红,声音都带了哭腔: “妍儿!你…你总算回来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吓死姐姐了!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她急啊。 沈星妍低声安抚:“姐姐,我没事,一点伤都没有。回去,我慢慢跟你说。 沈星妍屏退左右,只留翠鸣在门外守着。 这才将密室中所见所闻,吕万山的身份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沈星雨。 沈星雨急得站了起来:“妍儿!你怎能答应他?此人反复无常,心思诡谲,这分明是…” “姐姐,我知道危险。”沈星妍打断她,目光沉静而坚定,“但账本我们拿到了,这是最重要的。至于陪他逛绵阳、跳舞…不过是权宜之计,也是缓兵之计。 有了这些账本,我们便有了和右相周旋的筹码,也能更快查明江南制造局的真相。吕万山此人…或许并非全然不可利用。他对我…” “至少暂时,我们安全了,也有了突破口。 第七十六章:长姐如母,或许…能劝得动 隔天一早,江府那扇大门刚刚开启,门房尚在揉着惺忪睡眼清扫门廊落叶,一辆青篷马车,已停在了府门前。 车帘掀开,率先下车的,正是吕万山。 他今日的打扮与昨夜截然不同。 一身月白色绣着暗银竹叶纹的锦袍,外罩一件墨青色杭绸鹤氅,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半绾,余下披散在肩,衬得他面如冠玉,倒有几分文人雅士的翩翩风姿,只是眉眼间那份挥之不去的阴鸷与疲惫。 他亲自上前,对门房微微颔首:“烦请通禀沈二小姐,吕某依约前来。” 门房认得这是吕记钱庄东家,不敢怠慢,慌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翠鸣便小跑着出来,对吕万山福了福身:“吕老板,我家小姐已在二门处等候。” 吕万山点了点头,示意马车稍候,自己则随着翠鸣,穿过前院,朝内宅二门走去。 一路行来,他能感觉到暗处数道锐利的目光如同钉子般扎在他身上,那是江子渊布下的明哨暗桩。 他恍若未觉,步履沉稳。 二门处,沈星妍果然已等在那里。 她没有刻意盛装,只穿了一身浅粉色素面绣缠枝玉兰的窄袖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淡紫色绣折枝白梅的锦缎披风,披风边缘镶着一圈柔软的白色风毛,衬得她未施粉黛的脸颊愈发白皙清透。 青丝简简单单绾了个垂鬟分肖髻,整个人清新柔美,透着少女天然的娇俏。 晨光熹微,落在她身上,为她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吕万山的脚步无意识的停了一步,呼吸似乎也滞了滞。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上前,拱手,声音放得温和:“沈姑娘,早。今日…叨扰了。” “吕老板早。”沈星妍微微屈膝还礼,声音清越,“既是约定,何来叨扰。我们这便出发?” “马车已备在府外。”吕万山侧身引路。 两人并肩朝着府外走去,翠鸣落后几步跟着。 而此刻,前院书房临街的窗户后,两道人影正静静伫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江子渊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死死盯着吕万山那副刻意打扮过的、人模狗样的背影。 还有沈星妍那身刺眼的浅粉衣裙,真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将那姓吕的杂碎撕碎,再把那个竟敢真跟他出去“逛逛”的女人抓回来锁在房里。 江子渊看向旁边兀自喝着早茶的谢知行:“你看见没有?就那副小白脸的样子,装什么文人骚客!还有她…穿得跟朵花儿似的! 那姓吕的什么心思,瞎子都看得出来!你就这么看着她跟他走?!” 谢知行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两道渐行渐远、即将登上马车的身影上,语气平淡无波:“我看见了。吕万山心思深沉,所图非小。星妍聪慧,自有分寸。” “自有分寸?!”江子渊几乎要跳脚,指着窗外,“这叫有分寸?跟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杂碎单独出去,还游什么绵阳?谁知道那杂碎安的什么心!万一…万一他…” 他想到某种可能,眼中杀机暴涨。 “那江将军以为,该如何?”谢知行终于转回目光,看向濒临暴走的江子渊,眼中带着审视。 “强行拦下?以何名义?兄长?还是…”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江子渊被他问得一噎,脸色青白交加,胸膛剧烈起伏,却哑口无言。 是啊,他以什么身份去拦? 昨夜之前,他还能以“占有者”的姿态强行将她从牡丹阁带走。 他狠瞪向谢知行,语气更加恶劣:“我没有立场也就罢了!怎么你这个当表哥的,也不劝着她些?!就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你就不怕她出事?!” 谢知行看着江子渊这副焦躁暴怒模样,眸色深了深。 他重新端起茶杯,送到唇边: “江将军此言差矣。我虽是表哥,却也不是她嫡亲的兄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尚且不能全然左右。何况我只是一个表亲?” 他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江子渊:“将军若实在担忧,不妨…去同星雨表妹说说?她是星妍的亲姐姐,长姐如母,或许…能劝得动。” 去找沈星雨? 江子渊脑海中瞬间浮现沈星雨那张温婉却护妹心切的脸,以及她条理分明、言辞犀利的模样。 之前宴会上,便被沈星雨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字字在理,让他这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竟有些招架不住。 去找她说道?怕是自取其辱,还要被教训一顿“男女大防”、“尊重妹妹意愿”的大道理。 江子渊的脸黑了又黑,最终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烦躁地挥了挥手:“…算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谢知行这厮就是故意的! 明明也担心,却偏要摆出这副八风不动的死人脸,还把他往沈星雨那儿推!其心可诛! 谢知行不再理会浑身冒黑气的江子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马车上。 车厢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实的绒毯,角落小几上摆着暖炉和一套精巧的白瓷茶具,淡淡的茶香混合着熏炉里逸出的宁神香,营造出一种闲适的氛围。 沈星妍坐在一侧,浅紫色的披风已然解下,叠放在身旁。 沉默如同无形的隔膜,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迎上吕万山来不及完全掩饰的专注目光,打破了沉默:“吕老板,今日…我们打算先去何处?” 吕万山似乎被她突然的开口惊了一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刻意放得柔和:“沈姑娘不必如此生分,还是…可以叫我小南哥。”他观察着沈星妍的反应,见她神色未变,才继续道: “我想着,晨间沱江上雾气将散未散,景致最是空濛开阔,我们先去游湖,可好?我已备好了画舫,清静雅致,正好可以看看江景,说说话。” 他观察着沈星妍的神色,见她并未反对,眼中笑意更深:“游湖之后,已近午时,我带你去乐天阁用膳。那里并非绵阳最奢华的酒楼,但有几道江南小菜和点心,做得极地道清爽,你…或许会喜欢。 午后,若你还不觉疲累,城西有处红梅园,虽不及京中名园,但此时园中早梅已有数枝含苞,景致也算清幽别致,我们可以去走走,赏赏梅,喝杯暖茶。” 他将一整日的安排娓娓道来,从游湖、用膳到赏梅,细致周到,甚至考虑到了她的口味和可能疲惫。 “吕老板安排得甚是周到。”沈星妍语气依旧平静,“客随主便便是。” 第七十七章:一滴泪,相思醉 他笑了笑,有些勉强,不再强求称呼,转而指着窗外渐渐开阔的江面,开始介绍起沱江的风物传说,语气轻松自然。 沈星妍偶尔应和一两句,心思却已飞远。 马车在沱江码头一处僻静的私人泊位停下。 这里果然停着一艘极为精致的画舫,飞檐翘角,雕花门窗,挂着素雅的纱帘,与江上其他招摇的大型游船截然不同。 几名穿着干净利落的船工垂手侍立,见到吕万山和沈星妍下车,立刻躬身行礼。 “沈姑娘,请。”吕万山侧身,示意沈星妍先行。 登上画舫,里面布置得果然清雅。 临窗设着软榻矮几,桌上已备好了温热的茶水、几样精致的时令果品和糕点。 窗户推开,带着水汽的江风拂面而来,视野开阔,远处江面烟波浩渺,近处水鸟掠过,确是一番好景致。 画舫缓缓离岸,朝着江心荡去。 吕万山亲自为沈星妍斟了茶,又将她可能喜欢的几样点心推到她面前。 “尝尝这个,绵阳本地特产的桂花米糕,用的是今秋新收的糯米和去年窖藏的桂花糖,清甜不腻。”他介绍着,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沈星妍道了声谢,拈起一小块,放入口中。 米糕软糯,桂花香清幽,确实不错。 “吕…老板,”她还是用了这个称呼,放下糕点,抬眸看向吕万山,“昨日那些账册,我已交给谢大人。其中牵扯甚广,尤其是幽州之事,恐怕会震动朝野。你…可想好了后路?” 吕万山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壶,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淡去。 “后路?”他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从我改名叫吕万山那天起,就没什么后路了。 这些年,我替右相,替那条线上的人,洗了多少黑钱,经手了多少人命,我自己都快数不清了。沈姑娘,” 他转过头,看向沈星妍:“那些账本给你,不是想求什么后路,也不全是为了…你。” “我只是…不想再继续了。那条船太脏,太重,我累了。也不想…让你觉得,我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恶棍。”最后这句,他说得很轻。 沈星妍心头紧缩。 “右相不会放过你的。”沈星妍冷静地指出事实,“还有昨夜的…” 吕万山脸色白了白:“我知道。京都的消息…你也猜到了吧?” 他看着她,没有隐瞒,“‘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对我,对可能知情的人,都是如此。” 他竟直接说了出来,沈星妍拿茶杯的手有些不稳。 “所以,”吕万山忽然笑了笑:“今天,就只是今天。我们只看景,喝茶,吃饭,赏梅。不说那些脏事,不想那些烦忧。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下雪的午后,你没有问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只是给了我一件斗篷,一包栗子,一句安慰。”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专注而灼热,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眷恋,看着沈星妍:“就今天,好不好?让我做完这个梦。” 江风拂过,吹动纱帘,画舫在开阔的江面上轻轻摇晃。 远处有渔歌隐隐传来。 她低头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碧绿茶汤,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今天,只看景。” 他连忙又为她添了茶,指着窗外飞过的一行白鹭,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 沈星妍顺着他的指引看去,江天一色,白鹭翩跹。 美景当前,她却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红梅园果然清幽。 冬日园中多数花木已显凋零,唯有东北角一处暖阁旁,数株老梅虬枝盘结,枝头已然缀满细密的、胭脂色的花苞,在午后的天光下,含苞待放。 园中寂静得可怕。 除了引路的老园丁在门口躬身退下,便再不见其他人影。 显然,吕万山早已将此地清场。 细碎的雪花不知何时开始飘落,起初只是零星的冰晶,很快便密了起来。 她站在一株姿态最为遒劲的老梅下,仰头望着。 “星妍。” 吕万山的声音从身后的暖阁传来。 沈星妍缓缓转身。 暖阁的檐下,吕万山独自坐在一张石凳上,月白色的锦袍在灰蒙蒙的天色和簌簌落雪中,显得有几分孤清。 他手中拿着一把未曾打开的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 “为我跳完这最后一支舞,”他开口,声音不大:“你就赶紧离开吧。” 他声音带着萧索:“离开绵阳。” 沈星妍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怎么会不懂他的意思——绵阳不安全了。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模糊了视线。 沈星妍抬手,解开了颈间披风的系带。 厚重的淡紫色披风滑落在地,露出里面那身浅粉色的襦裙,在素白的雪景中,如同一抹春色。 她没有音乐,没有观众,只有这寂寥的梅园,簌簌的落雪,和檐下那道静默凝视的目光。 她开始起舞。 是随着心头的情绪,舒展手臂,旋转腰肢,足尖在积了薄雪的地面上,留下凌乱的痕迹。 她的舞姿说不上多么精妙绝伦,甚至带着几分生涩与孤勇。 浅粉的衣裙在风雪中翻飞。 吕万山静静地看着,手中的折扇早已停止敲击。 他坐在那里,只有那双眼睛,贪婪地追随着雪中那抹舞动的浅粉。 他想将这一幕,刻进灵魂深处,带往来世。 雪花越来越大,渐渐覆盖了她的发顶、肩头,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七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午后,巷口那抹藕荷色的身影,和那包带着体温的糖炒栗子。 那时他濒死,得遇仙女。 而今,他沉沦,却由这仙女,为他跳最后一支送别的舞。 一滴冰凉的液体,从他眼角滑落。 一滴泪,相思醉。 他终究,还是为她落了泪。 第七十八章:遇险 舞,不知何时停了。 沈星妍微微喘息,站在雪地中央,发髻微散。 她看着檐下的吕万山,看到他脸上那未来得及拭去的泪痕,心头猛地一刺,却迅速移开了目光。 吕万山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腰,拾起地上那件沾了雪泥的淡紫色披风,轻轻抖落雪花,然后,披回她的肩上,仔细地系好带子。 他的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下颌。 “走吧。”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送你回去。” 回程的马车里,沉默一如早上。 马车在江府侧门不远处停下,没有直接到门口,以免惹人注目。 吕万山先下车,然后伸出手,扶着沈星妍下来。 他的手很凉,力道却很稳。 雪还在下。 吕万山站在马车边,没有立刻离开。 帘后,并非空荡的车厢。 借着府门透出的微弱灯光,沈星妍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坐着六名穿着普通棉袄的汉子,对她微微颔首。 “今晚就走。”吕万山的声音压得极低:“绵阳四门,酉时三刻,会有‘意外’导致短暂混乱。西城门守卫队长是我的人,这是信物。” 他将那柄乌木骨塞进沈星妍手中,触手温润,显然并非凡木。 “你带着江将军、谢大人,还有你姐姐他们,从西城门走。这六个人会一路护送你们出绵阳地界,直到安全地方。他们是我早年暗中培养的死士,绝对可靠。” “那你…”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声音有些发涩。 他避而不答,只深深看了她一眼:“保重。”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那辆孤零零的马车。 沈星妍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没入车厢,看着马车调头,缓缓驶离.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顺着脸颊滑下,分不清是雪水,还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喊道:“小难哥…保重。” 江府后巷,数辆外观普通的马车悄然排列。 没有灯笼,没有喧哗,只有匆匆移动的细微声响。 吕万山留下的六名死士散在马车周围暗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方向,他们穿着与普通百姓无异的棉衣,气息却收敛得极好。 所有人都在迅速地收拾着行装。 细软早已打包妥当,此刻主要是检查车马、分配人手、确认路线。 谢知行与永科、赵安恒低声交代了几句,转身走向其中一辆马车。 永科腿伤未愈,但坚持骑马,被赵安恒强行按进了车厢。 江子渊站在府门后的阴影里,玄色的大氅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没有亲自去指挥,只是抱着手臂,目光扫过忙碌的众人,最后落在那六名沉默的死士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吕万山的人…终究让他难以全然放心。 “圆圆。”江子渊沉声唤道。 江圆圆正被一个婆子小心扶着,准备登上沈星妍姐妹所在的那辆马车。 她穿着厚实的棉斗篷,小脸埋在风毛里,听到哥哥唤她,连忙转身跑过来,仰起脸,眼中满是不安与依恋:“哥…” 江子渊伸手,用力揉了揉江圆圆的发顶,动作有些粗鲁,却带着兄长特有的关切。 “你和他们先去幽州,找母亲。”江子渊的声音压得很低:“路上听话,别惹事。到了幽州,就好好待在外祖家,没有我的信,不许乱跑,更不许回京,明白吗?” 江圆圆眼圈一红,咬着嘴唇,用力点头。 她知道哥哥留下要面对什么,也知道自己若是留下,甚至落入敌手,只会成为哥哥的软肋和拖累。 她拎得清。 “哥,你…你一定要小心!早点来幽州找我们!”她带着哭腔,却又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嗯。”江子渊含糊地应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上车。” 看着妹妹被婆子扶上马车,车帘落下,江子渊一直挺直的松了松。 他最后看了一眼沈星妍姐妹所在的马车,帘幕紧闭,看不清内里情形。 “出发!”他翻身上马,低喝一声。 命令一下,车队立刻动了起来。马蹄包裹了厚厚的棉布,车轮也做了处理,在积雪的街道上行进。 谢知行所乘的轻便马车打头,沈星妍姐妹和江圆圆所在的马车居中,永科、赵安恒等人押后,那六名吕万山的死士则分散在车队前后左右。 江子渊单人匹马,远远坠在车队最后方,既是断后,也便于观察全局。 雪越下越大,街道上空无一人。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灯火零星。 车厢内,沈星妍和沈星雨并肩坐着。 “妍儿,别怕。”沈星雨低声安慰:“有谢表哥,有江将军,还有…吕老板安排的人,我们一定能平安离开。” 沈星妍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投向微微晃动的车窗帘隙。 透过那一道缝隙,她能看见骑马护卫在侧的那些沉默身影。 其中一道身影,让她心头微动。 那是一个穿着和其他死士并无二致的深灰色棉衣的汉子,骑在一匹马上,微微佝偻着背,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沉默地跟在她们这辆马车侧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 但沈星妍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吕万山。 她没有惊讶,没有声张,甚至没有让旁边的姐姐察觉任何异常。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身影,隔着晃动的车帘,目光复杂难言。 她没有拆穿。 马车在覆雪的石板路上疾驰,距离西城门越来越近。 风雪似乎小了些。 然而,变故往往发生在最接近希望的时刻。 就在车队即将拐入通往西城门最后那条相对宽敞的主街时,前方街道两侧原本紧闭的商铺门板,突然被从内里猛地撞开。 数十道黑影般蜂拥而出,瞬间堵死了去路。 与此同时,后方来路的巷口,也闪出了同样装束、手持利刃的黑衣人,截断了退路。 “有埋伏!护住马车!”赵安恒的厉喝声骤然划破夜空。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惨烈的厮杀已然爆发。 赵安恒、永科以及数名江子渊麾下最悍勇的亲卫,迎向扑来的黑衣人. 刀光剑影瞬间绞杀在一起,鲜血、怒吼、兵刃碰撞的刺耳巨响。 吕万山留下的那六名死士,反应亦是极快。 其中四人毫不犹豫地扑向后方截路的黑衣人,以命搏命,为车队争取向前冲杀的空间。 另外两人则死死护在沈星妍姐妹的马车两侧,挥刀格挡着不时射来的冷箭和试图靠近的黑衣人。 第七十九章:太后的意思? “圆圆,趴下!”沈星雨惊叫着将吓呆的江圆圆按倒在车厢地板上,自己则用身体护住妹妹。 江圆圆小脸惨白,但眼中却迸发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狠劲,她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条乌黑油亮的软鞭——那是她缠着哥哥学的。 她咬着牙,紧紧攥着鞭柄,透过车窗缝隙,死死盯着外面混乱的战局。 沈星妍透过因马车急停而剧烈晃动的车帘缝隙,她能看到外面闪烁的刀光,飞溅的鲜血,倒下的人影… 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风雪灌入鼻腔,让她一阵阵作呕。 混乱中,她下意识地寻找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看到了。 吕万山就在她们马车右侧不远处。 他手中握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夺来的长刀,动作狠厉精准,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决绝,瞬间逼退了两名试图靠近马车的黑衣人。 此刻的他,像一个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修罗,用最后的生命和疯狂,为她劈开一条生路。 “护着马车!往城门冲!”吕万山嘶声大吼,声音因用力而撕裂。 他不再掩饰,指挥着残余的死士和还能战斗的护卫,拼命将马车朝着西城门的方向推去。 赵安恒浑身浴血,左肩中了一箭,却兀自死战不退,闻言厉声呼应,带着几名亲卫,在前开路。 永科也红了眼,拖着伤腿,死死守住马车一侧。 然而,埋伏的黑衣人实在太多,而且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亡命之徒。 护卫和死士们虽勇,却已渐渐被分割包围,伤亡惨重。马车前行得异常艰难,每前进一寸,都伴随着惨叫和鲜血。 就在这时,一支淬毒的弩箭,从侧面射向沈星妍她们所在的车窗。 “小心!”护在车窗旁的一名死士目眦欲裂,挥刀去格,却已慢了半步。 一道深灰色的身影猛地从旁边扑来,用身体硬生生撞开了那名死士,也挡在了车窗之前! “噗嗤!” 弩箭深深没入吕万山的左胸! 箭杆因力道极大而兀自颤抖,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晃,却硬生生用刀拄地,没有倒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灰色的棉衣,在雪地上洇开刺目的红。 “小难哥!”沈星妍的惊呼脱口而出,她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扑到车窗边,想要看清他的伤势。 吕万山听到这声呼唤,沾满血污的脸上竟扯出笑意。 他看也不看胸口的箭伤,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看准沈星妍探出车窗的手,猛地塞了进去。 入手冰凉坚硬,像是一块小小的令牌,又像是一封信。 “走!”吕万山嘶哑地、用尽最后的气力,朝着不远处正挥剑斩杀的谢知行吼道,“谢大人!带她们走!去城门!快——!!” 吼完,他猛地转身,不再看沈星妍一眼,提着那柄染血的长刀,又冲向前方的黑衣人,他用身体,用最后的生命,为马车撞开了一道短暂的血路缺口. “走——!!”谢知行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厉声下令。 赵安恒、永科等人也知道此刻是唯一的机会,拼死护着马车,顺着吕万山用生命撞开的缺口,朝着近在咫尺的西城门猛冲。 沈星妍被沈星雨死死拉回车厢,她手中紧紧攥着那枚沾血的信物,指节泛白。 透过颠簸马车后窗飞快缩小的视野,她看到那个深灰色的身影,被数名黑衣人围攻,刀光闪过,血花迸溅…他终于力竭,缓缓跪倒在雪地上,手中长刀脱手。 他朝着她们马车离去的方向,抬着头。 风雪模糊了他的面容,只有那双眼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与她遥遥相对。 然后,更多的黑衣人涌上,刀光落下,彻底淹没了那个身影。 马车在赵安恒等人的拼死护送下,终于冲到了西城门下。 果然如吕万山所说,城门处一片混乱,守城的士兵似乎正在与另一伙不明身份的人冲突,城门洞开一线。 “冲出去!”谢知行当机立断。 马车毫不减速,在夜色的掩护和混乱中,险之又险地冲出了绵阳西城门。 直到马车驶出很远,沈星妍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瘫软下来。 她低头,看向手中那枚沾着已经冰冷凝固的血迹的物件。 是一块玉佩和一个信封。 信封外面写道:【若你有过不去的山,我便为你踏平这座山。】 直到吕万山死,沈星妍都不知道吕南的南是南柯一梦的南。 京都内。 殿内李煜身着杏黄色常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眼神冰冷地落在盛其身上。 “绵阳传来的最后消息,含糊不清,只道吕万山所居别院遭袭,其人身受重伤,下落不明,疑与江子渊、谢知行等人有关。 聚宝阁内外虽被我们的人控制,但核心账目与密室已被搬空,几个关键管事…也死了。” “江子渊、谢知行,还有沈家那两个丫头,连同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江圆圆,已连夜出城,不知所踪。我们的人…追丢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煜,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提醒:“殿下,吕万山…恐怕是叛了。” “叛了?”李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那声音阴恻恻的,“他这些年攒下的泼天富贵,还有他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哪一样不是攥在孤和相爷手里?他凭什么叛?又往哪儿叛?” “正因如此,才更显蹊跷。”盛其不急不缓地道,“若非有更大利益驱使,或更致命的把柄落在他人之手,以吕万山之精明狡狯,断不会行此自绝之路。 老臣怀疑,谢知行在绵阳,恐已拿到了我们意想不到的东西。否则,吕万山不会如此决绝,甚至不惜…玉石俱焚。”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让李煜的眼神锋利如刀。 “谢知行…”李煜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一个区区五品文官,养伤都能养到绵阳去,还能掀出这般风浪?还有江子渊!” 他猛地提高声音:“他不是应该在剿匪么?兵部的调令清清楚楚!他怎么会出现在绵阳?还恰好和谢知行搅在一起?难道…” 他看向盛其,眼中疑云密布:“是太后的意思?” 第八十章:继续南下 盛其缓缓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江子渊此人,桀骜不驯,只忠于陛下,对东宫与老臣向来敬而远之。此番突然擅离职守,潜入绵阳,若说无人授意,老臣是不信的。 而能在陛下面前为他遮掩,又能让他甘心听命的,满朝上下,除了陛下本人,恐怕…也只有深居慈宁宫的那位了。” “太后…”李煜的脸色更加难看,手指捏得玉佩咯咯作响,“她一向不理会前朝之事,为何突然插手?还偏偏是绵阳? 是江圆圆!那个突然跑去绵阳找她哥哥的黄毛丫头!定是她带了什么话去!老东西,手伸得可真长!” 他言语间对太后已无半分敬意,只有被触及利益的恼怒与忌惮。 盛其对太子的不敬之言恍若未闻,只是继续冷静分析:“太后此举,意在何为,尚需斟酌。或许只是出于对江家兄妹的维护,不欲他们卷入过深。但更可能的是…太后已然察觉江南乃至绵阳之事,恐动摇国本,更恐伤及忠良之后,故提前布局,以作制衡。 江子渊便是她掷入棋局的一颗钉子。” “制衡?钉子?”李煜冷笑连连,眼中阴鸷更盛,“一个手握兵权的莽夫,也配当钉子?太后未免太高看他了! 剿匪不力,擅离职守,勾结地方官员,干涉钱庄事务…哪一条不够治他的罪?孤这就上奏父皇,参他一本!” “殿下稍安勿躁。”盛其微微摇头,声音沉稳,“江子渊军功卓著,圣眷正浓,且此事牵连太后,若无十足证据,贸然弹劾,恐打草惊蛇,反落人口实。 当务之急,并非江子渊,而是谢知行,以及…他可能从绵阳带走的东西。” 他抬眼,看向李煜:“那些东西,若真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或是公之于众,后果不堪设想。不止江南,北境、蜀中、岭南…我们多年经营,恐有倾覆之危。 必须在他将东西送回京,或交给陛下之前,截住他,销毁一切证据。” 李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相爷以为,谢知行会往何处去?回京?还是…” “他不会回京。”盛其断然道,“京城是我们的地盘,他带着如此要命的东西,无异于自投罗网。老臣推测,他很可能南下。” “南下?”李煜眉头紧锁,“去幽州?还是…去找端王?” 提到“端王”二字,李煜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轻蔑。 盛其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道:“江子渊的母族,幽州总兵郭安,是太后的娘家侄子,对江子渊多有照拂。 幽州地处江南,毗邻端王的防区,进可联络端王,退可依托国安,确是暂避风头、图谋后计的好去处。至于端王…”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端王虽出身微贱,向来低调,看似与世无争,只知吟风弄月。 但近来,其门下宾客似有异动,与几位清流御史,乃至宗室中一些不得志的子弟,往来渐密。此番绵阳事发,谢知行南下,若真与端王有所勾连…恐非吉兆。” “哼!”李煜从鼻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一个宫婢生的贱种,也配称‘王’?不过是父皇念着那点微末血缘,赏他一口饭吃罢了。 就凭他,也敢觊觎大位?不自量力!就算谢知行真找上他,又能如何?一群乌合之众,能成什么气候!” 他对端王的鄙夷发自肺腑,毫不掩饰。 在他眼中,那个温吞怯懦、毫无存在感的庶出兄弟,与路边的杂草无异。 盛其看着太子脸上毫不掩饰的轻蔑,心中叹了口气。 太子刚愎,锋芒过露,对潜在的危险缺乏足够的警惕。 但他面上不显,只是躬身道:“殿下所言极是。然,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端王虽不足惧,但若与谢知行、江子渊,乃至太后隐隐透露的支持相结合,恐生变数。不可不防。” 李煜烦躁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相爷,这些道理孤都懂。眼下最要紧的,是截住谢知行,拿到东西!你说,该怎么办?派谁去?派多少人?务必不能让他活着到幽州!” 盛其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沉声道:“老臣已安排妥当。‘影卫’最精锐的三队人马,共六十人,已连夜出发,分三路向北追索。 他们擅长追踪、暗杀,定能将谢知行等人,截杀于北上途中。 此外,已飞鸽传书沿途各州我们的人,严查过关车马行人,尤其是前往幽州方向的。双管齐下,必教他们插翅难飞!” “好!”李煜眼中凶光毕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些账本、密信,还有吕万山可能留下的其他东西,必须一件不落,全部给孤拿回来!还有沈家那两个…”他想起沈星妍,眼中闪过阴狠欲念,“给孤抓活的!孤要亲自…处置她!” “老臣明白。”盛其躬身领命,眼中一片漠然。 对他来说,沈星妍是死是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可能携带或知晓的秘密,必须彻底掌控或清除。 “另外,”李煜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阴冷,“江子渊擅离职守之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找个由头,参他!就算不能立刻扳倒他,也要让他脱层皮! 还有太后那里…给孤盯紧了慈宁宫,看看那老东西,到底想干什么!” “是。”盛其应下,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风雪未停,前路茫茫。 自那夜血战冲出绵阳西城门,谢知行一行人便如同惊弓之鸟,不敢有片刻停歇。 他们伪装成一支贩运药材的寻常商队。 沈星妍、沈星雨和江圆圆被安置在一辆外表最不起眼的马车中,翠鸣和净竹随车照料。 所有人都换上了粗布棉衣,脸上涂抹了少许灰土,尽力掩盖原本的容貌气质。 谢知行乘装载“货物”的货车,混在队伍中间,便于指挥应变。 一路向南,专挑偏僻小道、废弃驿站,甚至夜宿荒村破庙。 右相和太子派出的追兵,果然如同附骨之疽,紧咬不放。 短短数日,已遭遇了三波不明身份的袭扰。 多亏赵安恒江湖经验丰富,对追踪与反追踪之术颇为精通,吕万山留下的两名死士也熟悉右相麾下某些势力的行事风格,加之江子渊麾下亲卫的悍勇,才屡次险之又险地避过或击退追杀,但代价亦是惨重。 又有两名亲卫重伤不治,吕万山的一名死士为引开追兵,故意暴露行踪,最终尸骨无存。 永科的腿伤因连日奔波和数次恶战,反复崩裂,高烧不退,全靠一股狠劲撑着。 第八十一章:见到舅舅 车厢内,气氛压抑。 沈星妍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握着那枚染血的羊脂白玉佩,望着车窗外的景致出神。 沈星雨和江圆圆也不敢多话,只是紧紧靠着她,用无声的陪伴给予慰藉。 她们都清楚吕万山的死对沈星妍意味着什么。 幽州,地处江南,却因沱江支流贯穿、连接南北商道。 此城是贸易枢纽,历来为兵家必争、商贾云集之地。 幽州卫指挥佥事府,书房。 祝怀山正值壮年,身材魁梧,面容因常年带兵黝黑刚毅,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下颌留着短髯,更添威仪。 他已连续数日,每日点卯操练后,便寻个由头,带着三五名绝对可靠的家丁亲随,换上便服,出城到十里亭附近徘徊。 “报——!”一名心腹家丁快步悄声入内,低声道:“大人,城外十里亭老槐树下,发现一队形迹可疑的商队,约十人,多有带伤。 他们自称从南边贩药材而来,但观其行止,绝非寻常商贾。为首一名年轻公子,要求面见大人,并出示了此物。” 家丁双手递上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挂穗。 祝怀山接过,只扫一眼,虎躯微微一震,那是他送给外甥女的物件! 他攥紧挂穗:“人在何处?速速…不,我亲自去!备马,从侧门走,要快!” 他不再犹豫,抓起一件深灰色的普通棉斗篷披上,大步流星冲出书房,甚至没来得及跟夫人交代一声。 城外十里亭,老槐树下。 谢知行一行人形容憔悴,衣衫破旧,强撑着站在一起,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赵安恒扶着几乎虚脱的永科,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刃上。 沈星妍和沈星雨裹在厚实的披风里,死死盯着幽州城的方向。 江圆圆紧紧挨着沈星妍。 急促却并不张扬的马蹄声传来,数骑从侧方小道奔来,当先一人灰扑扑的斗篷,身形魁梧,正是幽州卫指挥佥事祝怀山! “吁——!”祝怀山勒住马,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众人。 他的视线在谢知行清隽却疲惫的脸上停留一瞬,又飞快掠过沈星妍姐妹,即使她们脸上涂了灰土,换了发型,但那依稀的轮廓和眼神… “知行贤侄!”祝怀山压低声音,却难掩激动,他翻身下马,几步跨到近前,一把扶住正要拱手作揖的谢知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看向他身,“是…星妍?星雨?是你们吗?!” 沈星妍看着舅舅有些陌生的脸庞,此刻却写满担忧,连日来积压的恐惧、疲惫、委屈都汹涌冲上眼眶。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却已扑簌簌滚落。 “舅舅…”沈星雨也哽咽出声,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好孩子,别哭,没事了,没事了!”祝怀山见姐妹俩如此模样,再看其他人一身狼狈、血迹伤痕,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愤怒。 他重重拍了拍谢知行的肩膀,又朝赵安恒等人抱拳,声音压得更低:“诸位义士,一路舍生忘死,护我外甥女至此,祝某感激不尽!此地不宜久留,快随我入城!” 他一挥手,随行的家丁立刻牵来备好的马车和几匹马,迅速将伤势最重的永科扶上车,又将沈星妍姐妹和江圆圆塞进马车。 谢知行、赵安恒等人也翻身上马。 祝怀山亲自在前引路,不走城门大道,而是绕向一条僻静的、专供军中采买运输的侧门。 守卫显然是祝怀山心腹,见了他只是默默行礼开门,目不斜视。 一行人很快就进了幽州城。 直到进入指挥佥事府的后院角门,沈星妍才感觉到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往下落了落。 祝怀山屏退所有仆役,只留两个哑仆在远处听候。 他关上房门,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谢知行身上,沉声道:“贤侄,绵阳的事我略有耳闻。” 他眉头紧锁,忧心忡忡,“我不过一四品佥事,在幽州并非一手遮天,上面还有上官,四周耳目众多。你们在此,安全也只是暂时的。” 谢知行心下一凛,知道祝怀山所言非虚,处境比他们预想的可能更复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腥甜,对着祝怀山深深一揖:“侄儿要去襄阳寻端王,舅舅可否排队人马给我。” 他深深看了谢知行一眼,没有追问缘由,也没有劝阻。 他重重拍了拍谢知行的肩膀,沉声道:“你既已决定,舅舅自当助你。从幽州到襄阳,快马加鞭,避开官道,抄山间小路,最顺利也需四五日功夫。 沿途关隘盘查、可能的伏击,皆不可不防。”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人马我给你安排。从我亲卫中挑二十名绝对可靠、身手矫健、熟悉南下路径的兄弟,扮作押运药材的商队护卫。 领队的是我的老部下,姓韩,是个哑巴,但耳聪目明,极擅追踪与反追踪,忠心不二。 再给你备两辆加固的马车,外观普通,内里做些布置,以备不时之需。 干粮、饮水、药品、银钱,都会备足。” 谢知行眼中露出感激之色:“多谢舅舅。此行凶险,侄儿定当万分小心,不负舅舅所托。只是我们这一走,恐会给舅舅带来麻烦…”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祝怀山挥手打断,“我既然敢收留你们,就不怕担干系。你们走了,我自有说法应付。 记住,保住性命,送到东西,才是要紧!” “端王那边…舅舅在军中,对宗室之事所知有限,但听闻其为人低调,礼贤下士。你此去,相机行事,务必谨慎。” “侄儿明白。”谢知行肃然点头。 “你们先在此安心休息两日,一来治伤,二来我也好将人手、车马安排妥帖。 两日后,夜深时出发。”祝怀山安排道,随即看向沈星妍姐妹,语气柔和了些,“你们外婆…早就盼着你们了,只是不敢声张。眼下既已安顿,去见见吧,她…惦记得很。” 第八十二章:旧事 月石阁。 此处是指挥佥事府后宅最为清静雅致的一处院落,乃祝怀山父母颐养天年之所。 院中以奇石堆叠出小型假山池塘,取“枕石漱流”之意,故称“月石阁”。 此刻阁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两位老人心头的焦灼与期盼。 祝怀山父母,祝老爷子与老夫人佟宜蔚,皆已年过花甲。祝老爷子曾官至五品武德将军,致仕后便随长子住在幽州。 老夫人佟宜蔚出身书香门第,温婉慈和。老两口膝下三子一女,女儿祝南枝是他们唯一的女儿,自小如珠如宝,远嫁京城后,聚少离多,已是七八年未曾见面。 对两个外孙女,更是想念得紧。 前几日接到信,说南枝的两个女儿可能逃难至此,老两口的心便没放下过,日夜焚香祷告。 此刻听得院外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和儿子低沉的禀报声,佟宜蔚猛地从榻上站起,手中的佛珠险些落地。 帘栊一掀,两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尽管衣衫粗旧,面容憔悴,脸上还带着未曾洗净的尘灰,但那双与女儿年轻时极为相似的眉眼,那依稀的轮廓…佟宜蔚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妍儿…雨儿…是我的妍儿、雨儿吗?”她颤声唤道,脚步踉跄着上前,一把将愣在门口的沈星妍和沈星雨紧紧搂进怀里,双臂因用力而微微发抖。 “外祖母的心肝儿啊…可算见到你们了…让外婆好好看看…” 温热的泪水滴落在姐妹俩冰凉的脖颈上。 沈星妍和沈星雨被外婆身上熟味道包围,听着老人哽咽的呼唤。 “外祖母…”沈星妍哽咽着,将脸埋在外婆温暖的肩头,再也抑制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沈星雨也紧紧抱着外婆,泣不成声。 祝老爷子站在一旁,背脊挺得笔直,努力维持着武将的刚硬,但微微发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胡须,泄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他走上前,伸出宽厚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两个外孙女的背,声音有些沙哑:“好了,好了,不哭了,到家了,没事了…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老两口搂着两个失而复得的外孙女,心肝肉儿地叫着,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 七八年的思念,又得知她们历险逃难的惊怕,心中庆幸佛祖保佑。 良久,几人的情绪才渐渐平复。 佟宜蔚拉着姐妹俩在暖榻上坐下,怎么也看不够,摸着她们冰凉的手,抚过她们憔悴的小脸,心疼得直抽气:“瘦了,吃了多少苦啊…你们娘在京中怎么样?” 沈星雨擦了擦眼泪,看了一眼妹妹。 沈星妍定了定神,知道有些事不能全说,以免老人过度忧心,便斟酌着,说了大概。 饶是如此,也听得老两口心惊肉跳。 祝老爷子浓眉紧锁:“太子的手笔?” 他虽久在江南,对朝中局势并非一无所知。 沈星妍点了点头。 祝老爷子看向沈星妍,目光慈爱中带着坚毅,“妍儿,雨儿,你们既到了幽州,到了外祖父、外祖母这里,就安心住下。 天大的事,有外公,有你舅舅担着!看哪个敢到幽州来撒野!” 佟宜蔚也紧紧握着姐妹俩的手,泪光中满是疼惜与决心:“对,不怕!有外婆在,定不叫人欺负了你们去!这几日定是没吃好没睡好,瞧这小脸白的…朱珠,快去,让厨房把煨着的燕窝粥、还有那些点心都端来! 再让烧热热的地龙,把西厢房赶紧收拾出来,熏得暖暖的,给两位小姐住!” 老两口殷殷切切,恨不得将这些年缺失的疼爱一股脑儿补偿给两个外孙女。 京都,长公主府。 厅内陈设华贵却不失雅致,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光,多宝阁上摆着前朝珍玩,空气里弥漫着清冷的梅香。 沈宗仁身着五品文官常服,背脊挺直,跪在金砖上,额头触地,姿态恭谨:“臣沈宗仁,叩见长公主殿下。不知殿下召见微臣,所为何事?” 他心中并非全无忐忑。 近日右相一党的门生故吏,在户部对他明里暗里的排挤打压骤然加剧,各种琐碎刁难、莫须有的错处层出不穷,他疲于应付,如履薄冰。 他隐约猜到,这恐怕与江南那本始终未曾找到确切下落的真实账册有关。 但他不能退,也无可退。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主位之上,端坐着当今天子的胞姐,已故驸马早丧,膝下无子的清平长公主李静微。 她年逾四旬,保养得宜,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绝色,只是眉眼间沉淀着经年孤寂与久居上位的疏淡威仪。 她手中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羊脂玉,目光落在沈宗仁的背脊上,良久,忽地轻轻一笑。 那笑声不辨喜怒。 “沈宗仁,”长公主开口,声音清越,却没什么温度,“你如今这五品员外郎,做得可还舒心?听闻近日,右相门下几位‘青年才俊’,对你可是‘关照’有加。” 沈宗仁心头一凛,知道长公主并非深居简出、不同外事之人。 他保持姿势不变,沉声道:“劳殿下挂怀。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内而已。同僚之间切磋公事,亦是常情。” “常情?”长公主放下玉与紫檀桌面相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不重,却让沈宗仁的心也跟着一跳。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阴,落在了眼前这个已显老态、却风骨犹存的男人身上,语气飘忽,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怅惘: “沈宗仁,你可曾想过,若当年…你点了头,成了本宫的驸马,今日,莫说区区右相门下走狗,便是盛其本人,又岂敢动你分毫?你何至于此,跪在本宫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当年,他还只是翰林院一个不起眼的庶吉士,因在一次宫宴上应制诗作得先帝嘉许,偶然入了当时还是少女的永宁长公主的眼。 不久后,长公主竟私下召见,屏退左右,只问他一句:“沈宗仁,你可愿成为驸马?” 那是天大的恩宠,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青云之路。 一旦尚主,便是皇亲,荣华富贵,权势地位,唾手可得。无数人梦寐以求。 可他是怎么答的? 彼时年轻的沈宗仁,脑海中闪过的,是边关风雪中那双温柔坚毅的眼眸,是信中那句“待君归来”的约定,是祝家那个爽朗明亮、与他心意相通的将门之女祝南枝。 长公主是云端皎月,高贵遥远;而南枝是他触手可及的温暖,是与他并肩同行的战友,是他想共度一生的人。 他深深俯首,声音坚定,拒绝了这泼天的富贵:“殿下厚爱,臣感激涕零。然臣出身微寒,才疏学浅,实不配殿下金枝玉叶。且臣…心中已有所属,不敢耽误殿下鸾凤之姿。” 第八十三章:女人就不要为难女人了 他拒绝得干脆,甚至未曾犹豫。 转身不久,便请了媒人,郑重上门,求娶了幽州祝家女祝南枝。 此事当年在京城小范围引起过波澜,都说沈宗仁不识抬举,迂腐不堪,为了一个边将之女,竟舍弃尚主之荣。 也有人暗叹祝家女好福气。 而长公主…据说闭门数日,之后便由先帝指婚,嫁了另一位勋贵子弟,只是婚后不过数年,驸马便病逝,长公主自此深居简出,再未论及婚嫁。 二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昔日倔强清贫的庶吉士,已成埋首案牍、为家国账目忧心的五品员外郎,鬓生华发。 而当年骄傲明媚的公主,也成了这座华丽府邸中,威严而孤寂的主人。 此刻旧事重提,长公主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怨怼,反而有种时过境迁的淡然。 沈宗仁缓缓抬起一直低垂的头,目光平静地望向主位上的长公主。 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份与生俱来的高贵与威仪仍在。 他再次俯身,声音不高却真诚:“殿下,臣娶南枝为妻,是臣此生最大的福气。二十年来,相濡以沫,甘苦与共,南枝与臣,携手度过无数艰难。臣…从未后悔。” “至于如今处境,是臣职责所在,亦是时势使然。臣能力有限,未能阻止奸佞,愧对君恩。然臣既在其位,必谋其政,纵有万难,亦不敢退避。 此乃臣之本分,与当年选择无关,更不敢…以此玷污殿下清誉。” 他说得坦荡。 不攀附过往,不诉今日之苦,只陈述事实,表明心志。 长公主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一如当年的坚毅与清澈,看着他提及发妻时自然流露的温情与笃定。 记忆中那个清俊书生,与眼前这个沉稳却难掩疲惫的中年官员重叠。 长公主缓缓靠回椅背,脸上的笑容淡去,恢复了惯常的疏淡。 她摆了摆手,语气平静无波:“起来吧,沈大人。本宫不过随口一提,陈年旧事,不必挂怀。” 沈宗仁依言起身,垂手肃立。 “去吧。”长公主重新端起玉杯,目光已转向窗外一株含苞的老梅,不再看他,“沈夫人…与令嫒,可还安好?” “劳殿下垂询,内子与小女,一切安好。”沈宗仁谨慎应答。 “嗯。”长公主轻轻颔首,不再言语。 沈宗仁知道该告退了,再次行礼。 直到走出长公主府那扇沉重的大门,被冬日寒冷的空气一激,他才恍然发觉,后背官袍之下,竟已惊出了一层冷汗。 而花厅内,长公主独自静坐良久,直到杯中茶水彻底冰凉。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低声自语:“祝南枝…你倒是,好福气。” 侍女轻辞悄无声息地走上前,为她重新斟了一杯滚烫的热茶。 轻辞是自幼服侍她的心腹,最是知晓主子心性。 她觑着长公主脸上那副看似平静,眼底却暗流汹涌的神色,又想起方才退出去的那位沈大人,心中略一思忖,小心翼翼地将茶盏轻轻放在主子手边,低声试探道: “殿下,可要…奴婢寻个由头,请沈夫人过府一叙?春日将临,府中几株绿梅开得正好,最宜品茶赏花。” 长公主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氤氲着热气的茶盏上,雾气模糊了她精致的眉眼。 她沉默了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女人就不要为难女人了。”她缓缓开口:“祝南枝能得沈宗仁如此,是她的造化,亦是她的本事。本宫见她作甚?听她诉夫妻情深?” 她端起茶盏,却并未饮用,只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烫意。 她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眼底的恨意翻涌。 她轻轻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杯沿划过。 再抬眼时,眸中已是平静无波。 “轻辞,”她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雍容清越:“去,给东宫传个话。” “就说,本宫近日得了些上好的明前龙井,又新排了一出小戏,想着太子政务繁忙,许久未曾走动叙话了。本宫…想他了。请他得空时,过府一叙,尝尝新茶,也松散松散。” “是,殿下。” “奴婢这就去东宫递话。” 轻辞的身影消失在雕花门扉之后,花厅内重归死寂。 长公主依旧站在窗边,冰冷的空气拂面,却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恨意。 她缓缓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华贵的宫装之下,那里曾经有过一个小小的生命。 会动,会踢,是她在这冰冷孤寂的深宫与婚姻里,唯一真切感受过的悸动与希望。 可后来呢? 后来,是驸马严肖那张因纵欲过度而浮肿虚白的脸,是他身上属于另一个女人的劣质脂粉气,是他听闻她有孕后,眼中不是喜悦而是烦躁与算计。 再后来,是他为了那个外室一句挑拨,为了争夺侯府爵位继承可能带来的“麻烦”,在争执中,狠狠推搡了她… 她摔倒了,很重。 鲜红的血,染红了公主府华贵的地毯,也带走了她尚未出世的孩子,和一个女人做母亲的全部可能。 御医战战兢兢地宣告,公主凤体受损,今后…恐难有嗣。 那一刻,她的世界崩塌了。 不是为爱情,那本就是父皇的一纸婚配,无关情爱。 而是为那被彻底剥夺的选择,为这具身体被宣告的残缺,为她作为女人、甚至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未来,被硬生生碾碎。 而严肖呢? 起初或许有半分惶恐,但很快便被家族势力与皇家脸面的权衡压下。 一纸“意外”盖过所有,他依旧是风度翩翩的驸马都尉,依旧可以流连花丛,甚至,因为公主“无出”,他纳妾延嗣似乎都更“理直气壮”了些。 恨意如同最毒的藤蔓,在绝望的废墟上疯狂滋长。 恨严肖的薄情狠毒,恨父皇为了所谓的朝局平衡,将她指婚给这样一个金玉其外的败类。 更恨…沈宗仁。 如果当年他答应了… 如果当年沈宗仁点了头,成了她的驸马,以他的品性才学,以父皇当时对她的爱重,她的婚姻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第八十四章:沈宗仁下内狱 她会不会拥有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拥有一个至少表面和睦,内里清静的家? 而不是像现在,被困在这座用金玉堆砌的坟墓里,守着一段肮脏的婚姻和一副残破的身躯。 是沈宗仁的拒绝,将她推向了严肖。 她恨先帝的帝王心术,更恨沈宗仁那该死的“风骨”和“福气”!他凭什么可以拥有平凡的幸福? 拥有一个肯为他生儿育女,与他甘苦与共的妻子? 而她,天之骄女,却要承受这一切? 这股恨意无处宣泄,最终全部化作了毒。 在某个严肖再次醉酒归府、对她口出恶言的夜晚,她微笑着,亲自将加了料的醒酒汤,递到了他嘴边。 看着他痛苦痉挛,七窍流血,最终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咽气,她心中只有一片麻木的快意。 驸马暴毙。 皇家秘闻,压了下去。 她成了年轻守寡的长公主,赢得了一些唏嘘与表面的尊重。 只有她自己知道,手上沾了血,心里住了魔。 自此,她看这世间,便隔了一层冰冷的琉璃。 父皇?君臣罢了。 兄弟?天子罢了。 侄儿?储君罢了。 那些朝堂纷争,社稷民生,于她何干? 她不过是这华丽囚笼里,一具比较尊贵的行尸走肉。 太子李煜来得很快。 长公主的消息递进东宫不过两个时辰,太子的仪仗便停在了公主府门前。 花厅内,长公主换了一身更为家常的藕荷色宫装,发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碧玉簪,少了些平日的威仪,倒显出几分属于长辈的温和。 她含笑看着端坐下首、一身杏黄太子常服的李煜,语气温和: “太子政务繁忙,本不该打扰。只是近日得了几两好茶,又听了一折新戏,想着你自幼也爱这些,便想找你来说说话,松散松散。在宫里,对着你父皇,到底拘束些。” 李煜脸上挂着属于储君的温文笑意。 他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赞道:“姑姑这里的茶,自然是极好的。侄儿近日确为江南漕运与陇西军饷之事烦心,能来姑姑这里偷得半日闲,是侄儿的福气。” “江南…陇西…”长公主轻轻重复,似无意地叹息一声,“这些朝堂大事,本宫一介女流,原也不懂。 只是昨日,偶然听人提起,说户部有个姓沈的员外郎,似乎卷入了什么麻烦?好像还牵扯到江南的账目?本宫恍惚记得,似乎…是沈宗仁?” “姑姑也听说了?正是此人。沈宗仁身为户部官员,不思尽忠职守,反而勾结地方,账目不清,疑似与江南亏空大案有所牵连。 更有甚者,其女行为不端,与外男牵扯不清,有辱门风。侄儿与右相正在严查,不料他竟还敢四处活动,攀扯诬告,实乃胆大包天。此等蠹虫,不严惩不足以正朝纲。” 他将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竟有此事?本宫记得,当年这沈宗仁在翰林院时,还算勤勉本分。不过,人总是会变的。太子既已查明,自然该按律处置。只是…” 她带着一丝长辈的关切与提醒,“太子如今监国,处事更需谨慎周全。沈宗仁官职虽不高,但毕竟是朝廷命官,若无确凿铁证,骤然下狱,恐惹物议,也容易让那些清流言官借题发挥,说你…苛待臣下,有失仁厚。” 只见长公主轻轻叹了口气:“这朝堂之上,风云变幻,今日座上宾,明日阶下囚,本宫看得多了。太子年轻,锐意进取是好的,但有时,雷霆手段需得藏在春风化雨之后。 譬如这沈宗仁,若真有罪,何妨先下内狱,慢慢查证?内狱森严,消息隔绝,既可防他串供,也可堵住悠悠众口。待铁证如山,再行发落,岂不更显太子殿下执法严明,又仁至义尽?”内狱! 李煜心头猛地一跳。 内狱不同于刑部或大理寺的普通牢狱,那是直属皇帝、由宦官掌管的秘密监所,专门关押涉及宫闱秘事、朝廷重案的犯人。 进去的人,几乎与外界断绝一切联系,生死不由己。 将沈宗仁下内狱,既彻底控制了他,防止他再“四处活动”,又能暂时平息外界可能的非议,更便于…“慢慢查证”,甚至让他“病逝”狱中。 “姑姑所言,令侄儿茅塞顿开。”李煜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这次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激”,“是侄儿考虑不周了。沈宗仁之事,确需稳妥处置。便依姑姑所言。”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似乎真的只是品茶闲谈,说些宫廷琐事,风花雪月。 但李煜离去时,步伐明显轻快了许多。 隔日,清晨。 一队身着褐衣、面无表情的内侍,在数名东宫侍卫的陪同下,直接闯入户部衙署,当众宣读了一份语焉不详的“口谕”,以“涉嫌贪渎、勾结地方、行为不端,需彻查”为由,将正在值房处理公务的沈宗仁当场锁拿。 消息很快在京城官场炸开,沈宗仁虽只是五品,但为人方正,在户部素有清名,且是正经的两榜进士出身。 如此突兀地被下内狱,罪名模糊,程序诡异,立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清流御史们愤愤不平,议论纷纷,但碍于“内狱”的特殊性和太子的威势,一时竟无人敢公开上书质疑。 沈府,已是一片愁云。 祝南枝在接到噩耗的瞬间,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她强撑着没有倒下,丈夫被下内狱,那是比天牢更可怕的地方,几乎等同于宣判了死刑。 女儿们远在幽州,倒是安全。 她不能倒。 她在京都相交要好的人本就不多。 沈家并非高门,沈宗仁又性子耿直,不擅钻营,多年来交往的多是些品级相仿、性情相投的官员,真正的权贵高门,寥寥无几。 此时此刻,那些平日往来、口称“世交”的人家,大多紧闭门户,避之唯恐不及。 偶有愿意接待的,也是言辞闪烁,爱莫能助,甚至隐晦提醒,此事牵扯甚广,非同小可,让她“早做打算”。 祝南枝一家一家地拜访,从清晨到日暮,踏破了门槛,说尽了软话,赔尽了笑脸。 她放下将门之女的骄傲,以罪臣之妻的身份,恳求任何一丝可能的转圜余地。 第八十五章:雪中送炭 她拜访了与沈宗仁同年进士、如今在都察院任职的友人,对方叹息摇头,暗示内狱之事,御史也无权过问。 她求见了一位据说与宫中有些关系的诰命夫人,却被管家以“夫人身体不适”为由挡在了门外。 她甚至硬着头皮,递帖子求见了一位素无往来、但以刚直敢言的退休老臣,老臣倒是见了她,听罢原委,沉默良久,只说了八个字:“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便端茶送客。 一次次的希望燃起,又一次次地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每走出一家高门,祝南枝都觉得身上的力气被抽走一分,心头的寒意加重一层。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这一日之间,展现得淋漓尽致。 暮色四合,寒风刺骨。 祝南枝独自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身上厚重的斗篷似乎也挡不住外面的寒意。 马车在沈府侧门停下。没有灯笼相迎,只有老管家提着灯,佝偻着背,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见到她下车,浑浊的老眼瞬间涌上泪光,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进去吧,风大。”祝南枝的声音出奇地平静,甚至伸手扶了老管家一把。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步伐稳定。 直到踏入内院,回到只剩她一人的正房,屏退了所有的丫鬟婆子,关紧了房门,她才允许自己肩膀垮塌了那么一瞬。 不能垮。 宗仁还在内狱,受尽苦楚。 这个家,还要靠她撑着。 她走到书案前,就着昏黄的灯火,铺开信纸。 第一封信,写给幽州的两个女儿。 “妍儿、雨儿,见字如晤。京中诸事,有变。汝父因公务琐事,暂需配合核查,短期内恐难归家。汝二人既在幽州外祖处,务必安心,听从外祖、舅舅安排,好生休养,勤习女红书文,勿以家事为念,亦切勿擅自归京。京中风雨,非汝等所能承受。切记,保全自身,即为至孝。母字。” 她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带着叮嘱。 写完,她将信纸轻轻吹干,小心折好,放入一个普通信封,写上“幽州祝府星妍、星雨亲启”。 没有落款。 第二封信,写给兄长祝怀山。 “兄长钧鉴:京中骤变,妹夫身陷囹圄,事起突然,牵连甚广,恐难善了。妹心力交瘁,独木难支。妍儿、雨儿托庇于兄,实乃无奈,亦是大幸。万望兄长念在骨肉至亲,务必护她们周全,无论京中消息如何,绝不可让她们归来。沈家之事,乃朝堂风云所致,非人力可挽。妹已有所决断,兄长不必以妹为念。唯二女年幼,涉世未深,将来婚嫁前程,皆赖兄长与外祖做主。倘有不测,勿悲勿念,乃妹命数如此。临书涕零,不知所言。妹南枝泣拜。” 这封信,她写得很快,笔迹却有些凌乱,泪水几次模糊了视线,滴落在信笺上,晕开了墨迹。她写下了最坏的打算,将女儿们彻底托付给了兄长。 她知道,兄长身在江南,官职不算顶高,卷入此事亦是凶险,但她无人可托了。 第三封信,写给内狱中的沈宗仁。 “夫君: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勿念。吾知君清白,纵有乌云蔽日,终有云开雾散时。妾与夫君结发二十载,甘苦同当,此生无悔。今事已至此,夫君当以国事为念,以清白为要,勿以家小为虑。妍儿、雨儿,妾必竭力护之。无论前程如何,黄泉碧落,妾随君往。愿君保重,盼重逢之日。妻南枝手书。” 写到这里,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下,打湿了信纸。 她伏在案上,肩头剧烈颤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片刻后,她猛地抬起头,用手背狠狠抹去泪水。 她将三封信分别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小印。 唤来那个唯一从幽州带来的老仆,将前两封信交给他,低声嘱咐:“连夜出城,不惜任何代价,以最快速度送到幽州祝府,亲自交到舅老爷或老太爷手中。若遇盘查…” 她顿了顿,从头上拔下一支不起眼的乌木簪,掰开簪头,里面是空心的,“信藏于此。你只管说,是送家书。万一…万一有事,毁了信,你自己逃命去。” 老仆噗通跪下,老泪纵横:“夫人!老奴拼死也定将信送到!” 祝南枝扶起他,用力握了握他粗糙的手,什么也没说。 老仆揣好簪子和另一封普通的家书,重重磕了个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安排完这一切,仿佛抽干了祝南枝最后一丝力气。 “宗仁…”她低声呢喃,声音嘶哑,“等着我。” 她不会坐以待毙。 求告无门,她便自己闯出一条路。 清晨。 祝南枝几乎一夜未眠。 然而,就在她换上一身庄重的衣裳,准备出门之际,老管家却脚步踉跄的来报:“夫、夫人!门外…谢夫人来了!还带着…带着许多箱笼!” 祝南枝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府?林晋柔? “快请!不,我亲自去迎!”祝南枝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行镇定下来,快步走向前厅。 无论对方来意如何,在这个时候登门,本身已是一种莫大的情分。 前厅里,林晋柔一身沉香色妆花缎袄裙,外罩墨狐皮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端庄依旧,只是眼下的青黑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色,泄露了她的疲惫。 她身后,果然跟着几个林家仆妇,抬着几个扎着红绸的箱笼,虽然不算极尽奢华,但明显是正式提亲的规格。 见到祝南枝,林晋柔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未语先红了眼眶:“南枝!你…你可还好?” 只这一句,祝南枝强撑的镇定几乎崩溃,鼻尖一酸,哑声道:“姐姐,你…你怎么来了?这个时候,你该避嫌才是…” 第八十六章:父母之爱子则计之深远 “避嫌?避什么嫌!”林晋柔打断她,“你我自幼相识,你的为人我最清楚!沈大人是什么样的人,满京城有眼睛的谁看不见?这分明是有人要构陷忠良!” 她拉着祝南枝坐下:“客套话、安慰话,姐姐现在没工夫说,也说不出口。南枝,你听我说,眼下这光景,沈大人身陷内狱,生死难料,你一个妇道人家,能做的有限。 为今之计,要想保全沈家一丝血脉,保全星妍和星雨那两个孩子,唯有让她们立刻嫁人,脱离沈家!” 祝南枝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林晋柔。 嫁人?在这个时候? 林晋柔从袖中取出一份泥金封皮的婚书,又指了指地上的箱笼,语气直白:“这是我连夜备下的婚书和聘礼。我知道仓促,知道不合礼数,但顾不得了! 南枝,此时只有让女儿们有了夫家,有了依靠,才能避开‘罪臣之女’的身份,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她紧紧握住祝南枝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我谢家虽非顶级权贵,但清流,况且老太太和宫里那位关系好,太子和右相再跋扈,要动一个已出嫁的别家妇,总要多几分顾忌!” 祝南枝看着那婚书,又看看林晋柔,心乱如麻。 她明白林晋柔说的是实情,是绝境中唯一可能抓住的浮木。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一旦出嫁,便是夫家的人。 若沈家真的倾覆,已嫁之女受到的牵连会小很多,甚至有可能在夫家的庇护下保全性命。 “姐姐…”祝南枝声音颤抖:“你的大恩,南枝没齿难忘。可……这太委屈孩子们,也太…太委屈你们谢家了!这会连累知行,连累你们…” “什么连累不连累!”林晋柔眼圈更红,却斩钉截铁,“我家老太太也点了头的!她说,沈大人是忠臣,不能见死不救!”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祝南枝的眼睛:“南枝,我今日来,带着婚书聘礼,是诚心求娶。但你也知道,我只有一个儿子,所以,我只能选一个。” 祝南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知行是我嫡子,人品才学你也知晓,虽然不算顶尖,但绝非纨绔。将女儿嫁给他,至少性命无忧,将来也能安稳度日。” 林晋柔语速极快:“我选的是星雨。这孩子性子稳重大气,聪慧坚韧,与我儿年纪也相当,是良配。至于星妍…” 她眼中满是恳切与无奈,“妹妹,你得早做打算。京中未必没有其他肯冒险伸手的人家,或者…尽快送她离开,越远越好,隐姓埋名!” 她将婚书和一份礼单,郑重地放到祝南枝手中:“婚书我已带来,只要你点头,今日便可交换信物,对外只说是早先定下的亲事,只是如今才正式过礼。 聘礼在此,作个样子,堵外人的嘴。南枝,时间不多了,你必须尽快决断!” 她看着林晋柔,知道对方已是将全家前程都押了上来。 这情分,太重了。 “姐姐…”她闭上眼,泪水终于滚落,声音破碎却清晰,“你…想好了?娶了星雨,林家便是明着与右相为敌了。知行的前程…” “前程?”林晋柔淡然一笑,“若这朝堂任由奸佞横行,忠良蒙冤,哪还有什么前程可言?保住性命,保住良心,比什么前程都重要!南枝,别犹豫了!为了星雨,能保一个是一个。”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姐姐……”祝南枝终于睁开泪眼模糊的眼睛,看着林晋柔,“大恩不言谢。星雨…就拜托你了。” 这短短一句话,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答应,意味着将一个女儿的未来,乃至性命,完全托付出去,也意味着默许了另一个女儿可能面临的命运。 这是剜心之痛,亦是绝望之下的唯一选择。 林晋柔闻言,眼中瞬间涌上泪水,既是松了口气,更是无尽的心疼与悲怆。 她用力回握祝南枝的手,重重点头:“好!好!南枝,你放心,只要我林晋柔还有一口气在,必不叫星雨受半点委屈!从今往后,她就是我的亲女儿!” “对外,便说这亲事是早年我与沈大人口头约定,只因孩子们年幼,一直未正式过礼。如今孩子们大了,又恰逢…便正式定下。” “我会尽快安排。” 祝南枝木然点头,此刻她已无力思考细节。 林晋柔不敢久留,匆匆说了几句保重的话,便带着人离开了。 幽州,指挥佥事府。 距离京城千里之遥的江南,气氛同样凝重。 沈星妍姐妹在祖父母的呵护下,心神都得到了一些安抚,但眉宇间的忧色始终未散。 谢知行已经出发了四五日。 这一日,一名满身风尘、面色憔悴的老仆,在出示了信物、经历了数道盘查后,终于被带到了祝怀山的书房外。 他正是祝南枝派出的那名心腹老仆,怀中紧紧揣着那支藏着密信的乌木簪,昼夜兼程,几乎跑死了两匹马,才终于抵达幽州。 “大人!京城…京城沈府来的急信!夫人亲笔!”老仆噗通跪倒,声音嘶哑干裂,双手颤巍巍地捧上那支看似普通的乌木簪。 祝怀山脸色骤变,一把夺过簪子,熟练地拧开簪头,抽出里面卷得细细的信笺。 他快速展开,目光如电般扫过上面的字迹。 越看,脸色越是铁青,捏着信纸的手背青筋暴起,虎目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混账!欺人太甚!”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硬木桌面应声裂开,茶盏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内狱!他们竟敢将妹夫下内狱!” “怀山!何事如此?”听到动静的祝老爷子疾步走入书房,看到儿子如此暴怒,心下一沉。 佟宜蔚也闻声赶来,见到那老仆和地上的碎片,脸色顿时白了。 祝怀山将信递给父亲,强压怒火:“父亲,母亲,你们看…南枝来信,宗仁被太子和右相构陷,已下内狱!性命危在旦夕!南枝她…她…” 祝老爷子接过信,快速看完,亦是须发戟张,怒不可遏:“岂有此理!忠良蒙冤,国将不国!” 他看向那几乎虚脱的老仆,“南枝…我女儿她如何了?信上说得含糊…” 老仆趴伏在地,老泪纵横,哽咽道:“老太爷,老夫人,舅老爷…夫人她…她四处奔走,求告无门,人都瘦脱了形,可夫人不让声张,只让老奴务必尽快将信送到…夫人还说,让两位小姐万万不可回京,让舅老爷务必…务必护她们周全…” 第八十七章:困局 “我的孩儿啊!”佟宜蔚听完,眼前一黑,险些晕倒,被祝怀山慌忙扶住。 她捶胸痛哭,“我苦命的南枝!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祝怀山扶住母亲,眼中亦是赤红,但他知道此刻不能自乱阵脚。 他强迫自己冷静,对父亲道:“父亲,母亲,事已至此,悲痛无用。南枝拼死送信出来,是为保全星妍星雨,我们绝不能辜负她!消息必须立刻告诉孩子们,但…要婉转些,尤其是宗仁下狱和南枝病重之事,需斟酌着说,莫要吓坏了她们。” 他又看向那老仆:“你一路辛苦,先下去好生歇着,治治伤。管家,带他下去,用最好的药,不许怠慢!” 老仆磕头谢恩,被人搀扶下去。 祝怀山与父母对视一眼。 “去请星妍、星雨,到前厅。”祝怀山沉声吩咐,整理了一下衣袍。 气氛与往日迥异。 下人们屏息静气,垂手侍立,连走动的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祝怀山端坐主位,面色沉凝,祝老爷子坐在一旁,惯常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也布满严霜。 佟老夫人坐在另一边,眼圈微红,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嘴唇紧抿。 当沈星妍和沈星雨相携步入前厅时,她们立刻便察觉到了这里低压。 舅舅和外祖父母从未用如此凝重的眼神看过她们。 “妍儿,雨儿,过来坐。”祝怀山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他指了指下首的两张椅子。 姐妹俩依言坐下,心中警铃大作。 祝怀山没有迂回,直言道:“方才,京中送来你们母亲的家书。” 他从袖中取出那封“报平安”的信,递了过去。 信上只说沈宗仁公务繁忙,叮嘱姐妹二人在幽州好生陪伴外祖,安心过年,切勿挂念,更不可擅自回京。 沈星妍接过信,逐字逐句看完,指尖却微微发凉。 信的内容看似平常,甚至带着母亲嘱咐口吻。 父亲公务再忙,往年也绝无可能让她们姐妹独自在外祖家过年,更何况是如今这样敏感的时期。 不对劲。很不对劲。 她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着祝怀山:“舅舅,母亲的信,是何时寄出的?送信的人呢?除了这封家书,可还有别的口信或物件?” 祝怀山面上不显,只是沉声道:“送信的是你们母亲身边的老仆,一路疾驰,甚是辛苦,我已让他下去歇息了。并无其他口信。” 他补充道,“你们母亲在信中嘱咐,让你们安心在此,便是怕你们年轻,在京中反倒让她分心。如今京中…局势有些复杂,你们父亲确有要务缠身。” 沈星妍是不信的。 “舅舅,”沈星妍再次开口,声音放缓,“请您告诉我和姐姐,京城…究竟发生了何事?父亲母亲,是否安好?” 目光紧紧锁住祝怀山的眼睛。 沈星雨看着妹妹又看看舅舅和外祖父母,也是一脸严肃。 祝怀山与父母交换了一个眼神。 祝老爷子叹了口气,微微点头。 佟老夫人别过脸去,捻动佛珠的速度更快了。 祝怀山知道瞒不过去。 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选择了部分坦白:“你们父亲在朝中,因公务上的一些分歧,被卷入了一些…是非。眼下情形有些麻烦,需留在京中配合核查。 你们母亲为了他的事,正在多方奔走。 她信中所言,让你们切勿回京,是怕你们卷入其中,反成拖累。让你们安心留在幽州,既是为了你们安全,也是不想让你们母亲再多一重牵挂。” 沈星雨的脸色瞬间白了:“爹爹他…” 时间不对! 按照前世的记忆,父亲被构陷入狱,是在年后,因为江南赈灾款项的案子彻底爆发。 为何今生提前了这么多?是因为她和谢知行、江子渊在绵阳的动作,打草惊蛇,让对方提前发难了吗? 这个认知让她遍体生寒。如果真是因为他们,那岂不是她加速了父亲的灾祸? “舅舅,外祖父,外祖母,”沈星妍站起身,努力维持着镇定,“妍儿和姐姐明白了。我们听母亲的话,安心留在幽州,绝不给家中添乱。 只是…还请舅舅和外祖父,若京中有任何消息,无论好坏,务必告知我们。我们…已不是懵懂孩童,家中剧变,我们愿与父母同当。” 祝怀山看着眼前的外甥女,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欣慰。 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哽:“好孩子,你们能明白就好。放心,京中之事,有舅舅,有你们外祖父,断不会坐视不理。你们只管安心住下,照顾好自己,便是对父母最大的孝心。” 从那天起,沈星妍和沈星雨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她们不再像初到幽州时那般,偶尔还能与表兄弟姊妹们玩闹说笑。 笑容从她们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轻愁和沉静。 姐妹俩常常对着窗外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祝怀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也只能尽量满足,给足她们空间。 襄阳,端王府外。 寒风凛冽,卷着江边特有的湿冷水汽。 柱子前,一道身着玄青色蟠纹常服、外罩墨色大氅的身影负手而立,身姿挺拔,面容清隽,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端王李询。 他并未带太多随从,只寥寥数名亲卫远远肃立。 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化作商旅打扮的人马出现在官道尽头。 为首之人正是谢知行,他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袍,面容因长途跋涉和刻意掩饰而显得憔悴,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明。 看到长亭中那道身影,他心头一松,迅速下马,快步上前,撩袍便要行礼。 “臣参见端王殿下!” “谢大人不必多礼,一路辛苦。”端王李询已抢前一步,虚扶一把,声音温和,目光在谢知行脸上身上快速扫过,注意到他眉宇间的疲惫:“此处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随本王入府再叙。” 第八十八章:多事之秋 “是,多谢殿下。”谢知行也不多言,一行人跟随端王进入到端王府。 府内陈设一如主人给人的印象,清雅简朴,不见奢靡,庭院中多植翠竹寒梅,廊下挂着几笼画眉,啾啾鸣叫,平添几分生气,却也隐隐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疏淡。 书房内,炭火温暖,茶香袅袅。 屏退左右,只留一名老内侍在门外守着。 “谢大人请坐。”李询亲自为谢知行斟了茶,姿态从容,“前日接到大人密信,言有要事相商,关乎社稷,本王便在此等候。 只是…谢大人不是在绵阳养伤么?怎会突然莅临襄阳,还如此…轻车简从?” 他问得随意,目光却落在谢知行身上,带着探究。 谢知行“养伤”却出现在千里之外的襄阳,还事先秘密联络,此事本身已极不寻常。 谢知行没有碰那杯茶,他站起身,对着端王深深一揖,神色肃然:“殿下,下官此来,实是关乎国本之秘,走投无路,特来恳请殿下,主持公道,廓清朝纲!”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双手奉上:“此乃下官与同伴,自绵阳吕记钱庄主人吕万山处所得。 一为幽州、绵阳等地人口贩卖、私盐铁、乃至违禁军械交易之黑账明细,牵扯官员、商贾无数,北至边关,南至岭南。 二为…吕万山临死前,交托同伴,转呈朝廷的…认罪书。” 听到“吕万山”和“认罪书”,端王接过那油布包裹,并未立刻打开。 他抬眼,看向谢知行:“吕万山…本王略有耳闻,绵阳豪商,与京中某些人往来密切。他死了?” “是。”谢知行点头,将绵阳之事,择其要害,简明扼要道来,包括沈星妍姐妹冒险潜入、吕万山交底叛变、交出账册,以及最后为掩护他们突围而死。 端王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显示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待谢知行说完,他才缓缓拆开油布包裹。 里面是几本厚厚的账册,以及一张素笺。 他先拿起那认罪书,展开。 字迹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 上面详细自陈了如何被右相盛其暗中培养、掌控,成为其在江南黑金流转的白手套,如何经手那些丧尽天良的买卖,如何与各地官员、豪强勾结,以及…右相与太子如何通过这条暗线,攫取巨额财富,笼络边将,甚至隐隐有干涉军需、动摇国本之举。 信中虽未直言太子参与具体罪行,但多次提及“上意”、“东宫需求”,其意自明。 最后,是吕万山以血手印画押。 看完认罪书,端王沉默良久,才轻轻将其放下。 他又拿起一本账册,随手翻看几页,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名、时间、地点、银钱数目、货物代号,触目惊心。 他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敲击,抬眸,看向谢知行: “谢大人,”他缓缓开口,却带着压力:“这些东西,足可震动朝野,掀起滔天巨浪。吕万山为何会将它交给你?又为何…以死明志?仅仅是因为悔悟?” 他不相信一个深陷泥沼、为虎作伥多年的人,会突然良心发现,甚至不惜性命。 谢知行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坦然道:“殿下明鉴。吕万山交出此物,确有内情。一来,右相与太子行事愈发猖獗,兔死狗烹,吕万山已有兔死狐悲之惧,更恐家族不保。二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等手中,亦握有能让他万劫不复、甚至牵连更深之把柄。交出这些,是他唯一可能换取…其心中在意之人一线生机的条件。至于以死明志,半是赎罪,半是…绝望之下,对那幕后之人最后的反击与控诉。” 他没有明说“在意之人”是谁,但话中透露出的信息,已足够让端王明白。 端王指尖的敲击停了下来。他重新靠回椅背。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轻微的哔剥声。 良久,端王才重新抬眼,看向谢知行,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谢大人将此物呈于本王,是想让本王如何做?或者说,”他微微倾身,探究道:“谢大人认为,本王当有何打算?” …… 京都,皇极殿,大朝会。 鎏金蟠龙柱下,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朱紫满堂,肃穆无声。 然而,这寂静之下,却涌动着暗流。 高踞御座之上的皇帝,面色略显疲惫,一双眼睛锐利的扫过丹陛之下垂首的臣子们,最后落在了出列禀奏的御史身上。 “陛下!”一名身着青袍的御史手持玉笏,声音洪亮:“臣弹劾镇北将军江子渊!其奉命剿匪,却擅离职守,无诏私自南下,潜入绵阳,干预地方政务,结交商贾,行迹诡异,有负圣恩,更恐滋扰地方,贻误军机! 此等目无法纪、骄横跋扈之举,若不严惩,何以整肃军纪,何以警示百官?恳请陛下明察,将江子渊革职查办,以正朝纲!” 这御史乃是右相盛其的门生,言词犀利,直指要害。 随着他话音落下,又有数名言官、乃至几位与右相关系密切的朝臣相继出列附议,你一言我一语,将江子渊“擅离职守”、“结交奸商”、“行为不端”等罪名坐实,要求严惩。 一时间,朝堂之上,请惩江子渊之声颇有些声势。 龙椅之上,皇帝的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他听着下方的弹劾。 江子渊在绵阳之事,他自然知晓,甚至比这些朝臣知道得更早、更详细。 太后的密信,江子渊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简报,乃至谢知行冒险传回的只言片语,都已让他对绵阳有了清晰的认知。 右相和太子一党此时发难,与其说是要惩处江子渊,不如说是在试探,在施压,试图剪除太后可能布下的棋子,也敲打那些暗中调查江南之事的人。 待弹劾之声稍歇,皇帝缓缓抬了抬手,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皇帝的目光扫过方才弹劾最力的几名臣子:“江爱卿剿匪,夙兴夜寐,功勋卓著,匪患已平,地方靖安,此乃朝野共知。” 他顿了顿,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继续道:“匪患虽平,然流寇残孽,或有南窜之虞,扰乱江淮,为祸地方,朕心忧之。 故,在江爱卿剿匪功成之时,朕已密旨于他,命其不必急于返京述职,可就近南下,巡视江淮防务,察看地方军备,以防流寇余孽滋扰,保境安民。”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那些神色各异的臣子,尤其是在右相和太子的脸上稍作停留,然后收回,淡淡道: “江爱卿奉旨行事,何来‘擅离职守’之说?至于结交商贾、干预政务…尔等可有真凭实据,证明其有违法度、以权谋私?若仅凭风闻臆测,便弹劾大将,动摇军心,岂是臣子所为?” 最后一句,语气陡然转厉,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第八十九章:投靠端王 那出列的御史脸色瞬间白了,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密旨”之事为何朝堂无人知晓,但触及皇帝那双深邃而冰冷的眼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明白,皇帝根本不在乎他们有没有证据,皇帝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江子渊南下,是他的意思。谁再拿此事做文章,就是质疑皇权。 右相盛其垂着眼皮,面色纹丝不动,只是笼在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太子李煜低垂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鸷,却很快掩饰过去。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方才还慷慨激昂请求严惩的几位大臣,此刻皆噤若寒蝉,额角隐隐见汗。 皇帝轻描淡写的一句“朕已密旨”,便将所有弹劾化于无形,更反手扣上了一顶“动摇军心”、“风闻弹劾”的帽子。 这已不仅仅是回护江子渊,更是对右相一党近日来咄咄逼人态势的一次明确敲打。 “陛下圣明!”沉寂片刻后,忠于皇帝的老臣、以及与右相不睦的官员纷纷出列,山呼圣明。 “江爱卿为国戍边,劳苦功高,今又奉旨巡视,尔等当体恤其辛劳,而非妄加揣测。”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淡,“若无其他要事,便退朝吧。” “退朝——”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响起。 文武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大殿。 方才弹劾江子渊的几名官员,灰头土脸,在同僚或明或暗的异样目光中匆匆离去。 右相步伐稳健,与太子李煜一前一后走出殿门,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皆看到了对方眼底的阴霾。 皇帝今日的态度,大大出乎他们的意料。 看来,陛下对江南之事,对江子渊乃至太后那边的动作,并非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已有了倾向。 这绝不是一个好信号。 襄阳,端王府书房。 炭火静静燃烧,茶香已冷。 端王将那份沾血的认罪书放回桌上。 “谢大人将此关乎国本、亦能招致杀身之祸的证物,交予本王,是信本王能秉公处置,将此间黑幕,上达天听,铲除奸佞?” 他问得直接,目光紧锁谢知行。 谢知行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坚定:“殿下,下官将此物呈于殿下,并非只因相信殿下能‘秉公处置’。若仅求公道,下官大可冒死叩阙,或寻其他清流重臣。下官选择殿下,是因为…” “唯有殿下,有能力,也有意愿,在铲除奸佞之后,拨乱反正,还江南乃至天下,一个真正的清明。” “谢大人此言,可谓推心置腹。然,本王不过一闲散亲王,无职无权,在朝中更无根基。此物于本王,如同烫手山芋,恐非助力,反是催命符。” “殿下过谦了。”谢知行微微一笑:“殿下若真甘于闲散,又何必暗中结交寒士,留意边关军务,更在襄阳这水陆要冲之地,悄然经营?下官入城时观王府守卫、仆役,皆非寻常。殿下之志,岂在悠游林泉?” 他不再绕弯子,直接点破:“吕万山账册所涉,幽州边军,岭南盐铁,蜀中铜政,几乎囊括我朝命脉。 右相与太子经营此网多年,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寻常朝臣,纵有忠义之心,亦恐力有未逮,或投鼠忌器。 唯有殿下,身份超然,与东宫、右相一党素无瓜葛,更因…某些缘故,”他含蓄地提了一句端王生母出身低微,“反倒可能成为一些对东宫不满、或对右相专权早有怨言之人的期望所在。 此物于殿下,是危,亦是机。运用得当,便可成为涤荡朝野、凝聚人心之利器!” 谢知行站起身,对着端王再次深深一揖,语气恳切而决绝:“下官与同伴,历经生死,方得此物,非为自身荣辱,实为社稷江山,为天下苍生! 今将此物,并下官等之性命前程,皆托付于殿下!唯愿殿下,勿负此证,勿负天下悠悠之口,更勿负…陛下或许深藏于心的期望!” 他将最后一句“陛下的期望”说得很轻,却重重敲在端王心上。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端王的目光,再次落在那账册和认罪书上,眸色深不见底。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在了那叠账册之上,指尖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和其下承载的血腥与罪恶。 他抬眼,看向谢知行,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此事,干系太大。”端王凝重:“需从长计议,谋定而后动。谢大人一路辛苦,且在府中安心住下,此事,容本王…细细思量。” 谢知行心中稍定,知道第一步,已成。 “谢大人一路跋涉,凶险万分,将此关乎国本的重证送至本王面前,这份胆识与忠忱,本王记下了。” “此事牵连甚广,涉及东宫、右相,乃至地方、军中无数蠹虫,绝非一纸诉状、一次朝会便可铲除。需得谋定而后动,一击必中,否则打草惊蛇,反受其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傲雪凌霜的寒梅,缓缓道:“此物暂留本王处,本王需时间仔细勘验,理清脉络,更要…等待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谢知行身上,“至于谢大人,你身份特殊,如今右相与东宫必然已在寻你。留在襄阳,未必安全,也容易引人注目。” 谢知行立刻领会,拱手道:“殿下思虑周全。下官确实不宜久留。不瞒殿下,下官北上之前,与同伴在幽州另有要务需了结。 幽州乃江南要地,近年来人口走失之事频发,恐与江南黑账亦有关联。下官打算即刻返回幽州,暗中查访,或可找到更多线索,印证此账册所载,亦可为殿下将来行事,多添一份实证与底气。” “幽州…”李询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捻动腰间玉佩,“不错,账册提及北地边贸与人口,幽州确是关键一环。 祝家、郭家坐镇幽州,祝怀山其为人刚正,或可引为奥援。只是,他毕竟是沈宗仁妻兄,如今沈宗仁下狱,他处境亦微妙,你前去联络,需万分谨慎。” “下官明白。”谢知行点头,“会相机行事。” 第九十章:乌西村 “好。”李询走回书案后,提笔快速写了一张便笺,盖上一方私印,递给谢知行,“此去幽州,路途遥远,未必太平。 这是本王手书,你随身携带。若遇紧急,可凭此去襄阳城西‘悦来’老店寻掌柜,他自会设法助你。 另外,江子渊将军如今在南方‘巡视’,他行事果决,或有臂助,你可设法与他联络,但务必隐秘。” “谢殿下!”谢知行接过便笺,郑重收好。 “事不宜迟,你且去准备,今夜便秘密出城。我会安排人送你一程。”李询行事干脆,既已决定,便不再拖延。 “是,下官告辞。愿殿下早日厘清真相,肃清朝纲!”谢知行再次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了书房。 他知道,自己已将最关键的筹码交出,便与这位看似闲散、实则深不可测的亲王,暂时绑在了一起。 幽州,指挥佥事府。 沈星妍姐妹心头的阴云,却一日重过一日。 沈星妍更是焦灼。 时间线的提前打乱了她的预判,父亲下狱意味着对方已经警觉并开始收网。 被动等待不是她的性格。在反复恳求并得到舅舅祝怀山有限度的默许后,她和沈星雨开始在幽州城内暗中查访可能与江南黑账有关的线索。 她们的重点,放在了幽州近年来屡有发生的“人口失踪”案上。 沈星妍记得前世一些模糊的信息,似乎有流言将人口失踪与某些隐秘的贸易路线联系起来。 然而,几日下来,姐妹俩几乎一无所获。 官府的卷宗语焉不详,记录寥寥;市井流言纷杂,真假难辨;询问舅舅麾下的一些低级军官或老卒,要么茫然不知,要么讳莫如深。 “星妍,这样查下去,怕是什么也查不到。”沈星雨有些气馁,脸上满是愁容,“舅舅虽不阻拦,但也提醒我们莫要太过引人注目。我们人生地不熟,又能如何?” 沈星妍蹙着眉,她也感到棘手。 幽州是舅舅的地盘不假,但边军系统与地方政务并非完全一体,且舅舅身为指挥佥事,主要职责在于防务,对民间刑案、户籍管理涉入不深。 有些事,他未必清楚,即便清楚,碍于身份和可能的监视,也未必方便亲自去查。 这时,江圆圆端着点心进来,见姐妹俩愁眉不展,便道:“星妍姐,星雨姐,你们可是还在烦心那失踪人口的事?我今日去找舅舅问安,顺口也提了一句。” 沈星妍眼睛一亮:“郭将军怎么说?” 江圆圆放下点心,压低声音道:“舅舅说,这事透着古怪。他偶尔也听下面人嘀咕。 幽州各县,近一两年报上来的失踪案,零零总总也有几十起,多是流民、孤寡或行商。但有一个地方,他觉得特别不对。” “哪里?”沈星妍追问。 “乌西村。”江圆圆道,“舅舅说,乌西村位于城南三十里,靠近老鹰嘴山口,那里山路复杂,往来的流民、逃户、还有走私的驼队时常出没,按理说最不太平。 可奇怪的是,官府记录在案的乌西村失踪报案,近一年来,只有三起。 但舅舅手下有个老兵,老家就是乌西村附近的,年前回去一趟,听村里老人唉声叹气,说村里后生、姑娘,莫名其妙不见了的,少说也有七八个,还有两户是整家都没了音信,可都没见去官府报案,或者报了也没下文。” “报案少,失踪多?”沈星妍的心猛地一沉。 这太反常了。 寻常百姓家丢了人,只要不是自愿离家,大多会报官,哪怕只是求个渺茫的希望。 乌西村这种明显的高失踪率与低报案率的反差,只能说明一件事——要么,失踪的人身份特殊,报案无门;要么,就是有人或有什么力量,在阻止或掩盖报案。 乌西村靠近便于隐藏行踪的山口,失踪人口诡异…这会不会就是那些被贩卖人口的来源地之一? “圆圆,多谢你!这个消息很重要!”沈星妍握住江圆圆的手,随即转向姐姐。“姐姐,你留在府中,陪着外祖母,帮我打掩护。我要去乌西村看看。” “不行!太危险了!”沈星雨立刻反对,“那里情况不明,你一个人怎么能去?等舅舅回来,告诉他,让他派人去查!” “来不及了,姐姐。”沈星妍摇头,目光坚定,“舅舅有他的顾虑,且目标太大。对方能掩盖报案,说明在本地很可能有眼线或同伙。 大张旗鼓去查,只会打草惊蛇。我必须亲自去一趟,扮作寻亲或投亲的外乡人,或许能听到、看到一些官府查不到的东西。” “可是…”沈星雨急得眼圈发红。 “我会带上翠鸣,她机灵。我们小心行事,只是去打听打听,不会轻易涉险。若情况不对,立刻退回。” 她顿了顿,低声道,“姐姐,父亲在狱中,母亲在京中苦苦支撑,我们在幽州,不能真的只是‘安心住下’。多一分线索,或许就多一分救父亲、为沈家洗冤的希望。” 沈星雨看着妹妹,知道再劝无用,只能含泪点头:“那…你一定要小心!带上防身的东西,早些回来!” “放心。”沈星妍安抚地拍拍沈星雨的手,转身快步回房。 “小姐,真的要去那乌西村?听起来邪性得很。”翠鸣有些担忧。 “正因为邪性,才更要去看看。”沈星妍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走吧。记住,我们是来寻访远亲的姐妹,少说,多看,多听。” 主仆二人没有惊动太多人,从侧门悄然离开了佥事府,雇了一辆普通的青篷骡车,朝着城西乌西村的方向而去。 距离乌西村还有十余里,官道上行人渐稀,只有偶尔几辆满载货物的牛车或匆匆赶路的行人。 就在这时,前方岔路口,数骑快马自东面疾驰而来,马蹄声在寂静的旷野中格外清晰。 为首一人,青色棉袍,外罩玄色大氅,风尘仆仆,面容清减,眉宇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沈星妍无意中瞥了一眼,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惊呼出声! 翠鸣也看见了,低呼:“小姐!是表少爷!” 几乎是同时,马上的谢知行也看到了这辆在官道上显得有些孤单的青篷骡车,以及车帘掀起一角、便能让他一眼认出的娇艳容颜。 “吁——!”谢知行猛地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他身后几名扮作随从的护卫也纷纷停下,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谢知行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骡车前,眉头紧蹙:“星妍?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这是要去何处?”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车内,只有沈星妍和翠鸣二人,更无其他护卫,这让他心头的不安瞬间放大。 这里已是城郊,距离幽州城已有一段距离,她们两个女子,带着一个丫鬟,十分不安全。 第九十一章:失踪人口白硕 沈星妍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谢知行,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看他的样子,虽然疲惫,但眼神清明坚定,与端王的会面,应当有所收获。 然而此刻不是细问这些的时候。 她定了定神,知道瞒不过谢知行,也无需隐瞒。 她示意车夫稍停,低声道:“表哥,你回来得正好。我与雨儿在幽州暗中查访失踪人口之事,发现城西乌西村情况蹊跷,报案极少,但据知情人透露,实际失踪人数不少。我放心不下,想去亲眼看看。翠鸣陪我。” “胡闹!”谢知行听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严肃起来了,“乌西村既被你们查出蹊跷,必是龙潭虎穴!你可知其中深浅?就带着一个丫鬟,贸然前去?若那里真有歹人盘踞,或是与某些势力勾结,你们主仆二人,岂不是羊入虎口?” 他心中又是后怕又是恼怒。后怕的是若自己晚到一步,或走了另一条路,星妍此去不知会遭遇何等危险。 沈星妍被他斥得脸色微白:“我知道危险,表哥。可我们在幽州,不能干等着。父亲在京中…母亲她…” 她声音哽了一下,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多一份线索,或许就多一分希望。舅舅有他的难处,大张旗鼓反而坏事。我扮作寻亲的外乡人,小心些,或许…” “没有或许!”谢知行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既知危险,便不该拿自身安危冒险。你若出事,让祝世叔、让你外祖父母,还有…让你母亲,如何承受?” “翠鸣,”谢知行转向车内紧张的丫鬟,吩咐道:“你即刻坐这骡车返回祝府,告诉大小姐和舅老爷,就说我与表小姐另有要事,稍晚归府,让他们不必担心。 记住,莫要声张。” 翠鸣有些无措地看向沈星妍。 沈星妍知道谢知行主意已定,且他安排得妥当,让翠鸣回去报信,至少不会让府中因她们迟迟不归而大乱。 她轻轻对翠鸣点了点头。 翠鸣这才应下,担忧地看了沈星妍一眼,下了骡车,对车夫说了几句,车夫调转车头,朝着来路慢悠悠回去了。 官道上,只剩下谢知行一行人,和站在寒风中的沈星妍。 谢知行解下自己的玄色大氅,不由分说地披在沈星妍肩上,那氅衣还带着他的体温和一路风尘的气息。 “穿上,冷。”他简短说道,又对一名护卫低声吩咐了几句,那护卫点点头,牵过一匹较为温顺的枣红马。 “乌西村,我同你去。”谢知行看着沈星妍,“但你要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不可离开我视线。 我们此去,只为探查,确认有无异常,绝不可深入险地,更不可与可疑之人冲突。一旦发现不对,立刻撤离。明白吗?” 沈星妍裹紧带着他体温的大氅,感受着让人心定的暖意,仰头看着谢知行的眼眸。 有他在…似乎真的不那么怕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嗯,我听表哥的。” “上马。”谢知行示意护卫将缰绳递给沈星妍,自己则和她同乘一匹。 他让大部分护卫在后方一段距离跟随,只带了两名最机警的贴身护卫,一行人不再耽搁,策马朝着乌西村的方向继续前行。 “表哥,”沈星妍在风声中提高声音,“襄阳…可还顺利?” 她问得隐晦,眼中却带着关切。 谢知行低头看了她一眼,眸色深邃,点了点头,亦低声道:“一切安好,确有收获。详情稍后再说。先专注眼前。” 他顿了顿,补充道,“京中之事,我已知晓。你…莫要太过忧心,保重自身要紧。” 一行人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地势渐高,出现了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 官道在此分岔,一条继续向西,另一条更窄、更崎岖的小路,蜿蜒通向两山之间的坳口。 路旁一块被侵蚀得模糊的石碑,依稀可辨“乌西”二字。 “就是这里了。”谢知行勒住马。 “下马,步行。”谢知行低声道,率先下马,将缰绳交给一名护卫:“你们在此处林中隐蔽,照看马匹,注意四周动静。若无信号,不得靠近村子。若有异动,以哨声为号。” “是!”护卫领命,牵着马迅速隐入道旁一片稀疏的松林。 谢知行看向沈星妍,伸手扶她下马,指尖相触,皆是冰凉。 他转身,目光扫过身后几名护卫。 这些都是舅舅祝怀山精心挑选的心腹,不仅武艺高强,对幽州本地也颇为熟悉。 他心念微动,沉声问道:“你们之中,可有乌西村或附近村落出身之人?” 一名面容朴实的年轻护卫上前一步,抱拳道:“回公子,属下白青,正是乌西村人。” 谢知行看向他,有些印象。 此人平日言语不多,但行事极为稳妥可靠,是祝怀山颇为倚重的亲兵之一。 “白青?我记得你,是舅舅麾下得用的。你既是乌西村人,正好说说村中情形。近年来,村中可有什么异常?比如…人口走失?” 白青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再次抱拳,声音低沉了些:“公子明鉴,属下确是乌西村人,不过自入伍后便在城中安了家,已多年未回去了。 村中情形,多是早年记忆,或偶尔听同村人提及。乌西村不大,百十来户,多数人家姓黄,也有少数杂姓,如属下这般姓白的,不过几户。” 他顿了顿,组织语言,继续道:“若说异常…近些年,村中日子似乎比往年更艰难些,年轻人往外跑的多了。至于人口走失…确有其事。” 他抬眼看了下谢知行和沈星妍,又垂下眼帘,“约莫三年前,与属下从小一同长大的玩伴,白硕,便失踪了,至今杳无音信。” 一直凝神倾听的沈星妍,立刻追问:“白硕?他失踪了,家中无人报官吗?” 白青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未曾报官。白硕家中…已无他人。他父母早亡,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后来染上了赌瘾,欠下不少赌债,债主追得紧。 他失踪前那段日子,神出鬼没,村里人只当他又是躲债去了,或是跑去了外地。时间久了,也就无人再提。 我也是去年回乡探亲时,偶然听村中老人提起,才知他再未回来过。他欠债的那些人,据说后来也再没在村里出现过。” 第九十二章:假扮夫妻 沈星妍与谢知行交换了一个眼神。 无亲无故,欠有赌债,失踪后无人追究,债主也消失…这听起来,简直是为某些见不得光的“清理”或“招募”量身定做的目标。 失踪得悄无声息,合情合理。 “除了白硕,可还听说其他失踪之事?”谢知行追问,目光如炬。 白青脸上显出几分犹豫,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低声道:“属下在军中,与同村人接触也少,多是道听途说。隐约听说,近一两年,村里似乎不止白硕一人不见了踪影,还有些外来的流民,或是村里一些不太合群、家境特别贫寒的,也莫名其妙没了音讯。只是…都未曾正经报官。 一来,丢的大多是光棍汉、外乡人,或是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没人愿意出头的;二来,” 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村里老人私下说,有人不让报,报了也没用,说不定还惹祸上身。 所以,大家也就心照不宣,只当是那些人自己走了,或是…遭了山里的‘不干净’。” “不让报?惹祸上身?”沈星妍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村里谁有这么大能耐?村长?还是…别的什么人?” 白青摇头:“这…属下就不太清楚了。只知村长姓黄,是村里的大户。不过,属下离家久,村中如今具体情形,不敢妄言。” 谢知行沉吟片刻,看向沈星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白青的话,印证了我们的猜测。乌西村确有蹊跷,失踪并非个例,且被有意掩盖。这‘不让报’的人,恐怕不简单。” 沈星妍点头,心中的不安更甚。 这乌西村的水,比想象中更深。“表哥,我们还进去吗?” “进。但需更谨慎。”他转向白青,“白青,你既出身乌西村,可方便与我们同去?或许能认出些故旧,打听消息也便宜些。不过,若你有所顾忌…” 白青立刻抱拳,神色坚定:“公子和表小姐为查访真相而来,属下义不容辞!只是…” 他略一迟疑,“属下离家多年,面貌或有改变,但若被有心人认出是军中之人,恐打草惊蛇。属下斗胆,可稍作掩饰,远远跟随,或在外围接应,更为稳妥。” 谢知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白青心思缜密,考虑周全。 “就依你。你在村外寻一隐蔽处等候,留意进出村子的可疑之人,尤其是生面孔或行踪诡秘者。 若我们一个时辰未出,或有异动,你即刻返回报信,带人前来。” “是!”白青领命。 谢知行又对另一名护卫低声吩咐几句,让他带着马匹和其他人在更远处接应。 安排妥当,谢知行才转向沈星妍:“我们步行进村。记住,你我现下是往西边肃州投亲的夫妻,我姓陈,你是我内子。 因风雪阻路,车马不便,进村想讨碗热水,稍作歇脚,顺便问问路。” 他语速平缓,将编造的身份、来由交代清楚,“少说,多看,随机应变。跟紧我。” “夫妻”二字从他口中自然道出,沈星妍却觉得耳根微微一热,心头没来由地跳快了一拍。 她迅速垂下眼帘,掩去那一闪而过的赧然,轻轻“嗯”了一声,将半个身子略略隐在谢知行侧后方,做出依顺的姿态,同时努力调整呼吸。 谢知行不再多言,整了整身上半旧的棉袍。 他率先迈步,踏上了通往村中的泥泞小路。 沈星妍裹紧身上略显宽大的玄色大氅,低眉顺眼,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寒风呼啸。 偶尔有门扉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双眼睛,打量着这对陌生的男女,又很快关上。 谢知行目不斜视,径直朝着村中门口挂着褪色酒旗的一处土坯院子走去——那像是一间兼卖杂货的简陋酒肆。 越是往里走,沈星妍心中的那股寒意越重。 这村子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不仅是人迹罕至,更是一种压抑的寂静。 她能感觉到,那些躲在门后、窗后的目光。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那酒肆门口时,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口,突然踉踉跄跄冲出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她手里端着个破碗,眼神涣散,口中喃喃念叨着什么,直愣愣地朝着沈星妍撞来! “小心!”谢知行反应极快,一把将沈星妍拉到自己身后,同时侧身挡在了老妇人身前。 那老妇人似乎也没真打算撞人,被谢知行一挡,停住了脚步,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谢知行,又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沈星妍,嘴里念叨的声音大了些,含混不清: “又来了外乡人…讨水喝?嘿嘿…喝了村里的水,可就走不脱喽…走不脱…都走不脱…我的儿啊…你在哪儿啊…” 她说着,枯瘦的手忽然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碗里的残水泼洒出来,溅湿了谢知行的衣摆。这老妇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谢知行眉头微蹙,却未露异色,只是稍稍避开老妇人抓挠的手,沉声道:“老人家,您说什么?我们夫妻二人路过此地,只想讨碗热水,问个路。” 老妇人却仿佛没听见,依旧盯着沈星妍,眼神诡异,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稀稀落落的黄牙: “闺女…真俊…别留下…快走…快走…” 说完,也不等谢知行再问,端着破碗,摇摇晃晃,又钻回了那条阴暗的巷子,很快消失不见。 酒肆那扇破旧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 一个同样面色蜡黄、眼神闪烁的中年汉子探出头来,目光在谢知行和沈星妍身上扫了扫,尤其在沈星妍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二位客官,外头冷,进来坐吧?有热茶。” 谢知行与沈星妍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多谢掌柜。”谢知行面色如常,对着那汉子拱了拱手,侧身让沈星妍先行,自己紧随其后,踏入气味混杂的小酒肆。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柜台后,那掌柜看似殷勤地擦拭着桌子,眼神却总是不经意地飘向门外,又迅速收回,带着警惕与打量。 第九十三章:探查 “客官是…来这里游玩?”中年掌柜放下手中的抹布,脸上堆起笑容。 他的目光再次快速扫过谢知行和沈星妍,尤其是在沈星妍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皮,语气带着试探,“咱们这乌西村穷乡僻壤的,可没啥景致好看。” 谢知行拱手道:“掌柜说笑了。我们夫妻二人并非游玩,是往西边肃州去探亲的。不成想路上风雪渐大,车马难行,眼看天色将晚,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见到贵地有炊烟,便想着进来讨碗热水,稍作歇脚,暖暖身子,顺便向掌柜的打听打听前头的路况。” 他语气自然,带着一丝无奈,目光坦诚地看着掌柜,同时微微侧身,将身后的沈星妍更挡了挡。 “哦,探亲啊,肃州那边是还有些路程。”掌柜恍然状,转身从炉子上提起一把黑漆漆的铁壶,倒了两碗白水,“天寒地冻的,二位客官先喝口热水驱驱寒。只是咱这村子小,没啥好东西招待,这水是井里打的,干净倒是干净。” “多谢掌柜。”谢知行接过一碗,先递给沈星妍,自己才拿了另一碗,却不急着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酒肆内部,又落回掌柜身上,闲聊般问道: “掌柜的在此开店有些年头了吧?生意可还好?方才我们进村时,看村子里似乎…颇为安静?” 沈星妍捧着粗陶碗,借喝水的动作掩去大半张脸,暗中观察着掌柜和角落里那两个酒客的反应。 她能感觉到,当谢知行提到“村子安静”时,掌柜擦拭柜台的动作顿了一下,角落里一个酒客的肩膀也似乎绷紧了些。 “嗨,穷乡僻壤,有啥生意,勉强糊口罢了。”掌柜干笑两声,重新拿起抹布,在已经擦了很多遍的柜台上无意识地来回抹着,“村里年轻人…咳,都往外头跑,谋生计去了,留下些老弱,自然就显得静些。这大冷天的,没事谁往外头跑。” 他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眼神飘向门外,又迅速收回,“二位客官要去肃州,沿着村西头那条路一直走,约莫再有个…三四十里,能到官道岔口,往北是去…” 他正说着路线,门外寒风裹着几点雪花,猛地从门缝钻进来。 几乎同时,酒肆靠里的、通往内院的那扇小门,“吱呀”一声,被风吹开了一条缝,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臊气混杂着劣质草药的味道,隐隐飘了出来。 掌柜脸色微变,立刻丢下抹布,快步过去,迅速将那小门关严实,还顺手插上了门栓,动作有些仓促。 他转过身,脸上笑容有些僵硬:“呵…后头是牲口棚,味儿冲,怕熏着客官。” 谢知行依旧和颜悦色地点头:“掌柜的费心了。这天气,牲口也不好过。” 他抿了口水,像是随口又问:“方才在村口,遇到一位端着碗的老婆婆,似乎精神有些不济,嘴里念叨着什么‘走不脱’…可是村中哪位长辈?看着怪让人心疼的。” 他话音落下,酒肆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角落里那两个一直闷头喝酒的庄稼汉,同时停下了动作,其中一个甚至猛地抬头,飞快地瞥了掌柜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喉咙里发出“咕咚”的声响。 掌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蜡黄的面皮抽搐了一下,他搓了搓手,叹了口气,换上一副愁苦无奈的表情: “客官说的是村西头的黄四婆吧?唉,可怜呐…早年儿子进山采药,摔死了,老伴也没熬过去年冬天,剩下她一个,孤苦伶仃的,这脑子就…就不太清楚了。 整日里胡言乱语,说什么儿子没死,被人带走了,又说村里水喝了走不脱…都是疯话,没人当真。村里人心善,时常接济她口吃的,可这疯病,也没法子。”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似乎颇为同情。 “原来如此,真是可怜。”谢知行也面露恻隐,顺着话道,“这寒冬腊月的,她一个人如何过活?方才看她衣裳单薄…” “凑合过呗,总归是条命。”掌柜似乎不愿多谈这个话题,话锋一转,“客官这水凉了吧?我再给添点热的?看这天色,风雪一时半会儿怕是小不了,二位若是不急着赶路,小店后面倒有间空着的柴房,虽简陋,也能暂避风雪,总比在外头强。” 他这话说得很殷勤,但眼神却不再看谢知行。 那两个酒客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碗,其中一个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掌柜的,钱放这儿了” 人便低头匆匆朝门口走去,另一个也立刻跟上。 酒肆里,只剩下三个人。 掌柜不再说话,只是低头用力擦着柜台,耳朵却似乎竖了起来,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谢知行也不再追问,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碗里已经半凉的水,目光平静地扫过柜台后堆积的酒坛、墙上剥落的年画,以及…那扇通往内院的小门。 沈星妍的心跳得有些快。 一切都说明,这间看似普通的乡村酒肆,绝对不普通。 那位“黄四婆”的疯话,恐怕也并非全是疯话。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不止一人,正朝着酒肆快速靠近。 中间还夹杂着粗声粗气的催促声:“快点!磨蹭什么!” 掌柜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甚至有些发白。 他几乎是扑到门口,从门缝里飞快地朝外瞥了一眼,然后猛地转过身,对着谢知行和沈星妍,语气急促、强硬:“二位客官,对不住!村里…村里有点急事,我这店要马上关门了!热水钱不用给了,你们…你们快走吧!” 不等谢知行回应,他已经动手去搬动门口挡风用的旧门板,一副立刻就要赶人的架势。 谢知行瞳孔微缩,门外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掌柜这反常到极点的慌乱,印证了他的猜测——来者绝非善类。 “娘子,掌柜的既有急事,我们便不打扰了。”谢知行迅速起身,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甚至带着点歉意的神色。 他伸手,动作自然握住沈星妍微凉的手腕,将她轻轻从条凳上带起,口中道:“风雪似乎小些了,我们正好赶路。” 第九十四章:一对外地夫妻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 她立刻会意,低低“嗯”了一声,顺从地依着他站起身,甚至微微侧身,完全是一副腼腆怯生、依靠夫主的小妇人模样。 掌柜见他们如此“识趣”,明显松了口气,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反而更快地将门板挪开,急促地催促:“是是是,客官慢走,路上小心!” 他甚至侧开了身子,让出了门口通道,只盼这两人立刻消失。 谢知行不再多言,拉着沈星妍走了。 就在经过柜台,他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那扇通往内院的小门。 方才掌柜关门时,那门扇晃动,并未完全合拢,此刻留下了一道不足两指宽的缝隙。 就在这一瞥之间,谢知行捕捉到,内院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有几道模糊的人影蜷在角落,地上还散落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麻袋或布袋,其中一个麻袋的一端,隐约露出一小截…像是人的脚踝,苍白,沾着泥污,一动不动。 几乎在他们踏出门口的瞬间,身后就传来掌柜迫不及待关门,随后带着讨好的嘟囔:“来了来了,这就好…” 谢知行没有回头,握着沈星妍手腕的力道却微微收紧,带着她快步走向来时的村道,方向却并非直出村口,而是拐向了旁边堆着柴垛和杂物的巷子。 “表哥?”沈星妍察觉到他步伐方向的改变,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 “别回头,跟我走。” 他没有解释,只是带着沈星妍,几乎是半拖半抱,迅速隐入巷子的阴影中,背靠着一处柴垛的凹陷处停了下来。 这里角度巧妙,既能隐约瞥见酒肆门口的动静,又不易被从主路过来的人发现。 几乎就在他们刚刚藏好身形的下一秒,酒肆门口传来更清晰的脚步声,伴随着粗声粗气的抱怨: “老黄头!磨蹭什么呢!冻死老子了!” “就是,快点开门!货都齐了,就等你了!” “娘的,这鬼天气…” 接着是门栓被粗暴拉开的声响,酒肆的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掌柜压低嗓音的赔笑传来:“几位爷来了,对不住对不住,方才刚好有俩过路的讨水喝,刚打发走…” “过路的?”一个略显尖细、带着怀疑的嗓音响起,“什么来路?看清长相没?” “看、看清了,就是一对外地夫妻,去肃州探亲的,不像有问题的…”掌柜的声音带着小心。 “夫妻?”另一个粗嘎的声音嗤笑,“这冰天雪地的探亲?算了,管他什么夫妻,赶紧的,把门关好!货呢?都拾掇好了?” “好了好了,都在后头…” “快搬出来!老规矩,手脚麻利点!天黑前得送出去!” “是是是…” 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重物拖拽摩擦地面的声音,以及掌柜和那几个陌生嗓音、听不真切的交谈,似乎是在清点什么。 酒肆的门再次被关上,但里面灯火似乎更亮了些,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她猛地抬头看向谢知行,尽管光线昏暗,但她依然看清了他紧绷的下颌线。 他也在听,而且听得比她更明白。 巷子外,酒肆方向又传来响动,似乎有后门被打开,然后是马车轱辘碾过冻土的沉闷声响,以及刻意压低的吆喝声。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风声里,谢知行又凝神听了好一会儿,确认再无异动,才缓缓松开了握着沈星妍手腕的手。 他的掌心有些汗湿,不知是她的,还是他自己的。 “表哥…” 谢知行转过身,面对着她,巷子里的阴影模糊了他的面容,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抬手,轻轻按在沈星妍肩上,动作带着安抚的力道: “星妍,我们恐怕…撞破了不该撞破的事。那酒肆后院,有‘货’,而且是…‘活货’。” 沈星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尽管早有猜测,但被谢知行如此直白地证实,那冲击依然巨大。“是…是那些失踪的人?” 她几乎是用气声问出这句话。 谢知行缓缓点头,眼神冰冷地望向酒肆方向:“十有八九。那掌柜,还有刚才那些人,是这条黑链上的一环。乌西村,恐怕不止是一个源头,更可能是一个…中转或交接的窝点。” 他想起吕万山账册上那些冰冷的记录,“江南来货”、“南贸珍品”…那些被物化的词语背后,竟是如此活生生、血淋淋的罪恶!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谢知行当机立断,“方才那掌柜虽然没看清我们相貌,但我们在此停留讨水,已然引人注目。 他们行事如此鬼祟,必然警惕性极高。若反应过来,或觉得我们可疑,恐生事端。” 尤其是,星妍的容貌气质,即便遮掩,也与寻常村妇不同,难保不会留下印象。 沈星妍用力点头。 此刻慌乱无用,安全离开才是第一要务。 “走这边。”谢知行辨明方向,他们没有再回主路,而是借着柴垛、屋舍的阴影掩护,沿着曲折狭窄的小巷,朝着记忆中村口的大致方向潜行。 一路上,两人都格外沉默,警惕地倾听着四周的动静,躲避着偶尔出现的村民。 当那棵光秃秃的老树再次出现在视线中时,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白青从道旁的矮树林中悄然现身,神色警惕:“公子,小姐,你们可算出来了。方才有一辆蒙着油布的骡车从村子另一头出来,往后山方向去了,赶车的不像村里人,看着鬼祟。属下没敢跟太近。” 谢知行眼神一凛:“做得好。此地不宜久留,立刻与其他人会合,速回幽州城!”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与林中接应的护卫会合,翻身上马,朝着幽州城方向疾驰而去。 第九十五章:发现 幽州,指挥佥事府门前。 天色向晚,门檐下悬挂的灯,发出簌簌的声响。 祝怀山背着手,在府门前不算宽敞的空地上来回踱步,厚重的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响声。 他身上只罩了件半旧的藏青棉袍,未着甲胄,眉头锁成深刻的“川”字,目光不时扫向城门方向。 翠鸣被他罚跪在门内影壁下,小脸冻得发白,却咬紧嘴唇一声不吭,甚是自责。 终于,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为首一骑之上,玄衣青年身形挺拔,怀中似乎还护着一人,两人同乘一骑,姿态是前所未有的亲近。 祝怀山骤然停下脚步,抬眼望去,待看清马背上的人影,脸色倏地一变。 是谢知行和星妍! 他们竟然…同乘而归?! 谢知行率先勒马,利落地翻身而下,随即伸手,小心翼翼地将裹在宽大玄色氅衣中的沈星妍扶下马背。 沈星妍落地时腿脚似乎有些发软,被谢知行稳稳托住手臂,才勉强站定。 祝怀山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臂上飞快掠过,又在沈星妍苍白的小脸上停留一瞬,最后定格在谢知行沉稳的面容上。 “舅舅…”沈星妍站稳身形,低声唤了一句。 “你!”祝怀山的手指几乎要点到沈星妍鼻尖,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的颤抖,“给我去书房!好好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沈星妍肩头微微一颤,却没有争辩,只是俯身敛衽,低声应道:“是,星妍知错。” 她看了跪在影壁下的翠鸣一眼,便挺直脊背,一步一步,朝着内院书房的方向走去。 谢知行看着沈星妍消失在回廊转角的身影,眉头微蹙,随即转身,迎上祝怀山几乎要喷火的目光。 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沉稳带着维护:“舅舅息怒。今日之事,皆是我的主张,是我执意要去乌西村查探,表妹只是忧心线索,被我强拉同行。舅舅若要责罚,知行愿一力承担,万勿迁怒表妹。” “你的主张?”祝怀山猛地转回视线,盯着谢知行,眼神锐利,“谢知行,你当舅舅我老眼昏花了,还是觉得我祝怀山是个莽夫,连这点眼力都没有?” 他怒极反笑,“星妍那丫头,看着温婉,骨子里有多倔多胆大,我会不知道?若无她执意,你会带她去那等险地?你们俩…” 他话语一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冷哼,“罢了!此事稍后再说!你跟我来!” 他最后狠狠瞪了一眼书房方向,甩袖转身,大步朝着另一侧的小书房走去。 谢知行知道,今日之事,绝非三言两语可以搪塞过去。 祝怀山或许不知具体细节,但显然已猜到他们冒险出城,定是有所图,且绝非小事。 他看了一眼仍跪在寒风中的翠鸣,对旁边的老管家使了个眼色,老管家会意,微微点头。 小书房内。 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内的寒意。 祝怀山没有坐,而是站在书案后,双手撑在案沿,背对着门口,肩背线条僵硬。 谢知行进来后,反手轻轻掩上了房门。 “说罢,”祝怀山没有回头,“你们到底在乌西村,看到了什么?又或者…查到了什么,需要如此不顾性命,瞒着我这做舅舅的,擅自行动?” 他缓缓转过身,“别再用那些哄小孩的借口!我要听实话!你们是不是…查到了和沈家案子,甚至和近来江南不太平有关的…东西?” 他是将领,对辖境内的异常,尤其是人口流动、治安状况,岂能毫无所觉? 乌西村的“怪事”,他并非全无耳闻,只是牵扯可能甚广,又无确凿证据,加之身份敏感,才没有大张旗鼓。 如今外甥女和这素来稳重的谢家小子竟一同涉险,他如何还能坐得住? 谢知行不再犹豫,上前一步,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本薄薄的、边缘磨损的册子——并非从端王处带回的吕万山核心账册,而是他沿途根据记忆、结合白青等人所述以及今日见闻,匆匆整理的关键手札。 他将手札轻轻放在书案上,推到祝怀山面前。 “舅舅,请看此物。但请舅舅,无论看到什么,务必暂压怒火,此事…牵连之大,可能远超你我想象。” 谢知行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冰水。 祝怀山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拿起那本手札,快速翻阅。 半晌 “混账!畜生!”祝怀山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书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摊开的边关防务图。 “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就在幽州!竟有如此丧尽天良之事!”他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舅舅息怒!”谢知行连忙道,“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打草惊蛇。今日我与表妹虽险些撞破,但并未暴露身份,对方应只当我们是普通过路客。 然而,他们行事如此周密隐蔽,背后定然有人撑腰,且组织严密。乌西村,恐怕只是冰山一角,是这条黑链上的一个…货源或中转之处。” 祝怀山猛地抬头,眼中怒焰未消:“你是说…这背后,可能牵连到军中,或者…州府?” 谢知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舅舅,此事恐怕不仅关乎幽州。我与表妹南下途中,在绵阳,亦有所获。” 他继续道:“此事,恐与京中右相,甚至…东宫,有所牵连。江南人口,北地黑金或为同一张巨网。 沈世伯下狱,恐非偶然,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察觉,沈世伯可能触及了这张网的边缘。” “什么?!”祝怀山倒抽一口冷气,猛地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椅背上,发出“哐”一声闷响。 他死死盯着谢知行,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向来以端方持重著称的世交晚辈。 第九十六章:我…我做不到 谢知行从怀中取出另一封以火漆密密封好的信函,放在那本手札之上:“此乃我带回的确凿证据副本摘要,及关联推断。更关键的证物,我已送至可信之人手中。 舅舅,沈家之冤,江南之苦,乃至朝局之患,或皆系于此。然敌暗我明,势力盘根错节,一击不中,恐遭反噬。 当务之急,是稳住幽州,暗中查清乌西村乃至整个幽州境内的黑线,拿到铁证,同时…等待时机。” 祝怀山看着那封薄薄的信函,又看看谢知行,久久无言。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封信函,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紧紧攥在手中,指节泛白。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谢知行,那目光复杂无比,有审视,有感慨。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打算如何?” 谢知行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暗中详查乌西村及关联线索,厘清本地关节。同时,等待江南与…那位‘可信之人’的消息。 幽州乃江南门户,亦是此网关键一环,稳住幽州,切断其江南触手,至关重要。此事,需舅舅暗中主持,知行愿为前驱。” 祝怀山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将那封信函仔细收入怀中贴身处。 他走到窗边。 “星妍那丫头…”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跪了有半个时辰了,让她起来吧,去给她外祖母报个平安。告诉她,”他顿了顿,没有回头,“此事,我已知晓。让她…不必再独自扛着。” 谢知行心中微松,他拱手:“是,舅舅。” 就在他转身欲去传话时,祝怀山忽然又问道:“你与星妍…”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谢知行脚步一顿,背对着祝怀山,静默片刻,方道:“舅舅,世事纷扰,前程未卜。知行此刻,唯愿护她周全,助沈家洗冤。其余诸事,不敢亦不能多想。” 祝怀山望着他的背影,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谢知行轻轻拉开书房门,寒风吹入,卷动他额前碎发。 他迈步走入渐浓的夜色,朝着沈星妍所在的书房方向走去。 书房内并未点灯,只有窗外廊下透进的微光,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和那个跪在冰冷金砖上的纤瘦身影。 炭盆里的火早已熄灭,寒气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侵入骨髓。 沈星妍一动不动地跪着,膝盖早已从最初的刺痛转为麻木的钝痛。 她知道自己这次太过鲁莽,让舅舅担心,也让谢知行涉险。 但乌西村所见所闻,让她无法安坐。 “吱呀——” 书房的门被从外轻轻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沈星妍闻声,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循声望去。 逆着光,她看不清来人的面容。 不是舅舅。 “表哥。”她低声唤道。 谢知行反手将门虚掩,隔绝了大部分廊下的光,书房内重归昏暗。 他没有立刻点灯,似乎是不想惊扰这份沉寂。 他走到沈星妍身前几步远站定,垂眸看着她。 她跪在那里,像一株在冰雪中倔强挺立的青竹,明明单薄脆弱,却自有风骨。 “舅舅呢?”沈星妍又轻声问了一遍,目光探寻地望向谢知行身后。 谢知行静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舅舅在隔壁小书房。他已经知道我们去乌西村的缘由,以及…我们所见。” “他…很生气吧?”她涩声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起初,是的。”谢知行没有隐瞒,平静地陈述,“担忧,后怕,亦有对你擅自涉险的气恼。” “但更多,是对乌西村竟藏有如此罪恶的震怒,对边地民生、对治下发生此等事的痛心。” 沈星妍抬起头,眼中闪过痛楚与了然。 是了,舅舅是幽州将领,保境安民是他的职责,乌西村就在他眼皮底下发生这等事,他如何能不怒? “我已将绵阳所得,连同乌西村今日之事,一并告知舅舅。”谢知行继续道,声音压低,“此事牵连甚广,舅舅已心中有数。他让你起来,不必再跪了。去给你外祖母报个平安,莫让她老人家担心。” 他补充道,语气温和,“舅舅还说,让你…不必再独自扛着。” 酸涩的热意猛地冲上眼眶,她慌忙垂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我…知道了。”她声音微哽,试着想要起身,然而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刚一用力,便觉一阵酸软刺痛传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小心。”谢知行几乎在她晃动的瞬间便已上前一步,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沈星妍借着他的力道,慢慢站稳。 “能走吗?”谢知行低头看她。 “嗯,缓一下就好。”沈星妍低声道,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 谢知行没有松开手,反而稍稍用力,几乎是半搀半扶地,带着她慢慢走向一旁的椅子。 “先坐下缓缓。”他将她扶到椅边坐下,自己则站在一旁,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沈星妍坐在椅中,轻轻揉捏着膝盖,半晌,才低低开口,打破了寂静:“表哥,乌西村的事…舅舅打算如何处置?” 谢知行收回目光,看向她:“暗中详查,厘清本地关节,拿到铁证,但不宜打草惊蛇。此事牵连可能极深,需与绵阳那边…以及更上层的动向,相互呼应。” “我…今日太冲动了。”她低声道,带着自省,“险些坏了大事,也连累了表哥和翠鸣。” 他确实气她不顾安危,但又何尝不佩服她的敏锐与勇气? 寻常女子,见到今日那般景象,怕是早已吓瘫,她却能强作镇定,与他配合脱身,事后还能如此冷静反省。 “你的确冲动。”他终是开口,“乌西村之行,凶险异常,若非运气,后果不堪设想。星妍,查明真相、为沈家洗冤固然重要,但保全自身,方是根本。 你若有事,让关心你的人如何自处?让你父母如何承受?” 沈星妍肩膀轻轻一颤,抬头看向他,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我知道错了,表哥。我只是…只是觉得,自己不能什么都不做。父亲在狱中,母亲在京中苦苦支撑,我却在幽州安然度日,我…我做不到。” 第九十七章:两位舅舅要回来了 谢知行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泪光和深藏的脆弱,忽然想起那个在慈安寺禅院中,也是一个羸弱的身影。 想起那个在牡丹阁中,为达目的不惜以身犯险的“星月”;也想起方才在乌西村巷口,被他护在身后、明明害怕却依旧挺直背脊的“陈氏”。 她一直在努力,用她自己的方式,在绝境中挣扎。 他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我明白。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谨慎。你的安危,牵动甚多。今日之事,可一不可再。往后再有行动,必先知会我,或舅舅。答应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沈星妍看着他深邃的眼眸,慌忙移开视线,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答应表哥。” …… “还能走吗?”谢知行再次问道,打破了沉默。 沈星妍试着站起,腿脚已恢复了些许知觉,虽然还有些酸软,但行走无碍了。 “可以了。” “我送你回房。外祖母那边,稍后我陪你同去。”谢知行说着,很自然地再次伸出手臂,示意她可以扶着。 沈星妍犹豫了一瞬,没有去扶他的手臂,只是低声道:“多谢表哥,我自己可以。” 她拢了拢身上那件依旧属于谢知行的玄色氅衣,迈步向门口走去。步伐虽慢,却稳。 谢知行看着她故作坚强的背影,没有坚持,只是默默跟上,在她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廊下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 风雪依旧,前路茫茫。 但至少此刻,他们不是孤身一人。 内院正房。 屋内暖意融融,角落鎏金狻猊香炉里吐出缕缕安神的苏合香气。 佟宜蔚坐在临窗的暖榻上,手中拿着一件未做完的小儿肚兜,针线细密,是给即将归家的孙辈准备的。 她虽已年过花甲,发髻银丝渐多,但面容慈和,眼神清亮,此刻正带着心疼与责备,看着坐在下首绣墩上的沈星妍。 沈星妍已换下了那身沾染风尘的旧衣,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绣折枝梅棉袄,头发松松绾了个髻,只簪了支素银簪子,低眉顺眼地听着外祖母训话。 谢知行将她送至院门口便止步,自去寻永科了。 翠鸣也被吩咐去厨房端姜汤,屋里只剩祖孙二人。 “你这孩子,真是越大越不让人省心!”佟宜蔚放下手中活计,拉过沈星妍冰凉的手,捂在自己温暖干爽的掌心里,轻轻拍着,“你舅舅都跟我说了,你们俩胆子也太大了!那等偏僻村子,是你们两个小年轻能去胡乱打听的? 万一出点什么事,让你舅舅,让你外祖父,还有我这老婆子,可怎么跟你爹娘交代?” 她说着,眼圈就有些发红。 她是真的后怕。 女儿南枝在京中处境艰难,音讯阻隔,两个外孙女是她心头的肉,千里迢迢来投奔,若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了差池,她简直不敢想。 沈星妍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暖,听着外祖母带着哭腔的责备,心中又是愧疚又是酸楚。 她反手握住外祖母温暖的手,抬起头,眼中含着歉意,声音柔软而真诚:“外祖母,妍儿知错了。是妍儿思虑不周,让您和舅舅担心了。以后再不敢如此莽撞,定会事事小心,先顾全自己。” 她认错的态度极好,眼神清澈乖顺。 佟宜蔚见她这副模样,心头的气恼和担忧便消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心疼。 她叹了口气,用指腹轻轻抹去沈星妍眼角未干的湿意:“好孩子,外祖母知道你心里急,惦记着你爹娘。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得住。 你爹为官清正,老天爷会保佑他的。你娘也是个有主意的,定能周全。你们姐妹俩在幽州好好的,安安稳稳的,便是对他们最大的安慰,知道吗?” “嗯,妍儿知道了。”沈星妍点头,将脸轻轻贴在外祖母的手背上。 佟宜蔚抚摸着外孙女柔顺的发丝,沉默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带着期盼的笑意,语气也轻快了些:“不说这些了。眼瞅着就要到年下了,今年可是个团圆年。” 沈星妍微微直起身,看向外祖母。 “你二舅舅、三舅舅前几日都来了信,说手上差事都料理得差不多了,年前必定能赶回来。” 佟宜蔚笑道,眼中闪着光,“你二舅舅在营州卫当差,离得稍远些;三舅舅在蓟州,近便。他们这一回来,一大家子可就齐整了! 你两个表姐,还有你那些表兄,听说你们来了,都惦记着呢,这次也一并回来过年!” 沈星妍的心随着外祖母的话,微微暖了起来。 她记忆中关于舅舅们的印象已有些模糊,只记得母亲提过,二舅祝怀川性格爽朗,在营州卫任指挥同知;三舅祝怀岳则更机敏些,在蓟州镇任参将。 都是军伍中人。 至于表兄表姐们,更是多年未见,只依稀记得些儿时模糊的影子。 想到即将到来的热闹团聚,想到远在江南,还有这么多血脉相连的亲人可以倚靠,她心头那沉甸甸的,似乎也轻了一分。 “那可真好。”沈星妍脸上露出真心的、带着些许期盼的笑容,“外祖母定然高兴。” “可不是!”佟宜蔚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才像个过年样子。你和你姐姐来了,家里更添喜气。等他们回来,让你舅舅们带你和你姐姐,还有圆圆那丫头,好好在幽州城里逛逛,买些喜欢的东西。 幽州虽比不得京城繁华,也有些江南特产和小玩意儿,别有一番趣味。” 她顿了顿,看着沈星妍,目光慈爱:“好孩子,你们既到了外祖母家,就跟在自己家一样,千万别拘束,也别见外。 想要什么,缺什么,就跟你大舅舅讲,跟你二舅、三舅讲,他们要是敢不依,外祖母给你做主!” 这话说得霸道又护短。 沈星妍鼻尖又是一酸,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泛起的湿意,用力点头:“嗯,谢谢外祖母。妍儿和姐姐,一定乖乖的,不给舅舅们添麻烦。” “傻孩子,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都是一家人。”佟宜蔚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又想起什么,“对了,知行那孩子,瞧着也是个稳妥的。这次多亏了他。你们表兄妹,在外头要互相照应着。 他若有什么需要,你也帮着留心些。你舅舅那边,我也会叮嘱他,多关照些谢家那孩子,毕竟…他也不容易。” 第九十八章:二舅舅祝怀川 提到谢知行,沈星妍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是不显,只轻声应了。 这时,翠鸣端着热气腾腾的姜汤进来,打破了屋内温情的气氛。 佟宜蔚催着沈星妍趁热喝下驱寒,又絮絮叨叨叮嘱了许多注意保暖、莫要忧思过甚的话,这才放她回去休息。 沈星妍捧着那碗姜辣浓郁的汤水,慢慢啜饮着,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意弥漫到全身。 腊月二十四,祝怀川一家人抵达幽州。 佥事府门前却一扫往日的肃穆,早早便热闹起来。 大红灯笼挂了起来,崭新的桃符贴在朱漆大门两侧,仆役们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忙年的喜气。 府门外空地上,祝怀山搀扶着祝老爷子,佟老夫人被沈星雨和沈星妍一左一右扶着。 一大家子人,连同管事、有头脸的仆妇,几乎都出来相迎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先是数骑开道的护卫,随后是三辆青篷马车,最后是十余骑护卫押后。 车队在府门前缓缓停下。 为首那辆马车的车帘“唰”地被一只古铜色、骨节粗大的手掀开,一个身形魁梧、穿着藏青色武将常服、外罩玄狐皮大氅的汉子未等车停稳,便矫健地跳了下来。 他年约四旬,面庞方正,肤色黝黑,浓眉虎目,一部络腮胡修理得整齐,顾盼之间自带一股行伍之人的豪迈与爽利之气,正是祝家次子、营州卫指挥同知祝怀川。 “爹!娘!大哥!”祝怀川声音洪亮,他大步流星走到父母跟前,撩袍就要跪下行大礼。 “快起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祝老爷子一把扶住,虽然极力维持着严父的威严,但眼中的笑意和微微发红的眼眶却泄露了激动。 佟老夫人早已松开外孙女们的手,上前拉住儿子的胳膊,上下打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川儿,瘦了,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娘!”祝怀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又对祝怀山重重抱拳,“大哥!” 祝怀山用力拍了拍弟弟厚实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回来得正好!” 寒暄间,后面两辆马车里的人也陆续下来。 一位穿着绛紫色妆花缎袄裙、容貌秀丽、气质温婉的妇人,领着一位十二三岁、虎头虎脑的少年,和一位八九岁、扎着双丫髻、好奇张望的小姑娘,这是祝怀川的妻子王氏和一双儿女,祝文栋和祝文萱。 另有几位姨娘、嬷嬷、丫鬟、小厮,一时府门前热闹非凡,见礼声、问候声、孩童的嬉笑声此起彼伏。 祝怀川与家人简单见过,目光便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站在兄嫂身后、安静望着这边的沈星妍和沈星雨身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快步上前,来到姐妹俩面前,仔细端详,声如洪钟:“这是…星妍?星雨?都长这么大,出落得这般水灵了!上次见你们,还是这么丁点高!” 他用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脸上满是感慨,“像,真像你们娘年轻时候!好,好!” 沈星妍和沈星雨连忙行礼:“星妍(星雨)见过二舅舅。” “自家人,不必多礼!”祝怀川大手一挥,显得十分高兴,又看向兄嫂,“大哥,嫂子,南枝可真有福气,生了这么两个如花似玉的好闺女!这回可得在舅舅家多住些日子!” 佟老夫人笑着接口:“那是自然,今年就在咱家过年了!” 众人说笑着往府里走。 祝怀川一边扶着母亲,一边左右张望,浓眉一挑,带着几分疑惑和戏谑,对祝怀山道:“大哥,老三他们不是离幽州更近么?按说他脚程该比我快才是,怎么我都到了,还不见他的人影儿? 这小子,不会是又跑去哪儿野了,还是被什么事绊住了?”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打趣弟弟,但熟知他性情的祝怀山,却从那看似随意的问话里,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老三祝怀岳在蓟州镇任参将,蓟州与幽州同属江南,距离确实更近,往来传递消息也相对频繁。 按理说,他若动身,是该比远在营州的祝怀川更早抵达。 祝怀山面色如常,笑道:“许是营中临时有事,或是路上耽搁了。前日收到他的信,说是已动身,最迟明日也该到了。你急什么,还怕他赶不上年夜饭不成?” “那倒不是。”祝怀川哈哈一笑,拍了拍肚子,“我是琢磨着,等老三回来,咱哥仨好好喝一场!在营州可是馋咱幽州的‘女儿红’了!” “少不了你的!”祝怀山也笑,引着弟弟一家往内院走,安排住处,安顿行李。 一时间,府中更添喧闹,仆役们穿梭忙碌,孩童嬉笑奔跑,很是热闹。 沈星妍和沈星雨帮着舅母王氏安置,又陪着表弟表妹说了会儿话。 祝文栋性格活泼,对两位漂亮又温柔的京城表姐充满了好奇,围着问东问西。祝文萱则有些腼腆,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大眼睛却时不时偷偷瞄向沈星妍。 看着这热闹而温馨的一幕,沈星妍心中五味杂陈。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京城的母亲,此刻是否正独自对着冰冷的庭院,忧心狱中的父亲,挂念远方的女儿? 晚膳时,因祝怀川一家归来,特地开了家宴。 男女分席,中间隔着屏风。 外间,祝老爷子、祝怀山、祝怀川兄弟推杯换盏,谈论着军中防务、营中趣事,气氛热烈。 里间,佟老夫人、孙氏、王氏、沈星妍姐妹以及几个孩子围坐一桌,也是笑语晏晏。 王氏性格爽利,很快便与沈星妍姐妹熟络起来,不住地给她们夹菜,问些京中风俗、姐妹俩的喜好。 酒过三巡,外间祝怀川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带着几分酒意,却依旧清晰:“大哥,我这次回来,路上倒是听说些闲话,关于咱们幽州地面的。” 第九十九章:不是马匪 席间说笑的声音微微一静。 祝怀山的声音平稳传来:“哦?什么闲话?” “也没什么,就是些捕风捉影的事。”祝怀川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路过几个县城,听底下人嘀咕,说近来各地不太平,有些流民、甚至本地青壮,莫名其妙没了踪影,报官的少,私下议论的多。尤其是…靠近山里的一些村子。” 祝怀山“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年景不好,流民失所,或有投亲靠友,或往他处谋生,也是常事。至于本地青壮,往外闯荡的也不少。” “话是这么说,”祝怀川的声音压低了些,但依旧能听见,“可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味。营州那边也有类似风声,但没幽州这边传得…这么透。大哥,你坐镇幽州,可曾留意?别是有什么魑魅魍魉,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搞鬼。” 屏风内,佟老夫人和王氏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停下了交谈。 孩子们似乎也察觉到气氛变化,安静下来。 祝怀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怀川,你既回了家,这些烦心事暂且放下。江南不宁,非一日之寒,亦非你我兄弟杯酒之间可解。今日团聚,只叙亲情。来,喝酒!” 他举起了酒杯。 祝怀川顿了一下,随即也朗声笑道:“大哥说的是!是弟弟多嘴了!自罚一杯!来,爹,大哥,咱哥仨走一个!” 二舅舅在营州也听到了风声,而且特意在回家第一天的家宴上,以“闲话”的方式提起…这绝非偶然。 他是在提醒大哥,也是在试探。 看来,乌西村之事,乃至幽州境内可能的黑线,牵扯的范围,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广。 家宴在看似重新热络的气氛中继续,但沈星妍却有些食不知味。 腊月二十五。 昨日的热闹还未散去,府中上下仍在为二老爷一家的归来和新年忙碌准备。 然而,午后时分,一阵不同于昨日喜悦的马蹄声将至府下。 “三爷回来了!三爷回来了!还…还带了位将军!”门房小厮连滚爬跑地冲进内院通报,声音里带着惊惶。 正陪着母亲商量年节安排的祝怀山霍然起身,浓眉紧锁。 祝怀川也立刻放下茶盏… 众人匆匆迎至前院。 只见数名身上带伤的亲兵护着一辆青篷马车径直驶入二门。 马车刚停稳,车帘掀开,先跃下一人,却并非祝怀岳,而是一位身着靛蓝劲装、外罩灰色色大氅的年轻男子。 江子渊落地,并未多看迎上来的众人,而是迅速回身,协助马车内另一人下车。 那人才是祝家三爷、蓟州镇参将祝怀岳。 只见祝怀岳脸色苍白,左臂用布带吊在胸前,肩头处隐隐有血迹渗出,竟是带了伤! 他脚步有些虚浮,在江子渊的搀扶下才站稳,但看到家人,尤其是面露焦急迎上来的老父老母和兄长时,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爹,娘,大哥,二哥…我回来了。” “怀岳!”佟老夫人一见儿子带伤,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扑上去想碰又不敢碰,“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祝老爷子也是脸色一变,拄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祝怀山和祝怀川已抢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弟弟。 祝怀岳的目光看向身侧的江子渊,感激道:“爹,娘,大哥二哥,这次我能囫囵个儿回来,多亏了江将军路过搭救。路上遇到了几股不长眼的马匪,缠斗时受了点小伤,不得事。” 马匪?祝怀山和祝怀川眼神同时一沉。 蓟州到幽州的官道,虽算不上绝对太平,但以祝怀岳的身份和身边亲卫的悍勇,寻常马匪岂敢招惹,还能让他受伤? 江子渊此时方松开扶着祝怀岳的手,上前一步,对祝老爷子、佟老夫人及祝怀山兄弟抱拳行礼:“在下江子渊,奉旨巡边,路遇祝参将遭匪人围攻,出手相助乃分内之事。祝参将英勇,伤势已无大碍,只需好生将养些时日。” “江将军大恩,祝家没齿难忘!”祝老爷子在祝怀山的搀扶下,郑重向江子渊躬身道谢。 佟老夫人也连连抹泪称谢。 祝怀山更是深深一揖:“江将军救命之恩,祝某代三弟及全家,拜谢将军!快请入内奉茶!” 江子渊却侧身避开祝怀山的大礼,抬手虚扶:“祝佥事言重了。同为大夏将士,守望相助是本分。” 他目光掠过众人,在人群后方微微垂首的沈星妍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移开。 然后,他视线转向祝怀岳,略一颔首:“祝参将既已平安抵家,在下便不多打扰了。家中舅舅还在等候,在下先行告辞。” 江子渊此次回幽州,明面上是奉旨巡查顺路回母家探望,过个年。 “江将军且慢,至少进府用杯茶…”祝怀山连忙挽留。 “是啊,江将军,救命之恩尚未谢过,怎能让你就这样走了?”佟老夫人也道。 江子渊微微一笑:“各位盛情,子渊心领。只是确与家舅有约在先,且祝参将伤势需及时处理,末将不便久扰。改日再登门拜会。” 众人见他去意已决,且抬出了家中长辈,也不好强留。 祝怀山忙道:“既如此,不敢耽搁将军。待三弟伤势稍愈,定当携厚礼登门致谢!” “祝佥事客气了。”江子渊再次抱拳,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一直沉默立于祝怀山身后半步的谢知行,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随即分开。 “告辞。”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众人微一颔首,转身便走。 直到江子渊的身影消失,府门前凝滞的气氛才为之一松。 祝怀岳这才卸下强撑的精神,身子晃了晃。 祝怀山和祝怀川连忙将他半扶半抱进府内,早有仆役飞跑去请府中医官。 众人簇拥着伤者往里走,心思各异。 佟老夫人只顾着心疼儿子落泪。 沈星妍跟在人群后,垂眸不语。 前厅里,医官正在为祝怀岳检查伤势,敷药包扎。 祝怀岳喝了参汤,脸色稍缓,挥退旁人,只留父兄在侧。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兄长和父亲凝重的神色,苦笑一下,低声道:“爹,大哥,二哥,不是马匪。” 第一百章:谢兄与沈小姐佳期将至 祝怀山和祝怀川对视一眼,心道:果然! “是冲着我的,或者说,是冲着我身上可能带着的东西来的。” 祝怀岳声音压得更低,“对方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下手狠辣,绝不是寻常匪类。我怀疑…是军中之人伪装,或者,根本就是某些人养的私兵死士。” 祝老爷子握着拐杖的手猛地收紧。 祝怀山眼神锐利如刀:“可知来历?为何袭击你?你带了什么?” 祝怀岳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迷惑:“我此番回幽州,除了例行述职文书,并未携带任何特别之物。若硬要说…前些日子,我奉命协查蓟州以西几处关隘、村镇的异常人员流动,汇总了一些零散报上来的疑点,尚未形成正式文书,只是些手记。莫非…是冲着这个来的?” 祝怀山和祝怀川的脸色同时变得无比难看。 蓟州以西…那方向,正对着乌西村所在的区域! “江子渊…”祝怀川缓缓吐出这个名字,“他出现得太巧了。以他的身份,为何会‘恰好’路过那里?又恰好救了你?” 祝怀岳沉吟道:“我当时被围,情况危急,江将军确实是从斜刺里杀出,解了围。他带的虽然人少,但个个是好手,很快击溃了对方。事后他并未多问,只道是奉旨巡边,路遇不平。我观其言行,似无作伪。而且……” 他顿了顿:“他若真与袭击我的人有关,大可作壁上观,何必出手救我,徒惹怀疑?” 这话也有道理。 “无论如何,老三你平安回来就好。此事需从长计议。”祝怀山沉声道,眼中寒光闪烁,“对方狗急跳墙,正说明我们摸到了他们的痛处!怀川,你路上听到的风声,老三遇袭,还有…” 他看了父亲一眼,“这个年,怕是过不安生了。” 祝怀川重重点头,络腮胡都仿佛要炸开:“大哥,你说怎么办?咱兄弟还能怕了那些藏头露尾的鼠辈不成?” “怕自是不怕。”祝怀山缓缓道,“但敌暗我明,需谋定而后动。先让老三好好养伤。年,还是要过,而且要过得热闹。至于那些魑魅魍魉…” 他冷哼一声,“且让他们再蹦跶几日。等拿到了确凿证据,等该来的人来了…” 他未尽之言,带着凛冽的杀意。 内院,祝怀岳的姨娘吓得半死,正妻病了,祝怀岳就带了徐氏回来,佟宜蔚看到徐氏就烦,并未出言安慰。 腊月二十六,云雀酒楼。 连日的阴沉后,终于放晴。 江圆圆的拜帖是清晨送到的,邀沈家姐妹及谢知行出府一聚,赏梅饮酒。 佟老夫人正为儿子的伤势忧心,还要照顾祝怀岳,也乐得年轻人出去走走散心,便都允了。 云雀酒楼是幽州城里数一数二的馆子,临着城中唯一的活水“玉带河”,景致不错,冬日里坐在二楼临河的雅间,既能看雪景,又能避开街市喧嚣。 江圆圆早早定了最好的包厢,燃了银丝炭,暖意融融。 沈星妍和沈星雨到的不算早。 谢知行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锦缎长袍,外罩白色狐皮斗篷,长身玉立,在一片素裹的冬日街景中显得格外清俊夺目。 “表哥。”沈星雨笑着打招呼。 沈星妍行礼,目光与谢知行微微一触,便各自自然地移开。 自乌西村归来,书房那番谈话后,两人之间似乎多了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三人被殷勤的伙计引上二楼。 推门而入,暖香扑面,江圆圆已端坐其中,正执壶斟茶。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袄裙,发间簪了支赤金点翠梅花簪,明艳照人,见到他们,立时笑靥如花:“可算来了!再不来,这第一壶雪水烹的云顶毛峰,我可要独吞了!” 说笑间,几人落座。 雅间宽敞,推开临河的菱花窗,可见远处城墙和近处结了薄冰的河面,阳光洒在冰面上,粼粼耀眼。 桌上已摆了四碟精致茶点,并一个红泥小炉,炉上铜壶咕嘟冒着热气,茶香袅袅。 然而,这闲适的氛围并未持续多久。 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不待回应,便被人从外推开。 来人一身墨蓝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正是昨日在祝府门前匆匆一现的江子渊。 他的目光在室内几人面上一扫,最后落在起身相迎的谢知行身上,微微颔首:“谢兄。” 江圆圆笑着招呼道,“快进来坐,正好尝尝我的茶。” 江子渊并未客气,步入雅间,反手将门合上。 他并未去看窗外的景致,径自走到桌边,从怀中取出一封缄口盖有朱红火漆的信函,递到谢知行面前。 “京都到的急信,途经驿站加急送来,我想着谢兄正在此处,便顺路带来。”江子渊语气平淡,,但那“急信”二字,却让在场几人心头都是一凛。 谢知行神色不变,双手接过信函。 火漆完整,封皮上是熟悉的笔迹——来自京城,谢家。 他对江子渊道:“有劳江兄亲自跑一趟。” 江子渊随意在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下,自取了只干净的茶杯,拎起铜壶,自顾自斟了七分满,动作从容。 他抿了口茶,目光在谢知行手中的信函上停留一瞬,又掠过面露疑惑的沈星妍和沈星雨,最后落在谢知行脸上,唇角勾起辨不清的意味,问道: “谢兄与沈大小姐的佳期,这么快便定下了?倒是要提前恭喜了。” 此言一出,雅间内霎时一静。 沈星雨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看江子渊,又看看谢知行,最后看向同样露出愕然之色的沈星妍。 什么佳期?定下什么? 沈星妍更是心头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看向谢知行,却见他捏着信函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脸上惯常的温润笑意已消失不见。 江圆圆也愣住了,手里的茶匙“叮”一声轻响,落在碟中。 她看看江子渊,又看看谢知行和沈星妍,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 谢知行没有回答江子渊的话。 第101章:让人看见沈二小姐与我拉拉扯扯 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垂眸,目光定定地落在手中那封薄薄的信函上。 抽出里面一张质地精良的信笺,展开。 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低垂的眼睫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中此刻翻涌的究竟是何种情绪。 沈星妍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在谢知行沉静的侧脸上,试图从那上面读取一丝一毫的信息。 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鼓噪,江子渊那句看似随意的“恭喜”,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谢知行看信的速度并不快,甚至有些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需要仔细辨认、消化。 终于,他看完了。 缓缓地,将信纸折起,重新塞回信封。 动作依旧平稳,但沈星妍却敏锐地注意到,他收回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江子渊:“江将军消息灵通。” 他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润温和,却仿佛淬了一层薄冰,带着疏离的客气,“谢某的私事,竟劳将军挂心。” 江子渊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冷意,依旧端着茶杯,唇角那抹淡笑不变:“岂敢。只是恰巧听闻,又见谢兄家书急切,故有此一问。唐突之处,谢兄见谅。” 但沈星妍的心,却在这一问一答间,沉到了谷底。表哥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解释那所谓的“佳期”是子虚乌有。 这沉默,这回避,本身已是答案。 “表哥…”沈星雨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探询,“京都…来信说了什么?是…是沈家有什么消息吗?” 她直觉这封信不同寻常,似乎和她有关。 谢知行将信封收入袖中,转向沈星雨,脸上已重新挂起温和的浅笑,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表妹莫急,是家中一些琐事,与沈世伯无关。” 他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沈星妍瞬间苍白了一分的脸,很快又移开,对江圆圆道,“江小姐,今日多谢你设宴。只是我忽然想起还有些急事需回府处理,恐怕要先走一步,扫了大家的兴致,实在抱歉。” “谢大人…”江圆圆站起身,想说什么,却被谢知行抬手止住。 “无妨,你们姐妹难得一聚,不必因我离席。”谢知行对江子渊略一颔首,“江将军,失陪。” 又对沈星妍姐妹点了点头,目光在沈星妍脸上停留了极为短暂的一瞬,那其中似乎有千言万语,又似乎空无一物。 说完,他不等任何人回应,便转身离开了雅间,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雅间内陷入了寂静。 江圆圆看看空了的门口,又看看望着那扇门的沈星妍,最后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自家哥哥。 江子渊却恍若未觉,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已微凉的茶,半晌,才放下茶杯,看向沈星妍,唇边那抹淡笑深了些许。 “星妍…”他开口,声音不高,“京都水深,有些事,或许身不由己。但有时候,看似绝路,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他说得含糊,目光却如有实质,落在沈星妍脸上。 沈星妍缓缓转过头,看向江子渊。 “江将军此言何意?” 江子渊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茶不错。我还有事,先行一步,你跟我走!”说罢,对沈星雨和江圆圆略一颔首,就过去拉沈星妍的手。 江子渊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握住沈星妍手腕的力道不容拒绝。 沈星妍猝不及防,被他从座位上带起,脚下踉跄了一下。 腕间传来的微痛和骤然拉近的距离让她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被他牢牢制住。 “江将军!”沈星妍又惊又怒,抬眸瞪向他,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看不出情绪的眼眸里。 “哥!你做什么?”江圆圆也惊得站起,失声叫道。 沈星雨更是白了脸。 江子渊对妹妹的惊呼置若罔闻,目光只落在沈星妍的脸上:“谢家既然选了你姐姐,那你也应该早做打算了。” …… 先前在雅间里,江子渊那句“恭喜”,谢知行的反常,都明白了… 在沈家风雨飘摇、父亲身陷囹圄的此刻,他们为谢知行选定的联姻对象,是她的姐姐,沈星雨。 而且,这选择已经“过了明路”,甚至可能已经到了“定下佳期”的地步,所以才有那封京都急信,才有谢知行无法掩饰的异常! 纵使刚才在酒楼雅间里,她已有猜测,但那毕竟还隔着一层薄纱。 此刻,这层薄纱被江子渊亲手,撕得粉碎。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你…”沈星妍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 眼前江子渊的面容有些模糊,耳边嗡嗡作响,雅间里江圆圆和沈星雨焦急的呼唤,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遥远且不真实。 他握着她的手腕,力道不减,转身便向外走去。 “哥!放开星妍姐!”江圆圆急得想去拦,却被江子渊一个眼神淡淡扫过。 不容置喙的威严,让江圆圆迈出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沈星雨也想追上去,却因刚才的言语,动作慢了半拍。 “江将军!你要带妍儿去哪里?”沈星雨的声音带着焦急。 江子渊脚步未停,只丢下一句:“放心,不会伤她。有些话,需单独说清。” 话音未落,人已拉着浑浑噩噩的沈星妍出了雅间门。 雅间内,只留下面面相觑的江圆圆和沈星雨。 沈星妍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江子渊带出云雀酒楼,又是如何穿过熙攘的街道,来到这玉带河畔僻静码头的。 寒风迎面扑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手腕依旧被江子渊攥着。 她试着挣扎了一下,换来他更紧的钳制:“别动,除非你想让更多人看见沈二小姐与我拉拉扯扯。” 第一百零二章:我要的一直是你这个人 这句话成功让沈星妍停止了无谓的挣扎。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却不能不在乎沈家,不在乎此刻尚在京中苦撑的母亲,和身陷囹圄的父亲。 她被迫跟上江子渊的步伐,目光所及,是停泊在岸边的乌篷船。 江子渊拉着她,径直踏上跳板,进入船舱。 江子渊终于松开了手。 沈星妍立刻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背脊抵着冰冷的舱壁,才勉强支撑住有些发软的身体。 “江将军,”她开口,“你究竟意欲何为?谢家选谁,与我何干?你又凭什么对我说‘早做打算’?” 江子渊似乎对她的反应毫不意外,甚至有些欣赏她此刻强撑的镇定。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矮几旁,拿起火钳,慢条斯理地拨弄了一下炭盆里的银炭,让火燃得更旺些。 “与你何干?”他重复了一遍她的话,语气平淡:“沈二小姐,你是真不明白,还是不愿明白?”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 “沈家大厦将倾,你父亲身陷内狱,你母亲在京中孤立无援。江南的窟窿,北地的黑手,哪一样都能将你们沈家彻底碾碎。谢家,谢知行,”他顿了顿,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竟然有些愤怒,“他或许对你有情,或许也曾想护你。但谢家不是他一个人的谢家,站着盘根错节的利益。在滔天巨浪面前,一点私情,算得了什么?”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林晋柔选了沈星雨,不是因为她比你更适合,而是因为,在有些人眼里,一个家世即将彻底败落、甚至可能背负罪名的次女,远不如一个或许还能勉强维持门楣、且性情更‘稳妥’的长女来得‘有用’。至少,沈星雨看起来,更‘安分’,更好掌控,也更容易…切割。” 她浑身一颤,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所以呢?”沈星妍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所以江将军今日将我强行带至此,就是为了告诉我,我是个弃子,该有自知之明,早早为自己谋条生路?比如…接受将军您的好意?” 她抬起眼,毫不避让地迎上江子渊深沉的目光。 “江将军是觉得,谢家弃了我,我便走投无路,只能攀附于您?还是说,江将军也认为,我沈星妍身上,还有什么值得您‘投资’的价值?” 她带着浓浓的讽刺和自嘲。 “沈星妍,”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低沉,“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我不是谢知行,不会给你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也不会用温情脉脉的面纱掩盖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他晃动着手中的粗瓷杯,“我今天带你来这里,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谢家选择了沈星雨,意味着你在他们那条船上,已经没有了位置。甚至,在某些人眼里,你可能已经变成了鱼肉。 “至于我,”江子渊抬眼,目光重新锁定她。 “我看中的,从来不是你沈二小姐的身份,而是你这个人。” 他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 “我看中的,是你骨子里那份不甘被命运摆布的狠劲儿,是你在绝境中依然敢豁出去一搏的胆量,是你在慈安寺面对我时的冷静权衡,是你在牡丹阁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的决绝,甚至…是你此刻,明明心如刀绞、却还能站在这里,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的清醒和尖锐。” “沈星妍,谢家不要你,是他们的损失,也是你的机会。依附于我,不是让你攀附,而是成为我的妻子。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不用再被所谓‘家族’、‘闺誉’束缚,让你可以用你自己的方式,去查你想查的真相,去救你想救的人,甚至…去报复你想报复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带着致命的诱惑: “比如…亲手,把你父亲从诏狱里捞出来,把那些将沈家推入深渊的人,一个一个,拖下来。” 沈星妍僵立在原地。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江子渊。 “江将军,”她开口,“我的筹码是什么?而将军您,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江子渊笑了。 “你的筹码,就是你刚刚问出这个问题的胆识,和你身上连你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楚的…可能性。” 他身体向后,靠在舱壁上,姿态放松,“至于我想要什么…” “我要的一直是你这个人,成为江家的主母。” “为…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沈星妍,从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我要你。” “不是谢知行那种瞻前顾后、权衡利弊的‘情意’,也不是家族联姻需要的‘合适’。就是单纯地,要你这个人,站在我身边,成为我的妻子,江家未来的主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微微颤抖的指尖,语气强势:“你可以觉得我狂妄,觉得我趁人之危,甚至觉得我别有所图。我不否认,娶你,于我,于江家,确有考量。沈家虽危,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父亲的门生故旧,你外祖祝家在军中的根基,甚至你本身…都值得我冒险。” “但更重要的是,”他声音低沉,“沈星妍,只有你这样的女人,才配站在我江子渊身边,与我共享这泼天富贵,也与我共担这未来可能的腥风血雨。 你不甘平凡,不认命,有胆魄,也有心计。与其让你在绝境中枯萎,或成为别人权衡下的牺牲品,不如到我身边来。我能给你的,远比谢知行,比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能给的多得多——尊严,力量,以及,亲手掌控自己命运的机会。” “不…我…”她下意识地摇头,想后退,背脊却已抵住冰冷的舱壁,退无可退。 心乱如麻,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个声音在争吵… “我不逼你立刻答复。”江子渊看出了她的混乱与挣扎,“你有时间考虑。在幽州,在祝家,你有足够的时间看清形势,也想清楚,对你而言,什么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站直身体,恢复了往日的姿态。 “但在那之前,沈星妍,记住一点:谢家的选择已成定局。你姐姐的‘佳期’,或许很快就会到来。而你,” “要尽早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我会派人送你回去。”江子渊的声音从舱外传来。 “好好想想。我等着你的答案。”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码头方向。 沈星妍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船舱里,久久无法动弹。 心口一阵剧烈的绞痛,她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矮几,指尖深深掐进坚硬的木头里,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沈星妍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上的车,回到的祝府。 前世,她不谙世事落得家破人亡,自己惨死。 今生,她以为自己抓住了先机,以为可以凭借已知的命运,护住家人,避开灾祸。 可结果呢?父亲依旧入狱,江南黑幕更深,危机四伏,而她,依旧被卷入这可怕的漩涡,身不由己。 「大型雄竟现场即将抵达。」 第一百零三章:了断 “我只是想活下去,想家人都活下去…” 就这么难吗?不争不抢,不奢求荣华,只想在这倾轧的世道中,求得一方安稳,护住血脉至亲,为何就如此艰难? 马车在祝府侧门停下。 黑衣护卫无声地掀开车帘。 沈星妍浑浑噩噩地下了车,甚至没有道谢,踉踉跄跄地走进府门。 守门的婆子似乎和她说了什么,她没听清,也无力回应,只是麻木地点头,然后继续往里走。 冬日的祝府,因年节将至和两位舅舅的归来,多了几分热闹景象。 廊下挂着红灯笼,仆役们穿梭忙碌,远处似乎还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小姐?您回来了?”正在屋里整理衣箱的翠鸣闻声回头,脸上带着笑容,却在看到沈星妍脸色的一刹那,笑容僵在了脸上。 沈星妍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紧抿,微微颤抖。 “小姐,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冻着了?手怎么这样冰?”翠鸣慌忙放下手中的衣物,几步抢上前,握住沈星妍冰冷僵硬的手,让她心头一慌。 沈星妍被翠鸣温暖的手握住,那关切的声音,终于击碎了她强撑了一路的屏障。 她看着翠鸣焦急的脸,滚烫的液体冲出眼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为什么…为什么重来一次,还是这么难…”她终于忍不住了,“我只是想活下去,想家人都活下去…怎么就…这么难…” 她反手死死抓住翠鸣的手腕,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小姐!小姐您别吓我!到底出什么事了?您说话啊!”翠鸣被她这副模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用另一只手揽住她颤抖不止的肩膀,想要扶她到榻边坐下。 沈星妍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顺着她的力道,软软地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翠鸣的怀里,终于不再压抑,放声痛哭起来。 翠鸣紧紧抱着她,感受着滚烫泪水浸湿自己的衣服,心疼得无以复加: “小姐,没事的,没事的,翠鸣在,翠鸣在这儿…” 沈星妍缓缓从翠鸣怀中抬起头,眼眶红肿,鬓发散乱,脸上泪痕交错,狼狈不堪。 “翠鸣,”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扶我起来。” 翠鸣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将她搀扶到梳妆台前的绣墩上坐下,又快手快脚地拧了热帕子来,想为她擦拭脸颊。 沈星妍却轻轻挡开了,自己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几下,却也让她清醒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软弱也被强行压下。 她开始自己动手,拆开发髻,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将长发梳理通顺。 翠鸣在一旁看着,又是心疼又是心惊,不敢多言,只默默递上发簪、篦子。 沈星妍没有绾复杂的发式,只是将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最简单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脸上的泪痕洗净,脂粉未施,只抹了点淡淡的润肤膏子。 换下那身被泪水浸湿的鹅黄袄裙,选了一身藕荷色细布夹袄和同色棉裙。 做完这一切,她才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重新坐回绣墩上,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手腕上。 那里原本戴着一只羊脂白玉镯子,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可如今,这慰藉成了讽刺,变成了笑话。 “翠鸣。”她开口。 “小姐?”翠鸣一直屏息守在旁边,见状心头一紧。 沈星妍将玉镯放入原本装它的锦囊里,系好,递过去:“把这个,送去给表少爷。” 她顿了顿,补充道:“既然表少爷已觅得良人,此物于我,已是无用。原物奉还,也算了断。” 她虽不完全明了今日小姐在云雀酒楼遭遇了什么,但小姐这般模样归来,又让她送回此物,用这般语气说出“了断”二字…她再懵懂,也猜到了七八分。 定是与表少爷有关,且绝非好事。 一股酸楚涌上翠鸣喉头,为小姐感到不值,更感到愤怒。 表少爷平日里看着温润端方,对小姐也多有维护,怎能…能如此?! 她强压下翻腾的情绪,低声道:“是,小姐。奴婢这就去。” 她小心地将锦囊收好,又担忧地看了沈星妍一眼,“小姐,您…晚饭…” “我不饿。”沈星妍打断她,目光移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你去正院,替我跟外祖母回禀一声,就说我今日吹了风,有些头痛,受了点风寒,晚宴就不去了,免得过了病气给长辈们。” “小姐…”翠鸣还想劝。 “去吧。”沈星妍挥挥手,不再看她。 翠鸣咬了咬唇,终是低头应了声“是”,转身轻轻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谢知行暂居的客院。 永科正在廊下就着微弱的天光擦拭佩剑,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是翠鸣。 他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又带着点做贼心虚的笑容,压低声音道:“翠鸣?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你不是一直怕被主子们发现,让我小心些么?” 他们二人都是家生子,随主子们南下,经历生死,彼此间早已暗生情愫,只是碍于身份和眼下多事之秋,一直未曾挑明,只私下偷偷传递些关心。 翠鸣此刻却无心与他玩笑,更顾不上害羞。 她脸色紧绷,眼圈还有些未褪的红肿,将手中那个小小的锦囊直接塞到永科手里,动作带着几分不由分说的力道。 “把这个,给你家表少爷。”翠鸣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不平,“告诉他,这镯子,我家小姐不稀罕!让他…让他自己留着吧!” 她本想说得更难听些,但终究顾忌着身份和场合,硬生生将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瞪着永科。 永科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和态度弄得一愣,接过那锦囊,入手微沉,捏了捏,里面像是个硬物。 联想翠鸣这怒气冲冲、眼圈红肿的模样,一个不好的猜测涌上心头。 “翠鸣,这…这是怎么了?可是二小姐…”永科也急了,拉住翠鸣的袖子想问个明白。 “别问了!”翠鸣用力抽回袖子,狠狠瞪了他一眼,“让你给你主子就给你主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第一百零四章:江子渊的邀约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匆匆。 永科看着翠鸣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中沉甸甸的锦囊,心头惴惴不安。 他不敢耽搁,连忙转身,跛脚走向谢知行所居的正房。 房内,谢知行手中,还紧紧攥着那封来自京都的急信,信纸边缘已被他无意识揉捏得起了毛边。 “公子。”永科在门外低声唤道。 “进来。”谢知行的声音有些沙哑。 永科推门进去,将手中锦囊双手呈上,低声道:“公子,方才…沈二小姐身边的翠鸣过来,让把这个交给您。” 他补充道:“翠鸣那丫头…眼睛红着,像是哭过,语气也很冲,说…说‘这镯子,我家小姐不稀罕,让您自己留着’。” 谢知行缓缓转过身。 他认得那只锦囊。是他当初送给星妍的。 不稀罕…让他自己留着… “她…还说了什么?” 永科摇头:“没了,翠鸣放下东西,很生气地就走了。” 谢知行沉默着,良久,才伸出手,指尖微颤地接过那只锦囊。 入手微沉,冰凉。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他知道她会伤心,甚至可能恨他。 在他看到那封家书,他知道,他与星妍之间那层未曾言的薄纱,被彻底撕碎了。 他愤怒,不解,想要立刻修书回京质问母亲,甚至想要不顾一切地去向星妍解释,告诉她这一切非他所愿,告诉他他绝不会娶沈星雨,告诉她他的心意… 沈伯父还在狱中,生死未卜;沈家风雨飘摇;星妍姐妹寄人篱下,前途未卜;江南的黑幕,边地的疑云,太子的步步紧逼,右相的虎视眈眈… 他自身尚且如履薄冰,此刻若因儿女私情闹开,不仅会将他与星妍推向更危险的境地,更可能打乱所有的布局,他父亲和哥哥的冤屈便就此沉寂了。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他奢望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知行终于动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镯子重新放入锦囊,系好,然后拉开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些紧要的文书和印信。 “永科,”他开口,“去正院回禀一声,就说我身子不适,晚宴…不去了。” “公子…”永科担忧地唤了一声。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再不能回头。 有些人,一旦错过,或许就是永远。 …… 沈星妍称病未出席晚宴,佟老夫人虽觉遗憾,但只当她是真受了风寒,又心疼外孙女连日来心事重重、容颜憔悴。 不仅未加责怪,反而打发人送来了上好的燕窝和驱寒汤药,嘱咐翠鸣好生伺候,让她安心静养。 一夜无眠。 天色大亮时,翠鸣轻手轻脚进来,见她睁着眼,眼下乌青浓重,吓了一跳,忙上前探问。 沈星妍只是摇摇头:“无妨,打水来,我洗漱。” 用冷水敷过脸,那刺骨的凉意让头脑清醒了不少。 她拒绝了翠鸣为她上妆的提议,只将长发简单绾起,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色袄裙,外面罩了件半旧的浅粉色斗篷。 刚收拾停当,外头便有丫鬟来报,说是门房递进来一张拜帖,指名给二小姐的。 翠鸣接了帖子进来,脸色有些古怪,低声道:“小姐,是…江将军府上送来的。” 这么快?她接过那烫金拜帖,打开,里面是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几行字,邀她今日午后,于城南“听雪小筑”围炉煮茶。 没有多余言语,甚至没有署名,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小姐,您…要去吗?”翠鸣小心翼翼地问。 沈星妍没有立刻回答。 正在她权衡利弊之际,外头又传来通报,说是老夫人屋里的丫鬟来了。 来的是佟老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秋蕊,笑吟吟地请了安,道:“老夫人惦记着二小姐的身子,特让奴婢来瞧瞧。 听说二小姐收到了帖子,老夫人让奴婢带句话:江将军是贵客,又是三爷的救命恩人,既然下了帖子相邀,二小姐若身子无大碍,不妨去应个景,全了礼数。只是天寒地冻的,务必多穿些,仔细别再着了凉。” 沈星妍闻言,心中微动。 外祖母这话,听起来是寻常的关切嘱咐,但特意让身边的大丫鬟来传话…这其中的意味,便有些深长了。 沈星妍抬起头,对秋蕊露出一抹笑:“有劳秋蕊姐姐跑这一趟。请回禀外祖母,妍儿省得了。身子已无大碍,江将军盛情,又是三舅舅的恩人,自当赴约。请外祖母放心,妍儿会仔细的。” 秋蕊见她应了,笑容更深了些,又说了几句“小姐务必保重身子”的客气话,便行礼退下了。 翠鸣在一旁听得心急,待人走了,才压低声音急道:“小姐!您真要去见那江将军?奴婢总觉得他…他没安好心!” 沈星妍缓缓放下手中的拜帖:“有没有好心,去了才知道。更何况,” 她转头看向翠鸣,“如今这境况,我还有多少选择可以挑剔?” 午后天晴,虽无阳光,但天色亮堂了许多。 沈星妍依言“多穿了些”,怀里揣了个小巧的鎏金手炉。 脸上薄施脂粉,掩去了些许憔悴,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衬得脸色好了些。 她没有过多装扮,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的白玉簪,耳上一对珍珠坠子,素净得近乎朴素。 马车早已备好,翠鸣本要跟着,沈星妍却道:“你留在府里,若有人问起,只说我去城南的脂粉铺子逛逛,散散心。” 听雪小筑并非酒楼茶馆,而是城南一处僻静的私人宅院,临水而建,以冬日赏雪煮茶闻名,寻常并不对外开放。 马车在挂着“江”字灯笼的角门停下,早有一名青衣小厮垂手等候,见了沈星妍,恭敬行礼,并不多言,只沉默地引她入内。 暖意混合着清雅的茶香扑面而来。 阁内不大,陈设简洁雅致,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当中设着一张矮几,几上红泥小炉正咕嘟煮着水,一旁茶具俱全。矮几两侧设着蒲团。 江子渊并未如主人家般端坐主位,而是随意地坐在靠窗的一个蒲团上,身上只穿了件墨蓝色的家常锦袍,未束玉冠,只用一根乌木簪松松绾了发,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威仪,倒多了几分闲适疏朗。 他正执着一柄长柄铜勺,从炉上取水,注入一旁的白瓷茶壶中,动作行云流水,姿态闲雅。 听到门响,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道:“来了?坐。” 第一百零五章:原来是姐夫在此 沈星妍反手合上门,她解下斗篷,挂在门边的衣架上,然后走到矮几另一侧的蒲团前,敛衽坐下,姿态从容,背脊挺直。 江子渊这才抬眼看向她,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似乎对她这副“既来之,则安之”的姿态颇为满意。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烫杯,置茶,高冲,刮沫,淋壶…一套动作下来,娴熟而优雅,茶香随着氤氲的水汽在暖阁中缓缓弥漫开来,是上好的武夷岩茶,香气馥郁,带着独特的岩韵。 直到将一盏香气四溢的茶汤推到沈星妍面前,他才开口:“尝尝,今年的‘不见天’,还算难得。” 沈星妍没有动那茶,只是抬起眼问道:“江将军今日邀我前来,不会只为品这一盏‘不见天’吧?” 江子渊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一丝玩味。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凑到鼻尖轻嗅,然后浅浅呷了一口,才道:“你还是这般心急。”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昨日之言,字字出自肺腑。我江子渊行事,向来不喜拐弯抹角。我要你,并非戏言。今日请你来,只是想听你一个答复。”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带着强势:“谢家之事,想必你已清楚。沈家困境,你更了然于心。你是个聪明人,当知如今境况,何去何从,方是上策。” 沈星妍放在膝上的手,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反而更挺直了背脊: “江将军所言,确是实情。谢家择了长姐,于我而言,前路已断。沈家危如累卵,我自身难保,更遑论庇护家人。将军垂青,许以主母之位,看似是一条生路,甚至是…青云路。” 她微微停顿,直视着江子渊:“然,将军当知,天下从无免费之餐食。将军要我,所图为何?仅仅是我沈星妍这个人,还是沈家残存的影响力,或是外祖祝家在军中的那点人脉?” 江子渊静静地看着她,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问得好。” 他缓缓放下茶盏,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依旧闲适,周身却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压力,“沈星妍,我确实需要一颗棋子,一颗聪明、有胆识、关键时刻能豁得出去,又不会轻易被感情左右的棋子。沈家虽颓,但沈大人门生故旧仍在,清流之中声望犹存;祝家虽偏在江南,但在军中根基不浅,尤其是在幽蓟一线,影响力不容小觑。 娶你,确实能将这些资源,以最名正言顺的方式,与江家,与我,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 “但,若仅仅为了这些,我大可寻一个更‘听话’、更‘稳妥’的沈家女,或者通过其他方式与祝家结盟。 何必找你这样一个,家世即将败落、心思难测,甚至可能带来无尽麻烦的女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两人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我要你,沈星妍,是因为我看中的,恰恰是你这份在绝境中也不肯低头的架势,是你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的决绝,是你此刻能坐在这里,与我冷静分析利弊的清醒。 我要的,不是一个只会依附于我、打理后宅的贤内助,而是一个能与我并肩而立、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局中共同搏杀的盟友。” “盟友?” “不错。”江子渊颔首,目光灼灼,“嫁与我,你便是名正言顺的江家主母。我会动用我所能动用的一切力量,助你父亲脱困,查清江南制造局的事情,还沈家一个公道。 我会给你足够的权柄和自由,让你不必困于后宅方寸之地。你可以用你的方式,去查你想查的,去做你想做的。沈家的仇,你自己的路,我都可以为你铺就阶梯。” “但相应的,”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你需要付出你的忠诚,你的智慧,你的…所有。从此以后,你与我,利益一体,休戚与共。我的敌人,便是你的敌人;我的目标,便是你的目标。 没有退路,没有反悔的余地。你若应了,便是将身家性命,乃至沈家、祝家可能的未来,都系于我手。我成功,你便荣耀加身;我若失败…”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中不言而喻。 沈星妍垂眸,看着眼前那盏渐渐冷去的茶汤。 她缓缓抬起眼,再次看向江子渊。 这一次,她的目光中只剩下权衡。 江子渊任由她审视,姿态放松,甚至重新执起铜勺,为自己续了一杯茶,耐心十足。 许久,沈星妍终于开口:“江将军的诚意,我看到了。但我还要看将军表现。” 她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 江子渊脸上那一直似有若无的笑意,在这一刻,终于变得深刻。 那笑意从他唇角蔓延至眼底:“那就拭目以待。”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不再谈论婚约或利益,转而说起幽州风物、边关轶事,甚至江南旧闻。 江子渊见解独到,言语间既有武将的豪迈直接,又略微带点风雅底蕴。 天色渐晚,月光清冷的透过窗纸。 江子渊适时止住了话题,起身道:“时辰不早,我送你回去。” 沈星妍没有推辞,默默起身,重新披上那件斗篷,怀揣手炉。 江子渊亲自为她推开门,落后半步,一同走入回廊。 马车依旧停在角门外。 江子渊上前一步,率先踏下石阶,然后自然地转过身,朝车内的沈星妍伸出手。 沈星妍正要婉拒,自己下车,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越过江子渊的肩头,瞥见了祝府大门前,一道熟悉的身影。 谢知行。 他独自立在门前,未着大氅,只一身黛青色常服,身形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直。 门廊的阴影将他大半身形笼罩,唯有那身姿,依旧带着清冷。 沈星妍的心,猛地一缩。 指尖在袖中微微颤了一下。 在江子渊的手伸到面前的那一刻,沈星妍原本要缩回的手,顿住了。 她没有去看江子渊的表情,目光只是落在他伸出的手上。 然后,将自己冰凉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心,那温度烫得她几乎想要立刻抽回。 她借着那力道,稳稳地下了马车,站定,然后,收回了手,拢入袖中。 整个过程,她没有看谢知行一眼。 然而,她几乎能感觉到,那道从门廊阴影下投来的目光。 她知道,他看到了。 江子渊自然也察觉到了门前那道身影,他眸色微深,眼底掠过了然。 他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反而在她站稳后,才自然地收回。 然后,他抬眼,看向门前的谢知行,率先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原来是姐夫在此。可是在等星妍?” 第一百零六章:你说是不是啊,姐夫? 谢知行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先落在沈星妍的侧脸上。 他的视线,最终与江子渊的目光对上。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谢知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巨浪,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声音是一贯的清润温和:“江将军,有劳你送星妍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转向沈星妍,“星妍,我有话对你说。” 他的目光紧锁着她,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然而,不等沈星妍有所反应,江子渊已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恰好挡在了她和谢知行之间。 他身形比谢知行更为强健,这一挡,几乎完全阻隔了谢知行投向沈星妍的视线。 他脸上带着客气微笑:“姐夫有什么话,不如先同我说吧。” 他声音平稳,一字一句,“星妍今日累了,受了些风寒,需要早些休息。况且…有些事,姐夫与我谈,或许比直接与星妍谈,更为妥当。” “姐夫”二字,他咬得极重,像是提醒谢知行的身份。 谢知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挡在面前的江子渊,那姿态,那话语,已经是赤裸裸的介入! 他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试图越过江子渊的肩头,看向后面的沈星妍,声音带着压抑的坚持,也带着恳求:“星妍,有些事情我必须亲口对你说。” 她没有回答谢知行,而是微微侧身:“江将军,多谢你今日款待,也多谢你送我回来。天色已晚,将军请回吧。改日若有暇,再叙。” 她没有再看谢知行,就像他根本不存在。 说完,她对着江子渊略一颔首,便径直转身,迈上祝府门前的石阶。 她将谢知行那饱含千言万语的目光,江子渊的注视,都留在了门外。 江子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眸色深沉如夜。他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谢知行,脸上那抹客气的笑意淡去。 “姐夫,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 谢知行看着那扇已然紧闭的大门,又看向眼前这个气势逼人的江子渊,胸腔内翻腾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别姐夫姐夫的叫!” 这近乎失态的呵斥,让守门的祝府家丁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敢向这边张望。 谢知行胸口剧烈起伏,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再睁开时,已恢复了表面的冷静。 江子渊对他的怒意恍若未闻,甚至,他唇边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谢知行强自镇定的模样,语气依旧平稳,可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 “谢大人,”他带着嘲讽,“既然谢家已为你选定了未来的宗妇,沈大小姐德容兼备,与谢大人正是良配。那…” 他刻意顿了顿:“就请谢大人,高抬贵手,离星妍远些。” “你…”谢知行呼吸一窒,脸色更白了几分。 江子渊却不给他辩驳的机会,继续慢条斯理地道:“谢大人饱读诗书,最是明理。当知男女大防,更应体谅女儿家名声贵重。你与沈大小姐的婚事既已‘过了明路’,便该谨言慎行,避嫌为上。 否则,你这般三番五次,私下寻星妍说话,甚至…在府门前这般等候纠缠,让旁人看见了,会如何作想?又会如何看待星妍?” 他微微倾身,靠近谢知行一步,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谢知行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警告: “是会觉得谢大人你旧情难忘,藕断丝连?还是会觉得,星妍她…不识大体,有意攀附,甚至,行为不检,与你这位‘准姐夫’牵扯不清?” “江子渊!”谢知行终于忍无可忍,低喝出声,袖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谢大人何必动怒?”江子渊却依旧是居高临下的,“江某所言,句句在理,皆为星妍考量。她如今处境艰难,父亲蒙冤,家族飘摇,自身又寄人篱下,最是经不起半点流言蜚语。 谢大人若真为她好,便该体谅她的难处,主动避嫌,而非在此纠缠不休,徒惹是非,更陷她于不义。” 他欣赏着谢知行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躯,又慢悠悠地补上了最后一句: “你说是不是啊,姐夫?” 他知道江子渊是故意的。 故意用“姐夫”这个称呼刺激他,故意曲解他的意图,故意将星妍置于一个可能被流言中伤的境地,来逼他退让。 而他,却悲哀地发现,自己竟无法有力地反驳。 他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却不能不在乎她的。 “江将军,”谢知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与星妍之间的事,是我们之间的事。谢某行事,自有分寸,不劳江将军费心。 至于星妍的名声,谢某自会维护,更不会让她因我而受损分毫。” 他挺直了脊背与江子渊对峙:“倒是江将军,你与星妍非亲非故,这般殷勤相送,又这般越俎代庖,替她‘考量’,传扬出去,恐怕于江将军清誉,于星妍闺誉,都未必是好事吧?” 既然江子渊要用“礼法”、“名声”来压他,那他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与星妍尚有表兄妹之名,而江子渊,一个外男,如此接近一个待字闺中的高门孤女,难道就合乎礼法? 第一百零七章:提亲? 江子渊闻言,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谢知行这么快就能冷静下来反击。 “谢大人提醒的是。”江子渊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所以,江某正打算,不日便请家中长辈,正式向祝老夫人提亲,求娶沈二小姐为妻。 如此一来,江某关心未来妻子,便是天经地义,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了。谢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提亲?! 谢知行死死盯着江子渊,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或试探的痕迹,然而没有。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只有认真。 他竟真的…要娶星妍? 巨大的冲击让谢知行一时失语。 “你…江子渊,”谢知行的声音有些发颤,“星妍她…你知道她如今的处境,你知道娶她意味着什么?你这是将她置于风口浪尖,是将她…是将她拖入更深的泥潭!” “泥潭?”江子渊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低低地笑了起来,“谢大人眼中的泥潭,或许正是江某眼中的青云路,也是星妍摆脱眼下困局,最好的选择。” 他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锐利,直刺谢知行:“谢大人,你口口声声说为她好,可你除了给她带来那些无望的期望,又能给她什么? 是你能违抗家族娶她为妻?还是你能立刻救沈大人出诏狱?抑或是你能护她在这幽州城、在这天下悠悠众口之下,安然无恙?”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谢知行心上,让他哑口无言。 “你不能。”江子渊替他回答,“你被家族,被责任,被那些看不见的丝线捆缚着,动弹不得。你给不了她未来,甚至给不了她现下的安稳。 既然如此,又何必在此惺惺作态,阻她另觅生路?” 他上前一步,逼近谢知行,两人之间距离近在咫尺,气息可闻。 江子渊的声音压得极低:“谢知行,放手吧。从这桩婚事开始,从你选择家族和责任开始,你就已经失去了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现在,能护住她,能给她想要的,是我,江子渊。” “至于是否泥潭…”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就不劳谢大人费心了。江某行事,向来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要什么。 星妍跟了我,至少,我会让她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名无分,任人评说。” 江子渊的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箭,精准地射中他的内心。 谢知行最终没有再说话。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朝着自己暂居的客院方向走去。 江子渊站在原地,目送着谢知行,脸上的笑意终于缓缓收起。 谢知行猛地停住脚步,胸腔剧烈起伏。 有些话,他必须亲口对星妍说清楚。 那桩婚事,非他所愿,他从未应允! 然而,就在他穿过一道月亮门时,一道纤细的身影,提着灯笼,恰好从另一头走来,与他撞了个正着。 灯笼昏黄的光晕,映亮了来人的面容——是沈星雨。 她似乎刚从佟老夫人处请安回来,身上披着厚实的斗篷,兜帽边缘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脸颊越发莹白如玉。 见到谢知行,她显然也愣了一下,脚步微顿,提着灯笼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两人在回廊下相遇,风雪被廊檐遮挡了大半。 一时间,四目相对,竟是无言。 谢知行此刻心急如焚,满脑子都是要去找沈星妍解释,撞见沈星雨,更是平添了几分尴尬与急切。 他不想在此多做停留,更不愿与这位“准未婚妻”在此时此地多有牵扯,以免再生事端,徒增误会。 他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对着沈星雨略一颔首:“表妹。” 称呼客气而疏离。 他侧身,打算从她身旁绕过,“天色已晚,表妹早些回去歇息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表哥。”沈星雨却在他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轻声开口,叫住了他。 谢知行脚步一顿,心头莫名一紧。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沈星雨,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表妹还有何事?” 沈星雨抬起头,目光迎上谢知行不耐的眼眸。 灯笼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清晰的眉眼,有的只是一片澄澈的坦然。 “有两句话,想同表哥讲。”她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不容回避。 谢知行心头那点焦躁更甚,他耐着性子道:“若非急事,可否明日再叙?我此刻确有要事在身。” 他实在不想在此刻,与沈星雨有任何不必要的交谈,尤其是想到那桩令他如鲠在喉的婚事。 沈星雨向前迈了一小步,距离谢知行更近了些。 “就两句话,说完就走,绝不耽搁表哥。” 她顿了顿道:“待新年一过,我们便启程回京吧。” 谢知行微微一怔,回京? 他看着她,等待下文。 沈星雨吸了一口气,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回京之后,我便去同母亲说明,也请表哥禀明姨母,这桩亲事,就此作罢,不必再提。” 谢知行整个人都僵住了,方才的焦躁、不耐、瞬间被震惊所取代,甚至一时忘了反应。 沈星雨似乎料到了他的反应,脸上并无意外。 她移开视线:“母亲的信,我收到了。信中意思,我明白。” 她指的是祝南枝从京都寄来、提及与谢家议亲之事的家书。 “但是,表哥,”她重新看向谢知行,目光清澈而坦然,“我知道你对星妍的心意。” 沈星雨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这些日子,我看在眼里。你看星妍的眼神,与看旁人不同。你待她的好,也远超寻常表兄妹的情分。而我…” 她微微苦笑了一下:“我虽愚钝,却也并非毫无知觉。母亲与姨母的打算,或许是为了沈谢两家,为了我们各自的前程着想。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无比坚定:“但我不想。我不想因为一桩并非你我本意的婚事,坏了我们兄妹多年的情分,更不想…因此,坏了我和星妍的姐妹情谊。” 谢知行脑中一片混乱。 他看着沈星雨,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表妹,温柔、娴静、知书达理,他一直以为她会是顺从家族安排、接受命运的女子,却从未想过,她竟有如此勇气,如此清醒。 第一百零八章:不要这么快就判我死刑 她竟愿意为了成全他与星妍,为了维护那份脆弱的姐妹情谊,主动提出退婚? “星雨,你…”谢知行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可知,此事非同小可?你母亲那边,还有谢家…” “我知道。”沈星雨打断他,“正因知道非同小可,我才更要这么做。 强扭的瓜不甜,捆绑不成夫妻。表哥心中既另有其人,我嫁与你,不过是徒增怨偶,害人害己。至于母亲和姨母那……” 她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被坚定取代:“我会去说,去求。母亲疼我,终究会体谅我的。姨母…表哥是姨母亲子,若你坚持,姨母想必也不会过于强求。 终究,这婚事尚未正式定下,只是长辈们口头商议,尚有转圜余地。” 她看着谢知行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柔和了些许:“表哥,不必觉得愧疚,也不必觉得亏欠于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星妍她…性子虽倔,心思也重,但心是极软的。 这些日子,她心里定然很苦。你若有心,便好好待她,莫要再辜负她了。” 说完这番话,沈星雨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整个人都轻松了些许。 她不再看谢知行,对着他微微福了一礼,轻声道:“话已说完,星雨告退。表哥…也请珍重。” 然后,她不再停留,提起灯笼,转身,沿着来时的路离去。 如果…如果星雨真的能说服姨母,如果他能顶住母亲家族的压力…那他和星妍之间,最大的障碍,是否就消除了? 他要立刻去找星妍!立刻告诉她!告诉她那桩婚事并非他所愿,告诉他沈星雨的决定,告诉他…他从未想过放弃她,从未! 更重要的是,沈星雨的退让,固然给了他希望,但也将她自己置于了风口浪尖。 此事若处理不好,不仅会伤害星雨,更可能让星妍背负上难以想象的舆论压力。 他不能冲动。 不能将星雨的好意与牺牲置于险地,更不能在情况未明时,贸然再去刺激星妍,让她陷入更艰难的境地。 抬起的脚步,沉重地落了回去。 就在这时,回廊另一头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嘟囔:“小姐又不吃、又不吃…这么冷的天,空着肚子怎么行…唉…” 是翠鸣。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正低着头,皱着眉,嘴里念念有词地从厨房方向走来,显然是去给沈星妍取晚膳,又原封不动地提了回来。 翠鸣一抬头,看见挡在路中央的谢知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草草行了个礼:“表少爷安。” 行礼完毕,她抬脚就要绕开谢知行,继续往前走,那姿态明显是不想多搭理他。 “翠鸣。”谢知行却开口叫住了她。 翠鸣不情不愿地停下脚步,却没回头,只侧着身子,没好气地问:“表少爷还有何吩咐?” 谢知行看着她手中几乎未动过的食盒问道:“你家小姐…晚膳又没动?” 翠鸣这才转过身,脸上带着明显的气愤和心疼,声音也拔高了些:“可不是么!从昨儿个回来就水米不进的,今儿个出去一趟,回来脸色更差了,问什么都不说,送进去的饭菜热了又热,动都没动几下!这么糟践自己身子,可怎么好!” 她越说越气,眼圈都有些红了,瞪着谢知行,仿佛将自家小姐不吃饭的怨气都撒在了这位“罪魁祸首”的表少爷身上: “表少爷若没什么要紧事,奴婢还得赶紧回去想法子劝劝小姐呢!这天寒地冻的,饿坏了身子可怎么得了!” 说着,又要走。 谢知行听着翠鸣连珠炮似的话,看着她手中沉甸甸的食盒。 “给我吧。”谢知行忽然伸出手,目标直指翠鸣手中的食盒,“正好,我有些话,想当面同你家小姐说。” 翠鸣愣住了,看着伸到自己面前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又抬头看向谢知行。 他脸上没有了平日温润如玉的从容,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痛色,眼底是执拗的坚持。 这样的表少爷,是她从未见过的。 她本能地想拒绝,想保护自家小姐不再受任何伤害。 可谢知行毕竟是主子,是表少爷,他此刻的气势与眼神,让她那句“小姐不想见人”的托辞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将尚有余温的食盒递到了谢知行手中,低声嘟囔了一句:“小姐心情很不好,表少爷您…说话仔细些。” 算是最后的提醒和维护。 谢知行接过食盒,他对着翠鸣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翠鸣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唇,还是快走几步,抢在他前面,轻轻叩响了房门通禀:“小姐,表少爷来了,说…说有话想同您说。” 屋内一片寂静,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沈星妍的声音:“请他进来吧。” 翠鸣推开门,侧身让开。 谢知行提着食盒,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沈星妍并未起身,依旧拥着锦被,靠坐在临窗的暖塌上,只是微微侧过脸,看向他。 她身上只穿了件月白色的寝衣,外罩了件半旧的藕荷色缎面夹袄,青丝未绾,松散地披在肩头,更显得整个人单薄脆弱。 可她靠着引枕的姿态甚至有些孤清。 谢知行看着她这副模样,问道:“你…怎么不吃点东西?”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如此苍白无力、无关痛痒。 沈星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淡,淡得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随后淡漠道:“没什么胃口。” 她顿了顿,似乎连与他多作寒暄的力气都没有,直接抬起眼,重新看向他:“表哥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谢知行提着食盒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他向前走了两步,将食盒轻轻放在一旁的圆桌上。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我只是想…请你等等我。” 这句话,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击碎了他最后的骄傲。 他从未如此低声下气,从未如此近乎哀求。 可面对这样的她,除了这无力的恳求,他竟不知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等等我。”他重复道,“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像是借口,婚约的事…非我所愿。母亲那边,家族那边…给我些时间,我会想办法解决。星妍,信我一次,好不好?不要…不要这么快就判我死刑,不要…不要答应江子渊。” 第一百零九章:不要阻我,另攀高枝 他终于将最恐惧的事情说出了口。 他抬起眼,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看向她,希望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动容。 然而,沈星妍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感动,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连嘲讽都没有。这样的她比任何激烈的情绪,更让谢知行感到绝望。 她静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屋内都是窒息的沉默。 然后,她动了。 她用手撑着塌沿,缓缓站起了身。 锦被滑落,露出她单薄如纸的身形。 月白色的寝衣在昏黄的灯光下,衬得她愈发脆弱,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美人。 但她站得很稳,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谢知行。 “表哥,”她开口,声音依旧不高,“你的婚事,是你的选择,亦是沈、谢两家的选择。我无权置喙,亦无意阻拦。” 她顿了顿,唇角极其细微地勾了一下。 “所以,也请你…”她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谢知行道:“不要阻我,另攀高枝。” “另攀高枝”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狠狠砸在谢知行心上,砸得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几乎站立不稳。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谢知行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得发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过了身,没有再看她一眼。 翠鸣一直守在门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话语,心都揪紧了。 此刻见谢知行失魂落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门进来,一眼便看到自家小姐僵立在那里,泪流满面。 “小姐!”翠鸣惊呼一声,扑上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触手一片冰凉,心疼得眼泪也掉了下来,“您这是何苦啊!何苦要这般折磨自己!” 沈星妍任由翠鸣扶着,缓缓滑坐在塌边,将脸埋进掌心,滚烫的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 “翠鸣,”她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把那粥…热一热,我吃。” 她得活着。好好地活着。 无论前路如何,她都得有气力,走下去。 她开始强迫自己用膳,哪怕食不知味,也逼着自己咽下。 翠鸣看在眼里,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她知道小姐心里苦,但肯吃东西,肯活动,总归是好的。 谢知行自然也察觉到了沈星妍的刻意回避。 无论是在回廊偶遇,还是在给佟老夫人请安时碰面,沈星妍的目光总是恰到好处地移开,行礼问安客气而疏离,仿佛他只是众多表兄中寻常的一个。 他也曾数次尝试靠近,想解释,想挽回,哪怕只是说上一两句话。 可每当他鼓起勇气上前,沈星妍不是恰好与丫鬟说话转身走开,就是被其他表姐妹叫走,或是干脆在他开口之前,便已垂下眼帘,做出倾听长辈说话的模样,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堵在了喉间。 他知道,那夜她决绝的话语,并非气话,她是真的,要与他划清界限,要走向另一条,有江子渊存在的路。 沈星雨那番愿为拒婚牺牲的话语,是希望,也是枷锁。 在未能妥善解决与星雨的婚约、未能给星妍一个明确的未来之前,他所有的靠近与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如她所言,成为“阻她”的绊脚石。 他只能将所有不甘,死死压在心底,在人前维持着他谢大人该有的光风霁月。 转眼,年关已至。 这是沈家姐妹离开京都后,在幽州过的第一个新年。 祝府上下张灯结彩,一扫前些时日的沉郁气氛。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映着尚未融尽的积雪,显得格外喜庆。 仆妇们穿梭忙碌,准备着年节祭祀的供品和丰盛的年夜饭,空气里弥漫着糕点的甜香和炮竹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 外祖母佟宜蔚特意吩咐,今年这个年,一定要过得热闹些,好让两个远离父母的外孙女,感受到家的温暖,暂忘烦忧。 三位舅母更是铆足了劲,变着法子给两位姑娘添置新衣、打制首饰、准备节礼,生怕薄待了她们,惹得孩子伤心,也让婆母不悦。 “妍妍,星雨,快来试试这新裁的衣裳,看看合不合身?这料子是你们大舅舅前阵子从江南带回来的云锦,颜色正衬你们小姑娘。” 大舅母孙氏笑着招呼,抖开两件崭新的袄裙,一件是蜜合色绣折枝玉兰的,一件是藕荷色绣缠枝莲的,俱是上好的料子,做工精致。 “还有这珍珠头面,是我陪嫁里的老物件,样子虽不时新了,但这珠子成色极好,你们小姑娘戴着,正显贵气。” 二舅母王氏也拿出两个锦盒,里面是配套的珍珠簪环,圆润莹泽。 三舅母徐氏,因为是妾室,竟然直接塞过来两个沉甸甸的荷包,笑道:“她们给衣裳首饰,舅母就给实在的!拿着,年下里看中什么新奇玩意儿,或是想打赏下人,都使得!” 沈星妍和沈星雨连忙起身道谢,心中皆是暖暖的,又带着几分酸楚。 父母不在身边,外祖家这般周全厚待,更让她们感念亲情的可贵,也越发思念远在京都、处境艰难的母亲。 年夜饭摆在了正厅,满满当当三大桌。 祝老将军今日精神颇佳,他看着满堂儿孙,尤其是两个花朵儿似的外孙女,素来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多饮了两杯。 席间言笑晏晏,觥筹交错,暂时驱散了笼罩在沈家姐妹心头的阴霾。 沈星妍也强打着精神,陪着说笑,接受着长辈们的关爱和兄弟姐妹们的敬酒。 她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应对着众人的关怀,目光却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掠过对面男宾席上,那个沉默饮酒的身影。 谢知行坐在几位表兄之间,身姿依旧挺拔,容颜依旧清俊,只是眉宇间带着郁色,即便在这样热闹的场合,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很少主动说话,只在长辈问起或旁人敬酒时,才简短应答,举杯示意。 他的目光,也极少投向女宾席这边,即便偶尔扫过,也很快移开。 沈星妍迅速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 这样也好,相安无事,各自为安。 第一百一十章:遇到江子渊 宴至中途,外面忽然传来隐隐的喧哗和爆裂声,紧接着是孩子们兴奋的欢呼。 “是烟花!放烟花了!”祝文栋兴奋地叫起来,扒着窗户往外看。 果然,漆黑的夜空中,绽开一朵朵绚烂的烟花,赤橙黄绿,流光溢彩,将半边天空都映亮了。 虽然距离有些远,看不真切,但那瞬间的华美与热闹,还是感染了席间众人,大家都纷纷离席,涌到窗边或回廊下观看。 沈星妍也随着众人起身,走到窗边。 她仰头望着天边不断升起、炸开、又寂然湮灭的烟花,那璀璨的光芒映在她漆黑的瞳仁里。 热闹是别人的。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 沈星妍转头,对上外祖母佟宜蔚慈爱关切的目光。 “妍妍,”佟宜蔚拉着她的手,将她带到稍避风些的廊柱旁,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心疼,“看你这些日子,总是闷闷的,话也少了。可是还在为家里的事忧心?” 沈星妍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涩,轻轻摇头:“劳外祖母挂心,孙女没事。只是…有些想母亲了。” 佟宜蔚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孩子,外祖母知道。你母亲在京都,自有她的难处,但你也要保重自己。瞧这小脸,瘦得都没几两肉了。” 她看着远处夜空中又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绽开,映得沈星妍的脸颊也多了几分颜色,忽然道:“今日外面热闹,听说城南有灯市,还有专门的焰火表演,比咱们在府里看的要壮观得多。想不想出去看看?散散心也是好的。” 沈星妍微微一怔,看着外祖母眼中真切的关怀,心头软了软。 她知道外祖母是想让她开心些。 出去走走,看看热闹,或许…真的能暂时抛开那些烦忧? 她不想拂了外祖母的好意,便轻轻点了点头:“好。外祖母同我们一起去,可好?” 佟宜蔚却笑着摇了摇头,眼神温和却带着促狭:“我一个老婆子,腿脚又不利索,去了岂不是扫你们的兴?况且你外祖父也懒得慌。 让你们舅舅们,带着你们这帮小辈去热闹热闹吧。多带些人,仔细着安全便是。”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不远处独自凭栏、望着烟花出神的沈星雨,又掠过男宾席那边沉默的谢知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动走动,见见世面,老闷在家里,没得闷坏了。” 沈星妍顺着外祖母的目光,也看到了姐姐孤清的背影,和谢知行在热闹人群中愈发显得寂寥的侧影。 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温顺地点了点头:“孙女听外祖母的。” 很快,出去看烟花的提议得到了小辈们的一致欢呼。 大舅舅祝怀山发话,让几个年轻力壮的家丁护院跟着,由三舅舅祝怀岳领着,一群表兄弟姊妹,连同沈星妍、沈星雨,以及…默然跟随的谢知行,一行人便乘坐几辆马,朝着城南最热闹的灯市驶去。 马车内,沈星妍与沈星雨同乘。 沈星雨似乎有心事,一路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灯火,有些沉默。 沈星妍也乐得清静,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马车在熙攘的街道旁停下。 还未下车,外头鼎沸的人声、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笑,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和淡淡的硝烟味,便一股脑儿涌了进来。 沈星妍与沈星雨相继下车,立刻被眼前的人潮惊了一下。 长长的主街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鱼龙走兽,花卉人物,在夜色中流光溢彩,映得整条街道恍如白昼。 摩肩接踵的行人脸上洋溢着笑容,孩子们举着糖人、风车穿梭嬉闹,年轻的男男女女结伴而行,处处是欢声笑语。 祝家几位表兄弟率先开路,护着女眷们往里走。 祝文萱年纪小,又是第一次见到幽州城这般盛大的灯市,兴奋得小脸通红,但看着眼前涌动的人潮,又有些害怕,下意识就紧紧攥住了身旁沈星妍的衣袖。 “二姐姐,好多人呀!你可要牵紧我,千万别走丢了!”祝文萱仰着小脸,声音带着雀跃的紧张。 沈星妍低头看她,小姑娘眼中映着璀璨灯火,亮晶晶的,满是依赖。 她心中微软,这几日的沉郁仿佛也被这鲜活的生气冲淡了些许。 她伸出手,稳稳握住祝文萱有些汗湿的小手,声音放柔:“好,二姐姐牵着你,我们一起看灯,看烟花。” 她牵着祝文萱,跟在大舅母家的表姐身后,随着人流缓缓向前移动。 沈星雨默默跟在她另一侧,依旧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目光掠过那些精美的花灯,却似乎并未真的看进去。 没走几步,前方人群里忽然传来一声呼唤:“星妍姐!” 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跳跃的火焰,灵巧地穿过人流,眨眼就到了近前。 正是江圆圆。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织金缠枝莲纹的箭袖骑装,外罩同色镶白狐毛的斗篷,头发高高束成马尾,以金环束着,在这满街衣着繁复的女眷中显得格外利落俏丽,果然十分“炸眼”。 “圆圆?”沈星妍有些意外,又觉在情理之中。 这般热闹,江圆圆这等爱玩的性子,岂会错过。 “我就猜能碰到你们!”江圆圆笑嘻嘻地,先对旁边的沈星雨和祝文萱也打了招呼,然后很自然地挽住了沈星妍空着的那只胳膊,亲热地道: “我和哥哥出来逛,正觉得人太多无聊呢,可巧就遇上你们了!这下好了,我们一起!” 她话音刚落,人群便自动分开些许,一道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墨色大氅,玉冠束发,面容在璀璨灯影下更显俊美深邃。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落在沈星妍身上:“怎么出来也不派人告知我一声?这处人多混杂,我派车去接你,或安排人护卫,岂不便宜稳妥?” 语气是惯常的平淡,但话里的关切与掌控欲,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似乎静了一瞬。 几位祝家表兄神色各异,沈星雨眸光微动,祝文萱则好奇地眨巴着眼睛,看看江子渊,又看看自家二姐姐。 沈星妍心中微微一紧。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江子渊,更没想到他会如此直接地、在众人面前,以这般熟稔甚至带着些许“理所当然”的口吻对她说话。那姿态,仿佛她已是他羽翼之下、需要他事事安排照料的所有物。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眸迎上江子渊的目光。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娇嗔的抱怨: “和舅舅、表兄们一同出来,哪里就轮得到江将军你来操心了?难不成我外祖家还护不住我一个小女子?” 第一百一十一章:星妍,别对他笑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一下。 祝家三舅舅祝怀岳哈哈一笑,上前一步,对着江子渊抱拳道:“江将军放心,既然是我带孩子们出来,定然全须全尾地带回去,断不会让星妍有丝毫闪失。” 江子渊的目光从沈星妍脸上掠过,对上祝怀岳,也微微颔首:“祝三爷言重,是子渊唐突了。只是想着今夜人实在多,怕有冲撞。” 他这话是对着祝怀岳说,目光却又似有若无地扫过沈星妍,那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沈星妍只当没看见他目光中的深意,转而低头对依旧挽着自己的江圆圆温声道:“圆圆既然碰上了,便与我们一道吧,人多也热闹些。” 江圆圆本就爱热闹,自然拍手称好。 于是,一行人变成了更庞大的队伍,江子渊也自然而然地加入了祝家子弟的行列,走在沈星妍她们侧后方不远不近的位置,既不过分靠近惹眼,又能随时照应。 有了江圆圆这个活泼的,气氛很快活跃起来。 她拉着沈星妍和祝文萱,一会儿指着那盏巨大的走马灯惊呼,一会儿又要买旁边摊子上热气腾腾的糖画,叽叽喳喳,像只快乐的雀鸟。 沈星妍耐心地应和着,目光偶尔掠过那些巧夺天工的花灯。 她眼角的余光,能瞥见不远处沈星雨苍白沉默的侧脸,也能感受到身后某道始终如影随形的谢知行。 “快看!那边要放烟花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纷纷朝着城河边开阔的空地涌去。 “星妍姐,我们也快去!找个好位置!”江圆圆兴奋地拉着沈星妍就往那边跑。 人群推搡,沈星妍被带着往前,脚步有些踉跄。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隔着一层衣袖,那力度适中,带着支撑。 沈星妍一怔,侧头,对上了江子渊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 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侧,正微微侧身,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小心些。”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沈星妍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没有挣开,唇角带笑的只是“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借着那力道,随着江圆圆,被人潮拥着,走向河岸。 身后,那道沉默的目光,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被更多涌上前看烟花的人群,彻底淹没。 不一会儿,沈星妍就被人冲开了。 掌心传来的力道猝不及防,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与江子渊方才隔着衣袖的扶持截然不同。 沈星妍被那股力量猛地一带,踉跄着脱离了江圆圆和祝文萱的手,也脱离了熙攘推挤的人潮。 惊呼还未来得及出口,眼前的景象便飞速旋转,从流光溢彩、人头攒动的河岸,瞬间变成了狭窄幽暗的巷道角落。 后背撞上冰冷粗糙的砖墙,激得她闷哼一声,尚未完全站稳,一道身影已欺近,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将她困在了他与墙壁之间。 巷外,烟花炸开的轰鸣与人群的欢呼隐隐传来。 昏暗的光线从巷口漏进少许,勉强勾勒出对方紧绷的下颌线。 是谢知行。 “表哥这是做什么?”沈星妍定了定神。 她试图挣开被他紧紧攥住的手腕,那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谢知行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素来清润平和的眸子此刻带着幽光。 他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过这般模样,失了往日的从容风度,甚至显得有些…狼狈。 “星妍,”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别对他笑。” 他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目光牢牢锁住她的脸,尤其是那双不久前还对江子渊漾开过浅淡笑意的唇。 沈星妍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所指。 “表哥,”她不再试图挣脱他的手,只是抬起眼,迎着他灼人的目光,“你在说什么?我对谁笑,与表哥何干?” 她的平静,如同火上浇油。 谢知行抵在墙上的手猛地收紧,手背青筋隐现。 他从未如此失态,如此…不顾礼节纲常。 “与我何干?”他重复着她的话,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苦涩,“星妍,你当真要与我如此说话?当真要…装作什么都不明白?” 他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身上的气息依旧清冽,却混入了压迫感,让沈星妍下意识地想向后缩,背脊却已紧贴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江子渊是什么人?他接近你,当真只是…只是…”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你知不知道他在朝中是何立场?知不知道他背后牵扯着多少势力?你与他…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可是,那又如何? “意味着什么?”沈星妍轻轻反问,唇角勾起,“意味着我能得到庇护?意味着沈家或许能多一丝转机?还是意味着…我沈星妍,终于可以不用再仰人鼻息,可以做三品大员的当家主母?” “表哥,” “你问我知不知这意味着什么。那我问你,你明知江子渊是什么人,明知我与他走近意味着什么,那你呢?你能给我什么?是反抗家族娶我的承诺?还是立刻救我父亲出狱的能力?抑或是…你能在这幽州城,在这天下人面前,护我周全?” 她抬起未被桎梏的那只手,轻轻按在谢知行紧握着她手腕的手上,那指尖冰凉,触感却像烙铁,烫得谢知行猛地一颤。 “你不能,表哥。”她看着他,“你被你的家族,被你的责任,被那桩‘过了明路’的婚事,绑得死死的。你什么都给不了我,除了那些…无望的等待,和更深的痛苦。” “所以,”她用力,一根一根,掰开他紧握的手指,动作缓慢,却无比坚决,“请不要再来问我‘知不知’,也不要再来对我说‘等等我’。 你的路,在姨母写下那封信,在你默许那桩婚事的时候,就已经选好了。而我的路…” 第一百一十二章:他吻了她 她终于挣脱了他的手,手腕上已留下一圈清晰的红痕。 她抚着那红痕,抬起眼,直视着他:“让我自己走。无论是荆棘丛生,还是万丈深渊,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至少,那条路上的决定权,在我自己手里。” 话音落下,巷外恰好迎来烟花汇演的最高潮。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连环炸响,赤金流银、姹紫嫣红…无数璀璨到极致的流光撕裂漆黑的夜空,将半边天际映照得如同白昼,那绚烂到近乎悲壮的光芒,也短暂地倾泻进这阴暗的巷道角落。 也照亮了沈星妍转身欲离的侧影。 就是这一眼。 这一眼她转身离去的姿态,这一眼她眼中再无波澜的冰冷,彻底摧毁了谢知行苦苦维持的、理智与风度。 什么礼教,什么克制,什么徐徐图之,什么从长计议…在她即将彻底走出他视线、走向另一个男人、走向那条他无力阻止的路的这一刻,全都化为了乌有。 谢知行猛地动了,不再是方才克制的钳制。 他一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力,瞬间将她重新笼罩在墙壁与他的胸膛之间,阴影彻底吞没了她。 沈星妍甚至来不及惊呼,眼前光线一暗,唇上便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他吻了她。 他的唇带着微微的颤抖,重重地、毫无章法地碾磨在她的唇上,力道大得让她齿关生疼,呼吸瞬间被夺去。 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沈星妍瞪大了眼睛,近在咫尺的是谢知行紧闭的眼睫。 唇上传来的触感陌生而极具侵略性,带着他清冽的气息,却也混杂着属于男性的强势。 震惊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随即是被侵犯的羞辱感。 “唔——!”她开始剧烈挣扎,双手用力推拒着他坚硬的胸膛,双腿踢蹬,头拼命向一旁扭动,试图摆脱控制。 然而男女力量悬殊,他的手臂如同铁箍,将她死死禁锢在怀中与墙壁之间。 混乱中,她扬起未被完全制住的那只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狠狠掴了过去!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狭小的巷道里,竟短暂地压过了外面烟花的轰鸣。 谢知行的脸被她打得猛地偏向一侧,钳制着她的力道也随之一松。 沈星妍趁机猛地向后一仰头,脱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唇舌纠缠,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眼中燃烧着怒火与屈辱的泪光。 她张口,想要厉声斥骂,想要质问他的失心疯—— 然而,第二个字还未出口,阴影再次覆下。 谢知行仿佛感觉不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他甚至没有去碰触那迅速浮现红痕的脸颊。 他只是在她喘息、在他能再次捕捉到她气息的瞬间,再一次,不管不顾地,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比上一次更急,更凶。 他的手臂收紧,几乎要将她揉碎进自己的骨血,另一只手穿过她披散的长发,扣住她的后脑,让她再无半分退避的余地。 唇齿间是粗暴的碾磨,带着咸涩的血腥味——不知是谁的嘴唇破了。 沈星妍的挣扎在他不顾一切的禁锢下显得徒劳无功,推拒的双手被他反剪在身后,踢蹬的双腿被他用身体压制。 所有的空气都被掠夺,所有的声音都被吞噬,只剩下唇舌间令人窒息的纠缠,和耳畔他自己粗重而混乱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 谢知行终于清醒,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钳制着她的力道,一点点松懈下来。 谢知行缓缓睁开眼,对上的,是沈星妍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 他像是被那目光烫到,猛地松开了所有对她的钳制,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另一侧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她抬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拭去唇上那抹刺目的血痕。 动作优雅。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被他弄乱的衣襟和发丝,尽管依旧有些凌乱,但她挺直了背脊。 “谢知行。” 谢知行僵在原地,唇上还残留着血腥味和她肌肤微凉的触感,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他方才的失控与不堪。 他看着她平静得可怕的脸,听着那陌生的称呼,恐慌攫住了他,比方才的绝望更甚。 “在京都时,”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事不关己的平淡:“慈安寺禅院,宫廷夜宴,甚至更早…我便曾对你,不止一次,表露过心意。” 她的目光似乎要看穿他。 “或许不够直白,或许带着试探,或许…我自己也未曾完全认清。但以表哥的聪慧通透,你会不懂么?”她轻轻反问,“不,你懂。你一直都懂。”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精准地刺入谢知行的最深处。 那些过往的片段猝不及防地涌入脑海。 “可你一直都装作不懂。”沈星妍继续道:“你用‘表兄妹’的情分框住一切,用‘礼法规矩’隔开距离,用你的‘不得已’和‘家族责任’,将我那点微末的心意…推开,搁置,乃至最终,在需要做出选择时,毫不犹豫地…舍弃。” “后来,在南下路上,幽州城中,乃至今日之前,”她抬起眼,目光重新聚焦在他惨白如纸的脸上,“谢大人也从未明确向我表明过任何超越表兄妹的情谊。你予我保护,予我帮助,予我似是而非的关怀,却从未给过我一个清晰的承诺,一个明确的未来,甚至…一个让我能毫无顾忌去相信、去等待的理由。”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离他更近了些,近到能看清他眼中翻涌的绝望。 “那么,”她微微偏头,语气轻柔得残忍,“谢知行,请你告诉我——” “我沈星妍,究竟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线:“是我不该在绝境中对你心生依赖?是我不该将你那点似是而非的关怀错当成可以抓住的浮木?还是我不该…在你家族为你选定更‘合适’的婚约时,识趣地退开,不再‘纠缠’,甚至…为自己另谋一条至少能活下去的生路?” 她每问一句,谢知行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我做了什么,”沈星妍最终直视着他的眼眸:“值得让你谢知行,今夜,在此地,用这般…不堪的方式对待我?” 第一百一十三章:我和表哥,有缘无分 她做了什么?她什么也没做错。 她只是在被权衡舍弃后,试图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 错的是他。 是他看懂了她隐晦的心意却不敢回应;是他给了她希望却又无法承担;是他在家族与私情之间,无奈却终究选择了前者。 巷外,最后一朵烟花寂然湮灭在夜空,新年的狂欢临近尾声。 巷道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两人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冰冷的空气中交错。 她没有等待他的回答。 因为答案,早已在他们各自的选择和行动中,清晰无比。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她收回视线,不再有丝毫停留,转身,走了。 这一次,谢知行没有再阻拦。 看烟花的心思自然是没了。 与江圆圆和祝文萱简单交代了一句“身子突感不适”,婉拒了江圆圆要送她回去的提议,也避开了江子渊那深沉的目光,她便独自登上了祝府派来接应的马车。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双疯狂的眼眸。 这样也好。 从此,他是前程似锦的谢大人,是姐姐未来的良人。 马车在祝府侧门停下。 沈星妍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强行压下,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这才扶着翠鸣的手下了车。 就在她即将踏入院门的那一刻,廊下一道纤细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似乎在等她。 沈星妍脚步微顿,心头掠过一丝诧异。 “姐姐?”她唤了一声。 沈星雨闻声转过身来。 她披着一件莲青色的斗篷,手里紧紧捏着一方素帕,指尖用力到泛白。 灯火下,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嘴唇微微抿着。 “星妍,”沈星雨看见她,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些,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有些低,“你回来了…我,我有事同你说。”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沈星妍的脸,敏锐地捕捉到妹妹眉宇间的疲惫,以及…唇上那细微痕迹。 沈星雨的心猛地一沉,捏着帕子的手更紧了些,心头那点犹豫瞬间被压下。 沈星妍看着姐姐欲言又止、心事重重的模样,又瞥见她身上单薄的衣物,连忙侧身让开:“快进来,外面冷,仔细着凉。” 她伸手想去拉沈星雨的手,指尖相触,才发现姐姐的手竟比自己还要冰凉。 姐妹二人相携进了屋。 翠鸣见两位小姐神色都有些异样,乖觉地奉上热茶,又拨旺了炭盆,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掩上了房门。 沈星妍脱下斗篷,又替沈星雨解了外衣,拉着她在临窗的榻上坐下。 榻几上温着热热的红枣茶,甜香的气息氤氲开来。 沈星妍端起茶杯,暖着冰凉的手指,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她知道,姐姐这个时候来找她,定有要紧的话说。 沈星雨却没有碰茶杯,她坐在那里,双手无意识地绞着那方素帕,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垂着眼帘,似乎在酝酿着该如何开口。 半晌,沈星雨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眼,看向沈星妍:“星妍,我们…初五就回京都,你看可好?我思来想去,母亲一人在京,我始终是放心不下。年也过了,也该回去了。” 她先抛出了一个相对容易接受的话题,目光却紧紧锁着妹妹的反应。 沈星妍微微一怔。 回京,这么快? 但转念一想,姐姐的担忧不无道理。 母亲独自在京,面对沈家那一摊子烂事和虎视眈眈的各方,确实艰难。 她们姐妹在幽州,虽得外祖家庇护照拂,但终究是客,且与母亲分隔两地,许多事难以支应。 早些回去,或许能多帮衬母亲一些,也能…早些面对她们各自必须面对的局面。 她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好。姐姐考虑得是。那明日,我们便去同外祖母辞行吧。” 沈星雨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中反而更添了几分酸楚与愧疚。 妹妹这般懂事,越发衬得她这个姐姐…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沈星妍放在榻几上的手。 沈星妍的手很凉,沈星雨的也是。 两双同样冰凉的手握在一起,却生出一丝相互支撑的暖意。 “星妍,”沈星雨的声音有些发紧,直视着妹妹的眼睛,“回去之后,我就去同母亲说。” “我和表哥…不合适。这桩婚事,我不能应。” 沈星妍闻言,瞳孔缩了一下。 她看着姐姐,心中五味杂陈,姐姐…还是做出了这个决定,为了她。 果然,沈星雨握紧了她的手,语气急促而恳切:“星妍,你听我说。表哥他心里是有你的,我看得出来,他这些日子…” 她想起谢知行那些失魂落魄的模样,那些欲言又止的挣扎,心中更是笃定,也更为妹妹感到心疼与不平。 “姐姐。”沈星妍忽然开口,打断了沈星雨未竟的话语。 沈星雨一愣,看向妹妹。 烛光下,沈星妍的脸色温和,她轻轻回握住姐姐的手,指尖依旧冰凉,力道却带着安抚的意味。 “姐姐,你听我说。”沈星妍的声音很轻,“我和表哥,有缘无分。这是早已注定的事实,与任何人无关,更与姐姐你无关。” 她看着沈星雨眼中迅速积聚的泪光和不认同,轻轻摇了摇头:“姐姐,你的心意,我明白。你想护着我,想让我好,我都知道。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让你为我牺牲。” “谢家这门亲事,”她顿了顿,“是姨母亲自看中,是外祖家乐见其成,更是…目前看来,对沈家,对你,都颇为有益的选择。 表哥他…人品端方,才学出众,将来前程必定光明。姐姐若能嫁入谢家,得此良人,安稳顺遂,我比谁都要高兴,都要…放心。” 她说“放心”二字时,语气格外轻柔,目光清澈见底,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勉怨怼或不甘,只有对姐姐全然的祝福与期盼。 沈星雨怔怔地看着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可是星妍,你…”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妹妹越是这般懂事,这般为她着想,她心中的愧疚与疼惜就越是汹涌。 第114章:不想嫁给一个心里没有我的男人 “没有可是,姐姐。”沈星妍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拭去沈星雨脸上的泪珠,动作温柔,“你的幸福,同样重要。甚至…比我的重要得多。” 沈星妍微微笑了笑,继续道:“姐姐,人总要往前看的。有些路,走不通,便换一条。有些人,留不住,便放开手。 我如今只想着一件事——我们沈家,我们姐妹,还有父亲母亲,都能好好的。只要你过得好,母亲能少些烦忧,我便心满意足。” 她将沈星雨的手握紧了些:“所以,姐姐,不要为了我,去做任何违心的决定。若你觉得表哥是良配,若这桩婚事于你、于沈家有益,那便应下。不要顾虑我,我真的…已经不在意了。” “星妍…”沈星雨泪如雨下,反手紧紧握住妹妹的手,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沈星雨哭了许久,似乎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压抑、委屈、彷徨都哭出来。 直到哽咽渐止,只剩下低低的抽泣,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也红红的,但眼神却比方才清明了许多,也…坚定了许多。 她依旧紧紧握着沈星妍的手,吸了吸鼻子:“星妍,你说的,我都明白。你为我好,不想我为你牺牲,我心里…都知道。” 她顿了顿,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却被她用力逼了回去,“可是,星妍,我也有我的骄傲。” 沈星妍拍抚她后背的手,微微一顿。 沈星雨看着她,目光坦诚而直接,不再闪躲,不再犹豫:“我不想,也不能,嫁给一个心里…没有我的男人。” 她看着姐姐,看着那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柔婉的眼眸,此刻里面燃着属于沈星雨自己的光芒。 不是为了妹妹牺牲的悲壮,而是关乎自身尊严的清醒认知。 “是,我承认,”沈星雨的声音更平稳了些,“之前,看到表哥的才学品性,看到他待人的温和周全,我…是欣赏他的。甚至觉得,若未来夫婿是他这般人物,似乎…也不错。”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神依旧清明,“可是,这份欣赏,和你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 她用力握了握沈星妍的手,仿佛要传递某种力量:“那日,在母亲房里,听到姨母那番话,听到那所谓的‘婚约’…我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自己将来如何,而是你。 星妍,我心疼,我害怕。那份对表哥微末的欣赏,在那一刻,就碎得什么都不剩了。” “后来,我看到表哥对你的在意,看到他的痛苦挣扎,也看到你的决绝疏离…我便更清楚了。” 沈星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苦涩,却无比坚定,“他心里的人是你。无论是因为家族压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无法选择你,甚至可能…伤害了你。但这份心意,我感受得到,你也清楚,不是吗?” 沈星妍沉默着,没有否认。 谢知行的心意,或许曾经存在。 可姐姐的话,让她看到了沈星雨的另一面——并非一味温顺牺牲,她有自己的感受,有自己的骄傲,有不容践踏的底线。 “这样的婚姻,”沈星雨继续道,“即便表面光鲜,即便对沈家有益,于我而言,又有什么意思? 日日面对一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夫君,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这桩姻缘是建立在妹妹的痛楚之上…星妍,我做不到。我沈星雨,还没有卑微到那种地步,需要用妹妹的幸福,来换取自己的所谓‘好归宿’。” 她说得有些激动,胸口微微起伏,但眼神却亮得惊人:“我的骄傲,不允许我这样。我的良心,更不允许。” 沈星妍怔怔地看着姐姐。 这一刻的沈星雨,脱去了往日的温婉柔顺,露出了内里坚韧的骨。 这个认知,让沈星妍心中那块一直压着的大石,忽然松动了一些。 原来,姐姐并非她想象中那般柔弱可欺,只能被动接受安排。 她有自己的主见,有自己的坚持。 “姐姐…”沈星妍喉头微哽,许多话涌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终,她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了沈星雨的手,千言万语,都化在这紧紧一握之中。 “所以,星妍,”沈星雨反手用力握了握她,眼中泪光未散,却漾开一个带着泪意的笑容,“别再劝我什么‘良配’,什么‘有益’。这门亲事,我不会应。 回去我就同母亲说清楚。若母亲和姨母怪我,若谢家不满,所有的后果,我来承担。” 她顿了顿,看着妹妹的脸,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怜惜:“你现在要做的,不是为我操心,而是好好顾着自己。看你这些日子,瘦了多少。 沈家的难关,我们姐妹一起扛。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但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委屈了自己的心。” 沈星妍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好,姐姐,我听你的。”她哽咽着,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嘴角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我们一起扛。你不愿嫁,我们就不嫁。总会有出路的。” “嗯!”沈星雨也重重点头,眼泪再次滑落,这次却带着释然与希望。 姐妹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传递着彼此的力量与决心。 “姐姐,我们初五回京。”沈星妍擦去眼泪,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多了几分力量,“回去之后,我们一起陪着母亲。无论发生什么,我们姐妹,还有母亲,都要好好的。” “对,好好的。”沈星雨也擦干眼泪。 姐妹俩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泪光,有疲惫,但更多的,是相互依偎的清醒与决心。 次日,用过早膳,沈星妍和沈星雨收拾停当,相携来到外祖母佟宜蔚所居的正院。 佟宜蔚穿着一身赭石色团花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靠在临窗的暖炕上,正就着明亮的晨光,细细看着手中一封信笺。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两个外孙女,脸上立刻露出慈爱的笑容,放下信纸,招手道:“妍妍,雨儿,来啦?快过来坐,外祖母正想着你们呢。昨儿个夜里看烟花,可还尽兴?没冻着吧?” 第115章: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块儿 姐妹俩上前行礼,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 沈星雨看了一眼妹妹,见沈星妍微微点头,开口道:“外祖母,我们姐妹今日来,是有一事想同您商议。” 佟宜蔚笑容未减,端起手边的红枣茶抿了一口,语气温和:“什么事?可是缺了什么,或是想去哪儿玩?尽管说,外祖母给你们安排。” 沈星雨摇了摇头,双手在膝上交握:“外祖母,我和星妍商议过了,打算…初五便启程,回京都去。” “哐当——” 佟宜蔚手中的茶盏没拿稳,杯盖与杯身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几滴滚烫的茶水泼洒出来,溅湿了她的裙摆。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慈爱笑容瞬间凝固。 “什么?”她的声音骤然拔高,目光在两个外孙女脸上来回扫视,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你们…要回京都?初五?这、这怎么行!” 她放下茶盏,动作有些急,杯底在炕几上磕出闷响。 她身体前倾,紧紧盯着沈星妍和沈星雨,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你们两个丫头,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回京都?现在回去? 你们知不知道京中现在是什么光景?知不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 她越说越急,胸口微微起伏,眼中是担忧与后怕:“你们父亲的事还没了结,右相和太子那边正虎视眈眈!你们母亲在京中尚且如履薄冰,你们两个姑娘家,这个时候回去,不是自投罗网是什么?万一、万一陛下听信谗言,一道旨意下来,把你们也…” 她说到这里,猛地顿住,似乎觉得后面的话太过不祥,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伸出手,一手抓住沈星妍,一手抓住沈星雨,力道大得让姐妹俩都感到些许疼痛。 “听话,好孩子,留在幽州,留在外祖母身边。”佟宜蔚的声音带上了哀求的意味,眼圈微微发红,“幽州天高皇帝远,有你们舅舅们在,有外祖母在,总能护着你们周全。可回了京都,那就是天子脚下,是龙潭虎穴! 你们母亲独自支撑已是不易,若再把你们搭进去,叫她、叫我…可怎么活?” 她看着两个外孙女格外坚定的面容,心中的恐慌更甚。 她知道这两个孩子都懂事,也都有主见,尤其是星妍,主意正,性子韧。 她们突然提出回京,绝非一时冲动。 “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谁跟你们说了什么?”佟宜蔚试探着问,目光扫过沈星妍,又落在沈星雨脸上,“是不是…谢家那边?还是…江将军?” 提到江子渊,她眼神复杂了一瞬。 前日灯市,江子渊对星妍那毫不掩饰的维护与亲近,她虽未亲见,却也听下人回禀了。 这位年轻的将军,权势正盛,心思深沉。 沈星妍轻轻握住外祖母微微颤抖的手,那手背皮肤已有些松弛。 她抬起眼,迎上外祖母担忧的目光:“外祖母,您别急,先听我们说。” 她缓缓道:“我们决定回京,并非轻率之举,也未曾听信任何人的怂恿。恰恰是因为知道京中局势险恶,知道母亲独自支撑艰难,我们才更要回去。” 沈星雨也接口道:“外祖母,我和星妍是沈家的女儿。父亲蒙冤下狱,母亲在京中独木难支,我们为人子女,岂能因贪图自身安稳,便一直躲在幽州,将所有的重担和风险都抛给母亲一人承担?” 佟宜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星妍却轻轻摇了摇头,继续道:“外祖母疼我们,怜我们远离父母,孤苦无依,这片慈心,我们姐妹铭感五内,没齿难忘。在幽州这些日子,外祖母和舅舅舅母们待我们如珠如宝,呵护备至,这份恩情,我们永世不忘。” 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真挚的感激:“可是,外祖母,这里再好,终究不是我们的家。我们的根在京都,我们的至亲在京都,我们该面对的困境,也在京都。 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躲在幽州的羽翼之下,或许能得一时安宁,可父亲还在狱中,母亲还在煎熬,我们又如何能心安?” “至于您担心的…”沈星妍目光微沉,声音压低了些,“陛下若真要下旨,难道我们躲在幽州,就能逃得掉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真到了那一步,在哪里,又有何分别?” 她看着外祖母瞬间苍白的脸,心中不忍,但还是说了下去:“反而,我们回到母亲身边,一家人在一起,无论是福是祸,共同承担,总好过天各一方,彼此牵挂,却无能为力。 母亲需要我们在身边支撑,有些事,或许我们回去,还能多一分转圜的余地。” 沈星雨也用力点头:“外祖母,您放心,我们不是莽撞的孩子。回去之后,我们一定谨言慎行,万事听从母亲安排,绝不擅自行动,惹是生非。 我们只是想回去,陪着母亲,尽一份为人子女的本分。” 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语气平静,逻辑清晰,显然已是深思熟虑,心意已决。 她们没有哭诉,没有激动,只是陈述着必须回去的理由,反而让佟宜蔚无力反驳。 她看着两个外孙女,看着她们眼中那份坚定,忽然意识到,这两个孩子,真的已经长大了。 不再是需要她牢牢护在羽翼下、不经风雨的娇花。 她们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担当,也有…必须自己去走的路。 “你们…你们让我怎么说你们好…”佟宜蔚颓然地松开了手,靠在引枕上,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 她抬手揉了揉发痛的额角,眼中泪光闪烁,“京都那就是个吃人的地方啊…你们母亲如今自身难保,如何还能周全你们?万一、万一…” “外祖母,”沈星妍再次握住她的手,“我们知道前路艰险。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回去。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块儿。何况,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沈家,未必就没有一线生机。” 第116章:圆圆,不得无礼 她看着外祖母担忧不减的脸色,终是放软了语气,带上一丝恳求:“外祖母,您就允了我们吧。让我们回去,陪着母亲。我们向您保证,一定会万分小心,保全自己。 您和舅舅们在幽州,也请多多保重,若有京中消息,或是…我们有什么需要,少不得还要来向外祖母和舅舅们求助。” 话已至此,佟宜蔚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这两个孩子,骨子里都流着沈家和祝家不肯服输的血液,她们既已下定决心,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她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抚了抚沈星妍消瘦的脸颊,又摸了摸沈星雨的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罢了,罢了…女大不中留,心也不中留了。”她哽咽着,用手帕拭泪,“你们既有此心,有此志,外祖母…拦不住,也不能拦。只是…” 她擦干眼泪,神色重新变得郑重:“你们记住,回到京都,万事谨慎,少说,多看,多听你母亲的话。遇到难处,立刻派人送信来幽州,你舅舅们不是摆设!还有…”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般叮嘱:“谢家那边…若那桩婚事你们不愿,或有什么变故,不必硬扛,想办法递消息出来。至于江将军…” 她看了一眼沈星妍,眼神复杂,“此人…,你…自己把握分寸。切记,无论何时,保全自身,是为第一要务。” “是,孙女谨记外祖母教诲。”姐妹俩齐声应道,对着佟宜蔚,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佟宜蔚看着伏在地上的两个外孙女,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她知道,这一别,前路茫茫,祸福难料。 “起来吧,好孩子。”她哑声道,亲自将姐妹俩扶起,紧紧搂在怀里,好一会儿才松开,“回去收拾吧。路上需要什么,尽管让管家去准备。 我让你大舅舅安排最得力的护卫,送你们回京。记住,到了京中,立刻派人送信来报平安。” “是,多谢外祖母。” 回到院子,院子里的气氛也与往日不同。 下人们得了吩咐,已经开始悄声收拾行装,虽然只是暂住,但几个月下来,零零碎碎也添置了不少东西。 翠鸣正指挥着小丫鬟们将一些不常用的衣物、书籍、还有外祖母和舅母们年节里赏的玩器件儿小心打包,见到两位小姐回来,忙迎上来,眼圈也有些红:“小姐,真的要走了吗?” 沈星妍点了点头,拍了拍翠鸣的手,没说什么。 沈星雨则轻声吩咐:“捡要紧的、路上方便用的收拾,大件和用不上的,暂且封存,留在库里。外祖母说了,这院子还给我们留着。” “是,大小姐。”翠鸣应下,转身又去忙活,只是动作间多了几分匆忙与不舍。 姐妹俩进了内室,看着熟悉的摆设,一时都有些怔忪。 这里虽不是她们真正的家,但这几个月,却是她们漂泊生涯中难得安稳的栖身之所。 沈星雨走到窗前,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回来了。” 沈星妍站在她身侧:“会回来的。等父亲的事有了眉目,等一切…尘埃落定。” 两人正默默出神,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带着雀跃的呼唤声:“星妍姐!星妍姐你在吗?” 是江圆圆的声音。 姐妹俩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沈星妍整理了一下情绪,示意翠鸣去迎。 门帘掀开,一个明媚的红色涌入。 江圆圆穿着一身簇新的、滚着雪白风毛的大红织金斗篷,衬得小脸愈发白皙明艳,像一团跳动的火焰,瞬间点亮了有些沉闷的室内。 她手里还提着个精巧的食盒,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扫过屋内正在打包的箱笼,脸上明媚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瞪圆了眼睛,几步就跑到沈星妍面前: “星妍姐,你们…你们这是要回京都了么?”她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目光在沈星妍和沈星雨之间来回,最后定在沈星妍脸上,满是询问。 “是,家中有些事,母亲一人在京,我们放心不下,打算初五便启程回去。” “初五?这么快!”江圆圆惊呼一声,随即小脸垮了下来,嘴也微微嘟起,带着显而易见的失落,“我还想着多来找你玩呢,幽州城里好多有趣的地方我都没带你去过…” 但很快,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忽地又亮了起来:“那我们可以一起走呀!” 她往前凑了凑,几乎要抓住沈星妍的袖子,语气又快又急,透着欢喜:“太好了!我本来还发愁路上无聊呢!哥哥原是说初六才动身的,不过没关系,提前一天也可以的! 我回去就跟哥哥说,让他把行程改到初五,咱们结伴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多热闹!” 她自顾自地说着,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妙极,脸上的笑容重新绽放,比窗外的冬日还要灿烂几分。 “这…怕是有些不妥。我们姐妹回京,是因家中有事,行程匆忙,且一路需得低调,不敢劳烦江将军和圆圆你。 再者,江将军公务繁忙,提前行程恐有不便,岂能为着我们这点小事,耽误了正事?” 江圆圆她立刻摇头,马尾辫随着动作晃了晃:“不麻烦不麻烦!哥哥那边我去说,肯定没问题!公务哪有那么急嘛,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要紧? 星妍姐,你就别推辞了嘛!我们一起走多好呀,路上可以说说话,看看风景,总好过你们姐妹俩闷在车里无聊。我哥哥带了好多护卫,可厉害了,一起走也更安全不是?” 她眨巴着大眼睛,拉着沈星妍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好不好嘛,星妍姐?咱们一起嘛!我这就回去跟哥哥说,让他安排!” 沈星妍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接话,断然拒绝,恐伤了这小姑娘的一片热心。 沈星雨见状,适时柔声开口,替妹妹解围:“圆圆妹妹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我们姐妹归心似箭,路上恐无心赏景闲谈,只怕辜负了妹妹美意,也搅了妹妹游玩的兴致。 况且,我们外祖母和舅舅已安排了妥帖的护卫,安全应是无虞的。” 江圆圆听了,小嘴又嘟了起来,看看沈星妍,又看看沈星雨,显然还不死心,正想再说些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平稳的嗓音: “圆圆,不得无礼。” 第117章:谁人不想做棋手 随着声音,一道挺拔的身影踏入院中,玄色大氅的边角拂过门槛,带来一股室外清寒的气息。 他目光先是淡淡扫过屋内略显凌乱的打包景象,随即落在沈星妍身上,只对着沈星妍和沈星雨微微颔首:“沈大小姐,沈二小姐。” “哥哥!”江圆圆看到兄长,立刻像找到了靠山,跑过去拉住江子渊的胳膊,急急道,“你来得正好!星妍姐她们初五就要回京了!我们和她们一起走好不好?你也把行程改到初五嘛!” 江子渊垂眸看了妹妹一眼,并未直接回答她的请求,而是抬眼看向沈星妍:“舍妹鲁莽,打扰二位了。归期已定?” 沈星妍敛衽还礼,声音清淡:“江将军。归期已定,家中母亲挂念,不敢久留。” 江子渊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决定并不意外,只道:“京都路远,近日天气也不甚好,二位姑娘路上务必小心。” 他目光在沈星妍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一旁的沈星雨,继续道,“圆圆提议同行,本是一番好意,想着路上可相互照应。不过,沈二姑娘顾虑得是,你们归家心切,自有安排,确实不便同行。” 江圆圆一听,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扯着兄长的袖子:“哥哥…” 江子渊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然后对沈星妍道:“既如此,子渊不便打扰。预祝二位姑娘一路顺风,平安抵京。日后在京中,若有事,可随时告知。” 沈星妍只客气道:“多谢江将军美意。也祝将军与圆圆妹妹一路顺遂。” 江子渊不再多言,对沈星雨也点了点头,便带着还有些不情愿的江圆圆告辞离去。 沈星雨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眉头微蹙,低声道:“这位江将军…” 沈星妍收回目光:“姐姐,收拾东西吧。初五,我们回家。” 京都,内狱。 最里间一间单独的囚室,铁栏厚重,门锁森然。 沈宗仁靠坐在铺着薄薄稻草的墙角,身上那件原本浆洗得挺括的青色直裰,此刻已污浊不堪,布满暗褐色的血污和尘土,多处破损,露出底下皮开肉绽的伤口。 有些伤口较新,皮肉外翻,渗着血水;有些则已结痂,与破烂的衣料粘连在一起。 他脸颊高肿,嘴角破裂,干涸的血迹凝结在皮肤上,衬得脸色更加灰败。 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沉静,直视着栅栏外的人。 栅栏外,摆着一张与这肮脏囚室格格不入的紫檀木圈椅,铺着厚实的锦垫。 盛其便闲适地坐在这张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茶香袅袅。 他穿着家常的赭色道袍,外罩玄狐皮坎肩,面庞白净,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只是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 “沈大人,”盛其吹了吹茶沫,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这几日,可曾想明白了?同朝为官多年,本相实不愿见你受此皮肉之苦。 蝼蚁尚且偷生,沈大人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家中女眷着想一二才是。尊夫人一介女流,支撑门庭已属不易,令嫒又都正值芳龄,听说…” 他放下茶盏,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沈宗仁,“前些日子,还去了幽州探亲?这路途遥远,两个姑娘家,啧啧,不容易啊。”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沈大人是明白人,当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若执意不肯开口,这‘通敌’的罪名一旦坐实,沈家便是满门抄斩、女眷没入教坊司的下场。到那时,尊夫人和两位千金,金枝玉叶一般的人儿,啧啧…”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言,比直接说出口更令人胆寒。 沈宗仁一直沉默地听着,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未曾消失。 直到盛其说完,他才慢慢抬起眼,目光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 “呵…”一声低哑的轻笑从沈宗仁破裂的嘴角溢出,带着血沫,在牢房中格外清晰。 他动了动身子,牵扯到伤口,眉头才蹙了一下。 “盛相,”他开口,声音因干渴和伤势而沙哑:“沈某在朝为官近二十载,自诩虽非明察秋毫,却也阅人无数。直至身陷囹圄,方知往日眼拙,竟未曾看透,盛相口中日日宣讲的‘仁义道德’,原来…都是假的。” 盛其脸上的“悲悯”淡去了些许,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眼前这个遍体鳞伤却气势不堕的“阶下囚”,并未动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身体微微前倾。 “仁义道德?”盛其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沈大人啊沈大人,到了这般境地,还抱着这等迂腐之见,难怪会落得如此下场。” 他站起身,踱到栅栏前,隔着冰冷的铁栏,与沈宗仁的目光相对。 “这世间的规则,从来不是写在书本上的那些冠冕堂皇之词。”盛其的声音压低声音,“仁义道德,礼义廉耻…呵,那不过是套在庸人脖颈上的缰绳,是让他们乖乖听话、安分守己的玩意儿。是束缚蠢人的枷锁,是麻痹弱者的迷药。” 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但对于真正的智者而言,这些…不过是手中的棋谱,是博弈的筹码,是达成目的最有效、也最廉价的手段之一。” 他看着沈宗仁眼中骤然凝聚的寒意,笑意更深了些,也更冷了些:“这局天下棋,你,我,太子,陛下,乃至朝堂衮衮诸公,谁人不是棋子?谁人不想做棋手?区别只在于…” 他微微俯身,凑近铁栏,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道: “谁更早看破这层温情脉脉的、名为‘道德’的骗局,并…乐于利用它,操纵它,让它成为达成自己目的的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盾,最…动人的戏码。” “沈大人,”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姿态,“你便是那被缰绳套牢、被棋谱唬住的‘庸人’、‘蠢人’。你坚守的所谓气节、所谓真相、所谓公道,在本相看来,不过是冥顽不灵,是取死之道。 你沈家满门的性命,你那如花似玉的女儿们的未来,都系于你一念之间。是继续抱着你那可笑的坚持,让她们为你陪葬,还是识时务,与本相合作,换得一线生机?” 第118章:离别 他重新坐回圈椅,端起那盏已微凉的茶,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温和”:“本相耐心有限。沈大人是聪明人,应当知道,什么样的选择,才是对沈家,对你,最好的。” 囚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他身上的伤口在方才的情绪波动下,又有血水缓缓渗出,将本就污浊的衣衫染得更深。 他死死地盯着栅栏外那个道貌岸然、将天下至理与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胸腔剧烈起伏,似乎有千言万语,有无边怒火,要喷涌而出,将眼前之人焚烧殆尽。 但最终,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汹涌的波涛已经平复,只剩下清明。 他没有回答盛其的问题。 用沉默,作为他最后的、也是最坚定的回答。 盛其看着沈宗仁这幅油盐不进、以沉默抗争的姿态,脸上的“温和”终于彻底消失,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戾气。 “好,很好。”盛其缓缓站起,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沈大人铁骨铮铮,本相…佩服。但愿沈大人,能一直如此…硬气。” 他不再看沈宗仁一眼,转身,对身后阴影中侍立的狱卒头领淡淡吩咐:“好生伺候沈大人。务必让沈大人…‘想清楚’。” “是,相爷。”狱卒头领躬身,声音嘶哑。 盛其迈步,朝着牢房外走去,走到门口,他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哦,对了,忘了告诉沈大人。两位令嫒…似乎已经从幽州启程,不日便将抵京了。沈大人,你说,她们是愿意看到一个活着的、或许能戴罪立功的父亲,还是…一具硬骨头的尸体呢?”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阴暗的甬道尽头。 囚室内,重新陷入死寂。 他紧闭的双眼,眼角微微抽搐,搁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转瞬便是初五。 清晨,天色尚未大亮,祝府侧门前的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泛着冷冷的光。 几辆结实宽敞的马车已套好,静静地停在门前,仆役们正轻手轻脚却利落地将最后几个箱笼搬上车,用油布仔细捆扎妥当。 门内,气氛却凝重得不似新年。 佟宜蔚紧紧攥着沈星妍和沈星雨的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身上披着厚重的孔雀纹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却掩不住一夜未眠的憔悴与不舍。 祝老太爷站在她身旁,素来严肃端方的脸上也布满了沉郁,花白的胡须微微抖动,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妍妍,雨儿…”佟宜蔚的声音带着哽咽,她将两个外孙女的手攥得生疼,仿佛一松开,她们就会消失不见,“一定要小心,千万要小心啊!路上别急着赶,宁可慢些,定要平平安安的…到了京都,立刻、立刻派人送信来,知道吗?” 她反复叮咛着,话语因为急切而有些凌乱,目光在姐妹俩脸上流连,似乎想将她们的眉眼深深镌刻在心里。 昨夜,她又私下寻了管事,将备好的银票、应急的药材、甚至两把精巧的防身匕首,硬是塞进了姐妹俩的贴身行囊。 此刻,她只觉得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外祖母,我们都记下了,您放心。”沈星雨强忍着泪水,用力点头,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外祖母剧烈颤抖的手背。 沈星妍则要冷静许多,但眸中也氤氲着水光。 她看着外祖父母苍老了的面容,看着他们眼中深切的忧虑,心头酸涩难当。 这几个月,若非外祖家倾力庇护,她们姐妹或许早已不知流落何处,甚至可能遭了毒手。 “外祖母,您和祖父也要保重身体,勿要太过忧心。我们此去,定会谨记您的教诲,凡事小心,也会尽力护母亲周全。” 祝老太爷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京城……势复杂,你们回去,要事事听从你们母亲的安排。遇事多思量,莫要强出头。若有难处,随时来信,祝家…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他看向沈星妍,目光深邃,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是化作一句:“好孩子,万事…谨慎。” “孙女谨记祖父教诲。”姐妹俩齐声应道。 该说的话,这几日早已反复叮嘱了无数遍。 该打点的行装,也已再三检查。 可临到分别,那份牵肠挂肚,却非言语能够纾解万一。 沈星妍与沈星雨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决心与酸楚。 下一刻,姐妹二人心意相通,齐齐后退一步,挣脱了佟宜蔚紧握的手,然后,在微湿冰冷的青石板上,跪了下去。 “外祖父、外祖母在上,”沈星妍的声音清越,带着不容错辨的郑重与感激,“孙女不孝,未能承欢膝下,反累二老忧心挂念。 此回京都,山高水长,不能时常侍奉左右,万望外祖父、外祖母,务必保重身体,勿以孙女为念。” 沈星雨亦叩首,声音哽咽:“孙女拜别外祖父、外祖母。您二老的养育庇护之恩,孙女没齿难忘。定当日日祈求上苍,保佑二老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说罢,姐妹二人深深叩首,发出轻微的声响。 看着两个如花似玉、却又不得不直面风雨的外孙女跪在冰冷的地上,佟宜蔚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她踉跄上前,想要扶起她们,却被祝老太爷轻轻按住。 老爷子眼眶通红,强忍着悲意,哑声道:“好孩子,起来,快起来…地上凉。” 姐妹俩又重重磕了一个头,这才相互搀扶着站起身。 沈星雨已是泪流满面,沈星妍眼中亦是水光盈盈,却倔强地不曾落下。 “三位舅舅、舅母,表兄、表姐、文栋、文萱我们走了,你们也多保重。”姐妹俩又转向一旁默默垂泪的舅母们敛衽行礼。 “路上千万小心。”“到了务必来信。” 众人又是一番叮嘱,言语间满是不舍。 第119章:他的事,与我无关 车夫看了看天色,低声提醒:“老太爷,老夫人,时辰不早了,再晚恐赶不上宿头。” 最后的时刻终于到来。佟宜蔚扑上去,最后一次紧紧搂住两个外孙女,在她们耳边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颤声道: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住性命,最要紧!实在不行,就回幽州来,外祖母这儿,永远有你们一口饭吃!” “是,外祖母…”姐妹俩哽咽应下。 终于,在众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沈星妍和沈星雨被翠鸣扶着,登上了马车。 祝怀山精心挑选的八名护卫,皆是身手矫健、经验丰富的好手,此刻已翻身上马,前后护住车队。 另有数名健仆骑马跟随。 沈星妍忍不住,再次掀开车帘一角,向后望去。 晨雾微光中,外祖父母相互搀扶着,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大舅舅扶着不住抹泪的舅母,两位表兄也沉默伫立。 直到马车拐过街角,那熟悉的大门和亲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沈星妍才缓缓放下车帘,坐直了身体。 车内,沈星雨用帕子捂着脸,低低的啜泣声压抑地传来。 翠鸣也红着眼眶,默默递上一方温热的帕子,低声劝慰:“大小姐,仔细伤了眼睛。老夫人和老太爷吉人天相,定会身体康健的。咱们…咱们也一定会平安到家的。” 沈星妍没有哭,甚至没有流露出过多的悲伤。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沈星雨对面,目光落在微微晃动的靛蓝色车窗帘上,似乎在透过那厚重的布料,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光景。 她微微阖眼。 沈星雨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低低的抽噎。 她接过翠鸣递来的新帕子,胡乱擦了擦脸。 她抬眼看向对面沉静的妹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车内一时陷入沉默。 良久,沈星雨似乎下定了决心:“阿妍…” 沈星妍抬眼看她,目光沉静,示意她说下去。 沈星雨捏紧了手中的帕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避开妹妹过于平静的目光:“方才在府里,我…我去寻过表哥辞行,他不在。管事说,他一早就出去了,好像…是去处理乌西村那个贩卖人口的案子了,很急。” 她顿了顿,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沈星妍的神色,见她依旧没什么表情,才继续道:“他…他留了话给我,让我转告你。” 沈星雨见她没有立刻打断或流露出厌烦,才鼓起勇气,将话说完:“表哥说…等他拿到乌西村案子的确凿证据,就、就来追我们。他让你…路上务必小心,等他。” 沈星妍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她甚至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极小,转瞬即逝,说不出是讥讽,还是别的什么意味。 等他?拿到证据再来追? 那夜巷中那般不堪之后,他竟还能对姐姐说出这样的话。 是觉得她沈星妍还会为此感动,还是他谢知行认为,只要他回头,她就该在原地等着? 真是…可笑至极。 她缓缓移开视线,重新望向那晃动的车帘:“姐姐不必特意告诉我。他的事,与我无关了。” “阿妍…”沈星雨心口一紧,妹妹这般反应,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激烈情绪都更让她难受。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表哥他…”沈星雨试图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说什么?说他或许有苦衷? “姐姐,”沈星妍打断了她的欲言又止,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沈星雨,“我说了,他的事,与我无关。从今往后,他是他,我是我。姐姐若还当我是妹妹,便不必再在我面前提起他,更不必为他的任何言行,向我转达或解释什么。” 沈星雨看着妹妹无波的眼眸,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妹妹有些陌生,不再是那个会跟在她身后软软唤“姐姐”、会为一点小事或喜或悲的小姑娘了。 “好,姐姐不提了。”沈星雨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以后,就我们姐妹,和母亲。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沈星妍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姐姐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京都,东宫。 书案后,李煜烦躁地将一本奏章掷在地上,上好的宣纸散开,墨迹淋漓。 他面容本算得上清俊,此刻却因怒气而显得有些扭曲,眼底布满血丝,下眼睑泛着青黑,显是连日未曾安眠。 “废物!一群废物!”李煜低吼着,胸口剧烈起伏,明黄色的太子常服上,五爪金蟒随着他的动作张牙舞爪,却无端透出一股虚张声势的戾气。 “撬不开沈宗仁的嘴,就拿他没办法了吗?那些账册,那些书信,直接让他签字、画押不就行了!” 他面前,盛其端坐在椅中,姿态远比在诏狱中更加闲适从容。 他手中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羊脂玉球,玉球相互摩擦,发出低沉悦耳的声响,与他此刻沉静的面容相得益彰。 他穿着深紫色绣仙鹤祥云的常服,头戴乌纱,听完太子的咆哮,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殿下息怒。沈宗仁为官多年,若如此轻易便能撬开他的嘴,让他背锅,反倒奇了。” “那怎么办?”李煜猛地转过身,死死盯住盛其,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尖利,“老师,沈宗仁一日不招,这‘亏空’、‘通敌’的罪名就一日落不到实处!父皇那边…虽因战事暂未深究,可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老四那边,还有那些见风使舵的老东西,都在看着!难道就任由沈宗仁在内狱里跟咱们硬耗着?” 他口中的“老四”,便是四皇子,睿王李烁,素来与太子不睦,在朝中亦有一派势力。 沈宗仁的案子,表面上是在调查阶段,实则四面八方都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若此案不能办成铁案,反噬之力,太子难以承受。 「我知道大家喜欢雄竟,但权谋肯定也要叙述的,希望宝宝们理解、支持,看到雾宝的评论很开心。」 第120章:姑姑与祝氏…有何旧怨 盛其停下手中转动的玉球,抬起眼皮,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精光内敛,深不见底。 他看向焦躁不安的太子,缓缓道:“沈宗仁是块硬骨头,用刑,不过是下策。他若真存了必死之心,便是将他全身的骨头一寸寸敲碎,他也未必会吐露半个字。 何况,刑部大牢里,未必没有别人的眼睛。” “那依老师之见,该当如何?”李煜强压下火气,追问道。 盛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殿下可知,沈宗仁的两个女儿,前些日子离了幽州祝家,正在回京的路上?” 李煜眉头一皱,有些不耐:“两个丫头片子,回来又能如何?祝氏一个妇道人家,还能翻了天去?” 他此刻满心都是如何撬开沈宗仁的嘴,坐实罪名,对沈家女眷,并不十分在意。 “翻不了天,”盛其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语气莫测,“但或许,能成为撬开沈宗仁嘴巴的…另一把钥匙。” 李煜目光一闪:“老师是说…” “沈宗仁不怕死,”盛其慢条斯理地道,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玉球表面,“但他未必不怕…妻女因他而受尽屈辱,生不如死。 诏狱里的硬汉,面对至亲骨肉的惨状,往往比面对自己的酷刑,更容易崩溃。” 李煜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皱眉:“可祝氏只是一介妇人,无凭无据,动她恐惹非议。那两个丫头,年纪尚小,又是女流,直接下手,未免落人口实,说我们赶尽杀绝。” “自然不能明着来。”盛其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似乎在嘲笑太子的“天真”,“这世上,让人痛苦的法子有很多,未必需要动刀动枪,也未必需要我等亲自出手。”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殿下可还记得,沈家那位…与她的关系?” 李煜愣了一下,迅速在脑海中搜索,迟疑道:“老师是说…” “正是。”盛其颔首,眼中精光一闪。 李煜似乎明白了些,但仍有疑虑:“孤总觉得…” “殿下莫要小看了女人的恨意。”盛其淡淡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冷酷,“有时候她的恨意,比最锋利的刀,更懂得如何伤人,尤其是伤她最嫉恨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太子若有所思的表情,继续道:“公主殿下是殿下的姑姑,殿下听她一计倒也无妨。” 太子捏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低声道:“老师,此计虽妙,但…孤总觉得,与后宫之人牵扯过深,尤其是…”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终究还是说了出来:“尤其是与姑姑合作,是否…有些不妥?她毕竟是父皇的妹妹,是长公主。 且她久居深宫,心思难测,若她另有所图,或行事不够缜密,反会坏了我们的大事。” 盛其闻言,手中转动的羊脂玉球微微一顿。 “殿下所虑,不无道理。”盛其缓缓开口,声音平稳,“与后宫之人合作,确需慎之又慎。不过…” “清平长公主,并非寻常后宫妇人。”盛其的声音压得更低,“她历经变故,见识深远,心性之坚,手段之…高妙,远超常人想象。最重要的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太子,一字一句道:“她对沈家,或者说,对祝氏,有着远超你我想象的……兴趣’。这种‘兴趣’,足以让她成为我们手中一把极为锋利、且暂时目标一致的刀。” 李煜眉头紧锁:“兴趣?姑姑与祝氏…有何旧怨?” 他努力回想,似乎并未听说过长公主与沈家主母祝氏有什么明显的过节。 “旧怨?”盛其轻轻摇头,“未必是旧怨。或许是更深层的东西。长公主殿下寡居多年,看似与世无争,但其心志未泯,对朝局,对人心,自有其一番见解。 沈宗仁的案子,牵一发而动全身,背后关乎的,可不止是户部的亏空,或是与睿王的争斗。长公主殿下,看到的或许更多。” 他点到即止,并不深言其中关窍,转而道:“至于殿下担心长公主行事不够缜密,或另有所图…” 盛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温度,“殿下,在这宫闱朝堂之中,谁人无所图?关键在于,这所图之事,是否与我们目下所需,同向而行。 至少眼下,让沈家万劫不复,让沈宗仁开口,是你我所愿,亦是长公主殿下…乐见其成之事。” 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智珠在握的从容姿态:“至于说‘合作’…殿下言重了。长公主是殿下的嫡亲姑姑,是皇室至亲。殿下听她一言,用她一计,乃是姑侄和睦,共商大事,何来‘合作’之说?便是传出去,也是天家亲情,一段佳话。” 李煜听懂了盛其话中的深意。 与长公主的关联,不能是赤裸裸的利益勾结,而必须是笼罩在亲情与“共商”面纱下的默契。 “老师是说…”李煜眼中疑虑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明悟与狠厉的光芒,“我们只需顺水推舟,甚至…借刀杀人?长公主在背后指点,我们…坐收渔利?” “殿下圣明。”盛其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太子的说法,但他随即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告诫: “不过,这‘刀’需得握在我们手里,至少,刀锋所指,需是我们想要的方向。此计,可用,但不可多信,更不可纵。” 他顿了顿,想起前日与长公主在隐秘处那番短暂的会面。那位即便寡居多年、依旧风华不减当年的长公主,用那柄名贵的牡丹团扇轻轻掩着唇,声音不高:“沈家的女儿…尤其是那个沈星妍,本宫,很有些‘兴趣’。盛相,你说,一个没了父亲庇佑、家族蒙尘的贵女,在这吃人的京都里,该如何自处呢?是零落成泥,还是…攀上高枝?” 当时,盛其只是恭敬地垂首:“殿下高见。不知殿下属意何人,来办此事?” 长公主轻笑一声,扇子移开,露出保养得宜的脸:“祝夫人忍心两个花朵一般的女儿死在路上么?” 第121章:着急赶来,还未用饭呢 思绪收回,盛其看着眼前已无迟疑的太子,缓声道:“长公主殿下既已递了话,也指明了‘刀’在何处。殿下不妨便听姑姑一言。 毕竟,公主殿下是您的亲姑姑,她的话,总不会害您。至于具体如何行事…老臣会安排人‘点拨’她。殿下只需静观其变,必要时,行个方便即可。” 李煜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孤明白了,多谢老师指点。有老师与姑姑相助,何愁沈宗仁不开口。” 盛其微微一笑,不再多言,重新阖上眼睛,指尖的玉球再次缓缓转动起来。 马车在官道上已经连续行驶了数日。 为了尽早赶回京都,车队每日天不亮便启程,直到日头西斜才寻驿馆或客栈投宿,行程颇为紧张。 这日晌午过后,天空阴沉,铅云低垂,似有风雪欲来。 祝家领队的管事见天色不佳,恐前行找不到合适的宿头,又顾及两位小姐身体,便下令在官道旁一处背风的山坳处暂作休整。 此处有片稀疏的林子,可稍挡风寒,附近还有条尚未完全封冻的小溪,可供人畜饮水。 马车停下,护卫们训练有素地散开警戒,仆役们则忙着生火取暖、烧水烹茶。 沈星妍和沈星雨在翠鸣的搀扶下下了车,活动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腿脚。 连日的颠簸,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倦色,沈星雨更是有些晕车,脸色发白,靠在一棵老树下微微喘息。 沈星妍虽也疲惫,但精神尚可,她站在车旁,望着来路方向灰蒙蒙的天际,不知在想些什么。 就在这短暂的宁静时刻,官道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迅捷非常,显然马速极快。 护卫们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地看向声音来处。 祝家管事也皱起眉头,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但警惕不减。 只见官道拐弯处,两骑如飞而来。当先一骑,竟是一团跃动的火焰——江圆圆依旧穿着她那身醒目的红色骑装,外罩大红织金斗篷,在灰暗的天地间显得格外鲜亮夺目。 她骑术竟十分精熟,控着枣红马疾驰,斗篷在身后猎猎飞扬。 她似乎正回头说着什么,清脆带着笑意的声音随风飘来:“哥!你的马术越来越不如我啦!这次肯定又是我先到前面驿站!” 话音未落,她已率先冲过弯道,一眼便看到了停在路边的祝家车队和人群。 她“咦”了一声,立刻娴熟地一勒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随即落下,稳稳停在了车队不远处。 紧接着,另一骑也到了。 江子渊依旧是玄衣墨氅,身姿挺拔如松,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上,落后江圆圆半个马身。他控马的技术显然更为老道,停驻时几乎无声无息,只有马儿轻喷鼻息。 他目光沉静,先扫了一眼现场环境与祝家护卫的警戒态势,确认无异,才看向已翻身下马、正兴冲冲朝沈家姐妹跑去的妹妹,微微摇了下头,随即也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星妍姐!星雨姐!”江圆圆几步就跑到近前,小脸因疾驰和兴奋而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可算是赶上你们了!我还以为追不上了呢!” 她语气雀跃。 沈星雨方才的不适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相遇冲淡了些,惊讶地看着她:“圆圆妹妹?你们…怎么也走这条路?还这么快?” 江圆圆笑眯眯地,带着点小得意:“我跟哥哥说了,想和你们结伴嘛!我们路上赶得快了些,没想到真的追上了!” 她转头看向正缓步走来的江子渊,眨了眨眼,“是吧,哥?” 江子渊已走到近前,对沈星妍和沈星雨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他目光在沈星妍平静无波的脸上掠过,语气如常,听不出什么情绪:“沈大姑娘,沈二姑娘。舍妹顽皮,定要追赶。” 沈星妍只依礼微微屈膝,声音清淡:“江将军,圆圆妹妹。谈不上惊扰,我们也是在此暂歇。真是…巧。” 最后那个“巧”字,她说得极轻,目光垂下,看着地面枯黄的草茎。 沈星雨也忙敛衽还礼,心中同样惊疑不定,但见妹妹神色冷淡,便只对江圆圆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倦意的笑容。 江圆圆却似乎全然未觉气氛的微妙,依旧兴高采烈:“不巧不巧,我们是特意赶来的!星妍姐,星雨姐,这下我们可以一起走啦! 路上有伴,多热闹!哥哥带了好多护卫,可厉害了,一起走也更安全!” 江子渊并未阻止妹妹的话语,只是静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沈星妍身上。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湖蓝色缎面出风毛袄裙,外罩月白色棉斗篷,因连日赶路,未施脂粉,脸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身姿依旧多姿。 江子渊忽然抬步,径直向沈星妍走去。 玄色的大氅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拂动,带起一丝冷冽的气息。 江子渊在沈星妍面前约三步远处停住,这个距离不算冒犯,却足以让低声的对话只落入彼此耳中。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近乎促狭的意味,只有沈星妍能听清:“沈二姑娘,确实不巧。着急赶来,还未用饭呢。” 沈星妍一直低垂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近在咫尺的江子渊。 他离得有些近,她能看清他玄氅领口细致的绣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风尘与一种冷冽松柏的气息。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看着她,里面映着她有些错愕的脸。 一股莫名的烦躁夹杂着警惕涌上心头。 于是,在那短暂的四目相对后,沈星妍几乎是没有丝毫犹豫地,向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两人之间那略显暧昧的距离。 她脸上没有任何羞涩或慌乱:“江将军说笑了。您是否用饭,似乎与我无关。我也未曾请您赶来。” 第122章:追问她要一个“答案”? 说完,她不再看他,径直转过身,走向正在燃烧的篝火旁,对正在烧水的仆妇轻声吩咐了句什么,月白色的斗篷下摆扫过枯黄的草茎,背影挺直而决绝。 江子渊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转身离去的清冷背影,顿了一下。 随即,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心底满是无奈。 真是只…无情的小兔子。 警惕性高,爪子也利。 喂不熟,摸不得,稍一靠近,便竖起全身的毛,躲得远远的。 他原本也没指望她能有什么热情的回应。只是看她那副强撑的、戒备的模样,下意识便说了那句有些唐突的话。 如今看来,倒是他自讨没趣了。 “哥!你跟星妍姐说什么悄悄话呢?”江圆圆好奇地凑过来,看看兄长,又看看篝火边神色平静地接过热茶的沈星妍。 “没什么。”江子渊收回目光,对妹妹道,“既已追上,便在此处一同休整片刻吧。吩咐下去,就地生火造饭。” “好耶!”江圆圆立刻高兴起来,转身就跑去指挥自己的随从了。 江子渊走向祝家那位年约四十、面相沉稳的管事。 管事见这位威名在外的镇北将军主动前来,忙不迭地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中带着谨慎。 “老丈不必多礼。”江子渊虚扶一下,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架子,“我看你们行程颇为紧促,可是有急务在身?不知前方驿站情况如何,可还能容纳我等一同投宿?” 祝家管事听他问得客气,心下稍安,忙拱手答道:“回将军的话,并非有急务,只是…我家老太爷和老夫人都嘱咐了,两位小姐归家心切,且近日天气多变,恐路上不太平,叮嘱我们务必尽快赶路,平安抵达京都为要。 故而行得急了些,若有冲撞之处,还望将军海涵。” 他斟酌着词句,既说明了赶路的原因,又隐晦地点出了祝家对两位小姐安全的担忧。 “路上不太平?”江子渊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祝家是幽州大族,根基深厚,能让祝老太爷如此谨慎,甚至觉得“路上不太平”而要求尽快赶路的,恐怕不单单是天气原因,更多的,是担忧来自京都方向、或与沈家有关的麻烦找上门。 他顿时明白了。 他面色不变,只微微颔首,表示理解道:“原来如此。老太爷考虑周全。既如此,本督与舍妹亦是回京,不妨同行一程。路上也好多一份照应,更为稳妥。” 祝家管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头一松。 管事迅速权衡利弊,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深深一揖:“若能得将军同行照应,实乃天大的幸事!老奴代我家老太爷、老夫人,并两位小姐,谢过将军大义!只是…怕耽误了将军的行程。” “无妨。”江子渊语气平淡,“本将军此行回京述职,并无十分紧急之事。同行一程,不碍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前方驿站,我稍后派人持令牌先行一步打点,务必安排妥当,不耽误行程。” 这便是将沿途安排也揽了过去,考虑得可谓周到。 管事更是无话可说,连声道谢:“将军考虑周全,老奴感激不尽!全凭将军安排!” 两人的对话并未刻意压低声音,篝火边的沈星妍听得清清楚楚。 “太好了!哥,我们真的可以和星妍姐她们一起走了!”江圆圆可没想那么多,听到兄长的话,高兴地几乎要跳起来,跑到沈星雨身边,挽着她的胳膊,“星雨姐,这下你不用怕路上无聊了!我带了可多话本子和点心呢!” 沈星雨勉强笑了笑,看向妹妹。 沈星妍对她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很快,江子渊的随从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与祝家的人马汇合,生火造饭,喂马整理,井然有序。 原本只有祝家车队的小小休整地,因为江子渊一行人的加入,顿时显得“热闹”了不少,也更添了几分无形的威压。 沈星妍放下茶杯,走到马车旁,对正在整理行装的翠鸣低声吩咐了几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正在与自家护卫首领低声交代着什么的玄色身影。 江子渊似有所感,忽然抬眼,朝她的方向看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相接。 沈星妍迅速移开视线,垂眸,转身,掀开车帘,钻进了车厢。 动作流畅,却带着一丝仓促。 江子渊看着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眸光深了深,继续对护卫首领道:“…沿途多加留意,若有可疑之人靠近,不必请示,直接驱离。” “是,将军!” 江子渊吩咐完护卫首领,看着那训练有素的亲卫领命而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那辆安静的马车。 车窗的帘子垂着,遮得严严实实,但他知道,她就在里面。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去。 他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靛蓝色车帘,看到里面得少女。 车厢内,沈星妍背靠着车壁,努力平复着翻涌得心绪。 这时,车窗外传来轻微的、皮革摩擦的声响,随即,是江子渊的声音地传了进来:“沈小姐。” 沈星妍心头一跳,指尖瞬间收紧。 她没动,也没应声,只当没听见。 窗外的人似乎极有耐心,等了两息,不见回应,又开口道:“沈小姐何时,才能给我一个答案?” 他堂堂镇北将军,不去忙他的军国大事,回京述职,却在这种时候,在这种荒郊野外的官道旁,隔着马车帘子,追问她要一个“答案”? 沈星妍猛地抬手,“唰”地一下撩开了身旁的车窗帘子,动作幅度之大,带着明显的火气。 车窗外,江子渊就站在两步开外,微微侧身,正对着窗口。 冬日下午黯淡的天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高挺的鼻梁。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突然掀帘,眼底掠过一丝讶异,目光坦然地对上她因怒气而格外清亮的眸子。 第123章:星妍姐,你说谁没皮没脸呀? “江将军,”沈星妍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我不是说过了么?看、你、表、现!” 她几乎是咬着牙,眼中明明白白地写着不耐烦和驱逐:“你急什么?” 看着她因怒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双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像一只被惹急了、终于忍不住伸出爪子的小兔子,明明没什么杀伤力,却偏要摆出最凶悍的姿态。 江子渊心中那点因她刻意躲避而起的些微波澜,忽然就平息了,甚至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他非但不恼,反而觉得她这副张牙舞爪、色厉内荏的模样,比平日里的样子,要可爱得多,也真实得多。 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身体未动,只是看着她,反问道:“我表现得,不好么?” “……”沈星妍一噎,准备好的所有冷言冷语,都被他这句话堵在了喉咙里。 她瞪着他,他神色平静,目光坦荡,就像是在询问她的看法。 这让她更气了。 跟这种人,简直没法讲道理! 不,是根本没法交流! 沈星妍胸口微微起伏,懒得再多看他一眼,猛地松开手,厚重的车窗帘子“啪”地一声落下。 帘子落下前,她只丢下硬邦邦的四个字:“懒得理你。” 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有些闷。 江子渊站在原地,看着微微晃动的车帘,仿佛还能看到帘后那人羞恼交加、却偏要强作冷淡的模样。 他静立了片刻,嘴角再次缓缓扬起,又迅速隐去。 果然,还是只小兔子。 急了就躲,躲不过就挠人,挠不过就…不理人。 有了江子渊及其麾下精锐的加入,接下来的行程果然顺利且加快了许多。 这位年轻的将军似乎对沿途驿站、关卡乃至可能的风险点了如指掌,安排得滴水不漏。 祝家原本的护卫只需从旁协助,压力大减,行进速度比预计快了不少。 江子渊似乎打定主意,将“看你表现”这四个字贯彻到底,他总能在各种看似合理的时机,“恰好”出现在她视线可及之处。 队伍短暂休整时,他会“恰好”路过她下车透气的地方,淡淡问一句“沈二小姐可还习惯骑马乘车?” 用饭时,若在野外,他的亲卫“恰好”会多备一份热汤,经由江圆圆或他本人,递到她面前。 夜宿驿站,他“恰好”就住在她们姐妹房间附近,甚至偶尔在廊下“偶遇”,点头致意。 这让沈星妍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最让她气闷的是,无论她如何冷脸相对,如何刻意避开,甚至偶尔忍不住刺他两句,江子渊都像是没听见、看不见,只是笑笑。 这日午后,车队在一处景色尚可的河边草甸暂歇。 沈星妍被姐姐拉着下车走了走,呼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便又回到了马车里。 江子渊在不远处与护卫首领低声交谈着什么。 沈星雨上了车,坐在妹妹对面,看着窗外江子渊的身影,又看看妹妹那副明明烦躁却偏要装作无事的别扭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了,打趣道:“我瞧着,江将军倒是个有毅力的。知道迎难而上,百折不挠。” 沈星妍正心烦,闻言没好气地瞥了姐姐一眼,身子别扭地向车厢内侧挪了挪,嘴里嘟囔道: “姐姐贯会给他脸上贴金。什么迎难而上,百折不挠?我看他是没皮没脸,惯会得寸进尺。” 她声音不大,带着明显的怨气,但在这安静的车厢里,却足够清晰。沈星雨“噗嗤”一声笑得更开了,刚想再说些什么,车帘忽然被人从外面“唰”地一下掀开,一颗扎着红色发带、充满活力的脑袋探了进来,伴随着江圆圆清脆又带着疑惑的声音: “星妍姐,你说谁没皮没脸呀?” 她显然是骑马骑累了,跑到马车这边来找沈星妍姐妹说话,刚凑近就听到最后半句,顿时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沈星雨一看,笑得肩膀都抖了起来,指着江圆圆,对妹妹道:“瞧瞧,这还有个听话听不全的,偏就听了最关键的一句去!” 江圆圆被沈星雨笑得莫名其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脑袋上的小问号几乎要具象化: “到底是谁啊?谁没皮没脸了?星雨姐你快告诉我嘛!” 她拉着沈星雨的袖子轻轻晃,一脸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模样。 沈星妍看着江圆圆天真懵懂、全然不知世事复杂的脸,心中那点因江子渊而起的烦闷,忽然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哭笑不得。 她总不能当着人家亲妹妹的面,说“我说的就是你哥”吧? 她叹了口气,伸手将江圆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带理了理,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哄孩子似的敷衍:“没谁。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好了,外头冷,快进来坐。” “我不认识的人?”江圆圆眨巴着大眼睛,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但看沈星妍似乎不想多谈,沈星雨又只是笑而不语,她也就乖巧地不再追问,利落地爬进车厢,挤在沈星妍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星妍姐,星雨姐,尝尝这个!我哥让人从前面镇子买的桂花糕,还热乎着呢!” 沈星妍看着递到眼前、散发着香甜热气的糕点,又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瞥见窗外那道正朝这边看来的玄色身影。 他手里似乎也拿着什么,目光与她有一瞬的交汇,随即自然移开,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沈星妍迅速收回视线,接过江圆圆递来的糕点,指尖触及温热的油纸。 她低头,小口咬了一下。 桂花香糯,甜而不腻,确实是刚出锅不久的味道。 “好吃吗?”江圆圆期待地问。 “嗯,好吃。”沈星妍点点头,声音有些闷。 沈星雨也尝了一块,笑着夸赞。 车厢内因为江圆圆的加入,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暂时驱散了沈星妍心头的些许阴霾。 眼看着就快到京城了,沈星雨其实一直好奇为什么表哥没跟上来,但想到妹妹终是没有开口。 第124章:狼群突袭 车队继续前行,眼看着就要到最近的驿站了,天色却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 寒风也变得凛冽刺骨,原本还算平整的官道,因着连日寒冷,有些背阴处已结了薄冰,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车行速度不得不放缓。 “看样子要下雪了。”领头的祝府管事抬头望了望天色,眉头紧锁,扬声催促车队加快些速度,务必在雪下大前赶到下一个计划中的驿站。 然而,天不遂人愿。距离预定的驿站尚有十余里路程时,大片大片的雪花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很快便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视线迅速变得模糊不清。 狂风裹挟着雪片,抽打在车篷和人的脸上,生疼。 “停车!不能再走了!”祝府管事顶着风雪,声音都有些嘶哑,“这雪太大了,前路不清,容易出事!” 几乎同时,另一道更沉凝有力的声音响起,穿透风雪:“停车,原地休整!” 他已策马来到车队前方,玄色大氅的肩头已落了一层薄雪。 他眯着眼看了看白茫茫的前路,又抬头望了望混沌的天空,果断下令:“雪势太大,强行赶路危险。就地寻找背风处扎营,保持警戒,等雪小些或天亮再作打算!” 祝府管事本有此意,立刻附和,指挥着车队离开官道,向不远处一片相对密集的树林边缘靠拢。 江子渊的亲卫与祝家护卫迅速行动,清理出一片空地,砍伐枯枝,点燃篝火,并用带来的油布和树枝搭建起简易的挡风棚。 动作娴熟,配合默契,显是训练有素。 沈星妍和沈星雨被翠鸣扶着下了车,立刻被扑面而来的风雪呛得几乎窒息。 冰冷的雪片打在脸上,瞬间融化,带来刺骨的寒意。 江圆圆也裹紧了斗篷,小脸冻得通红,却还强撑着要帮忙,被江子渊一个眼神制止,乖乖钻进了已搭好一处的棚子。 众人围着几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勉强驱散着严寒。 干粮就着烧化的雪水,草草果腹。 天色彻底黑透,风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树林在狂风中呜咽作响。 江子渊安排了双倍的人手值夜,众人和衣而卧,兵器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沈星妍姐妹和江圆圆挤在一个相对严实的棚子里,身下铺着厚厚的毡毯,身上盖着皮裘,依旧觉得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 听着棚外呼啸的风雪声,沈星妍毫无睡意,心头那根弦始终紧绷着。 夜渐深,雪似乎小了些,风声也似乎弱了下去。 连日赶路的疲惫袭来,不少人昏昏欲睡,就连守夜的护卫也开始有些困倦地打着哈欠。 就在这万籁俱寂、只有雪花扑簌落下的后半夜—— “嗷呜——!” 一声悠长、凄厉,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狼嗥声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传来,迅速逼近! “警戒!有狼群!”守夜的护卫厉声高呼,瞬间惊醒了所有人。 棚内,沈星妍猛地坐起,心脏狂跳。 沈星雨和江圆圆也被吓醒,脸色煞白。 翠鸣迅速挡在两位小姐身前。 “点火!把火弄旺!围成圈!”江子渊沉稳有力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篝火被迅速添柴,火苗猛地窜高,照亮了周围。 只见树林深处,雪地之中,不知何时竟冒出了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饥饿而凶残的光芒,粗略一数,竟有十几匹之多! 它们体型壮硕,毛色灰褐,在雪地上几乎融为一体,正低伏着身体,缓缓从树林阴影中走出,呈半包围之势,向营地逼近。 “保护小姐!”祝府管事声音发颤,却强自镇定指挥。 “弩手准备!长枪上前!”江子渊的命令简洁清晰。 他带来的亲卫反应极快,瞬间结阵,手持劲弩的蹲在前列,长枪兵在后,将几辆马车和女眷所在的棚子护在中间。 祝家护卫也迅速补上缺口,拔刀出鞘,但面对数量众多、显然饿极了的狼群,不少人手心冒汗,脸上露出恐惧。 狼群似乎被旺盛的篝火和人类所震慑,暂时停在二十步开外,焦躁地刨着雪地,发出低沉的威胁性呜咽。 一头格外高大健壮、额前有一撮白毛的头狼,站在最前方,绿眼死死盯着人群,尤其是被严密保护的中心区域。 “是马车里的人气,和食物的味道引来的。”江子渊站在阵前,手按腰间佩刀,目光冷静地扫视着狼群,低声道,“狼怕火,但饿极了的狼,什么都做得出来。不要主动出击,稳住阵型,用火光和声音驱赶。” 话音刚落,那匹头狼似乎失去了耐心,仰天发出一声短促的嗥叫,仿佛下达了进攻的指令! “嗖嗖嗖!”几乎是同时,几匹恶狼从不同方向猛地扑了上来,直扑外围的护卫! “放箭!”江子渊厉喝。 数支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入冲在最前的两匹狼的脖颈和眼睛,惨嚎声中,恶狼翻滚倒地。但更多的狼悍不畏死地扑上,与持刀枪的护卫缠斗在一起. 利爪与刀锋碰撞,狼嚎与人吼交织,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一匹狡猾的灰狼绕过了正面的防线,从侧翼猛地扑向女眷所在的棚子! 它目标明确,直扑掀开的帘口! “小姐小心!”翠鸣惊恐地尖叫。 江圆圆抽出鞭子,护着翠鸣和沈星雨。 沈星妍瞳孔骤缩,在那匹狼腥臭的气息扑到面前的瞬间,她没有尖叫,没有退缩,反而猛地从袖中滑出那柄离开幽州前外祖母塞给她的匕首,不退反进,向前半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张开的、滴着涎水的狼吻上方,那绿油油的眼睛,狠狠刺去! “噗嗤!” 匕首刺入皮肉的沉闷声响,伴随着恶狼凄厉的惨嚎。 温热的、腥臊的液体溅了她一手一脸。 那狼吃痛,攻势一偏,利爪擦着沈星妍的胳膊划过,厚厚的棉袄顿时被撕开一道口子,棉花翻出。 “妍妍!”沈星雨魂飞魄散。 第125章:我去找江子渊说 几乎是同时,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至! 刀光如雪,一闪而过! “咔嚓!” 扑向沈星妍的那匹狼的脑袋,被干净利落地斩落,无头的狼躯轰然倒地,鲜血喷涌,染红了一片雪地。 江子渊收刀而立,挡在棚口,玄氅上沾染了几点狼血,如同雪地寒梅。 他背对着沈星妍,身形挺拔如山岳,将扑上来的另一匹狼一刀逼退,声音沉冷如铁:“待在里面,别出来!” 沈星妍握着滴血的匕首,手臂上被狼爪划过的地方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脸上和手上温热的狼血正迅速变得冰冷粘腻。 她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握着匕首的手却在微微颤抖后,一点点收紧。 棚外,厮杀还在继续。 狼嚎,人吼,兵刃交击,血肉撕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沈星妍抬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子,狠狠擦去溅到眼睛周围的狼血。 不知过了多久,狼群的攻势终于开始减弱。 同伴不断倒下,人类的抵抗和篝火让这些野兽付出了惨重代价。 那头额有白毛的头狼发出一声不甘的长嗥,剩余的几匹狼拖着伤残的躯体,迅速消失在茫茫雪夜的树林深处。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加强警戒,防止狼群去而复返!”江子渊收刀入鞘,迅速下达一连串命令。 亲卫和祝家护卫立刻行动起来,有人扑灭被狼血和打斗弄乱的火堆,重新点燃新的;有人将伤员抬到避风处,用随身携带的金疮药简单包扎;还有人警惕地巡视四周,以防不测。 紧绷的气氛终于稍稍缓解,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涌上心头,不少护卫脱力地坐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沈星妍一直强撑着的神经,在确认危险暂时解除的这一刻,骤然松弛。 手臂上被狼爪划破的地方传来迟来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狼血粘在脸上的感觉令人作呕。 她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手中沾血的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铺着毡毯的地上。 “妍妍!”沈星雨扑过来,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和染血的衣袖,吓得魂飞魄散。 “小姐!”翠鸣也哭喊着。 沈星妍视线开始模糊,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映入一道疾步而来的玄色身影。 之后,便是漫长的黑暗与混沌。 耳边似乎一直有纷乱的人声,模糊不清,有人给她喂水,有人为她擦拭,有人低声交谈…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床铺的柔软,鼻尖萦绕的不再是血腥和风雪的气息,而是木头气味,以及药味。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可算是醒了!”熟悉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惊喜在耳边响起。 沈星妍微微偏头,看到姐姐沈星雨正守在床边,眼睛红肿,脸色憔悴,但眼中满是如释重负的喜悦。 见她醒来,沈星雨连忙小心地将她扶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上枕头。 “姐姐…”沈星妍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喉咙干涩沙哑得厉害,声音微弱。 “别急着说话,先喝点水。”沈星雨转身从旁边小几上取过一杯温水,小心地喂到她唇边。 温水润泽了干涸的喉咙,沈星妍感觉舒服了些,她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屋子,像是驿站的客房。 “我…昏睡了多久?这是哪里?”她问,声音依旧虚弱。 “你昏迷快一天一夜了。”沈星雨眼圈又红了,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她的额头和脸颊,“那晚你受了惊吓,又受了风,夜里就发起高热,一直说胡话…这里是离京都最近的云来驿。 那晚狼群退后,江将军当机立断,天不亮就带着还能走的人马,护卫着车队冒雪赶路,直到昨天傍晚才赶到这里。 你一直昏睡着,医师来看过,说是惊吓过度,兼之外邪入侵,开了方子,方才你出了些汗,热度才退了些。” 沈星妍闭了闭眼,消化着这些信息。 她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左臂,被狼爪划伤的地方传来包扎后的紧绷感和隐痛,但伤口显然被妥善处理过了。 “感觉好点没?还难受吗?”沈星雨关切地问,手背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 “好多了。”沈星妍轻声答道,除了虚弱无力,身上倒没有特别难受的地方。 她顿了顿,问出最关心的问题:“还有多久才能到京都?” 沈星雨见她精神尚可,稍微放下心,答道:“听管事说,若是明日雪停路好,加紧赶路,后天就能到京都城外了。” 后天… “姐姐,”她忽然开口,“不觉得很奇怪么?” 沈星雨正起身去给她再倒些水,闻言回头:“怎么了?哪里奇怪?” 沈星妍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蹙着眉,似乎在竭力思索。 从幽州出发至今的种种画面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沈星妍的脑海,让她本就因发热而虚弱的身体,猛地打了个寒颤。 “姐姐!” 沈星雨惊愕地转头看向她。 “快!收拾收拾,我们不能再耽搁了,必须尽快,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沈星妍的声音带着急切。 “怎么了?妍妍,你慢慢说,是哪里还不舒服吗?”沈星雨被她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了一跳,以为她高热又起,慌忙放下水壶,想要探她额头。 沈星妍却一把抓住姐姐的手腕:“他们…恐怕已经对母亲下手了!” 沈星妍松开手,挣扎着就要下床,语气急促而决绝:“这一路太顺了,顺得不合常理!他们不是放过我们,他们是觉得在路上对付我们目标太大,容易横生枝节,得不偿失! 他们的目标,是孤立无援的母亲!是想在我们赶回去之前,就让沈家内宅彻底乱起来,让母亲出事,甚至…让沈家彻底万劫不复!” 她的语速极快:“不能再等了!姐姐,快收拾东西,我们立刻出发!哪怕日夜兼程,也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去!母亲…母亲一个人撑到现在,我们必须回去!马上!” 沈星雨被她话语中透露出的可怕可能吓得浑身发冷。 “好!好!我们马上走!我去找管事,不,我去求江将军!”沈星雨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就要往外冲。 “不,”沈星妍却叫住了她,她深吸一口气,“姐姐,你帮我收拾东西,简单收拾,只要必要的。我去…我去找江子渊说。” 第126章:狡猾的小狐狸 沈星雨重重点头:“好!你快去,这里交给我!” 沈星妍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外,抬手,停顿了一瞬,指节才轻轻叩响了门板。 她身上只披着一件匆忙穿上的外袍,里面是单薄的中衣,赤足趿着鞋,未梳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进。” 门内传来江子渊的声音,略显低沉。 沈星妍推开门,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而已。 江子渊正坐在桌后,就着一盏不甚明亮的油灯,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笔走龙蛇,并未抬头看来人是谁,只当是手下亲卫或驿卒来报事。 “什么事?”他随口问道,笔尖未停。 沈星妍站在门口,离他几步之遥。 屋内光线昏暗,油灯跳跃的火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更显得他眉骨挺直,鼻梁高耸,下颌线条冷硬。 他穿着墨色的常服,未着甲胄,少了几分战场杀伐的凛冽,却多了几分沉静与…难以接近的疏离。 她张了张嘴,来时路上打好的腹稿,那些迂回的请求、利弊的分析、甚至可能的交换条件,在喉间滚了滚,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直接说“我怀疑有人要害我母亲,请将军立刻带我们回京”?他凭什么相信? 江子渊半晌没听到回话,终于察觉到异样。 他停下笔,抬起头,目光从信纸上移开,看向门口。 当看清那个只披着一件外袍、赤足站在那里的少女时,他深邃的眼眸中带着讶异。 他显然没料到,来的人会是她。 “你醒了。”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目光在她身上快速扫过,从她散乱的发髻,苍白的脸颊,微微颤抖的指尖,到赤足站在冰冷地板上的双脚。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声音比方才少了几分漠然:“感觉怎么样?” 沈星妍没有回答他关于身体状况的询问。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有些灼人的眸子,直直地撞进他沉静的目光里。 然后,在江子渊微带疑惑的注视下,她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跨过门槛,走入了房中。 接着,她提起略显宽大的袍角,在江子渊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将军。”她的声音急切:“可否,骑马带我回家?” 江子渊没有立刻说话。 短暂的沉默后,终于,江子渊动了。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 他弯下腰。 下一刻,沈星妍只觉腰间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天旋地转间,她已被他打横抱起!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和男子炽热坚实的胸膛触感让她惊呼一声,手下意识地抵在他胸前,指尖触及的是衣料下紧绷的肌理和沉稳的心跳。 “你…”她的话堵在喉咙里,惊愕地睁大眼睛,望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江子渊没有理会她的惊愕,他抱着她,转身,向前两步,然后,将她轻轻放下——却不是放在地上,而是让她那双冰冷的、赤着的足,踩在了他自己穿着皂靴的鞋面上。 沈星妍身形不稳,下意识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 两人此刻距离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眸中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能感受到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 她被迫微微踮着脚,全身的重量都依托在他身上,隔着他厚厚的靴底,能感觉到他脚背的坚实。 这个姿势,暧昧得让她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可更让她心惊的,是他接下来的话。 江子渊的手臂稳稳地扶在她腰侧,没有进一步动作,却也不容她挣脱。 他微微低头,目光锁住她,声音压得极低:“你知道,与我同乘一马,日夜兼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名节有亏,意味着流言蜚语,意味着她将把自己和他牢牢绑在一起,再无退路。 在这礼法森严的世道,这几乎是将自己的名声和未来,亲手递到他手中。 她微微抬起头,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盈眶的泪水滑落。 “我知道。”她吸了吸鼻子,“将军…不愿么?” 她垂下眼睫,不再看他,抵在他胸前的手微微用力,想要推开他。 “我…” 然而,她推拒的力道还未完全发出,扶在她腰间的手臂却骤然收紧,那力道大得惊人,几乎将她整个人更紧地按向他。 隔着单薄的衣衫,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手臂的灼热和力量。 “明知道我的心意,”江子渊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热气拂过她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明知道…我会答应。” 然后,他几乎是叹息般地,带着宠溺,低低吐出一句:“还装作这般…” “狡猾的小狐狸。” 她猛地抬眸,撞进他深邃的眼。 不等她理清这混乱的思绪,江子渊已再次有了动作。 他手臂一用力,将她从自己鞋面上抱离,然后转身,几步走到那张简易的木床边,动作看似粗鲁,实则极有分寸地将她放了上去。 床铺不算柔软,但比冰冷的地面好太多。 沈星妍陷在还带着他的薄被中,一时有些懵然,呆呆地看着他。 江子渊已直起身,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他甚至抬手,略显粗粝的指腹,轻轻擦过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动作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 “我去吩咐一声,准备快马和路上所需。”他的声音已恢复平稳,交代着正事。 目光落在她赤裸的双足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里带上告诫,却又带着别的情绪: “地上凉。莫要再赤脚下地了。” 说完,不再看她怔忪的表情,转身,大步走向房门。 第127章:将军,这…这于理不合 门外很快传来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是江子渊去而复返。 江子渊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双女子的绣鞋——正是沈星妍的鞋。 他目光扫过她依旧赤着的双脚时,顿了一下。 他走到床边,在沈星妍带着些许愕然的目光中,竟屈下一条腿,单膝跪地,将那双绣鞋放在她脚边,然后伸手,似乎是要为她穿上。 沈星妍被他这举动惊得下意识将脚往后一缩,避开了他的手。 他…他怎么可以?这成何体统? “将军,”她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抗拒,“这…这于理不合,我自己来就好。” 江子渊伸出的手停在半空,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强装的镇定掩不住眼底的羞窘和慌乱,像只受惊后竖起耳朵的小兔子,他眸色深了深,并未坚持,很自然地收回了手。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目光却未从她脸上移开,转而说起了正事:“我已吩咐下去,立刻准备三匹快马,备好干粮饮水,一炷香后出发。” “你方退烧,身体虚弱,让圆圆带着你,她的马术是我一手教的,稳当得很,你放心。” 他考虑得很周全。 江圆圆骑术精湛,性情跳脱但关键时靠得住,由她带着沈星妍,既能保证速度和安全,也…免去了他与沈星妍同乘一骑可能带来的更多非议和尴尬。 虽然他似乎并不在意那些非议,但她显然在意。 沈星妍闻言,先是松了口气,他果然答应了,且安排妥当。 她脱口而出:“可是……我姐姐怎么办?” 话一出口,她猛地意识到什么,脸颊又是一热。 她方才请求的是“骑马带我回家”,并未包括姐姐。 江子渊安排江圆圆带她,那剩下的快马…难道他要和姐姐同乘一骑? 江子渊仿佛能看透她心中所想,语气平淡地给出了另一个安排:“沈大小姐随祝家马车,由我麾下亲卫护送,随后赶回。我们先行。”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 沈星雨不擅骑术,强行骑马长途奔袭反而容易出事。 由祝家马车和精锐亲卫护送,虽慢一些,但更为稳妥。 而他们三人轻装快马,能最大程度缩短时间。 沈星妍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的猜想多么…不合时宜。 她低低应了一声:“是,将军…思虑周全。” 她又补充道,声音带着真挚的感激,“有劳将军费心了。” 江子渊没再多言,只道:“你且稍作收拾,穿暖些。一炷香后,驿站门口。”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走廊的昏暗光线中。 房门关上。 沈星妍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地上那双绣鞋。 片刻,她弯下腰,自己慢慢将鞋穿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驿站不大的前院里,已经动了起来。 数支火把被点燃,江子渊的玄色身影立在院中,正低声对几名亲卫吩咐着什么,侧脸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利落。 江圆圆也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骑装,正兴奋地围着几匹被牵出来的高头大马打转,不时摸摸这匹,拍拍那匹。 祝府的管事也在忙碌地指挥着仆从准备干粮和水囊。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切已准备停当。 驿站门口,火把猎猎,三匹神骏的战马不耐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马蹄在雪地上轻轻刨动,显是久经沙场、脚力非凡的好马。 江圆圆已换上了一身朱红色的利落骑装,头发高高束成马尾,用同色发带绑紧,小脸上因兴奋和寒冷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不见多少长途跋涉的疲惫,反倒跃跃欲试。 她利落地检查了一下马鞍和行囊,又拍了拍自己那匹枣红马的脖颈,动作娴熟。 沈星妍也已收拾停当。 她换上了一身便于骑乘的深蓝色窄袖棉服,外罩一件厚厚的银灰色狐裘斗篷,风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苍白的脸,只露出一双急切的眸子。 手臂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隐在衣袖下。 她拒绝了翠鸣要跟随的请求,只让姐姐沈星雨带着翠鸣和大部分行李,随后乘马车赶来。 沈星雨拉着妹妹的手,千叮万嘱,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 “妍妍,路上一定小心,到了家,万事…先顾着自己,等姐姐回来。”她声音哽咽,强忍着泪意。 “姐姐放心,我晓得。你在路上也要当心,慢些无妨,安全要紧。”沈星妍回握住姐姐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给予无声的安慰和力量。 江子渊已翻身上马,是一匹通体漆黑、四蹄如雪的骏马,神骏非凡。 他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玄色大氅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目光沉静地扫过整装待发的几人,最后在沈星妍身上短暂停留一瞬,旋即移开,看向茫茫的雪夜前路,简短下令:“出发。” “星妍姐,来!”江圆圆利落地踩镫上马,坐稳后,转身向沈星妍伸出手。 她的手并不算大,却稳而有力,掌心有着常年握缰绳磨出的薄茧。 沈星妍不再犹豫,将手放入江圆圆掌心,借着她的力道,被她稳稳拉上马背,坐在她身后。 江圆圆的骑术果然如江子渊所言,极为稳当,枣红马只是轻轻晃了晃,便稳稳站住。 “坐稳了,抱紧我!”江圆圆回头,朝她粲然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在火把光下格外明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无畏与朝气。 随即,她轻叱一声,一抖缰绳,枣红马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入了沉沉的暮色与雪光之中。 江子渊策马紧随其后,黑色骏马四蹄翻飞,雪沫四溅,如一道黑色闪电。 另一名充当护卫的亲卫也催马跟上。 三骑瞬间便消失在驿站门口的火光范围内,没入官道尽头苍茫的雪夜。 沈星雨望着妹妹消失的方向,久久不曾挪动脚步,直到翠鸣轻声提醒,才红着眼眶,在祝家管事和留下的江府亲卫护送下,登上了马车。 第128章:把门撞开! 冷的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迎面扑来,即使戴着风帽,沈星妍仍觉得脸颊被刮得生疼,呼吸间满是凛冽的寒气。 她紧紧抱着江圆圆纤细的腰身,将脸侧贴在她背后。 江圆圆的身躯微微前倾,控马的动作流畅而稳定,给予了她极大的安全感。 疾驰了约莫半个时辰,马速稍缓,转为稳健的小跑,以便让马匹稍作休息。 就在这片略显单调的疾驰声中,前方的江圆圆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断续,却清晰无误地传入沈星妍耳中。 “星妍姐,”江圆圆微微侧过头,声音顺着风飘来,“狼袭那晚…我被吓到了,没能像你那样勇敢,也没能出手帮你…对不起。” 沈星妍闻言,微微一怔,着实没料到江圆圆会突然为此事道歉。 那晚混乱凶险,她自己也是凭着一股血勇和本能反击,事后想来仍然后怕不已。 江圆圆年纪尚小,又是被兄长娇养着长大的将门小姐,即便学过些武艺骑射,何曾真正面对过那般血腥凶残的场面? 骤遇狼群,惊慌害怕乃是人之常情。更何况,在那样危险的情况下,她非但没有自顾不暇,反而记得挡在沈星雨面前,已是极为难得的情义和勇敢了。 念及此,沈星妍心中微软,她收紧手臂,将脸颊更贴近江圆圆温暖的背脊: “圆圆,别这么说。那晚情形危急,任谁骤然遇袭都会害怕。你已经很厉害了,非常勇敢。” 她顿了顿,想起那晚混乱中瞥见江圆圆张开手臂、将姐姐护在身后的模样,语气更加柔和,带着真诚的感激:“我反而…应该好好谢谢你。谢谢你那晚,毫不犹豫地护在我姐姐面前。” 这句话,她说得真心实意。比起自身的安危,她更庆幸姐姐当时有江圆圆在身边。 这份情谊,她记下了。 前方的江圆圆似乎沉默了一下,马匹的速度不自觉地又放慢了些。 过了片刻,她才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里那丝紧绷的愧疚似乎散去不少,但随即,她又挺直了背脊,语气重新变得明亮而坚定,带着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执拗和认真: “星妍姐,你放心!这次,我一定稳稳地、尽快地送你回家!有我在,有哥哥在,绝不会再让你和星雨姐遇到危险!” 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决心,她一夹马腹,轻叱一声,枣红马领会主人心意,长嘶一声,再次加速,迎着凛冽的寒风和纷飞的雪沫,向着京都的方向,奋力驰去。 中途只短暂停下一次,让马匹饮水休息片刻,人亦就着冷水啃几口干粮,便又匆匆上马赶路。 夜色最深沉时,天际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但很快又被阴沉的云层和零星飘落的雪沫掩盖。远处。 终于,在城门将开未开的第一时间,凭借江子渊的令牌,三骑得以率先入城。 清晨的京都街道清冷寂静,行人稀少。 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急促的声响。 当那熟悉的、写着“沈府”二字的匾额终于出现在视线中时,沈星妍只觉得呼吸一窒。 府门紧闭,门前石狮上覆着薄雪,显得格外冷清寂寥,与记忆中门庭若市的光景判若两然。 江圆圆勒住马,在府门前停下。 沈星妍几乎是跌撞着翻身下马,落地时腿一软,被紧跟着下马的江子渊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她顾不上道谢,也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衫和散落的头发,踉跄着扑向紧闭的朱红大门,用力拍打起来。 “开门!快开门!是我!沈星妍!”她的声音因长途奔波有些嘶哑,带着哭腔。 门内似乎有慌乱的脚步声传来。 片刻,沉重的门栓被取下,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隙,露出老管家那写满惊惶与疲惫的脸。 “二、二小姐?!”老管家浑浊的眼睛在看到沈星妍的瞬间骤然瞪大,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随即老泪纵横,“真的是您!您…您没事!您回来了!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老管家激动得语无伦次,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沈星妍却一把扶住他,冰凉的手指紧紧抓住老管家枯瘦的手臂,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母亲呢?我母亲在哪儿?她怎么样了?” 她死死盯着老管家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老管家闻言,脸上的激动瞬间被巨大的悲恸和恐惧取代,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府内祝南枝院子的方向,眼泪流得更凶了。 沈星妍松开老管家,不再多问一句,转身就朝着母亲的院子发足狂奔。 绣鞋踩在冰冷的雪地上,溅起细碎的雪沫,她跑得那样急,那样慌,几次险些滑倒,却不管不顾,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母亲!母亲! 江子渊和江圆圆对视一眼,立刻跟了上去。 老管家也慌忙对门内吓呆的小厮喊道:“快!快去禀报夫人!二小姐回来了!二小姐平安无事!” 沈星妍一路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炸开。 母亲的院子越来越近,院门紧闭着,平日里,母亲院门总是敞开的,方便丫鬟婆子回事,也方便她们姐妹随时进去。 此刻,院门外,一个丫鬟正满脸泪痕,拼命拍打着紧闭的房门,声音凄惶绝望,带着哭喊:“夫人!夫人您开开门啊!二小姐回来了!二小姐她没事!她好好的回来了!夫人您快开门看看啊!” 这丫鬟沈星妍认得,是母亲身边的大丫鬟春桃,春桃的哭喊声,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星妍的心上。 沈星妍脚步不停,直冲到房门前,一把推开哭得几乎瘫软的春桃,厉声问道:“怎么回事?母亲怎么了?为什么不开门?” 春桃看见她,如同看见了救星,又像是看到了更深的绝望,泣不成声:“二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夫人、夫人从昨晚得知您路上遇袭,下落不明的消息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让进…奴婢、奴婢听着里面没动静,心里怕…怕极了…” 沈星妍脑中嗡的一声,但此刻已无暇细究。 她猛地转身,用力拍打房门,声音因为恐惧而尖锐变调:“母亲!母亲!我是妍儿!我回来了!我没事!您开开门!看看妍儿啊!” 门内,死一般的寂静。 “把门撞开!”她猛地回头,看向紧随而来的江子渊,声音嘶哑:“江将军,求你,把门撞开!” 江子渊在她拍门呼喊时,已迅速打量了四周。 第129章:将沈家两位小姐,‘请\’回东宫 他没有任何犹豫,只沉声道:“退后。” 沈星妍和春桃被他沉稳的语气所慑,下意识地后退几步。 江子渊上前,沉肩聚力,猛地用身体侧撞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砰!”一声闷响,房门震颤。 “砰!”第二下,更重! “砰!!”第三下,用尽全力,伴随着木料断裂的刺耳声响,房门终于被硬生生撞开! 房门洞开的瞬间,房内的景象,让沈星妍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祝南枝,穿着一身她平日里最喜欢的藕荷色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戴着她最珍爱的那支玉簪。 然而,她却静静地悬挂在房梁垂下的白绫上,双目紧闭,脸色青白,脚下,是踢倒的绣墩。 “母亲——!!”沈星妍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眼前一黑,就要向前扑倒。 在她瘫软倒地之前,江子渊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拔地而起,凌空跃起,手中寒光一闪! “唰!” 腰间佩刀出鞘,精准地斩断了悬挂的白绫! 祝南枝的身体软软落下。 江子渊在半空中伸手一揽,稳稳地将人接住,旋身落地,动作一气呵成。 他将祝南枝平放在地上,手指迅速探向她颈侧,触手冰凉,但指尖之下,还有搏动! “还有气息!”江子渊沉声喝道。 沈星妍连滚爬爬地扑到母亲身边,颤抖着手去摸母亲的脸,触手一片冰凉僵硬,她的眼泪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子渊已飞快地解下祝南枝颈间的白绫,检查她口鼻是否被堵塞,并保持她气道通畅。 他动作迅捷而专业,不见丝毫慌乱。同时,他头也不回地厉声命令跟进来的亲卫:“速持我令牌,入宫!请王太医!要快!” 那亲卫是江子渊心腹,反应极快,接过江子渊解下扔来的令牌,毫不迟疑,直奔皇宫方向。 江子渊又看向众人沉声道:“都出去!散开!保持通风!准备热水、参汤!快!” 下人们如同找到了主心骨,慌忙按照吩咐去准备。 沈星妍紧紧握着母亲冰冷的手,巨大的悲痛和后怕让她浑身颤抖,几乎无法思考。 她颤抖着抬手,用衣袖胡乱抹去眼泪,强迫自己看向江子渊,声音破碎:“将军…求你…救我母亲…” 江子渊抬起眼,看向她。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迎着她的目光,肯定地点了点头:“我在。” 沈星妍跪坐在母亲身边,紧紧握着那只冰冷的手,盯着母亲青白的脸,心中疯狂祈祷。 江圆圆也红着眼圈守在一旁,不时用温热的帕子擦拭祝南枝的额头和手心。 终于,急促的马蹄声再次由远及近,王太医,太医院院判,被江子渊的亲卫几乎是“挟持”着,一路疾驰而来,连官帽都跑歪了。 老头儿被扶下马时,气喘吁吁,脸色发白,但一看到现场情形和江子渊冷凝的脸色,什么抱怨的话都咽了回去,立刻上前诊治。 一番紧张的施针、用药后,王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长长松了口气:“幸得发现及时,处理得当,吊住了一口气。悬颈时间不长,颈部稍有淤伤,但喉骨无损,乃万幸。 只是夫人哀恸过度,心脉受损,又兼寒气侵体,邪郁于内,这才昏厥不醒。老夫已施针稳住了心脉,开了方子,按时服药,好生将养,切忌再受刺激,或可慢慢醒来。只是…这身子,怕是需长期调理了。” 听到“或可慢慢醒来”,沈星妍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瘫软在地,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次却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庆幸。 江圆圆也喜极而泣,连声道谢。 王太医留下药方,又细细叮嘱了注意事项,便被江子渊派人客气的送回了宫——此事不宜宣扬。 江子渊将江圆圆留下陪伴照顾沈星妍,他需即刻入宫,一是为“强请”太医之事做个交代,二来,沈家之事,已刻不容缓。 临走前,他将沈星妍叫到一旁僻静处。 江子渊看着她:“我让圆圆留下,她虽跳脱,但关键时靠得住,也会些拳脚,可护你周全。府中我会留下亲卫,只听你调遣。” 他目光深深看进她眼底,“我今日便上折子,陈明沈大人案情疑点,力争将案子移交至北镇抚司,或至少由我熟悉之人会同审理。你在家中,务必稳住,守好夫人,也…守好你自己。” 沈星妍听懂了,移交案子,意味着打破目前可能存在的某种“默契”或“封锁”,将水搅浑,或许能寻得一线生机。 这其中的难度和风险,不言而喻。 她重重地点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沙哑的一句:“多谢将军。大恩…不言谢。” 江子渊没再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一句无声的嘱托。 随即转身,玄色的背影大步离去,很快消失在沈府门口。 她走回房中,看着昏睡中依旧眉头紧锁的母亲,心中痛楚与恨意交织。 她轻轻握住母亲的手,低声道:“母亲,您一定要好起来。这个家,女儿和姐姐,会撑住的。” 下午时分,沈星雨乘坐的马车在亲卫护送下,终于赶了回来。当她看到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的母亲时,险些晕厥过去,抱着妹妹哭成了泪人。 姐妹俩相互依偎,守着母亲。 是夜,沈府上下无人安眠。 沈星妍强迫自己咽下几口粥,保持体力,安排可靠人手轮流值守母亲床前,亲自检查药膳,又将府中内外梳理一遍,将一些明显惶惶不可终日的下人暂时看管或遣开。 隔天一早,沈府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兵甲碰撞的铿锵声响。 “哐当!”一声巨响,沈府本就不甚牢固的大门竟被粗暴地撞开! 紧接着,一群身着甲胄、手持兵刃的官兵如潮水般涌了进来,迅速占据了前院各处要道,个个面色冷厉,眼神不善。 府中下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惊叫四起,乱作一团。 为首之人,身着紫色官袍,面容瘦削,眼神阴鸷,唇上留着两撇细细的胡须,正是东宫属官,太子近臣之一,詹事府少詹事,周显。 他手持一枚令牌,目光倨傲地扫过惊慌失措的众人,最终落在闻声从内院疾步走出的沈星妍和沈星雨身上。 “沈氏女眷听令!”周显的嗓音带着刻意拔高的威严,在空旷的前院显得格外刺耳,“太子殿下口谕:沈宗仁一案,牵涉甚广,疑点犹存。沈家内眷,亦需配合调查!来啊——” 他拖长了音调,猛地一挥手。 “将沈家两位小姐,‘请’回东宫,协助调查!” 第130章:本王只是路过 话音未落,几名如狼似虎的官兵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就要动手拿人! 其中两人动作粗鲁,一左一右,狠狠擒住了沈星雨的手臂,力道之大,疼得沈星雨痛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姐姐!”沈星妍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就要扑上去阻拦,却被另一名官兵横刀拦住。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姐姐!光天化日,擅闯官宅,无故拿人,还有没有王法!”沈星妍目眦欲裂,厉声喝问,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 “王法?”周显冷笑一声,捻着胡须,慢条斯理道,“太子口谕,便是王法!沈宗仁勾结外藩、贪污银两,证据确凿,尔等身为家眷,难逃干系! 太子殿下仁慈,只是请二位小姐前去问话,协助查明赃款去向,已是格外开恩!还不乖乖就范!” “胡说八道!我父亲是清白的!”沈星雨挣扎着,泪流满面。 “清白?”周显眼神一厉,“等到了地方,自然知道清不清白!带走!” 官兵手下用力,拖着沈星雨就要往外走。 沈星雨一个弱质女流,如何挣得过孔武有力的兵士,眼看就要被拖出院门。 “放开她!” 所有人动作一滞,循声望去。 只见沈星妍不知何时已挣脱了拦着她的官兵——或许是他们也被她此刻的气势所慑。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挡在了拖着沈星雨的官兵面前。 “太子口谕?”沈星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我沈家满门忠义,父亲为官清正,如今蒙受不白之冤,下在诏狱,生死未卜! 我母亲闻听噩耗,悲恸欲绝,昨日险些自尽身亡,如今昏迷不醒!你们不去查那构陷忠良的奸佞,不去寻那所谓的‘证据’源头,却来欺我孤儿寡母,闯我宅邸,拿我女流?!” 她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目光如刀,逼视着周显。 周显竟被她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放肆!你竟敢…” “我放肆?”沈星妍打断他,忽然笑了起来,“我已是从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母亲亦在生死线上徘徊,这世上,还有什么可怕?” 她目光猛地扫向那些抓住沈星雨的官兵,声音陡然拔高:“今日,谁若再敢动我家人分毫——”她猛地抬手,指向周显:“我沈星妍,便是拼个粉身碎骨,血溅当场,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黄泉路上,也定化作厉鬼,日夜索命,不死不休!” 话音落下,满场死寂。 周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没想到沈星妍竟如此刚烈,如此难缠。 他奉的是太子的令,要的是将人带走,若真逼出人命,还是以这种方式,众目睽睽之下,恐怕难以收场,太子面上也须不好看。 就在他骑虎难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道温和却带着威严的嗓音响起。 “周少詹事,好大的威风啊。”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从容与淡淡的讥诮。 众人霍然转头,只见沈府洞开的院门口,不知何时,已静静立着两道身影。 为首一人,身着月白色暗云纹锦袍,外罩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大氅,面如冠玉,眉目清俊,气质温润儒雅,唇角噙着笑意。 正是当今深受清流拥戴的端王李询。 他并未佩戴彰显身份的亲王冠饰,但通身的气度,已足以让人不敢逼视。 落后他半步,侍立一旁的,是一位身着深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 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隽,眉宇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沉郁与疲惫,正是谢知行。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院中一片狼藉与剑拔弩张的景象,最后,落在了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拼命的沈星妍身上。 谢知行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 周显一见到端王,脸色瞬间又是一变,连忙躬身行礼:“下官参见端王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他心中却是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端王怎会突然来此?还带着谢知行?谢知行不是该在幽州? 李询并未立刻让周显起身,只是缓步踱入院中,目光淡淡扫过那些如临大敌的官兵,最后落在周显身上:“周少詹事不必多礼,本王只是路过,见沈府门前喧哗,兵甲林立,故而进来看看。却不知,沈府犯了何事,竟劳动东宫属官,带着这许多兵士,闯入官眷内宅,强拿女流?莫非…沈大人的案子,有了什么新的旨意,需得如此兴师动众?” 他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周显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支吾道:“回、回殿下,太子殿下只是…只是觉得沈宗仁一案尚有疑点,或许其家眷知情,故而命下官前来,请沈家两位小姐前去问话,协助调查,绝无他意…” “哦?协助调查?”李询微微挑眉,目光转向被官兵扭住手臂、疼得脸色发白的沈星雨,又看看挡在前方、如同护崽母兽般的沈星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悲悯, “便是这般‘请’法?沈夫人昨日听闻女儿遇袭下落不明,悲痛过度,已然病倒,如今尚在昏迷。两位沈小姐险些丧母,又受此惊吓,周少詹事,这便是东宫‘仁慈’的‘协助调查’之道么?” 周显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加,只能连连躬身:“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殿下明鉴…” 第131章:谢大人公务繁忙,臣女不敢久留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立于李询身后的谢知行,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周显,也对着院中众人,亮出了一枚玄铁令牌,令牌上“大理寺”三个篆字泛着冷光。 他声音平稳:“周少詹事,本官奉陛下旨意,兼领大理寺卿,督办户部亏空一案。此案现已全权移交大理寺审理。东宫若有任何线索或疑点,可按程序移交大理寺核查,而非越权直接提审人犯家眷。” 他声音陡然转冷:“还不放手?莫非东宫属官,要抗旨不遵,干涉大理寺办案?” 这话已是极重。那些官兵面面相觑,看向周显。 周显脸色难看至极,他没想到谢知行不仅回来了,还突然高升,拿到了此案的审理权! 形势比人强。 谢知行手持圣旨,名正言顺。 他若再强行拿人,便是公开抗旨,与大理寺、与端王正面冲突。 周显咬了咬牙,终究不敢硬顶,只得挥了挥手,示意官兵放开沈星雨。 沈星雨手臂一松,踉跄着扑向妹妹,姐妹俩紧紧抱在一起,劫后余生,浑身颤抖。 沈星妍扶住姐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手持令牌、身姿挺拔的青色身影。 谢知行并未看她,只是对周显淡淡道:“周少詹事,请回吧。此间之事,本官自会处置。若有需要,会着人前往东宫问询。” 周显碰了一鼻子灰,又不敢发作,只得恨恨地瞪了沈家姐妹一眼,又对端王和谢知行草草行了一礼,带着手下官兵,灰溜溜地退出了沈府。 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偃旗息鼓。 前院重新恢复了安静,只余下一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沈府下人。 端王李询这才看向沈星妍姐妹,目光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二位小姐受惊了。本王与谢大人途经附近,闻得喧哗,故而进来一看。 不想竟遇此事,沈夫人之事,本王亦有耳闻,还望二位小姐保重身体。沈大人的案子,既已移交谢大人,谢大人素来公正严明,必会详查,还沈大人一个清白。” 沈星妍拉着姐姐,对着端王和谢知行深深一福:“臣女谢过端王殿下、谢大人解围之恩。家母病重,家中杂乱,怠慢之处,还请殿下与大人海涵。” “无妨。”李询摆了摆手,目光在沈星妍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谢知行,“谢卿,沈大人的案子,还需你多费心。本王就不打扰沈夫人静养了。” “恭送殿下。”谢知行躬身。 李询微微颔首,再次看了沈星妍一眼,这才转身,从容离去。 端王走后,前院只剩下谢知行,以及沈家姐妹和零星下人。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谢知行看着沈星妍,她低垂着眼,不肯看他,只紧紧握着姐姐的手,侧脸线条绷得极紧。 几日不见,她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得让人心疼。 他想说什么,想问她还疼不疼,怕不怕,想解释他为何回来,为何接手此案…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此案既已移交大理寺,在未查明之前,东宫那边应不会再贸然前来。你们…安心照顾姨母。若有任何线索,或需问话,本官会派人正式通传。” 沈星妍依旧没有看他,只是又福了福身,声音冷淡疏离:“是,有劳谢大人。谢大人公务繁忙,臣女不敢久留,恕不远送。”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紧抿的唇线,以及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心头苦涩翻涌。 眼见她要转身,扶着惊魂未定的姐姐离开,谢知行几乎是脱口而出:“你等等。” 声音不高,却带着急迫。 沈星妍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留给谢知行一个单薄的侧影。 谢知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目光转向一旁的沈星雨,语气放缓:“沈大小姐,烦请暂且回避,本官…有几句话,需单独与令妹言明。” 沈星雨一愣,抬起泪眼看向妹妹,又看看神色凝重的谢知行。 她轻轻捏了捏妹妹冰凉的手,低声道:“妍妍,我去看看母亲。” 说罢,又对谢知行福了福身,在净竹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前院。 周围的沈府下人,经历了方才的惊心动魄,早已是惊弓之鸟,又见自家二小姐与这位新任大理寺卿有话要说,在管事的眼色下,也纷纷垂首屏息,悄然退至远处廊下,背转身去,不敢窥视。 沈星妍终于缓缓转过身,面向谢知行:“谢大人还有何指教?莫非东宫的人走了,大理寺便要接手问话了么?” 谢知行心口一窒,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向前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你收拾收拾,换身不起眼的衣裳,我带你去见姨夫。” 她猛地抬眸,一直维持的平静面具终于出现裂痕。 事到如今,沈家已如风中残烛,她还有什么可失去的? 只要能见到父亲,问明情由,知晓他是否安好,便是龙潭虎穴,她也闯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是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带路。” 谢知行松了口气,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门马车,一刻钟。” 一刻钟后,沈府偏僻的后门悄然打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粗使丫鬟的粗布棉袄、头发简单挽起的小丫头,迅速钻入马车。 马车内,谢知行早已等候。 他亦换了身寻常文士的青布袍,敛去了官威,见她进来,只示意她坐稳。 一路无话,车厢内狭小而安静,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沈星妍始终低着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谢知行也沉默着。 马车并未驶向内狱,而是在七弯八绕后,停在了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侧门。 谢知行先下车,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才对车内的沈星妍低声道:“到了,跟我来。” 沈星妍默默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穿过几道有人把守的侧门和回廊。 把守的狱卒或差役见到谢知行,俱是恭敬行礼,目不斜视,显然早已打点妥当。 最终,他们停在一间不起眼的临时羁押室的门前。 门口守着两名身穿大理寺服饰的差役,见到谢知行,躬身行礼。 “人带来了?”谢知行问,声音压得很低。 其中一名年长些的差役点头,同样低声道:“大人,沈犯已带到,在里间歇着。永科在里面守着。” 第132章:我就是要以权谋私 谢知行“嗯”了一声,推开了房门。 里面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屋子,只有一桌两椅,光线有些昏暗。 永科见到他们,默默行了一礼,让开了位置。 “永科去接沈大人过来,你在这里等一会儿。”谢知行对沈星妍道,指了指外间的椅子。 沈星妍依言,走到椅子前,却没有立刻坐下。 她转过身,面向谢知行,依照礼数,准备福身行礼。 无论私下有多少纠葛,此刻他冒险带她来此,于情于理,这一礼她该行。 然而,就在她刚刚屈膝,还未完全俯身之际,手臂却被人一把攥住。 谢知行的手掌温热,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力道有些大,阻止了她下拜的动作。 沈星妍愕然抬头,撞进谢知行灼热的眼眸。 “此案交到我手,”谢知行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重重砸在她心上,“我别无他求,只求你一事——”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近乎卑微的祈求:“不要选江子渊。”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知行,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独占欲。 沈星妍用力甩开他的手,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挺直背脊,仰起脸:“谢大人,” 她的声音很轻,“您这是…要以权谋私么?” 她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剖开他那张清俊温润的表象:“利用职权之便,以我父亲为挟,换取我的…承诺?” 谢知行被她眼中嘲讽刺得心脏紧缩,脸色微微发白。 他早知道她会如此反应,可亲耳听到,亲眼看到,那痛楚远比想象中更为尖锐。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和温情也被取代。 他非但没有退让,反而上前一步,逼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血丝,感受到他滚烫的呼吸。 “是。”他斩钉截铁,声音喑哑,“我就是要以权谋私。” 他紧紧盯着她,不让她有丝毫躲闪,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砸落在她心上: “沈星妍,你看清楚,也听清楚。沈家如今是什么境地,你比我更明白。圣心难测,东宫虎视,满朝文武,有多少人等着落井下石,又有几人敢真心相助? 江子渊?他是手握兵权,可正因为手握兵权,他才更需避嫌,更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卷入文官倾轧!他能护你一时,能护你一世么?能逆着圣意、顶着东宫的压力,为你沈家洗刷冤屈么?”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也越发激动,那些压抑了太久的话,如同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是,我谢知行如今是接手了此案,是有了几分权力。我可以查,可以审,可以想办法周旋!但这案子是烫手山芋,是万丈深渊! 我接下它,便是将谢家、将我自己也置于了险地!我甘冒奇险,不仅仅是因为姨夫,不仅仅是因为所谓的‘公正’!”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翻涌着痛苦:“我只要你一个承诺,一个机会。沈星妍,别选他。至少…在我查出真相,在你沈家脱困之前,别选他。 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给沈家,多留一条路。” 话音落下,狭小的值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交织。 沈星妍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温润如玉、光风霁月的表哥,如今眼中布满血丝,带着近乎偏执的祈求,用他最不齿的“以权谋私”来与她做一场交易。 她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谢大人的‘好意’,星妍心领了。” “家父蒙冤,沈家危殆,星妍如今所思所想,唯有如何救父亲脱困,如何保家人平安。至于其他…” 她目光掠过谢知行的脸:“儿女私情,于现在的沈星妍而言,太过奢侈,也…无关紧要。” 谢知行还想在说些什么,就在这时,里间传来了轻微的响动,是永科压低的声音:“大人,沈大人醒了。” 沈星妍浑身一震,再也顾不得谢知行,猛地转身,就要向里间冲去。 谢知行下意识地伸手,似乎想拦,指尖却只擦过她衣袖的边缘。 他颓然垂下手,喉间涌上一股浓重的苦涩,他终究…还是将她推得更远了。 永科已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 沈星妍冲进里间。 这里比外间更加昏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些许惨淡的天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铁锈般的腥气。 一张简陋的木床上,铺着单薄的、看不出颜色的被褥,一个人影靠坐在床头,身形佝偻,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沈星妍的脚步在门口猛地顿住,不过短短数月未见,记忆中那个总是腰背挺直、温文儒雅的父亲,已然变了一副模样。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裳,上面隐约可见深色的污渍。 头发散乱地披着,夹杂着不少灰白。 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耸,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嘴唇干裂,毫无血色。 最触目惊心的是,衣物之下,露出的手腕、脖颈处,隐约可见青紫色的淤痕,甚至有地方渗着暗红的血痂,显然是受过刑的痕迹。 他靠坐在那里,似乎连维持这个姿势都颇为费力,呼吸微弱而绵长。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沈宗仁极其艰难地转过头来。 当他的目光,对上门口那个穿着粗布衣裳、眼中蓄满泪水却死死咬唇的少女时,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亮光。 “阿…阿妍?”沈宗仁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难以辨认,他努力地、想要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牵动了脸上的伤口而显得有些扭曲,“是…是我的阿妍吗?爹…爹不是在做梦吧?” 他挣扎着,似乎想要坐直一些,看清楚女儿,却因为动作牵扯到身上的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如同断线的珠子,滚滚落下,冲刷着脸上的灰痕,留下道道痕迹。 第133章:父亲的嘱托 她几步冲到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想要去抓父亲的手,却又怕触碰到他的伤口,双手悬在半空,颤抖得厉害。 “爹爹!是我!是妍儿!女儿不孝,女儿来迟了!”她哽咽着,想伸手去抚摸父亲消瘦的脸颊,又不敢,只能紧紧攥住自己胸前的衣襟。 看着父亲这般模样,那个曾经将她高高举起、教她读书写字、永远温声细语的父亲,如今却伤痕累累地躺在这阴暗的囚室之中! 沈宗仁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样子,眼中也涌上湿意,但他强忍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傻孩子,哭什么…爹没事,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的…” 他试图抬手,想为女儿擦去眼泪,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最终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 他目光越过沈星妍的头顶,看向外间门口那道沉默的青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深深的忧虑和复杂。 他重新看向女儿,带着急切的询问:“阿妍,你…你怎么能来这里?是…是知行带你来的?” 他知道大理寺规矩森严,等闲不得探视,更何况是这等秘密相见。 谢知行如今身份敏感,能冒险安排至此,其中牵扯的风险,不言而喻。 沈星妍用力点头,抬手胡乱抹去脸上的泪,但新的泪水又迅速涌出,她带着浓浓的鼻音,哽咽道: “是,是表哥…是谢大人,他…他想法子带我来的。” “胡闹!简直是胡闹!”沈宗仁闻言,非但没有欣喜,反而急了起来,因为激动,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脸色涨红,好一会儿才平复,喘着气道, “这地方是你能来的吗?若是被人发现,你让知行如何自处?你自己又该如何?快,快让他带你走!” “我不走!”沈星妍紧紧握住父亲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她眼中泪水未干,却已燃起两簇倔强的火焰, “爹爹,您把江南的账本藏在哪儿了?” 她问得又急又快,声音却压得极低,只有父女二人能听见。 沈宗仁看着女儿眼中不顾一切的执拗和深切的担忧,心中又是酸涩又是温暖。 他知道女儿的性子,外柔内刚,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阿妍,你听爹说,”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几分肃然,“此事…水深莫测。你莫要再管,更不要卷进来。你娘,你姐姐,还有你,好好的,爹就……就没什么牵挂了。” 他试图抽出被女儿握住的手,想将她推离这危险的漩涡。 “爹!”沈星妍非但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她真的要被父亲这固执的保护气疯了。 都什么时候了,爹爹还以为能求得全家平安?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中是混合着悲痛、愤怒与绝望的火焰,声音因极力压抑而颤抖:“非要全家都死了,您才肯说么?!” 沈星妍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一字一句,狠狠刺向父亲残存的侥幸: “他们已经对母亲下手了!就在昨日!有人传来女儿遇袭下落不明的假消息,母亲她…她悲恸绝望,悬梁自尽!” “什么?!”沈宗仁如遭雷击,猛地挺直身体,牵动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南枝她…她…” 他死死抓住女儿的手,指节泛白,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嘶哑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星妍泪如雨下:“母亲被救下了,太医说…或有转机,但人还昏迷不醒…爹爹,您看明白了吗?他们不仅要您的命,还要我沈家满门的命! 他们连一丝活路都不给我们留!今日若不是…若不是有人及时赶到,女儿和姐姐此刻已被东宫的人以协助调查之名强行带走,生死难料!那账本,您不说,他们就会放过我们吗?不会!他们只会当我们是砧板上的鱼肉,赶尽杀绝!” 她俯身,逼近父亲:“那账本,是我们现在唯一可能抓住的、反击的筹码!藏着它,我们全家悄无声息地死!用它,或许还能搏出一线生机! 爹爹,您还要犹豫到什么时候?等到我和姐姐也曝尸街头吗?!” 沈宗仁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他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眶中滚落,没入灰白的鬓发。 他凑近女儿:“账本…不在京城。” 他喘了口气:“长公主宣我,我便知那东西是祸根。我将真本…藏于金陵城外,栖霞山脚,一处废弃的…云水观中。观后有一株三人合抱的银杏古树,树下第三块石板之下,三尺深处,有铁盒。钥匙…在…” 他顿了顿,目光极其复杂地掠过外间的方向:“钥匙,在谢家,你问知行就好。” “阿妍…”沈宗仁反握住女儿的手:“此事凶险…远超你想象。牵扯的…不止东宫…还有盐政、边贸、军械。” “时间到了。”外间,谢知行压抑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催促。 永科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沈宗仁最后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走…记住爹的话…有事和你表哥要商量…” 外间,谢知行看着她满脸泪痕、双眼红肿地走出来。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后门,马车在等。” 沈星妍的脚步在他面前微微一顿。 她没有看他,只吐出两个字:“钥匙。” “父亲说,账本的钥匙,在谢家。让我问你。” 他迎着她审视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沉声:“钥匙,在我书房,紫檀多宝格最底层,暗格之中。是我的外祖母留下的,一对鎏金点翠缠枝莲纹手镯中的一只,镯身有暗扣机关。” 他看着她的眼睛,补充道““你需要时,随时可取。或…我取来给你。” 第134章:听说沈伯父已经转到姐夫这里了 马车在沈府后巷的僻静处停下。 沈星妍脑中一片纷乱,父亲伤痕累累的面容和叮嘱,搅得她心绪不宁,头痛欲裂。 马车停稳,谢知行先一步下车,伸手欲扶,沈星妍却已自己撩开车帘,看也未看那只伸出的手,径直跳下车。 粗布裙摆拂过车辕,沾了些许尘土,她只低头快步向沈府的后门走去,背影透着浓浓的疲惫。 她需要独处,需要静下来。 然而,她刚推开虚掩的后门,脚步便是一顿。 只见庭院中,那株叶子落尽的老槐树下,赫然屹立着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 天色向晚,暮色四合,那人负手而立,似乎已等候多时,玄色的劲装几乎融入渐浓的夜色,唯有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在廊下灯笼初起的光晕中,显露出熟悉的面庞。 他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当看到沈星妍那身粗使丫鬟的打扮,脸上未净的灰痕、以及红肿双眼下的极度疲惫,他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清晰的心疼。 但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对着她,唇角努力牵起一抹温和的笑容,声音也比平日放得轻缓:“我听说,沈伯父的案子,已移交给大理寺了。你…可还好?” 她鼻尖一酸,几乎又要落下泪来,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甚至带着点踉跄,朝着那道沉稳的身影小跑过去。 这一刻,她只想抓住眼前这唯一明确、不带任何交换条件的关切与支撑。 “将军…”她哑声唤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与委屈。 然而,她还未跑到江子渊面前,另一个脚步声不疾不徐地自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存在感极强的沉郁,停在了她身侧不远处。 谢知行并未如她所愿离开,他跟了进来。 江子渊脸上的温和笑意,在看清沈星妍身后之人的瞬间,淡了下去,眼底迅速凝起一层寒冰。 他的目光掠过沈星妍明显哭过的脸,最后定格在谢知行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人觉得压抑的清俊面容上。 方才刻意放柔的嗓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甚至带上了针锋相对的冷峭:“哦?谢大人也在此。” 他眉梢微挑,语气平淡:“听说沈伯父已经转到姐夫这里了?想必日后查案问讯,会方便许多。” 这声“姐夫”,叫得意味深长,刻意加重,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挑衅。 他在提醒谢知行早已有了婚约,也在刺探沈星妍此刻的态度。 若是平日,谢知行或许会维持着那副温润端方的表象,四两拨千斤地应对过去。 但今日,经历了诏狱的沉重,目睹了沈星妍的决绝与疏离,又骤然在此情此景下,被江子渊以这种姿态、用这个称呼挑衅,他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似乎“铮”地一声断了。 他抬起眼,直直看向江子渊:“姐夫?”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江将军慎言,这声姐夫,谢某可担当不起。倒是江将军,不知以何种身份,在此称呼沈大人为‘伯父’?你同阿妍,定亲了么?” 最后一句,他问得极慢,目光锐利如刀。 江子渊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一贯克制守礼的谢知行会如此直接地反击,而且是揪住“名分”这个最敏感的点。 但他反应极快,脸上非但没有怒色,甚至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笑容,他上前一步,目光毫不避让地迎上谢知行,坦然道: “未曾定亲。” “正因为未曾定亲,所以,我才尚有机会。不是么,谢大人?” 这句话,不仅是宣告,更是宣战。 他在告诉谢知行,也在告诉沈星妍,他江子渊,不会因为任何现状而退缩,他对沈星妍的心意,光明正大,且志在必得。 谢知行的脸色,在暮色中似乎白了一瞬,下颌线条绷得死紧,袖中的手再次握紧。 江子渊这话,不仅是在挑衅,更是狠狠戳中了他心底最痛、也最无力反驳的一点。 “够了!” 沈星妍猛地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 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 她看看谢知行,再看看江子渊,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与疏离:“你们——都回去吧!” 她伸手指向院门的方向。 “沈家如今是什么境况,二位心知肚明。我父亲尚在狱中生死未卜,我母亲昏迷不醒,我与姐姐今日险些被人强行带走!此时此刻,我沈星妍,没有心思,也没有空闲,去理会任何与救我沈家、救我父母无关的事情!” “江将军,”她转向江子渊,目光清冷,“多谢你之前援手,也多谢你此刻挂怀。但眼下,沈家的事,沈家自己会担着,不敢劳烦将军过多费心。请回吧。” “谢大人,”她又转向谢知行,语气更加公事公办,甚至带着刻意的生疏,“您既已接管此案,想必公务繁忙。今日冒险带我探视,星妍铭记于心。若有案情需要询问,大理寺尽可发公文或派员前来,沈家必定配合。至于其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劳二位挂心。请回。” 说罢,她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人,决然转身,朝着内院母亲的房间方向,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走去。 将两个男人,和对峙的气氛,一并抛在了身后的暮色里。 江子渊和谢知行,一个站在槐树下,一个立在院门边,隔着渐起的夜雾,遥遥对视。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以及被沈星妍的言语所刺中的滞涩。 两个男人的离去,并未给沈府带来丝毫平静。 沈星妍几乎是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回到了母亲昏睡的床前。 姐姐沈星雨正守在床边,握着母亲冰凉的手默默垂泪,见她回来,连忙起身,未及询问她去了何处、为何这般装扮,便被妹妹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眼中深重的疲惫惊住。 “妍妍,你…”沈星雨话未说完,沈星妍已轻轻摇头,示意她噤声。 她走到床边,仔细查看母亲,沈夫人的脸色依旧灰败,呼吸微弱但尚且平稳,太医开的药已经灌下,但人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沈星妍默默在床前跪下,握住母亲另一只冰凉的手,将额头轻轻抵在床沿。 她需要一点时间,如何利用父亲带来的线索,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给她任何喘息之机。 就在天色彻底黑透,沈府上下点起灯火,紧接着,管家沈安略显慌张却又带着恭敬的声音在内院门外响起: “二小姐,大小姐,前厅…有天使降临,传、传清平长公主殿下懿旨!” “清平长公主?”跪在床前的沈星妍霍然抬头,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疑。 沈星雨也惊得站了起来,姐妹俩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第135章:三足鼎立 沈星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不敢有丝毫怠慢,沈星妍迅速起身,沈星雨也慌忙帮她整理略显凌乱的鬓发和身上那套未来得及换下的粗布衣裳。 姐妹俩匆匆赶到前厅,只见厅中灯火通明,一位身着内侍服色、面容白净的中年宦官已然等在那里,身后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小太监。 见到沈家姐妹,那宦官目光在衣着朴素的沈星妍身上停留一瞬,眼中掠过异样,但很快恢复平静。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厅堂中响起:“清平长公主殿下懿旨:沈氏二女星妍,淑慎性成,勤勉柔顺,着即于明日巳时正,入长公主府觐见,钦此。” 沈星妍心中疑窦丛生,但面上丝毫不显,与姐姐一同跪下,恭敬叩首:“臣女沈星妍,接长公主殿下懿旨,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双手接过那卷明黄绢帛,触手微凉,沈星妍的心,却比这绢帛更冷。 宦官传完旨,并未多留,只说了一句“沈二小姐莫要误了时辰”,便带着人转身离去,留下沈家姐妹和一屋子惶惑不安的下人。 “妍妍,这…”沈星雨抓住妹妹的衣袖,“长公主为何突然要见你?在这个时候…会不会,会不会是…” 她不敢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东宫刚来拿人未果,长公主的懿旨紧接着就到了,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是另一重施压。 沈星妍看着姐姐的眼睛:“姐姐别怕。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既然下旨召见,想必…自有道理。我们静观其变。” 她嘴上安抚着姐姐,脑中却飞速转动。 如今父亲下狱,长公主又在此时召见她这个罪臣之女…是巧合? 翌日,巳时未到,一辆半旧的小车便停在了巍峨肃穆的清平长公主府侧门。 沈星妍一身月白色素面交领襦裙,外罩淡青色半旧比甲,头上只簪一支素银簪子,脸上未施脂粉,眼圈下还带着淡淡的青黑,越发显得身形单薄,楚楚可怜,却又在低眉顺眼的姿态中,透着一股子不易折损的韧劲。 她深知,此刻的沈家,父亲虽未定罪,却已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何一点张扬或僭越,都可能成为新的把柄。 递上昨日接到的懿旨,门房的内侍验看无误,并未多言,只沉默地引她入内。 穿过数重门户,绕过影壁回廊,长公主府的富贵雍容、气象森严逐渐展现在眼前。 奇花异草,曲水流觞,亭台楼阁无不精致,往来仆从悄无声息,规矩严谨。 然而沈星妍无心欣赏。 引路的内侍最终将她带到一处临水的敞轩外。 轩内似乎有人声,隐隐传来。 沈星妍心中微凛,难道除了她,长公主还请了旁人? 内侍在轩外停步,躬身禀报:“殿下,沈二小姐到了。” “宣。”一个慵懒的女声从轩传出。 沈星妍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迈着标准的宫步,垂首敛目,踏入轩中。 眼角余光迅速一扫,轩内陈设雅致,视野开阔,正对着窗外一片残荷池塘。 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湖蓝色宫装常服、头戴珠翠的妇人,年约四旬,容貌端庄,气度高华,眉宇间隐含威仪,正是清平长公主。 然而,让沈星妍心中剧震的是,长公主下首两侧,竟然还坐着三个人! 左侧首位,赫然是身着杏黄色常服、面如冠玉却眼神幽深的李煜,他正端起茶盏,似在品茗,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了过来,带着审视与玩味。 太子下首,坐着的竟是谢知行,他穿着紫色官袍,神色平静,只是在她进来的瞬间,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茶盏上,并未与她有视线接触。 而右侧客位,坐着的却是江子渊。 他今日未着劲装,换了一身石青色锦袍,更显挺拔,眉眼间的锐气收敛了些,却依旧醒目。 他几乎是沈星妍进来的同时,目光便直直地投了过来,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探询,眉头微蹙。 无数念头闪过,但身体的本能反应更快,她压下心头惊悸,迅速走到轩中合适的位置,毫不犹豫地提起裙摆,朝着主位上的长公主,盈盈拜倒,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而恭敬的大礼。“臣女沈星妍,叩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 行礼完毕,她并未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跪伏的姿势,转向太子的方向,再次叩首:“臣女,拜见太子殿下,千岁。” 最后,她微微侧身,向谢知行和江子渊的方向,同样恭敬地福身:“见过谢大人,见过江将军。” 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自始至终,她眼帘低垂,目光只及地面,未曾与任何一人有直接的眼神交流,将“罪臣之女”该有的惶恐、恭顺、以及不敢逾矩,表现得淋漓尽致。 她能感受到四道目光,或明或暗,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长公主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她打量着跪伏在地、身形单薄的少女,目光沉静,缓缓开口:“起来吧。不必多礼。今日召你前来,不过是闲话家常,不必如此拘谨。” 沈星妍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敬,谢恩后,缓缓起身,却依旧微垂着头,侧身立于一旁,姿态恭顺。 轩内的气氛,却因她的到来,变得越发微妙而凝滞。 太子把玩着手中的玉佩,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江子渊的目光则一直胶着在沈星妍身上,眉头越皱越紧。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沈星妍素净的衣着和苍白的脸上,语气似乎温和了些:“沈二小姐近日,受苦了。你父亲的事,本宫亦有耳闻。朝廷自有法度,你也要放宽心才是。” “谢殿下关怀。”沈星妍再次福身,声音低柔,“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父亲之事,自有朝廷与大理寺明察公断,臣女不敢妄言,唯愿父亲清白得雪。 家中母亲病重,臣女姊妹日夜忧心,只盼母亲早日康复,家宅安宁。” 她将话题引向母亲病重,既解释了自身憔悴,又暗指家中困境,博取一丝同情,同时避开了直接谈论父亲案情,言辞谨慎。 第136章:沈家二小姐,倒是个伶俐人儿 长公主微微颔首,目光却转向了下首的太子,语气随意地问道:“太子今日怎有闲暇到本宫这里来?” 太子微微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姑母说笑了,侄儿不过是路过,听闻姑母在此,特来请安。不想,倒是巧了,谢大人和子都也在。” 他目光扫过谢知行和江子渊,最后又落回沈星妍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更巧的是,沈二小姐也来了。看来,姑母今日这里,倒是热闹。” 谢知行此时终于抬眼,看向长公主,语气平静地接话:“回殿下,臣是来回禀沈氏一案移交后的一些初步章程。恰遇太子殿下与江将军。” 江子渊也开口道:“末将特来向长公主殿下请安。” 他语气坦然,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沈星妍。 长公主“哦”了一声,目光在几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重新落回沈星妍身上:“沈二小姐,你姐姐与谢少卿有婚约,与子都似乎也相熟。如今你父亲之事,闹得满城风雨,他二人,倒是对你沈家颇为关切。” 沈星妍心头一紧。 她微微吸了口气,抬起头,目光依旧低垂,不敢与长公主对视:“回殿下,臣女惶恐。谢大人公正严明,接手家父案件,乃是恪尽职守,臣女唯有感激,不敢有丝毫他想。至于江将军,”“将军曾偶遇臣女与家姐出行,路见不平,仗义相助,臣女一直铭记于心,视将军为恩人。如今沈家蒙难,将军念及情谊,略加垂询,已是高义。 除此之外,臣女不敢逾矩,亦不敢牵连他人。” 她将谢知行的关切定义为“恪尽职守”,将江子渊的关切归结为念及情谊和高义。 太子的目光闪了闪,唇角的笑意深了些,不知是满意还是嘲讽。 长公主静静地看着沈星妍,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是个懂事的孩子。”长公主缓缓道,“只可惜,世事难料。沈侍郎…唉。”她未尽之言,带着无尽的意味。 “好了,本宫也乏了。”长公主摆摆手,似乎失去了谈话的兴致,“沈二小姐,你且回去吧。好生照料你母亲,莫要太过忧心。你父亲之事,自有朝廷公断。” “是,臣女谨遵殿下教诲,谢殿下体恤。臣女告退。”沈星妍再次恭敬行礼,心中紧绷的弦却并未放松。 长公主今日召见,看似只是不痛不痒地问了几句,见了见人,但每一句都暗藏机锋。她摸不准长公主的真实意图,但至少,暂时安全离开了。 太子轻笑一声,率先开口,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盖,语气带着慵懒与深意:“沈家二小姐,倒是个伶俐人儿。可惜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不知是在可惜沈家遭难,还是在可惜别的什么。 谢知行仿佛未曾听见,只是端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江子渊眉头紧锁,目光仍望着沈星妍消失的方向,闻言猛地转回头,看向太子的眼神锐利如刀,但终究没说什么。 长公主像是没听到太子的评价,也没在意这两人之间无声的交锋,她端起茶盏用杯盖拂了拂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三人,最后落在太子身上:“本宫有些乏了。太子若无事,便也回去吧。谢少卿,沈氏的案子既已交到你手上,便需仔细查证,莫要辜负圣恩,也…莫要辜负了沈侍郎的清名。”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慢,目光在谢知行脸上停留了一瞬。 谢知行起身,恭敬行礼:“臣,谨遵殿下教诲,定当尽心竭力,查明真相。” 长公主微微颔,不再多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太子、谢知行、江子渊三人各怀心思,起身行礼告退。 离开敞轩,走到无人处,江子渊脚步微顿,似乎想对谢知行说什么,谢知行却已先一步开口,声音冷淡:“江将军,此处是长公主府,非议事之所。沈家之事,自有国法公断,不劳将军过多挂心。告辞。” 说罢,不待江子渊回应,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疏离。 江子渊盯着他的方向,眸色沉沉,最终也一言不发,大步朝府外走去。 …… 沈星妍走出敞轩,在引路内侍的带领下,沿着来时的路,低头快步向府外走去。 她正思忖间,引路的内侍却并未径直带她走向府门,而是在一处岔路口,转向了一条更为幽静的小径。 小径尽头,是一座临水而建的精巧八角亭,亭中已有一人背身而立,看身形衣着,竟是长公主身边的一位女官。 沈星妍心头一跳,脚步不由微顿。 引路的内侍在亭外停步,躬身对那女官道:“姑姑,沈二小姐到了。” 那位女官转过身,面容严肃,目光在沈星妍身上打量了一下,语气平淡:“沈二小姐,殿下另有口谕,请随奴婢来。” 方才在敞轩,长公主明明已说乏了让她离开,此刻却又私下传召,她不敢多问,只能恭顺应道:“是。” 女官不再多言,转身引着她,并未回敞轩,也未去往府中其他地方,而是沿着亭边一条更隐秘的游廊,七弯八绕,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暖阁前。 “沈二小姐,请。”女官推开暖阁的门,侧身示意。 沈星妍迈步而入,暖阁内陈设典雅,燃着淡淡的檀香,与外间的奢华相比,更显清幽。 而清平长公主,此刻正端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执着一卷书,似乎正在翻阅。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向沈星妍。 “臣女参见长公主殿下。”沈星妍连忙再次行礼,心中越发忐忑。 “起来吧,坐。”长公主放下书卷,指了指下首的一张绣墩,语气比在敞轩时似乎温和了些。 沈星妍依言坐下,姿态恭谨,只坐了半边绣墩,垂眸敛目,静候吩咐。 长公主并未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她,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方才在敞轩,太子、谢知行、江子渊都在,有些话,本宫不便多言。” 第137章:谢大人特意拦车,只为送这请柬 “你父亲沈宗仁,”长公主继续道,“本宫前番急诏他入宫问对,所问之事,关乎数年前一桩旧案,也关乎…江南某些人的钱袋子。” “本宫问了他一些江南旧事,他…回答得颇为谨慎。”长公主语气平淡,“本宫原以为,他这般谨慎,当能暂保无虞。不想,不过数日,便出了这等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似乎带着惋惜。 “殿下…”沈星妍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颤抖,“臣女愚钝,恳请殿下明示!家父他…究竟所犯何事?那江南…” 长公主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并非幸事。尤其是对你,一个闺阁女子而言。” 她话锋一转,忽然问道,“你父亲,可曾给过你什么东西?或者,交代过你什么话?” 沈星妍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长公主今日安排这一出,私下召见,提及江南案子和父亲入宫问对,显然对其中内情有所了解,甚至可能知道父亲手里握有要命的东西。 沈星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抬起眼,迎上长公主深邃的目光:“回殿下,家父事发突然,臣女与家姐当时在去外祖家的路上,父亲…父亲并未有机会交代什么。只听闻是…是勾结外藩、贪墨军饷,可家父为人,殿下明鉴,他素来谨小慎微,忠君爱国,怎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构陷!求殿下…求殿下为家父做主!” 她说着,便要起身下拜,却被长公主以眼神制止。 长公主看着她泪光盈盈、哀戚无助的模样,沉默了片刻,最终,她缓缓道:“本宫身处深宫,朝政之事,不便过多干涉。不过,你父亲在朝中,确曾为本宫办过几件差事,也算勤勉。如今他蒙难,本宫虽不能徇私,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只有沈星妍能听清,“你记住,若真有什么东西,握在手里是祸,交出去也可能是祸。关键不在东西本身,而在…交给谁,何时交,如何交。” “多谢殿下提点!臣女…臣女铭记于心!”沈星妍再次下拜。 “起来吧。”长公主微微颔首,“今日叫你留下,只是念及旧情,提点你几句。沈家如今是多事之秋,你一个女儿家,要好生保重。至于你父亲的事…” 她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声音悠远,“且看…天意吧。” “时辰不早了,你且回去吧。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明白么?”长公主收回目光,看向沈星妍,眼中带着威仪。 “是,臣女明白。今日臣女只是奉召前来聆听殿下教诲,并无他言。臣女告退。”沈星妍恭敬应道。 女官再次出现,将沈星妍从暖阁另一侧悄悄送了出去,依旧避开了来时的路。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沈星妍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沈星妍靠在颠簸的车厢内壁,闭上眼,试图梳理长公主那些话。 马车在街道上缓缓行驶,眼看再转过一个街角就能望见沈府萧索的后门。 然而,就在此时,马车却忽然一顿,停了下来。 “小姐…”车帘外,传来翠鸣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和犹豫,“是大理寺的谢大人,拦住了去路。” 父亲说钥匙在他那里,让她“问知行就好”。 “让他上来吧。”沈星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 车帘被轻轻掀开,带着夜间的凉意,一道紫色身影弯腰进入略显狭窄的车厢。 谢知行似乎也没预料到会直接上车,动作微顿,随即在沈星妍对面的位置坐下。 车厢内空间有限,两人距离不远,能清晰闻到彼此身上清冷的气息和长公主府的檀香余味。 谢知行并未立刻开口,只是看着沈星妍。 “有事?”沈星妍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是今日心力交瘁的结果。 谢知行收回视线,从袖中取出一份泥金绶边的精致请柬,递了过去:“太子殿下命我转交。三日后,西郊围场春猎,殿下邀请你与沈大小姐一同前往。” 沈星妍眉头微蹙了一下,沈家如今这般境况,太子却在此时邀请她们姐妹参加春猎,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她接过那封请柬,入手微沉,上面的泥金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她没有立刻打开,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缎面,抬眼看谢知行:“谢大人特意拦车,只为送这请柬?” 谢知行迎着她的目光,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殿下口谕,命我亲交沈二小姐手中,并望沈二小姐…莫要推辞。” 他特意加重了“莫要推辞”四个字,其中隐含的压力,沈星妍瞬间明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拒绝太子的好意,无疑是自寻死路,会将沈家本就如履薄冰的境况,彻底推向深渊。 沈星妍捏着请柬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太子殿下厚爱,臣女感激不尽。”她垂下眼帘,应声道,“届时,定当赴约。” 谢知行看着她低垂的睫羽和紧绷的唇角,知道她心中绝不像表面这般平静。 沈星妍将请柬收起,放入袖中。 她没有立刻提起钥匙的事,反而问道:“谢大人方才在长公主府,可还安好?” 谢知行眸光微动,看着她:“表妹,何出此言?” “没什么,”沈星妍语气淡漠,“只是觉得,今日殿下府上,甚是热闹。太子殿下,谢大人,江将军,还有我这个戴罪之女,齐聚一堂,倒像是唱了出好戏。” 她话语中的讽刺,谢知行如何听不出。 他沉默一瞬,道:“殿下自有殿下的安排,你我只需谨守本分即可。” “本分?”沈星妍忽然抬眼,直直看向他,“谢大人觉得,何为我的本分?是逆来顺受,等着太子殿下在春猎上,给我沈家最后的体面?还是如我父亲一般,谨守臣子本分,却落得如此下场?”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和冰冷,在狭小的车厢内回荡。 第138章:谢大人的提醒方式还真是别致 “沈大人之事,自有国法公断。”他听到自己用最冷漠的声音说道,“表妹不必过于忧心,至于春猎…殿下既然邀请,两位表妹小心应对便是。人多之处,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几乎是气音,目光却紧紧锁着沈星妍。 她看着他,试图从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眸中看出些什么,但除了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她什么也看不清。 “谢大人说的是。”最终,她按捺下所有翻涌的念头,“人多之处,是非也多。臣女会小心,不辜负殿下厚爱。” 她将“厚爱”二字咬得极轻,却带着无尽的嘲讽。 谢知行看着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口那沉闷的滞涩感愈发浓重。 他知道,有些隔阂一旦产生,便再难轻易弥合。 马车缓缓停下,外面传来翠鸣压低的声音:“小姐,到了。” 沈星妍不再看谢知行,径直起身,微微颔首:“多谢谢大人送帖。臣女告退。” 说罢,便欲掀帘下车。 “沈星妍。” 她动作一滞,尚未及反应,手腕便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牢牢握住,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天旋地转间,她已被猛地带入一个带着清冷松香气息的怀抱! “你——!”沈星妍惊怒交加,挣扎着想要推开,男人另一只手臂却如铁箍般环过她的腰身,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车厢狭小,她几乎整个人都陷在他怀里,隔着春衫,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温热体温,以及属于男性的侵略气息。 “放开我!”她压低声音怒斥,眼中燃起羞愤的火焰,更多的是被冒犯的冰冷怒意。 她从未想过,一贯以温润端方示人的谢知行,竟会如此孟浪。 谢知行却恍若未闻,他的下颌几乎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他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道:“钥匙,还在我这。” 他的声音依旧维持着温润克制。 沈星妍的身体骤然僵硬,停止了挣扎,她猛地侧过头,避开他灼热的呼吸,仰脸瞪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清俊容颜。 昏暗的光线下,他眉眼依旧如画,只是那双总是盛着温和笑意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翻滚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谢知行!”她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你这是什么意思?威胁我?” 谢知行没有松手,反而将她圈得更紧了些。 他垂下眼,看着怀中女子因愤怒而染上薄红的双颊,和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的眼眸,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窒。 但他没有退开,反而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畔,声音低哑:“阿妍,形势比人强。太子春猎之邀,绝非善举。长公主今日之举,亦深不可测。你如今孤立无援,步步惊心。那钥匙,是祸根,也可能是你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但它在我手里,比在你手里,至少在拿到账本之前,更安全,也更…有用。” “所以呢?”沈星妍冷笑,“所以谢大人就可以如此行事?以钥匙为质,行胁迫之事?谢大人不是最风度翩翩、温润如玉的端方君子吗? 何时也变成了这般…乘人之危、行径堪疑的模样?” 她的质问,字字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失望,狠狠扎在谢知行心上。 他知道她会这么想,他甚至已经预料到她会有的反应。 可亲耳听到,看到她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疏离,那疼痛还是超出了他的预计。 “君子?”谢知行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近乎苦涩的弧度,“阿妍,在诏狱里,在太子面前,在长公主的棋盘上,做君子,只会死得更快,护不住任何人,包括…我想护住的人。” 他深深看进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动摇或理解。 “我今日拦你,告诉你钥匙在我这里,不是威胁,是提醒。”他重复了一遍,目光牢牢锁住她眼底的每一丝波动,“提醒你前路凶险,提醒你…我在这里。” 她别开眼,避开他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冷硬:“谢大人的提醒方式还真是别致。” 谢知行似乎并不在意她的讽刺,他稍稍退开一丝距离,但手臂依旧虚环着她,形成一个不容逃离的屏障。 “阿妍,”他唤她,声音低沉而清晰,“等过了春猎,我就去和星雨退婚。”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退婚?谢大人这是唱的哪一出?沈家尚未倒,谢家便如此迫不及待要撇清关系了?还是说,觉得我姐姐如今配不上你谢氏门楣,要另觅新枝?” “不是!”谢知行急急打断她:“我会带着聘礼过来,再给我三日,不,或许只需两日,等春猎事了,我便上门,以我谢知行之名,求娶沈家二小姐沈星妍为妻!” …… “阿妍,我…”他试图解释,试图让她明白他此刻破釜沉舟的决心,明白他压抑的情感,明白他所有的“不得已”背后,那从未更改过的初衷。 “谢知行。”沈星妍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她的声音很轻,看着他,一字一句:“若我说,我不愿呢?” 谢知行瞳孔骤缩,握着她肩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沈星妍似乎感受不到那力道,缓缓说道:“若我说,经历了这许多事,看过了这许多人,我早已心灰意冷,对婚嫁之事再无念想,只想守着母亲姐姐,了此残生,你待如何?” 谢知行的呼吸微微一滞,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又或者,若我说…” 她收回目光,重新定格在谢知行脸上脸。 “若我说,经历了这生死变故,看透了世情冷暖,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无知的沈星妍。如今,我只想嫁一个能让我安心、能护我家人周全、能与我并肩而行、而非让我终日猜疑算计的人。” “若我说,那个人,是江子渊呢?” 三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唇间吐出,狠狠砸在谢知行的心上。 第139章: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狭窄的车厢内,空气凝固成冰。 谢知行死死地盯着沈星妍,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 “你…”谢知行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握住她肩膀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指尖冰冷。 他想问“你说的是真的吗”,想问“你何时对他动了心思”,更想嘶吼着告诉她“他不可以”、“他不配”、“只有我能……”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胸口,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大人,”沈星妍用力,一点一点,掰开他僵硬地握在自己肩头的手指,那指尖冰凉的温度让她心头微颤,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我父亲身陷囹圄,母亲病重,沈家风雨飘摇,我身为沈家女,首要之务是救父亲、安家宅,而非谈论儿女私情。 更何况,与令姐的婚约尚在,你此刻所言,于礼不合,于情不堪,还请慎言。” 她的话,客气,疏离,将两人之间所有的可能,所有的牵扯,都推得干干净净。 “至于钥匙,”她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春猎之事,我自会小心。如何交付,谢大人届时安排便是。若无其他要事,臣女告退,家母病重,不便久留。” 话音落下,沈星妍不再有丝毫犹豫,决然转身,伸手便要去掀那厚重车帘。 指尖触及冰凉的锦缎,只需稍稍用力,便能离开车厢,离开身后这个让她心乱如麻的男人。 然而,就在她指尖发力,身体前倾的刹那,一股远比之前更霸道的力道猛地攫住了她! 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失控,狠狠将她向后拽去。 “啊——!”沈星妍惊呼一声,怀抱更紧了,清冽的松香瞬间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 不待她挣扎,另一只手臂已如铁钳般箍上她的腰肢,将她牢牢锁在身前,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谢知行,放开我!”沈星妍又惊又怒,奋力挣扎,指尖用力去掰他扣在腰间的手,双脚踢蹬,可男人的手臂如同铜浇铁铸,任她如何用力,纹丝不动。 两人力量悬殊,她的挣扎在他绝对的控制下,显得如此徒劳。 “谢知行!你疯了吗?!这是沈府后门!放开!”她又急又气。 此刻的谢知行,与往日那个温润守礼、风度翩翩的君子判若两人,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危险而陌生。 “疯?”谢知行低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灼热的气息喷薄在她敏感的颈侧,引起一阵不受控制的战栗。 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她箍得更紧,紧得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一丝缝隙,紧得沈星妍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腔内心脏剧烈的搏动。 “我是疯了…”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带着执拗,“从你说出‘江子渊’三个字开始,我就已经疯了…” 沈星妍的心被攥住,她正要厉声斥责… 谢知行一手依旧紧紧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却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用力扣住了她的后脑,强迫她抬起头,迎向他那双幽深得不见底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克制,没有了方才的痛楚挣扎,只剩下掠夺的强势。 “阿妍,”他唤她,声音低得如同耳语,目光牢牢锁住她失了血色的唇瓣,“我们早就如此过了…” 话音未落,在沈星妍骤然收缩的瞳孔倒映中,他猛地俯下了头。 滚烫的、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唇,狠狠地覆上了她微凉的柔软。 “唔——!”沈星妍猛地瞪大了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唇上传来的触感温热,带着他独有的清冽气息,以及侵占意味。 她反应过来,开始更加剧烈地挣扎,双手用力推拒他坚实的胸膛,身体扭动,试图避开这突如其来的侵犯。 他的吻毫无章法,甚至带着几分笨拙的凶狠,更像是一种宣泄和标记,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归属。 “放…开…”破碎的抗议从两人紧密相贴的唇齿间溢出,沈星妍又羞又愤。 她狠狠咬了下去,试图逼退这无耻的侵犯者。 唇齿间瞬间弥漫开一丝血腥气。谢知行吃痛,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松开,反而就着那丝血腥气,更加深入地吻了下去,舌尖强势地撬开牙关,攻城略地,纠缠不休。 那血腥味也唤醒了他更黑暗的占有欲。 “谁也别想…”他在她唇间低语,气息灼热而混乱,“谁也别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阿妍,你是我的…早就是我的…” 良久,他才缓缓退开一丝距离,结束了这个漫长的吻。 他的呼吸粗重,眼底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激烈情绪,唇上沾着一丝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他看着她,看着她苍白脸上异常红艳的唇瓣。 “阿妍…”他哑声唤道,扣在她腰间和后脑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放松了些。 就在他力道松懈的瞬间,沈星妍动了。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车厢内骤然响起,格外刺耳。 谢知行被她这用尽全力的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沈星妍的手心也在发麻,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你真是令我作呕。” 她等着他暴怒,等着他反击,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然而,谢知行却只是维持着那个偏着头的姿势。 然后,沈星妍看到,他缓缓地转回了头。 唇角上扬,略带苦涩。 他半边脸还印着清晰的掌痕,嘴角那抹笑却让他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往日温润如玉的假面彻底碎裂。 “作呕?”谢知行低低地重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抬起手,不是去抚疼痛的脸颊,而是用指腹,缓缓擦过自己沾着血迹的唇角。 再次狠狠地吻了下来,不管不顾… 第140章:表哥他…终究是放不下你 “呜——!”沈星妍的惊呼被彻底堵了回去。 这次的吻,比刚才更加暴烈,更加深入。 他不再给她任何反应和挣扎的余地,一手如铁钳般牢牢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仰头承受,另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腰,几乎要将她揉碎在自己怀里。 就在沈星妍几乎要窒息,反抗的力气也逐渐流失的混乱中,谢知行炽热而疯狂的吻,却渐渐温柔了下来。 他的唇稍稍退开一丝:“阿妍…” 他喘息着,声音破碎不堪:“我喜欢你…” “从你告诉我…你镯子丢失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他继续说着,语速很慢,却字字清晰。 他低语着,气息灼热地喷洒在她的唇畔,眼神迷离而痛苦,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 “可我不能说…不能靠近…也不敢靠近…”他的声音哽住了,眼底漫上深重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痛苦和自责,“我试过接受,试过把你只当妹妹…可我做不到…每次看到你,听到你的声音,甚至只是想到你…我都做不到…” “我知道我卑劣…我知道我无耻…我配不上你…我更不配在沈家蒙难、在我还是星雨未婚夫的时候,对你说这些…”他的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那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 “可是阿妍…我控制不住…看到江子渊靠近你,看到他用那种眼神看你,听到你说想嫁给他…我就像被扔进了油锅里…我嫉妒得发狂…我害怕…我怕我真的会永远失去你…” “打我也好,骂我也罢,恨我也行…”他深深地望进她震惊到失语的眼眸,“阿妍,我做不到放手。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抢走…你是我的…从很久以前,就是我的…只是我的…” 她忽然想到上一世… 她气息奄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模糊视野里,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踉跄着扑到她的身边。 那人一身狼狈,不再是平日里纤尘不染的左相,脸上满是焦灼,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眸里,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悲恸。 就算沈家败落他也想着为她换一个身份。 沈星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 她没有再打他,也没有再骂他。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用力地掰开他依旧虚环在她腰间的手臂。 谢知行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她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彻底的漠视。 “阿妍…”他下意识地低唤,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恐慌。 他想追上去,想拉住她,想跪下来求她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不要这样彻底地将他从她的世界里抹去。 可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永科小心翼翼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大人?可要回府?” 沈星妍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后门的。守门的婆子似乎得了吩咐,并未多问,只无声地行礼,在她进去后,迅速将门闩落下。 唇上依旧残留着陌生而滚烫的触感,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清晰地提醒着她方才在马车里发生的一切。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确认除了嘴唇可能还有些异样,这才朝内院走去。 她没有去看母亲。 此刻心绪大乱,脸上泪痕虽已拭去,但眼中的红丝和唇上的异常恐怕难以遮掩。 她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静一静。 推开房门,熟悉的景象让她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 翠珠听到动静,从里间迎出来,脸上带着担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大小姐那边派人来问过两次了。” “无事,与谢大人多说了几句。”沈星妍声音有些沙哑,避开翠珠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去打盆冷水来,我…有些乏了,想净面歇息。” 翠鸣示意翠珠,只低声应了“是”,快步出去准备水。 房间里只剩下沈星妍一人。 “阿妍…”他嘶哑的、带着泣音的呼唤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 “小姐,水来了。”翠鸣端着铜盆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沈星妍睁开眼,眼中已恢复了一片沉静的冰冷。“放着吧,我自己来。你去门口守着,若有人来,就说我歇下了,谁也不见。” “是。”翠鸣将铜盆放在架子上,轻轻带上了房门。 沈星妍走到水盆边,掬起一捧冰冷的清水,泼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许多。 就在她神思恍惚时,门外隐约传来了翠鸣压低的声音,似乎在阻拦什么人。 “大小姐,二小姐已经歇下了,吩咐了谁也不见…” “我不放心,过来看看。我就进去瞧一眼,不吵她。”是沈星雨温柔的嗓音。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嘴唇,她立刻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整理了一下鬓发和衣襟,扬声对外面道:“翠鸣,是姐姐吗?让姐姐进来吧。” “妍儿,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担心得很,母亲醒了,但精神不太好,我哄她用了药睡下,便过来看看你。” 沈星雨柔声说着,走到软榻边,在沈星妍身旁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妹妹有些冰凉的手。 “母亲醒了!” 沈星雨点点头,她知道妹妹近日为父亲之事奔走,又被长公主召见,心力交瘁的很。 “呀!”沈星雨低呼一声,松开了握着妹妹的手,下意识地掩住了自己的嘴,美丽的眼眸中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她猛地凑近了些,看得更清楚了——那红肿的轮廓… “妍儿…”沈星雨紧紧盯着妹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端倪,“你的嘴…怎么回事?” 你……你同谁一起回来的?是表哥还是江将军?” 沈星妍没有隐瞒:“是表哥!” 沈星雨心思细腻,对情绪感知尤为敏锐。 谢知行对妹妹那份超乎寻常的关注、体贴入微、舍命相救,只是那份情感被“表兄妹”和“未来姐夫”的身份牢牢框住。 可如今看来…两人应是互通心意了。 她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妹妹:“我就知道…” 沈星雨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了然,“表哥他…终究是放不下你。” 第141章: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妍儿,别怕,也别觉得愧对姐姐。”沈星雨看着她写满慌乱与愧疚的眼眸,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扬起温柔的弧度,“感情之事,最是勉强不得。表哥他…心里既装着你,即便与我成了亲,也不过是怨偶一对,徒增三人痛苦。 我沈星雨,还不至于要一份靠怜悯和责任维持的姻缘。”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待母亲这两日精神好些,我就去同母亲说,退了这桩婚事。” “姐姐!”沈星妍再也忍不住,反手紧紧抓住姐姐的手,急声道,“不可!如今沈家正值多事之秋,父亲身陷囹圄,谢家这门姻亲即便…即便不甚牢靠,也多少是个依仗。若父亲真的获罪姐姐也可以有退路。” 她虽知谢知行今日的孟浪自私,却更清楚眼下沈家的处境。 谢知行的手里还握着那至关重要的钥匙,他如今还是大理寺少卿,是父亲案件的主审官之一。 “傻丫头,”沈星雨却似早已想过这些,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妹妹有些凌乱的鬓发,眼神温柔而坚定,“我相信表哥会处理好的,至于父亲…我相信父亲的清白,也相信朝廷自有法度。” 她看着妹妹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担忧,语气放得更柔:“姐姐知道你担心我,担心沈家。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不能委屈求全,更不能将你的幸福、我的未来,乃至沈家的安危,系于一桩婚约之上。” 沈星雨的话,句句在理,字字铿锵,显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她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着不输男子的果决与刚烈。 沈星妍怔怔地看着姐姐,看着她温柔眉眼下的坚毅,心头酸涩与暖意交织。 姐姐总是这样,看似需要人呵护,实则内心自有丘壑,甚至在关键时刻,比自己想得更通透,更决绝。 “可是姐姐,你的名声…”沈星妍依旧犹豫。 退婚对女子名节的损害,在这个世道,几乎是毁灭性的。 “名声?”沈星雨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沈家如今这般光景,我身为沈家长女,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不过是没落的深闺女子罢了,与其守着虚名,与一个心不在我身上的人捆绑一生,不如早些了断,求个心安,也…成全该成全的人。”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目光落在妹妹红肿的唇瓣上,眼中掠过复杂的情绪,随即又被更深的怜惜取代。 “只是苦了你,平白受这番委屈,表哥他…实在混账!”说到最后,语气里终究带上了几分怒意。 沈星妍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姐姐,”她反握住姐姐的手,深吸一口气,转换了话题,“此事…容后再议。眼下有一桩更要紧的事。” 沈星雨见她神色陡变,也立刻收了旁的情绪,正色道:“何事?” “太子,”沈星妍吐出这两个字,清晰地看到姐姐脸色微微一白,“太子今日派人递了拜帖,邀我们,三日后,同往西山春猎。” “春猎?”沈星雨蹙起秀眉,眼中闪过惊疑与忧虑,“父亲下狱,太子便邀我们参加春猎?这…这不合常理,他想做什么?” “不知。”沈星妍摇头,目光沉沉,“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太子选在此时邀我们外出,必有所图。” 心中疑窦更深,但此事涉及隐秘,她暂时不便对姐姐明言,只道:“无论他意图为何,这春猎,我们必须去。不去,便是公然违逆东宫,授人以柄。去了,虽是龙潭虎穴,但或许…也能寻到一丝机会。” 沈星雨沉默了片刻,美丽的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片沉静。 “我明白了。”她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母亲那边,我会去说。” “姐姐!”沈星妍心中一紧,“此去凶险,你可以声称…”在家照顾母亲的。 “正是因为凶险,我才更要陪你去。”沈星雨打断她,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你一人前往,我如何能放心?我们姐妹一处,好歹有个照应。况且,有些场合,有我在,或许比你独自应对更方便些。” 她知道妹妹聪慧坚强,但这些日子妹妹独自扛着太多,她这个做姐姐的,不能再躲在她身后。即便力量微薄,她也要陪着妹妹。 看着姐姐眼中不容动摇的坚定,沈星妍心头暖流涌动,喉头微哽,终是点了点头:“好,我们姐妹一起。” 清平长公主府 夜已深沉,主殿内只点了几盏精致的宫灯,光线柔和却略显幽暗,将殿内奢华的陈设蒙上一层朦胧的影。 清平长公主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贵妃榻上,一身家常的雨过天青色云锦常服,未施粉黛,长发松松挽就,指尖随意把玩着一柄温润的羊脂玉如意,神情慵懒。 太子李煜坐在下首的木圈椅上,一身杏黄色常服,眉头紧锁,全然没了平日里的倨傲与温润,眉宇间反倒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焦躁。 他面前小几上的茶盏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动。 “姑姑,”李煜终于按捺不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问道:“今日您见了沈星妍,那丫头…可有说什么?江南制造总局的账本,她到底知不知情,藏在何处?” 这才是他深夜来访的真正目的,沈宗仁下狱已有些时日,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将沈府翻了个底朝天,可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却如同石沉大海,了无踪迹。 父皇将此事交由谢知行主审,本就令他如鲠在喉,如今谢知行从幽州回来,虽不知具体查到了什么,但父皇的态度明显更加莫测,甚至将端王那个不声不响的家伙从襄阳召了回来! 这让他如何能不心急如焚,那账册就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一日不毁,他便一日不得安宁。 清平长公主闻言,缓缓抬起眼睫,眸光在幽暗的灯火下显得深邃难明。 第142章:不足为惧? 她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将手中的玉如意换了个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如意头上精雕的云纹,半晌,才淡淡道:“本宫瞧着,那小丫头倒不像知情的样子。言语间虽竭力镇定,眼底的惶惑与强撑却做不得假。 她心思多在为其父脱罪、保全沈家上,对那账册,只怕是真不知晓,或…沈宗仁根本未将如此要命的东西交予她一个闺阁女子。”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可那微微眯起的凤眸中,却闪过锐光。 “不知情?”李煜眉头皱得更紧,对这个答案显然不满,却也无可奈何。 他烦躁地吐出一口气,又问:“那谢知行和江子渊呢?他们可有什么异动?尤其是谢知行,他从幽州回来,父皇便直接将沈宗仁的案子移交给他,他到底在幽州查到了什么?” 这才是他更担心的事情,谢知行此人,看似温润守礼,实则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油盐不进,只认死理。 江子渊更是个混不吝的,仗着军功和太后撑腰,从不将他这太子放在眼里。 这两人若联手,或是谢知行在幽州真查到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清平长公主将玉如意轻轻搁在身旁的矮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她看向自己这个侄儿,眼底闪过失望。 太子还是太沉不住气了,遇事便自乱阵脚,只顾盯着眼前一城一池的得失,却看不清更大的棋局。 “太子,”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缓,却带上了一分不易察觉的提醒意味,“谢知行和江子渊有何动作,本宫身在深宫,如何能尽知?倒是你,与其整日盯着他们二人,不如好好想想,你父皇为何偏偏在此时,将端王从襄阳召回来?” “端王?”李煜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几分不以为意,甚至带着轻蔑,“他在襄阳封地多年,无声无息,能掀起什么风浪?姑姑未免太过杞人忧天。 如今对我威胁最大的,是睿王!仗着丽贵妃得宠,在朝中上蹿下跳,前些时日更是像疯狗一样盯着我的人,害得我和老师诸多筹划寸步难行,那批货…也险些出了岔子。” 提起睿王,李煜脸上便浮起一层阴鸷。 丽贵妃宠冠后宫,睿王又惯会讨巧卖乖,在朝中拉拢了不少大臣,对他这太子之位虎视眈眈,才是他真正的心腹大患。 清平长公主看着侄儿那副提起睿王便咬牙切,对端王却不屑一顾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 终究是历练不够,眼光只停留在明处的对手身上。 皇帝的心思,岂是那么简单? “不足为惧?”她轻轻重复了一句,唇角勾起带着嘲讽的弧度,“太子,莫要小瞧了你这位皇弟。他能在襄阳那等偏远之地一待就是数年,身体病弱却始终安然无恙,这份隐忍,便非常人可及。你父皇此时召他回京,绝非一时兴起。 春猎在即,宗室王公、文武重臣齐聚,此时将一位成年皇子召回,你说是为了什么?” 她顿了顿,见李煜眉头紧锁,似在思索,才继续道:“至于睿王,他母妃是丽贵妃不假,得宠也不假。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是你父皇用来平衡朝局、敲打你的棋子。他越是嚣张,你父皇对他,便越是忌惮。 反倒是端王,不声不响,无母族倚仗,无显赫外家,看似毫无威胁,或许…才是你父皇心中,那个纯孝、仁厚、可堪的备选。”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李煜心上。 李煜心乱如麻,方才对睿王的愤恨瞬间被对端王的警惕和更深的不安取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清平长公主将他脸上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她重新倚回软枕,略显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下了逐客令:“好了,本宫言尽于此。太子是聪明人,当知眼下什么才是重中之重。 那账册,沈家姐妹是关键,三日后春猎,是个好时机。太子尽可能…从她们口中,套出些有用的东西来。至于其他,多想无益,做好你该做的便是。” 她的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却很明确:利用春猎,撬开沈家姐妹的嘴,找到账册,解决后患。其他皇子之争,暂且放一放。 李煜也知今夜问不出更多,姑姑显然已有些不悦。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起身拱手:“侄儿明白了,多谢姑姑提点。夜深了,姑姑早些安歇,侄儿告退。” 清平长公主淡淡“嗯”了一声,闭上眼,不再看他。 李煜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放轻脚步退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里幽暗的灯火和长公主略显疲惫的容颜。 经历了昨夜的惊心动魄与混乱心绪,沈星妍几乎一夜未眠,天刚蒙蒙亮,便起身梳洗。 她刻意用脂粉遮掩了眼下淡淡的青黑,又在唇上多敷了一层颜色稍深的口脂,试图盖住那细微红肿。 祝南枝院子内弥漫着令人心安的药香。 祝南枝经过一夜安睡,加之良药调理,气色比昨日好了些许,正半倚在床头,由沈星雨一勺一勺地喂着清粥。 见沈星妍进来,祝南枝抬眸,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温声道:“妍儿来了,可用过早饭了?” “女儿用过了,母亲今日可觉着好些了?”沈星妍快步走到床边,接过姐姐手中的瓷碗和汤匙,示意姐姐休息,自己接替了喂粥的活计。 祝南枝就着女儿的手,慢慢喝了几口粥,才轻轻摇头:“不碍事,倒是你们姐妹,为了这个家,都熬得清减了。” 沈星雨坐在床边的绣墩上,闻言柔声道:“母亲说的哪里话,这些都是女儿们该做的。只要您保重身子,父亲早日平安归来,我们便什么都不怕。” 一碗粥见底,沈星妍接过丫鬟递上的帕子,细心为母亲拭了拭嘴角。 祝南枝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添。 她靠着引枕,目光缓缓扫过两个女儿,沉吟片刻,开口道:“星雨,你守了我一夜,也累了,先回去歇息吧,我这里有你妹妹陪着就好。” 第143章: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沈星雨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妹妹。 沈星妍也看向姐姐,轻轻点了点头,沈星雨明白,母亲这是有话要单独同妹妹说。 她虽有些担忧,但母亲既然开了口,必有缘由,便顺从地站起身,温顺道:“是,女儿确实有些乏了,便先回去。母亲好生将养,晚些女儿再过来陪您说话。” 又对沈星妍道:“星妍,辛苦你陪着母亲。” “姐姐放心。”沈星妍应道。 待沈星雨带着丫鬟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气氛似乎静默了一瞬,只余下炭盆中银丝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祝南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坐在床边的女儿,她的目光温和,缓缓扫过沈星妍的眉眼、脸庞。 沈星妍被母亲看得有些心头发紧,下意识地微微垂眸,避开母亲的注视,抬手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袖口。 “妍儿,”祝南枝终于开口,带着通透的嗓音缓缓道:“你离家前,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关于你父亲,关于沈家可能面临的祸事…其实,你不仅仅是担忧,是不是?” 沈星妍心头猛地一跳,霍然抬眸,对上母亲了然却又复杂神色。 离家前那场不欢而散的饭局,她近乎预言般的警示,父亲的不以为意,母亲的忧心忡忡…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祝南枝轻轻叹了口气,握着女儿的手微微用力:“你父亲和我,起初并未全然放在心上,只当你听了些风言风语,或是忧思过甚。可如今…桩桩件件,竟都朝着你当时所言的方向来了。 江南的事,你父亲下狱,太子发难,甚至…” 她声音更沉,“甚至一些意想不到的人和事,也牵扯了进来。妍儿,你告诉娘,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或者说,你预感到会发生什么?” 重生之事太过匪夷所思,她无法宣之于口,可面对母亲伤痛的眼眸,她无法再用虚言搪塞。 她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再开口:“女儿…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很可怕。醒来后,有些画面,有些感觉,却异常清晰,像是…警示。” 她选择了一个相对能被理解的说法,将重生的离奇经历归结于一个过于真实可怕的预知梦。 “那时的女儿,也不知道那些事到底会不会发生,心里害怕,又不知该如何说起,更怕说了无人相信,反被当作癔症。所以…只能在饭桌上,借着由头,含糊地提醒父亲和母亲。”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苦涩与后怕,“却没想到…梦魇,竟真的成了现实。” 祝南枝静静地听着,握着女儿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她没有质疑“梦”的真伪,也没有追问梦境的具体细节,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女儿。 良久,祝南枝才缓缓开口:“那…在你的‘梦’里,后来呢?沈家…你父亲…最后如何了?圣上,是何时下旨…定罪的?”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异常艰难。 前世父亲被定罪问斩、沈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的惨状,如同最深的梦魇,瞬间席卷而来,让她呼吸都为之一窒。 “具体…不记得确切的日子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努力回忆着前世那绝望的时刻,“只记得,大约是冬季,天很冷,下了很大很大的雪,地上、屋顶上,全是白的,看不到别的颜色…” 大约在冬季,大雪天。 祝南枝的心,随着女儿的描述,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入冰窖。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模糊却指向明确的时间点,依旧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冬季,大雪天…那意味着,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从眼下春意初绽,到寒冬大雪,满打满算,也不过是数月光景。 数月之间,要逆转乾坤,救沈家于倾覆之危…谈何容易! 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预兆地袭来,祝南枝猛地侧过身,用帕子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涌起不正常的潮红。 沈星妍吓得连忙起身,一边为母亲抚背顺气,一边急声唤人:“快!拿水来!药呢?” 门口的嬷嬷和丫鬟慌忙进来,端水的端水,拿药的拿药。 好一阵忙乱,祝南枝才慢慢止住咳嗽,帕子上却赫然染上了一抹刺目的鲜红。 “母亲!”沈星妍眼眶瞬间红了,看着那抹血红,只觉得心如刀绞。 祝南枝却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用清水漱了口,又慢慢喝了半盏丫鬟递上的参茶,气息才渐渐平稳下来。 “冬季…大雪…”她喃喃重复着,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春光,那暖意却丝毫照不进她的眼底。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女儿,眼神变得坚定。 “那便没时间了。”祝南枝的声音很轻,“妍儿,你听着。无论如何,哪怕倾尽所有,为娘也要在事情无法转圜之前,为你和星雨,谋一条生路。” 沈星妍一愣,一时没明白母亲的意思:“母亲,您是说…” “嫁出去。”祝南枝打断她,语速快而清晰,显然这个念头在她心中已盘旋了不止一日,“最好在今年夏天,就把你们姐妹俩,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趁着沈家这棵大树还未彻底倾倒,趁着还有些许旧日情分可用,找一个可靠的人家,不拘门第高低,只要为人正派,能护得住你们,让你们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 “母亲!”沈星妍彻底惊呆了,“不,不行!父亲还在狱中,沈家危在旦夕,我们怎能只顾自己…” “正是因为你父亲在狱中,沈家危在旦夕,你们才必须尽快离开!”祝南枝的情绪难得有些激动,她紧紧抓住女儿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妍儿,你既梦到过那结局,就该知道,一旦圣旨下达,沈家倾覆,覆巢之下无完卵! 你是想看着你姐姐和你,还有府中其他女眷,都落入那等不堪的境地吗?!” “我…”沈星妍被问得哑口无言,前世沈家女眷的凄惨下场如同噩梦般浮现,让她不寒而栗。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祝南枝的语调缓和下来,却更加语重心长,“你们姐妹若能有安稳的归宿,即便…即便沈家最终难逃一劫,至少血脉得以延续,将来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若是你们都折在这里,那才是真的断了你父亲的念想,断了沈家的根!” 爷的马稳当得很,比某些人的马车可稳当多了 她缓了缓语气,继续道:“此事,你不必立刻答复。为娘会仔细筹谋。星雨那边…谢家的婚事,必须尽快了断。至于你…” 她看着女儿姣好却写满坚毅的容颜,心中掠过几个人选,又逐一否决,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为娘也会替你留意。总归,要找一个能真心待你、护你周全的。” 沈星妍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扑到母亲怀里,紧紧抱住母亲消瘦的身躯,泣不成声。 “母亲…”她哽咽着,抬起头,泪眼朦胧的看着母亲,“您的心意,女儿明白。可是,女儿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太子春猎相邀,必有所图,这或许是我们的机会,也是险境。 女儿已经卷入其中,避无可避。姐姐的婚事…看谢家如何定夺吧,但女儿的婚事,请母亲暂且搁下。 若…若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女儿任凭母亲安排。但现在,请让女儿留下来,为父亲,为沈家,尽一份力。女儿…有非做不可的事。” 良久,祝南枝重重地叹了口气,抬手,妥协道:“罢了,罢了。你既已下定决心,为娘…不逼你。只是你要答应我,无论做什么,务必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切不可逞强,不可涉险,明白吗?” “女儿明白。”沈星妍重重点头,将脸埋进母亲温暖的掌心,汲取着这片刻的安宁。 “至于为娘的身子,你不必过分忧心。”祝南枝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恢复了平静,“一时半会儿还去不了,有你们姐妹在,有沈家需要我撑着,我怎么舍得倒下?” “眼下,你只管去做你该做的事。府里,有为娘在。星雨的婚事,为娘会尽快料理。其他的…我们从长计议。” 西山围场,旌旗招展,号角声声。 一年一度的春猎,是皇室与勋贵武将彰显勇武、联络情谊的盛事,亦是文臣子弟、闺阁女眷难得外出游乐的机会。 然而今年的春猎,因着沈家突逢巨变,落在沈星妍姐妹眼中,这猎场的热闹喧嚣、锦衣华服、骏马鹰犬,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与不安。 清晨,沈府门口。 沈星妍与沈星雨一身素衫,外罩挡风的斗篷,正准备登上自家那辆略显朴素的青幄马车,却见一辆更为宽敞华丽的黑漆平头马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了她们面前。 车帘挑起,露出谢知行清隽却略显苍白的脸。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天青色云纹锦袍,外罩墨色大氅,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他的疲惫。 “二位表妹,”谢知行声音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先是落在沈星妍脸上,极快地掠过她紧抿的唇和微垂的眼睫,随即转向沈星雨,客气而疏离,“西山略远,路上颠簸。正巧顺路,不如与我同车前往?车上也宽敞些,我们…或许可以谈谈姨夫案件的些许进展。” 她看了一眼妹妹紧绷的侧脸,又思及谢知行如今的身份,心下权衡,终究缓缓点了点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那…便有劳表哥了。” 沈星妍想拒绝,想立刻转身登上自家马车,离这个令她心乱的男人越远越好。 可是,她不能,更重要的是,她心底同样被“案件进展”四个字牵动。 最终,沈星妍几乎是被沈星雨半拉着,登上了谢家的马车。 车厢内果然宽敞舒适,铺设着厚厚的绒毯,设有小几,甚至温着茶。 姐妹二人坐在一侧,谢知行独自坐在对面。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 谢知行果真如他所言,并未多言,只是在小几上摊开一本卷宗,凝神细看,偶尔提笔批注几句,一副专心公务的模样。 直到马车行了小半路程,谢知行才仿佛从卷宗中回过神来,合上卷册,抬眼看向她们,语气平淡无波:“姨父的案子,大理寺正在加紧核查证据。幽州那边…确有新的线索送回,但与江南之事关联不大,多是涉及地方吏治的一些旧案。 陛下对此颇为重视,已命都察院协理。眼下关键,仍在江南制造局的账目与那批失踪的军械上。” 他说得笼统,避重就轻,并未透露任何实质性进展,但还是让沈星妍姐妹心中一紧。 沈星雨斟酌着开口:“多谢表哥告知。不知…家父在狱中…” “姨父一切安好,我昨日已去探视过,嘱咐了狱卒仔细照料,饮食医药皆不曾短缺,表妹可暂放宽心。” 谢知行答得很快,目光却总是扫过一直不语的沈星妍。 接下来的路程,沈星妍度秒如年,只盼着快点到达猎场。 当马车终于停下,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马嘶时,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甚至顾不上礼仪,抢先一步跳下了马车,深深吸了一口外面清冷的空气,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沈星雨向谢知行匆匆道了谢,也连忙跟着下车,追上脚步匆匆、几乎称得上“逃也似的”妹妹。 猎场已聚集了不少人,皇室子弟、勋贵高官、各家女眷,三五成群,衣着光鲜,言笑晏晏。 沈家的到来,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和无数道或明或暗的打量目光。 沈星妍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探究、同情、幸灾乐祸乃至不屑。 她挺直背脊,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与姐姐一同向几位相熟的长辈见了礼,便寻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暂歇,只想离人群中心远一些。 “星妍姐!”一个清脆欢快的声音响起,伴随着一阵香风,一个穿着火红骑装、梳着双丫髻的娇俏少女像只小鸟般扑了过来。 “圆圆。”看到好友,沈星妍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脸上也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星妍姐姐,你可算来了!闷在城里多没意思,今天可要好好松快松快!”江圆圆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大眼睛忽闪忽闪, “想不想骑马?我哥刚得了一匹大宛良驹,神骏极了!我求了他好久他才答应让我试试,咱们一起去跑两圈?” 沈星妍心中微动。 她幼时也学过骑术,只是久不练习,有些生疏了,但此刻,她迫切地需要做点什么来驱散心头那股郁气。 “好。”她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太好了!”江圆圆高兴地拍手,随即又皱起小脸,看着她身上为了便于行动但依旧算得上精致的裙装,“不过星妍姐姐,你就穿这个骑吗?要不要去换身利落的骑服?我带了备用的!” 沈星妍这才想起自己为了低调,并未特意准备猎装,只穿了便于行动的修身裙袍,但骑马确实不太方便。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换,一个低沉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不必麻烦。” 沈星妍循声望去,只见江子渊不知何时已牵着那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高头大马走了过来。 他今日未着铠甲,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束革带,足蹬鹿皮靴,更显得肩宽腿长,英气勃勃。 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不羁笑意的眼眸,此刻正灼灼地看着她。 “同他来的?”江子渊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正与几位文官寒暄的谢知行,语气随意,眼神却带着探究。 沈星妍不想多谈,只微微点了点头。 江子渊挑眉,没再追问,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裙装上,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裙子碍事?无妨,爷的马稳当得很,比某些人的马车可稳当多了。” 他意有所指,显然知道了她们是乘谢家马车来的。 沈星妍脸微微一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江圆圆已经笑嘻嘻地推了她一把:“就是就是!星妍姐姐,今天我可教不了你啦,让我哥教你吧!他骑马技术最好啦!” 说完,对自家哥哥挤挤眼睛,一溜烟地跑开了,去找她的小姐妹玩了。 “圆圆!”沈星妍阻拦不及,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 让江子渊教她骑马?这…成何体统? 江子渊却已不由分说,将缰绳在腕上绕了一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笑意更盛,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怎么,沈二姑娘怕了?还是信不过江某的骑术?” 说着,他忽然俯身,一把揽住沈星妍的腰肢,在她低低的惊呼声中,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托上了马背,落在自己身前。 “啊!”沈星妍猝不及防,只觉身子一轻,下一刻已坐在了高大马背之上,身后是男人坚实温热的胸膛,隔着衣料传来滚烫的温度。 陌生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包围,带着淡淡檀香和皮革青草混合的味道,并不难闻,却充满了侵略性。 “江将军!请自重!”她脸颊飞红,又羞又急,挣扎着想要下马。 “怕什么?”江子渊朗声大笑,手臂如同铁钳般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怀中,另一只手稳稳拉住缰绳。 他低头,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瞬间染上绯红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磁性,“乖乖坐好,靠着爷。爷的马,保管比某些人的马车…稳当得多。” 第145章:别动,掉下去,摔着了爷可心疼 他说话时胸腔微微震动,紧贴着她的后背,那笑声和话语中的暧昧与挑衅,让沈星妍心跳如擂鼓,脸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她挣扎不开,又不敢动作太大怕惊了马,只能僵硬地挺直背脊,尽量不与身后的人贴得太近。 这边的动静早已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勋贵子弟中不乏认识江子渊的,见他竟如此大胆,当众将沈家二姑娘“掳”上马,还如此亲密地环在怀中,顿时响起一阵起哄的口哨声和暧昧的低笑。 文官那边则纷纷侧目,露出不赞同或鄙夷的神色。 不远处,正与人交谈的谢知行,早在江子渊出现并将沈星妍抱上马时,脸色就已沉了下来。 此刻听到江子渊那意有所指、充满挑衅的话语,他端着茶盏的手倏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溅湿了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和天青色的衣袖。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箭,直射向马背上那对姿态亲密的身影,薄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他身边正在说话的官员被他突然阴沉下来的脸色吓到,讪讪地住了口。 江子渊敏锐地察觉到了那道冰冷的视线,他非但没有松开环着沈星妍的手,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几乎将娇小的女子完全拥入怀中。 他低头,看似在沈星妍耳边叮嘱什么,灼热的气息再次拂过她敏感的耳垂,引起她一阵微不可查的战栗,然后,他抬起头,迎向谢知行冰冷的目光,嘴角勾起挑衅的弧度。 “谢大人,”江子渊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得清楚,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锋芒,“您这光风霁月的君子做派,文绉绉地端着,能护得住…想护的人吗?” 话音落下,满场俱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位京城最出色的青年才俊身上——一位是清贵如玉、前途无量的朝中新贵大理寺少卿;一位是战功赫赫、桀骜不羁的镇北将军。 而他们目光交锋的中心,是马背上那位面色绯红、处境尴尬的沈家二姑娘。 她气江子渊的孟浪与霸道,将她置于如此难堪的境地;也怨谢知行今日的沉默,让她陷入这进退维谷的局面。 她咬紧下唇,用力去掰腰间那只铁钳般的手臂,低斥道:“江将军,请放手!” 江子渊却恍若未闻,反而低下头,恶劣地又在她耳边吹了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笑:“别动,再动掉下去,摔着了爷可心疼。” 那灼热的气息和暧昧的话语,让沈星妍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真的剧烈挣扎,怕惊了这匹看起来就桀骜不驯的烈马。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一道尖细的唱喏声骤然响起:“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隋良媛到——!” 这声音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场面先是一静,随即众人如梦初醒,无论是看热闹的勋贵子弟,还是窃窃私语的文官家眷,亦是僵持中的谢知行与江子渊,都迅速收敛了神色,齐齐转向声音来处,躬身行礼: “恭迎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隋良媛。” 声浪整齐,瞬间将方才那点微妙的私人冲突压了下去,场面重新回到了皇室威仪的笼罩下。 李煜在一众内侍宫人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他今日未着太子常服,而是一身明黄色绣四爪金龙的猎装,头戴金冠,腰佩玉带,倒也显得英气勃勃。 太子妃秦晚贞紧随其后,端庄温婉,只是面色稍显苍白,眉宇间带着淡淡的愁绪。 另一位隋良媛则娇艳明媚,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得意,紧紧跟在太子身侧稍后的位置。 太子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躬身的人群,最终落在了尚未下马、姿态显得有些突兀的江子渊和沈星妍身上,尤其是在江子渊环在沈星妍腰间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幽光,随即脸上挂起了温和却并不达眼底的笑容。 “都平身吧。”太子虚抬了抬手,目光在谢知行依旧冰冷紧绷的脸上和江子渊桀骜不驯的神情间转了个来回,故作好奇地开口,打破了寂静,“方才老远就瞧见这边热闹,子都这是…在教沈二姑娘骑马?” 他语气随意,却巧妙地将方才那充满火药味的对峙,定性为“教骑马”,给了双方一个台阶,也彰显了他身为储君调和局面的气度。 只是那“沈二姑娘”的称呼,在此刻听来,带着一种刻意的、居高临下的熟稔。 众人起身,目光依旧若有若无地瞟向那三人。 江子渊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环着沈星妍的手臂,动作谈不上多么恭敬,甚至带着点敷衍,利落地翻身下马,然后朝沈星妍伸出手,示意她扶着自己下来。 沈星妍此刻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目光聚焦中心,也顾不得许多,扶着他的手臂,略显仓促地下了马,脚下一软,险些没站稳,被江子渊看似随意地托了一下胳膊肘,才稳住身形。 她迅速退开两步,与江子渊拉开距离,整了整微乱的衣袖,这才与姐姐沈星雨一同上前,向太子、太子妃和隋良媛行礼,垂眸敛目,姿态恭谨,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回太子殿下,”江子渊这才抱了抱拳,算是行礼,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不羁,“臣见沈二姑娘似有兴致骑马,又未着猎装,恐有不便,便邀她同乘一骑,熟悉下马性。惊扰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太子笑了笑,目光掠过沈星妍泛着红晕的侧脸,又看向紧抿的嘴唇的谢知行,意味深长地道:“原来如此。江爱卿果然是热心肠。谢大人,你说是吧?” 他忽然将话头抛给了谢知行。 谢知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听不出太多情绪:“殿下说的是。江将军…豪爽不羁,乐于助人。” 他在“豪爽不羁”四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 第146章:一会儿就跟在我身边 江子渊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暗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谢大人过奖。本将军是个粗人,比不得谢大人知礼守节,文质彬彬。 只是这猎场之上,终究是弓马骑射见真章,光会讲道理,怕是护不住想护的…东西。” 他话到嘴边,将“人”换成了“东西”,但那挑衅的意味丝毫未减。 谢知行眼神一冷,袖中的手再次握紧。 太子却像没听出两人间的机锋,哈哈一笑,打圆场道:“好了好了,二位都是我大夏栋梁,一文一武,各有千秋。今日春猎,本是君臣同乐之事,不必拘礼。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 随着太子一声令下,号角再次响起,鼓声雷动,早已准备好的侍卫们放出猎犬,勋贵子弟们纷纷呼喝着翻身上马,带着各自的随从,开始了一年一度的春猎盛事。 沈星妍悄悄松了口气,总算暂时摆脱了那令人难堪的聚焦。 她悄悄退到姐姐沈星雨身边,低声道:“姐姐,我们…” “沈二姑娘。”一个温和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沈星妍心头一紧,抬头看去,只见太子不知何时已遣开了太子妃和隋良媛,独自带着两名内侍,走到了她们姐妹近前。 他脸上带着属于储君的宽和笑容,目光却落在沈星妍身上。 “方才见你对骑马似有兴趣,却未着猎装,可是准备不足?”太子语气关切,仿佛只是寻常的垂询,“孤记得,沈大人在时,也曾夸赞你姐妹二人,有林下之风,不似寻常闺阁女子柔弱。今日既是春猎,何不换上猎装,下场一试?也让孤与诸位,瞧瞧沈家女儿的风采。”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看似关怀,实则将沈星妍架在了火上。 沈星雨心中一沉,屈膝一礼,声音清晰而恭谨:“臣女多谢殿下关怀。臣女与妹妹确曾随家父学过几日粗浅骑射,不敢称风采,既是殿下有命,臣女自当遵从。 只是仓促而来,未备得体制骑装,恐失了仪态,冲撞殿下与各位贵人,恳请殿下容臣女姐妹暂作休整,稍后再来聆听殿下教诲,观赏诸位将军公子们大展身手。” 她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给得充分——未着猎装,不便下场。 既全了太子的面子,也给自己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太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深深看了沈星妍一眼,片刻,才缓缓笑道:“沈大小姐,果然思虑周全。既如此,本宫便等着看二位稍后的表现了。 猎场西侧设有帷帐,可供女眷更衣休憩,二位可自便。” “谢殿下。”沈星妍与沈星雨齐齐行礼。 太子不再多言,带着内侍转身离去,走向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坐骑。 看着太子离去的背影,沈星妍才悄悄松了口气,后背已惊出一层薄汗。 “走吧,姐姐,我们去换身衣服。”她低声对沈星雨道,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姐妹二人相携,正欲往太子所说的西侧帷帐走去,方才不知隐到何处去的江子渊,却又从角落冒了出来,手里还提着两套面料精致的女式猎装。 “呐,早就备好了。”他将猎装往沈星妍怀里一塞,嘴角带着点痞气的笑,“按你的身量估摸着拿的,应该合身。马也给你备了一匹温顺的小母马,在西边马厩挂着,枣红色那个就是。” 说完,也不等沈星妍反应,冲她眨了下眼,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正被几位官员围着说话、目光却不时扫向这边的谢知行,哼笑一声:“换完了,记得来寻我,一会儿就跟在我身边。” 沈星妍点点头,现在似乎也就只有江子渊能拉她一把了。 帷帐内已有几位相熟或不相熟的官家女眷在更衣或整理妆容,见她们进来,目光各异,有好奇打量,有隐晦的同情,也不乏看好戏的窃窃私语。 沈家姐妹只作不见,寻了处僻静角落,默默换上猎装。 江子渊准备的猎装果然合身,是上好的湖绉面料,染成利落的墨蓝色,窄袖束腰,下摆略作收束,既便于骑射,又不失女儿家的飒爽。 沈星雨那套则是藕荷色,衬得她愈发温婉。 “妍儿,”沈星雨一边帮妹妹整理腰间束带的结扣,一边压低声音,“一会儿若真有骑射比试,或是其他什么,都让姐姐来。你…只管跟在江将军身边,他既开了口,必会护你周全。莫要强出头,也莫要离他太远。” 她眼中掠过一丝忧色,“太子今日,来者不善。他方才看似随口一提,实则是将你架在火上。江将军虽…行事不羁,但此时,他的锋芒或可暂作抵挡。你只需自保,一切有我。” 沈星妍握住姐姐微凉的手:“姐姐,你自己也要当心。我就在近处,若有不对,我…” 她想说“我立刻过来”,可想到自己那点生疏的骑术,又觉无力。 “放心。”沈星雨拍拍她的手,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姐姐虽不及你机敏,但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别忘了,我们幼时,父亲的骑射功课,我可没落下太多。” 换好装束,姐妹二人走出帷帐,顿时吸引了更多目光。 沈星妍的墨蓝猎装衬得她肤白如雪;沈星雨的藕荷色则更显其温柔娴雅,却也别有一番利落风致。 二人并肩而立,恰如一对明珠美玉,即便身处困境,亦难掩光华。 早有江子渊安排的亲兵等候在外,恭敬地引着她们前往西侧马厩。 果然,一匹毛色油亮、体态匀称的枣红色小母马正安静地拴在那里,看见生人也不惊,只温顺地打了个响鼻。 旁边另有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神骏非凡,正是沈星雨养的那匹马。 “沈大姑娘,沈二姑娘,将军吩咐了,这两匹马性子都温顺,但脚力不弱,已检查过鞍辔,请二位姑娘放心骑乘。”亲兵抱拳道。 沈星妍道了谢,走到那枣红马旁,伸手轻轻抚摸它光滑的脖颈。 马儿扭过头,用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了看她,蹭了蹭她的手心,十分温驯。 第147章:看什么看,专心点 她心下稍安,在亲兵的协助下,踩镫上马,久未骑乘,动作生疏,但好在马儿温顺,很快便稳住了身形。 沈星雨也翻身上了马,动作比妹妹娴熟许多,但仍能看出来不是十分精通。 “沈二姑娘,这边请,将军在林边空场等候。”亲兵在前引路。 来到林边一片较为开阔的草场,果然见江子渊正勒马等候在那里。 他已换上了一副更显精悍的护臂,正用马鞭轻轻敲打着自己的掌心,玄色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醒目。 他身边还聚着几个相熟的年轻武将子弟,正说笑着什么。 见沈星妍姐妹过来,江子渊眼睛一亮,驱马迎上前,目光在沈星妍身上那套合体的猎装上转了一圈,毫不掩饰眼中的赞赏,咧嘴笑道:“不错,挺精神。” 随即又看向沈星雨:“沈大姑娘。” 沈星雨微微颔首还礼:“有劳江将军费心。” “小事。”江子渊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沈星妍身上,语气随意,“跟着我,别乱跑。这猎场看着热闹,林子里头弯弯绕绕多,磕了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着,他一夹马腹,率先朝着猎场中划定的一片相对平缓、专供女眷和初学者活动的区域行去。 沈星妍看了一眼姐姐,沈星雨对她轻轻点头,示意她跟上。 沈星妍深吸一口气,控着枣红马,不远不近地跟在江子渊马侧。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有好奇,有探究,有暧昧,也有来自远处那道清冷目光的注视——谢知行并未入林,只是与几位文官留在场边的高台上,远远看着这边。 江子渊放缓了马速,与沈星妍并辔而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着话,介绍着猎场的布局,偶尔指着远处山林间惊起的飞鸟,或是哪个勋贵子弟猎到的野物点评几句,语气轻松,就像只是带她出来散心游玩。 沈星妍起初还有些紧绷,但江子渊虽言语不羁,却也替她挡掉了不少有意无意靠近搭话的人。 在他的插科打诨和看似随意的庇护下,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也开始有心思观察周围。她看到姐姐沈星雨被几位交好的文官家小姐邀去另一处稍作比试骑术,姐姐从容应对,姿态娴雅,引来不少赞叹。 她也看到太子李煜在高处瞭望台上,被众星捧月般围着,目光却时不时扫过猎场,尤其在她们这个方向停留。 “啧,看什么看,专心点。”江子渊忽然用马鞭虚虚点了一下她前方,吓了她一跳,顺着看去,原来是一条不大的溪流横在前路,“小心水湿了马蹄打滑。跟着我,从那边过。” 江子渊忽然勒住马,抬手示意身后跟着的亲兵和几位武将子弟也停下。 他侧耳听了听,嘴角勾起兴味的笑:“运气不错,前头灌木丛里,好像有只傻孢子,想不想试试?” 沈星妍一愣,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不远处一丛茂密的灌木微微晃动,隐约能看到一抹黄褐色的皮毛。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她连马术都不精通,何况是射猎活物。 江子渊却已从马鞍旁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羽箭,又解下自己背上那张看起来分量不轻的硬弓,随手抛给旁边一个亲兵:“拿着。” 然后,他从自己马鞍后取下另一张明显小巧精致许多、更适合女子臂力的桦木弓,递到沈星妍面前。 “用这个,”他看着她,眼神带着点鼓励,又有点看好戏的促狭,“箭头是钝的,吓唬吓唬它,不伤性命。试试?沈二小姐难道就甘心一直被当成需要人护着的娇花?” 沈星妍看着递到眼前的弓和箭,又看看江子渊那双带着挑衅和期待的眼眸,心忽然怦怦跳了起来。 她不是娇花,也不想永远躲在人后。 她咬了咬下唇,在江子渊含笑的目光和周围人好奇的注视下,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弓和那支箭。 弓入手,比想象中轻,但对她而言依旧有些分量。 她回忆着幼时父亲教导的要领,试图摆开架势。 姿势有些僵硬,引弓的手臂微微发颤。 江子渊驱马靠近些,几乎是贴着她身侧,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腰挺直,肩放松,别绷那么紧…对,就这样,眼、准星、猎物,三点一线…呼吸放缓,别急…” 他的指导简单直接,温热的气息拂过耳际。 沈星妍强迫自己忽略那点不自在,凝神屏息,按照他的指引,缓缓拉开弓弦,箭头对准了那还在微微晃动的灌木丛… 这一刻,猎场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高台上太子的目光,远处谢知行冰冷的视线,周围各色人等的打量,仿佛都不再重要。 “嗖——” 钝头的羽箭离弦而出,划破空气,带着并不尖锐的破风声,射入了那片灌木丛。 “噗”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叫声,灌木丛剧烈晃动起来,随即,一只肥硕的孢子惊慌失措地蹦了出来,头也不回地蹿向更深的林子,眨眼不见了踪影。 虽然没射中,但显然吓了那孢子一大跳。 “噗嗤——”周围传来几声善意的低笑,是江子渊带来的那几个武将子弟。 江子渊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沈星妍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她差点从马上歪下去。 “不错不错!架势是有了!准头嘛…多练练就行!”他笑得爽朗,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比那些连弓都拉不开的强多了!” 沈星妍放下弓,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酸,手也生疼。 但不知为何,心中那口一直憋着的郁气,却仿佛随着那一箭射了出去,舒畅了不少。 然而,还没等她这口气完全舒出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便从不远处响起: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玩小孩子过家家的把戏呢,原来是江将军在教美人儿射箭啊?只是这箭法…啧啧,怕是连只兔子毛都碰不着吧? 沈二姑娘,沈家如今虽不比往日,可这骑射功夫,也不该丢得如此干净啊?莫不是…心思都用在别处了?”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讥诮与恶意,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第148章:欺负一个小丫头算什么本事 沈星妍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握着弓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缓缓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只见几个穿着华贵骑装的年轻男子,正簇拥着一个眼袋浮肿,一看便是纵欲过度模样的锦衣青年,慢悠悠地策马过来。 为首那说话的,正是那锦衣青年,他看向沈星妍的目光,毫不掩饰其中的轻佻与鄙夷。 沈星妍认得此人——承恩公的孙子,王贵妃的侄儿,王继宗。 一个仗着家族和贵妃姑母的势,在京城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 前世,沈家落难时,此人没少落井下石,甚至曾对她姐姐出言不逊,欲行不轨… 江子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他缓缓拨转马头,看向王继宗一行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当是哪条没拴好的狗在这里乱吠,原来是王公子。怎么,上次在云雀楼被爷打折的胳膊,好利索了?又皮痒了?” 江子渊那声嘲讽,使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王继宗身后的几个跟班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显然对这位凶名在外的镇北将军颇为忌惮。 王继宗本人的脸色更是瞬间涨红,如同猪肝,那浮肿的眼袋都跟着抖了抖,显然是记起了某些不甚愉快的回忆,眼中闪过惊惧,但随即又被当众被辱的恼羞成怒取代。 他好歹是承恩公嫡孙,贵妃亲侄,何曾被人如此当众骂作“没拴好的狗”? 尤其还是在这么多勋贵子弟和美人的面前 “江子渊!你、你放肆!”王继宗色厉声喝道,声音却因气急败坏而有些尖利。 “本公子不过实话实说!怎的,戳到你心肝儿肺管子了?如此护着这罪臣之女,莫不是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王公子慎言。”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打断了王继宗越发不堪的话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知行不知何时已驱马来到了近处。 他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沉静无波,唯有一双眸子,冷冽如冬日的深潭,落在王继宗身上,不带丝毫温度。 他的到来,让这场原本是江子渊与纨绔子弟之间的冲突,瞬间微妙起来。 王继宗见到谢知行,气势又弱了三分。 谢知行虽只是大理寺少卿,但他是清流典范,又是朝中新贵,且不似江子渊那般浑不吝,其背后声望,绝非他一个靠着贵妃姑母的纨绔可比。 更麻烦的是,谢知行与沈家是姻亲,此刻站出来,名正言顺。 “谢、谢大人…”王继宗勉强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您也在此。方才…方才不过是玩笑话,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猎场之上,君臣同乐,贵在和睦。”谢知行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目光扫过王继宗及其身后的跟班,最后重新落回王继宗脸上, “沈侍郎一案,尚未定谳,陛下亦未曾剥夺沈家女眷应得之礼遇。王公子方才所言,有失体统,更有藐视圣意之嫌。 今日春猎,太子殿下与诸位宗亲重臣皆在,还请王公子谨言慎行,莫要失了承恩公府的体面。” 这番话,有理有据,扣的帽子不小,又抬出了太子和承恩公府,既教训了王继宗,又全了场面,更隐隐点明了沈家虽落难却仍受皇帝“礼遇”的特殊处境,警告旁人莫要过分。 王继宗听得额头冒汗,张了张嘴,却不敢再辩,只能讪讪地垂下头。 江子渊在旁边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谢知行以理服人,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倒也没再继续揪着王继宗不放,只是看向沈星妍,挑了挑眉。 沈星妍紧握弓身的手指微微松了松,对谢知行投去复杂的一瞥。 然而,王继宗虽被谢知行暂时压住,他身后一个跟班,却眼珠一转,岔开了话题,矛头依旧对准沈星妍: “谢大人教训的是,是我等失言了。不过…既然说到猎场骑射,方才见沈二姑娘引弓,似乎…不太精通。想来是沈侍郎公务繁忙,近年疏于教导。 不知今日,沈二姑娘可敢下场,与我等比试一番?不拘猎物,只论箭术准头,也好让我等见识见识,沈家是否真的…后继无人了?”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看热闹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这可比单纯的言语挑衅更狠,是要逼着沈星妍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彻底将沈家最后一点颜面踩在脚下。 “欺负一个小丫头算什么本事?” 众人愕然转头,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常的骏马不知何时已悄然靠近,马背上端坐着一位身着月白色常服、面如冠玉、气质清贵的年轻男子。 眉眼温润,通身的气度与久居人上的从容,却让人无法忽视。 尤其在他身后,跟着几名气息沉凝、目不斜视的侍卫,更显其身份不凡。 正是近日才被皇帝从襄阳召回京城的端王李询。 他的突然出现,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怔。 尤其是王继宗和他那帮跟班,脸上的得意与嚣张瞬间僵住,随即化为惶恐与不安,连忙在马上躬身行礼:“参、参见端王殿下!” 周围的勋贵子弟、武将亲兵,乃至远处注意到这边动静的人们,也纷纷躬身行礼。 江子渊挑了挑眉,也抱拳随意一礼。 她不敢怠慢,向端王行礼:“臣女参见端王殿下。” “都免礼吧。”端王李询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春猎本是君臣同乐,切磋技艺,增进情谊。 王公子如此‘兴致勃勃’地要与一位久居深闺的姑娘家比试箭术,还要押上如此有趣的彩头…本王倒是好奇,承恩公府的家教,何时变得如此别致了?” 他这话说得不轻不重,甚至带着点玩笑的口吻,但“家教别致”几个字,却像软刀子一样,扎得王继宗脸色青白交加,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大家是不是都喜欢江子渊阿」 第149章:沈二姑娘,你觉得这是玩笑吗? 端王虽看似温和无害,但毕竟是皇子,更是最近风头正劲、被皇帝突然召回京的人物,他的一句话,分量可不轻。 “殿、殿下息怒!臣、臣只是…只是开个玩笑,当不得真,当不得真…”王继宗慌忙辩解,方才的气焰全无。 “玩笑?”端王轻笑一声,目光却转向了沈星妍,语气温和了些许,“沈二姑娘,你觉得这是玩笑吗?” 沈星妍抬起眼,迎上端王那双看似温润、平静的眼眸,心中念头飞转。 端王此举,看似是路见不平,实则是介入。 她定了定神,声音清晰却带恭谨与一丝委屈:“回殿下,臣女不知王公子是否玩笑。但箭术比试,彩头赌约,涉及家声清誉,臣女不敢视作儿戏。” “嗯,是该慎重。”端王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颇为满意,随即话锋一转,目光重新投向冷汗涔涔的王继宗,以及他身后那群噤若寒蝉的跟班, “不过,王公子既然有如此雅兴,本王也不好扫兴。这样吧——” 他顿了顿,目光在场中逡巡一圈,最后,竟然落在了始终沉默立于一旁、神色沉静的谢知行身上。 “谢少卿,”端王微笑着开口,“本王知道你是文武全才,想必骑射功夫想必不差。 你身为大理寺少卿,主审沈侍郎一案,又与沈家是姻亲,于公于私,替沈二姑娘接下这场‘玩笑’般的比试,倒也合适。不如,就由你代沈二姑娘,与王公子切磋一番,如何?” 此言一出,满场俱寂! 所有人都没想到,端王竟然会指认谢知行下场! 谢知行与沈家有婚约,他若下场,赢了,是维护沈家的颜面;输了,则沈家与他一同丢脸。而且,对手是王继宗这样一个纨绔,以谢知行的身份和才学,无论输赢,似乎都有些…跌份儿。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谢知行身上。 江子渊抱臂站在沈星妍身侧,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弧度,眼神在谢知行和端王之间转了个来回。 谢知行迎着端王温和的目光,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出。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步上前,对端王躬身一礼,声音平静无波:“殿下有命,臣自当遵从。只是,”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已然发白的王继宗,“王公子方才所言彩头,涉及沈家女眷清誉,终究不妥。既是切磋箭术,不若换个彩头。” 王继宗此刻哪里还敢提什么彩头,巴不得立刻结束这场闹剧,连忙点头如捣蒜:“谢大人说的是!是臣胡言乱语!彩头什么的,不必了不必了!只是切磋,切磋!” “诶,”端王却摆了摆手,笑道,“彩头还是要的,不然岂非无趣?这样吧,本王添个彩头——若谢少卿胜了,本王便将前日父皇赏赐的那柄西域进贡的宝雕弓,转赠于谢少卿。 若王公子侥幸…呵呵,便罚你闭门思过半月,抄写《礼记》百遍,如何?” 端王开口,王继宗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只能苦着脸应下:“臣…遵命。” “好。”端王抚掌,看向谢知行,“谢少卿,意下如何?” 谢知行目光微闪,端王此举,既给了他台阶,又将御赐之物作为胜者奖励,无形中抬高了这场比试的规格,他再次躬身:“臣,遵命。” “既如此,便请太子殿下做个见证吧。”端王转向高台方向,微微提高了声音。 高台上,李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色微微有些阴沉。 端王突然出现,搅乱局面,还抬出了御赐之物,将一场原本可以狠狠羞辱沈家的闹剧,变成了一场带有赏赐性质的“切磋”,甚至还隐隐有拉拢谢知行之意。 这让他心中很是不快,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驳了端王的面子,尤其是端王还抬出了皇帝赏赐。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扬声道:“皇弟既有此雅兴,本宫自然乐见其成。谢卿,王卿,你二人便好好切磋,莫要辜负了端王一番美意。” “臣等遵命。”谢知行与王继宗齐声应道。 场地再次被清理出来,箭靶重新立好。 规则依旧简单,三十步,十箭。 王继宗硬着头皮,再次上场。许是心中慌乱,压力巨大,他这次的表现比刚才差了不少,十箭只中了六箭,且无一接近靶心,引来几声轻微的嗤笑,让他脸色更加难看。 轮到谢知行了。 他缓步走到射箭线前,早有侍卫奉上一张制式精良的硬弓和一囊羽箭。 他并未立刻取弓,而是先整了整衣袖,动作从容不迫。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箭靶,又似无意般掠过不远处那道墨蓝色的纤细身影。 谢知行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伸手取弓。 弓入手,他掂量了一下,随即稳稳握住。 抽箭,搭弦,引弓 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优雅与克制,却又隐隐透出一股沉稳力道。 肩臂舒展,腰背挺直,目光如电,锁定靶心。 “嗖——!” 第一箭破空而出,快如流星,势如破竹! “咚!”一声沉闷的响声,羽箭稳稳扎入靶心,箭尾犹自颤动! “好!”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喝彩声。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谢知行这一箭,无论是力道、准头还是姿态,都远非王继宗可比。 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谢知行动作不停,呼吸平稳,引弓放箭间竟无丝毫滞涩。 “咚!咚!咚!…” 十箭连发,箭箭中靶,其中竟有七箭深深扎入红色靶心区域,另外三箭也紧挨靶心! 干脆利落,毫无悬念! 场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赞叹声。 就连江子渊,眼中也掠过一丝意外和欣赏。 沈星雨轻轻松了口气。 沈星妍紧紧攥着的手指,不知不觉松开了些,看着远处箭靶上那簇拥在靶心的箭矢,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王继宗面如死灰,知道自己不仅输了,而且输得很难看。 谢知行缓缓放下弓,气息匀长,他转向端王和太子的方向,躬身行礼:“臣,献丑了。” 第150章:我愿意…成为江家的主母 端王抚掌而笑,眼中是真切的赞赏:“好!谢少卿果然文武双全,名不虚传!看来父皇赏赐的那柄宝雕弓,是找到真正的主人了。” 他随即看向面如土色的王继宗,语气淡了些,“王公子,愿赌服输,回去好好闭门思过,抄写《礼记》吧。承恩公那里,本王会去说。” “是…臣…遵命。”王继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着跟班,灰溜溜地退走了,再不敢多看沈星妍一眼。 端王驱马缓缓来到沈星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温和一笑:“沈二姑娘受惊了。本王方才见谢少卿箭术尚可,便让他代劳了,姑娘不会怪本王多事吧?” 沈星妍连忙行礼:“臣女不敢。多谢殿下解围之恩。” “举手之劳罢了。”端王摆摆手,目光却似有深意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已走回原处的谢知行,笑道,“谢少卿今日可是让本王大开眼界。改日有空,不妨来本王府中,品茶论道,切磋一下箭术?” 这是公开的邀约,更是一种姿态。 谢知行眸光微动,躬身应道:“殿下相邀,是臣的荣幸。” 端王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言,对太子所在的高台方向遥遥一礼,便带着侍卫,策马缓缓离开了这片草甸,仿佛真的只是路过,顺手解了个围。 江子渊走到沈星妍身边,看着端王离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谢知行,嗤笑一声,低声道:“这病秧子王爷,倒是会挑时候出来卖好。” 而谢知行,在众人或赞叹或探究的目光中,缓缓走回自己的位置。 经过沈星妍身边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与她有瞬间的交错。 她看着他颀长挺拔的背影,端着那副沉静从容,缓缓走向高台方向,去向太子复命。 仿佛方才那惊艳的十箭连发,那替她挡下的羞辱,都只是他职责范围内,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应对。 是了,他是大理寺少卿,是沈家的姻亲,维护沈家表面上的体面,于公于私,似乎都说得过去。 至于其中有多少是因为那夜失控的告白,有多少是出于世家公子的责任与骄傲,抑或是对她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愫…沈星妍不愿深想,也不敢深想。 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春猎场上,阳光正好,却照不进人心底的暗壑。 她现在需要一个明确、有力、且在此刻混乱局势下能够为她与沈家提供切实庇护的依靠。 目光掠过不远处正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谢知行走远、嘴角依旧噙着那抹桀骜笑意的男人。 玄色劲装包裹着他精悍的身躯,阳光下,他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带着一种与周围文绉绉氛围格格不入的野性与力量。 镇北将军,御前新贵,手握北疆实权。 他的张扬,他的不羁,他的“浑不吝”,在此刻的沈星妍眼中,不再是单纯的孟浪与麻烦,而是一种强大的资本。 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步步惊心的此刻,江子渊连同他背后代表的无上兵权,成为了沈星妍眼中,最现实也最可能抓住的浮木。 她转向江子渊:“江将军。” 江子渊闻声转过头,对上她清亮的眼眸,他眉梢微挑,带着戏谑:“怎么,被小爷的英姿折服了?还是想谢谢爷刚才没让你真去丢那个人?” 沈星妍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向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了些,确保自己的话语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她仰起脸,阳光照射在她脸上,衬得她脸色愈发白皙,甚至有些透明。 “今日,”她一字一句道:“我给你答案。” 江子渊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凝固,那双玩世不恭的眼眸,倏然亮了起来,灼灼地锁住她,炙热的像是要烫伤她一般。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因骤然收紧的心绪而显得有些低哑:“怎么…突然想好了?” 他没想到她会在此刻,此地,以这种方式,主动提起。 他原以为,以她如今的心境和沈家的处境,她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去犹豫,去权衡,甚至可能会因为谢知行今日的表现而有所动摇。 沈星妍迎着他灼热的目光,没有躲闪:“江将军是聪明人,应当明白,沈家如今是何境况。我今日做出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也并非因为将军方才的维护——尽管星妍感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高台上太子的身影,扫过端王离去的方向,最后重新落回江子渊脸上,声音更轻:“今日猎场,太子窥伺在侧,端王心思莫测,王继宗之流虎视眈眈,谢…旁人态度暧昧难明。 沈家已是悬崖边缘,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我身为沈家女,无力回天,但至少,想为母亲、为姐姐,也为我自己,寻一处或许能遮风挡雨、暂避锋芒的屋檐。” 她将话说得极其直白,甚至有些冷酷,将自己的婚姻选择,赤裸裸地摆在了利益权衡与生存需求的天平上。 没有少女怀春的羞涩,没有对未来的浪漫憧憬,只有最现实的考量与最卑微的祈求。 江子渊眼中的炽热并未因她这番话而冷却,反而沉淀下来。 他听懂了,她不是在向他倾诉爱意,而是在做一笔交易。 她看中的,是他江子渊的身份,是镇北将军的权势,是他手中能让她和家人在风暴中暂时安身的兵权。 若是寻常女子如此说,他或许会觉得索然无味,甚至感到被冒犯。 但她是沈星妍,是他那只爱咬人的小兔子。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同于以往的张扬,带着愉悦的沙哑。 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本就已很近的距离,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他低下头,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目光紧紧攫住她的眼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错辨的强势与承诺:“所以,你的答案是?” 沈星妍抬起眼,毫不退缩地迎视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映着他骤然逼近的、棱角分明的脸:“我愿意…” “成为江家的主母。”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有片刻的凝滞。 第151章:求娶沈星妍为妻 猎场的喧嚣,远处的人声马嘶,高台上的目光,似乎都离他们很远很远。 只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江子渊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璀璨的光芒从他眼底迸发出来,那光芒里,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与得意。 他猛地伸出手,拥她入怀:“好。” “沈星妍,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从今往后,你是我江子渊未过门的妻子,是江家未来的主母。你的母亲,你的姐姐,你沈家想要保全的人,自有我来担着。”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刀骑马拉弓留下的厚茧,力道大得几乎让她觉得疼痛,却又传递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似乎随着他这句话,稍稍松动了一角。 “多谢……将军。”她低声回应,想推开他,却却被他拥得更紧。 “还叫将军?”江子渊挑眉,眼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与一丝得逞般的笑意,“叫子渊。或者,随你高兴,叫什么都行,总之,不许再叫将军。” 沈星妍脸颊微热,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没有应声,算是默认。 江子渊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她,但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身上,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 他环视了一下四周,注意到已经有不少人,包括高台上的太子,都在或明或暗地关注着他们这边的动静。 震惊、哗然、窃窃私语、意味深长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聚焦在草甸中心那对身影上。 沈星妍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她强迫自己忽略,脊背挺得愈发笔直。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江子渊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他不再仅仅是那个霸道不羁的将军,更像是一个急于向所有人宣示所有权的雄狮,带着沈星妍在场中不疾不徐地走动,看似随意地与相识的武将勋贵寒暄,偶尔介绍一两位相识,姿态亲昵而自然,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但这般形影不离、笑语嫣然的画面,落在某些人眼中,不啻于最刺目的挑衅。 谢知行不是瞎子。 他远远地看着,看着江子渊微微倾身对她低语时她侧耳倾听的轮廓,看着她偶尔因江子渊某句调侃而微微蹙眉又无奈展颜的细微表情,看着他们并辔而行时被阳光拉长的、几乎重叠在一起的影子… 尽管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种无形的亲密与江子渊眉宇间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像烧红的针,一针一针扎进他的眼底,刺入他的心脏。 他试图寻个机会靠近,哪怕只是说上一句话,问一句“为什么”。 可江子渊将她护得严严实实,周围也总是簇拥着人,让他根本没有借口,也没有空间插足。他只能站在原地,像个局外人,看着自己珍视想要抓住的人,被另一个人光明正大地圈入领地。 端王李询不知何时又策马绕了回来,停在离谢知行不远不近的地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对惹眼的男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惋惜与玩味:“啧,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江将军这般英雄人物,倒也配得上沈二姑娘的聪慧坚韧。 可惜了…若不是看在某些人的面子上,本王也未必不能争上一争。正所谓一家好女,百家求嘛。”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字字诛心。 谢知行袖中的手骤然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维持住面上最后的平静。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端王,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声音因压抑而显得有些紧绷:“殿下说笑了。臣的面子微末,不敢劳殿下挂心。沈二姑娘的婚事,自有其长辈与…她自己的意愿做主。” 他刻意加重了“她自己的意愿”几个字,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反驳端王。 端王笑了笑,未再多言,只是那目光在谢知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又悠然投向远处喧嚣的猎场。 日头西斜,春猎接近尾声,众人陆续返回营地,清点猎物,准备晚间的宫宴。 宫宴设在猎场行宫的正殿,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皇室宗亲、文武重臣、勋贵子弟及女眷依序落座。 沈家姐妹因着江子渊毫不掩饰的关照,位置被有意无意地安排在了离武将席位较近、却又不会过于突兀的地方。 沈星雨始终紧挨着妹妹,沈星妍则垂眸静坐。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 太子端坐主位,面带笑容,说着些君臣同乐、勉励文武的场面话,目光却不时扫过下首的江子渊和沈星妍。 江子渊却似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他忽然放下酒杯,在一片渐低的交谈声中,长身而起。 玄色锦袍在宫灯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如松。他大步走到御阶之下,对着太子所在的方向,抱拳朗声道: “太子殿下!臣江子渊,有一事,欲趁今日君臣同乐之机,恳请圣恩!”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太子眸光微沉,脸上笑容不变:“江爱卿有何事?但说无妨。” 江子渊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女眷席中那道纤细的墨蓝色身影,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坦荡:“臣,倾慕沈大人之女沈星妍已久,感其品性淑婉,坚韧聪慧。今日猎场,幸得沈二姑娘首肯,愿下嫁于臣。臣不胜惶恐,亦欣喜若狂!” 他顿了顿,在众人或惊讶或了然的目光中,竟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并非寻常的金玉珠宝,而是一枚通体黝黑、非金非铁、造型古朴、隐隐泛着血红色暗纹的令牌。 令牌中央,篆刻着一个笔力千钧、仿佛带着金戈铁马之气的“焰”字。 “此乃我北境赤焰军的调兵军符!”江子渊高举令牌,声音铿锵,响彻大殿,“臣愿以此军符为信,求娶沈星妍为妻!此生此世,必护她周全,敬她爱她,绝不负今日之言!赤焰军十万儿郎,亦可为见证!” 第152章:阿妍求求你…再看看我 哗——! 所有人都被这重量级的“聘礼”震得目瞪口呆。 就连上首的太子,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僵住,眼中翻涌着惊怒、难以置信,以及一丝深深的忌惮。 沈星妍也彻底愣住了。 她猜到江子渊可能会有所表示,却万万没想到,他会拿出赤焰军军符。 这东西的意义,她再清楚不过。 在无数道震惊、艳羡、嫉妒、乃至敌视的目光中,江子渊手持军符,大步走到沈星妍席前。 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盛满惊愕的眼眸,将手中那枚冰冷沉重的令牌,放入她的掌心。 “拿着。”他低声道,目光灼热而坚定,“这是我江子渊的诚意,也是你的底气。从今往后,北境赤焰军,听你号令。” 掌心传来令牌冰凉坚硬的触感,那沉甸甸的重量,几乎让她手臂一沉。沈星妍低头,看着掌中那枚黝黑带血的令牌,那复杂的纹路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得她心尖发颤。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太子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扣着御座的扶手。 端王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似赞叹,似深思,其他宗亲大臣,表情各异,惊疑不定。 而一直静坐于文官席首位,自宫宴开始便沉默饮酒、仿佛与周遭喧嚣隔绝的谢知行,在江子渊取出军符的那一刻,握杯的手便已顿住。 他看着江子渊走向沈星妍,看着那枚象征着无上权柄的令牌被放入她掌心,看着她脸上瞬间掠过的震惊与茫然… 心底那根紧绷了一下午、乃至更久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断了。 所有的理智、克制、风度、算计,都在这一刻被那枚刺眼的军符和江子渊志在必得的神情,焚烧殆尽。 一股夹杂着绝望、不甘、愤怒和毁灭般痛楚的洪流,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就在沈星妍指尖微颤,尚未从掌中令牌的重量与含义中完全回神之际—— “哐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寂静。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文官席首位,那位素来以温润端方、沉稳持重著称的谢少卿,竟失手打翻了面前的酒盏! 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污渍,触目惊心。 而他本人,竟在满座惊愕的目光中,踉跄着站起身。 脚步虚浮,面色是一种骇人的惨白,唯有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如同濒临疯狂的困兽,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住御阶之下、手持军符的沈星妍。 “谢卿?”太子皱眉,不悦地出声。 谢知行却恍若未闻。 他推开试图上前搀扶的同僚,目光死死黏在沈星妍身上,一步一步,踉跄却又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穿过席间惊愕的人群,朝她走去。 他所过之处,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道路,皆被他此刻异常的模样震慑。 终于,他走到了沈星妍席前,与手持军符、脸色骤变的江子渊,仅有一步之遥。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这位清贵如玉、前途无量的谢家嫡子,皇帝倚重的大理寺少卿,竟当着太子、宗亲、满朝文武的面—— “噗通”一声,单膝跪了下去! 月白色的袍角沾染了酒渍和尘埃,显得狼狈不堪。 他仰起脸,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俊美面容,此刻惨白如纸,眼底是前所未有的疯狂、痛楚与卑微的乞求,直直地望进沈星妍骤然收缩的瞳孔深处。 他伸出手,颤抖着,不管不顾地,一把紧紧抓住了她那只握着冰冷军符、同样微微颤抖的手腕下方,那截墨蓝色的衣袖。 力道之大,几乎要扯裂那柔软的布料。 “阿妍…” 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某种濒临崩溃的泣音,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如同杜鹃啼血,哀恸绝望: “别选他…” 他死死地盯着她,通红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是绝望的挽留,是不甘的嘶吼,是抛却所有尊严与骄傲后,带着最卑微的祈求:“你看看我…” “求求你…再看看我…”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只有宫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谢知行那压抑的、破碎的喘息。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超出想象的场景惊呆了。 太子愕然,端王眯起了眼,江子渊脸色瞬间阴沉如水,眼中戾气翻腾。沈星雨掩唇惊呼。 而沈星妍,怔怔地站在原地,手腕被谢知行滚烫颤抖的手指紧紧攥住,掌心是江子渊给予的、冰冷沉重的军符。 她低头,看着跪在脚边、抛弃了一切体面与尊严、眼中只剩下一片疯狂绝望的乞求的男人,看着他惨白的脸,通红的眼,颤抖的唇… 大脑一片空白。 “你发什么疯?!”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江子渊脸色铁青,眼中戾气几乎化为实质,他一步跨前,猛地揪住谢知行的衣领,毫不费力地就将跪在地上的男人提了起来。 谢知行被勒得呼吸一窒,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楚,他通红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沈星妍,对江子渊的暴怒视若无睹,只是用尽力气:“阿妍…飞天阁!”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前世坠落的失重感与冰冷仿佛瞬间席卷而来,让她手脚冰凉。 “放开他!” 沈星妍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异常冷静,她猛地用力,试图甩开谢知行攥着她衣袖的手,却发现他握得死紧,指节泛白。 沈星妍没去看眼中戾气与愕然交织的江子渊,也没去理会满殿瞬间变得更加惊骇、窃窃私语声轰然响起的众人,以及御阶之上太子骤然阴沉、端王若有所思的目光。 “跟我走!”她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拉着踉跄的谢知行,转身就朝着大殿侧门的方向,疾步而去。 墨蓝色的猎装下摆划过急促的弧度,与谢知行沾染了酒渍和尘埃的月白袍角纠缠在一起,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离去。 第153章:你难道也重生了? “沈星妍!”江子渊的怒吼在身后炸响,带着被彻底忽视和挑衅的狂怒。 他下意识要追,却被反应过来的几个武将同僚死死拉住。 “将军!将军息怒!不可冲动!” “宫宴之上,众目睽睽啊将军!” 沈星妍对身后的怒吼充耳不闻,她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掌心下那截冰冷颤抖的手腕,和脑海中反复轰鸣的三个字——“飞天阁”! 她拉着谢知行,几乎是半拖半拽,在宫人惊愕的注视和宾客们自动分开的道路中,冲出了灯火辉煌的大殿。 殿外的回廊曲折幽深,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沈星妍一直将谢知行拉到一处僻静的、远离正殿喧嚣的拐角阴影处,才猛地停下脚步,松开了手。 谢知行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扶着冰冷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他呼吸急促,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惨白,只有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看着她。 沈星妍转过身,背对着廊下摇曳的灯火,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直直刺向他。 “说!”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你都知道些什么?” 谢知行靠着廊柱,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她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肩膀,看着她眼中消失的情谊,忽然低低地、沙哑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我知道什么?”他重复着,声音嘶哑,目光却渐渐聚焦,“我知道…你不顾一切的跳了下去…”“我知道你如果教坊司,我给你的新身份你根本不想要。” “我还知道你在我怀中说,你后悔当时没和我离开。” 沈星妍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撞在冰冷的廊柱上。 “别说了!”沈星妍猛地捂住耳朵,尖声打断他,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深埋心底的前世细节,被他用如此平静又如此惨烈的方式描述出来,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 “我知道你跳下去了…”谢知行却仿佛陷入魔怔,眼眶通红,有水光在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像一片轻飘飘的叶子…我拼了命地跑过去,想抓住你,可我离得太远了…太远了…我只来得及碰到你一片破碎的衣角…” 他的声音哽住了,巨大的痛苦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 沈星妍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他描述的,分毫不差,那是她前世生命最后一刻的景象。 她松开捂着耳朵的手,一步一步走近谢知行:“你…难道…也重生了?” 谢知行猛地抬头,她问的是“你也重生了?”,而不是“你怎么知道?”这意味着…她承认了! 承认了那些他反复纠缠、夜夜梦魇、支离破碎却锥心刺骨的片段,并非臆想,并非疯魔,而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去?! “看来…”谢知行喃喃出声,“看来…是真的发生过…” …… “你…你没有重生?”沈星妍的声音干涩,她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谢知行的衣襟,“那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事…那些只有我知道的事!飞天阁!教坊司、新身份,我…” 她哽住了,那个“跳下去”的瞬间,她说不出口。 谢知行靠着冰冷的廊柱,身体的颤抖并未停止,但神智却因她这咄咄逼人的质问而被迫凝聚。 他看着她,那些困扰他数月、几乎将他逼疯的记忆碎片,再次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更加清晰,更加残忍。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疲惫。 “我不知道…阿妍,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重生。”他缓缓摇头,声音飘忽,像是在梦呓,“大概是…是从去年开始?我不记得具体什么时候了…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画面,一些声音,一些…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那回忆本身带着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气息:“我看到…沈家出事,姨夫下狱,沈府被查抄…我看到你穿着素衣,跳下飞天阁…我‘看到’你姐姐哭红了眼,你母亲病倒在床…我‘看到’你越来越瘦,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然后…”谢知行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一种恐惧,“我看到你一个人,你往下坠…风吹着你的头发和裙子…我想喊你,想抓住你,可我动不了,我发不出声音…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你…” 他猛地顿住,仿佛再次被那画面扼住了喉咙,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和深切的痛苦。 他用力抓住自己的胸口,指节泛白,仿佛那里正承受着万箭穿心般的剧痛。 “然后…是一片黑暗,很冷很冷…还有…还有血的味道…”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神空洞,仿佛又陷入了那可怕的幻觉,“我好像…好像抱住你了,又好像没有…你那么轻,那么冷…我叫你的名字,可你听不见…” “等我…等我醒过来,”他终于将目光重新聚焦在沈星妍脸上,“那些画面,那些感觉,就烙在我脑子里了,那么真实,真实得…像我亲身经历过一样。 可我明明…明明没有经历过那些!姨夫还在,沈家还好好的,你…你也好好的站在我面前…” 他猛地抓住沈星妍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吃痛,但他浑然不觉:“阿妍,你告诉我,那些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沈星妍被他抓得生疼,却忘记了挣扎。 “所以…”沈星妍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你是因为这些…这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记忆和感觉,才对我…才做出那些事?那夜在马车上,今日在宫宴上?” 第154章:阿妍…你想知道梦里的我做了些 宴会上,气氛诡谲。 丝竹未停,舞姬的衣袖旋转似飞花,但所有人的心思,显然都已不在歌舞之上。 窃窃私语声依旧不绝于耳,目光都不自觉的往江子渊的身上跑。 江子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酒盏早已空了又满,满了又空,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 玄色锦袍衬得他脸色愈发阴沉,握着酒杯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殿门方向,眼中的怒火与戾气几乎要喷涌而出,却又被他强行压下。 她前一刻才接了他的军符,默许了他的求娶,下一刻就当着满殿文武、当着太子、当着他江子渊的面,她就那么拉着谢知行走了。 若非尚存的一丝理智提醒他这是宫宴,是御前,太子和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早就冲出去,将他撕了。 “子渊,”旁边一位与他交好的武将低声劝道:“稍安勿躁,众目睽睽之下…” “我知道!”江子渊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暴怒。 就在殿内气氛越来越微妙,窃窃私语声逐渐有放大趋势之时,位于上首的李询,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琉璃盏。 响亮的声音让离他较近的几位宗亲大臣停下了交谈。 端王抬起眼,温润平和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在江子渊阴沉的脸上,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诸位,”他语调舒缓,带着皇室特有的从容,“良辰美景,佳肴美酒,又有如此妙曼歌舞助兴,怎的只顾着说悄悄话了?可是本王安排的歌舞不入各位的眼?” 他这话说得轻松随意,甚至带着点调侃,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方才的闹剧上拉了回来。 谁敢说端王安排的歌舞不好? 更何况,端王这话看似在说歌舞,实则是在敲打众人,提醒他们注意场合,注意分寸。 窃窃私语声迅速低了下去,众人连忙收敛神色,重新将目光投向场中翩翩起舞的舞姬,但是那眼神多少有些飘忽。 端王满意地笑了笑,执起酒壶,亲自为自己斟了一杯,举杯向太子示意:“皇兄,臣弟敬您一杯。今日春猎,君臣尽欢,实乃盛世之景。 些许小插曲,不过是年轻人意气用事,过了便过了,莫要扫了大家的兴致。” 太子的脸色从刚才,就一直没有好过。此刻见端王出面打圆场,心中虽然仍有几分不舒服,但也不得不顺着台阶下。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也举起了酒杯:“皇弟说的是,春猎同乐,不必为小事挂怀。诸位,共饮此杯!” 皇帝虽然未亲临,但太子和端王共同举杯,谁还敢不给面子? 一时间,殿内重新响起了应和声与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气氛似乎又回到了一开始。 江子渊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捏得嘎吱作响,杯中的酒液因为他剧烈的颤抖而泼洒出来,浸湿了他的手背。 他死死盯着端王那张温润含笑的脸,又看了看太子那明显不达眼底的笑容,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只是仰头喝下了杯中的酒。 江圆圆拉着沈星雨的手,有些不安道:“我从未看到我哥这么生气过。” 沈星雨拉着江圆圆,微微摇头,示意江圆圆不要继续说下去。 歌舞快要接近尾声时,一个不速之客也到了:“睿王殿下到。” 太监唱报声响起,众人纷纷站起身行礼,坐在上首的李煜眼中闪过几分不屑,李询则神色不变,喝着杯中的酒。 “臣弟给太子殿下请安,殿下千岁。”睿王躬身行礼。 李煜看到李烁就觉得厌烦,但面上不显:“皇弟来了,快免礼,今日春猎,君臣同乐都是自家兄弟,何必如此客气,赐座。” 睿王谢恩落座,目光却并未从太子脸上移开,反而笑容更深了些,带着几分关切地问道:“臣弟听闻今日猎场热闹非凡,有才子佳人缔结良缘的佳话,本想来讨杯喜酒喝,顺便道贺,怎的…” 他话锋一转,故作疑惑地环视四周,“臣弟似乎来得不巧?谢少卿和…沈二姑娘,莫非身体不适,先行离席了?” 目光掠过江子渊,江子渊的手紧紧攥住酒杯,手背青筋暴起,想要发作。 李煜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看着刚刚才消停的众人,此刻又开始窃窃私语,正欲开口之时,端王开了口:“皇弟的消息倒是灵通,只是这是人家的私事,我们却不好过问…“ “再说皇兄体贴,不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倒是你晚来了这么久,应该自罚三杯才是。” 李询把话说得十分漂亮,对于弟弟这是人家的私事,你一个外人无权过问,对于太子,把太子架到高处,四两拨千金的就把两人的嘴都堵了起来。 对着李询四两拨千斤的回答,李烁只能哈哈一笑:“皇兄说的是,是臣弟来迟,臣弟该罚。“ 说罢,连饮三杯,动作豪迈。 李煜看向李询的目光复杂,一个病秧子果然还是只能靠一张嘴来收买人心了。 睿王看向坐在太子身边的太子妃,端起酒杯,遥遥敬向秦晚贞:“嫂嫂,臣弟敬您一杯,愿皇兄与嫂嫂琴瑟和鸣,早添麟儿!“ 秦晚贞余光瞄了一眼太子,有些不自然的举起酒杯:“睿王殿下客气了。“ 她端起面前小巧的琉璃酒盏,没有多余的话语,仰头,一饮而尽,眼角不自觉地划过一滴泪。 谢知行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沈星妍拉进了这间堆放杂物的屋子,木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传来的嘈杂。 屋内的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复杂的气味。 沈星妍被那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一个踉跄,站稳后立刻用力甩开谢知行的手腕,后退两步,背抵着墙,警惕地看着他。 她以为他会追问关于重生的真相,然而没有想象中的质问,有的只是无声的沉默。 半晌,谢知行用他那双盛满痛苦的眼睛望向她,最初轻颤着开了口:“阿妍…你想知道梦里的我做了些什么么?” 第155章:表哥,有的人注定就只会错过 沈星妍看着男人那双好看的眼睛,又不自觉的想起她在他怀中看着他为自己哭的样子,那是她第一次见他哭,拒绝的话说不出口,只能点点头。 “那日…你从飞天阁落下之时,”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回忆的恍惚,“我本奉了皇上的密旨,要去东宫…” “圣旨是给你的,”他的眼神空洞:“陛下…似乎查到了什么,旨意的具体内容,我记不清了,梦里总是模糊的…但我记得,我是去宣旨的,是去…救你的。” “我快马加鞭…但我还是晚了一步,等我找到你的时候…”谢知行的声音开始发抖,带着巨大的恐惧和悔恨,“你已经站在了栏杆边…风那么冷,你直接一跃而下。”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看起来很是痛苦。 “你的眼睛…好像什么都映不进去了…你对我说,你说…”他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渗出压抑的呜咽,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你说…表哥,我后悔了…” “后悔那日没有跟你离开…” 前世的记忆骤然出现在眼前,沈星妍的泪也滚滚落下。 “不…不是你后悔了…是我!是我后悔了!”谢知行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他死死盯着沈星妍: “我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看清自己的心!为什么要在乎那些该死的规矩,为什么…没有在你被送入教坊司之前,就拼尽一切把你抢出来,把你藏起来,哪怕与全世界为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绝望的嘶吼,拳头落在桌上,发出巨响。 “如果…如果我早一点…哪怕早一天,早一个时辰,意识到我根本不能没有你…意识到那些所谓的顾忌在我可能会永远失去你的恐惧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我就不会…就不会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走上绝路!不会只能抱着你冰冷的身体…听你说你后悔了!” “阿妍…”他向前一步,似乎想抓住她,却又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时,无力地垂落。 他看着她,眼中是彻骨的悲恸,“真正该后悔的…是我…亲手把你推向了东宫…” 压抑的哭声响彻这间杂乱的房间,沈星妍僵立在原地,原来事情还有转机,只是她没能等到罢了。 “后来呢?”沈星妍问道。 她僵立在原地,月光勾勒出她单薄的侧影,她忍不住自己的好奇,想到知道最后的结局。 原来…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原来在她决绝地跃下高阁,以为一切都已终结的瞬间,命运曾吝啬地掀开过一角,露出一线微光。 只是,她没能等到。 谢知行看着她,又似乎没有在看她,目光穿透了她的身影,投向某个虚无。 “…后来?”他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后来啊…过了几个月吧,记不清了…” “陛下…查明了。”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些模糊的细节,“江南制造局的案子,军械贪墨,勾结外藩…从头至尾,都是太子和右相一手策划、栽赃嫁祸,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沈星妍的喉咙被狠狠遏制住,再次听到是他们做的依然像是被抓住命脉般难受。 “太子被圈禁,右相被抄家问斩。”谢知行的声音开始转向平淡,但沈星妍却从中听出嘲讽,“牵连者众,朝野震动。” “那沈家呢?”沈星妍追问,声音带着急切。 谢知行缓缓转动眼珠,目光终于重新聚焦在她脸上。 “沈家…被正名了。”他轻声说:“陛下下旨,追封你父亲,恢复沈家名誉,归还抄没的家产…以示抚恤。” “可是…”谢知行看着轻轻摇了摇头,“那时…沈家,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 人都死绝了,平反昭雪,又有何用,不过是史书上寥寥数笔,彰显君王仁德、安抚人心的手段罢了。 她看着谢知行,看着这个同样被前世记忆折磨的男人,权倾朝野的左相前途一片光明,她想知道她死后,他过的如何? “那你呢?”她听自己的声音在问,“沈家平反之后…你呢?” 谢知行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星妍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很是颓然:“我?” 他笑声渐歇,他望着虚空,声音带着自暴自弃:“你都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都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尖锐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眼眶也酸涩得厉害,眼泪模糊了视线。 “阿妍…”他喃喃地唤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手缓缓上移,想触碰她的脸颊,为她拭去泪痕。 他向前一步,将她整个人用力地拥入了怀中。 “阿妍…” 他再次低唤,声音就响在她的耳畔,滚烫的气息拂过她的耳边。 “对不起,对不起…”谢知行的手臂收得那样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子里,融为一体,“是我不好…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我不想再和你错过了,我真的…真的好怕失去你…”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滚烫的液体濡湿了她颈侧的肌肤,那一小片像是被火烧了一样。 “那些梦…那些画面…每天每天都在折磨我…我怕一睁眼,你又不见了…我怕这一次,我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表哥,有的人注定就只会错过。”沈星妍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听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 谢知行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话,猛地起身,看着沈星妍,眼中闪过一丝偏执,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指节用力到发白,就好像要将她永远禁锢 “不,阿妍。”他摇头,声音低沉嘶哑,“我不会再让错过发生,前世是,今生…更是!” 话音未落,他猛地俯身,带着咸涩泪痕的唇,狠狠封住了她微张的嘴。 156章:我愿表哥余生安好,早日觅得佳偶 “唔~”最初的惊诧过后,是本能的抗拒。 沈星妍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偏头,试图躲避,双手抵在他胸膛上,用力推搡,但他却纹丝不动。 推搡间想到谢知行说的话:“你都不在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每一个字,都牵扯着她内心最隐秘的一处,渐渐的推搡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紧闭的牙关,在他又一次汹涌的抵开时,悄然开启了一道缝隙。 谢知行滚烫的舌长驱直入,带了些力道,瞬间席卷了她的呼吸,口腔里充斥着男人的占有欲。 沈星妍抵在他胸膛的手,缓缓卸了力,攥住了他腰侧的外袍,她生涩地开始回应。 察觉到女人的回应,原本带着掠夺和占有的吻,渐渐变得温柔,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怀中的娇花。 这次的吻,和前两次都不一样,他引导着她,安抚着她,想让她沉溺于这片温柔中。 沈星妍闭上了眼睛。泪水再次顺着紧闭的眼睫滑落,没入两人相贴的脸颊与唇齿之间。 两人忘情地拥吻在一起,沈星妍只是想让自己遵循自己最后的那一点本心,知道沈星妍有些喘不过气,谢知行才恋恋不舍地放开沈星妍。 沈星妍的脸颊绯红,眼睫湿润,嘴唇微微红肿,泛着水润的光泽,她微微喘息着,眼中还残留着未退的情潮。 谢知行深深凝视着她,眸中翻涌着狂喜与爱恋,他抬手,指腹温柔地抚过她微肿的唇瓣,动作轻柔。 就在谢知行以为自己可以和沈星妍在一起时,沈星妍却微微偏过头。 沈星妍其实很想告诉谢知行,上一世她想说:“后悔那日没有跟你离开,后悔没有做你的妻子。” 但她今日已经答应了江子渊并且接受了江子渊,她就不能再犹豫了。 半晌,她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暧昧的距离。 谢知行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狂喜被浇灭。 “表哥,”沈星妍开口,神情淡漠,声音沙哑,“我希望今日之事,是最后一次。” “我愿表哥…余生安好,早日觅得佳偶。” 这话落在谢知行的耳朵里,无异于凌迟。 “余生安好?觅得佳偶?”谢知行的拳头紧紧地攥在一起,刚才还盛满神情的眼眸,此刻却满是嘲讽。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目光死死锁住沈星妍刻意回避的侧脸:“这话…不像是对我说的,倒像是对你自己说的,阿妍。” 沈星妍没有反驳,只是那挺直的脊背,显得更加单薄而脆弱。 谢知行向前踉跄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颤抖和质问:“你还是想要选择江子渊,是不是?哪怕…哪怕梦里有那么多的羁绊,哪怕那些记忆…那些痛苦,那些悔恨都是真的!你还是…还是要选择他吗?” 他还是了解她,知道刀子扎在哪里她最疼,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不愿再做纠缠。 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说她对他并非无情?说她前世临死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未能与他携手?还是说她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真心? 沉默,便是最好的回答,也是最锋利的刀。 就在沈星妍压下心头所有翻涌的情绪,伸手握住门阀时,谢知行上前拦住她的去路。 他背靠着门板,张开双臂,挡住了她唯一的去路,他眼中布满了血丝,那里面翻涌着偏执、痛苦、疯狂。 “阿妍…”他唤她,声音低沉,带着卑微般的祈求:“一次机会……你都不愿给么?” 正殿之中,丝竹已歇,舞乐停奏,宾客渐稀,宫人们正悄无声息地收拾着残羹冷炙,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尚未离席的贵人。 江子渊猛地推开身前的案几,琉璃杯盏“哐当”滚落在地,摔得粉碎,周身散发的戾气让周围几个正欲上前收拾的宫人吓得瑟缩后退,不敢靠近。 他等了太久,从沈星妍被谢知行拉走再到宴会接近尾声,那两人依旧不见踪影。 每过一刻,他心头的邪火就更胜一分,他只想马上找到那个女人,还有打死谢知行这个人模狗样的畜生。 “子都!”李煜蹙眉,出声喝止,声音不大,他依旧端坐于主位:“宫宴方散,外间尚有诸多大臣未离,你这般怒气冲冲,成何体统?莫要失了江家的颜面,也让孤难做。” “颜面?难做?”江子渊豁然转身,猩红的眼眸直直射向太子:“太子殿下,是臣想要闹得不好看么?” 他向前踏了一步,周身的邪戾之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是谢知行众目睽睽之下,拉走了我心爱的女人!至今未归!殿下要臣坐在这里,等着他们…” “叙旧叙到天明么?” 李煜:“……” 他怎么记得是沈星妍拉着谢知行跑了。 李煜被他这般顶撞,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心中恼怒,却不得不顾及镇北侯府的兵权和江子渊混不吝的性子,只能强压火气,沉声道:“谢卿或许只是与沈二小姐有些私话要谈,子都何必如此急躁,平白惹人笑话,待他们回来,你再行询问也不迟。” “私话?”江子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却冷得瘆人,“太子殿下真是体恤臣下!就是不知,什么样的私话,需要避开众人,谈上这许久?谈得连宫宴散了都舍不得回来?” 他目光扫过殿中尚未离去的几位宗室和老臣,那些人纷纷低头避其锋芒,或假装饮酒,或与同伴低声交谈,实则个个竖起了耳朵。 “子都,慎言。”一直冷眼旁观的李询,此时放下手中的茶盏:“谢大人与沈二小姐乃是亲戚,或许真有什么紧要事情。你在此大动干戈,于事无补,反而落人口实。不如等他们回来,再当面对质不迟。” “不迟?”江子渊猛地转头看向端王,“端王殿下倒是好心性!就不知,殿下是让臣等他们回来,还是等到他们生米煮成熟饭?”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第157章:她是我的女人,你敢碰她 那些原本还在装模作样的宗亲大臣,此刻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的惊愕,目光复杂地在太子、端王和江子渊之间逡巡。 李煜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啪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江子渊!你放肆!口出污言,诋毁朝廷命官,污蔑皇室清誉,你该当何罪!” 李询脸上的温和也消失不见,眸色沉冷如冰,缓缓道:“江将军,请注意你的言辞,无凭无据,恶意揣测,非君子所为,亦非为臣之道。” “无凭无据?”江子渊却像是被激怒的疯狗,丝毫不惧太子与端王的威压。 “众目睽睽之下,他谢知行强拉沈二小姐离席是真!至今未归是真!殿下要证据?好!臣现在就去找证据!看看他们到底在谈什么见不得人的私话!” “江子渊!你给孤站住!”李煜眼见江子渊竟真敢不管不顾往外冲,气得脸色铁青,厉声喝止,同时向身旁侍卫使了个眼色。 今日若真让江子渊闹出大动静,他这储君颜面何存?谢知行是他有意拉拢的能臣,岂容江子渊坏了他的大计。 几名侍卫硬着头皮上前,试图阻拦,江子渊脚步不停,只冷哼一声,几个侍卫的动作却不由的一僵。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太子欲要下令的手臂上。 “殿下,”李询的声音平和:“息怒,由他去吧。” 太子霍然转头,怒视端王:“端王此言何意?难道任由他这般放肆,搅乱宫禁,损伤皇室与朝廷颜面不成?!” 李询轻轻收回手:“自古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例子,还少么?”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太子的愤怒:“镇北将军少年意气,心系佳人,行事鲁莽些,也是情有可原。此刻强行阻拦,恐怕只会火上浇油,闹得更加难堪。不若…让他去寻,寻到了,是误会一场,自然最好;寻不到,或是寻到了什么…” 他话语微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太子一眼:“那便是谢少卿与沈二小姐需要向江子渊,乃至向殿下解释的事了。届时,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也免得殿下此刻强行弹压,落人口实,说殿下…偏袒臣下,罔顾功臣之心。” 太子不再多说什么,只是摆摆手:“罢了,估计也俽不起什么大风浪。” 而此刻,江子渊早已出了大殿,殿外夜风凛冽,吹不散他心头的邪火,反而让他胸中那股憋闷感更胜。 “谢知行…你敢碰她…”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心中杀意渐起。 路上遇到缩着脖子快步行走的太监宫女,他便一把揪住,厉声喝问:“可见过谢知行谢大人?!” 充满戾气的声音,让太监宫女纷纷摇头,话都说不利索。 就在他心中焦燥要达到顶点,又看见不远处一个洒扫的老太监,江子渊一个箭步冲过去,高大的身影瞬间将老太监笼罩。 他一把攥住老太监孱弱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老太监疼得龇牙咧嘴,手中的扫帚“啪嗒”掉在地上。 “说!可见过谢知行?!” 老太监被他吓得浑身哆嗦,结结巴巴道:“将、将军息怒…奴、奴才方才好像…好像看见谢大人…” “在哪儿?!”江子渊手上的力道不由的又重了三分。 “往、往西边最里头那排…闲置的厢房去了…”老太监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不敢隐瞒,哆哆嗦嗦地指向西边院落最深处,“好、好像还…还带着位小姐…奴才没看清脸,但、但穿着苏雅的骑装。” 江子渊的拳头捏的咔咔作响,快步朝着西厢房走去老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痛呼都忘了。 西厢房那边,江子渊一间一间的寻过去,路上还有其他的宫女太监:“西厢房那边,任何人都不准靠近!” 他猩红的眼眸扫过不远处几个闻声探头宫女太监,连忙道:“是,奴才遵命。” 他一间一间厢房地搜寻过去,粗暴地推开那些未上锁的房门。 屋内,沈星妍正与堵在门前的谢知行无声对峙。 许是江子渊的声音太大,沈星妍不愿意继续和谢知行继续干耗着,想要出去:“将军来寻我了,希望表哥放我出去。” 江子渊、江子渊、又是江子渊! 明明在梦境里,根本没有江子渊的身影,陪在阿妍身边的人应该是他才对,是他承受了两世的悔恨与痛苦,执念在胸口蔓延、疯涨。 “你只要想…”谢知行抬眸,非但没有让开,反而逼近一步。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砰!”的一声震耳欲聋。 江子渊狠狠踹在了门板上! 靠在门后的谢知行猝不及防,被这股力道冲击,整个人被门板撞得向前一个踉跄,闷哼一声,险些扑倒在地。 整扇门被硬生生从外面踹开,狠狠撞在两侧。 江子渊高大挺拔的身影,堵在了门口。 江子渊带着深深的杀意进来,扫视一圈,落在沈星妍鲜艳的唇上。 他亲了她!!!!! 沈星妍因惊惧而微微张开的唇,谢知行缓缓起身,从容不迫的看向来的人。 谢知行在他已然宣告主权,在他眼皮子底下,他竟敢…染指他的女人! “谢、知、行!” 江子渊冲上前去,恶狠狠的揪住谢知行的领子:“她是我的女人,你敢碰她?” 江子渊的面容因暴怒而扭曲,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死死瞪着谢知行,他揪着谢知行衣领的手不断收紧,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人生生撕碎。 如此近的距离,谢知行能清晰看到江子渊眼中嗜血的杀意。 若是往常,温润端方、谨守礼节的谢少卿,或许会因这粗野的冒犯而愠怒,但此刻只有不甘、占有、嫉妒占据了谢知行的大脑。 “你的女人?”谢知行迎上江子渊狠戾的目光。 冷笑着讽刺道:“呵…江将军,好大的口气!” 他死死盯着江子渊,尽管处境狼狈,气势却丝毫不减:“你的女人?敢问将军,你下过聘礼了?写过聘书了?还是上门求娶过了?!” 第158章:他亲了你哪里? 每一句的反问,都深深扎在江子渊的心里,他与沈星妍虽在猎场时有暧昧,但也确实没有经过三媒六聘,也还未来的及立下婚约。 谢知行喘着粗气,眼中的讥讽更盛:“若我未记错,沈谢两家旧日曾有婚约!纵然时移世易,父母之命或有变数,但论先后,论渊源,也轮不到你江子渊在此狂吠,宣称她是你的女人’!” “倒是江将军你,”他话锋一转,眼中嘲讽似乎就要溢出来,“仗着军功,挟势威逼,众目睽睽之下强赠信物,迫使阿妍不得不虚与委蛇…这便是你镇北侯府的做派?这便是你对心仪女子的尊重?!” “你!!!找死!”江子渊的一只手已握成拳,眼看就要朝着谢知行的脸上砸去。 沈星妍立刻制止:“江子渊!住手!” 她跌跌撞撞着扑上前,顾不上什么仪态,想要去拉住江子渊地手臂:“你不能动手!他是朝廷命官!” 江子渊的拳头,在谢知行的面前硬生生停住。 他滞涩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沈星妍惊惧地脸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但眸中地痛楚清晰可见。 他的目光扫过她拉住自己手臂的指尖,最后,再次定格在她红肿的唇瓣上。 “朝廷命官?”江子渊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他盯着沈星妍,扯了扯嘴角:“沈星妍,你看清楚了。” 他猛地将视线转回谢知行脸上,揪着他衣领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 “这个朝廷命官,刚刚在做什么?”他看着沈星妍地眼睛,“在…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你强行带到这偏僻之处,行那苟且之事!” 眼中带着屈辱,心中恨意在疯狂地滋长:“他碰了你!是不是?!” “他亲了你!是不是?!!” 最后两句质问,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沈星妍张了张嘴,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确实做了对不起他的事情,无处可辩。 “是又如何?!江子渊!你听清楚了!阿妍心里的人是我!从来都是我!你就算豪夺巧取,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她刚才还…” “谢知行!你闭嘴!”沈星妍赶紧打断谢知行接下来的话。 他疯了!他真是疯了!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哈…哈哈哈…”江子渊却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森森杀机,“心里是你?好,很好!” 他揪着谢知行衣领的手猛地向旁边一甩,巨大的力道将谢知行如狠狠推向旁边堆满杂物的架子上。 发出“哐当、哗啦”的声响。 谢知行重重撞在木架上,脊背传来剧痛,闷哼一声,连同架子上的陈旧箱笼杂物一起,狼狈地滚落在地。 江子渊看也不看倒地的谢知行,他上前一步,沈星妍就后退一步,直到把人儿逼至角落。 他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伸出手,带着千钧之力猛地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眸。 “他亲了你哪里?”江子渊的声音低柔得可怕,却有些让人毛骨悚然,他拇指的指腹重重碾过她微肿的下唇,那触感让沈星妍猛地一颤。 “是这里?”他指尖下滑,划过她纤细的脖颈,声音更冷,力道更重,“还是…这里?” 沈星妍被他捏的下巴生疼,她想挣扎、想推开他,但她的力量怎么能比得上常年征战沙场的将军。 江子渊看出女人在怕他,心中那团邪火烧得他更加心烦。 他猛地俯身,暴戾气息的唇狠狠印在了她那双刚刚被另一个男人亲吻过的唇瓣上! “唔~”沈星妍猛地瞪大了眼睛,她开始拼命挣扎,双手用力推搡着他坚实的胸膛,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 “你个畜生!放开她!”一声暴怒声响起,紧接着一股力道从侧面猛地袭来,狠狠撞在江子渊身上。 谢知行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衣衫有些凌乱,带着狼狈,可那双眼睛却赤红的像是要吃人。 他一把抓住江子渊的肩膀,将他从沈星妍身上扯开,另一只紧握的拳头狠狠砸向了江子渊的脸。 “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 江子渊猝不及防,头偏向一侧,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迹。 他趔趄了一步,松开了对沈星妍的钳制。 沈星妍终于挣脱,立刻远离那头恶狼,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看向扭打在一起的两人,眼中充满了疲惫。 江子渊反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盯着谢知行的眼神充满凶光。 “你找死!”江子渊低吼一声,不再废话,猛地扑了上去! 两个平日里一个温润儒雅,一个霸气凛然,此刻竟如同市井流氓一般毫无形象地扭打在一起。 拳头到肉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压抑的痛哼交织在一起。 沈星妍想冲上去拉开他们,可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拉开两个陷入癫狂的男人? 她试图靠近,却险些被江子渊挥出的拳头扫到,又退了回去,只能无力地看着。 这场失控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筋疲力尽,身上挂满了彩才消停。 江子渊眼角青了一块,嘴角破裂,玄色衣袍沾满灰尘,谢知行更惨,鼻血长流,额头肿起,衣衫破烂,发冠歪斜,狼狈不堪。 江子渊抬手,用拇指狠狠擦过裂开的嘴角,尝到一丝血腥味。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谢知行,他理了理被扯得皱巴巴的前襟,他朝沈星妍伸出手,带着命令:“跟我走。” 几乎是同时,谢知行也勉强站直了身体,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目光越过江子渊,直直望向沈星妍。 他也朝她伸出手:“跟我走。” 空气再次凝固。 沈星妍抬眼,眼中只有疲惫和厌倦。 “不必了。”她扫过两人:“多谢二位…好意。”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理会那两只僵在半空的手,走了。 第159章:嫂嫂今日怎的如此心急要见我? 东边园林假山内。 秦晚贞身着华服,此刻站在阴暗逼仄的角落里,她搅动着手中的丝帕,不时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 “琥珀,他怎么还没来?”她压低声音,语气里难掩急切,再次催促守在不远处的贴身侍女。 就在她要按捺不住先行离开时,假山外传来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秦晚贞心头一跳,背抵在了的石壁上,好像要给自己一点支撑感。 “嫂嫂今日怎的如此心急要见我?”带笑的男声响起。 李烁的身影出现在石洞入口,挡住了本就淡薄的月光。 他依旧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只是那双桃花眼,闪烁着意味深长的幽光。 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随从也留在外面。 琥珀见状,不敢多留,连忙低头退出了假山,与睿王的侍从一同,远远守在外围,警惕周围。 石洞内,只剩下他们两人,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凝滞。 秦晚贞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她没有回应李烁那带着戏谑的称呼,只是从袖中取出纸条,递了过去。 “这是最后一次。”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决绝:“琥珀这条线,从此断了。我为你做的已经够多了,从今往后,你做你的睿王,我做我的太子妃。” “最好…此生都不要再见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她怕自己多待一刻,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墙就会破裂。 东宫的日子虽不如她想象般的好,太子待她也并非真心,但至少,明面上的尊荣是有的。 她不能再错下去了。 就在她要与他擦肩而过的刹那,手腕被紧紧的拉住。 “晚贞!”李烁的声音变了调,他猛地将她拉回,迫使她面对着自己。 昏暗光线下,他脸上的温文面具出现了裂痕。 “你就这么急着要走?”他看着秦晚贞,眼中全是不可置信,“你爱上他了?所以你就要跟我划清界限做你高高在上的太子妃了?” “啪!” 秦晚贞被他的话刺痛:“放开我!李烁,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别忘了我的身份!” “身份?哈哈…”李烁的笑声充斥着苦涩,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丝毫未松,“身份?当初你我月下盟誓,你说只愿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在乎什么身份地位,我为你暗中筹谋,为你铺路,甚至忍痛看你嫁给李煜,只为有朝一日…” “这才几个月?你就忘了?忘了我们的誓言,忘了我们那么多年的情分了么?秦晚贞,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的质问,都狠狠扎在秦晚贞心上。 一步错,步步错,她已经错得太多了。 “是,我忘了。”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用力甩开他的手,“李烁,我们都该醒了,那些话,就当是年少无知的一场梦吧。从今往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李烁从背后抱住秦晚贞:“晚贞…”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地传来:“你等我。” “等我…登上那个位置,等我君临天下,执掌乾坤。” “我就风风光光地,把你接回来。” “到时候,再也没有人能阻拦我们,再也没有那些烦人的规矩礼法,你是我的,晚贞,你从来都该是我的,太子妃算什么,将来我要你做的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你…你疯了!”秦晚贞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放开我!李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剧烈地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这让人窒息的怀抱。 “我是太子妃!我是你皇兄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你的嫂子!”她扭过头,对着身后之人低吼。 “这样的事情…这样的事情有悖人伦!是天理不容的!你会身败名裂,我会万劫不复!你清醒一点!” “人伦?天理?”李烁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她箍得更紧,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嘲弄。 “晚贞,我的好嫂嫂,”他贴着她的耳廓,“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规矩礼法是用来束缚庸人的。 等我坐拥天下,执掌生杀予夺,我说的话,就是人伦,就是天理,我说你是我的皇后,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至于李煜…”李烁语调微扬:“他配不上你,也坐不稳那个位置,这江山,迟早都是我的,而你只是暂时委身于他。” “不…你不能…”她摇着头,“这是谋逆!是死罪!你会害死所有人,包括你自己!李烁,收手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收手?”李烁猛地将她的身子扳过来,迫使她面对着自己。 昏暗的月光下,他扭曲的面容,让了解他的秦晚贞都为之惧怕:“晚贞,从我选择走上这条路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而你既然上了我的船,也别想轻易下去。” 他抬手指腹抚过她唇瓣,动作温柔:“乖乖做好你的太子妃,别做傻事,别想着彻底摆脱我,我需要你在东宫等我…等我成功的那一天,你会明白,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至于别的,”他忽地凑进,呼吸喷洒在秦晚贞的脖颈:“你什么都不必管了。”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不能…”她摇着头,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 看着她泪流满面,李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愫,但很快被更深的偏执取代。 他猛地松开手,向后退开一步,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皇子模样。 “夜深了,嫂嫂早些回去歇息吧,莫要让皇兄等急了。”他躬身行了一礼,还是那个披着人皮的恶鬼。 秦晚贞如蒙大赦,也顾不得仪态,冲出假山。 …… 沈星雨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她瞪大的双眼,整颗心几乎要冲破喉咙跳出来。 她只是觉得气闷,想出来透气,才特意挑了这僻静的东边园林,寻了处假山背后的角落,想独自待一会儿。 谁曾想,竟会撞破如此惊世骇俗的隐秘! 太子妃与睿王殿下竟是那种关系。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必须马上把这件事告诉星妍。 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的开始移动,一步,两步她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就在她几乎要退到假山阴影边缘,一道颀长的身影,挡在了她的退路上。 沈星雨猛地刹住脚步,她惊骇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微微含笑的桃花眼。 李烁此刻站在她面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 “!!!”沈星雨倒抽一口冷气,吓得双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倒在地。 就在沈星雨欲倒时,李烁伸手虚扶了她手臂一下,助她稳住了身形。 李烁也不恼,微微倾身,靠近了些:“沈大小姐,戏,好看么?” 第160章:皇兄这是要挖子都的墙角么? 沈星雨只觉得头皮发麻,寒意席卷全身。 惊慌失措的屈膝行礼,强压下心中的慌乱:“睿王殿下万安…” 但声音还是能听出些许异样:“臣女…听不懂殿下此言何意,臣女只是路过此地,不慎扰了殿下清净,这就告退。” 说罢,她便想绕过眼前危险的男人逃离此地。 然而,脚步还未挪动,头顶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李烁挑了挑眉,桃花眼微微眯起,审视的目光落在沈星雨的脸上。 他没有阻止她的行礼,反而看着她装傻充愣:“听不懂?” 他刻意放缓了语调,向前逼近了一步,高大的身形完全笼罩住了沈星雨。 “沈大小姐的意思是,方才本王与嫂嫂…哦不,是与太子妃在此叙话,你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他刻意强调了“太子妃”几个字,语气里的讥讽不言而喻。 沈星雨心头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一片。 她死死低着头,不敢看向睿王的眼睛:“殿下恕罪臣女确实不曾留意,夜色已深,臣女正要返回住处。” 她搜肠刮肚,只想快点离开。 “不曾留意?”李烁轻笑出声,他忽然俯下身,那张俊美的脸庞倏然逼近,几乎要与沈星雨惊慌抬起的脸贴上。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沈星雨,你当本王是傻子么?” 放大的面容骤然逼近,让沈星雨更加手足无措,惊呼一声,本能地向后又退了半步,脚跟撞到石块,身形一晃,险些跌倒,幸亏背后便是假山石壁,勉强稳住。 “臣女真的不明白殿下的意思,还望殿下不要为难我一个小女子。” 她强撑的模样,全然落在了李烁眼中。 “为难你?”李烁直起身,他微微歪头,“本王何时为难你了?”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将沈星雨逃跑的路径再次封死。 月光下,他脸上带着饶有兴致地笑,目光细细描摹着沈星雨的面容。 “沈大小姐似乎很怕本王?”他慢悠悠地问,语气带着关切:“可是本王长得凶神恶煞,吓到你了?” “臣女…不敢。”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但还是强装镇定:“殿下天潢贵胄,威仪天成,臣女只是只是自觉失仪,冲撞了殿下,心中惶恐…” “哦?只是惶恐?”李烁似乎对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又向前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进。 “可本王怎么觉得沈大小姐看本王的眼神,不像惶恐,倒像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所以在害怕呢?” 他语气由温和转向冰冷:“比如…本王与太子妃,私下交情甚笃?比如本王对那个位置,有些小小的想法?再比如…本王觉得太子不堪大用。” 饶是再镇定,沈星雨还是跪在地上,她想说自己不会说出去,但喉咙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着沈星雨面色惨白,李烁眼中的兴味更浓了。他忽然伸出手拂过女人耳边一缕散落的发丝。 突然的温柔,吓得沈星雨整个人都在哆嗦。 “别怕,”李烁收回手,伸手扶起吓破胆的沈星雨:“沈大小姐这么聪明,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对么?” 沈星雨慌忙点头,却不看李烁的眼睛。 “行,回去吧。” 李烁话音刚落下,沈星雨虚虚弗了一礼,头也不回的就跑了,生怕晚跑一步自己的小命就不保了。 翌日,午后。 沈星妍寻了处临近河边的凉亭,临水凭栏,目光落在河面上,神思却有些飘忽。 一夜未得安枕,眼下的乌青被脂粉遮盖,但眉宇间却泛着哀愁。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星妍瞬间回神,心头一紧,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转过身见到是太子,连忙俯身行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李煜今日穿着一身杏黄色常服,少了些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清贵之气。 他缓步走近,在距离沈星妍三步之外停下:“沈二小姐不必多礼。” 李煜的声音温和:“此处景致清幽,倒是个静心的好地方。孤打扰二小姐清静了。” “殿下言重了,此地本是清幽之地,殿下自然来得。”沈星妍依旧垂着眼,语气恭顺,却带着疏离。 李煜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疏淡,反而又向前踱了半步,他目光深深地看着沈星妍那娇艳的面庞: “孤昨日见二小姐受惊,心中甚为挂怀,本想宽慰一二,但奈何诸事缠身。” 沈星妍内心一阵无语,但面上不显:“劳殿下挂心,臣女无碍。昨夜之事…是臣女不慎,惊扰了宫宴,请殿下恕罪。” 她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姿态放得极低。 “诶,此事岂能怪你?”李煜摆了摆手,语气愈发温和,甚至带着怜惜,“你乃闺阁女子,无端被卷入是非,受惊已是委屈,孤心中…甚是怜惜。” 他目光在沈星妍脸上流连,语气尽可能的亲和: “其实,有些话,孤一直想要告诉你,只是往日碍于身份,又无合适机缘,始终未能说出口。今日偶遇,见此处清静,倒觉得…是个不错的时机。” 沈星妍低垂着脑袋,很是乖顺的模样:“殿下身份尊贵,有何训示,但请直言,臣女洗耳恭听。” 见她如此乖巧,李煜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星妍,”他嗓音轻柔,语气恳切:“自宫宴初见,你舞姿柔美便已让孤印象深刻,每次见你孤总是不自觉地心动。” “孤知你与谢卿曾有旧谊,亦知江子渊那莽夫对你多有纠缠。但孤以为他们皆非你良配。 谢卿温润,然失之优柔;江子渊悍勇,却过于霸道,非怜香惜玉之人,孤每每思及你身处其间,便觉心中不忍。” 他目光灼灼,终于说到正题:“孤的心意天地可鉴。若你愿意,孤可向父皇请旨,东宫侧妃之位,虚位以待。他日…孤必不负你。” 然而,沈星妍尚未及回应,一道清越含笑的嗓音从近处传来。 “皇兄真是好雅兴,在此与沈二小姐赏景谈心。”睿王李烁一袭月白常服,施施然的出现,脸上挂着温雅笑容。 “皇兄这是要挖子都的墙角么?”睿王一边走进一边道。 第161章 不知弟弟当时与太子妃交谈得可还愉快? 李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方才刻意酝酿的柔情蜜意荡然无存。 他猛地转身看向不请自来的睿王,眼神锐利如刀:“你何时也学了听墙根的毛病?此处是孤与沈二小姐叙话之地,你擅闯而入,便是你的规矩?” “皇兄息怒。”李烁浑不在意太子话中的斥责,反而笑意更深,“臣弟不过是路过,偶闻皇兄高论,心生感慨罢了。毕竟,” 他目光撇了一眼沈星妍,意有所指,“沈二小姐与子都猎场互通心意,情谊匪浅,已是众人皆知。” “若是让子都知道,皇兄你猜会怎么样?” 李煜胸口起伏,盯着李烁那张含笑的脸,几乎要维持不住储君宽厚的气度。 这个睿王,仗着自己的母妃受宠,是越发不将他放在眼里了。 就在这兄弟二人目光交锋之际,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我已经知道了!” 他显然来得急,气息略有些不稳,脸上的青紫也比昨晚更加明显了。 他下颌线绷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先是从沈星妍身上一掠而过,复杂难明,随即狠狠钉在了李煜的脸上,最后,又扫过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睿王。 江子渊在距离三人几步外站定,声音冰冷:“怎么,睿王殿下也对臣的墙角也感兴趣?” 他这话问得霸道,将沈星妍划进自己的领地。 睿王迎上江子渊冰冷的目光,脸上笑容不变,带着几分调侃:“子都说笑了,小王只是恰巧路过,听到些趣谈罢了。” 他目光在江子渊脸上的伤痕上停留一瞬,笑意染上几分戏谑,“看来昨夜西厢甚是热闹,子都兄这听墙根的收获,似乎比小王要丰富得多,都挂上彩了,原来子都兄同我一样,都有这等雅好?” 江子渊眼神一厉,正要反唇相讥。 “臣女沈星妍,参见睿王殿下,殿下万福。”沈星妍打断江子渊要说的话。 她在向睿王行礼之后,再次屈膝,对着三位贵人方向:“若殿下们没有其他吩咐,臣女便先行告退,不打扰殿下们叙话。” 太子李煜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沈星妍这番举动,无异于将他的招揽晾在了一边。 但他毕竟是储君,深知此刻纠缠下去只会更加难堪,更有损颜面。 李煜摆摆手,示意沈星妍退下。 “臣女告退。”得到太子的许可,沈星妍快速离开。 自始至终,她没有再看江子渊一眼。 江子渊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手背青筋隐现,他想冲上去拦住她,想质问她到底想要什么,想将她牢牢禁锢在身边,让她再也无法这样轻易地转身离开。 就在沈星妍的身影消失时,江子渊目光中的狠戾瞬间展现,他转头看向脸色阴沉的李煜。 “太子殿下,”江子渊开口。 “有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江子渊的嘴角轻扯,有些嘲弄。 李煜眉头紧锁,迎上江子渊的目光,他自然听出了江子渊话中的不善,但身为储君,他不能露怯,尤其睿王还在。 “子都但说无妨。”他沉声道,试图维持威仪。 江子渊微微向前倾身,尽管姿态依旧带着臣子的礼节,但那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却让太子感到压力。 他盯着太子的眼睛:“臣以为,有些时候想要的东西太多,往往失去的就会越多,说不定输得也会越惨。” 话音落下,亭子内一片死寂,原本准备看好戏的李烁,脸上的玩味笑意也淡去了几分,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江子渊。 李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一阵红一阵白,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气到了极致。 他死死盯着江子渊眼中杀机毕露,区区一个臣子,竟敢如此对他说话! “江、子、渊!”李煜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你这是在教训孤吗?!” “臣不敢。”江子渊直起身,退后半步,抱拳一礼,姿态无可挑剔:“臣只是,有感而发,提醒殿下罢了。毕竟,殿下身份尊贵,牵一发而动全身,更需谨言慎行才对。” 李煜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 睿王忽然轻笑一声:“子都兄此言,倒是颇有深意。不过这世间得失,往往并非人力所能尽控。有时候,越是想要抓紧反而流失越快。皇兄,子都,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殿下说的有理,若是殿下能做到忘掉已失去的,珍惜所拥有的,才会一直拥有新的机遇。” 三人都不再讲话。 片刻,江子渊率先收回目光,抱了抱拳:“殿下们若无他事,臣也告退了。” “子都请便。”睿王含笑颔首。 太子站在原地,身形挺拔杏黄色的常服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他脸上的怒色已然收敛。 …… 片刻,睿王率先打破了沉默:“皇兄,” 他开口语气温和,“臣弟方才听子都兄所言,忽有所感。这世间事,有时便是如此奇妙,越是想要面面俱到,两头兼顾,” 他看向太子笑意加深:“往往,反而容易两头落空,一无所获。皇兄以为呢?” 李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睿王语毕,那带着挑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才牵动了一下唇角。 “皇弟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他先是顺着睿王的话,淡淡应了一句“只是,皇兄我也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弟弟。” 李煜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与睿王的距离:“昨日宫宴结束,不知弟弟你…为何会独自出现在东边园林假山附近?” 李煜的目光紧紧锁住睿王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问道:“而且…据闻,当时太子妃似乎不知所踪。” 他微微倾身,语气中透露出一丝了然,轻声问道:“不知弟弟当时与太子妃交谈得可还愉快?” “!!!” 【PS:我想知道在订阅的几个宝宝是谁,能不能让我认识下,真心爱你们。】 第162章 我江子渊这辈子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睿王李烁脸上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虽然变化很是细微,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落在太子眼中,已是足够。 李煜心中冷笑。 果然,他安插在秦晚贞身边的眼线并未看错,昨晚李烁与秦晚贞,确实在假山附近私下会面。 虽然具体内容未知,但孤男寡女,皇子与太子妃都能让外人想入非非。 他原本只是怀疑,此刻出言试探,李烁的反应是最好的证明。 “皇兄说笑了。”李烁立马道:“昨日宴会,臣弟多饮了几杯,有些上头,便出来吹吹风醒酒,不知不觉走到了假山处。 至于假山…臣弟倒是路过,但并未久留,更未见到嫂嫂,皇兄是从何处听得此等荒谬之言?怕是有些小人,见不得我们兄弟和睦,故意搬弄是非,离间天家感情吧?” 李煜懒得看他的表演,眼中只有冰冷和警告:“够了,李烁。” 李煜看着他假模假式就觉得厌烦:“不必在孤面前装模作样。” 他居高临下透着冷漠:“你们从前那些旧事,孤没兴趣知道,也懒得过问。” 李烁一脸疑惑,他必须要装到底。 李煜将他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她怀了孤的孩子,所以收起你的歪心思,有时候孤不说不代表孤不知道,孤只是顾念着兄弟情谊。” 言罢,李煜不再停留,他淡漠地收回视线,扬长而去。 独留李烁在原地,手上的拳头死死攥紧。 他爱秦晚贞么?答案自然是不爱的,他花费四年的时间布下这场局,可临门一脚告诉他这条线用不了了。 他看中的也不是秦晚贞,他看中的是李煜的东西,从始至终他都只把秦晚贞当作一颗棋子,可以传送消息的棋子。 “那便看看,你这太子之位,你这东宫子嗣,你这所谓的兄弟情谊…还能维系到几时。” …… 江子渊心中依旧压着一口气,自凉亭与太子、睿王不欢而散后,变得更加沉重。 他像个无头苍蝇般到处寻找着女人的身影。 终于,在一处荒僻的角落,他看到了那个纤细的身影。 她孤零零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微微低着头,她反复地绞弄着手里的丝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江子渊一步步走近,靴底踏在草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直到那双靴尖映入她的视线。 沈星妍似乎这才惊觉有人靠近,绞弄帕子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四目相对。 江子渊那双眼眸里盛满了太多东西,愤怒、不甘、委屈。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将她牢牢锁住。 沈星妍的心里发紧,有些心虚,下意识的避开了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就想站起身逃离。 她刚有动作,都还没来的急站直… “你打算躲我到什么时候?”男人沙哑的嗓音低低地响起,打破了两人之间不自然。 沈星妍起身的动作僵住了,目光不得不重新落回他脸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互相僵持着,谁也不肯开口。 良久,沈星妍才准备开口,她没有看他:“是我的问题,所以将军可以当作…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江子渊:“你我之间还是不合适。” 三个字,轻飘飘的,狠狠刺穿了江子渊最后的期待。 他以为她会解释,会抱怨,他做好了承受她一切怒火的准备,甚至想过她会哭,会闹。 可他独独没有料到,她会选择放弃。 “沈星妍!”他低吼出她的名字,猛地向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带着满满的压迫感。 他伸出双手,狠狠扣住她肩膀,力道之大让她痛得闷哼一声。 “你再说一遍!”江子渊眼中赤红一片,“什么叫没发生过?什么叫不合适?!你当我江子渊是什么人?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吗?! 还是你觉得,我镇北军的军符,是你想接就接,想丢就丢的玩意儿?!” 他的语气越来越癫狂:“你告诉我,到底哪里不合适?!是我不如谢知行温文尔雅,懂得讨你欢心?还是不如太子位高权重,能许你侧妃之位?!你说啊!” 沈星妍被他摇得头晕目眩,眉头拧在一起:“将军,你弄疼我了。” 江子渊像是被这句话烫到,扣着她肩膀的手松动了顷刻。 “疼?”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暗哑,“沈星妍,你知道什么叫疼吗?我的心这里!” 他猛地松开一只手,狠狠捶了自己的左胸:“比你现在疼一千倍,一万倍!” “我江子渊这辈子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我也从来没有对哪个女人,像对你这样…” 他的声音哽住了,眼中竟泛起水光,但很快就抑制住了,“是,我霸道,我昨天不该…不该那样对你。可是沈星妍,我是个人我不是木头! 我看着你跟谢知行拉拉扯扯,看着太子对你虎视眈眈,我也会疯我也会疼!” “你说不合适?好,那你告诉我什么样才叫合适?是像谢知行那样,温温吞吞什么都藏在心里,等到失去了才后悔莫及? 还是像太子那样,给你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把你当棋子一样摆布?” “沈星妍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天生合适的!只有想不想要敢不敢要!”他再次收紧扣着她肩膀的手,目光灼灼:“我要你,我管他什么合不合适,我只要你!” “军符你接了就是我的女人,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是!你想反悔?除非我死!” “将军,”她开口,“你的心意,我承受不起。沈家的女儿也高攀不起镇北将军的门楣。” …… 沈星雨站在不远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近自己这是冲撞了哪路神仙,总是无意间遇到让她进退两难的事? 一股温热的气息,轻轻喷拂在她耳后:“又在听墙根了?” 第163章 沈大小姐似乎总是无意间路过一些有趣的地方 那声音低沉悦耳,但听在沈星雨耳中,却犹如毒蛇吐信。 “!!!” 沈星雨一个激灵吓得马上就要惊跳起来,眼角的余光,首先瞥见的是一角月白色暗纹锦袍袍角。 她终于鼓足勇气将视线向上挪动,对上的便是睿王那张含着三分玩味,七分审视的俊美脸庞。 他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多久,听了多久。 他微微倾着身靠得极近,他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像是豺狼盯着猎物一般。 “王、王爷…”沈星雨双腿又开始发软,怎么总是在最难堪的时候遇到他。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拉开距离,可背后便是树,退无可退。 她想行礼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只屈了屈膝动作别扭。 “臣女只是路过…并非有意…” “并非有意?”李烁重复了一遍她的话,他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但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沈大小姐似乎总是无意间路过一些…有趣的地方,听到一些有趣的话。” 他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好奇:“方才那出郎有情、妾无意的戏码,沈大小姐觉得好看么?比起昨夜东厢假山那出如何?” 沈星雨总觉得他语气里带着嘲讽,就算她偷听了他的秘事,也不用这么反复提醒吧。 与其日后被他以此事一次次要挟逼迫,不如就此撕破这层窗户纸。 她猛地抬起头不再躲避,直直地对上了李烁的桃花眼:“王爷放心,臣女自会守口如瓶,毕竟臣女不屑于嚼那些污糟的舌根。” 话一出口连沈星雨自己都感到一阵后怕,但更多的是痛快。 她紧紧盯着李烁,等待着他的惩罚,然而预想中的暴怒并未降临。 李烁脸上的温雅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层,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呵…” 他上前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这一次她没有后退,迎视着他的目光。 “沈大小姐,”他慢悠悠地开口,语调依旧温和,“本王今日倒是觉得你终于有点人气儿了。” “王爷此言何意?”沈星雨强撑着不让自己露怯。 “何意?”李烁又轻笑了一声,忽然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沈星雨因为紧张而泛红的耳垂。 那冰冷的触感让沈星雨猛地瑟缩了一下,差点惊叫出声,却死死咬住了嘴唇。 李烁满意地收回手,目光却依旧锁着她,慢条斯理地道: “意思是,比起之前那副战战兢兢的鹌鹑模样,本王还是更喜欢看你现在这样——”他微微倾身,气息拂过她的脸颊:“明明怕得要死,却强撑着竖起浑身尖刺试图扎人的样子。” “很有趣,不是么?”语调带着些许暧昧,李烁觉得现在的氛围很好。 这人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就在她无计可施时,“姐姐!”一道女声响起。 沈星雨闻声转过头,循声望去,只见沈星妍蹙着眉头望向这边,脸上带着尚未解开郁色。 她略显仓促地往前迈了一步,试图拉开与身后之人的距离。 “妍儿,”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我…我做了些糯米糕,正想着来寻你回去尝尝,可巧就碰见你了。” 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快些。 沈星妍快步走了过来,目光快速在睿王身上扫过。 虽有疑惑,但此刻她自己的心也乱糟糟的,顾不得太多,她只想要立刻逃离这里,找个安静的地方理一理自己混乱的心。 “好,那我们回吧。”沈星妍没有多问,上前挽住姐姐,低声说道。 此刻姐妹俩人都是一样的想法,想要逃离这里的是非之地。 姐妹俩达成共识,转身便欲离开。 一道高大挺拔身影挡在了她们离开的小径前方。 沈星妍的心猛地一沉,挽着姐姐手臂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江子渊的目光死死落在沈星妍脸上,对旁边的沈星雨和睿王视若无睹。 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然后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沈星妍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力道很大。 “我也去尝尝。”江子渊开口,声音嘶哑低沉。 “你!”沈星妍又惊又怒,猛地用力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她抬眸瞪向他,眼中是恼怒,“江子渊!你放手!谁要你去尝!姐姐做的糕点,与你何干!” “与我何干?”江子渊扯了扯嘴角,“你姐姐做的,就是我大姨子做的,我为何尝不得?还是说,你连这点事,也要与我划清界限?” “你简直不可理喻!”沈星妍气得脸色发白,却又挣脱不开,只能狠狠瞪着他。 就在这僵持不下时,一道温和含笑的声音悠悠然插了进来:“哦?糯米糕?听着倒是不错。” 李烁不知何时也踱步上前,唇边笑意加深:“既是沈大小姐亲手所做,想来定然美味。不知本王是否有这个口福,也去讨一块尝尝?” 沈星雨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一个江子渊已经难缠,现在这个疯子也要跟去,这分明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沈星妍也蹙紧了眉头。她对睿王本无甚好感,方才的事她也看在眼里。 此刻他突然提出也要跟去,绝非一时兴起。 一时间,气氛怪异到了极点,姐妹俩想走,却被一左一右两个男人挡住去路。 沈星妍见姐姐不说话,只能对着睿王福了福身:“王爷若不嫌弃寒舍简陋,便请移步吧。” 睿王眼中笑意更浓,欣然颔首:“那便叨扰了。” …… 小小的帐篷内,李烁泰然自若地坐在主位,他其实并不嗜甜,与其说是为了品尝,不如说是想要逗逗沈星雨。 沈星雨垂手立在几步开外,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沈星妍方才借口茶凉了要去重新煮过,前脚刚出帐篷,江子渊后脚就一声不吭地跟了出去,留下她一人面对这个疯子。 李烁将那一小块糯米糕放入口中品尝着,甜味确实不重,更多的是糯米的清香和桂花的淡雅,口感软糯适中。 “确实不错,”他缓缓开口,“没有那么甜腻,倒算是本王吃过不错的茶点了。” 沈星雨极其轻微地福了福身:“王爷谬赞,粗陋之物,不敢当。” 李烁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他并没有再拿起第二块糕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好整以暇地向后靠了靠,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王爷既已尝过,天色不早,帐篷简陋,实在不便久留贵客。”沈星雨明目张胆的开始赶人。 164章:等你愿意全心全意接受我的那一天 果然,李烁脸上的温润笑意,在她说完这番话后淡去了几分。 就在沈星雨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拖出去治个大不敬之罪时,李烁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沈大小姐,”他缓缓站起身,缓步走近,在沈星雨面前一步之遥处停下。 “你今日,还真是让本王刮目相看。”他微微倾身,如同情人间的耳语:“敢对本王下逐客令。” “你可知道,”他抬眸,看着眼前倔强的女子:“上一个敢这般对本王说话的人,如今坟头的草,怕是已有三尺高了。” 沈星雨有些怕了,险些站不稳,此刻没有倒下全靠强撑。 “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温和,“本王今日心情尚可,且看在这糯米糕尚可入口的份上…”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随后才慢悠悠地吐出下半句:“便不与你计较这以下犯上之罪了。” 沈星雨刚松了半口气。 李烁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汗毛直立:“只是,沈大小姐需得记住,” 他微微弯起唇角:“本王的耐心并非无穷无尽,今日这点人气儿,本王觉得有趣,便容了你。但若下次,你再这般不知进退…” “那便不仅仅是以下犯上的问题了,届时只怕沈二小姐精心煮的茶,也要凉透了。” 沈星雨终于彻底明白,在这个男人面前,她的任何反抗,任何情绪,都只是徒劳,甚至可能成为他进一步拿捏玩弄的把柄! 看着沈星雨的反应,李烁很是满意。 “糕点不错,”他刚才的冷酷不复存在,甚至还彬彬有礼地颔首,“有劳沈大小姐款待,本王告辞了。” …… 沈星妍心烦意乱地拨弄着小泥炉里的炭火,身后那道身影却死死盯着她。 “将军有话就直说,何必如此?” 她很是不满他的强势,谢知行尚且知道给她时间思考,可江子渊却一直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想说的还不够明白吗?他恨不能将心掏出来捧给她看! “我想说什么你不知道么?”他哑着嗓子向前逼近一步,“沈星妍你还要装傻到什么时候?” 沈星妍想要后退,脚下却不小心踢到了什么,眼看着就要站不稳。 江子渊来不及多想,伸出手臂一把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用力一带,将她牢牢禁锢在自己的胸膛。 女人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 “和他断了!”他低下头,滚烫的呼吸洒在她耳际,声音嘶哑,“我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从今往后不准你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他手臂收得更紧,语气里充斥着妥协:“只要你答应,之前所有的事我都可以当作没发生过。我都可以不计较!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这对他而言,已是最大的让步与妥协。 他想只要她肯回头,肯选择他,他什么都可以为她做。 “你放开我!”沈星妍用力挣扎,双手抵在他胸膛上,“江子渊!你凭什么命令我?我和谁来往,与你何干!放开!” 他没有因为女人的抗拒而松手,反而将她箍得更紧,低头狠狠盯着她,眼中赤红一片:“沈星妍,你接了军符,你就是我江子渊认定的女人!今日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和他断还是不断?!” “疯子!你简直是不可理喻!”沈星妍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屈膝顶向他小腹下方。 江子渊像是早就做好防备,恍惚间就避开了沈星妍的攻击,但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你!”沈星妍有些恼怒,帐篷本就不甚宽敞,她不想和他多做纠缠。 江子渊却步步紧逼,眼中的执拗就要溢出了。 “江子渊你出去!这是我的帐篷!”沈星妍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简易木架,退无可退。 他将她困在木架与自己胸膛之间狭小的空间里,灼热的气息笼罩下来。 “今日,你必须给我一个答案。”他激励忍耐着自己的怒火:“在这里,说清楚。” 沈星妍知道若是再激怒江子渊,他保不齐会做出什么更过火的事情。 “我怕这件事是我们心中的一根刺,我怕你会介意觉得我不是个好女人。”沈星妍放软了语气。 “子渊,我不是不想给你答案,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让我自己迈过心里这道坎。也让你好好想清楚,你真的能不介意吗?能毫无芥蒂地接受我吗?” “所以,求你…别逼我这么紧容我想想,好吗?”沈星妍不受控制的留了两行清泪。 江子渊眼中的愤怒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心疼。 原来她躲着他抗拒他,不是因为心里有别人,而是因为害怕。 他怎么能没想到?还在怀疑她的真心。 他不仅没有体谅,反而步步紧逼,让她痛苦。 “阿妍…”他喉头哽咽,声音沙哑得厉害,心中充满了自责与怜惜。 他再也忍不住,低下头,温热的唇带着颤抖轻轻地落在她的额头上。 “傻姑娘…”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那不是你的错,是谢知行卑鄙,他逼迫于你。我怎会因此怪你?又怎会觉得你不是好女人?” 他微微分开些许,双手捧起她满是泪痕的小脸,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珠: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最爱的阿妍,谁也比不上。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没有什么配不配得上,只有我江子渊能不能有幸得到你的心。” 他看着她眼中氤氲的水汽,看着她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瓣,心中涨满了酸涩又柔软的情绪。 “你想要时间,我给。”他低声承诺,指腹贪恋地摩挲着她的脸,“我不会再逼你,我会等你,等你愿意全心全意接受我的那一天。” 说不感动是假的,她从未想过原来他以爱她如此至深。 第165章:您这是在怀疑晚贞对您不忠 太子营帐内,气氛压抑。 琥珀匍匐在地,带着哭腔的声音因恐惧而断断续续:“殿下明鉴!奴婢所言句句属实!太子妃殿下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昨日…昨日与睿王殿下在假山附近,真的只是偶遇,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奴婢一直跟在近处,绝无逾矩之事!求殿下开恩!求殿下明察啊!” 秦晚贞垂手立在一旁,指间紧紧绞着丝帕,她低垂着眼帘,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昨晚才见了一次,竟就被太子知道了?还知道得如此详细?琥珀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心腹,自幼一起长大,绝不可能背叛她。 难道是李烁那边走漏了风声?还是太子在她身边安插了其他的人? 李煜端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没有理会地上磕头求饶的琥珀,目光虚空,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许久,他才缓缓转动眼珠,目光凌冽似寒风:“孩子…是孤的么?” “!!!” 秦晚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李煜,眼中充满了屈辱。 “殿下!”她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您…您这是在怀疑晚贞对您不忠?怀疑晚贞是不洁之身吗?!晚贞自嫁入东宫,恪守妇道,谨言慎行,心中只有殿下一人!这孩儿是上天赐予你我夫妻的骨肉,是东宫未来的希望,殿下怎能…怎能如此…” 她泣不成声,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冤屈。 李煜静静地看着她哭,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孤自是相信贞儿的。” 话锋却陡然一转,声音也骤然冷了下去:“只是这贱婢,以下犯上,搬弄是非,离间孤与太子妃夫妻情分,更试图遮掩主上行踪,其心可诛!” 他猛地一拍案几:“大胆奴婢!留你不得了!” 他厉声喝道,眼中满是杀意,碾死琥珀就像是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来人将这贱婢拖出去杖杀!” 琥珀吓得魂飞魄散,直到两名侍卫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起她往外拖时,她才如梦初醒,发出哭喊哀求:“太子殿下饶命啊!殿下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多嘴了!太子妃!太子妃救救奴婢!救救我啊!” 她拼命挣扎,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很快便见了血,模样凄惨至极。 秦晚贞也被太子的操作惊呆了。 琥珀是从小跟着她的丫鬟,虽为主仆,情分非同一般。 眼见琥珀就要被活活打死,她心中虽恐惧但还是膝行上前,拉住太子的袍角,泪流满面地哀求:“殿下!殿下开恩啊!琥珀她…她罪不至死啊!她从小跟着妾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求殿下看在妾身和…和腹中孩儿的份上,饶她一命吧!殿下!” 然而,李煜只是冷漠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丝毫动容。 他甚至没有理会她的哀求,只是对那两名侍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动作快些。 琥珀的哭喊声被迅速拖远,秦晚贞瘫坐在地,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终于彻底明白,太子今日与其说是在处置一个多嘴的奴婢,不如说是在杀鸡儆猴,用琥珀的性命,给她一个警告。 李煜看着瘫坐在地的秦晚贞,眼中的不悦更浓。 他并不相信她的眼泪和辩解,或者说他不在乎。 “传张太医。”他不再看秦晚贞,对着帐外沉声吩咐。 李煜的内侍洪德,闻声立刻躬身应“是”,脚步匆忙。 他在东宫伺候多年,很久没见到太子殿下如此震怒。 不多时,洪德便引着一位太医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太医院的张太医。 张太医手中端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瓷药碗。 张太医进得帐来,见到跪坐在地太子妃心头也是一跳,但面上丝毫不显,只是规规矩矩地跪下请安:“微臣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 洪德从张太医手中接过托盘,目光与张太医有一瞬间的交错。 张太医皱了皱眉:“敢问洪公公这碗活血的药是给谁用的?” 洪德眯了眯眼睛,飞快地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太子声音又轻又冷,带着警告: “张太医,在宫里当差,首要的是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不该打听的事,莫要打听。殿下吩咐什么,咱们照做便是。” 张太医心中一凛,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问一字:“微臣明白,谢公公提点。” 洪德不再理会他,端着那碗药,走到李煜身侧,低头递上。 李煜的目光,终于从虚空处收回。 李煜对着洪德,下巴微扬,示意了一下秦晚贞的方向:“给孤做什么?给太子妃。让她趁热喝了。” 秦晚贞满脸的不可置信:“殿下,您真的要如此对待晚贞么?要亲手杀掉我们的骨肉么?” 李煜看着她这副模样,嗤笑一声:“质问孤?秦晚贞,谁给你的胆子质问孤?” 他微微倾身:“孤的原则,向来是宁可错杀,也绝不放过。任何可能的威胁,任何潜在的污点,都必须扼杀在摇篮里。这才是帝王之道!” 他看着秦晚贞灰败的脸色,唇边勾起一抹虚伪的笑:“晚贞,你若真要恨,也该恨睿王才对。若非他不知分寸,屡屡纠缠引得旁人猜忌,孤又何至于此? 又何须这般大动干戈,伤了你我的夫妻情分,更殃及这无辜的骨肉?这一切,皆是拜他所赐!” 这番冠冕堂皇的话,狠狠砸碎了秦晚贞心中仅存的那点幻想。 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同床共枕的男人,只觉得无比恶心。 什么夫妻情分,什么骨肉亲情,在他眼中,都比不上他那所谓的帝王之道。 洪德端着那碗药汁,一步步走近。 若连亲生父亲都容不下他,都视他为必须清除的污点,那这个孩子即便侥幸来到这个世上,又能得到多少怜爱? 与其让他来这世上受苦,不如死的干脆点。 她不再有犹豫,看向洪德伸出手:“给我。” 洪德下意识地看向太子。 李煜微微颔首,示意他递过去。 “咕咚…咕咚…”很快,一碗药见了底。 李煜看着她喝得一滴不剩,他移开视线,不再去看秦晚贞的眼睛,他站起身,语调温和:“晚贞,好生休息。今日之事…莫要再想。身子若有任何不适,随时传唤张太医。” 说完就要离开。 身后却传来了秦晚贞的声音:“殿下若是真的杀死了自己孩子,殿下可会后悔?”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应各位宝宝喜欢,决定给江子渊加戏啦!!!」 第166章:殿下还真是冷血冷情 李煜即将踏出营帐的脚步,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帐帘已掀起一半,春风的湿冷感吹的人一激灵。 他转身走近,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个跪坐在地上的女人。 曾几何时,这双眼睛看向他时盛满了柔情与仰慕,尽管没有真心,但他依旧愿意包容她几分。半晌,李煜低低笑了起来,充满了对世事的嘲弄。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唇角勾起一抹凉薄:“晚贞啊晚贞,你跟了孤这么久,难道还不明白么?” 他向前踱了两步,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自古帝王坐拥天下,手握生杀予夺之大权,靠的从来不是什么骨肉亲情、儿女情长。靠的是决断,是冷酷,是必要时…斩断一切可能成为软肋的羁绊!” 他直起身负手而立:“感情那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蒙蔽双眼,扰乱判断,让人做出愚蠢的决定。若是帝王将相皆如晚贞你这般重情重义,为情所困,为情所累…” 他收回目光继续道:“那我们的父皇,当年如何能从尸山血海中杀出重围,踏着兄弟的血泪,坐稳这九五至尊之位?” 秦晚贞浑身皮肤瞬间绷紧,颗粒凸起如覆了一层霜,本就因药力而开始隐隐绞痛的腹部,此刻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是了!她怎么忘了?当今天子他的皇位是如何得来的? 那是踏着至亲的血泊,双手早已浸透了兄弟子侄的鲜血!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骨肉亲情尚且可杀,何况一个尚在腹中、来历存疑的胎儿? 太子是他的儿子,嫡亲的血脉承袭的不只是他的姓氏和地位,更是他必要时斩草除根的冷酷心性! 真是一脉相承的血亲。 腹部传来的绞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剧烈。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李煜。 秦晚贞苍白的脸上,竟带着笑意:“呵…原来如此…殿下还真是冷血冷情,深得陛下真传。” 李煜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中那股自赐药后就一直堵着的闷气,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沉重。 他自然期待子嗣,期待拥有自己的血脉延续,稳固东宫传承大统。 可正因如此,他容不得一丝一毫的瑕疵,容不得任何可能玷污皇室血脉的隐患,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这是他自幼被灌输、也被现实一次次印证的铁律。 “太子妃谬赞了。”李煜移开视线,不再去看她的脸,声音恢复惯常:“好生将养身子,你还年轻,孩子总会再有的。” 这轻飘飘的安慰,终于让秦晚贞认清了这个男人的蛇蝎心肠。 腹中的绞痛如同潮水般袭来,几乎要撕裂她的身体。 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正从身体深处缓缓流出,带走那个尚未成型的小生命,也带走她作为母亲的可能。 秦晚贞咬紧了牙关,剧痛让她几乎要晕死过去。 可她硬是凭着最后一股狠劲,强迫自己保持着清醒,她看着李煜再次朝着帐外走去。 就在他即将再次掀起帐帘的那一刻,忍者绞痛,跪伏下去,额头触地,双手交叠置于身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妾身恭送殿下。” 李煜的背影似乎又停了一瞬,但他终究没有回头。 她秦晚贞发誓,只要她秦晚贞在东宫一日,只要她还是李煜的太子妃…谁都别想再拥有属于太子健康的子嗣! 夜已深,营帐内都很安静,而这份平静很快被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太子妃不慎坠马,小产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开。 沈星雨在自己狭小的帐篷里辗转反侧,乍闻此讯,她先是一惊。 太子妃昨日还好好的,怎会突然坠马小产?联想到昨夜… 沈星雨胡乱披了件外衣,便踉跄着冲出了自己的帐篷:“星妍!星妍!” 她压低了声音,帐内很快亮起灯光,沈星妍显然也尚未安寝。 她掀开帐帘,看到姐姐焦急的样子,连忙将她拉进帐内。 “姐姐,怎么了?慢慢说,别急。”沈星妍扶着她坐下,递上一杯温水。 “星妍,完了…我们完了!”沈星雨紧紧抓住妹妹的手,指尖冰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强撑的镇定,将昨日假山后撞见太子妃与睿王私会的事情一股脑儿全都倒了出来。 她怕睿王报复。 沈星妍静静听着,眉头越蹙越紧。 沈星妍想了想,她和睿王接触几次,知道此人极有城府,若他真怀疑是姐姐告密,恐怕根本不会多费唇舌威胁,而是早已悄无声息地让姐姐出意外了。 “姐姐,你先别自己吓自己。”沈星妍握住姐姐冰冷的手,“依我看,睿王未必会怀疑是你。” “为、为何?”沈星雨眼中燃起希望。 沈星妍压低声音,分析道:“第一,若真是你告密,东宫那边岂会毫无动静?至少也会暗中探查或警告你。可至今风平浪静,说明太子可能另有消息来源,或者,这次坠马的根本原因,未必全因昨日之事。”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以睿王之能,他若真想查昨日有谁接近过那处假山,未必查不到。他既然能知道姐姐在,自然也查得到其他人。 或许,他早已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只是按兵不动。他威胁姐姐,与其说是怀疑,不如说…是顺势而为,以防万一,或者另有所图。” 她语气更缓,带着抚慰:“姐姐,你只是恰逢其会被卷了进去。睿王若真想灭口,不会多此一举。你现在要做的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如往常。越是惊慌失措,越容易引人怀疑。” 沈星雨呆呆地听着妹妹的分析,是啊,关心则乱,恐惧让她失去了基本的判断。 睿王若真要杀她,何必等到现在? 想通此节,沈星雨脸上露出一丝羞愧和后怕,低声道:“是我太慌乱了。这几日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我…我实在是有些绷得太紧,风声鹤唳,自己吓自己。” 第167章:你还想嫁给他么 放松下来,她才注意到妹妹的脸色似乎也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星妍,”沈星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你和江将军,谈得如何了?” 她看得出妹妹对江子渊并非无意,但似乎总有重重顾虑。 提到江子渊,沈星妍眸色暗了暗:“他…他的心意,我并非不知。只是…” 她微微侧过脸,“只是,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那样纯粹炽烈的喜欢。” “嗯?”沈星雨不解。 沈星妍苦笑了一下:“他的喜欢,太热烈,太不管不顾了,可我的喜欢,是瞻前顾后,是权衡利弊才敢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我和他本就是不一样的人。” “况且,”沈星妍转过头,看向姐姐,眼中忧虑更深,“父亲和表哥之间定然有我们不知道的隐情。有些东西还没找到,最近事情太多,太乱了一桩接着一桩,让人喘不过气,也来不及细想。” 她轻轻叹了口气,这是妹妹自己的路,她无法替她做决定,也无法真正感同身受那其中的煎熬。 她能做的,只有支持与陪伴。 “星妍,”沈星雨的声音很轻,“姐姐不懂那些朝堂算计,也不懂你们之间的恩怨纠葛。姐姐只知道,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姐姐都站在你这边。” 她注视着妹妹的眼睛,认真道:“但是,姐姐也希望你偶尔也能听听自己心里的声音。不要被太多东西绑住了手脚,蒙蔽了本心。世事难两全,但至少,别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帐内一时寂静,只剩烛火摇曳。 帐外传来翠鸣的通报声:“小姐,永科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沈星妍眉头一蹙,冷声回绝:“不见!” 帐外却响起了永科的声音,似乎料到了会被拒绝,隔着营帐继续传话道:“二小姐,我们少爷让小的来问您一声,您之前说好要去他那里取的东西,不知打算何时去取?少爷说,那物事虽小,却颇为要紧,让小的务必问个准信儿。” 沈星妍先是一愣——钥匙!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沈星妍霍然起身,然后扬声道:“我换身衣服便去。” 沈星雨看着妹妹瞬间变化的神色,心知那东西必然极为重要,低声叮嘱:“一切小心,速去速回。” 沈星妍点了点头,迅速走到屏风后,换上了一身更便于夜间行动的深色常服,又将一头青丝简单绾起,插上一支素银簪子。 永科得了准信,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凑近了守在帐边的翠鸣。 月光下,翠鸣俏脸微寒自上次因主子们的事情闹了别扭,她便一直对永科爱答不理,此刻更是将脸扭向一边,只给他一个冷淡的侧影。 永科摸了摸鼻子,他蹭到翠鸣身边,压低声音:“你都好些日子不理我了,就算咱们少爷和二小姐之间有些什么误会隔阂,可那是主子们的事。咱们是咱们,他们是他们,对不对?” 翠鸣闻言扭过头,语调带着不满:“我就是这种人,心眼小爱迁怒。你要是忍不了,趁早别再找我。” 话虽如此,那语气里竟然带了几分女儿家的娇嗔。 永科一听,连忙摆手解释:“我的姑奶奶,我什么时候说忍不了了?我就喜欢你这样,真性情!” 他笑着,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到翠鸣眼前,“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翠鸣本还想拿乔,眼角余光却瞥了过去。 只见永科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对银镶翡翠的小耳坠,坠子是精致的竹节形状,碧色莹润,别致可爱。 翠鸣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她强忍着伸手去拿的冲动,故意板着脸哼道:“谁稀罕你的东西。” 永科一看她那眼神就知道有戏,连忙将锦囊塞进她手里,认真地看着她:“专门给你挑的,竹报平安,寓意好。你喜欢不?若是不喜欢,我明儿个再去寻更好的!” 她咬了咬下唇,终究没忍住,轻轻“嗯”了一声。 永科顿时眉开眼笑,还想再说些什么,翠鸣却已羞得一把推开他,低啐了一句“呆子”,便转身掀帘进了帐篷。 永科站在原地,摸着后脑勺傻笑了两声。随即想起正事,敛起笑容,转身一瘸一拐的回去复命。 沈星妍来的急,浑身都沾着冷意。 步入帐内暖意扑面,混合着清雅的檀香与书墨气息。 她抬眸看去,只见谢知行独自坐在临窗的茶桌前。 桌上有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他手中正缓缓转动着一只空了的茶杯,目光有些失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幅画面,竟透出几分沉郁。 沈星妍上前两步依礼俯身:“表哥。” 听到声音谢知行才从思绪中被拉回,指尖转动的茶杯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沈星妍身上。 他放下茶杯,唇角微微扬起,声音是一贯的温和:“阿妍来了,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又随手拎起小火炉上的银壶,为沈星妍斟茶。 沈星妍站在原地未动,语气疏离:“不必麻烦了,表哥。我拿了东西便回,夜色已深,不便久留。” 谢知行拎着银壶的手顿了一下,只是目光落在她写满戒备的脸上。 他轻轻放下银壶:“阿妍,”他唤她的名字:“姨夫在牢中遇刺了。你知道么?” “什么?!”沈星妍脸上的面具瞬间坍塌。 “我父亲他怎么样?!”她失声问道,再也维持不住方才的疏离姿态,上前半步。 谢知行将她的失态尽收眼底:“放心,我事先得了些风声,已派人暗中护着。姨夫虽受了些惊吓,但并无大碍。” 谢知行缓缓站起身,一步步向她走近。 谢知行在离她只有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下:“阿妍,我又开始做梦了。” 谢知行没有给她询问的机会:“这次,我梦到我去教坊司寻你。” 她嘴唇微张,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带着情蛊:“我梦到,我想给你一个新的身份,让你能脱离那苦海,好好活下去…”语调缱绻:“可是阿妍,你猜你怎么说?” 他没给沈星妍开口的机会继续道:“你说,你想要嫁给太子。可是若我说这次派人去杀姨夫的人是太子,你还想嫁给他么?” 第168章:谢知行,真是恶心到你姥姥家了 沈星妍只觉得浑身冰冷,巨大的震惊与恐慌过后,让她明白他在试探她的反应,看她到底知道多少! 沈星妍联想到什么她猛地抬眼,唇瓣微启:“恐怕不是太子,是右相吧?” 她紧紧盯着谢知行,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他们是不是已经找过你了?找你合作?用我父亲遇刺来逼你表态?” 谢知行眼中飞速掠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她竟能如此迅速地抓住关键,反向推断,直指核心。 他没有否认,语气中带着无奈:“是,他们找过,开出的价码很诱人,但我没答应。” 他目光变得幽深,“所以,他们等不及了。” 沈星妍的心脏重重一沉。 “我父亲进内狱前,”沈星妍的声音干涩,问出了那个盘亘心头许久的疑问,“到底和你达成了什么共识?他为什么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而不是交给家里人?” 谢知行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向前又逼近了半步。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带着引导:“阿妍,事到如今,桩桩件件摆在眼前,你还没看明白么?还没将所有线索联系起来么?”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纷乱的线索一一摆出: 先是让父亲调查江南制造局的事,但右相那边听到了风声,所以伪造了一些证据把父亲送进内狱,为了避免打草惊蛇,稳住太子和右相,陛下应允了。 然后又给谢知行升了职让他去江南搜罗罪证,可陛下为何会信任谢知行呢,陛下又是如何断定谢知行不会投靠太子的阵营呢? “是…陛下的意思?!”她失声低呼。 谢知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沉默等同于默认。 沈星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如果真是陛下布局,那这场棋局之大,牵涉之深,远超她的想象! 父亲是棋子,谢知行是棋子,甚至整个沈家…都可能是棋子!而执棋者是那高高在上、心思难测的帝王! “可陛下为何独独信你?”沈星妍的思绪飞速转动,“江南之事牵涉甚广,右相与太子树大根深,你若临阵倒戈,或者被他们拉拢,陛下岂不是满盘皆输?他凭什么断定你不会投靠太子阵营?” 这是整个布局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环! 信任一个年轻的臣子,去执行如此隐秘的任务,对抗权势滔天的太子与右相,陛下哪来的把握? 谢知行听到这个问题,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带着痛楚与恨意爬上眉梢眼角。 他闭了闭眼:“因为我的父亲,还有我的兄长…都是死在太子和盛其手中的。” 沈星妍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谢家当年的惨案,竟是太子和右相所为?!她只知道谢家多年前遭遇变故,谢知行父兄早亡,他由母亲辛苦带大,却不知其中竟有如此血海深仇! “所以…我父亲一直知道此事?”沈星妍的声音发紧。 谢知行再次上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看着她,目光坦诚:“姨夫一直知道,正因如此他信我,陛下也信我。阿妍,” “我们,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沈家的仇,谢家的恨,陛下要清除的蠹虫,都系于此。” 沈星妍呼吸一滞。 所以,父亲入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苦肉计?是将自身作为诱饵,为谢知行暗查江南争取时间和空间? 而谢知行,背负着血海深仇,与太子和右相有不共戴天之仇,是陛下手中最不可能倒戈的利刃?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都联系了起来。 “那江子渊呢?”沈星妍下意识地问,心中乱成一团,“他从通州回来,难道真的只是述职?述职结束,为何还逗留京都迟迟不归?” 谢知行看着她眼中的迷茫,眸光微暗,语气却越发清冷:“他的背后,是慈宁宫。” 沈星妍心头一跳,太后?! “你以为太后为何特意下懿旨,让江家小姐去寻他?”谢知行缓缓道:“述职是名,制衡是实。太后信不过姨夫一届文官能在右相与太子的势力中周旋,也信不过我,怕我谢家旧恨蒙心,行事过激,或者被更大的利益诱惑倒戈。更怕没人能在关键时刻,为睿王站台,失去最后的屏障。” “所以,她召回了手握兵权出身将门,在军中素有威望的江子渊。用他,来平衡朝局,来稳住你父亲,让他能安心’赴死,来完成陛下的布局。” 谢知行的声音冷得像冰,“江子渊想娶你,或许有几分真心。但更多的,恐怕是他深知内情,知道自己被太后赋予的使命,用这桩婚事,彻底将沈家,将你父亲,绑在太后和睿王的船上,让你父亲没有后顾之忧,也让太后手中多一分制衡东宫的筹码。” “姨夫告诉你钥匙在我这里,或许…”谢知行看着沈星妍,声音中带着叹息,“也是想给你,多留一条路。” 就在这时:“谢知行!”一声压抑到的暴怒如狂风般涌入。 厚重的帐帘被一只青筋暴起的大手猛地掀起,一道高大挺拔却散发着骇人戾气硬生生闯了进来。 他显然已在帐外不知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此刻,他总带着不羁笑意的俊脸,阴沉得能滴出墨来,死死盯住帐内相对而立的谢知行与沈星妍,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谢知行那张淡然的脸上: “你他娘的…”江子渊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控制着濒临爆发的情绪,“真是恶心到你姥姥家了!” 随着他闯入,另一个身影也跟了进来,他脸上带着凝重。 他手里还扭着一个不断挣扎的人,正是谢知行的贴身小厮永科。 永科嘴里被塞进了一团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惶恐,望向自家少爷的眼神充满了无助。 赵恒安扭着永科的手臂,将他牢牢制住,自己则站在江子渊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呈护卫之姿,目光锐利地扫过帐内情形。 谢知行的反应还是平淡,仿佛他早就料到会有此事发生。 他没有理会江子渊的辱骂,目光先是在永科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冷意,随即看向赵恒安:“赵副将深夜挟持本官仆从,强闯营帐不知是何道理?” 第169章:江将军一片赤诚令人动容 赵恒安扯了扯嘴角,脸上没什么笑意,只有冷然:“谢大人,讲道理之前,是不是该先问问,你为何要如此污蔑我们将军?” 江子渊根本懒得理会其他,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沈星妍身上。 他一步一步向前逼近,靴子踩在厚厚的地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他死死盯着谢知行: “谢大人真是好算计,好口才。一番话,既离间了我与星妍,又将太后娘娘的一片苦心污为算计,更将你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还是那个忍辱负重、为父兄报仇的忠臣孝子,是吧?” 他猛地抬手,指着谢知行的鼻子,指尖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我江子渊对星妍如何,苍天可鉴!我心悦她,想娶她,与她是不是沈家女,她父亲是不是沈大人,没有半分关系! 我只知道她是沈星妍,是我在这辈子发誓都要娶回来的姑娘!什么太后授意,什么朝局制衡,什么稳住沈大人让他安心赴死放你娘的狗屁!” 他猛地转向沈星妍,轻唤了她一声:“星妍! 江子渊只觉得喉咙干涩,“你就信他这些鬼话?信我接近你、想娶你都是别有用心,都是太后的棋子?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为了权势连感情都能算计的卑鄙小人?!” 沈星妍看着江子渊赤红的眼,可是…可是谢知行的话又逻辑严密,将朝堂隐秘、各方算计都串联了起来,由不得她不信…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谢知行在江子渊狂暴的怒火与质问下,依旧神色平静:“江将军一片赤诚令人动容。只是,谢某所言,究竟是鬼话,还是事实,江将军心中当真不清楚么? 太后为何偏偏召你回京?又为何述职结束后没有回通州?江将军扪心自问,你对星妍的心意,与你肩上的责任,与太后对你的期许,与朝堂的局势,当真能分得清清楚楚、毫无瓜葛么?” 他目光变得冷峻,刺向江子渊:“更何况,江将军口口声声说谢某离间。那谢某倒要问问,方才帐内所言,关于我父兄之仇,关于陛下布局,关于太子与右相所为…江将军是觉得谢某在信口雌黄,捏造事实,离间你与星妍的感情? 还是觉得,这些朝堂隐秘、血海深仇,都不该让星妍知道,她就该被蒙在鼓里,稀里糊涂地,做一颗听话的棋子?” 谢知行不仅是在反驳江子渊的质问,更是在逼迫沈星妍去直面那些现实。 江子渊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那你呢?” 江子渊再也遏制不住胸腔里怒火,他猛地向前一大步,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瞬间,手臂一伸,死死攥住了谢知行月白色衣袍的前襟! “谢知行!”江子渊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猛地将谢知行向前一拽,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你的爱就纯粹了?!”江子渊死死盯着谢知行深不见底的眼眸。 “之前在我面前,在她面前,装得一副清高孤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鬼样子!以表兄妹的关系做伪装,像只毒蛇一样暗中折服!” “现在看我要娶她了,看我马上要请旨了,看沈家或许还有用了,你就不甘心了?坐不住了?终于撕下你那副假清高的面具,跑来跟她说什么血海深仇,说什么陛下布局,说什么我们都是棋子,只有你知道真相,只有你能给她后路?” 他猛地将谢知行又拽近了几分,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抵,江子渊的声音压得更低: “谢知行,你扪心自问,你今夜这番肺腑之’,究竟有几分是为了她好,有几分是为了你那所谓的父仇家恨,又有几分…”他眼中嘲讽与怒意交织,“是因为你的卑劣、嫉妒和不甘?!” 被江子渊如此粗暴地揪着衣领质问,谢知行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他并未挣扎,只是任由江子渊揪着,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以一种近乎俯视的姿态,迎视着江子渊狂怒的双眼。 月白色的衣领被攥得发皱,但他依旧面不改色。 “江将军,”谢知行开口,“恼羞成怒,口不择言便是你的风度与真心么?”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没有丝毫暖意,只有讽刺:“谢某行事,向来只问对错,不论私心。告知星妍真相,是让她看清局势,莫要被人以情为名,蒙蔽利用,最后落得沈家、谢家一般的下场!这便是谢某的不甘?” 他继续道:“倒是江将军,如此气急败坏,究竟是因为谢某离间了你与阿妍,还是因为…” 他刻意停顿,“谢某的话,戳中了你的心思,让你精心营造的一片赤诚,露出了底下那些不愿为人知的阴私算计?” “你放屁!”江子渊目眦欲裂,揪着谢知行衣领的手因暴怒而颤抖,另一只手已紧握成拳,骨节捏得嘎吱作响,下一秒就要狠狠砸在谢知行脸上。 “我对星妍之心,天地可鉴!轮不到你这种躲在暗处,只会玩弄人心的伪君子来评判!” “将军!冷静!”一旁的赵恒安见势不妙,急忙出声,但他一手还扭着挣扎的永科,一时无法上前拉开两人。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够了!” 沈星妍终于从极致的混乱与窒息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的目光先落在江子渊暴怒的脸上,又转向谢知行冰冷的眼眸:“你们的爱纯粹与否,是算计还是真心…” 她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与我何干?” 【ps,今天是情人节,祝所有的宝宝有情人终成眷属,单身的家里的墙上都长满钞票。】 第170章:星妍,你听我解释 江子渊喉头一哽,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呼吸。 沈星妍却没有再看他们任何人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谢知行,伸出了手:“钥匙给我。” 她开口,手心朝上。 谢知行愣住了,他设想过沈星妍在听到那些话后的反应,他也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但他唯独没料到,她会如此冷漠。 他看着她伸出的手,心头蓦地一空,随即涌上一股涩然与恐慌。 他意识到,自己想借由钥匙想要靠近的心思,在她这般直白而疏离的态度下,显得如此卑劣而可笑。 他本不想给的,至少不想这么快给她,这把钥匙是可以名正言顺见她的纽带。 以此为媒介,多见几次面,多些相处,哪怕只是谈论局势,哪怕她眼中只有警惕与疏离…能见到她,听到她的声音,于他而言,便已是他心头仅存的一点暖意与欢欣。 当他对上她此刻的眼神,他忽然意识到,如果此刻再以此为要挟,再拖延,再算计…他与她之间,恐怕就真的只剩下同在一船的利益,再无转圜余地了。 这绝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更多,哪怕那是遥不可及的他也想保留那一丝可能的微光。 万千念头闪过,谢知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余下一片晦暗。 他默然伸手探入怀中,他将钥匙取出,轻轻放在了沈星妍摊开的掌心。 “给你。”谢知行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她,目光复杂难明,最终还是低声道,“但你…一定要万事小心。” 沈星妍将那枚小小的钥匙紧紧攥在掌心,她抬眸迎上谢知行复杂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依礼,微微俯身。 “多谢表哥。”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她直起身目光清凌凌地看进谢知行眼底:“还望表哥记得,我们同在一只船上。我若溺水,表哥亦难自保。” 他们不是喜欢要挟么?那她也会。 既然已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的安危从此也系着他的安危,他想利用她,想保她,亦或是有别的图谋,都需先确保她自己能好好活着。 说完,她不再看谢知行骤然变幻的脸,决然转身掀起帐帘,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星妍!” 江子渊如梦初醒,哪里还顾得上与谢知行对峙。 他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不能让她带着对他的误解和失望离开! 他急吼一声,看也没看脸色晦暗不明的谢知行一眼,大步一迈,紧跟着冲出了营帐,朝着沈星妍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追去。 “星妍!等等!你听我解释!”江子渊腿长步急,很快在离谢知行营帐不远的一处僻静角落追上了沈星妍。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有些大,带着急切。 沈星妍被迫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手臂被他攥得生疼,她却一声不吭。 “星妍,你不要相信谢知行的鬼话!”江子渊转到她面前,迫使她面对自己。 夜色中他的脸庞轮廓深邃,那双眼里此刻盛满了焦急还有不被信任的委屈,“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是,我是奉太后之命回京,也确实知道一些朝中之事,但我对你…我对你是认真的!从我见到你第一眼起,我就…” “将军。”沈星妍终于开口,打断了他的表白。 她的声音很轻,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让江子渊满腔的话语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她缓缓抬眸,看向江子渊。 “太后懿旨,”她清晰地问道,“难道不是让你在幽州监视我和姐姐的一举一动么?” 江子渊浑身一震,抓住她手臂的手下意识地松了力道,眼中闪过一抹猝不及防的狼狈。 沈星妍却仿佛没看到,继续用那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说道:“难怪,除夕夜宫宴,你会那么巧地出现在那里…” 她顿了顿,唇边勾起极冷的弧度,充满了自嘲,“原来,一切都不是巧合。是奉命行事,是早有安排。” “不是的!星妍,我…”江子渊急于否认,可那句太后确有交代留意沈家却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让他无法理直气壮地说出全是巧合。 太后的叮嘱与他对沈星妍那份不由自主的心动,早已纠缠在一起,连他自己也难以彻底分割清楚。 沈星妍看着他眼中的挣扎,心中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也彻底熄灭了。 “看,”她轻轻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谢知行说得没错。你们都是一样的。” 她的目光掠过江子渊,投向远处谢知行营帐那点朦胧的灯火,又收回来。 “无非都是裹着糖衣的毒药。虚伪,算计,都是为了自己。”她抽回被江子渊握住的手臂。 “你们一个,打着告知真相为我好的旗号,将我拖入复仇与朝争的泥潭;另一个,顶着一片真心情难自禁的名头,行着监视、利用、为背后主子铺路之实。” 她笑了笑:“有什么区别呢?不过都是,各取所需罢了。” “我不是…”江子渊想要辩解,想要告诉她不是这样的,他对她的心动是真的,想娶她的愿望也是真的,哪怕最初或许掺杂了其他。 可面对她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所有的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太后懿旨,回京使命,朝局制衡这些是横亘在他与她之间,无法抹去的事实。君命臣,谁敢不受? 他又如何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全然无辜?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了喉间一声艰难的哽咽和无法辩驳的沉默。 太子妃小产,原本该是最后一日欢腾的围场。 天家子嗣事关重大,纵然太子与太子妃似乎并未表现出过度哀恸,但该有的悲戚必不可少。 于是原定的三日春猎,提前一日草草结束。 第三日清晨诸王公贵族、文武官员及其家眷,便在各怀心思中,收拾行装,浩浩荡荡地返回了京都。 沈星妍以为自己可以喘一口气的时候,命运似乎并不打算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回到沈府的第二天一早,沈星妍尚在梳理一夜混乱的思绪,试图从父亲留下的蛛丝马迹和谢知行透露的信息中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前院便传来了不速之客到访的消息。 来的是谢知行以及他的母亲晋柔。 花厅之中,气氛凝滞,祝南枝坐在主位,眉头微蹙,眼中带着忧虑。 谢知行依旧是一身月白常服,清隽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唯有在目光不经意掠过沈星妍时,眼底深处会带有复杂波动。 林晋柔则是一脸欲言又止的为难,以及对儿子决定的无奈与隐隐的焦灼。 寒暄过后,谢知行没有多余的铺垫,甚至没有看沈星妍一眼,径直起身,向着祝南枝深深一揖:“姨母,今日前来是知行有一不情之请,万望姨母成全。” 第171章:赐婚 他顿了顿,“知行与表妹星雨的婚约乃家中长辈定下,故…特来恳请姨夫姨母,允准知行,解除此桩婚约。” 沈星雨与谢知行并无深情,这桩婚事本就是长辈约定,但此刻被男方主动退亲,于女子名声终究有损。 更何况,她深知谢知行此举,是为了沈星妍。 祝南枝亦是面色难看,沈家接连出事门庭冷落,如今连这桩早年的婚约都保不住,无疑是雪上加霜。 她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只是长叹一声,并未多言,算是默许。 林晋柔带着热络笑容,一番嘘寒问暖后,话锋一转,竟直接提出了另一桩婚事——希望沈星妍能嫁入谢家,许给谢知行!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祝南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提亲退亲弄得措手不及。她看着神色各异的两个女儿,大女儿刚被退亲,脸色苍白;小女儿则眉头紧锁,眼中满是警惕与抗拒。 若是往日,她或许会权衡利弊,考虑谢家的门第与谢知行本人的才学。 可经历了这么多事,尤其是猎场归来后两个女儿都心事重重、惊魂未定的模样,让她这个做母亲的,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祝南枝深吸一口气:“姐姐的美意,妹妹心领了。只是…儿女婚事,终究关乎他们一生幸福。星雨刚经历此事,星妍年纪也尚小。这次,不若就听听她们自己的意思吧。” 林晋柔倒是觉得没什么,谢知行来让退亲再提亲的路数她自是不愿意的,怕伤了和祝南枝多年的情分,但儿子的感情她又不能不管。 就在这厅堂内气氛微妙:“圣旨到!”一声尖细的通报响起。 祝南枝霍然起身,林晋柔下意识地整理衣襟。 来不及多想,祝南枝立刻带着两个女儿,连同尚未离去的林晋柔谢知行匆匆赶往前厅接旨。沈府上下仆从也慌忙出动,摆香案,设蒲团,乱中有序,却难掩惶然。 传旨太监面无表情地站在香案前,身后跟着数名捧盘托物的宫人。 他尖细着念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沈氏有女星雨,秉性端淑,德容兼备…特赐婚于皇四子睿王李烁为侧妃,择吉日于三月后完婚。钦此! 圣旨的内容如同九天惊雷,在沈府前厅轰然炸响! 沈星雨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太监后面念的那些溢美之词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有赐婚、睿王、侧妃几个字。 沈星雨连呼吸都停滞了,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妹妹沈星妍,眼中充满了绝望与求救。 沈星妍猛地转头看向姐姐,看到她眼中那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恐惧,自己也是手足冰凉。 怎么会是睿王?!皇帝为何突然赐婚? 传旨太监念完圣旨,合拢卷轴,目光扫过下方跪了一地、神色各异的沈家女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尖声道:“沈夫人,沈大小姐,接旨谢恩吧。” 祝南枝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带领众人,颤声叩首:“臣妇(臣女)…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监走后,林晋柔也不便多留:“妹妹,让孩子仔细想想,若是想好了便可以派人来知会一声。” 沈星妍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翻涌的冷意,想要当场言辞拒绝,将这虚伪的亲事撇得干干净净。 然而,话到嘴边,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若自己再当场与姨母撕破脸,拒婚谢家,无疑是雪上加霜,将谢家也彻底推向对立面。 谢知行再如何,毕竟还接管了父亲的案子或许还知道更多内情,此刻不宜彻底翻脸。 且母亲方才已说了看她们自己的意思,便是委婉的推拒,自己若再激烈表态,反倒让母亲难做,也显得沈家不识好歹。 沈星妍抬起头,看向林晋柔:“多谢姨母挂心。星妍年纪尚小,家中又逢多事之秋,此时谈及婚嫁,实在无心亦无力。姨母的好意,星妍心领了。” 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深深看了沈星妍一眼,倒也没再纠缠,只道:“既如此,姨母便不多打扰了。妹妹,你好好照顾星雨,也保重自己身子。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说罢,又安慰了神情恍惚的祝南枝几句,便带着人告辞离去。 送走了林晋柔沈府似乎又恢复了寂静,祝南枝搂着沈星雨,自己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沈星妍站在一旁,看着相依为命的母亲和姐姐,不由的想到这样的结局总比上一世要好得多。 就在沈家母女三人相对垂泪、心乱如麻之际,门房又一次来报,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惶恐与急促:“夫、夫人!睿王殿下…睿王殿下亲自过府来了!还、还带了好些礼物!” 祝南枝慌忙拭泪,强自镇定,吩咐下人快速收拾心情,整理仪容。 沈星雨手指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袖,指节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沈星妍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握住姐姐冰凉的手,低声道:“姐姐,稳住。现在还不能乱。” 很快,李烁便在一众仆从的簇拥下,踏入了沈府前厅。 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只一身靛蓝色暗纹锦袍,外罩狐裘大氅,玉冠束发,衬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通身上下透着天家贵胄的雍容气度,与猎场那日判若两人。 他身后跟着数名捧着锦盒礼单的侍从,显然所带薄礼颇丰。 第172章:三月之后,你便是本王的侧妃了 “沈夫人,沈小姐,本王冒昧来访,叨扰了。”李烁笑容温润,语气谦和,仿佛只是寻常晚辈过府探望,丝毫看不出前几日在猎场假山后那阴鸷偏执的模样。 祝南枝带着沈星雨、沈星妍上前见礼:“臣妇(臣女)参见睿王殿下。殿下亲临,寒舍蓬荜生辉,何来叨扰之说。” 李烁虚扶一下,目光在低眉顺眼、身子微微发颤的沈星雨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幽光,随即转向祝南枝,关切道:“夫人气色似乎不佳,可是身子不适?如今虽已开春,但倒春寒厉害,夫人还须多保重才是。” 他语气温和,言辞恳切,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位体贴晚辈。但听在祝南枝耳中,却隐隐品出了另一层意思,这是在暗示她,可以退下了,他要单独与沈星雨说话。 祝南枝心下一沉。女儿刚接了赐婚圣旨,这睿王便迫不及待上门,还要支开她这个母亲单独与女儿相处… 她强压下心头的不安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装作未曾听出弦外之音:“劳殿下挂心,臣妇只是身子已无大碍。殿下亲至,臣妇岂有怠慢之理。” 一直垂首不语的沈星雨,却在此时轻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袖:“母亲身子确需将养,方才已是强撑。殿下亲至,是沈家之幸。不若由臣女代为接待殿下,母亲也好稍事歇息。” 她这话一出,祝南枝和沈星妍都愣住了。 李烁闻言,脸上笑容不变,眼底的幽光却更深了些,他赞赏地看了沈星雨一眼,仿佛在嘉奖她的识趣,随即顺着她的话道:“沈小姐说得是。夫人身子要紧,不必拘礼。本王与沈小姐说几句话便好。” 话已至此,祝南枝若再坚持留下,便是不识趣,甚至可能触怒睿王。 她看着女儿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心中酸楚难当,知道女儿是为了不让她为难,哑声道:“那…便有劳星雨,好生招待殿下。臣妇告退。” 说罢,在沈星妍的搀扶下,忧心忡忡地退出了前厅。 沈星妍扶着母亲,目光却紧紧锁在姐姐身上。沈星雨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递来一个放心的眼神。 转眼间,前厅内便只剩下了李烁和沈星雨二人。 侍从们都远远退到了厅外廊下,厅门半掩,既留出了一定的私密空间,又不至于完全隔绝内外。 沈星雨直视着几步之外正打量着她的李烁,李烁脸上那温润如玉的假面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掌控欲的审视目光。 他慢条斯理地踱步上前,在沈星雨面前停下,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清冷的龙涎香气。 “星雨,”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亲昵,“三月之后,你便是本王的侧妃了。怎么,见了本王,还如此拘束?”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你求皇上下的旨?” 李烁似乎有些意外她如此直接,眉梢微挑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微微颔首,端起旁边小几上侍女刚刚奉上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姿态闲适。 “为什么?”沈星雨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拔高,带着质问,“为什么是我?殿下您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为何偏偏要用一道圣旨,将我绑进你那不见天日的王府?! 我沈家如今已是这般模样,父亲身陷囹圄,门庭冷落,我对你而言,还有什么价值值得你如此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去求一道赐婚圣旨?!” 她眼中蓄满了泪水,似是有千般不愿,万般委屈。 李烁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桌面轻轻碰撞,唇角缓缓勾起。 那笑容依旧好看,甚至带着慵懒:“因为,只有你成了本王的人,有些不该被人知道的秘密,才会被永远地、烂在肚子里。不是么,沈大小姐?” 他不仅要堵住她的嘴,还要将她这个人,连同她可能带来的隐患,一并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下,变成他笼中的金丝雀,生死都由他! 好狠毒的心思。 李烁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反应,他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状态:“好了,” 他语气轻松,“旨意已下,多说无益。这三个月,你便好好待在府中,安心备嫁。缺什么短什么,只管派人去王府知会一声。” 他目光落在沈星雨端庄的脸上,语气依旧温和,“乖乖的,等着本王,风风光光地来娶你。” “记住本王的话,”他走到她身边,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柔却冰冷地补充道,“这三个月,安分些。别让本王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风声,也别做什么傻事。你是个聪明人,沈大小姐,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毕竟,沈夫人和沈二小姐,也都在京都!” 沈星雨死死瞪着他。 李烁却已直起身,对着门外扬声道:“来人,回府。” 转身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离开了花厅。 直到睿王的身影彻底消失,沈星雨才勾起唇角,她没想到自己的计划会这么成功。 第173章:是右相派人来杀她了么? 沈星雨去了沈星妍的院子。 沈星妍正在自己房中焦灼地踱步,虽然理智告诉她,睿王此刻不至于在沈府对姐姐做什么,但实在让她无法安心。 就在她坐立不安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沈星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姐姐!”沈星妍快步迎上,一把扶住沈星雨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你怎么样?他没为难你吧?” 沈星雨轻轻摇了摇头,反手握住妹妹的手,她的手同样冰冷。 姐妹二人相携进了内室,屏退了所有下人。 沈星妍扶着姐姐在榻边坐下,又急急倒了一杯热茶塞进她手里:“姐姐,到底怎么回事?他…” 沈星雨捧着微烫的茶杯,却没有喝,缓缓开口道:“我嫁过去,成了睿王侧妃,沈家就算是皇亲国戚了。” 沈星妍一愣,不解地看着姐姐,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沈星雨顿了顿,继续道:“虽然只是侧妃,但玉牒有名,便是皇家人。若父亲真的被定罪,按律祸及妻女,可若我是皇家侧妃,即便只是侧室,或许…也能为沈家,多挣得一线生机,一点转圜的余地。” 她抬起眼,看向震惊得微微张大了嘴的妹妹:“星妍,你说,这是不是也算一条路?一条,或许能让沈家,绝处逢生的路?” “姐姐!”沈星妍的声音带着痛心和哽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是睿王府!你嫁过去是跳进火坑,是一辈子都毁了!什么皇亲国戚,什么一线生机,那都是用你一辈子的幸福,用你的一辈子去换的啊!这怎么能是路?这是绝路!” 沈星妍激动地抓住姐姐的手,力道大得让沈星雨微微蹙眉。 等到沈星妍的声音因激动而带上哭腔,渐渐低了下去,沈星雨才轻轻叹了口气:“星妍,你觉得在沈家如今这境地,在你我这样的身份处境下,我们还配谈什么一辈子的幸福么?” 沈星妍一怔,一时语塞。 沈星雨的目光落在妹妹脸上,声音低柔:“你不也是么,星妍?” 沈星雨继续缓缓道:“你明明对那江小将军并无情意,却也要强忍着与他周旋。你做的这些,难道不也是拿你自己的名声,你自己可能的幸福在做赌注么?” 她的目光清明如镜,映出沈星妍的脸:“你拼尽全力,在各方势力间周旋,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所求的不也是想为沈家,为母亲和我多拼出一条活路来么?” 沈星妍的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姐姐说得对,她所做的这一切,算计、周旋、甚至与虎谋皮,何尝不是将自身置于险地?她所谋求的,也不过是在这绝境中,为家人寻一线生机。 她们姐妹看似选择不同,实则殊途同归,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悬崖边上挣扎求生。 沈星雨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揭开了那个她深埋心底、连母亲都未曾告知的秘密:“星妍,你以为那日在假山后,我真的只是不小心撞破的吗?” 沈星妍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沈星雨的脸上很平静的继续道:“那日宴席沉闷,我确是去透气。走到假山附近,也确实是意外听到了些…不该听的。我本可以立刻离开,就不会被发现。” 她顿眼中闪过当时瞬息万变的思绪与抉择:“可是,当我听到睿王与秦晚贞的对话,我就知道,我走不了了。或者说,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沈星妍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浮上心头。 “沈家已如累卵,父亲下狱前途未卜。我们母女三人,如同砧板上的鱼肉。”沈星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孤洁,“与其被动等待未知的命运,不如搏一把。所以,我没有立刻离开。我等在那里,甚至故意弄出了一点细微的响动。” 沈星妍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呼出声。 姐姐她竟然是故意的?!她故意让睿王发现她在偷听?! “我在赌。”沈星雨的目光变得幽深,“赌我听到的秘密足以成为我的护身符,至少是一道保命符。赌睿王不会在宫中在众目睽睽之下立刻杀我灭口。我也在赌,赌这道把柄,或许能成为沈家的一点筹码,哪怕这点筹码需要用我自己去换。” 她看着妹妹眼中的震惊与后怕,轻轻握紧了她的手,掌心一片冰凉:“我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直接将我纳入王府,彻底绝了我泄露秘密的可能,也彻底掌控了我这个人。但星妍,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从我在假山后决定留下,决定让他发现我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走上这条路了。” “所以,不要为我难过,也不要觉得我是被逼无奈。”沈星雨继续道:“这桩婚事也许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路。我嫁过去成了睿王府的人,沈家便与睿王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无论他真心假意,至少在明面上他需得照拂沈家一二。父亲之事,或许能借此周旋。而你或许也能因此,多一分保障少一分觊觎。” “这就是我的选择,也是我能为沈家做的。”沈星雨最后说道,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 沈星妍呆呆地看着姐姐,看着这个从小温柔娴静的姐姐,此刻她为了沈家竟然存了这般心思,走了这样一步险棋! 心痛、愧疚还有对姐姐深深的敬佩,瞬间将沈星妍淹没。 她猛地扑上去,紧紧抱住姐姐单薄的身体,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姐姐…姐姐…”她哭得不能自已。 沈星雨也紧紧回抱住妹妹,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妹妹的肩头。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地、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妹妹。 她们姐妹二人就像是一叶扁舟,无论怎样挣扎,似乎都逃不脱被吞噬的结局。 夜渐深,寒意从窗棂缝隙渗透进来,沈星妍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烛芯。 外间似乎起了风,吹得窗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沈星妍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对这细微的响动恍若未闻。 直到“砰”的一声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沈星妍浑身猛地一激灵,心脏在刹那间提到了嗓子眼! 几乎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她猛地从榻上弹起,转身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同时张口便要呼喊守在外间的丫鬟:“来…” “人”字尚未出口,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侧面的阴影中扑出,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唔~”惊呼被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短促沉闷的呜咽。 沈星妍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只看到眼前一个模糊高大的黑影轮廓,带着夜风的寒气,和一种极具压迫感的气息! 是右相派人来杀她了么? 极致的恐惧缠绕着她,求生的本能让她开始挣扎,手脚并用试图踢打这个贼人。 “是我!”一个低沉的嗓音响起。 【ps:祝福各位读者宝宝们,2026年万事如意,平安顺遂,健康常在,笑口常开,事业蒸蒸,生活甜甜,所愿皆成,好运连连】 第174章:还不是因为你太好亲了 熟悉的紧贴着耳边响起,沈星妍的挣扎瞬间僵住,但眼中的惊恐并未褪去。 她停止了踢打,但身体依旧紧绷,被捂住嘴,只能用一双眼睛瞪向来人。 捂住她嘴的手掌微微松了些力道,但并未完全移开,显然还在防备她再次叫喊。 江子渊的目光紧张地锁着她的唇,他想要解释:“星妍,你先听我说,我…” 男人见她没有喊叫,是想明白了什么。 就在江子渊以为她暂时冷静下来,准备继续解释时。 “来…”沈星妍再次张口,试图呼喊。 江子渊来不及思考她为何如此,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情急之下,他唯一的念头就是堵住她的声音,那只原本半捂着嘴的手连同他整个人,猛地向前倾去。 “唔…”所有的惊怒都被堵在吻中。 她本能的想要抗拒,想要推开这个男人。 江子渊原本在唇瓣相触的瞬间,大脑也是一片空白,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慌乱和懊恼,他怕沈星妍怪他。 可就在他准备撤离时,他却感觉到怀中原本僵硬推拒的身体,似乎软了下来,抵在他胸口的手不再那么用力。 他感觉到… 江子渊先是难以置信,而后又涌上一阵狂喜,一团火在他胸腔里激烈碰撞。 他原本只是堵住她声音的手,改而用力扣住了她的后脑,加深这个炙热的吻。 江子渊扣在她脑后的手微微用力,将她更紧密地压向自己,另一只手则环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隔着单薄的春衫,能感受到彼此急剧的心跳和逐渐升高的体温。 江子渊的吻从最初的强势掠夺渐渐转变成怜惜温柔,却又带着更深的渴望。 “星妍…”他含糊地呢喃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打横将她抱起放在榻上,动作有些急切。 江子渊顺势覆了上来将她困在自己与床榻之间,却没有再急切地吻下去,只是凝视着她。 沈星妍躺在榻上青丝散乱,衣襟微敞露出了一小截白皙如玉的脖颈和锁骨。 她的脸颊染上了不正常的红晕。 这副模样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而诱人的美丽。 江子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更加幽深。 他再次低下头,这一次却温柔了许多,细细描摹着。 沈星妍忽然抬起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 沈星妍将唇凑到了他耳边,气息温热带着娇嗔:“将军…” 她轻轻唤道声音柔媚入骨,让江子渊的动作顿住,有些期待地看着她。 沈星妍迎视着他的目光,水润的眼眸像是带着钩子般迷人:“将军有什么办法,能救出我父亲么?” 江子渊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炽热的情欲瞬间凝固。 她主动回应他的吻主动迎合,原来不是心中有他,而是想要让他帮忙救她父亲。 江子渊的心在刚刚攀上云端狂喜的巅峰后,骤然跌入了万丈冰窟。 他猛地从她身上撑起,拉开了距离,方才的旖旎温存荡然无存。 他紧紧盯着她:“你方才是在用这个跟我做交易?” 沈星妍躺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她再次伸出了手臂环上了江子渊的脖颈。 她就着环住他脖颈的姿势,微微仰起脸直直地望进江子渊的眼底。 “难道,她微微歪了歪头,带着风情万种的妩媚:“将军不愿意么?” 江子渊怒极反笑,他猛地扣住她环在自己颈后的手腕,他盯着她的眼睛。 “沈星妍,”他叫她的全名,“你是不是觉得我江子渊对你就只是见色起意?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稍微给点甜头,我就该感恩戴德为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甚至连你心里装着别人算计着我,都可以不在乎?” 沈星妍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但她没有挣扎。 那目光,仿佛在说:难道不是吗?你深夜闯我闺房行为孟浪,难道不是见色起意? 就在沈星妍以为他会拂袖而去时,江子渊眼底翻腾着笑意。 他依旧扣着她的手腕,力道放松了些,拇指在她细腻的皮肤摩挲着。 他微微倾身贴近她的耳畔,带着不掩饰的欲望:“就这么点报酬?” 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她散开的衣襟下若隐若现的肌肤和她嫣红的唇瓣,语气轻柔:“阿妍,我江子渊虽然是个粗人可也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你想让我帮你救沈大人,可以。” 他的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垂:“但这点甜头可远远不够。” 沈星妍听到他不要脸的话低低的笑出了声:“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江子渊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收紧。 江子渊盯着沈星妍那双写满讥诮的眸子,脑中却闪过另一个念头:她为何来找他交易阿妍怎么不找谢知行呢,阿妍肯定是心里有他才会让他去救沈大人。 “我爱你。” 没等沈星妍消化这几个字,江子渊的吻已经再次落了下来。 “阿妍…”他在吻的间隙一遍遍呢喃着她的名字,带着情欲,“阿妍,我好爱你…” 他的吻变得更加深入更加急切,这样就像是阿妍也在爱着他。 沈星妍被他疯狂的吻弄得有些窒息,大脑一片空白。 江子渊感受到了她的软化,这更加印证了他心中的想法。 他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带着薄茧有些粗糙,摩挲着她细嫩的肌肤。 烛火不知何时被碰倒了熄灭了。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纸洒下一点微光勾勒出两人交叠的身影轮廓。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 唇齿交缠的水声紊乱交织的呼吸,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沈星妍的理智在沉浮,身体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在他炽热的亲吻和爱抚下一点点软化,甚至开始回应。 他喘息着滚烫的唇沿着她的下颌,滑向纤细的脖颈,留下湿润的痕迹。大手也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腰间流连,衣带的结在他急切的动作下,似乎变得松垮… 意乱情迷时,翠鸣在门外叫了一声:“小姐,您睡了么?” 沈星妍浑身一个激灵,理智瞬间回笼! 她挣扎起来想要推开身上沉重的身躯,想要坐起来。 “…放开。”她发出抗拒的声音。 江子渊的反应比她更快在她挣扎的瞬间,加重了禁锢她的力道,一只手更快地捂住了她差点溢出惊呼的唇,另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腰肢,将她牢牢压在榻上。 他抬起头眼中示意她别出声! 沈星妍被他捂得几乎喘不过气, 过了一会儿外间又传来了翠鸣的声音,这次带着点自言自语般的嘀咕和脚步声:“小姐今日睡得可真早,许是累了…” 外间没了声响,沈星妍这才猛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浑身脱力般瘫软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江子渊也松开了捂住她嘴的手,但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依旧没有放开。 江子渊似乎并不打算就此结束,短暂的停顿后,他再次低下头,朝着沈星妍微微红肿的唇瓣吻去。 沈星妍此刻哪里还有半分旖旎的心思,方才的恐惧未消,唇上、身上被他又亲又弄的地方也传来火辣辣的疼,尤其是嘴唇,又麻又痛,肯定已经肿了。 见他还要来她心里又气又急,猛地一偏头,躲过了他落下的吻。 “你…!”她气结,想骂人。 江子渊的吻落空,只亲到了她微凉的脸颊。 “怎么不给亲了?”他问得理直气壮,仿佛刚才那场几乎要擦枪走火都只是无足轻重的小插曲。 沈星妍又气又急,她转回头在昏暗中瞪向江子渊:“疼死了!” 她甚至在说完疼死了之后,因为唇上那火辣辣的不适,舔了舔自己那又红又肿的唇瓣。 带着点孩子气的小动作却更显妩媚。 江子渊心头更加柔软了,就着方才的姿势侧身半卧在榻上,支起头盯着沈星妍。 他甚至还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得意:“还不是因为你太好亲了。” 沈星妍想偏头躲开他的触碰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近乎躺倒在他身侧,方才挣扎间,发髻早已松散,青丝铺了他满怀。 她想要起身拉开距离。 江子渊似乎察觉了她的意图,原本虚虚搭在她腰间的手臂稍稍用了点力,将她更圈在自己的范围内。 他没有再做过分的举动只是维持着这个亲昵的姿态,好像两人已经是多年的夫妻。 沈星妍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怕动作太大再引来旁人,只得作罢。 她不再看他:“你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江子渊似乎就等着她这一问。 他收回了流连在她唇畔的手指,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长睫上。 他开口了,声音坦诚:“因为我不想你因为谢知行的几句话,就否定我对你的情谊。” 江子渊继续道:“所以,我来找你,向你坦白。” “谢知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你那般看我,那般想我,我都认。是我行事不妥,是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只知道,看中了就想要。想要就去争、就去抢。” “但有一点,我要跟你说清楚。”他看着她,目光灼灼,不容闪避,“我对你不是谢知行说的那般只是别有所图。我接近你最初是有太后的意思,但后来不是了。” 他伸出手抚摸着沈星妍的脸,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知道我行事荒唐,我知道我可能给你带来麻烦,甚至危险。谢知行说的那些或许有些是真的。 但我的心意也是真的。我不想你再因为那些猜忌,那些算计,把我推开,把我想得那么不堪。” “所以,我今晚来了。”他看着她,“我来告诉你,我江子渊对你沈星妍是真心实意的。” “至于你父亲的事,”他话锋一转,回到了最初:“你放心。我既然说了要管,就不会袖手旁观。沈大人的案子我定会尽力去查,去周旋。” 他没有再说什么甜言蜜语,也没有再做什么亲密的举动,只是这样看着她。 江子渊待了一会儿走了,如同他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融入了沉沉的夜色。 这一夜,沈星妍几乎未曾合眼。 天将明时,她才迷迷糊糊睡去,却又被纷乱的梦境惊醒,起身时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底一片淡淡的青黑。 沈府的清晨却注定无法平静。 昨日赐婚的旨意一夜之间已扩散至整个京都。 曾经门可罗雀人人避之不及的沈府,在天光放亮后,竟隐隐有车马声由远及近。 起初还只是零星几辆待到日上三竿,门前竟渐渐排起了车驾,各色徽记的马车停了一溜,将原本清冷的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前来道贺、打探、观望的访客,络绎不绝。 大部分是冲着沈星雨来的。 毕竟,圣上亲赐的睿王侧妃,即便只是侧室,那也是上了玉牒的皇家姻亲。 沈家虽败落,沈大人虽下狱,但只要沈星雨一日是睿王侧妃,沈家便一日与睿王府扯上了关系。 往日里对沈家避之唯恐不及的,如今也都堆起了笑脸,携着厚礼,口称“恭喜”,仿佛之前的冷眼与疏离从未发生过。 沈母强撑着病体穿戴整齐,在前厅接待这些贵客。 她如何不知,这些热情背后,有多少是看睿王的面子,又有多少是等着看沈家笑话,或是想从这场突如其来的婚事中,嗅到些许政治风向的转变? 而另一小部分人,心思则更为活络些。 他们恭贺沈星雨之余总会有意无意地扫过沈星妍。 沈家二小姐,年岁相当,容貌才情俱是上乘,如今其姐即将嫁入王府,这沈二小姐的婚事…岂不是也成了香饽饽? 虽说沈家如今式微,但有了睿王这门姻亲,万一沈宗仁之事尚有转圜,这沈二小姐的价值,可就不一般了。 即便沈谦之就此倒台,若能纳了沈家女,与睿王府也算间接搭上了线。 于是,便有那家中尚有适龄子侄的夫人,言语间便多了几分试探。 “沈夫人真是好福气,大姑娘这般造化,二姑娘又是这般品貌,真真叫人羡慕。”某位侍郎夫人拉着沈星妍的手,笑得见牙不见眼,目光却在她脸上身上逡巡,“不知二姑娘可曾许了人家?我娘家有个侄儿今年刚中了进士,人品才学都是极好的,改日带来给夫人瞧瞧?” 「【ps:过年期间给大家发点糖,今天只有一章,但是两章合一章,截至目前投票共14人参与,江子渊以9票近乎一倍的票胜出,所以应各位宝宝需求换男主了,对不起了各位宝宝,我写的有点问题…】」 第175章:司徒青 另一位伯爵夫人也接口笑道:“是呢,星妍这孩子,我瞧着就喜欢,大方美丽。说来也巧,我家五郎正想寻个知书达理的…” 沈星妍立刻垂眸敛目做出羞涩模样,心中却是一片冷然。 沈母心中苦笑,面上却只能打着哈哈含糊应付过去。 就在这场热闹中,一位年轻客人的到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司徒青出身清贵,家世虽不及公侯府邸,却也是书香门第,其父在翰林院任职颇有些清名。 他自己亦是青年才俊,去岁秋闱高中如今在朝中已是五品。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与谢知行乃是同窗挚友两人志趣相投常在京中才子圈中被一并提起。 与谢知行温润如玉不同,司徒青的性子更为内敛沉闷。 他今日前来依礼递了帖子,备了不算厚重却颇雅致的贺礼,一套前朝孤本字帖,说是恭贺沈大小姐出阁之喜。 这些人前一刻或许还在背后议论沈家败落,下一刻便能为了可能的利益将她如同货物般掂量。 姐姐的婚事已是身不由己,她又岂愿再成为这些人攀附算计的筹码? 沈母对司徒青有些印象,知他是谢知行好友又见他举止有度,便客气地请入厅中奉茶。 司徒青进了花厅目不斜视,对着沈母规规矩矩行了礼道了贺,便端坐在下首,捧着茶盏,仿佛周遭那些寒暄试探都与他无关。 有人与他搭话,他也只是简短应答绝不多言,神情间带着读书人的木讷。 他这副模样反倒引起了厅中几位夫人的注意。 见他年纪轻轻举止端方,又是谢知行的好友,家世清贵自身也有功名在身,便有人动了心思。 谢知行是京中许多人家眼中的佳婿,可惜与沈家退了婚,如今看来倒是眼前这位司徒公子,虽沉默些但瞧着是个稳重可靠的。 一位与司徒家略有来往的夫人便笑着开口问道:“司徒公子年轻有为,不知可曾定下亲事?喜欢什么样性情的姑娘?说出来,我们也好帮你留意留意。” 这话问得直接,厅中不少人都含笑看了过来,等着听这年轻俊才如何回答。 谁知司徒青闻言,捧着茶盏的手抖了一下一张清俊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开始,迅速涨红,一直红到了脖颈。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半晌没发出一个音节,只是将那茶盏越捧越紧,头也越垂越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里去。 “我…学生…这个…”他吭哧了半天,脸憋得通红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最后竟只挤出几个含糊的音节,便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满脸的窘迫和无措。 那问话的夫人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厅中其他人见状也都善意地笑了起来。 原本有些紧绷和算计的气氛,因着司徒青这出人意料的害羞反应倒是轻松了不少。 众人只当他是脸皮薄,被当众问及婚事羞赧难当,倒也无人深究,反而觉得这年轻人老实有趣不似那些油嘴滑舌的纨绔。 唯有坐在沈母下首的沈星妍在司徒青进来时,便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此刻见他这般反应,心中却微微一动。 司徒青在众人的笑声中头垂得更低,只露出红透的耳尖仿佛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这副模样倒让那些有心打探的夫人们不好再追问下去,话题很快又转到了别处。 她与司徒青并无交集,但曾听谢知行提起过一两次,说他这位同窗性子虽闷,但内秀于心,于书画金石一道颇有造诣。 沈星妍却注意到在无人留意时,司徒青那低垂的眼睫下目不着痕迹地,朝她这个方向扫了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与方才的窘迫判若两人,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家中突然宾客盈门,即便是带着各自心思的恭贺,该有的礼数却一样不能少。 祝南枝的身体一直未大好,昨日接旨又是一番心力交瘁,今日强撑着接待了半日,脸色已是蜡黄额角隐现虚汗,全靠一股心气撑着。 沈星雨和沈星妍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沈星妍主动揽下了安排宴席调度仆役,照应各位年轻女眷和未出阁小姐们的琐事。 一时间沈府后院倒也忙碌起来。 沈星雨则与几位有诰命的夫人周旋,她本就性子沉静此刻更添几分持重,面上应对得体。 丫鬟仆妇们穿梭往来,捧着瓜果点心布置席面。 因是临时起意许多东西需现去采买调度,沈星妍指挥若定条理清晰,倒是将一应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 让一些原本想看沈家笑话得她们孤儿寡母必定手忙脚乱的人,暗暗收了轻视之心。 沈星妍刚指挥丫鬟将最后几道茶点果子摆好,正欲去请母亲和姐姐入席,眼角余光瞥见回廊另一头似乎有人正在徘徊。 她凝神看去只见司徒青带着他的小厮安泰,正站在一处岔路口主仆二人一脸茫然。 司徒青微微蹙着眉,打量着周围的景致,而他身后的小厮安泰则缩着脖子一脸惴惴不安。 沈星妍心中微动,脚步便转了个方向朝那边走去。 还未走近便听到司徒青问道:“安泰,怎么又绕到了这里?方才不是走过此处了么?” 那小厮安泰把头埋得更低声音也细若蚊蚋:“公子恕罪,小的…小的也不知,这沈府园子曲折,小的明明记得就是这条路通往花厅呀,怎的又转回来了…” 他语气惶恐,不似作伪看来是真个迷了路。 司徒青闻言,眉头蹙得更紧,却并未出言责备只是又抬眼看了看四周。 沈家虽已没落,但这宅邸布置颇见章法,回廊蜿蜒,花木扶疏,生人乍入,一时辨不清方向也是有的。 只是这内院之地,他一个外男带着小厮在此徘徊,若被旁人瞧见终究不妥。 沈星妍走近了几步脚步声惊动了主仆二人。 司徒青转头看来,见是她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红晕,似乎比方才在厅中被问及婚事时更窘迫了些,他连忙拱手行礼,姿态有些僵硬:“沈…沈二小姐。” 安泰也慌忙跟着行礼。 第176章:本王不跟你争自然有的是人跟你 沈星妍还了半礼目光平静地扫过主仆二人,又看了看他们所在的岔路。 此处已近内院,离女眷所在的花厅确实只隔着一道月洞门和一小片竹林,但路径隐蔽,若非熟悉确实容易走错。 “司徒公子可是要去花厅?”沈星妍声音清越语气温和有礼:“可是路径不熟,走岔了?” 司徒青脸上红晕未褪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正是。劳烦沈二小姐…这园子精巧,在下与仆从一时不察,扰了府上清静,实在抱歉。” 他措辞客气,姿态也放得极低。 她只...... 战斗仍旧在继续,当瓜达尔卡纳尔岛上的飞机到达,这场战斗终于到了收尾阶段。 两只黑角兽虚影和凤翅隼虚影被他催到极致,漫天之中都是嘹亮的兽吼之声,全力吸引翼兽骷髅的注意力。 杜南说不出话来,他没办法说这不对,事实上回过头来再看,想要让莎拉逃出来,办法其实很多,根本用不着搞得那么复杂。 血焰散尽之后,地上只剩一具千疮百孔的骨架,奄奄一息的躺着不动。 他的话虽然质朴,却无比打动人心。先前那些士兵的眼眶也微微泛红,至于其他拾荒者,也若有所思的低下了头。 易南法决催动,五魂破煞鼎从身体内飞出,飞到那被仲凝雪兰破开了魔禁一道缝隙外。 云梦萝说不怨她,可她却为何不转过头来呢?难道她的心里其实还是怨他的吗? 于悠换好衣服,拿着易风外套出来,只见穿着白色衬衣的他蹲着摆弄着电饭锅,这一刻真美妙。 刘杰辉对自己的样貌还是有信心的,不然也不会娶到一个漂亮又贤惠的老婆。 表姐有些为难,他们之间的事情,确实不便介入,最终,还是选择离开病房,关上门。 “如果任务完成,我宁可死了,也不想这样活着。”周主任的声音沙哑落寞,心里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但这一次可不像刚才好办了,刚才是直接拒绝,对方不干就直接杀,但现在,水寒毕竟是曾经答应过要保护他们,他们又不是神圣同盟的那种背叛者,就算其中还有几个关系不好的人,但照修仙者的原则,是不可轻弃的。 红毯两边,几百架照相机摄影机严阵以对,再外面一圈,是已经被前面的影星彻底点燃了激情的影迷。 只是这个守护路氏集团系统的人到底是谁呢,自己这段时间已经将这公司里的人都查了一遍,他们没有一个是真正的顶级黑客,而攻击暗夜帝国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是他们做的,他们没有那个实力。 胡安弗兰抹了一把汗水,有点晕…看了一眼戈丁,心说你是不是傻,训练的时候咱这几个防守球员有谁没被丁悦晃得怀疑人生? 到头来,却是自己飞蛾扑火地奔向死亡,而那个男人却无能为力。 可是另一方面,冷夜童年所遭受的磨难绝非常人所能想象,因此王管家虽然不赞同冷夜的一些做法,却又心疼无奈。因此,出于自己的身份他虽然不能够阻止冷夜的作为,却还是想忍不住劝劝。 而且水寒的武学知识层次,在地球上是居高临下的,境界着实比赌少华高的太多,他又把这枪法的招式化入了修仙大世界的路数之中,却发现比之用地球上的武功基础,更适合施展这路外门功夫。 但看到他似乎在等人便不便打扰,没想到他等的人居然是易水寒。 “原本想等几天再告诉你炽天使的事情,没想到你知道的比我还早。算了,其他的事情也现在告诉你好了。前天,我们的无线电台同炽天使有了联络。 他话音刚落,就感到前方拐角处的两个细微的呼吸声瞬间粗壮起来,显然没料到会被人发现。 场面瞬间混乱,除了一名防御战士使盾牌变大挡住了一个方向的飞剑,无数的剑影在前方交错。 听到这样的恭维,早已经习惯的泰兰德露出了些许不悦,她又想起了什么,对着尼古拉·欧德询问。 看着逐渐靠近的玛法里奥,陈真月也慢慢往后退,并且方向还是朝着水流动的来处。 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突然自光柱中浮现,散发澎湃的力量,以惶惶不可测的威势朝着大印按下去。 梅林的脸色更加难看,这下子全完了,拥有这样的东西,他岂不是反抗的能力都没有?因为无论大导师对他做什么,都会朝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无论梅林如何挣扎,都像是如来佛手中的孙悟空,无法逃离。 王石多年来一直被奉为业界老大,在年底的一些发言,让王石受到了更大的关注。 几日后,谷内的百姓人心惶惶,很多人知道并州大军不日就会到达,如果提前出谷投降,不仅赦免无罪,还会分发田地、房屋。 过去的计数算错了,而想要到达百倍加速的境界,可能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而自己的时间所剩不多了。 KP肃然颔首,理所当然地反问:“难道游戏不比现实更温柔么?我只不过是向你们提供了一种解决问题的方法而已。 十几分钟后,权正源从花坛中,挖出一个四四方方,外面包着一层防水塑料的密码箱。 等到众人都走了之后,罗伊才将目光看向了那些瑟瑟发抖的奴隶贩子们。 为何出世不久,才刚刚威风了几百万年,三千紫霄宫大罗就一棒子打下来,一副要灭了我妖族的样子。 由于分身处于灵魂空白状态,所以这样的注入过程是很容易的,下一秒,分身的身体开始颤抖起来。 “是又如何?”塞拉斯悄悄握紧了腰后的灾劫之枪,准备见势不对就直接给这只大狗一枪,然后赶紧跑路。 第177章:无论我是生是死,你都无需等我 “一个莽夫将军,情深似火行事不管不顾;一个书呆子举人,当众示爱豁出名声前程。啧啧,谢卿啊谢卿,你这条情路,看来是荆棘密布,坎坷得很呐!” 壹次酒吧辶行,來時兴致冲冲,归時,所有亼却使訫事重重,壹杯酒,让者壹行年轻亼訫茽嘟沉甸甸地。 不说叶家家主见到自己要低两头,就算是京城不可一世的上官世家上官少皇也得笑脸相迎。 燕老爷子交友广阔,许许多多商界政界的大人物,都要买一分薄面。 方世杰心中顿感不妙,但眼下却也没有机会表现自己,其他家族的龙子,也都神色有些焦灼。 南城最顶尖的五大花魁也都拉过来帮忙了,又有他大夏太子殿下的产业,京师酒楼对外开放的噱头。 皇甫靖云与傅轻尘当时就怔住了,他们在石晓生那里得知酒楼一天数百万现银营收,震撼的抖尿。 而且,看样子,日后这些官二代们,还需要奉献一大波银子给太子殿下。 楚风握剑回斩,异火也是透剑而出。远看,像是剑气高度凝聚后,化出来的一丝剑芒。实则不然,乃是九阳异火。 这些事王一山毫不遮掩,而且这之后他的秉性一直未改。王子熙长大后对这些事全都清楚,对这样的父亲,她没有任何好感,或者说,就算有杀机也不奇怪。 无疑,那培育出社稷之福的灵稻的方府,怕是担心有灾祸降临,亦或者是察觉到了总督府的野心。 导演主要还是害怕她的粉丝认为他的剧组剥削她,让她没有痊愈之前就赶紧回到剧组拍摄。 那野鸡野兔他都看过了,那上面是一点血迹都没有,那怎么可能是枪打的? 朱元璋所说的这些有以讹传讹夸大之辞,但也基本说清了燧发枪相对于原始火门枪的优点。 方雷深吸了一口,满意的点头,然后丢进第三种灵药,再不久又加入第四种。 这下,安朵拉明白了,徐晨曦这就是早有预谋,怪不得今天一大早,徐晨曦就把徐十安送回徐家老宅去了。 等到宇反应过来,把手伸向紫薇等人时却发现都已经躲到远远的了。 不但身边的人没人答理他,就连月容也陷入沉默当中,成心看他的笑话。 刘封在就知道甘宁会这样说,此时也不绕圈子,干脆就直接否定了他的说法,不是想给他任何幻想。 这一枪打得却是极准,那名叫胡涂汉的是伪军士兵头部中弹直接就趴在地上不动了。 景城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吃饭了吗?为什么要来南沁园?为什么非是南沁园? “什么?”剑泉闻言猛然惊醒,酒气全无,脑子时而一片空白而是晦涩交缠。 金钟仁一个瞬移直接进入工厂里面,第一眼便看到在缪可蒂身上放肆的雷沫。 君梓羽没有想到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是林成月救得他,但是没有想到到头来他弄错了,不过说来奇怪,他听到这话似乎心里头更加踏实了。 猛地抬头,对了,就是秦雨,自己出岛只是带回了秦雨,若说是与人结怨,那便一定是烟雨楼那些人了。 众人只看了一眼,便只觉似乎望见了无穷止尽的高山大海,好似那青年道人的体内容纳下了整个青云山脉一样,充满了深不可测的浩瀚深邃,众人震撼莫名。 第178章:送行 夜已深,端王府的马车碾过空旷的街道。 车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笼,短暂地照亮车厢一角,映出谢知行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端坐着,那双总是温润的面庞,此刻面无表情。 江子渊那番话,一遍又一遍在他脑中回响,伴随着沈星妍当时苍白而怔然的脸。 “若我战死,你便寻个好人家嫁了…若我一去多年,你亦不必再等我…” 难道…真的是自己爱得不够深么? 这个念头,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 剧烈的刺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不得不微微弯...... 当初在金蛟王族地,天鹏追杀道陵他们三个,不过很可惜,被道陵打出的阵盘阻碍了,从此就下落不明。 而且混元神棍是很强,但是琨霸的血狱魔鼎也不弱,而混元神棍要彻底发动,需要打出规则神力,这要消耗甚巨。 当静州失守,任得敬、骨力黑战死消息传来,神卫军开始对高台寺城展开新的进攻,李仁孝几乎要昏死过去,高台寺城要是丢了,兴庆就完全暴露,连半点回旋余地也没有。 看清了凌峰表情中的惑然,妖尊知道他已经联想到了什么,竟少见地流露出了一丝笑容。聪明人最怕的就是与蠢货打交道,要是他说了这么多,而凌峰还是没能有所了悟的话,那妖尊也实在失却了继续说下去的兴致了。 陆艳花止不住的咽了口唾沫,却听到苏楠看过来,双手和十说道。 她侃侃而谈,一席话说得又清又脆又长。说完之后,她已经从打击中冷静下来,眼泪也不流了,白玉般的脸上,表情淡淡的一派从容,似乎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剑,只是一个玩具。 毕竟,关羽的大刀属于重武器,天生占据优势,硬拼对于太史慈非常不利。 叶风是不会放过任何机会的,所以开口道,“那就去那三个地方看看。”红古甲看到叶风还不甘心后郁闷带着他去了其中一个地方。 “怎么回事?他们竟然反攻,难道不知死路一条?”张启元失声惊呼。 漫天都是绚丽的神通玄术,漆黑的夜幕,也随之蒙上了血红色的面纱。 说音刚落,那齐云天已是一道迅雷斩攻击了过来,如此大庭广众之下,竟然一言不发便展开了攻势,果不愧是人人口中的“疯子”。 “准备,放!”丁馗猛刺一抢,在距离对方仅剩一百米左右,他提前射出枪芒。 不过,几条道路隘口上,倒是建起了完备的工事体系。尤其是正面的主干道,环形战壕挖得像模像样,而且还是几道防护,甚至在边角的山坡下还构筑起了一个临时指挥部。 寿王整日应付纷乱尚所不及,哪有时间替肖扬和武三娘操办婚事,反而他俩整日价为皇室奔波劳累,在朝廷的明争暗斗中,搞得几乎性命不保。 外界,两道分身晃悠悠的,在黑色的世界中游走,见叶枫在冥想,也没有进去叨扰。 林孝珏都感觉有些冷了,但看周清晗低着头只顾得擦眼泪,可见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事情因他而起,他怕连累了秦川,所以得到消息便急匆匆跑来与秦川报信。 程宰不能理解徐元佐为何要对袁正淳下手,不过他很清楚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这一次,大古没有立即回去向队友们报平安,而是在变回人间体之前跟着贝利亚一起飞到了海边才停下。 意思就是一听到乔明邺的声音,不管人看没看见,率先将夏婉儿身边的位置让出来。 超凡力量的出现,特别是拥有SSS级天赋的觉醒者,他们的生命性质是一直在进化的。 “诺拉之前被诺曼除名,冻结了所有的账户,可她依然有钱请雇佣兵,还有这个渠道,你不觉得奇怪吗?”沈随心抬头看向他,明净的眼眸目光坚定。 沈随心眼睛一亮,但还是没第一时间答应,而是去看了陆时遇一眼。 慢的时候,赤峰宇又仿佛坚若磐石,纹丝不动,但却可以十分巧妙的避开崔泽元五人的攻击。 最近几年,通过吴越两国的商会,大乾的一些商品已经流入商王朝,很是受到当地百姓的欢迎。 秦恪冷笑,既然身边的人做出这样的事,就该有付出生命代价的自觉,江云接不动手处置他们,活该被背叛。 月初想着还有这么久,她不能就这么干呆着,总得琢磨点事情做,只是想着想着,脖子上就传来一阵湿-濡。 保护动物这种东西,只有在人类拥有足够的掌控力之后才会出现,在动物会影响到人类的生命安全时,没有保护动物。 虽然差了两个层级,但是这对李大龙来说不是问题,他对于无极圣尊的力量早已有了度量。 威少达成三双之后,比利多诺万会看看比赛时间和比分。如果双方比分相近,威少就会接管比赛。如果雷霆队无力回天,威少就会在场上继续刷数据,为场均三双打基础。 这次乔羽准备进入跳跃的步法是莫霍克,更简单一点,左脚内刃起跳。 休斯顿距离圣安东尼奥很近,所以杰夫布兹德瑞克让火箭队的球员们自由选择回休斯顿的方式。 “不要挑衅我的底限,如果明天你不把三十万送来,那你得照片就会出现在电视台所有人办公桌上了!”赵滨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看到目标出现,唐冥冥赶紧装作刚上完厕所出来的样子,主动打招呼道。 周显听到这里,双眼中寒光毕露,但心中已是大定,现在他已经基本能够确定,严子忆所言非虚了。且如果他没有预料错的话,那么在此次的春猎中,徐焰定会与那名冬字派的邱元锦组成一组。 苏云锦上下打量了薛褚一遍,薛褚平时很少多管别人的事,今天居然会特意为了玲珑姑娘来找她? 正如有人说的那样:“奥运会有什么稀罕,我只要过得好就行”,这不能不说,是经历了热闹的释放后,才会有的理性和平静,而这才是奥运会最大的收获和意义。 轮到宰土豪的时候,圣城四少总是会有默契的来到这里,虽然唐冥冥每次都是扮演被宰的那个土豪。 自第五代宗主开始,莲花宗的弟子就被分成了四个派系,派系取名自‘春夏秋冬’,由四位德高望重的资深长老领衔。如那两位已经死在徐焰手中的周觅与罗通,就是如今宗门内,实力最为强横的春字派弟子。 第179章:太子有意求娶你为太子良娣 沈星妍回过神来,对翠鸣道:“我知道了。翠鸣,你也累了,下去歇着吧。眼睛肿成这样,用冷帕子敷敷。” 她的目光落在翠鸣紧攥的荷包上,心中明了,轻轻叹了口气,“永科他是个稳妥的人,既说了会回来,定会尽力保全自己。你也要好好的,别让他担心。” 提到永科,翠鸣的眼泪又落了下来,用力点头,哽咽道:“嗯,奴婢知道了。小姐,您也…保重身子。” 她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无用,行了礼,轻轻带上了房门。 沈星妍盯着信封上那四个字,...... 薙切爱丽丝的料理并不是分子料理,而是一条完美的秋刀鱼,这才是最符合秋之意境的食材。 其他地方,都是无从入口。要是从其他地方攻击的话,那会非常麻烦。 只不过此刻凌云霞似乎憋着一股火气,气呼呼地在当中的空桌坐下,把剑重重往桌上一拍。 可要是自己比对方要弱,心中苦楚没处说不说,对方还有可能害怕事情传扬出去,恩将仇报都有可能。 苍溪和明奇相视一眼,直接冲了进去,也挥动武器格挡飞来的武器,冲到了赵乾坤的身边。 童青松现在看起来是暂时安全了,可实际上,他不知不觉中已经陷入了一个更加危险的漩涡之中。 楚冠在重业广场的边缘朝里面看了一眼,这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上千人了,而且各个方向还陆续不断的有更多的黑衣人正在赶往这里。 见到水池中章鱼的变化后,楚冠露出了一个微笑,随后他就又重新跳回了水池之中。 他踏进去,他已经来了无数次,可是这里依旧空无一人,一直上到顶楼。 芙兰达有些胆怯的看着苏羽,绢旗最爱也有些紧张,她们想要变强不假,可是这个代价的确有点大。 古往今来最实用的一条,就是力气先要占强。计谋要布局,力气是一见面就有分晓。 “海鸟亦知归巢……”不知怎么,他望着那一声声清啾的海鸥,却念了这么一句,语调悲戚。 “谢谢前辈!我这立刻就去通知丹盟的人,即刻起身去丹盟。”洛老宝贝一样收好了这三个卷轴,然后就立刻去龙牙城里丹盟的联系点进行沟通去了。 不管怎么说,他们一行人走了大约四天的时间,终于来到了他们所说的那个冥王的皇宫。经过四天不眠不休的赶路,其他人还好,何羽就有些显得昏昏沉沉的了。 南沟村人不知京都之中的争斗,见得方杰回来都聚来问询新谷子售卖的如何。方杰笑着不肯多言,只说过几日大伙就都知道了。 “凌云这人修为非常诡异!难道他真的有一个强者师父亲传功法?”回想着凌云吹嘘时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楚雪瑶就分不清真假了。 临交战之前,为首的洪堂士官们还不忘对底下的战士们叮嘱一番,免得这些家伙杀得兴起,最后军功没拿着,反而触犯来得军规,那可就不值得了。 徐莹芝捂着嘴巴,她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青年竟然就是早已死去的人。 伸手取出床下的医疗箱,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伤口没有任何不适,应该是无毒的蛇咬的之后,直接取出了一个创可贴贴在了伤口上,处理完之后何羽盯着那个伤口发呆。 阳天年看到,阳汐光的举动,阳汐光想要用大阳炉将火系神灵给吸进去。这可是非常危险的,会引起火系神灵最大限度的怒火,那力量可会不断提升的。 说是隔离区,其实就是一座被封闭的巨大厂房,厂房中间是个扣在地上的半球形隔离房,周围挤满了各种医学设备和警卫人员。 苏然自从擂台战之后,名声大噪,他的宠物种类早已被玩家们掌握的清清楚楚,特别是这头骨狮,更是成了苏然的身份代表,这也是他被玩家一眼认出来的原因所在。 “团座,现在咱们团主要还是按照周副团长的指示进行训练,至于新兵方面,也仍是在招募当中。”王亮如实报告道。 有些眼尖的日本兵已经发现顾十安等人逃跑的方向了,于是他们赶紧追了上去。 对于毕晶这样的半吊子外行,实验室里的设备基本上是不怎么懂的,也不知道中药搞这么多花样干什么,难道不应该是穿个古装,留个胡子什么的,坐在桌子后边开药方就成了么? 震天的欢呼声中,郭靖和萧峰跃马驰到城边,吊桥缓缓落下,城门一开,郭靖率队疾驰而入。萧峰走在最后,将入城时,右手猛然一挥,手中长枪箭射而出,深入城门上方,不达力的尸体吊在半空,随风一阵摇摆。 胖子不失时机的把焦点又引到朱尼尔头上,这个哈根垦殖的继承人瞬间成了众人眼中的不稳定因素,上百道盯着他的目光中不乏赤果果的恶意。 “奴家见过各位公子,老爷!”她微微做了一个礼,轻纱遮不住的峰峦,波涛汹涌让人垂涎。 同样是喝酒,这些克隆体士兵喝完了只会回去睡觉,而不会像自然人士兵那样撒酒疯,搞出各种事端。 “你提醒她干嘛?”雷克把从5533体内提取的抗体放入培养皿,转头不怀好意的看着莎拉。 而此时,孟雪娆则躲在了一株大树背后,用青色灵力将自己覆盖住,掩盖了自己的气息,由于方才那短暂时间的调息,让孟雪娆有了喘息的机会。 尤其是在听到刚刚那些人的对话后,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再次拉回到了那痛苦的记忆中。 大阵之内,是聚集的万千东海之滨的修士,人修,妖修俱有,此时此刻,已经不分人妖,一致对外。 如今贺桑桑不在这里,他们都没有任何的顾虑,正好可以借着这次的机会,里应外合,配合官方的人,一起把这个老爹的老巢给一锅端了。 金刚怒目的罗汉金身残破不堪,虚影变得动荡不稳起来,濒临破碎的边缘。 白虎虚影白光一闪,虎啸一声,一个跳跃撞在幡旗上,一头猛虎飞扑的白虎圣灵图腾浮现在旗帜之上。 那却是不知多少天兵天将,直接在这南天门的后方不远处安营扎寨,所形成的兵煞之气。 第180章:朕的儿子竟然比不过他? “你可愿意成为太子的良娣啊?”皇帝的声音不高,那平淡语气下蕴含的无上威严。 丽妃脸上那温婉得体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傅家老宅是古雅静穆的,它古色古香,偏又庄严幽静,房子没变,变得是人。 他想找人,然后就真的看见人了,只见路边有一个坟包状的土丘,土丘旁坐了一名男子背朝他像是在抽烟,头顶上有青色的烟雾升起。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我一根接一根的吸着烟,可心中那份儿烦躁的情绪并没有散去丝毫,卧室内的最后一丝灯光终于熄灭,好似我俩之间仅限的沟通机会被湮灭。 “明日清晨,你率领三千本部精兵出击,去给黄祖老匹夫一点颜色看看。”陶副主任随口吩咐道。 古河通先前左掌防御,便是他一直都使用化气掌,卸去司徒轩轰击而来的掌劲。 听到这里,卢云慢慢地闭上了双眼,刚才还情绪激动的脸上,此刻已全然都是冰寒。 “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剑气还没恢复?”我记得苏竞穿越过去以后她的剑气只有三成,不知道这会怎么样。 林宇倒是无所谓,他也想看看这香港的老板都是什么样的人。有时候越下层的人越能显示一个地方的风貌风情。 终是,青竹手上的力道一缓,挑战失败了,一股柔和之力将她直接送出了龙门三关。 胖子已经是迫不及待了,他上前兴奋撕扯着常薇的上衣,当看到她那白皙的肌肤之后,眼珠子都充血起来。 此刻的姬晴曦已经将自己代入到孙胜利的师傅的身份,就算此刻孙胜利敌不过那个老头她也会上场阻止这场战斗,毕竟这是作为师尊必须要做的事情。 这十六米的距离投篮,毛毛雨而已,他们看着圣樱中学这么没见识的样子都想笑。 白青惨笑不语,只是默默摇头,看得众人皆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鹤嫣却是被母亲一声呵斥,听出了提醒之意,这才赶紧恢复心神。不过,此刻再未摆出那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姿态。 刚刚聂天让他出丑,这让李华远内心中对其感到非常不满,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又岂能轻易地咽下这口气。 他竟然只用了一招,就斩杀了几十年前,他三位祖师爷费劲生死才勉强杀死的狼妖。 院长的休息室待遇果然不一般,就像是五星级酒店的房间一样,赵传洋倒头就睡。 自从出了这档子事,赵传洋就一直觉得心里闷闷的,现在给了丁子健一个教训,自己忽然一下子觉得豁然开朗了。 沐珂、秦良玉、兀突骨这一支十万人得援军,斩东吁国三万,俘虏两千,又获战马三千、战象二十头。 而即使出现了什么意外,精神意志也可以将记忆传送过来,李道然他虽然会受到伤害,但是这伤害并不是永久性的,很容易就可以恢复。 经过威力控制的“烈焰震荡”法术只保留了眩晕的效果,持续时间不长,但却足够肖毅使用“窃贼钩爪”将挂在波奇脖子上的法珠顺走。 他看向了那被众多入侵者围绕着的中心,正在沉睡回复的帝级入侵者。 第181章:试探 丽妃安慰了几句就让她们回去了,言语间透露出对沈星雨的喜欢。 匈奴退走的这几天,王刚一直留在河曲县城,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貌似这匈奴退走的太顺了,直到李敖成功进驻武都县的情报传过来,王刚内心的不安更加的强烈了。可他又想不出问题出在了哪里。便找来田丰和陈宫。 那穿衣服的姑娘眼睛都望向天上了:“我这衣服可是南方货,有钱你都买不到。 听到对方这粗鲁的口吻,姜麒原本的一点歉意也消失不见,对于向来人敬我一尺我还其一丈为标准的他,也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习惯。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姜麒心想也就不必给他面子了,无奈的耸耸肩不再理睬他。 王刚回头看了一眼,被白雪笼罩的榆次县城。踏上了前往晋阳县城的官道。 但是,慕容辰可不打算这么玩,慕容辰的打算是和剧情势力一起进行军团级的决战,顺便测试一下自己的部队的战斗力。 手中的双剑一横,看准了远处阻挡着众人的巨石,真空连爆技能开启,在一次抬起的冲击中那巨大的山体仿佛为止一颤,随后在一道巨大的蓝色剑气击斩下彻底的崩塌粉碎,化为了块块碎石,再也没有了任何能够阻挡的作用。 凌茗接了两杯奶茶,把其中一杯放在承诺面前,另一杯放在他手上,承诺搓着火加热了三秒后再放到凌茗面前。 紧抱老婆。想到这句,郝心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红了,她都患上脸红常发症了。他怎么每次都说得那么自然呢。不过不知怎的,每次听到他这样的话,郝心就觉得很幸福。 “我的本体被囚禁在星阵当中,你要帮我脱困,我守护你族,带你去古界。”大凶无奈的说道,被囚禁不知过了多少年,终于看到了脱困的希望。 秦役以前做过抗药物训练,虽然这具身体不是她的,但是精神上到底是克制着的,有点感觉,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没有丝毫犹豫,舒晓峰当即便是将这颗成熟的龙血果摘取了下来。 一想到这个傻,b宿主正暗戳戳的想看他们之间的戏,她就烦躁。 当布西里的沼泽区是季节性的,尕尔曲的排水能力超强,附近没有形成沼泽的条件。 虽然说林奕的病人很少,一般来说,半个月都未必能有一个病人上门,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林奕就可以无所事事了,既然他答应了唐梦颖,会教导对方医术,甚至是成为修行者,那他就会对此负责到底。 李天辰和阿维娃走出了最顶端的祭坛,回到黑巫祭坛内的某个住处。 等到清月跟云霞离开了,元蕴才转身看着‘颜华’淡淡的冷冷的出声说道。 现在,他们发现了能治疗地狱之花的药方,它的主药,是从人体中生出的成熟体地狱之花。 为了安全保障,郑轩还是将此事告诉给了元君羡,说是有人能够治好许颜的脸,只是他们不知道神医具体住在什么地方,还需要元君羡去找寻。 第182章:出嫁 姐妹俩说了好一会儿,快结束时沈星雨才想到什么:“妍儿,你怎么敢那样对陛下说话,你知不知道我在大殿上差点吓死!万一陛下震怒…” 她喜欢喝温热的牛奶这种习惯,还是温承御培养的,所以这种习惯也只有温承御知道。 蓝若定定地看着那七彩光柱在夜色中腾空而起,看着那七彩光柱渐渐黯淡,眼中不禁湿润了,他知道,他的学长洛拉,他的上司青天,已经逝去了,但蓝若毅然转身,向南逃去。 阿修罗的眼中闪过一丝青芒,于是他看见他的脚踝上缠满了灵线,而灵线的末端被蓝若的牙死死咬住。 我累得呼哧带喘,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楼梯的台阶上,蓝沁则紧锁着眉头望着二楼。 不知为何,在这寂静的夜晚,宋禅云的声音显得有些空灵的味道。 阎夜霆的话还没说完呢,却突然打住,然后呆呆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跳顿时加速,仿佛要跳出体外一样,脸上出现一丝不易爱觉的红云。 听着阎夜霆的话,刘萌萌在欣喜的同时,也有些难以相信,还有那抹被这么直白索吻的羞涩窘迫,娇羞的低下脑袋不敢去阎夜霆那张脸,不下车也不付出行动。 都是彼此有往来,但是互相看不惯的。这个不多说了,大家可以理解的。 我低声嘀咕着提醒自己,随后便从地上爬了起来,装着胆子走回到棺材旁边。 那带头男人说完话,伸手把周红菊抱起,不顾周红菊强烈反抗,向屋内走去。 刚才的战斗,导致冰封的海面大范围龟裂,并引发了一定程度的地震,这当然也间接影响到了停在冰面上的南海舰队。 所有村民重重的松了一口气,还好,和以前一样,这种巨大的灾难都可以避免,只不过有人要被驱逐出去了,不知道这次是谁这么倒霉。 张震仰望着被辐射云掩盖的星空,第一次星空如此遥远模糊神秘,但第一次与他如此之近。 “嘿嘿,我这个朋友姓林,他可不是一般人。”许岩卖了个关子。 叶玄低声说道,俏脸一寒,玉手紧紧的攥着手中的剑,她们能够感受到那恐怖的战斗场面,就连大地,似乎都在不断的震颤着。 普通的杂兵,数量来再多也没事,但越是强大的存在,传送的消耗就越大。 张无忌也有点不开心了,刚才他明明可以用乾坤大挪移接住众人,却偏偏跑出这么一个捣乱的家伙。 只要五行大山一落到冥界,姜亿康就会被五行大山压死,终生不得再入轮回。 想到这里,江冲朗不禁苦笑了一声:自己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步了。 然后刘浩上了自己的幻舞车,大胸妹这妞直接霸道的占据了副驾驶的位置,还冷傲的给刘浩摆了一张臭脸,眼睛直视前方,连刘浩都没看一眼。 “贤弟,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韩溪风欣慰的看着燕满天,内心终于是恢复平静。 也是因此,这用剑男子瞬时便变幻方位,又掠向了惊惧不已的另外一人。 无华浅浅一笑,便是拨动了琴弦,琴音便是瞬间传播开来,而后他手指一划,便是将楚泽划入一片独立空间,虽说独立,却只不过隔绝了声音罢了,外面的人依旧可以一清二楚的看清其内发生的事情。 第183章:急召入宫 轿子最终落到了睿王府的侧门。 沈星雨被人从侧门引入,直接送进了一处僻静一隅的院落。 不用说他们每天的吃喝了,就是他们一天天训练完,这冲洗的水就要不少。 听到司夜辰都话,顾若男心里面还是挺开心的。可随后好像又想到了些什么,突然耷拉着个脑袋。 议事厅里的惨状无论如何都是与仙人搭不上边的,血腥与癫狂更是为高玉的行为染上了一层微红的光。 而我们的主角陆馨和陆微到现在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哭的那个撕心裂肺,可是有谁在乎呢? 话是这么说,但章云心里清楚,余音死在无上楼一事早就被高玉定了性。要是她对宗门说了余音的踪迹……不,哪怕不提踪迹,只说余音还活着,余音只怕就会立刻遭到高玉的追杀。 纠结了许久之后,刘海柱扪心自问,叩问本心,却是做出了选择。 “你爹呀,在这京都很多店铺都投了银钱,他们正常做生意,你爹等着分红就成。”师夫人不甚在意。 之前虽然没有太在意,但听嬴政这么一说,杨广在脑海中模拟了一番。 托东华南部舰队到访的福,埃特纳货币法纳尔今日再度暴涨,相比他吃进的时候已升值百分之三十。 她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睁开眼睛,唇角依旧带着睡梦之中染上的微笑,虽然被打断了美梦,却并不懊恼,在她年轻的心思里,现实同样美好。 南宫无涯一眼瞥见那寒气逼人的拳头,心中不禁一惊,面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这种功夫分明就是欧阳家族的不传之秘,武林中的顶级玄功“明玉拳”。 原本只是一片荒芜的世界,虚空撕开之后,竟然显现出来一片神秘的国度。 “大表哥……”曹景芸开口。却只唤得出这样沉重的一声。再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大王可否知道老贤王昨夜回来的消息?请他做见证人,应该是最合适的。”刘烨建议道。 瞬息之间,那虚无世界之主流牙的识海,就被震塌,本命世界之种被击破,所有辛苦修炼的神灵之气,都被打散。 进入的时候易装改扮可谓神不知鬼不觉,当发现眼前突然冒出来个大活人,数以万计的魔族纷纷把灵识转移过来。惊夜枪打开空间通道的恐怖能量波动,就算是个金丹期修真者距离万里之外,也能在第一时间察觉到。 放在以前他都会使用前一个大境界,品质相对差一些的金属,用于辅助战斗的玄印释放。然而,作为皇极撼天录的转折点,从出窍期开始所需要的金属,将从俗世常规金属变成修真世界的天材地宝。 师中没有隐瞒冯嫽失踪的消息,常惠刚回来就知道了,他顾不得跟师中算账,心急火燎地找遍整个王宫,也没找到冯嫽。冯嫽很有可能已经遇难,即使常惠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也没办法忽视这个事实。 不仅仅是这是要涉及的,才是真正的摩天王朝遗宝机密,更是因为,洛古特亲王深深知道,若是玄河想要他的性命,再来十倍的力量,也阻挡不了。 第184章:勤政令 沈星妍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木箱上,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这是什么?”沈星妍面带不解的问道。 司徒青认真地看着沈星妍的眼睛:“这是罪证!” 二人把东西抬上马车,沈星妍接着问道:“这是要去哪儿?” “皇宫。”司徒青回答道就不再言语,他实在是不知道应该要和一个闺阁小姐说些什么。 沈星妍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向司徒青,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司徒青脸上的神色凝重,只是迎着她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为、为何是皇宫?”沈星妍的...... 妙之月看了一眼密报,也沉默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仿佛语言是如此的无力,这样的战绩只能够用奇迹来形容。若是落家可以撑过这一关,毫无疑问,日后的天下,是落家的。 既然是公司旗下签约的艺人,秦冷也不好说什么,只能不耐烦的说道:“好了我知道了。”说完秦冷就走下了演讲台,朝摆放食品和香槟的长桌走去。 “可是你现在身上的伤,要不就等你的伤都痊愈了再说?反正他们每天都呆在家里,也不会走,随时都可以来的。”慕容泽安还是比较关心黄飞的情况,怕他身上的伤会给他造成不便。 如果是平时的话,这点攻击根本就伤不了妙之月,但是,法则之力都被禁止,她无法化为花瓣躲开这些攻击。 “很多年我们比过拳头!那个时候我还是这里的主人,现在不是了!而变成了这里的护法!变成了暗黑之拳!”暗黑之拳很心酸的说道。 “将军息怒!您是暗杀门的将军!我有战报送上!希望将军收下!”六魔星天道魔兔叫道。 在听到笛声时,内力卷起的狂风竟变得暴躁起来,紧紧是瞬间便将周围的树木折断。 “炼银之事,那老木都等人可曾知道?”乐天很关心这一点,黄白之物足以使任何人动心,天知道东瀛的那帮白眼狼知道此事后,会有什么举动。 毕竟性格相似的人不是那么能够轻易走到最后的,所以看到莫九卿这么关心楼千瑾,他很是担心。 葬苍天未曾想到,叶无双的战力如此可怕,以绝世手段提升到了圣王三重,而且连续斩杀了两尊圣王九重,这种战力或许在永恒真界算不得什么,但是在九天域这弹丸之地,却根本无法想象。 “吴……参见天尊大人!”胡供奉本来准备喊吴兄弟,结果反应过来吴天身份,一下子就改口了。 一声巨响传入耳朵,声音如同雷霆一般,威势冲天,仿佛在这一刻,时间都静止了。 远处,刺耳的警报声越来越近!看来刚才造成的地震灾难,引起了周围的注意。 “天哥,天哥你终于回来了,馨儿真是担心死了!”见到吴天来了,童怡馨顿时松了一口气,顿时抱住了吴天。 系统的提示音响起,林天也是眉头一皱,他是来抓九级大螃蟹,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八级妖怪。 回界面积广阔,究竟有多大谁也说不清楚,这玉简中记载的当然不会是整个轮回界的地图,仅仅是与轮回海有关的部分。 “你还说,谁让你去大师那把钱要回来了,这下好了说不定就是惹恼了他,他施法做的!”不要说苏见仁还真是有点脑子,马上分析出原因。 虽然不知道是敌是友,但此时此刻,哪管得了这许多,他已是强弩之末,所以也就病急乱投医的像这边飞过来了。 没想到打开门后,却看见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还让她们姐妹二人赶紧穿戴整齐到餐厅里来吃饭。 说实话对自己造成大家对夏馨的怀疑,陆芸心里还是很有几分愧疚的。 林攸走过去,撩开了竹帘,看到里面那人的刹那,瞳孔微微一缩。 从士兵手上夺来的光脑这次发挥了作用,同是高科技,又有精神力,初音轻而易举的抹去了士兵的痕迹,捏造了一个身份输入了进去。 这时,一只神猴一脉的少年的目光越过烟雾,看着那闪闪发光的门阀,当即惊呼起来。 清霖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对自己微微一笑,便回了一笑,接过那杯水。 秦云浑身一震,下一刻身形已经出现在敖坤的身边,情急之下秦云居然动用了神通咫尺天涯来赶路,由此可见他心中情绪波动程度的剧烈已经完全不在敖坤之下,甚至犹有过之。 宇子辰自己的拳头有多硬自己也知道,他虽算不上是天生神力,可是相比之下,普通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甚至大部分的拳击手都比不上他。再加上这动过手脚的拳击手套,只要叶星让他打到几拳,是绝对受不了的。 再次出现在树梢之上,还来不及打量四周,齐天便是感觉了在自己的前方不远处,一股股距离的战斗波动传来。 林玉岫才想开口,忽然就听见外面传来咚咚咚的十分急促的脚步声。 错开联赛首发的唐铮和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都展现出极佳的竞技状态,分别3:0赢下比利亚雷亚尔和3:1击败巴列卡诺,迎来联赛四连胜。 由于行动迅速,没有人逃离法网,龙泉山也就没有人知道冉飞整军进发的消息。 “好了,大家都不要吵了,万姑娘远来是客,说什么也要等老夫尽了地主之宜再走。”冯万山沉稳的声音说的很是有分量。 说到了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钱副教授是腰杆挺直,带着一副昂首傲然的气势说的。 “魔族善于蛊惑人心,唯有除掉魔族才能防止魔族蛊惑人心。再不济,也可以缠住魔族,让其无暇他顾,这样也可防止其蛊惑人心。”白云之上,第三公子,李柏起身说道。 第185章:谢家秘事 内侍在前引路,脚步又轻又快。 身后跟着一队带刀侍卫,抬着木箱。 沈星妍低着头跟在司徒青身后半步。 她能感觉到那些侍卫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戒备。 酷热的午后,村民们拉着绳子,一点点把马超腾往下放,足足放了七八米的长度,马超腾终于双脚着地。他用手电筒照亮,把昏厥的徐勇跟自己绑在一起,朝上面喊话,让他们拉绳子。 随即在秦冲的周身便形成了一道青色的护罩,直接挡住了那鬼王的吞噬。 故事的开端,要从花果山上一只学会了变化之术,变化为金蝉的猴子说起。 只可惜,乔川再错了三次之后,居然在第四次开窍,终于对了一回。 云希希不由分说就去抓白良的一只手,然而那手上除了红色的血迹半点伤痕也没有了。 “然而,他有可能比我们两个中的任何一位都要长寿。”幽香徐徐说道。 从城外向里看去,可以看到无数座水晶宫殿如高塔般林立,高耸的塔尖从高墙里冒出来,直插天穹。 同时也可能正是因如此,丹药的品质颇高,故而才会引来了这次劫雷。 当即在刘云山的主持之下,阵法之内一道道攻击光芒激射而出,如雨点般袭向了那赤影血蝠。 “是、是你逼着我的。”徐佐言忐忑的说,看向叶凯成的目光有些不安,担心叶凯成生气。 说话的工夫,原莉莉带着李丽丽进了给她准备的宽敞的房间。她是四居室的两百多平米的房子,平日里家里很少来客人,即使是来也都送到了酒店里短住,所以把之前林溪来住的房间收拾好让李丽丽搬了进去。 在听到离月的声音的时候,沐阳一口气送了一半,离月一个脚滑,从房梁上掉了下来,感觉到底下的士兵要接住自己的时候,离月本想拒绝,可是在那个侧脸之间,他看清楚了士兵的脸,就任由自己自由落体了。 慕容长情好不容易找到了慕容缜,本来打算跟着慕容缜的,好伺机下手。但是哪想到,跟着跟着就跟回魔教中了。 之前也没有那种感觉,可是就从昨晚之后,突然就觉得好像好离不开他。 二十七有些轻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跟不上慕容长情的动作,就硬生生的挨了慕容长情一掌。 只可惜顾轻狂此刻并不是笑着的,反而有点儿火大,否则,带着灿烂笑容的高大男人一定令人难以转移视线。 楚笑晨从她手中抽出自己的手掌,接过一旁特护手里的毛巾帮林向晚擦了把脸。 在山寨上的时候,她就被分给了沐扬,这几年若不是沐扬私下照应,她也不可能偷偷练武,如今,更是不可能找到证据光明正大地报仇,她、她已经习惯了。 顾轻狂从来没有敬佩过谁,因为他自己曾是最年轻的跆拳道冠军,只不过他不是每年都参加比赛,早在顾轻狂十五岁那一年,就曾经抱走了一个全国跆拳道冠军奖了。 沉默了片刻,司马铎正经的问道,眼圈还是红红的,活像个被人欺负了的胖兔子。 而刚刚赶到的丹丹可儿跟老虎头。还以为这三人是不是被人点了笑穴了,又或者是吃错药了? 第186章:臣女不走,臣女愿与陛下共存亡 还没等谢知行回话,就听到外面传来:“报!!!” 一个身穿内侍服饰、鬓发散乱满脸是血的小太监,连滚爬爬的进了殿门! 他身上的衣服被撕破了好几道口子,脸上手上都有擦伤和血迹,显然是一路狂奔,经历了极大的惊吓和阻拦。 “陛、陛下!不好了!不、不好了!”小太监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奔跑而扭曲变调,手指颤抖地指向殿外,“宫、宫变!是宫变!有、有叛军杀进来了!已经、已经过了朱雀门,正、正朝着内宫杀来...... “是萱儿吗?你真的原谅父皇了?”乐正修远俯身而下他喜极而泣,紧接着将她的双手托了起来。 说罢,他起身走到了门口处,对着红衣绿裳吩咐了几句后才转身看了她一眼,正要握上她的手时她突然挥开了他的手,低着头默不作声。 王老廷尉明白,自己不行了,就凭他刚刚那番近乎是诅咒霍去病的话,依照刘彻的性子,也是绝不会放过他。 而身后,不断有着燃烧着魔焰的火妖从林中走了出来,每一个都是握着长弓,凝聚火红箭,箭直指天耳老人的后背。 “走!”青霆爆喝,全身上下再度青雷笼罩,身形一闪而出。四人动作一致,那速度,已然接近极限,哪怕是寻常灵罗巅峰,都未必能有这般速度。 远处,是一幁“寒风吃尽百花落,犹剩傲雪独自香”的腊梅屏风。 “哎……”德古拉斯本想试图挽留,可不知为何,将要说出的话,还是留在了心中。 “等等!你,该不会跟凯撒有什么关系吧……”忽然,教皇说出了一句令德古拉斯直冒冷汗的疑问。吓得德古拉斯心脏都差点跳出来了。 这不,她今天要把新买的手机送给他。想到上次他救她的时候,他好象没有手机,最后还是用自己的手机打的120呢。 这一次,金血蛊虫吃饱喝足,优哉游哉躺在黑色棺材板上面睡了起来。 在看见了这一只庞大的军队之后,鲁德雅尔并没有仓皇失措,这里已经是诺德王国的领地了,不管怎么说这里的军队全部都是诺德王国的军队,现在眼前这一支军队应该是王国内部的某一个领主所率领的军队。 说好的半个月回来,但是没想到过了二十几天,四爷一行人才回了京。 师父怎么也不管管,这个玄英门,有叶宁这样的大师,还有安宁可言吗? 凌天锋采用卑鄙的手段,胜了两人,抢了玉漱,张天楚和卫纵横自然要找回场子。 大会议室里,集团董事纷纷聚在一起,看那表情各个脸中带煞,明显是来者不善。 514房屋中的三人还没睡醒就被两位前来找上门的客人叫醒了。 秦慕表情有点木,心里呵呵了两声。搂过她的肩膀来,脸凑过来在她劲窝里蹭了蹭,薄烫的呼吸全喷撒在童思思脖劲间,痒的她缩了缩脖子,全身颤栗。两片柔软的唇片碰到皮肤时,那滚烫的温度一只沿着唇印烧遍了全身。 不管是老强良还是老貔貅,甚至就连秦如烟和老强良的儿子都对秦羽有了一定的敬畏之心,这样以来他们当然就会对秦羽有了尊敬的念头,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和秦羽开玩笑了。 真气如汞,是为了向真气凝练成罡方面发展。到了八品,法术的威力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只是针对道术,夏河现在也没想过,怎么让这样的真气来催动魔法。他还得把真气稀释掉,当作魔力来用,才能正常释放出魔法。 沈洋全程跟着谢春风,连进行的射箭团体赛,都懒得去考虑,谢春风的成绩对他来太重要了,这不仅仅关系到博彩公司的巨大收益,还有系统下发的任务,他可不想四年后在获得神通奖励。 虽说是为刘协打理悦来客栈,也算是悦来客栈名义上的主人,但李儒却很少现于人前,毕竟这长安城中,能够认出他的权贵不在少数,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李儒平日里很少以悦来客栈主人的身份现于人前。 “只有3发子弹噢,我可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莫喧将枪往上移,对准了阿潇的额头。 “喏。”卫忠看着刘协的笑容,心底有些发寒,连忙躬身答应一声,匆匆告退离去,将满宠请进了宫里。 五万大军,从头被虐到尾,朱隽、樊稠、张济、夏侯兰,还有一干强将,这哪是内部空虚的样子,此刻他恨不得将那假传情报之人剁碎了喂狗。 他这么堵在门口是要闹怎样?不过真没想到苏清歌居然被保护到了这种地步。 如果。她真的想要。那么她就给吧。反正不仅因为爱上她。更因为鸳鸯劫的事情。她早已决定不嫁人。就让鸳鸯劫在她这一辈子终结吧。 原来父亲赚的是血汗钱!大将惆怅不已。他向门卫打听,搬一次货,能有多少钱?门卫告诉他,五毛钱一箱。大将在心里算了一下,父亲一次运了七箱,赚三块五毛钱。 真的能登陆新大陆的话,必要的战斗还得做。可是发生了魔巢事件之后,第一野战军就一个都没动,临时组建第二野战军,只有一个营的编制,派到了第七舰队。 叶洛警惕的看着对方是否有出手的机会,要不是仗着自己对境界的理解,很有熟练程度直接正面月结和对方对抗起来。 由于海森堡一开始的入场便展示了强大的力量,所以,保安们并不敢直接开枪。 感觉这个世界本就该属于他们这一些人的,他们那些人就不应该来到他们这里把他们怎么样。 林晚靠在莫问的胸膛,轻环着他的腰,慢慢的往前走,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划了一下午船出了汗,可是他身上的汗味却不难闻,混合着衣服上洗衣皂的味道,闻起来很安心。 “这人少,在装下去可就没意思了。”沈微生夹了一大块带着红辣椒的干碟,放在沈寒生的碗里。 杨鸣将几人带到一处窗口处,窗口的工作人员恭恭敬敬的与杨鸣打招呼。 只见洛基狠狠握住宝石,哪怕他右手手背上的血管都变成了心灵宝石的黄色,他也没有将其松开。 徐风是看透了,还真有不讲理的,仗着自己是当地的,就欺负外来人。 第187章:朕给过你机会,煜儿 皇帝看着沈星妍决绝的样子:“好,那便留下。”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鹧鸪山下捣乱?”张莉冷冷地说。回想起刚才在车子看到的影子,估计是这人在作怪。 随着手势,庞大的血域之力蓦然凝集空中,瞬间便形成了一只巨掌,那无从抗拒的磅礴威势,竟将柏妮丝和艾莎贝拉的灵魂生生地禁锢了起来。 水青笑了笑。本来出了这样的事,她笑不出来,但还好,陪在她身边的,有乐观积极的爷爷,有野猫变成家猫的安妮,这让她还能间隙松弛心情。 此刻,银龙克里斯汀娜正大汗淋漓地趴在地上,压抑不住的痛楚让她庞大的身躯不禁剧烈颤抖起来,一声声无法忍耐的痛苦呻吟声不断从喉咙深处涌出。 他们虽然不熟识,但至少吴杰似乎并没有把她当成外人,而是当成一种可以信任的朋友看待,她很高兴,原来这个世界并不是每一个男人都好用心机,至少眼前的这个男人在对待朋友时就很真诚。 手底上一发狠,boss像发了疯似的接连几记无cd时间的普通技能貌似不要命一样,凌厉的斩杀了吴杰。 在周道修炼的一段时间里也有一些师兄弟来拜访,互相交流心得,狂牛也来过两次。还有弟子邀请周道出去游玩,周道因为修炼就推脱没有出去。 然而,一阵敲门声把他的思维打断,任何人碰到这样的事都会发火,东门风也不例外,可随着一句‘风哥,你在里面吗?我是清风’,怒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看着手里的罚款单,我点了点头,“好,有罚款单就好。”看着上面还盖着城管部门的印章,心里再次刺激了一番,我以为交了罚款,钱就贵老大妈了,沒想到还一式两联呢。 我不着痕迹的勾了勾唇,立即放下手里的碗筷,转身就跑了出去。 趁右边那人控制她不牢的空挡,大力的挣开,转身一记旋风腿,带了身上凝聚起来的精神力。 当时秦龙击杀他后,异宝就带着他的灵魂破开空间,穿越到了这里,让他重新转世,只是因为异宝能量消耗过于巨大,陷入沉睡,而他也被封闭这段记忆,一直成长到了现在。 “钱老师!这绝对不是虞姬的字!她写的不是这样的!”张清静连忙说道,眸中有些慌乱。 突然,病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没一会,杨爱国和顾景深就跑进病房。 如果可以,她真的不想要乔厉爵那么辛苦,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她主动放弃,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而坐在主席台的陆炎也是微微有些好奇,不知道家族到底是什么想法,竟然需要召开全族大会。 也为了争一口气让别人看看他们也是有能力的,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前世好像我舅舅也回来过几次,都被叶先河挡下了,还坑了他不少的钱,弄得他和我们都生了嫌隙,这才断绝了关系,我到死都没再见过他。 “老神仙尽管动手,不用给俺面子!”李延彪见老神仙愿意收自己的儿子为徒,激动的赶紧适时的补刀,一点都没有做家长的觉悟。 南宫云遥也是道了一声,“辛苦了”,随之便将那些豪猪收入了空间戒指内,然后便又带领着众人向着前方走去。 那一主一仆进了屋子宁修才注意到二人没穿蓑衣,衣衫已经全部湿透就那么贴在身子上想必十分难受。 宁修早就觉得这些新兵力量不足,这体现在拉练之中便是总有人掉队,还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很多。 回到了华夏财经大学,这几个家伙莫名其妙的消失了好几天,好在江夏帮他们挡着。 江萧所言正好说中了玄心三三的担忧,现在已经可以确定是玄心不二和娇妹算计玄心唯一,让玄心三三亲自去杀了这两人,她该如何面对玄心造化。 有外围的散修想要逃跑,结果信仰理论部的人追了上去将对方杀死,杀完之后再次一言不发的回到队伍里面。 接通电话后,想不到来电的竟然是王宇,郑熙晨表示又惊又喜,和王宇高兴的聊了许久。王宇是才知道熙晨是他同胞哥哥的事情,王天贵伤好出了院,可是有关熙晨的事情,他们谁都没有说。 对此,卡尔只能轻轻摊手,微微耸肩,表示洛莉丝夫人说的很对,他无言以对。 看到那如笼罩上一层黑云般的脸庞,姬千岫突然记起眼前男人的深沉与计谋,不由自主地放弃了挣扎,悻悻地在心中啐了他一口。 从开临郡到长封城,铁琼英的车马在一点点接近南国的中心,一点点靠近南皇的眼界。 此时,一旁的姚玉春却似乎看穿了丈夫的想法,虽然不认同,却苦于不能出声说话,只好拼命地摇头。 “当然!”江远恒淡淡一笑和沈玉心默契的换了个姿势,他们相依并排的站着,江远恒和沈玉心各用一只手在背后拥住对方。 九福晋握着手帕的手缠了缠,将准备好的安慰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而这样一来,自己就可以拖延时间,让少主领着其他人将洞里面的宝藏掠夺一空!只有这样,少主多年来的心血才不会白费。 草地上的那一幕让他直到现在还气得咬牙切齿,那些恶毒的话更是一次又一次不断在他的耳边重复,可是沈玉心转身离去苍白的身影更是在眼前挥之不去。 他原本以为,当他的身世曝光后,他就算面上强撑着,心里也会愤怒忐忑,只是,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他却发现,他比他想象得要平静的多。 第188章:臣妾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太子在绝望之下,发出反扑的命令:“杀!给孤杀出去!!” 清心殿前,短暂的死寂后,更激烈的厮杀,骤然爆发! 这一次攻守易形,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彻底对调。 恐惧魔王,正是先前被他锤死分魂的迪亚波罗。此次前来多半是找他寻仇。 让唐泽有些失望的是,这只沉沦魔巫师才反应过来的样子,嘶哑的声音充斥着惶恐,原本竖着的旗帜法杖啪嗒掉到地上,身躯匍匐在地,隐藏不住颤抖。 身上的保护光芒突然亮起,是可露的力量,白羽凌自觉取消了保护,可露的力量没入白羽凌体内。 这是因势利导,顺其自然的让联盟整合力量,让强者更强。当然,承受一定阵痛是无可避免的。 竭力将心头最为柔软的情愫拨至一旁,苏瑜目光越过舞池舞姿曼妙的舞娘,朝对面男宾席瞧去。 随手释放技能Lv2【亡者权柄】,浓郁的黑气不断翻滚,一只只精悍的披甲骷髅持着利刃与骨盾走出,后面还有两名骷髅法师与五名骷髅弓箭手。这队骷髅光是在外表与装备上便有了明显的强化,更不用说属性与等级。 “第二条是,赔偿我医药费和精神损失,一百万!”郑士迦分别是狮子大开口。 访问结束之后,谢欢立刻给国内打电话,为自己定做了一件有着民族特色的中山装,由专人托送。 “你说得真实梵天禅师?他还活着?他在哪里”大和尚极度不淡定的反复追问,这一刻他的禅定也无法克制他的情绪了。 梦凝月摇了摇头,轻声说道,眼眸里闪过淡淡的思念伤感,只是,如今给她温暖的亲人,都不在了。 我点了点头,示意张兴先去送玉婷,张兴会意,拖着玉婷急忙离开。 “楚师妹,你这样心神不定,日后该怎么修炼!”晋元客栈之内,明怡师姐责备道。 钟秀摇了摇头,它若是有心,就不会放任我们掠夺生民了。而且高军主没有和它起冲突,他们可能早有沟通,我觉得这云鲸似有决绝之意,怕是要跟夺天刺同归于尽吧。 “化整为零,乔装入城,再化零为整,里应外合么?”陆缜轻轻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朱明宇连忙点了点头,并且还对经理道了声谢之后转身就离开了。 这阵法之中,不光有漫漫黄沙,还有由阵法构造出来的太阳,不断的炙烤着大地,使地面上的温度上升到了一个相当的地步,与此同时周围还不断的有着阵阵微风吹来,夹杂着炽热的热流拍打在身上。 月上柳梢头,郭家父子在门前送别江安义,老王驾车送江安义返家。平稳的马车内,江安义喜滋滋地摸着身旁鼓鼓的包裹,里面是二百两银子,钱是英雄胆,有了这些钱,自己就不用担心家里,可以远出求学了。 刘鼎天急忙走了过去,他也不知道这少年是怎么知道他名字的,心想可能是陈长老吩咐他过来送木桶和绳子的,但见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拿,心里拿捏不住。 而在九峰世界之外的浩瀚星空之中,宏伟的宫殿之上,一道顶天立地的火柱直直向上,静默燃烧。守卫这里的修士们无不惊讶,一个个窃窃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