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阳》 第1章 冥器入室 “冥器不入室,古玉不上身,祖师爷留下来的话,谁犯禁谁倒霉,真的,丢性命、倒血霉!” 晚上九点半,行进中的列车突然颠簸了一下,纪澜取下眼罩,脑子里几个小时前哈灿的话还在回响,隔壁位置的一个陌生男人却正一脸油腻地盯着她看。 “你去镜海市?” 他的眼光从纪澜身前小桌板上那张票据上扫过,又飞快地挪到了她的右脸上。 纪澜“嗯”了一声,随手将票根揣进兜里。 男人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一种猎艳者惯有的自信:“去旅游?像你这样有古典气质的美女,好像都很喜欢这种历史悠久的城市吧?” “网上查镜海市的旅游攻略,第一个就会给你推荐双镜街,什么镜海风情代表,历史美食街,都是后刮起来的风,其实老镜海人都不去的。”见纪澜没再理会,男人故作坦然地翻了翻自己的衣袖,顺势露出一块金腕表。 纪澜目不斜视,掏出手机点开了微博。 车上信号不稳定,数据流量位置的标数在2G与H之间变动,但她依旧盯着手机看了好几秒,屏幕上的好友分组的动态停留在三天前,是账号“小雨菲菲爱草莓”发布的一则消息——西线的风景真是美哭了!朋友们有时间一定要来一趟啊!就是路上信号太差,想跟老爸视频都做不到,后期联系不上亲友勿念呀!我很好!同行的几个小哥哥也很好相处呢。 语气软萌,动态最末还配了三个两颊泛红的粉色兔子表情和几张风景照,可屏幕外纪澜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 “怎么了?不能刷新?车上信号不太好吧。”搭讪男不识趣,屁股往纪澜的方向挪了两寸微贴着她的臀部接着说,“我是去穹息出差的,就在镜海隔壁。小百万的项目来来回回折腾死人,还好时间比较宽裕,顺道去一趟镜海也不是不……” 轻浮、油腻、聒噪,纪澜听烦了,回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打发:“我去镜海接我男朋友回家,喏,看见那个包没有,里面是个骨灰盒,瓷的、凉的、空的,我家还有三。”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嬉笑的表情僵成了一种头皮发麻的支吾,身子也立马触电似地回弹到了原位。 纪澜没理会他有多尴尬,冷着脸将头偏向窗侧重新拉上了眼罩。 她讨厌男人言行举止亲近自己,后天的。 “咣当”列车又颠一下,纪澜立马用裤腿紧靠着座位下的那只旅行包。四四方方的一只木箱塞在里头,隔着防水的厚帆布也依旧感觉得出棱角,有点儿膈,但纪澜没调整姿势,闭着眼养神,想里面的东西。 “阿澜,不是哥瞎白话,我大小也是古董世家出身,这能不知道?你这个蛇首陶俑可是实打实的冥器,冥器是干嘛的?陪葬用的!沾阴气带邪火。不信,你打电话问我爸,或者你上镜海市博物馆官网查一下也行。冥器不入室,古玉不上身,祖师爷留下来的话,谁犯禁谁倒霉,真的,丢性命、倒血霉!之前我有个堂叔不信这个邪,弄了个启门侍女砖回家,结果咋样?车祸死了!” 昨天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纪澜在家画画,二世祖朋友哈灿前来探望,进门第一句便是这话。 当时纪澜刚从偏远山区结束了为期三个月的矿藏勘探工作,身心俱疲,没心思跟他贫嘴。 可哈灿临出门前又一次挑起了这个话题,得知是林菲菲从镜海旅游寄来的纪念品后,他郑重其事地说:“收了啊!这东西很邪门的!给你送这破玩意儿,林菲菲那个死丫头失心疯了吧!怪不得最近给她打电话都没接。” 直到此时,纪澜才开始察觉事情有些异样。 哈灿走后,她快速从垃圾桶中翻出了那张快递单,可接下来的两天,无论纪澜哪个时段拨打林菲菲的电话,听到的都是“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请稍后再拨”。 不是无人接听,不是已关机…… 想到这儿,纪澜猛然摘下眼罩,快速翻出“小雨菲菲爱草莓”三天前的那条动态。 “西线的风景真是美哭了!朋友们有时间一定要来一趟啊!就是路上信号太差,想跟老爸视频……老爸”纪澜的指腹在屏幕的这两个字上捻了许久,脑子里都是昨天下午林菲菲继父说得那句话——“这个拖油瓶,她妈跟人跑了之后再也没叫过老子一句!你说她像是失踪?那最好!死在外面才干净!” “噔噔蹬蹬——” 手指失神挪开,手机信号增强的瞬间自动刷新,纪澜连忙触屏想再翻到原位,却发现屏幕显示的新消息中,“小雨菲菲爱草莓”的id,又更新了一条状态。 “今天的主要景点是天青湖,沿国道前进能看到三座大雪山,相传这儿……” 很长的一段景点介绍,看上去与一个晒生活的寻常游客无异,可纪澜往下翻了翻,果不其然文末又补了一句“风景很美,信号时断时续好烦,亲友勿念。” 她找勘探组里专门做数据定位的工作人员帮忙找过,跟报警结果一致,机主号码信息源虽断断续续无法确定具体位置,但的确在西线一带活动,吻合对方账号动态,不算失踪。 可纪澜总觉得,这不对劲。 林菲菲初出校门储蓄不足,为了毕业旅行能来镜海,三顿只吃两顿,她体寒怕冷、讨厌干旱,没理由也没有财力让她离开镜海市改道高海拔的西线。即便她真的小女孩心性犯了,也解决了支出问题,以她过剩的分享欲和两人的关系,她总会跟自己说一声的。 或许,因为自己在矿区电话联系不上?可短信总该有一条吧?贪玩忘了发? 她的社交账号一直在更新,言辞语气倒是看不出问题,只是那声“老爸”,实在是诡异。 何况……平时吃个水果捞都能自拍一个九宫格的人,如今怎么可能一张自拍都没有。 习惯,是不容易改的…… 有人挟持了林菲菲,而后刻意放出稳定亲友的烟雾弹,这是纪澜能想到的唯一合理解释。 可就像帮忙定位的那个同事所问的,林菲菲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甚至可以说穷苦人家的小姑娘,这么费劲抓她……图什么呢? 纪澜越想越多,越想越杂……她不由皱眉扶额,正巧看见了玻璃窗外的三个大字——镜海站。 出站打了个车,不到二十分钟,纪澜的眼前便出现了一座高大的古牌坊,上面写着三个字——双镜街 司机按了两下喇叭,跟纪澜说:“只能停这儿,这块是古城步行区,车子开不进去的。” 纪澜点头,住宿的地方刚才在出租车上就已经订下,**分钟的工夫,她便站在了那家客栈门前。 这是离林菲菲寄物快递点最近,也最符合她经济水平与审美的一家。 纪澜走进,一座挑高三层的小型四合院,木楼梯、照片墙、彩色的织金挂毯配微缩假山造型的倒流香,典型的景区民宿装修风格,只是招牌下方一团似字似画的落款令她不免多看了一眼。 “那个啊,是我们老板的姓氏,帅吧?” 纪澜正看着歇脚,右边的木柜台上突然多了一个脑袋,二十岁左右的一个年轻男孩子,睡眼惺忪的直打哈欠。 纪澜随口问:“什么字体?” 边树摇头:“说不准,反正是讲究东西,老板家一辈辈传下来的,大有来头也很有年头。” 纪澜没有再接茬,而是掏出身份证朝他推了过去。 边树接过正要录入信息,一旁的木楼梯便“咯吱”响了两声。 他放下手中的活儿冲那人打招呼:“北哥,早。” 纪澜无意识地跟着抬头,来人大概一米八五,一身宽松的棉麻休闲服配着一头慵懒感十足的乱碎发,很北方,也很客栈老板。但是那双深邃严峻的眼睛,莫名让她觉得很像某种食肉动物。 “你好,我是这儿的老板,顾北。”对方察觉了她的目光,客套地做了自我介绍。 纪澜意识到自己的注视并不礼貌,便点了一下头,淡淡地回了一句:“你好。” 边树“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开着玩笑道:“这么正经?你俩相亲呐?” 顾北立即瞪了他一眼,随即无奈地将他打发去了天台晾晒衣服。 边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尴尬地冲纪澜眨了眨眼,一溜烟儿似地窜上了楼。 人走到半路才想起纪澜手机上的预定信息还未登入,于是边树又扭头冲顾北说:“哥,纪小姐在网上订了我们家的标间,房卡你给她弄一下。” 顾北冲他摆了摆手,而后跟纪澜说:“不好意思,他脑子有病。” 纪澜没接话,只是将自己的身份证又往前推了一寸。 “订的标间是吗?想住2楼还是3楼?”顾北低着头,客气地伸手接过她的证件。 纪澜答了一句“3楼”,眼神却落在了顾北的手上。 他的手指修长而极富力量感,指腹和虎口位置有一层薄茧,这样的手,不该属于一个客栈老板,而更像长期干某种超精细技术活儿的匠人。 “纪澜?”顾北看着身份证上的名字愣了一下,而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冷声说:“房满了,你快走吧。” 乍然调转的话锋令纪澜有些意外,但很快她便想到了什么,抬眸盯着顾北的眼睛质问道:“你认识林菲菲,对吧?” 第2章 歹人登门 “听不懂你说什么,房满了而已,接待不了。”顾北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语调依旧冷硬。 纪澜就像感应到了热源的蛇,没有盲目出击,而是立即在猎物面前换上了一副纯良的表情道:“这样啊,那是我弄错了,我跟朋友约定来这儿碰头,或许……她迷路了。不过,我的房间是在网上预定好了的。” 她的调子往下压了两度,但那双漆黑的眸子,怎么装都给人一种侵略感。 纪澜口气不变,说:“数据更新不及时,你直接申请退款就好,我可以双倍赔偿。” “是吗?都二五年了,城区网络还这么不通畅?” “……” 顾北无言以对,正在俩人僵持不下之时,一个中年男人拎着行李箱急匆匆地从楼上下来了。 “老板,301退一下房。实在不好意思,原本订了一个星期的,这不,我公司出了点儿事,一个上午打了我七个电话。押金我就不要了,你看剩下四天的房费是不是能结一下,我……” 纪澜默不作声,立在一边静静地看着。 中年男人一脸急样,径直伸手越过纪澜将上衣里的房卡摸出摆在柜台上。 顾北垂眸说没事,算好剩下的房费连带着先前的押金都退给了他。 男人拎着箱子往外跑,路过纪澜时,她主动侧过身让了一下。 顾北不由撇了纪澜一眼,嘴上却叮嘱那个男人:“小心门槛,别摔着。” “着”字的余音还在大厅里绕,纪澜正过身子,仰着下巴慢条斯理地冲顾北说:“我这个人,运气一向很好。现在,我续他的房。” 顾北不由得用舌头抵了一下侧颊,盯着纪澜看了几秒后说:“可以。晚点儿我会让人去打扫房间,至于别的,本店概不负责。” 这说辞纪澜再熟悉不过,它通常出现在各种高危项目的前言之中。但纪澜也不过点了一下头,接过顾北递还的身份证和房卡后便提着行李径直朝楼上走去。 “纪小姐,要不要帮忙呀?”纪澜走到楼体正中,刚好遇见了忙活儿完的边树,他瞄了两眼纪澜手上的旅行包,随口一问,“你包里装了什么啥?看着好重。” 纪澜没回答,冷着脸走了过去。 边树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瞥见楼下顾北板着的那张脸,立马便判断出俩人刚发生过口角。于是他幸灾乐祸地冲下楼,踮脚捞上顾北的肩道:“襄王有意,神女无梦,哥,节哀顺变吧!” 顾北没理会他的胡诌,只是剜了他一眼压声警告道:“想多活两天就离她远点!” 说完,顾北甩开边树的手往后厨去了。 边树两边冷场正失落,谁知早该上楼的纪澜却突然回撤了几步,出现在楼梯的尽头冲他勾了勾手。 边树想‘长得漂亮就是好,让人根本忍不住不理她’,完事儿便拿着清扫工具一溜烟儿似地跟了上去。 不到十分钟的工夫,他便将301号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通,换完床单被褥,纪澜竟还破天荒地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好了。”边树有些不好意思,挠了一下头却没走。 纪澜点头,将行李放在床边后大马金刀地往那儿一坐,放松得让边树误以为是自己住进了她开得客栈。 “小哥,你叫什么名字?”她这样问。 “边树。纪小姐,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找我的;旅游报团也可以找我,有……有优惠。”边树越说越小声,仿佛那声‘小哥’有什么迷药。 纪澜觉得有趣,狭长的眸子往上挑了一度:“好,我记住了。你人长得帅,也很能干嘛。” 边树受用得很,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接下来的半刻钟,他从镜海的风土人情到客栈里的趣闻杂谈都给纪澜讲了个遍。 直到纪澜问到“这儿有没有住过一个叫林菲菲的女孩”,他才抿嘴思索了起来。 “没什么印象……有照片吗?”边树一脸真诚地问她。 纪澜从相册中翻了一张合照给他看,边树瞧了两分钟后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没有半分假。 纪澜佯装遗憾地点头,但她确信,自己的直觉从不会错。 于是,纪澜敷衍了两句后岔开话题:“你老板看上去不太好相处,真难得,你这么开朗健谈。” 一谈到顾北的臭脸,边树狠狠点头:“我就知道你懂我!北哥那人真的……也就我能忍!认识三年了,连他房间都不许我迈进一步,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纪澜立即点头应和,刚想打听更多,边树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见是前台的催促电话,边树欠了欠身子立马拿上工具跑下楼。速度太快没顾得上关门,纪澜只得起身自己去落锁。 大门的位置隔着小院正对前台,她一垂眸,一张冷脸隔空对上了另一张冷脸。但这个对视仅仅维持了一秒,纪澜便面目表情地合上了房门。 顾北将头扭向匆匆跑来的边树,还不等他开口问。边树便缩着脖子说:“哥,先说好,这可不算挖墙脚。人家纪小姐压根儿就没看上你,我多聊几句,你总不能公报私仇吧?” 顾北耐着性子憋住了想大耳刮子抽醒他的想法,只问了一句“她跟你打听了什么了?” “没什么,问了我的名字,工作感受,还说我能干来着。”边树越说越美,忍不住问顾北道,“哥,你说姐弟恋是不是太前卫了一点,我还是比较保守的……” 顾北白了他一眼,留下一句“明年清明,托梦问我”,便一边拨号一边火急火燎地往外走。 边树不以为然,努了一下嘴后美滋滋地干活儿去了。 夜半,睡梦中的纪澜皱了一下眉。 “杀了他!如果有一天你见到沈昱,一定要杀了他!记住,阿澜,你姓纪,你这辈子都只姓纪!”梦中,母亲散着头发、穿着一件束手病号服不断向自己呼喊。 纪澜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觉得嘴中咸得发涩。 ‘哭了吗?’她这样猜测,将手伸长想去摸一摸那张跟自己极像的脸,母亲却狠狠咬住了她的腕关节。 鲜血从白皙的皮肤里流出,也从母亲的牙齿里流出…… “杀了沈昱!一定要杀了沈昱!” 而后……那张脸变得越来越远,原来越模糊,当纪澜意识到“沈昱”是自己的生父时,她听到了房间里的一阵悉簌。 有人进来了,在翻东西…… 这个念头让纪澜迅速清醒,但她仍微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那人戴着口罩、动作麻利,即便正佝偻着腰行窃,也能凭借昏暗的光线轻易看出是个身材高大的男性。只是很奇怪,他并不求财,简单掂了一下纪澜的包后,便开始在房间的柜子间搜索起来。 看来,是在找个大件。 纪澜一下便想到了那只蛇首陶俑…… “嗯?”很快,男人极轻地哼了一声,而后将目光转向了纪澜的床头。三米、两米、一米……待他将手伸至枕畔时,纪澜双目圆睁,一个翻身便以擒拿姿势将男人的胳膊压在了膝盖之下。 男人掩在口罩之下的脸疼得瞬间变形,但还是在纪澜伸手过来揭他口罩时迅速扭脸躲过。 纪澜不甘心,加重了下压的力道后再次动手。 但男人似乎已经适应了这种疼痛,几乎没有半分犹豫,一个侧踢腿便向来她背部袭来。纪澜眼疾手快,立即撒手跳到了另一侧的床边。 男人扑了空,不满地掰了一下自己的指关节。 咔咔作响了两声后,纪澜语气平静地摊了摊手:“这位兄弟,要什么不如直说,省得大家都累。” 男人没有理会她的提议,而是迅速从侧边口袋抽出了一柄匕首。 寒光反射到纪澜的脸上,她耸耸肩道:“谈不拢,那算了。” 话音刚落,纪澜便抄起近旁的一只装饰瓷瓶砸了过去,男人没料到她此时会放弃大声呼救而选择正面硬攻,右额角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哐当——”瓷瓶落地的瞬间,男人愤怒地瞪了她一眼。 纪澜握拳做好了恶斗的准备,谁知男人却突然放弃了进攻,转身从身后的窗子翻逃了出去。 “发生什么事了!”待边树听到响声急匆匆地赶来查房时,纪澜正悠哉游哉地坐在床边的藤椅上抽烟。 “纪小姐,刚才我听到好大的动静,你这儿……” 纪澜抬眸,没等他说完便问:“你老板呢?” 边树懵逼地挠了一下头,如实回答:“不知道,他下午出去了就没回来。” 纪澜“哦”了一声,缓缓吐出了一个烟圈。 第3章 她的公平 次日,边树便将昨晚的事讲给了顾北听。 “我知道应该报警的,但是纪小姐说不用,她不想坏了出来玩的好心情,哥,你说她是不是怕把警察招来影响我们店里的生意,害我失去饭碗?”边树小声说着,下定决心一会儿要去厨房为纪澜做一碗浓浓的羊肉汤补身压惊。 顾北没心思听他胡诌,诚恳地说了一句“少看点赘婿小说,多干点活儿”之后便仰头看向了纪澜的方向。 此时她正悠闲地趴在门口走廊的木扶手上吃一袋果干,撞见了顾北的目光,她非但没移开,反而居高临下地笑了一下。 边树问顾北:“纪小姐是不是很美?” 顾北没有回答,径直走了上去。 纪澜见他来,破天荒地将手上的吃食分享了过去:“吃一个?” “不用。”顾北简要回答,撑着双手立在了她身旁。过了一会儿后又问:“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 “旅游啊。”纪澜不假思索道。 顾北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最好跟我说实话。” 这话一出,纪澜轻声笑了起来:“凭什么呢?还是这是你搭讪漂亮房客的惯用伎俩?太土了,叫声姐姐,我教你一招。” 阳光透过金色的果干照在她脸上,一脸明媚阴阳人的样子让顾北觉得可怕。 “你在找林菲菲,对吧?我见过她。” 纪澜点头:“我知道。” “她当时就住在你隔壁的那间房,但是上周就退房走了。”顾北接着说。 纪澜很专注地将手伸进牛皮纸袋里掏最后一块小果干,仿佛没有听到顾北的话。但顾北知道,她只是不信罢了。 顾北隐约觉得这个女人克自己,他盯着她看了几秒,还没想好下一句说什么,耳畔就响起了一阵叫骂声。 “不要脸的小狐狸精,我总算逮着你了!连我的男人都敢勾搭,我看你是活腻了!” 与此同时,叶陶陶的一巴掌已经越过顾北打在了纪澜的左脸上。 纪澜的反应很快,但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即便她立即扭开了头,这一耳光还是在她白皙的脸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手指印。 “叶陶陶!你是不是疯了!”看清楚来人后,顾北一个纵身便挡在了纪澜与叶陶陶中间。 叶陶陶当他护着纪澜,嘴上越发不干净起来;而在顾北的余光中,纪澜被打后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捂脸喊痛,而是舔嘴摸口袋。 她口袋里揣着什么?他没工夫想,但直觉告诉他,纪澜想做的事情他肯定不愿意看到。 “闪开。”纪澜冷冷地说道。 叶陶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揪着顾北的衣角叫嚷:“你还护着她!我就知道你跟我分手全是被小贱人挑唆的……” “闭嘴!我们可从来没在一起过!”顾北不胜其烦,只有他才知道身后纪澜推开他的劲儿已经足够徒手耕二亩地了。 “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闻言,叶陶陶带着哭腔“咚咚咚”地跑下了楼。 顾北总算松了一口气,转身预备向纪澜致歉,“啪”一声,他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他不可思议地瞪了纪澜一眼,纪澜却只是冷冷地问:“冤枉吗?” 停顿了三秒没听到回答,纪澜转身进了房间。 顾北无话可说,只得先下楼。但约摸半个时辰后,他又瞥见纪澜若无其事地背着包出去了。 “疯女人!”看着她的背影,顾北低低地骂了一句。 站在一旁的边树有些担忧:“哥,你不会想把纪小姐赶出去吧?人家无缘无故挨了一巴掌,还你一巴掌也应该嘛。毕竟……叶陶陶是你前女……” “你也疯了是吧?”顾北瞪了他一眼,从前台的抽屉中拿了一沓钱也出了门。 “这俩天吃炮仗了?”边树嘀咕了一句,一个人躺在院子中的摇椅上乘凉。 很晚的时候,一阵沉闷的滚动声惊醒了他。 睁眼一看,是纪澜拖着一只崭新的黑色行李箱回到了客栈。 边树一个激灵醒来,揉着眼睛凑上前搭话:“纪小姐,你这是……换行头了?之前不用是的旅行包吗?” 纪澜脚步未停,语气听不出波澜:“坏了。” 她目光扫过前台的桌面,突然问:“有吃的吗?” “有有有!我正好炖了羊肉汤,本来想下午送给你喝的,你没回来,我就放在炉子上温着。”边树想起了这茬,忙不迭应道,转身便小跑着去端来那碗精心熬制的羊肉汤。 纪澜道了声谢,拖着箱子在小院里坐了下。 见边树将汤端过来,她还下意识地将那只行李箱往自己腿边放了放,而后才慢条斯理地拿起汤匙,小口喝着。 很快,氤氲的热气稍稍柔和了她过于冷漠的脸。 眼下前台没什么事儿,边树便坐在先前的摇椅上,静静地陪着她。 “有话说?”纪澜抬眸问道。 边树搓了一下自己的手,观察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纪小姐,白天……叶陶陶那事,你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她是这儿出了名的泼妇,被家里惯得没边了,在镜海,叶家……”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叶家……说只手遮天也不为过。他们住的那片老区,拆迁都避着走,古色古香的高门大户,巷子深、监控少,说句不好听的,要是真被他们用什么不清不楚的法子请了去,那亏可就吃大了。北哥当时拦着,其实……其实也算是为了你好。” 纪澜抬起眼皮,黑白分明的眸子看了边树一眼,没说话,只是继续低头喝汤。 边树担心自己的话没说好,便接着补充:“我知道平白挨了一巴掌你肯定生气,但是……人哪能跟疯狗较劲儿呢,是吧?再说那个叶陶陶,成天抽疯,早晚会遭报应的。” 说完,他又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纪澜看。 半晌,在纪澜放下汤匙时,嘴角竟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我知道。”她声音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难以察觉的轻快。 又往嘴里送进一口后,她看来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突然冲边树笑了一下:“你煮的汤很好喝,再给我一碗好吗?” 这话对边树很是受用,他立即屁颠颠地去了后厨。 约摸三分钟后,边树端了新的汤过来,可院子里除了几个正准备出门作乐的房客外,什么人也没有。 他正准备把汤给替纪澜送上楼,便看到顾北也从外面回来了。 他一身尘土,裤脚沾着泥点,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北哥!你可算回来了!”边树立刻凑上去,邀功似地说,“纪小姐那边我安抚好了!人家通情达理,也没再没生气,还夸我汤熬得好呢!你呢?要不要也来一碗?” 刚说完,边树便注意到了顾北的狼狈样,疑惑道,“你这……挖地道去了?弄成这样。” 顾北没接茬,眉头微锁,心事重重。 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响了几声,掏出后屏幕接连亮起,弹出了数条信息。 边树眼尖,瞥见了来信备注上的名字,以及信息碎片里“查过了”“这块不应该有动静”“应该不是本地人”“恐怕不简单”等字眼。 边树一下就想到了昨晚闯入纪澜房间的不速之客。 他顿时恍然大悟,用手肘碰了碰顾北,啧了一声说:“我还以为客房半夜进贼这么大的事情你真不管呢?小五爷都惊动了,那可真算是下血本了!不过……你可别打纪小姐的主意,我觉得她应该是喜欢我的。” 他口中的“小五爷”是镜海市一带颇有名气的地头蛇,三教九流的路子都通,只要肯花钱,当地扒手、闲散人员的动向,多少都能摸到点风声。 顾北闻言白了他一眼:“懂法吗?真出了事,我们要负责的。” “也是,这儿一到旺季就容易遭贼丢东西。不把人抓到,过不了多久又会再来,可是外面白天晚上游客都不少,监控也不咋顶用,想抓住那个小偷……”边树顺着自己的思路猜测。 顾北盯着手机屏幕,目光锐利,下意识地低声反驳:“不是小偷。” “不是小偷?”边树一愣,好奇心被高高吊起,“不是小偷那能是什……” 话音未落,楼上猛地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重物倒地,紧接着是一声凄厉短促的女人尖叫,划破了夜的宁静。 “301!纪澜的房间!”顾北脸色剧变,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楼梯。 “说啥来啥!这么邪门吗?”边树一愣,随手放下手中的羊肉汤赶紧跟上。 三楼统共也没几间客房,反倒二楼的几个住客被惊醒,纷纷开门涌向楼梯口张望。 “怎么了这是?” “出什么事了啊?” 顾北向边树使了个眼色,边树连忙拦住楼梯口,陪着笑脸打圆场:“没事没事!各位放心!小俩口喝了点吵架呢,这事儿闹得……没事没事!大家继续休息哈!” 与此同时,顾北已冲到301门口,门紧闭,他毫不迟疑,侧身猛地一脚踹在门锁位置! “砰!”门应声弹开的同时他的手精准无误地伸向了开关位置。 灯光骤亮,房间内的景象让人心头一抽。 只见一个高大的男性正背身翻出窗户,靠近门口的地板上散落着几点鲜红的血珠。 三步开外,床上的被子紧紧裹着一团人形,正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发出压抑的、带着哭腔的抽泣。 “边树!报警!”顾北厉声喝道,同时快步追向窗边。 顾北眼疾手快,赶在男子越窗之前攥住了他的一条胳膊,但男子并未回头,而是硬生生地跳出窗外,任凭自己的手臂在重力之下被撕扯出两道又长又深的血口子。 客栈之后的四通八达的窄巷,男人眨眼就没了踪影。 追击不及,救人要紧。 顾北叹了一口气,不由生出几分愧疚。 无论自己有什么怀疑,纪澜总归是个女孩子,住进了自己店里,自己便该好好保护她的。 想到这儿,顾北强迫自己放缓语气,对着那团瑟瑟发抖的被子,用一种近乎陌生的温柔声音安抚道:“没事了,坏人跑了。别怕,我会在这里陪着你直到警察过来的。伤到哪里了?我看看行吗?” 他知道这绝不可能是什么桃色袭击,便伸出手,尝试撩开被子一角将人先哄出来处理伤口。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棉布时,他动作猛地一顿。 一种极其微弱的、属于第三者的呼吸声,被他察觉了。 这屋里,还藏着一个人! 顾北垂眸,眼底寒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继续用温和的语调对床上瑟缩的人说:“别害怕,你先冷静一下,缓一缓。我去拿药箱,马上就回来帮你处理伤口,你不会有事的。” 说着,他作势要退出房间,却在电光石火之间猛地回身,手臂一扬,“唰”地拉开了靠墙而立的大衣柜门! 柜子里,纪澜正倚靠着摞起的衣物,双臂悠闲环绕,静静地看着他。她衣着整齐,面色坦然,连发丝都没有丝毫乱迹。哪有半分刚从睡梦中惊醒、遭遇袭击的慌乱? 顾北的眸子猛然一沉,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混合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蹿上心头。 他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立即转身一把掀开了那张床上的被子…… 只见被子底下,叶陶陶蜷缩得像只被煮过的虾米,脸上血色尽失,涕泗纵横。她的侧颊上有一道明显的割伤,不深不至留疤,但鲜血正顺着伤口往下淌。乍然看到顾北,她更是激动得狠狠颤了几下,只是因为受惊过度,她的尖叫被堵在了喉咙里,仅发出模糊的呜咽声。 顾北的目光像刀子一样,从叶陶陶的伤口剐到衣柜内安然无恙,甚至带着一丝旁观者从容的纪澜身上。 他用舌头抵了一下侧脸颊后牙关紧咬,只从齿缝里挤出了四个字:“纪!澜!解释!” 纪澜从容地迈出衣柜,顺手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衣角后又伸了个懒腰。 “解释什么?别人打我一巴掌,我回一巴掌,这不叫公平,因为我一开始就没想打人却无端受到了伤害,所以必须让对方经历比一巴掌更痛苦的横祸,这才公平。” 她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用那双漆黑的眸子直接迎上顾北几乎能喷火的目光。 “聊聊?”她撇了撇头,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第4章 蛇狐之奕 顾北没有回应,而是剜了她一眼后立即翻出了客房的应急药箱。见叶陶陶惊魂不定,便只将它轻轻放在床边,她能轻易够着的地方。 而后,顾北转身看了纪澜一眼,朝着门外走去。 是动物吗?瞧人一眼就算是叫你跟上。 纪澜平白笑了一下,没做任何计较跟在他身后。 很快,俩人穿过向上的走廊来到了客栈的天台上,离边缘不过一两米的地方,有一间围着金属栅栏的平房。 “纯狱风啊。”纪澜顺口吐槽了一句。 顾北没回复,掏出一把老式钥匙开了门。 房间宽敞,但陈设少得可怜: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衣柜,再无其他。墙壁是粗糙的原色灰泥,地面是光洁的水泥地,一把风扇,没有绿植、没有摆件,甚至连多余的衣物都没有随意摆放。一切整洁得过分,像是刚搬来没几天,又像是过两天就要搬走。 极端的控制**;高度理性化的情感防御模式;创伤印记,难以建立稳定的空间归属感…… 纪澜轻易联想到了第二学位课堂上那些空间特征对应的心理诊断,但比起这些专业名词,她本人对顾北的评价要直白得多——危险人物。 “你绑架了叶陶陶?”顾北反手关上门,没有请她坐下的意思,直接切入主题,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余怒。 纪澜不屑解释,但还是如是说:“没有,门是她自己进的,不信的话,等她冷静下来你可以好好问问她。” 顾北自顾自地坐下,转而问:“想怎么聊?” 纪澜转过身,直面他,没有丝毫迂回:“合作。” “不感兴趣。”顾北拒绝得干脆利落,“我们不熟,更没有共同的利益目标。虽然你是我的房客,但并不好相处……我希望你明天一早就走。” “好。”纪澜应得出人意料地爽快,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扭头就朝门口走去,仿佛刚才提出合作只是随口的玩笑。 可她的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就传来顾北压抑着烦躁的声音:“说说吧,怎么个合作法儿。” 纪澜停下动作,却没有立刻回头,她侧过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顾老板,要装就装到底,不然一开始就别摆出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子。反复无常,很难看的。” 顾北被她这句话噎得胸口发闷,脸上虽没露什么破绽,但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生硬地说:“少废话!说来听听。” 纪澜撇了一下嘴,这才慢悠悠地转回来,倚在门板上,提出了方案:“每人提三个问题,对方如实回答。问完,合作的基础就有了。别的,不多问,也不深究。” 顾北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点了一下头:“可以。” “女士优先?”纪澜调侃道。 可顾北压根不给她再气自己一次的机会,直接开口问:“你跟林菲菲什么关系?” “朋友……也是小三届的学妹,她很勤奋,时常在我手里接一些数据处理类的兼职工作。”纪澜答得简洁,但“时常”二字,点明了她与林菲菲的庇护关系。 “你带了什么来镜海?”顾北的目光扫过她放在门边的崭新行李箱。 “换洗衣物,工作上用惯的小工具……”纪澜挨个细数,目光却始终落在顾北的脸上。她知道他想问什么,但她更感兴趣,他知道多少。 果然,列了没几样之后顾北便打断了她的话:“说那些人在找的那个东西就好。” 纪澜点头,坦然道,“一只蛇首人身陶俑,林菲菲失踪前寄给我的。” 顾北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但很快便继续问:“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似乎很突兀,但纪澜还是如约作答。 “我母亲一直在疗养,生父……”纪澜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骤然冷了下去,“下落不明,或许早就死了吧。我随母姓,做地质探测。” 顾北眉心微动,闪过一丝愧意:“对不……” “轮到我了。”没有等顾北说完,纪澜便直视他的眼睛,审度道:“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关于林菲菲入住这里直到离开的全部信息,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顾北沉默了片刻,仿佛思绪也被拉到了过去:“她大概半个月前入住,和你一样,在网上预订的标准间。按预订时间是十天,其间表现很正常,白天出去逛,晚上回来,和别的住客拼单买吃的、聊天,看起来跟一个普通游客没两样。直到第七天晚上,她凌晨带了一个大黑包回来,神情很慌张,我问了俩句,她没说别的,向我打听了这儿最近的寄件点和治安情况。那段时间边树骨折住院,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所以没放在心上。第二天一早,我发现她将房卡放在了前台,人已经走了。” 纪澜抬眸,那目光似乎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什么东西。 顾北叹了一口气,补充说道:“但是……我在她住过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些东西。” 纪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顾北知道她想问什么,直接公布了答案:“是张字条,写了你的名字,没有别的内容,而且笔迹很乱,她当时应该受了伤。所以我一直怀疑你是侵害她的一方,但现在看来……你是被她拉下水了。” “轮不到你评价。”纪澜当即反驳,抛出了第二个问题:“跟我合作,你的目的是什么?” 她的意思很明确,这份警惕让顾北不由用舌头抵了一下侧脸颊,声音低沉了几分,如实相告:“我在找一个人,我没见过他,但林菲菲……应该见过。” 云里雾里的一句话,但纪澜没有深究。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别的,她不在乎。 “合作愉快。”纪澜点了一下头,眼神也不再咄咄逼人。 “你还可以再问一个问题。”顾北提示她。 纪澜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语气洒脱且疏离:“不必了,我对你家里是做什么的不感兴趣。” 顾北再次被她这种精准踩在别人情绪边界上的态度气得够呛,但至少,明面上的合作关系算是勉强建立了。 很快,顾北转身从柜子里找出了一本旧书,书页间露出了字条的一角。 “合作可以,约法三章。”在递给纪澜的前一刻,顾北提出了条件,“第一,信息互通,不得隐瞒任何新线索;第二,行动之前必须报备,不得擅自冒险;第三,无论什么时候、对什么人动手,你都得听我的。这个地方的水很深,别给我惹麻烦。” 纪澜听完,冷笑一声:“顾老板的控制欲还真强。”她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可以,我没那么多事,就一条:寻找林菲菲,是我们合作的最高优先级,任何偏离此目标或有碍此目标达成的行为,我都会立即拒绝,并且……后果自负。”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俩只猛禽在无声地撕咬。最终,顾北点了一下头:“成交。” 顾北将东西交到了纪澜手中,翻开,字条的情况确实如他所说。纪澜点了一下头,三分钟后取来了自己藏起来的旅行袋,从木盒中捧出了那个陶俑。 “蛇首人身陶俑,彩绘陶质随葬生肖俑之一。1947年出土于镜海市东郊古墓……”纪澜毫无感情地念出这些所谓的“相关信息”,不得不承认,自己近来的查访实则一无所获。 顾北接过,入手一片冰凉沉实。他抱着东西朝那盏白炽灯下走,暖黄色的光泽之下,蛇首昂起,透着一股诡谲的气息。 他面色凝重地用手指轻轻拂过陶俑周身,当触到颈部那几道极其细微、几乎与陶俑本身纹路融为一体的刻痕时,松了一口气:“找到了。” 纪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什么?” “这不是普通纪念品。”顾北语气平静,眸子里藏着不足为外人看破的冷寂。 “你的意思是……”纪澜的话还没说完,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声。 顾北立即将陶俑递还给纪澜:“你待在这里,今晚的事情,我来处理。” 纪澜挑眉,什么也没说,她正想看看,这个顶着客栈老板身份的人,到底有多少本事。 几分钟后,警察上楼,询问勘察现场。 令人意外的是,叶陶陶的口风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半句没提纪澜,只说自己是顾北的女朋友,在客栈里睡得好好的,夜半遭遇了入室盗窃的歹徒,对方谋财害命,她拼命反抗被割伤。 由于她的“配合”,加上顾北和边树的佐证,警方很顺利地便从房间内提取到了凶犯的脚印和指纹。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要不是你们窗台上新刷了清漆,在旅店客房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想锁定嫌疑人的痕迹?那比登天还难!”年轻的警员安慰叶陶陶,叶陶陶却只好尴尬地笑了一下。 顾北眸色一沉,扫了一眼房间角落中的那只行李箱与空漆罐后,立即明白了这是纪澜的手笔。 这个女人的心思,比自己想得更深。 顾北送走了警察后,回来时看见纪澜正拎着那只旅行包,悠闲地靠在了301房的门框上。 “顾老板哄女人的手段,可比你抓人的手段高明多了。”她的脸上没有笑容,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平静。 顾北一步步走向她,直到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就在纪澜以为他要反驳什么的时候,顾北突然伸手直劈她颈侧,同时用另一只手精准的拽住了那只旅行包。纪澜反应极快,格挡、侧身,但顾北的力量和技巧远超她的预估,事发突然且招式凌厉!几个迅猛的擒拿对战后,纪澜棋差一超被他反拧手臂,用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布带死死捆住了手腕,膝盖顶腰,压在冰冷的墙壁上。 “你……!”纪澜又惊又怒,回头看人的眼神足够将顾北千刀万剐。 顾北俯身,冷冷地俯在她耳边说:“多谢夸奖,但是我过河拆桥、借刀杀人的手段,更高明。” 不等纪澜反驳,她的嘴便被顾北用棉帕简单粗暴地塞住了。 “叶陶陶!”顾北扬声朝屋内喊道。 瑟缩在床角用药棉捂住伤口的叶陶陶怯生生地走了过来,看着被制住的纪澜,快意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恐惧。 “现在,带上她的旅行包,我们,一起去叶家。”顾北吩咐叶陶陶,并随手往纪澜的脸上挂了个遮挡棉帕的卡通口罩。 毒蛇颈上戴粉色蝴蝶结一般…… “还不错,挺好看的。”破天荒地,他勾起了嘴角。 第5章 其叶蓁蓁 “北哥,今天的事……能不能别跟我姐说。” 去往叶家的路上,叶陶陶一个人坐在越野车后座,可怜巴巴地冲顾北请求。 “再动就把你丢后备箱!”顾北握着方向盘,冷脸回答道。 叶陶陶鼻子一酸,捂嘴抽搭了两下。 顾北这才瞄了一眼后视镜,说:“我说她。” 副驾驶上,纪澜正尝试用自己的左腿踹顾北,无奈座位间的中央通道太高,实现不了。 “那……”叶陶陶的眼里闪过一丝希冀。 饶有兴致的欣赏完纪澜的白眼后,顾北回复叶陶陶:“帮不了你,叶家已经知道了。” 这是实话。 半个小时前,几乎在顾北送警察出客栈的同一时间,他收到了一条“拜托”他好生送叶陶陶回家的简讯。 措辞精简,号码未知,但未知得他思考需求为零。 一听这话,叶陶陶神色一黯,捂着伤口的手没来由地颤了一下。 “301,是她绑你去的还是你自己去的?”顾北抛出自己的疑问,不带任何情感。 叶陶陶迟疑了两秒,如实回答:“我……我自己去的。” 顾北点头,不置可否,叶陶陶的情绪激动了起来:“你对我不理不睬,是不是真的打算跟她在一起了?我亲眼看到的,她在店里买了大号的男式内裤和一盒避……” “停,不用说了。”顾北皱眉,狠狠剜了纪澜一眼。 报仇钓鱼的见多了,钓得这么不可理喻、别出心裁的,自己还是头一次见。 遇袭不报警,纵着歹徒下一次登门; 拖着新冒出来的行李箱满世界兜风,放“东西其实在这儿”的烟雾弹; 藏清漆刷窗台,等待精准留痕; 暗示叶陶陶,火上浇油,引人上钩…… 到最后,她想抓的伤了她想打的,什么目的都达到了,自己反而择得干干净净。 “北哥,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吗?我对你是真心的,如果你不喜欢叶家,我愿意跟你……” 叶陶陶的话将顾北的思绪拉了回来,他无心理会她的一厢情愿,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比镜海博物院题字还恢弘的“叶氏”悬匾说:“到了。” 闻言,纪澜抬眸。 此刻分明是凌晨,叶家的宅邸外却照得比白日还光明。 青砖金顶、高门悬匾,一眼望不到边的血色围墙……在镜海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坐拥这样的房产,看来之前边树的话并不夸张。 “老实一点。”顾北冲她说道。 或许是车窗有缝、耳旁有风,这句话听来并不凶狠,但纪澜还是瞪了他一眼。 很快,迎面的那扇黑色铁门缓缓开启,露出一条幽深且宽阔的直道。 配合着两旁高悬的灰白色照明灯,不像入户路,倒像墓室甬道……这个念头平白钻进了纪澜的脑子里。 车子一连驶过了三道月亮门。纪澜注意到,这儿每隔十步左右,墙角便站一名身着复古黑色长褂子的健硕保镖,隐在建筑的影子里,不起眼,但很瘆人。 若不是他们在瞥见叶陶陶时会微微颔首,还真分不出是活人还是死人。 更为奇怪的是,纪澜发现,从第一道门起,后视镜中叶陶陶的脸色就很难看。这种焦虑中带着恐惧的样子,与被束手投入狮笼的羊羔无异。 她考量着这种纯动物性的惊惧,当作自己行动不便时的消遣。如果被擒住就要一直瞪眼表示愤怒,那也太累了。 “你……你还想干嘛?”叶陶陶发现了她的打量,不由后脊发冷。 顾北不语,将后视镜另掰了一个方向。 “顾老板。” 正在此时,一位穿着缎光长袍的老头拦在了路中。 顾北熟稔地刹车熄火,从驾驶位上探出身子冲对方象征性地点了一下头:“人,我送回来了,现在……我有点渴。” 老头往前进了一步:“厅上晾好了茶,稍后有人来请。家主的吩咐,我先带陶陶小姐去休息。”他的目光透过车窗玻璃锁定在叶陶陶的伤口上,但在此之前,在纪澜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两秒。 顾北察觉了这一点,下车兜了半圈,双手抱胸靠在副驾驶门上:“叶陶陶在后座,请自便。” 老头没接话,沉稳地拉开后座的车门,垂眼陪着叶陶陶离开了俩人的视线。 “慢走。”顾北笑着挥手,但眼睛却打量着旁边那些建筑暗角。 上一次顾北来这个地方,是三年前。可巧,他上一次见到血肉模糊的人也是这个时间。当时镜海古董行里出了桩失窃案,叶家的商铺里丢了一个点翠缀珠的老物件。 东西哪有人金贵,是吧……顾北想到了叶陶陶脖颈上的那道血口子,皱了一下眉。 “砰砰——” 车内,纪澜的眼角被那只卡通口罩膈得发痒,抬起被捆缚的手腕拨了两下,手肘撞在了车门上。 顾北立即侧过脸,挂着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单手搭在半开的车窗上轻声警告:“想活着离开,就别轻举妄动。” 纪澜眨了一下眼,毫无纯良可言。 顾北思忖了三秒,伸手扯下了她的口罩与堵嘴棉帕。 “记住,别乱说……” “话”字还没出口,纪澜便冷冷地抛给她一句“来人了。” 果然,两个不知道从哪儿闪出来的保镖正往这边走。顾北看了纪澜一眼,不由怀疑起了现在究竟谁才是弱势者。 但他没有多想,赶在来人做出引路手势的档口,将纪澜拽下了车,拎包推着她往宅院深处走。 莫名地,她挺配合。 穿过几重雕花门,俩人来到了正厅。 清一色的黄花梨家具,数株昂贵到根本不在市面流通的稀有兰花,两旁的太师椅上,还端坐着十来个中年人。眼神锐利,衣着讲究,或持茶盏,或捻串珠,但无一例外,都是男的。 纪澜迅速扫了一遍,忽然侧过脸用仅俩人可闻的声音冲顾北说:“顾老板,入赘到这种地方,你要是没生个儿子,怕是熬不过两年就得被扫地出门吧?” 顾北不由得用舌头抵了一下侧颊,垂眸瞪她:“心情不错啊,还真是不怕死的。” “人怎么可能不怕死呢?”纪澜挑眉,嘴角上扬了几分,“但我刚才给自己算过了,今天,你没死之前,轮不到我。” “是吗?”顾北睨着眼睛,居高临下的神情里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什么的欣慰。 纪澜没有察觉,淡淡地回了一句:“我这个人,运气一向很好。” 她话音刚落,坐在左侧上首的男子就气愤地撂下了茶盏:“这事到底怎么办?他烂命一条,收拾了也不过脏了叶家人的手!” 右侧位捻珠的人立即接话:“四叔公,话不是这么说。把事情闹警察那里,丢了叶家的脸面,值不值的,都得给足教训!否则日后……” “还有什么日后?男男女女不清不楚地一起过夜了,这样不检点的事,今天就够让叶家……” “叶家没有这样的长女,这就是我的意思。” ………… 指责声此起彼伏,纪澜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这些人消息灵通,又是叶家的长辈。但他们全然不关心叶陶陶遇刺的事实,反倒抓着“留宿客栈”这种托辞里的细节口诛笔伐,明面上指责顾北,话里话外却连着叶陶陶一起骂。 更奇怪的是,他们口口声声说,叶陶陶是“长女”,可在车里,纪澜明明听说她还有个姐姐的…… “嗒——嗒——” 忽然,内堂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方才还义愤填膺的男人们瞬间噤声。一个个正襟危坐,品茶的继续品茶,捻珠的慈悲满目,仿佛从未有人开口过。 “人已经平安回来了,我见过,诸位关心晚辈的叔伯,可以走了。” 轻声细语间,一张看上去与叶陶陶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了纪澜眼前。 她盘着发髻,穿着一袭墨绿色的绣金旗袍,胸口别着一枚点翠缀珠的胸针,而刚才拦车的那个老头,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恭敬姿态,搀扶着这个看上去足可当他孙女的人。 纪澜不由得瞥了顾北一眼。 他无意识地沉着嗓子轻声答:“叶蓁蓁。” “很晚了,送客。”叶蓁蓁抬了抬手,不是冲纪澜和顾北,而是指向了那群自家人。 太师椅上的人眼露不满,却愣是嘴角都没人敢往下耷拉一分。互相对视了几秒后,纷纷起身致意,鱼贯而出。 “需要提防的人,是她对吧。” 陈述句,毫无疑问。 不等顾北回答,已在主席坐下的叶蓁蓁,便用一种极平静的语气,看着俩人问:“说说吧,有何贵干?” 顾北慢条斯理地拣了就近的一张椅子坐下,声音冷峻:“帮我个忙,让她彻底消失。” 第6章 银血叩器 厅上诡异地安静了几秒,顾北随即悠闲地翘起二郎腿,看了纪澜一眼。 “王八蛋!你算什么男人?勾搭我不成就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你最好别放我,不然……”纪澜情绪激动,一边朝顾北怒吼一边用尽全力将被捆缚的双手向他砸去。 顾北一个侧身闪过,纪澜扑空,反倒将两座间茶台上的一套汝窑茶盏咋了个粉碎叮咚。 见此情形,顾北起身,将双手懒散地插在自己的工装裤里说:“看到了吧,属狗的,见人就咬!” 纪澜猛地抬头,眼底寒光一闪,似乎下一秒就要扑过去咬断他的喉管。 叶蓁蓁朝一旁的老者使了个颜色,几秒的工夫,两个彪形大汉就从身后死死拽住了纪澜。 “放开!王八蛋!”猩红的血丝爬上纪澜漆黑的眼,顾北却掏出先前的棉帕粗暴地塞上她的嘴。 “真吵。”他冷笑了一声。 叶蓁蓁抚摸着点翠胸针的手顿了顿,终于开口道:“顾老板,我叶家,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清道夫了?” 顾北重新坐回椅子上:“言重了。规矩我懂,她在我的地方牵连了叶家的人,我没让她在警方跟前露脸,而是带过来给你,就是表明态度:关于她的事,我不知情,更不想掺和。这事儿你们私了,别脏了我的地方。” 冷漠,市侩,惹人讨厌,他毫不在意。 “已经很久没人拿我当傻子了,倒也新鲜。”叶蓁蓁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几个来回,端起一个茶盏抿了一口,“陶陶说,那个,是你的女人。” 尾指翘起落在了纪澜的方向上,纪澜恶狠狠的剜了她一眼。 叶蓁蓁点头:“看来,确实有过一段。” 纪澜身旁的保镖极懂分寸,立即将她往侧面推搡了一寸,避免直视叶蓁蓁,对家主不敬。 顾北尴尬地轻笑了一声:“没给我惹麻烦之前,说过几句话,其实……也不算很熟的。” 此话一出,连压制纪澜的那两个保镖都偷偷白了他一眼。 说到这里,顾北像是彻底没了耐心,嗤笑一声:“叶家的家务事你们自己处理。哦,还有门口那个袋子,那是她的行李,相好的时候……不,我偶然扫了一眼,是件货真价实的冥器。叶家是做什么生意的,总不用我提醒你吧。说不定……她住进我店里,一开始就是为了接近叶陶陶,给叶家使绊子。左右人我是送到了,是喂狗还是沉江,你们随意。” 他面露厌烦,仿佛纪澜只是一袋亟待处理的垃圾。 叶蓁蓁眼神骤然锐利。 她身旁那个精瘦老头无声上前,手指虚按在纪澜的腕口,闭眼感知了片刻。而后,又走到那只旅行包前,抱出里面的东西摆在了叶蓁蓁的面前。 “力道足、血气旺、筋骨健,但不是咱们圈子里养出的样儿。东西……有些奇怪。”老头哑着嗓子汇报,言简意赅。 “奇怪就对上了!我的话说完了,接下来的事,你们私了。”顾北往厅外走,没出门槛就看到一排人拦在了门廊下。 他只好转身,回到厅上:“怎么个意思?” 叶蓁蓁没回答,伸出葱根般的手指抚上那只陶俑,仔细端详:“这可真是一道难题,传针。” 顾北来回踱步,而后猛地停在了纪澜眼前,气急败坏、眼神狠厉,一把掐住纪澜的下巴道:“看到没?我都被你连累了!” 她嘴里塞着东西,没法儿反驳他的话。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全是剑拔弩张的火花。但在外人看不到的角度,顾北掐着她下巴的拇指,几不可查且极其快速地在她颈侧动脉的位置按了一下,像某种安抚,也将她连头带人极自然地引向了叶蓁蓁那侧。 “别乱动!”压制纪澜的人恶狠狠的警告顾北。 他翻了个白眼:“行,你们早点把事情理清楚,我等着回去睡觉。” 说罢,顾北又半靠着身子,坐在了旁边的一张座椅上。 银毫般的针尖扎进叶蓁蓁的食指,但她没有蹙眉,或者说,没有任何表情。 稍后,一颗圆润的血珠冒了出来,但纪澜清晰地看到,那不是寻常的猩红色,而泛着诡异的银灰。与此同时,一股冷香混合着酸味飘入了纪澜的鼻翼。 纪澜瞳孔微缩,这分明……是距地面一至三公里的中深成环境下,某些侵水硫化物矿床特有的味道。很淡,若不是职业敏感,几不可察。 很快,那滴血落在了陶俑顶端。 但它并未渗入陶胚,反而如同活物般,在陶俑表面蜿蜒开来,爬出一道道蛛丝般的暗银细线。它们急速蔓延,勾勒出蛇首的鳞纹、人身宽袖的轮廓……像极了某种赋灵仪式。 以至于让纪澜觉得,那双空洞的蛇眼,都随时会睁开。但这种猜想没有成真,那些蔓延的暗银细线,在即将布满整个陶俑表面时,猛地倒流而回!不过几秒的功夫,就重新汇集在蛇首顶端,凝聚成最初的水珠状,回到了叶蓁蓁的指尖上。 “呵。”一声轻哼,叶蓁蓁冷着脸捻了一下手指,“假货。” “不该吧?这玩意可有人专门翻窗来偷,要不然就算叶陶陶甩了她一耳光之后觉得不解恨,乱吃飞醋又上门闹,也撞不上那事。”顾北双手抱胸,俨然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叶蓁蓁看了他一眼,嫌脏似地让人将陶俑抱给了顾北:“我会管好我妹妹,你,也给我小心着点。下次再把手伸这么长,可就不一定能完整地缩回去了。” 极具暗示性的一句话,说罢,顾北和纪澜便被连同那只陶俑丢回了车里,赶出了叶家。 车子驶过第二道月亮门时,解绑的纪澜狠狠踹了顾北一脚:“王八蛋!我饶不了你!” “姑奶奶,人本来就是因为你才闹上门受伤的!讲点理好不好?”顾北开着车,气急败坏地向纪澜怒吼。 远处门廊下,叶蓁蓁的声音带着一丝**裸的嘲讽:“这样的人,竟然姓顾。” 曲腰立在她身旁的老者点头:“那个姓,早不是当年了。” 正说着,叶陶陶扶着脖颈上的纱布,哭哭啼啼地从厅后跑了出来。没站稳,跌在了叶蓁蓁旁边,顺势便抱住了她的腿:“姐,你怎么能放他们走!那对……” “陶陶”,叶蓁蓁垂眸未低头,光一个眼神就让叶陶陶闭了嘴。她伸出那只冷白皮的手,不是将叶陶陶从地上扶起,而是将自己的旗袍从她压到的地方抽出,“记住了,保持皮相完整和身体干净,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违背了这一点,你不仅不必再姓叶,也不必这么没用地活着了。” 叶陶陶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还是一旁的老管家将她搀起,扶进了屋里:“大小姐,这次确实是您做错了。家主正在气头上,来,我扶您回去休息……” “祥伯,我真的喜欢他……”叶陶陶双眼泛出泪光。 叶蓁蓁立在廊下不为所动,老管家回头看了那个曼妙清冷的背影一眼,释然地说:“不用伤心,以后就不会喜欢了。” “以后?我最讨厌的词就是这个。”午夜的街道空荡荡的,坐在副驾驶的纪澜怀抱那只陶俑,睨着眼睛冷淡地说道。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顾北从车门的夹缝里揪出一张消毒湿巾递给她,重申自己的要求:“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以后,躲着叶家人走。” 纪澜将那节带有轻微勒痕的手腕藏进袖子里,没理会他的示好。 顾北随手将东西丢在了仪表台顶部,顿了一秒,又满不在乎地往纪澜的方向推了推。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叶家的报复手段一向阴狠,要保她,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她包装成有脾气、没头脑的受害者。 被叶陶陶吃醋掌掴,被不长眼的小偷惦记,被男人勾搭背叛…… 只是他没想到,之前未经共谋的方案,她仅在几个眼神间就能参透,跟自己打配合。 “叶蓁蓁……是人吗?”纪澜乍然问。 让她看到那一幕,对叶家有所忌惮,就不可避免地会将她拉入另一潭泥淖中。顾北早有所料,只是没想到她提问的神情,会冷静得不似疑惑。 他看了纪澜一眼,只说:“这跟找林菲菲没关系,你只要……” “真没关系的话你,不会带上那只蛇首陶俑的,叶陶陶不知道它的存在。想帮我脱身编幌子?为了钱入室抢劫,为了色入室不轨,都更直接也更令人信服。顾北,你在用我的命冒险,也在考证某个只有叶蓁蓁能确认的细节。” 纪澜直勾勾地盯着他,没有仇怨,她在等待一个答案,仅此而已。但当车辆驶过一个酒红色的霓虹灯时,顾北还是觉得,她的眸子里盛着一汪血。 ‘这个女人,太聪明了,这不是好事情。’顾北在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说:“冒险?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叶氏老管家的免费体检,可比市中心医院的专家号还难约。” 闻言,纪澜伸手,气定神闲地撕开了那张消毒湿巾,在伤口处粗略地擦了俩下:“论迹不论心,今晚的事,我承你的情,之后一定报答。但你别忘了,我们合作的前提,是消息互通。” 是明示友好,也是警示双方的关系。 顾北转过头,看着车前无尽的夜色,终于缓缓开口道:“你,听说过万年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