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篮]我在帝光读书的那些年-后篇》 第1章 相似 七月的阳光就像是融化的琥珀,浓稠而灿烂地倾泻在游乐园的每一个角落,快乐地让人忘掉过往,也不必再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空气里蒸腾着孩子们纯粹的欢愉,爆米花甜腻的香气弥散在各个角落,还有被日光炙烤得微微发烫的塑胶地面和金属设施的气味。 过山车划破天际的尖叫声伴随着轨道摩擦的轰鸣,卡通人物播放的欢快乐曲,还有银铃般清脆的笑声,交织成生机勃勃的交响乐,在这片沸腾的欢乐海洋中,旋转木马区域像是一个相对宁静而梦幻的旋涡。 华丽的欧式古典风格旋转平台,圆顶之上描绘着诸神欢宴的壁画,栩栩如生的木马,披着鲜艳夺目的彩绘,马鞍上镶嵌着漂亮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点,欢快的圆舞曲悠扬地回荡,木马们随之上下起伏,仿佛正踏着音乐的节拍,在时间的缝隙里进行一场永不疲倦的奔跑。 就在这群木马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小女孩儿,她骑在鬃毛被雕刻成飞扬波浪的独角兽木马上,小手紧紧抓着金色的立柱。 女孩儿穿着嫩黄的碎花连衣裙,裙摆随着木马的起伏而欢快地摇曳,像一朵在旋转中绽放的向日葵,正是疯玩不知疲倦的年纪,充沛的活力几乎要从她小小的身体里满溢出来。 “啊啊啊啊啊!!!” 但她此刻并没有专注于眼前的起伏,而是侧着身子努力,朝着旋转区域外的一个方向,雀跃地挥舞着小手,阳光毫无保留地亲吻着她小小的脸庞,肌肤瓷白,鼻梁秀挺,酒红色的瞳仁因为笑意而弯成了皎洁的月牙,浓密卷翘的睫毛像蝶翼般扑闪着。 那笑容极具感染力,明媚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如此惊艳的容貌,让周围不少游客都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她,心中不禁暗自赞叹,同时生出几分好奇:能生出这样标致孩子的父母,该拥有怎样优秀的基因? 于是,许多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顺着女孩热情挥手的方向探寻过去。 旋转木马区域的边缘安置着一些供人休息的深绿色长椅,在其中一张长椅上,静静地坐着一个女人。 与周围的喧闹相比,她像是一幅被精心勾勒出来的静默剪影,秋元凉穿着一袭质地极佳的象牙白及踝长裙,款式简约,线条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唯独在腰间束着一条细腻软糯的皮质腰带。恰到好处地收束将她曼妙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腰肢纤细,不盈一握。 她戴着一顶宽檐的米白色草编太阳帽,帽檐投下的阴影,连同脸上佩戴的白色口罩,将她巴掌大的小脸遮挡得严严实实,只留下光洁的额和望向旋转木马方向的浅浅笑容。 她隔着喧嚣的人群与女孩儿兴奋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温柔而专注。此刻安静地坐着,双手优雅地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仪态无可挑剔,疏离清冷的气质自然而然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仿佛她并非身处嘈杂的游乐园,而是置身于某个静谧的美术馆,美好干净。 不少人想要去和这位漂亮的母亲去打招呼,却因为她身旁的男人望而止步。 黄濑凉太穿着简单的休闲装,却自带光华,“真是的~小凉子你的偶像包袱怎么比我还重~难得出来玩,还要遮挡地严严实实。” 他耀眼的金色短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几缕不羁的发丝垂落在轮廓分明的脸颊旁,那是一张偶像明星独有的帅气面容,五官仿佛由技艺最精湛的雕刻家精心打磨而成,尤其是那噙着爽朗笑意的眼眸,举手投足间散发着阳光般温暖的气息。 即使偌大的墨镜和棒球帽挡住了大部分的视线,他周身随性慵懒的气质还是吸引了沿途不少女性惊艳的目光,但本人似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耐心地陪在秋元凉身边。 一种无形的,和谐而亲密的气场将两人笼罩。 “我怕明天爆出大明星隐婚生子的消息,被你的粉丝追着打。”秋元凉坦言道。 黄濑凉太笑了,捂着肚子笑的乐不可支,“哈哈哈哈,小凉子你是怎么一本正经地说出这么搞笑的话的?” 秋元凉的目光投向旋转木马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女孩儿显然也看到了男人,挥舞得更加卖力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正午的太阳,甚至隔着音乐和距离,似乎都能听到她激动地喊着什么,“凉太!” 黄濑凉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着木马上那个欢快的小人儿,俊朗的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他抬起手,朝着女孩的方向挥手。 这种互动的小细节像极了家人之间的默契和温情。 黄濑凉太转向身边的人,轻声征询着她的意见,“我看地图上说,前面有一个新建的精灵树屋探险区,坡度平缓,应该很有意思~” 秋元凉将帽檐又往下拉了一点点,微微喘息,“嗯,一会儿去。” 黄濑凉太注意到她不舒服,将自己的身体向她那边靠近了些,形成一个更具庇护性的空间,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白色保温水杯,递给她,“小凉子先喝点水吧~天气热,不过咋们才玩了两个项目,你就累了,这样可不行啊~怎么能年纪轻轻的体力这么差?” 接着又拿出一个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水壶,放在手边,显然是给旋转木马上的女孩子准备的。 “谢谢。”秋元凉虚弱一笑,接过。 黄濑凉太像只巨大的金毛犬,安静地陪在她身边,“小凉子,你真的不认识我朋友吗?” “怎么又在问这个问题了?”秋元凉淡淡一笑,喝了口水,“还是说,我又让你想起以前的事情了?我和你的那位朋友很像吗?” “你们真的很像,你就像是一个放大版的她,不过你们性格不像,差了十万八千里也不为过。”黄濑凉太眼神复杂地凝视着她。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淡黄色的衣衫和她洁白的裙裾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不远处,旋转木马的音乐换了一首,悠扬梦幻的音乐让人忽视暗处的闪光灯和微小的快门声。 “哦?那还真是托了她的福,能让大明星特意抽出时间来陪我们母女。”秋元凉笑的温柔。 黄濑凉太目光黯淡了下来,手指死死地扣着长椅。 她不是她… 女孩子在一轮旋转结束时,迫不及待地从还在缓缓停下的平台上跳下来,像一只欢快的小鸟穿过人群,朝着这张长椅,朝着她的母亲扑了过来,“凉子凉子,你也来陪我玩儿嘛,只有我一个人好没意思~” 她的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酒红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尽兴后的满足,她伸出小手去拉对方的手,语气亲昵而依赖,“我们接下来去哪里玩?” 秋元凉抬起手,轻轻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口罩落下的瞬间,仿佛周围喧嚣的背景音都被瞬间调低—— 那是一张与女孩有着六七分相似,却完全长开,褪去了稚嫩,那是一张沉淀在时间下,历经世事的干净脸庞,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唇色是自然的樱花粉,目光温婉柔和,如同月下清泉般的静美,令人触之难忘。 只是细心观察的话,会发现她的脸色比常人略显苍白,眉宇间萦绕着被精心掩饰后的虚弱。 她对着女儿,露出一抹温柔,几乎能让冰雪融化的笑容,那个笑容瞬间驱散了她身上那层淡淡的疏离感,变得无比生动而温暖,她拿出随身的手帕,轻柔地替女儿擦拭着额角的汗水,“黄濑君说,前面有精灵住的树屋,想去探险吗?” 她的声音不再隔着口罩,清泉般流淌出来,格外好听。 “想!我想去!”女孩儿兴奋地跳了起来,一手拉住黄濑凉太,一手紧紧拉住妈妈的手,迫不及待地就要出发。 “小凉子,都说了直接喊我凉太就行~怎么总是把我当成外人?”黄濑凉太站起身,很自然地将女孩儿的卡通水壶挂在手腕上,“小奈,咱们先去吃午饭吧,小凉子累了~我刚看了下时间,下午的时候正好有精灵巡演~那个时候去最热闹!” “嗯嗯,我听凉太的!!”小姑娘看了看虚弱的母亲,又看看耐心哄着自己的凉太,忙不迭地点头,“凉子你哪里不舒服?” 黄濑凉太劝说孩子的同时,体贴入微地对方伸出手,“我扶你~” 秋元凉看着他伸出的手,哑然失笑,“你们这是当成把我当成病号了啊?” “小凉子听话~我把你带出来,自然是要负责到底的!再说了,上次你就陪我喝了杯冰拿铁,回来后就烧了两天,要不是小奈给我打电话我都不知道?” 秋元凉无奈,只能配合着着他的力道缓慢地站起身,白色的长裙裙摆划过一道柔和的弧线,站定后,“好了,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没有多久,就是一周前的事情!”黄濑凉太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牵起了雀跃的女孩儿,同时用身形挡住了女孩子看向母亲的视线,“跟我就不要这么客气了~” 女孩子摇头晃脑地看看追求母亲的漂亮叔叔,掩嘴笑了,眼底是不谙世事的天真烂漫,发尾在空气中勾画出好看的弧度。 游乐园欢乐的人流中,阳光将他们依偎的身影拉长,阳光帅气的父亲,美丽动人的母亲,还有像小太阳般明媚的女儿,构成了一幅幸福得近乎完美的画面,令人羡慕不已,仿佛世间的美好不过如此。 只是极细心的人或许会隐约察觉到,那位母亲步履间似乎比常人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笨拙与小心,仿佛她的身体是老旧破损的机器,拼凑着勉强运转,而黄濑凉太扶着她的胳臂,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力度。 他们向着餐厅的方向缓缓走去,将旋转木马的梦幻音乐抛在身后。 —————— 黄濑凉太选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视野极佳,能将整个游乐场的喧嚣与窗外景色尽收眼底,屏风又能挡出周围的视线,他绅士地为秋元凉拉开座椅,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模特般的优雅。 待秋元凉坐下,他才绕到对面,目光却一直若有若无地追随着不远处那个正努力踮起脚尖,试图够到餐台最上层芒果布丁的小小身影。 黄濑凉太收回目光,唇角噙着一丝爽朗的笑意,琥珀色的眼眸在餐厅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暖,“包场会安静点儿。” 秋元凉闻言,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像是春日里融化最后一点积雪的阳光,温暖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冷,她伸手将一缕垂落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声线柔和,“我又不是什么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哪有那么多讲究。更何况…” 她转头,目光精准地找到那个终于在心满意足的服务员帮助下,成功将布丁放入盘中,正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萝卜丁,“小奈喜欢人多热闹的场合。” 小女孩穿着漂亮的蓬蓬裙,像快乐的花蝴蝶在琳琅满目的餐台间穿梭,短胳膊短腿忙个不停,盘子里的食物已经堆成了小山,眼底闪烁的光芒比餐厅的水晶吊灯还要璀璨。 黄濑凉太的视线也随之落在女孩儿身上,也跟着笑了,“好吧,你们开心就好。” “你确定明天不会有顶级模特私会情人,疑似一家三口甜蜜同游游乐园这类头条?”秋元凉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冰凉的柠檬水滑过喉咙,她认真地提问道。 黄濑凉太闻言,爽朗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澈悦耳,带着模特特有的感染力,“放心。”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就算真有,经纪公司也会处理好的。”语气轻松,却透着对行业的熟悉与自信。 秋元凉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她知道他不是在夸口,黄濑如今在演艺圈的地位,加上他背后专业的团队,确实有足够的资本让那些无孔不入的媒体在某些事情上保持安静。 这种庇护不知是该让人觉得安心,还是感慨万千。 就在她思绪万千的时候,餐厅中央忽然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原本流淌的舒缓背景音乐停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了用餐区中央的位置。 只见一个穿着西装笔挺,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年轻男子,正单膝跪在地上,手里举着一个打开的红色丝绒首饰盒,一枚钻戒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他的对面是一个用手掩着嘴,眼眶瞬间泛红的年轻女孩。 “嫁给我吧,美咲!”男孩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足够响亮,传遍了餐厅的每个角落。 短暂的寂静后,周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起哄声。 “答应他!” “嫁给他!” 人们纷纷围拢过去,举起手机记录这幸福的时刻,服务生们也停下了脚步,脸上带着善意的微笑。整个餐厅的氛围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浪漫点燃,空气里都弥漫着甜腻的幸福气泡。 秋元晴奈也被这热闹吸引,端着她那座食物小山,噔噔噔地跑回座位,兴奋地扯着秋元凉的衣袖,“凉子凉子!你看!那个哥哥在求婚耶!好浪漫!” 秋元凉温柔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嗯,看见了。”她的目光穿透了拥挤的人群,定格在那对相拥的恋人身上,微微失神。 黄濑凉太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侧脸上那抹恍惚的落寞,他注意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冰冷的玻璃杯壁,指节微微泛白。 餐厅喧嚣的人声,起哄的笑语,幸福的情歌…仿佛都在她周围远去。 小凉子就像被一层无形的玻璃罩子隔绝开来,独自沉浸在一个旁人无法触及的世界里。 笨拙的男孩,惊喜的女孩,闪亮的戒指,那声颤抖地嫁给我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把早已尘封的锁。 “…凉子?妈妈!”女孩子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把她从遥远的回忆里拽了回来,“你的果汁要洒了!” 秋元凉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握着杯子的手倾斜得厉害,杯沿的柠檬片几乎要滑落。她连忙稳住,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许,“没事儿,我刚刚在想事情。” 她摩挲着无名指的戒指,指尖被金属圈束缚的微凉触感将她从虚幻拉回现实。 黄濑凉太将她眼底来不及完全收敛的痛楚与思念尽收眼底,像是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几圈复杂的涟漪,但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爽朗温暖。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拿起菜单,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 “小奈,除了布丁,还想尝尝这里的招牌巧克力熔岩蛋糕吗?听说里面是流心的~”他成功地将小女孩的注意力从求婚现场和妈妈异样的情绪上转移开来。 “要!我要!”秋元晴奈立刻被美食吸引,欢呼起来。 黄濑凉太招手唤来侍应生,熟练地点了几道甜品和饮料,期间还不忘体贴地询问对方是否需要再加点什么,他的周到和体贴无懈可击,像一层温暖的薄纱,轻轻覆盖了回忆的冷冽。 餐厅中央的求婚仪式已经进入**,女孩伸出了手,男孩颤抖着将戒指戴上她的无名指,两人在众人的欢呼和祝福中紧紧相拥,掌声雷动,背景音乐换成了更加欢快浪漫的曲调。 秋元凉静静地看着,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仿佛也在为这陌生人的幸福感到欣慰,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正无声地下着一场潮湿的雨,淋湿了那些早已褪色的记忆。 黄濑凉太将一小块切好的熔岩蛋糕放到她的碟子里,声音温和,“尝尝看,味道应该不错。” “凉太,凉子不喜欢吃甜的。”小姑娘天真烂漫地摇晃着双腿。 “啊?这样?”黄濑凉太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把对方认错了,“小凉子要是不喜欢,就不吃了。” 秋元凉拿起银质小勺,舀了一勺,浓郁的巧克力酱流淌出来,如同凝固的回忆,“大明星的款待,我怎么会不喜欢呢?谢谢。” 很甜,甚至有些发腻。 她慢慢地吃着,味蕾感知着甜,心里却品着那挥之不去的噩梦。 黄濑凉太失落地垂眸,她真的不是那个人… 餐厅内人声鼎沸,充满了世俗的烟火气与幸福,秋元凉坐在其中,身边是可爱懵懂的女儿,一切都显得那么圆满安宁,只是回忆总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一段相似的旋律,一句熟悉的话语,或者一个笨拙的求婚场景,轻易地唤醒。 第2章 好奇 赤司家的宅邸,坐落在世田谷区附近,像一头蛰伏的巨兽,灰白色的外墙在白玫瑰的缠绕下显得肃穆而陈旧。 当山田朝第一次站在这扇沉重的雕花铁门前时,她刚刚脱离学生时期的稚气,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忐忑与微弱的憧憬。这份高薪的女佣工作,对她而言是独立生活的第一步。 引她进门的是女佣长佐藤夫人。 佐藤夫人约莫五十岁,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色制服,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发髻,脸上的皱纹仿佛是用尺子量过刻上去的,每一道都写着严谨与刻板。 她带领山田朝熟悉这栋大得惊人的宅子,语速平缓,不带任何感情。 “你的日常工作包括客厅,书房,走廊以及二楼部分区域的清扫。早餐厨房会在8点前准备好,夫人通常在9点下楼。午餐和晚餐根据夫人的吩咐准备。衣物清洗有专人,但我们需要负责熨烫和整理。”佐藤夫人一一交代,脚步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当走到通往三楼的楼梯口时,佐藤夫人的脚步停住了。 山田朝也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与其他地方宽敞明亮的楼梯不同,通往三楼的是阴森森的狭窄楼梯,楼梯口被锈迹斑斑的铁闸门彻底封锁,铁栏粗如儿臂,一把巨大的老式黄铜锁悬挂在中央,锁孔幽深,仿佛凝固了时间。 门后的楼梯隐没在阴影中,只有几缕尘埃在从高处小窗透进的微光中飞舞,混合着陈旧木材和淡淡霉味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散下来。 莫名的寒意从山田朝脊椎升起,“这里是哪里?为什么要锁上?” 佐藤夫人半眯着眼,浑浊的眼神中夹杂着审视和不屑,“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很久以前就废弃了。”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钉在山田朝脸上,“但少爷八年前就吩咐过,谁也不准再去三楼,你不需要靠近这里。” 山田朝被那目光刺得一缩,好奇心却像藤蔓一样疯长,“上面是…” 佐藤夫人打断她,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在这里工作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学会闭嘴,守好规矩。好奇心过剩的人待不长。” 山田朝讪讪地缩回脖子,不敢再继续追问,“我知道了。” 佐藤夫人没有给她任何的解释,她转身继续前行。 山田朝只能将满腹的疑问强行压下,她再次瞥了一眼那扇阴森的铁闸门,感觉那后面仿佛有一双眼睛,正透过栏杆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楼下。 后来,她从其他较为年长的女佣零星的窃窃私语中,拼凑出这个家庭的一些碎片。 老夫人去世得很早,据说是在少爷年幼的时候便香消玉殒,而去年,赤司老爷也因突发心脏病没了。如今这栋空旷的大宅里,只剩下继任家主的少爷和夫人,还有他们两人的孩子。 但少爷工作忙,山田朝从来没这里见过他,两位小少爷更是早早地就被送出了国读书,上次回来还是半年前的事情。夫人一个人住在二楼走廊尽头的套房里,由佐藤夫人亲自照料,很少露面。 日子一天天过去。 山田朝努力适应着女佣的生活。 她恪尽职守地擦拭着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努力做好手头的工作,将那份对三楼的好奇心深深埋藏,只是每当她必须经过那段楼梯时,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仿佛那扇门后有什么东西会随时冲破阻碍扑下来。 那扇门像一个巨大的禁忌,悬挂在宅邸的中心,也悬挂在她的心头。 直到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猛烈敲打着窗户,仿佛要将玻璃击碎。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雷鸣,宅邸的电路似乎受到了影响,灯光忽明忽灭,走廊墙壁上挂着的油画在闪电的映照下,变得扭曲而诡异。 山田朝被安排进行晚间的最后巡查,确认所有窗户都已关好,她提着一盏应急灯,昏黄的光圈在空旷的走廊里摇曳,将她自己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墙壁上如同鬼魅。 当她巡查到二楼,靠近那扇铁闸门下方的区域时,一道前所未有的亮白色闪电瞬间照亮了整个楼梯间,几乎与此同时,炸雷仿佛就在屋顶爆开。 山田朝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就在雷声滚过的间隙,她清晰地看到了一个背影单薄的女人。 她松散着天蓝色的长发自然垂落,挡住了苍白的脸庞,飘逸的丝绸睡裙勾勒出曼妙的身影,细长高跟鞋踩在厚重的楼板上,静静地立在那扇铁闸门前,不言不语。 山田朝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僵在原地,手中的应急灯差点脱手,担忧和强烈的好奇心像两条毒蛇交织缠绕着她的理智,她鬼使神差地抬起头,走向那扇铁闸门。 沉默着的人也因为她的到来抬眸,凝视着她。 应急灯微弱的光线下,山田朝屏住呼吸,惊叹面前温婉大方的漂亮女人。 女人见到她之后立刻从之前那种沉寂的氛围中逃离,浅笑盈盈地和她打招呼,“你是新来的吗?我之前没见过你,叫什么名字?” 山田朝见过那些年长的女佣们,这个家里没有别人,更何况还是深夜这种时间… 她局促不安地点点头,“我今天负责巡视,我叫山田朝。” 女人天蓝色的发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铁栏,也穿透了时光,“朝吗?”声音很轻,很怕惊扰了什么,“是深浅的浅还是朝阳的朝?” “是朝阳的朝。”山田朝的心跳很快,头垂地很低,好奇心已经被紧张压下,手心里全是冷汗。 女人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转而落在了对方那张年轻又忐忑的小脸上,她噙着温和的笑意,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这里曾经住了一个人,她和名字发音和你很像呢~不过不是朝阳的朝,而是深浅的浅。那个时候这扇门也上了锁,不过还是有把钥匙能打开的。” 闪电伴随着她的轻声细语撕裂夜空,瞬间的光亮清晰地照出了女人冰冷的眼神,可惜山田朝一直低着头,“每天清晨和傍晚的阳光照进来的时候,里面都热闹的很。” 山田朝不太敢确认对方的身份,但直觉告诉她,对方应该就是这个家里的女主人,“雨越来越大了,您…要不要回房间?这里有点儿冷。” 女人轻轻一笑,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捏住了对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直视着自己。那双眼睛在晕黄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蓝色,里面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幽寒。 山田朝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夫…夫人?” “夫人?呵~”女人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 山田朝后背升起一股寒意,冷地她牙齿打颤,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恨之入骨的仇人,那样的厌恶和反感让她无法思考,更没办法开口。 女人声音轻柔地像是在哼唱古老的摇篮曲,内容却是让人毛骨悚然,“你知道吗?只要这扇门不开,她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可是一旦这扇门开了,里面就是发疯的哭声和尖叫,然后持续一整晚。” 山田朝猛地一颤,几乎要尖叫出声,却被女人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扼住了喉咙。 女人的指尖缓缓划过山田朝的脸颊,那触感如同冰冷的蛇鳞,她凑近了一些,天蓝色的发丝几乎拂到对方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白玫瑰花香和腐烂的气息,“你看,她把你也引来了是不是?就像她当初引来我一样…好奇心太重也不见得是好事。” 山田朝脸色瞬间煞白,双腿颤抖。 女人笑着松开了手,后退一步,重新引入栏杆之外的阴影中,她弯弯的眼眸中浮现出虚幻的温柔,“明天早上来见我吧,征十郎快回来了,这里说不定需要重新打扫。” “是。” 山田朝只觉得松了口气,全身的气力都被抽了干净,整个人瘫软底跪坐在地上。 第4章 盟友 他拿起一旁的吹风机,插上电源,低沉的嗡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取代了所有的对话与情绪。 他修长的手指穿梭在她柔软的发丝间,动作依旧温柔而专注,照顾自己的爱人,仿佛刚才那段令人不寒而栗的对话从未发生。 暖风拂过宓多里的脸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冷。 她僵硬地维持着跪坐的姿势,感受着头顶那如同枷锁般的宠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恐惧如同藤蔓,紧紧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 灰谷兰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将那幅看似温馨,实则令人窒息的情景关在门后。 他站在走廊尽头,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才感觉胸腔里那股压抑感稍稍缓解。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深沉而复杂。 那张脸… 议员一见到她,说不定就会改变主意。 吹风机的嗡鸣声持续着,像某种催眠的咒语。 赤司征十郎垂眸,看着指间丝绸般顺滑的发丝,视线却飘向了被他放在沙发角落的那本《浅偿》。 粉灰色的封面,在灯光下泛着陈旧而诡异的光泽。 他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眼底的兴趣又加深了些许。 纪念品吗? 窗外的月光依旧冰冷,清水湾的水面波澜不兴,倒映着左岸天空之城的辉煌灯火,也倒映着右岸阶层的野望,这片被权力与财富滋养的土地,正在无声地酝酿着一场即将席卷所有人的巨变。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 大雨过后,清晨的阳光显得格外珍贵,它挣扎着穿透厚重的云层,将那微弱而金黄的光线洒在庄园那宏伟的玻璃花房上,昨夜的雨水还在玻璃穹顶和叶片上残留,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仿佛整个花房都镶嵌着钻石。 山田朝站在花房入口,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围裙的边角,有些局促地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 赤司结衣正手持一把精致的银剪,专注于眼前那丛盛开的白玫瑰,她的动作优雅而精准,每一次下剪都恰到好处,仿佛不是在修剪玫瑰花,而是在培育着自己喜欢的孩子们。 “进来吧。”赤司结衣没有回头,却仿佛早已察觉她的存在,轻柔的嗓音打破了花房的静谧,“你还要在那里站多久?不晒吗?” 山田朝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踏进这片玫瑰丛生的天地。 对方平静的好像自己昨天晚上见到的是另一个从她身体剥离出来的鬼魂…简直判若两人。 浓郁而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是白玫瑰清冽的甜香,混合着潮湿土壤的土腥气,还有各种不知名花卉散发出的那种近乎要溺毙人的芬芳。 白玉兰树下是斑驳的树影,整个花园大得惊人,仿佛一座小型的宫殿。各种自己从未见过的珍稀植株在其中绽放盛开,色彩斑斓得令人目眩,但最引人注目的永远是中央那片纯粹的白玫瑰园。 “夫人,早上好。”她轻声问候,目光却被那些白玫瑰牢牢吸住。 它们纯白得近乎诡异,花瓣厚重如丝绒,边缘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粉嫩,每一朵都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姿态绽放着,清晨的露珠像泪滴般挂在花瓣上,在阳光下闪烁。 然而,在这片极致的美景中,山田朝却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这些玫瑰,美则美矣,却像是压抑又阴森的地狱里唯一盛开的花,被它们的主人温柔而残忍地囚禁在这方寸之间的玻璃牢笼中,成了仅供欣赏把玩的私人收藏品。 “山田桑喜欢白玫瑰吗?”赤司结衣转过身,今天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和服便装,上面绣着同色系的藤花暗纹,雅致而不张扬,浅蓝色的长发被松散着挽起,用一个简单的珍珠发簪固定,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在白皙的颈边,衬得她整个人温婉动人,像从古典画中走出的贵妇。 “很喜欢。”山田朝轻声回答,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女人正在整理花枝的手上。 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是双养尊处优的手,然而在手背和指关节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浅红色新鲜划痕,有些甚至还在微微渗血。 玫瑰带刺,又哪里是那么好亲近和修剪的? 可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耐心地重复着这项看似温柔实则残酷的工作。 赤司结衣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不仅没有遮掩,反而微微一笑,将手抬到眼前端详着,“这些白玫瑰是我亲自培育的品种,我称它们为雪纱。它们看起来娇弱不胜衣,一碰即碎,但实际上…”她用手指轻轻拂过一朵半开玫瑰下方那布满尖刺的花茎,“它们花茎上的刺,比普通玫瑰要更加锋利,生命力也要更加坚韧些。” 她的手指灵巧地在尖刺丛中穿梭,仿佛早已熟悉了与危险共舞。 “就像这个家一样,不是吗?”赤司结衣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种说不清的意味,带着三分自嘲,三分洞察,还有三分难以言喻的疲惫,“表面美丽,秩序井然,实则处处暗藏危险,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山田朝的心微微一沉,不知该怎么回应这意有所指的话语,只好沉默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精致的鞋子和最新款的手链。 “来吧,帮我拿着这个花篮。”赤司结衣似乎并不期待她的回答,递过一个做工精致的藤编花篮,柔声道,“既然有缘遇到,就陪我聊聊天吧。你家乡是哪里来着?” “北海道的札幌。”山田朝接过花篮,乖巧地跟在这位端庄大方,美丽动人的女主人身后,乖巧伶俐地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 花篮里已经躺了几支过于盛放而边缘开始卷曲的白玫瑰,它们的香气更加浓郁,夹杂着扭曲的甜腻,令人莫名发冷。 “札幌是个好地方。”赤司结衣熟练地抬起手,精准地剪下一枝过于茂盛,破坏了整体造型的侧枝,“冬天的雪景美得惊人,纯净辽阔,好像能轻易地掩盖掉所有的污秽,你的家人还在那里吗?” 山田朝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像是被触及了不愿回想的往事,声音也低了几分,“不,他们都不在了。我是独生女,父母在我高中的时候车祸去世了。” 赤司结衣修剪的动作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真切情绪,嗓音依旧温柔动听,“那之后你是怎么生活的呢?” “靠着父母留下的微薄积蓄,加上课余时间打工,勉强读完了高中。后来运气好,考上了东京的大学,拿到了奖学金。”山田朝简洁地回答,语气平静,不愿多谈那段孤身一人,挣扎着求存的艰难岁月。 赤司结衣轻轻笑了,那笑声像羽毛拂过心尖,温婉大方。 她停下手中的工作,转身直视女孩儿,目光平和,却带着一种能看穿所有谎言的通透,“17,8岁的时候应该在父母的膝下无忧无虑才对。你一个人面对这些,应该会很手忙脚乱吧?” 山田朝低着头,躲避着对方的视线,闷闷不乐道,“都过去了。” “嗯,现在你找到了工作。”赤司结衣翩翩一笑,善解人意地继续道。 “赤司家提供的薪水是普通公司的两倍,而且包食宿,能省下一大笔房租。我…我需要钱…”山田朝的声音越来越低,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点窘迫和难以启齿,将一个为生活所迫,不得不选择高薪但可能不那么正常工作的年轻女孩形象扮演得淋漓尽致。 这个答案让赤司结衣笑了,她体贴地没有去戳破对方漏洞百出的谎言,转身继续修剪花枝,语气恢复了之前的闲适,“很实在的理由。为了生存,有时候不得不做出一些选择,我理解。” “夫人见笑了。”山田朝低下头,一副谦卑的模样。 她的话不多,基本是赤司结衣问一句,她才答一句,谨慎地把握着分寸。 这与她刚来赤司家时,那个活泼开朗,主动与年长女佣们套近乎,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尤其是对神秘三楼表现出浓厚兴趣的女孩,简直是判若两人。 几周的时间已经磨平了她的棱角,教会了她在这个家族里生存的第一课。 沉默是金。 就在这时,花房入口处传来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毫不客气地打破了二人之间这份刻意维持的宁静。 “夫人这边还真是岁月静好啊?” 人未至,声先到。 那声音娇柔婉转,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山田朝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姿窈窕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宓多里穿着一袭设计简洁却剪裁精良的白色连衣裙,裙摆随着她婀娜的步伐轻轻飘动,像一朵盛放的白玫瑰,她画着精心雕饰的妆容,每一笔都恰到好处,突出了她明媚的五官,尤其是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黑色的长发如瀑般松散着垂在胸前,发梢带着自然的微卷,整个人仿佛是从唯美画报中走出的精灵仙子,光彩照人。但此刻,那双漂亮的眼睛却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背对着她的赤司结衣,毫不掩饰其中的挑衅与敌意。 赤司结衣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修剪玫瑰的动作都没有停顿一秒。 她只是缓缓直起身,看向来人,唇角勾起一抹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真是稀客,你竟然会来这里见我?” 她转向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山田朝,语气温和得像是在介绍一位普通的客人,“山田桑,这位是我丈夫征十郎的好朋友,宓多里,宓小姐。” 她刻意加重了“好朋友”三个字的读音。 宓多里闻言,轻笑一声,声音如银铃般悦耳,却淬着冰冷的讽刺,“夫人,你还是这么虚伪,又擅长粉饰太平啊?这么大的家,连个男主人的影子都见不到,你一个人住着,难道不觉得寂寞空虚冷吗?”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空旷的花房,话语里的暗示得让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山田朝怔了好一会儿,才面红耳赤地反应过来对方那未言明的身份——情人。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尴尬和无所适从,脸颊烧得厉害,只能局促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宓多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轻蔑,如同在评估一件廉价的商品,随即不以为意地撇撇嘴,直言直语道,“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勇气可嘉,也不打听打听这里是哪里就敢来攀高枝?夫人你这天天修剪这修剪那,怎么还是一堆杂草啊?” 相比较赤司结衣的看破不说破,宓多里就跟照妖镜一样,直接戳破了对方的心思,连带着把赤司结衣也一顿损。 山田朝当即被说得无地自容,死死地攥着衣角,羞愧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赤司结衣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没有丝毫动摇,只是轻轻放下手中的银剪,银剪落在旁边的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眼底那仅存的一点温和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湖面,“你特意过来一趟,想必不是专程来和我拌两句嘴的吧。直说吧,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哼—— 宓多里最是看不上她这幅假装善良大度的虚伪模样,明媚的笑容冷却下来,仿佛瞬间凝结的冰花。 她从容地从自己昂贵的手提包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用两根手指拈着,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姿态,优雅却又无礼地甩向女人面前的桌面,然后拉开了椅子,自顾自地坐下,摆弄着漂亮的指甲。 纸张滑过光滑的台面,停在赤司结衣手边。 赤司结衣拾起那张纸,展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在阅读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 山田朝站在一旁,距离不远不近,却足以让她清楚地看到,那是一张医院的产科超声报告单。 黑白图像上那个模糊的小小孕囊,和下面加粗的宫内早孕,活胎,约8周的诊断字样,像一道惊雷,无声地炸响在弥漫着花香的空气里。 花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连原本细微的叶片摩挲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山田朝脸色煞白,整个人抖成筛子,头也垂地越来越低。 赤司结衣的目光在报告单上停留了大约十秒,然后她抬起眼,脸上依然保持着那得体甚至堪称温柔的微笑,将报告单轻轻放回桌面,“怀孕8周?恭喜。不过这样的好消息,为什么要特意来告诉我呢?我想,征十郎才是你最应该分享喜悦的人。” 宓多里微微抬起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孔雀,“明人不说暗话,这个孩子未来会是赤司家的合法继承人。” “合法继承人?”赤司结衣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悦耳,“你是不是那些晚间八点档的狗血伦理剧看多了?征十郎他知道这个孩子的事吗?他是怎么说的?” 她的问题轻柔,却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直刺要害。 宓多里精致的小脸微微发白,但很快恢复如常,甚至挤出一个更加明媚的笑容,“他当然知道!他很高兴。”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尽管努力掩饰,但那瞬间闪烁的眼神还是出卖了她。 “是吗?” 赤司结衣不再看她,转身走向一旁铺着白色蕾丝桌布的红茶桌,慢条斯理地拿起精致的白瓷茶壶,往两个空杯子里注入温热的红茶。氤氲的香气弥漫开来。她将一杯递给宓多里,一杯自己端起,动作从容不迫。 “那他真不幸,将来要在双胞胎的手下艰难生存,而且你确定,征十郎真的会期待一个…计划外的孩子吗?”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内容却尖锐如刀。 茶杯在宓多里保养得宜的手中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几滴深色的红茶溅在她一尘不染的白色连衣裙上,迅速晕开,像是洁白画布上突然绽开的污浊血点,刺眼而狼狈。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气急败坏的尖锐,“少说风凉话了,双子早就被他丢到国外,一年多不闻不问了。他们现在连回国都不允许吧?” 赤司结衣轻轻啜了一口杯中温热的红茶,目光平静地落在宓多里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看到她内心深处的恐慌,“你应该很清楚,征十郎不会允许你有孕育这个孩子的机会,不是吗?” 山田朝站在一旁,屏住呼吸,恨不得自己能变成花房里的一盆植物,或者脚下的地砖,彻底隐形。所有的野心,算计,妄想在这两个美丽的女人面前都变的自惭形秽,难堪地抬不起头。 一个温婉如水,一个明媚似火,聪慧,美丽,明艳,大方,世间所有美好的词用来形容她们都不为过。 现在她们喝着下午茶,表面上维持着上流社会的体面,言语间却已是刀光剑影,每一句看似平静的话语,都像是裹着柔软天鹅绒的锋利匕首,精准地刺向对方最脆弱的地方。 宓多里放下茶杯,瓷杯与托盘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良久,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直勾勾地盯着赤司结衣,“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有个人需要处理,你帮我收拾掉她,这个孩子,我会老老实实地打掉。”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赤司结衣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她缓缓放下茶杯,抬起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向对方,“哦?是谁…能让你都这么困扰,甚至不惜亲自来找我?” 她没有直接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去。 一阵更加压抑,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在花房中迅速蔓延开来,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白玫瑰的香气变得甜腻而沉闷,缠绕在每个人的鼻尖。 山田朝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无意中闯入了猛兽对峙现场的旁观者,被那无形的杀气与紧张感攫住,动弹不得,只能被动地卷入这场与她无关,却又似乎息息相关的危险博弈之中。 她隐隐感觉到,这个需要处理的人或许与那神秘的三楼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