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面不寒》 第1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正当那高人被一针刺中,落了下风时,您猜怎么着?蒙面客却将大刀飞掷,自己三两步走壁而去了!这时……” 说书乍停,茶楼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不禁挥袖催促:“这时怎么了?快讲啊?” “啪!” 醒木叫老先生抄起后重重拍下,惊得满堂屏息:“莫急莫急,各位看官,且听——这时,高人方晓自己是中了那厮调虎离山的奸计!忙一路轻功踏风归山,站在歪脖子树上放眼一瞧——嗨,只见亭台火光焱焱,院内柳树林整整齐齐吊着二十三具尸身,头发扫地,都朝那高人张开血盆大口哭嚎——” 老先生拉长音调,有气无力道:“您怎么……丢下我们呀…怎么能杀……怎么不救我……我们……” 说书案子下坐着的墨衣公子听到这鬼哭狼嚎般的腔调,拈蜜饯的手微顿,似笑非笑朝前面喷唾沫星子的老头看了一眼。 “嘿!还没等高人缓过神来,这头顶上的圆盘月竟唰地被天狗吞了,霎时间山上妖风四起,二十三道孤魂嗤嗤咯咯,把他逼得七窍流血,一命呜呼也!” 四座安静片刻,有人高声笑道:“这未免太扯了些!你帽子李说书名声在外,靠的就是一个真,怎的今日编了个妖魔鬼怪的故事来唬弄我们?” 老头闻言捋捋胡子摇头晃脑道:“客官此言差矣。老朽今日所讲是真事,中个虚实变化,实乃全貌未知之故。” “不错,方才老先生所讲那山因为一夜火烧和枉死冤魂,成了现在的鬼吟山,也就是衡燕与花坼的交界、弥山一带。” 一道醇厚嗓音自人群中悠悠传来,声量不大,四周却听的很清楚,自发给开口的人让出路来。 坐于茶桌的墨衣男子撩起眼皮,就着喝茶的动作不着痕迹打量。 会武;年岁不大;身高八尺有余;碧袍样式极简,定睛看去,衣摆末端金色暗纹时隐时现,似乎随动作流淌;冠上簪着玉簪,所雕狐狸姿态和它主人一样,克制又张扬;脸……虽有轻微易容压住五官的矜贵,削减了攻击性,但仍盖不住好底子,尤其是那双眼睛。 眸光藏而不露,一眼便知不是好惹的主。 老头哈哈一笑:“哟,贵客所言不错,我讲的正是那鬼吟山旧事。”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大堂顿时如烧开的茶水滚开般,有一两个不知情者,周围人便低声解释道:“弥山一带,是拭月台旧址!” 拭月台是何地?过去掌握穹音宫势力范围内的一切消息,罗网遍布,知尽沧州事,却在三年前被一把火烧了,里面的人连带着拭月公子无一幸免。 如果帽子李说的是弥山,那高人就是当初的拭月公子?! 拭月台一案真相无人知晓,三年过去,早就被忘却于江湖,最近又被重新提起,无非是因为那句莫名出现的传言。 拭月公子持有一物,不知形、色、味,但相传得此物者……可成为下一任宫主。 穹音宫百年历史,门派起初由五人领头共创,沧海桑田,英雄辈出,至老宫主孔昭这一代,早就名震江湖,门派势力笼罩整个沧州,而那五姓也延续下来,成为如今的沧州五大家——北晏南徵,西角东商,羽族一脉不欲争先,逐渐式微退居西南一隅。两月前,孔昭年迈病逝,宫主一位空缺,他的两大手下分庭抗礼互不相让,掌门人人选至今未定。 这种情况下,传言既出,不论真假,想查出当年真相、找到拭月公子那件东西的人只多不少。 “那要是照你说的,拭月公子不是死了吗?”又有人忍不住问。 折扇一开一合,老先生笑而不答,倒是看向方才说出鬼吟山的公子:“除了听老朽这书,贵客似乎还有他事?” “老先生好眼力,在下佩服。”这人拱手称赞,“早先听闻玉京舍说书一绝,今儿也算有幸得观,那不知寻人这另一样绝活,老先生可否也让在下见识一番?” “哦?”帽子李思索片刻,“不知小公子所寻何人,还请将特征告知老朽。” “好说好说,”这位公子回忆到,“此人为男子,模样俊美,眉心一点白,似痣非痣,右手虎口处长有块胎记。” 起初帽子李还提笔在纸上一一写下,直到“眉心一点白”,他抖下两滴墨,抬头,和前方茶座后的墨衣男子对视上了。 对方端着茶盏的右手缓缓放下,瓷底和木桌碰撞,发出一声轻响,而后虎口处的印记失去遮挡,完整地展露出来。 周围人似有所觉般顺着帽子李的视线看去,一时有些惊诧:“好像说的……就是他啊……是他吧……” 墨衣男子见此情形,从座椅上站起,徐徐踱步至罪魁祸首面前:“可我并不识得公子。” 这人却恍然大悟般开始自报家门。 “鄙人沧州衡燕柳驭,受家中长辈嘱托来沁昌寻方才所道之人,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堂外寒风拂过檐下那串青瓷玉铃,激起一阵清泠脆响。 墨衣男子闻言定定地看着他,片刻后莞尔道:“不巧,在下姓柳,单名一个驭字。” “柳兄此言差矣,这分明是巧了,不如我们上楼一叙?” 这人改口迅速,变脸更甚,一句话的功夫,俨然一副和他沾亲带故亲密非常的模样。 清楚江湖旧事、了解他的行踪、用柳驭二字为饵……从踏进玉京舍的那一刻起,他的目标就是自己。 柳驭明白,今天这个楼是非上不可了。 “恭敬不如从命。” 茶馆的二楼雅间内,一人正侍于桌旁,头发高束,老成的墨绿衣袍衬的他白净,倒是压不住少年稚气,单看那明亮的眼眸,很好辨出是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小郎君。 那公子自然地落座,雅间内焚着香,烟斜雾横,模糊了他的轮廓,脸有些看不真切,只是透过朦胧,一双狐狸眼似乎更动人心魄,嘴角似扬非扬,墨色长发半披在碧色外袍上,肆意散漫。 “沈大人”,柳驭坐在对面,淡淡地望着他,“大费周章找到柳某,不知所谓何事?” 果真不知吗? 开口便是沈大人,恐怕没有比柳驭更明白的人了。他心里冷笑,柳驭不配合是预料之中的事,当初老宫主孔昭给他留的信里提到此人可用,但他花了两个月才寻得踪迹,便知对方根本无意被扯进这场拉锯。 孔昭既然和他提了,那必定和柳驭也提过,孔昭死后柳驭没有第一时间出现,足够说明他的态度。 也对,现在掺合进来,相当于是收拾烂摊子的,谁会情愿?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人既没有装傻装到底,也不挑明,就这么一句沈大人,把他的话全堵死了。 但他需要这个人。 穹音宫有两大功法,分别是杏花雨和杨柳风。前者重器,后者重力,同修之人很少,大多弟子入门时便会选择其一修习,长时间下来,宫内也分开管理,主学杏花雨的弟子归入留衣阁,现任阁主正是老宫主的一大手下周汝;而练杨柳风的弟子则进入缚寒阁由他负责。 周汝觊觎宫主之位,但他不会轻易放手,也不能放。 因为孔昭的信里还说,绝对不能让周汝做这个掌门。 现下衡燕角家和花坼羽族都支撑周汝,华尚徵家和朝尹商家站在他的背后,就剩下晏家摇摆不定,留衣阁那边早就在想办法拉拢。 这也是他来沁昌的第二个目的,探听晏家的口风。 而孔昭告诉他,柳驭有办法让晏家站在自己这边,或者至少保持中立。 深吸一口气,他抬头朝对面勾起微笑:“鄙人缚寒阁沈阶,方才在楼下实属无奈之举,还请柳先生海涵。” 对面的人没说话,单手拨弄着茶盏。 沈阶继续道:“想必先生明白沈某今日所求,如果先生拒绝的原因是怕惹祸上身,我可以保证这一切无人知晓。或者是单觉麻烦,那只要先生帮我解决晏家这一件事即可,至于报酬,无论您想要什么,沈某必当全力奉上。” “不是。”柳驭耐心听完,“沈阁主的诚意我明白,但你误会了,我不愿意只是因为我不愿意,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柳驭起身离开,行至门前蓦然回头:“还有,我不是衡燕人。” 沈阶莫名:“我知道,先生是沧州朝尹人。” 柳驭似是不解。 沈阶想起来了自己说过什么,轻咳一声难得不自在地解释:“……我是衡燕的。” 鄙人沧州衡燕柳驭…… 半晌,柳驭轻笑一声,推门走了。 雅间内就剩下两个人。沈居风望着那人从屏风后走出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眼看柳驭跑了,一直站在旁边的沈姜兰低声禀报:“白哥昨日也从缚寒阁赶来帮忙探听消息,今晚就应到沁昌了,半山居和缚寒阁的事务暂都交由梅叔打理。” 沈阶应了一声,抬手撑着下巴,回忆孔昭临终的话,思绪渐远。 “去找一个叫柳驭的人,无论如何,让他帮你。” 无论如何吗? 麻烦。 但是…… 那个笑看上去,似乎也不像是固执无理之人。 他捏起眉心,想到另一件事。 孔昭弥留之际除交代他这些外,还告诉他自己有个同父异母的胞弟在沁昌,望他们二人能相认,以后也有个依靠。 简而言之,他上头的都死光了,现在重任都落在了他沈阶身上,但现在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给个便宜弟弟? 道理他都懂,可是突然之间他除了对付对面的,提防周围的,还得找到并扶养一个由坟上已经长草的爹当年在外藏着的私生子? 沈阶心里叹气,万神殿之变那次他爹死了,下黄泉都没来得及告诉他这破事儿,倒是难为了孔昭,不仅不介怀自己故去多年的女儿头上多了顶绿帽子,一把年纪还念叨着别人的儿子,临走前还叮嘱要找到孩子。 对于孔昭,沈居风稍微没那么郁闷,那老头对他没得说,毕竟是亲孙子。哪哪都好,就是这挑人的眼光……太刁钻了,留了周汝这么个没了他孔昭谁都压不住的祸害。至于那个弟弟,说是在沁昌,那就尽早拎回来为好。 终于回过神,沈阶半眯着眼想起刚刚某人嘴里的白哥,眉头蹙起一脸嫌弃:“让他到了赶紧滚来见我,别磨磨唧唧的先跑去花天酒地。” 外人皆道,穹音宫沈阶和缚寒阁一众人夜夜笙歌,怕是早从练杨柳风变成了赏姑娘的杨柳腰。 他的名声败成现在这样,沈披白功不可没。 立冬快乐~~~ 猜猜驭哥为什么笑[猫头][猫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假作真时真亦假 第2章 长街夜探识真章 沈阶此次来沁昌,停留时日长短难测,特意安排了方便的住处,院外看着平平无奇,庭中一棵银杏盘虬卧龙。此刻金黄扇叶簌簌而下,纸窗剪着烛光,沈姜兰为沈阶推开门,看清后眼睛一亮。 果然,屋内闻声迎出一人,拱手道:“阁主。” 这人也身着同沈姜兰相似的墨绿衣衫,不过面上显得更沉稳些。 今天这么听话?沈阶意味深长瞥他一眼,人既然按时抵达,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开口询问到:“晏家那边怎么样了?” “回阁主,周汝邀晏家家主晏上察在月末在留衣阁商谈北阳岭铜脉事宜。” 北阳岭那边一直缺个管事儿的,要是交给了晏家晏上察未必不可,问题在于……他周汝有这个给的权力么? 宫主之位尚无定论,周汝就这么空口提前将好处许出去,又把人请到他那留衣阁里,就差拿剑抵着晏上察的脖子助他登上穹音宫掌门位了。 如此……沈阶扬眉,这老菩萨给铜脉是真舍得假舍得他不知道,但晏上察吃不吃这一套却难说。晏家家主何许人也?从他与周汝争锋开始晏上察便激流勇退明哲保身,就算周汝扬言事成之后把缚寒阁阁主一位留给晏家,晏上察恐怕也不会动心。 沈阶年轻,和几家家主乃至周汝并不同辈。他明白晏上察其人,周汝只会更加了解,这其中的问题他能看出来,周汝就一定也知道,那他把地方定在留衣阁……必然另有目的。 还有什么办法能拉拢晏家? 沈阶思考时喜欢用拇指摩挲佩剑剑柄的繁复纹路,这次习惯性伸手摸向腰间却抓了个空——佩剑太过显眼,此行隐秘未带。 思路断开,他给了个眼神让沈披白继续说。 沈披白会意,低声道:“今早收到消息,周韫被那边急召回穹音宫了。” 沈阶眸光一动,薄薄的眼皮压出道褶:“周韫……” 周汝少时跟随孔昭行走江湖,一直不曾婚娶,及冠那年从外面领回来个三四岁的女孩子,记为内门弟子,取名为韫。韫者,纳也,函德也,怀才以待明时也。穹音宫上下无人不晓,周韫不仅是养女,更可能是留衣阁下一任阁主。 的确,周韫一直被他严格培养,事事躬亲教到十三岁,在门派五年一次的比武会上大放异彩,成为那年穹音宫前十里最年轻的弟子。 也是在那一年,她有了幼弟。 周汝不知从何得来一男童,和当年相似,领回门时只有五岁,被记为内门弟子,由周汝教导。 唯一不同的是,周汝宣称这个男孩是他亲生骨血。 后来周韫总被外派,很少出现在穹音宫,沈阶与她多年未见,下面的人也难以探听到她的消息,如今把人叫回来,莫不是想塞进晏家吧?晏家主脉可没有未婚配的男丁。 原本只是玩笑,电光火石间,方才脑中断开的织网仿佛被什么东西重新粘连在一起,沈阶抬眉,嘴角缓慢勾出一个似有似无的弧度:“你觉得,晏中野娶续弦有几成可能?” 晏家家主晏上察有一弟,名唤晏中野,和妻子是青梅竹马,后来在他们女儿年幼时病逝了。 沈披白闻言莫名道:“他心念亡妻十多年,连女儿都不管不顾交给大哥在养,倘若传言中他与晏二夫人的情谊都是真的,那他怎么可能再娶其他女人回去,除非是二夫人又活过来——” 沈披白骤然卡住,不可思议地对上自家阁主泛着寒意的眸光。 如果晏二夫人再活过来呢? 如果,周韫能和当年的晏二夫人有七分神似呢? 易容能改变的东西有很多,纵使无法和那个人完全用一张脸、无法演出一样的性格、无法让晏家相信这个数年不露于人前的女人和晏二夫人有如此巧合…… 但只要赢得晏家那一刻的动摇,局面就全然不同了。 沈姜兰看着两人之间的波涛汹涌,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默默提醒到:“眼下离晏家赴约已然不足十日了……阁主,我们做何打算?” 沈阶也想知道该作何打算,他总不能跑去晏家大门口喊你们不许去吧。说到底还是他爹死太早他又太年轻,和这些家主们都没什么交情,倘若他早生个十年八年的,兴许现在还能名正言顺递拜帖喝个茶。 火烧眉毛的时候,他又记起那副淡然如水的眉眼了。柳驭此人,孔昭告诉他,可交亦可用。可是他从未在江湖上听说过柳驭这号人物,按理被孔昭如此评价的,不该是无名之辈。如今他对柳驭知之甚少,想对方改变主意难上加难。 但是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算了,多去几次总能有进展,万一好男也怕缠郎呢。 “沈姜兰,剩下的你同他说。”撂下这句话,沈阶脚下借力一踏,瞬息飞上屋檐,踩着瓦片几步便消失在夜色中。 缚寒阁的规矩,阁主没有交代的事无需多管。沈姜兰对阁主来无影去无踪的行事风格见怪不怪,眼瞅人走了,立马扑进沈披白怀里:“白哥!你终于到了!这次阁主没骂你欸!” 沈披白无语:“你很遗憾?行了,今日情况如何?” “我跟着阁主去了玉京舍,哦就是之前查到的那家茶楼。我们见到了那个叫柳驭的男人,他当时正装作茶客听说书,被阁主拉上楼说了几句,都不痛不痒挡回来了。”沈姜兰回忆到。 “都挡回来了?”沈披白皱眉,“他不愿帮忙,眼下燃眉之急如何能解?” “是啊,阁主尽力劝说,那家伙是一点都不松口。” “要我看不如让阁主试美人计算了,”沈披白摇头,“说不定有奇效。” 沈姜兰悍然出掌:“白哥!走前梅叔特意叮嘱我们看好阁主的!” 沈披白哈哈大笑,使巧卸力,顺势把小孩近乎圈到怀里挠了个痒:“你别急啊,小孩子家家懂什么,阁主今年二十有一,终身大事还没有着落呢,我瞧从未对哪个女子有过兴趣,没准是有断袖之癖?” “至少比你天天去逛花楼好。”沈姜兰眼神幽怨。 “好了不闹了,你还得和我去处理一下阁主弟弟的事。” 夜已深,宵禁时间,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出现两个蒙面客,正朝某个方向飞奔而去。 月下一道身影掠过,速度快如雷霆,几息之间就追上,挟风竖掌直直劈向两人! 其中一个还未看清来者就瘫倒在地,另一个险险避过,看着同伴身下逐渐漫开的鲜血目眦欲裂,不禁蹒跚着后退数步:“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在此!” 柳驭默然不语,低眉一瞥,脚尖踢出个什么东西重重击在那人膝盖上,在对方应声跪倒后两指并拢急逼向脖颈。 蒙面客捂膝惨叫时,从怀中飞出三枚银针,闪着寒芒朝柳驭破空而去—— “小心!” 沈阶立于屋檐,衣袂在夜风中猎猎翻飞,袖箭一发扎入蒙面客后心,当场毙命。 他跃下房檐,捡起掉落在地的银针——只有两根——沈阶猛然抬头:“你被这东西扎中了?!” 柳驭目光变了又变,最终停留在疑惑,但还是没问什么,只抬手给他看两指间夹着的东西。 沈阶从自己袖中掏出一个小瓶:“那针上有毒,不知道你沾上没有,这是解药。” 柳驭依旧无言,借着月光看了他一会,收下了那瓶药。 其实缚寒阁日日吵闹,沈阶有时都不知道这些人哪来那么多话要说,经常跑去千梅先生那里躲清闲。 现在他和柳驭大眼瞪小眼,最终还是他败下阵来:“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比如,你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知道这针有毒,还随身携带解药。 夜风吹的沈阶额前发丝凌乱,左边衣袖趁主人不注意悄悄卷了个边。 柳驭垂眸莞尔,看着倒地之人后背上的短箭由衷赞道:“准头不错。” 那是自然,他三岁开始随孔昭习武,能握剑后第二个摸的就是孔昭找人给他做的弓……不对现在好像不是要说这个。 沈阶一时摸不准这人的意思,半天憋出一句:“多谢。还有吗?” 柳驭又恢复了先前那种……带着一丝疑惑的表情,:“方才我与他们交手,阁主急什么?” 沈阶皱眉,低头查看蒙面客,除去他那枚袖箭,两人都无丝毫皮外伤,但第一个耳鼻口皆有鲜血漫出,第二个膝盖骨断裂仅仅是一粒小石子所致。 这样深不可测的内力,自然无需他人多余的担心。 如此说来,对方认得出留衣阁之人,知道对方会用毒针使出杏花雨也不稀奇。 柳驭见他反应,更加惊讶:“阁主似乎对我了解不多,却执着于说服我,这又是为何?” 沈阶嗓音很轻:“因为老宫主告诉我,你可以。” 孔昭么? 柳驭本以为自己会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对方苍老黯淡的眼神,可这声老宫主唤起的却是记忆最深最远地的花香。 现在沈阶身上也有这股味道,混在风中钻入鼻腔,每一丝都在叫嚣着远离他。 “仅此而已?”柳驭问。 “仅此而已。”沈阶颔首。 柳驭转身只留背影:“我不欲知晓你们穹音宫的人缘何出现在此,你也不必试探今夜我所做的目的。至于其他,如果还是晏家的事,那便请阁主跟我来吧。” 这是能谈的意思?怎么突然能谈了? 沈阶忙跟上去:“不知深夜是否打扰先生?” 柳驭回眸,鬓角发丝随风飘舞:“阁主一箭之恩,柳某不会不报。” 柳驭今年29岁,比小沈阁主大了8岁呢,所以经常会被小狐狸萌到。[猫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长街夜探识真章 第3章 三叩玉京引迷途 沈阶跟上柳驭轻功踏风回到玉京舍,踩着后院石子路来到一处小亭,四角灯笼皆有烛火抖动,映照着桌面上棋盘光洁蕴华。 “沈阁主,”柳驭轻抬右手请人入座,“不知是否有兴致与柳某手谈一局?” 沈阶欣然应允,凤眼随着笑意眯成一条弯弯窄缝:“在下棋艺不精,还望先生莫要嫌弃。” 他两指从棋篓中拈出枚黑子,“啪嗒”一声落于棋盘,清脆悦耳。 “我今夜得知,留衣阁有意让利于晏家。北阳岭铜脉,怕是马上要有主了。” 柳驭并不抬头,也取一子置于棋盘:“若只是如此,沈阁主也不必如此急于见我吧。” 他动作干脆随意,似乎未对棋局有太多考量,长指一触即收,只留白子在昏黄灯光下莹莹如玉。 沈阶撩起眼皮,看着对方波澜不惊坐于亭中,眉间白点格外晃眼,心中思索这人不知为何会有如此特殊的印记,于是呼吸间棋子放错了位置,而罪魁祸首正笑而不语。 ……幸好他提前说过自己棋艺不精。沈阶不太在意地收回手,叹气道:“周韫回穹音宫了。” 柳驭没怎么费力地从记忆中翻找出这个名字,摩挲旗子的手指一顿:“原来如此。” 周汝原来存了这样的心思,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这样的话……他抬眸,再次打量眼前的缚寒阁阁主——似乎比周韫更加合适——即使有易容也不难看出这人长了一张小姑娘无法轻易拒绝的面皮。 “沈阁主若是想要阻止此事倒也不难,只是得付出一些……”柳驭轻笑一声,隐去后面那几个字,而后继续道,“若是晏家有机会出一位宫主夫人呢?” 他将原本拢于手心中的几枚白子尽数倒回篓中,哗啦哗啦如鸣山泉。 这碰撞声叫沈阶一怔。 周韫并非亲女,又久遭冷落,只能喊周汝师父,却多年不曾受教。这样的一道线牵住周晏两端,可谓是摇摇欲坠,晏家难以确认自己何时会成为弃子。 此时再摆出另一个选择,嫁晏家女——周韫有弟周桓年十七,沈阶年二十一,皆适婚娶。晏上察的女儿和侄女正值二八年华,选出一位做宫主夫人也未尝不可,这对晏家来说是顶好的亲事。 而周桓此刻正在山上问道,那就只有沈阶能把握这个机会。 “先生,这…我……”沈阶觉得对方说的有理,但又似乎哪哪都不对。 为什么还扯上他的终身了? “难得见阁主如此表情,”柳驭打趣道,“莫非你已有心悦的女子?那便是柳某唐突。” “并未。”沈阶无奈否认。 他虽然在外声名狼藉,但其实缚寒阁上上下下都无比担心阁主要打一辈子光棍,原因无他,沈阶就是脑中缺了那么一根弦,从来没有对任何女孩子…甚至男的表现出那方面的兴趣。 “那你在犹豫什么?我听闻晏家两位小姐才貌双全,自幼跟随晏家家主修习,或许过不了多久便也会拜入阁中学杏花雨或杨柳风,早晚的事罢了。” “……我的名声,先生应当有所耳闻。晏上察未必看得上我。” 不为利益所动的人,只会看重这门亲事对自家女儿是否上上佳,晏上察向来疼惜小辈,绝不可能亲手葬送女儿或是侄女的后半生。 而他沈阶恐怕……不会是晏家中意的那个乘龙快婿。 柳驭莞尔:“阁主切莫妄自菲薄。我既许了一箭之恩,这等小事自会替你解决,阁主只管告诉我,愿还是不愿?” 知晓周韫其人、明白留衣阁形式作风、了解晏家并能影响家主决断……此人果真不简单。沈阶不动声色掩下疑心:“多谢柳先生,但……” 他叹气:“我并不能保证能对从未见过的人产生感情,如果只是利用,不必白白耽误别人一辈子。” 人生数载,难得春秋。他不想勉强自己,亦不愿为他人画牢。 “先生为何这样看着我?”沈阶见对方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半晌未有言语,出声提醒。 “无事。”柳驭又恢复了淡然若水的模样,“阁主不必急着拒绝,可以先见一面,到那时再谈愿意与否,如何?总之,当务之急先把晏上察留在沁昌,让留衣阁见不到人便是。” 是啊,能拖则拖,只要晏上察不去,剩下的可以慢慢再想办法。但是,怎么留人? 沈阶心中一动,抬眸,正对上柳驭从袖袋拿出的药瓶。 这是方才他怕对方中了针上剧毒所给。 杏花雨! 那两位蒙面客乃留衣阁中人,原本目的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死人没法开口,单凭活人想怎么说。 和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即可。柳驭起身:“这便是我所报一箭之恩,沈阁主将事情了结后,记得去晏家,到了那时,你说不定会改变主意。” 顿了顿,他解下腰间玉佩递来:“持此物登门,只要你改变主意,晏家自会选择缚寒阁这位声名远扬的……沈居风。” 沈阶倏地抬头。 知晓他字的人本就不多,身边喊过者更是寥寥,大多都是和蔼长辈。这还是第一回,居风二字从一位全然陌生的人唇齿间钻出来。柳驭嗓音很特别,和本人一样,有股独特的安然清润之感,也许正因如此,被夜风送入他耳中时,才同以往别人念有那么点差别,欲仔细分辨,又被轻纱蒙裹着说不清楚。 “怎么?”柳驭笑意盈盈望着他。 沈披白某次饮酒后胡言乱语,曾提过月下看美人一说,沈阶今夜忽然觉得,这家伙说的竟也有几分道理——眼前人在月色烛光两重映衬之下唇色温柔,眉目如画,不减儒雅气质,更增内敛沉华。 他定下心神:“没什么。可先生既然肯在晏家的事上帮我,为何不愿入我缚寒阁?只要柳先生应我,无论想要什么报酬,沈某在所不惜。” “承蒙阁主厚爱,但不必如此,”柳驭摇头,“没有我,你也会成为宫主。” 沈阶年轻,但绝不无能,及冠之年成为穹音宫一阁之主,单靠着祖父孔昭或是父亲那个前阁主,真的能坐稳吗?当年万神殿之变,沈阶提剑给自己杀出了一条路,他从来不用靠任何人。 至于自己……柳驭心中意早不在江湖,走到今天这一步,无非是为了找到那一样东西,平旧念,淡恩仇而已。 对方闻言挑眉:“先生为何觉得,我一定会是下一任宫主?” 为何? 柳驭想起另一个秉烛夜谈的晚上,他对面是一张苍老无比的面孔。那个人白发白须,有着和沈阶及其相似的眉目,但眼珠是独特的青灰色,望着自己,一片沉寂。 久别重逢,只为一件事。 “老宫主曾经和我这么说过,而如今我亦觉得本应如此。” 沈阶哑然,垂眸收好玉佩,看不出对这一原因作何感想,只问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这玉京舍其实是先生的吧?说起来,那两名留衣阁的弟子今夜究竟为何而来,先生可有头绪?” 他目光从袍摆攀缘而上,不急不缓缠住柳驭,饶有兴致地观察他可能会有的任何反应。 “还请阁主记得我们的约定,”柳驭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不痛不痒提醒道,“在所还恩情之外的事,我们互不探知。” 好吧。 沈阶笑笑,走出小亭:“既然晏家之事先生愿意助我,以后也不必见外喊什么阁主。” 柳驭送他出院,客气道:“多谢阁主抬爱,但柳某不敢不敬。” “喊我阁主的不在少数,也未必人人心里都恭敬待我,柳先生,你觉得呢?” 沈阶言罢,披星戴月扬长而去,只留柳驭含笑在檐下立了片刻,更深露重,身旁竹叶偶有水珠嘀嗒滚落,砸在脚边。 说来也怪,明明那么多算得上试探或冒犯的话,那人的语调却总拿捏的恰到好处,引不起他半分反感。 倒像是一只狐狸晃着尾巴轻轻的挠,惹人嗔笑。 回到别院,沈居风对上还没见周公的两个人好奇的眼神,气定神闲抖了抖袖袍:“晏家的事柳驭应下了,你俩事儿办完就去睡觉,剩下的明日再议。” 沈姜兰自动忽略后面两句,瞪着星星眼问自家阁主大人:“那他愿意入缚寒阁了吗?” 沈月白倚着沈姜兰懒声道:“一看主子这表情就知道没有啊……阁主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沈阶轻哼一声。 “也好办啊,明天再去一次玉京舍。” 三次,他把态度摆够,台阶递足,好话说尽,只要对方答应,那是面子里子都有了。 若是明日还白折腾一趟,那他沈阶可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我已经够有耐心了,老头临走前指名要我把他带回来,那不管是请、绑或者抬,他都必须去见过老头的灵牌。” 孔昭带他启蒙,教他习长剑,传他杨柳风,十余载风霜皆挡于垂老身躯外,到头来一共就嘱托他三件事,他不可能放过柳驭,他怎么可能放过柳驭。 缚寒阁这条船,柳驭上也得上,不上也得上! 没有一见钟情哦,两个人现在都处于单纯对美好事物欣赏的阶段。 简而言之,都是颜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三叩玉京引迷途 第4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万里无云,鸟雀呼晴,初冬的朔风在太阳下滚了一遭,待钻入袖袍也不觉刺骨,正是难得的好时节。 路边包子铺蒸笼热气腾腾喷在脸上,面食特有的麦香混合着葱油气飘出半条街。大早上还没吃什么东西,沈阶给三人要了几个,坐在破凳子上悠哉悠哉看着不远处那熟悉的梨木雕花大门。 这时旁边递来个什么东西,沈阶低头,定睛一看——修着鸳鸯的水蓝手帕,一看就是姑娘家的东西。 沈姜兰告状意味明显:“公子……” 沈阶两眼一抹黑,这才是到沁昌的第二天啊。他忍无可忍,压着声音冲旁边怒骂:“沈披白!你少留点风流债吧!” 沈披白心虚的咳了一声,往沈阶那瞄了一眼,结果不小心看见某个小屁孩得意的笑。 沈披白瞪他:“……吃饭吃饭。” 今日街上热闹不少,铺子都开了门,玉京舍依旧人满为患。 沈姜兰感叹:“柳驭还挺有钱。” 沈披白心道必然不如我,嘴上却老老实实:“他将茶楼开在这条街,离那群品茶的清客们所在之处差了十万八千里,原本不可能有多热闹,结果请来个帽子李说书,硬是把茶楼开下去了。阁主,开茶馆者,一为生计,二为风雅,三为……这人真没问题?” 茶馆之地鱼龙混杂,上下嘴皮子一咂巴,各类稀奇事都在这房檐底下翻滚油煎炒了个遍,若是想要耳听八方,或是散布消息,算是个不错的渠道。 譬如昨日,譬如今朝。 “且道那玉面书生手握打狗棒乱挥一气,恶霸没了耐心,大刀猛劈要取其性命!说时迟那时快,一根细如牛毛的飞针不知从何处射出,如狼似虎,只听‘铛’的一声,恶霸手中半人高的豁口弯刀顷刻间脱手,在几个回旋,重重插入了不远处的老树。嘿——书生顾不上其他,拔腿就跑,那恶霸怒极,赤手空拳便冲着书生去!又是数针,噗噗噗扎入其四肢经脉,恶霸应声倒地,不过几息便已气绝……” “这招式听着怎么有点耳熟。”沈姜兰跟着二人踏入雕花大门,路过大堂时没忍住给帽子李的咿咿呀呀留了个耳朵,此刻一面上楼一面小声嘀咕。 二楼今日亦是热闹,沈阶环视四周,在一处视野极佳的位置上瞧见了熟悉的身影,不过换了身玄青衣袍,正端坐着把玩着手中竹扇,亭亭如盖。 他大步流星上前,单手撑着桌沿,探身捏住折扇,轻轻一抽,便得了手。 “先生一早在此,都听了些什么有趣的故事?”沈阶旁若无人地坐下笑问。 “没什么,不过是些街巷逸闻——刘家阿叔失了狗,素衣节筹备又有新花样,外来不明身份的江湖客横死岐岐河……诸如此类。” 昨晚不知有何目的的人被沈阶做过手脚丢下河,只等晏家一查便明了。届时晏上察如果相信是周汝那厮居心叵测,只是运气不佳,派来的人路遇高手遭到料理,那赴约一事多半告吹。要是不信,对方的人平白无故折在了他这,周汝若是揪着不放,势必要咽下哑巴亏,晏上察应该没有上赶着惹晦气的癖好,会面往后推延可想而知。在周汝反应过来之前,沈阶的机会就送到嘴边。 “哦?柳先生莫要吓我,沁昌如今是沧州最为安定之地了,竟有此等骇人之事。”沈阶面不改色,乐得装傻,话锋一转道:“不过这么好的位置,想必我们方才进来,先生看的一清二楚罢?那这……” 他拎着扇子,隔空边点边数:“一、二、三……岂不是特意替我们留的椅子,果然,柳先生定是也觉得昨夜和我闲谈一番,如沐春风,令人回味啊。”沈居风眨眨眼,将扇子放回原处。 还没等柳驭对他大言不惭的样子做出回应,楼下就传来一道清脆的少年嗓音,打断两人目光交汇。 “小二!还是老规矩!” 人如其声,丰神俊朗,锦衣羽冠,像是一路跑来的,胸口起伏未平,额角薄汗涔涔,高束的马尾在身后飞扬,更显出少年的蓬勃朝气。 他忽视众人的目光,轻车熟路来到二楼,看也不看就挤开兰、白二人在沈阶旁边坐下,抢过柳驭面前的茶杯猛灌一口:“师叔,久等!” 沈阶本也没多少的尴尬即刻被这声师叔冲散,探着脑袋打量来客。 柳驭只觉头痛,正欲开口,少年窥见他脸色抢先一步:“这杯子我用我用,一会小二拿的新茶具您用。” “……你母亲怎么样了?”柳驭也不好再说什么,问起关心的事情来。 “师叔不必挂怀,娘的病大好了,本也不是多严重,最后不得已卧床将养也是被我气的……” 说起这个,柳驭实在困惑:“你好端端地,为何要悔娃娃亲?” 听了半天,沈阶总算理出点头绪。眼前这毛头小子必然是陆氏幼子陆延了。陆延的父亲陆正海早年也在缚寒阁受过训,和他父亲沈佑有过一段同门之谊,后来回了沁昌的本家,与交好的云家喜结连理。按这孩子的叫法,柳驭应当是那云家独女的……师弟。他竟然从未听闻云霍除女儿外还收有徒弟,这其中是何原委? 前几日他便修书问候过陆正海近况,表示自己将探访,回信中对方提到了家中状况,小儿子拒婚这事儿足足写了三页,所以柳驭方才一提退亲他就反应过来眼前何人。 当年与陆正海、沈佑同处的还有一人,此人姓孟,天资不高,杨柳风连二重都练不到,但胜在为人宽厚,对待师兄弟仁爱有加,后来离开缚寒阁,与陆正海多年保持联系,他育有一女,与陆延同一年出生,两人青梅竹马,感情甚佳,长辈们就此定下娃娃亲,没成想最后闹成这般田地。 这也是柳驭及两家长辈不解之处,明明打小亲近的孩子,陆延又没有什么其他更喜欢的女子,怎么突然就不愿意了呢? 陆延郑重地抱上柳驭手臂:“师叔,实不相瞒,我今日来就是为了此事。” “说。” 陆延这时突然注意到旁边一直八卦的三人了,挠挠头,指着雅间:“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说?” “我倒觉得不用,”柳驭莞尔,“他说不定还能让你爹消消气。” 沈阶面上笑眯眯点头附和,实则心惊肉跳——柳驭连这些都清楚! 非穹音宫弟子,却知晓其中弯弯绕绕,能让孔昭如此重视……他究竟是何人?又与穹音宫有什么纠葛? “噢,”陆延便当是父亲师叔他们的故友,不再多问,“前几日没来是因为我被我爹揍得出不了门,刚刚还是偷偷翻墙跑出来的,累死我了,总之——请师叔一定要救我!” 小二上了新茶和茶盏,柳驭替沈阶斟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送至嘴边慢悠悠啜饮。 “我想退婚是因为我喜欢上别人了,其实我一直把阿棠当做亲人,她也是这样,我问过的。 ” 沈阶好奇:“那你们这事不是很好解决了吗?” “因为我喜欢的是街角药铺掌柜。” 柳驭含了一口茶,在听见最后几个字时涵养极好的克制住自己,艰难咽了下去。沈阶则是被呛个半死,满眼不可置信。 柳驭总算是知道师姐为什么被气成这样了——那药铺小掌柜是个男的!而眼前这孩子说完居然还脸红了!他一时间不知能说什么。 陆延非常贴心地留给二人消化时间,看差不多了再度开口:“可是我不知道他对我是什么想法?如果他愿意,那这祠堂别说三日了,三月我也跪得!但……我实在搞不清楚……师叔你就再帮我最后一次……你最疼我了的!我还记得八岁那年,大雨倾盆,我发起了高热……” 一声闷响,陆延吃痛捂头,柳驭收回扇子:“爱莫能助。” 他并非生气,确实如此,他能帮什么?正常的男女之情他都不一定能出什么好注意,更别提现在了。 沈阶悠悠开口:“看来求你师叔没用,不如求求我,我帮你如何?” 一大一小两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陆延满眼期待:“怎么帮?哦!我方才忘了问,不知您贵姓?” 沈阶亲自给他斟茶送道手里:“你不是渴吗,刚刚又说了那么久话,先喝茶。” 然后看准陆延一口水灌嘴里时继续说:“免贵姓沈,不巧,应当是那药铺掌柜的兄长。” “噗——”陆延一口茶喷出来。 而柳驭早看出沈阶憋着坏水,在他张嘴吐第一个字时就打开折扇挡在脸侧。 “沈、沈兄。其实我…其实我从没起过高热!我爹总夸我身强体壮!我……”他慌忙揩拭下巴茶水,讪讪道。 沈阶微微一笑,补上最后一句:“正好能帮你试探一番。柳先生,可有手帕?” 柳驭收了折扇扔给陆延,从怀中掏出帕子递给沈阶,眼神颇有些无奈的意味。就因为前面被茶水呛了那几下,竟然想出这种自损八百的法子,真是…… 沈阶观察这人神色,方才开折扇的时候他都要以为连此等秘辛柳驭也知道了,但等他说完,对方眼中也闪过意外,折扇似乎只是因为猜到他要做什么而已。 “我那弟弟自幼流落在外,我也是近日才得到消息,动身来沁昌接他回去的。我解答了柳先生的疑惑,先生是不是也该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对着这样的强买强卖柳驭也不太在意:“我曾在云家习武,所以和陆延的母亲有同门之宜,如今在沁昌,也是受托护师姐平安而已。” 说罢他指尖点了点桌沿:“沈公子可还满意?” 他顾及沈阶身份可能暂时不便让陆延知道,没喊阁主二字,倒巧合般应上前一晚两人分别时说的话。 沈阶笑了笑,目光仍缠在柳驭身上:“哪有什么满不满意,我意欲何为,柳先生一向看得明白。” 楼下爆发出阵阵喝彩,原是方才那故事说尽,最终书生发现自己天赋极佳,于是跟随救命恩人学艺,也成一代大侠,二人并肩惩恶扬善、闯荡江湖。 沈姜兰说的不错,这故事听着耳熟,因为这讲的就是周汝与孔昭的前尘往事。当年孔昭还年轻,路遇周汝相助,可曾想到如今的局面? “人皆道留衣阁阁主周汝胸怀天下,心善方正,今日你这茶楼又讲这个故事,柳先生,何必如此。” 万神殿之变后,他嗜血的名声在外,周汝倒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柳驭始终不答应,究竟是不欲掺合,还是不喜他为人? 柳驭摇头:“你误会了。我羽不盈尺,沈公子确实找错了人。” 沈阶琢磨琢磨,难道这人是想告诉自己,几十年前孔昭就看错了周汝,如今也看错了他? 他诡异地沉默下来。 陆延听不懂两人一来一回打什么哑迷,这会儿得空插嘴:“沈兄,那个……您有消息了麻烦告知我!我就先走了,爹万一发现就不好了!” “我同你一道回,正好找你父亲叙叙旧。” 沈阶当机立断,先去陆家,柳驭的事……他确实得仔细考量。 考量如何在晏家的事结束后,把人绑回去。 小陆面对师叔:撒娇 小陆面对未来大舅哥:我没有把脑子烧坏过!真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5章 梁上君子廊下缘 “上回这样小聚,还在年关。”晏上察细嗅香茗,“看来陆兄喜好未变。” 案上木鹤仙羽飘逸,长颈昂扬,一缕清烟自微张的喙中钻出,正徐徐攀升,又被动作间带起的袖风推散。 陆正海拱手:“惭愧、惭愧。家中小辈众多,又都到了这样的年纪,实难抽身,直至今日才邀此一叙,还请晏兄莫要介怀。” 晏上察一哂:“你我之间,不必客气。说到小辈,我方才经过校场,看见思慎那孩子练剑的模样,真是愈发挺拔了。” 思慎思慎,字如其人,陆家长子陆展年二十有三,幼时是陆正海捡的弟子,至云家独女云琼嫁与陆正海,这孩子才被收作养子。 提到长子,陆正海心里也不免有几分得意:“他比那个小的稳重,我看着挺好,夫人却觉得太老成。” “省心是好事,可我还得多一句嘴。”晏上察意味深长道,“我知他品性佳,但能看出心思重。你收养他的时候,他已是记事的年纪,现在下面又有了弟妹,若不仔细,易生隔阂。” “晏兄言之有理,我夫人也这么说。”陆正海点头,话锋一转,玩笑道,“就是不知晏兄对思慎究竟是不是真心夸赞?” 晏上察嗅出这老家伙话里有话:“怎么,你又替思慎瞧上了我家姑娘?少盘算月老的活计了,陆兄,娃娃亲一事我也略有耳闻,我看你就不是这块料。” 这番嘲笑就相当捅人心窝子。陆正海没好气地哼笑一声:“当初定的时候没人反对,如今真是一个个都怪我头上,那小子现在还跪在祠堂里死活要退婚,这让我如何面对孟兄?不说了不说了!” 晏上察也叹气:“说到底,你这也就是家事。” 总归是朋友,若子女无意,再过意不去,和和气气地道过歉赔过礼,以孟羡明和陆正海的性情,也就过去了,以后该喝酒喝酒,情谊不减分毫。 陆正海明白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关于留衣阁,晏兄,你究竟怎么想的?” 这次是躲过了,下次呢?以后呢?穹音宫不可能一直没有宫主,晏家作为五大家族之一也迟早要做出决定。 晏上察缄默不言。 陆正海继续道:“晏兄,你我同在沁昌这么多年,知己是论不上,但我也真心把你当朋友,周汝不可靠。” “怎么?”晏上察看他表情凝重,便知晓是出事了,果不其然—— “孟敬熙失踪了。” 此人是孟羡明之子。三日前,陆正海收到孟家秘信得知失踪一事,忙登门夜访,孟羡明告诉他,人是在北阳岭无极观失踪的。 起初,是在孟羡明闭关期间,他的徒弟突然飞鸽传书给孟敬熙,禀报无极观有异。孟敬熙立即赶去,至今已过一月,仍未归家。据孟羡明所说,他儿子传回的最后一道消息是,北阳岭有步兽宗的踪迹。 “步兽宗?”晏上察拧眉。穹音宫盘踞沧州,多年来与步兽宗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到底是巧合,还是…… “后来孟兄探查到,就是在这段时间,无极观来了个新道长,他曾派人前去,进了观,和寻常祈福之所并无不同,但要求见道长时却被拦下,观中人说道长只见有缘者。孟兄怕打草惊蛇,便找我商议对策。总之这事我会帮着孟家,暂时不必晏兄出手,至于我为何告知,晏兄是个明白人。” 北阳岭是沁昌与衡燕的交界,而衡燕角家,是最早站出来支持周汝的,无极观恐怕和留衣阁脱不开干系。倘若步兽宗也牵扯其中,这就不再是门派内两阁纷争这么简单了。 半晌,晏上察无奈长叹:“我本就不舍得阿殷阿姚卷进来,无论如何,周汝也打不了我女儿和侄女的主意。” “光绕开阿殷和阿姚有什么用啊!莫要糊涂,”陆正海急了,“你只要和留衣阁绑在了一条绳上,她们作为晏家主脉的下一辈,难道日后就能躲过去吗?” 听完这话,晏上察低眉沉思片刻,不知为何,突然瞥了陆正海一眼。 他不急不缓道:“陆兄,原来你我闲谈如此有趣,竟引得来小兄弟梁上作客。” 陆正海在看懂他眼神的瞬间右手四指拨盏飞击,深厚的内力自指尖注入瓷壁,使茶盏在离手的半息内四分五裂,锋利如刃的碎片顺着力道割破轻薄垂幕,笃笃扎入上方横木。 一人应声翻下,落地时轻巧利索,朝二人拱手道歉:“是晚辈无礼,要打要罚,悉听尊便。” 话到一半便暴露本性,陆正海听着好笑:“你真是把你父亲的赖皮样子学了个十成十!当上阁主的人了,何时能稳重些?” 话音刚落,沈阶面上一凉,身体已然作出反应,步若游龙避过激锋——原本不动如山的晏上察突然出掌,凌厉掌风眨眼便逼近沈阶,陆正海眼底惊忧,硬生生压下到嘴边的提醒,静观其变。 “阁主为何不接?”晏上察收掌,负手而立。 沈阶再次拱手:“晚辈不敢无礼。” “宵禁期间杀人,又将尸体丢入岐岐河,难道不是阁主的手笔?” 沈阶坦然承认:“是。” “哼,”晏上察嗤笑,“你这会倒是爽快。” 沈阶回以微笑:“晏前辈不追究我上梁之事,我自然也应有所表示。” 既然要结盟,讲的便是一个坦诚相待。他本人都出现在这了,晏上察但凡动点脑子就能猜到那些尸体的事缚寒阁参与了多少,反正留住晏上察的目的已然达到,此等小事也不必再瞒。 “你来找我,是听到了周汝那边的风声,想要截胡么?” 沈阶余光看见陆正海站在晏上察背后,正不停冲他使眼色。 他想起前一夜两人会面,自己将柳驭的主意原封不动告诉陆正海。 “他就给我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陆正海略一思忖,拍手道:“我看成啊!晏上察是绝不肯把他家姑娘拱手送人的,不过思及晏家乃至整个沁昌,暂时没有万全之策来推拒周汝罢了,你若台阶搭的及时,怎怕他不领情?你听你陆叔这回,明日我帮你说道一番,等他动摇之时你再现身,然后想办法提亲,他肯定会答应。” 沈阶深吸一口气,迎上晏家家主的如炬目光:“并非如此。晚辈自知天分不佳,品行有缺,在外声名狼藉,怎敢耽误晏家二位小姐。只是晚辈听闻慈殷姑娘似乎不日将参加今年的大选,入阁学习门派功法。晚辈愿意将慈殷姑娘引荐给阁内长老,受其保举,免去大选比试。” 此言一出,晏上察与陆正海神色各异。 虽然他们都知晏慈殷有这个实力在大选中赢得名额,但……受长老保举,本就是可遇不可求之事。更何况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晏慈殷能入围,可比至最后名次并不好说,入阁能被什么人教导也是未知,总归比不上长老。 晏上察眯起眸子:“阁主,晏家主脉下一代可有两位小姐,你只有一个名额作为筹码,便想要我晏家为你效劳么?” “非也。”沈阶再次否认,“晚辈只需要晏家,什么都别做。” 晏上察不禁再次打量这个年轻人。实打实的好处,只换晏家保持中立,单看这一点,就比周汝那老东西靠谱不知多少倍,也难怪柳驭愿意帮这个人说话。 他摇头冲陆正海叹到:“这小子方才轻易便躲我一掌,却道自己天分不佳,我如今看呐,是颇有宫主大人当年的风范。不过——” 他话锋一转,重新看向这位年轻的缚寒阁阁主:“你所提的条件,我不能答应。除非,你把阁主夫人的位置留给晏家女。” 沈阶皱眉。姜还是老的辣,他帮晏家忙,又娶晏家小姐,即使这样晏家也不出言支持他,就能卖周汝一个好,告诉留衣阁:你看,他已经给我塞了这么多好处,我也不好对他下手,可我还是什么都不管,这不就算在帮你么。 这样,晏家就算是真的处于漩涡之外了。 沈阶苦笑:“前辈好谋算,但沈某并非不愿让步,着实是不想委屈慈殷小姐。” 陆正海只觉恨铁不成钢:“晏兄还说你有宫主大人的风范,我看未必!老孔当年还生了你娘呢,现在你倒潇洒,连晏家这么好的两位小姐都拒绝……” “哎,”晏上察意味深长,“我可从没说过,想把主脉的两位姑娘许配给他。晏家旁支有位小姐,早年因家中走水父母俱亡,容貌与嗓音也都受损,投奔我家后一直深居后院不喜外出,所以也无人知晓还有这位晏三小姐。我看阁主不想耽于情爱,也怕耽误旁人,那这孩子再合适不过了,只需缚寒阁照顾她饮食起居便好。” 陆正海并不在意那些虚的:“年岁呢?品性如何?” “年纪比阿殷和阿姚大些,二十七八,性子很安静,并不是个麻烦的人,阿殷很喜欢这个堂姐,如果她真的嫁给阁主,以后阿殷在缚寒阁也有人照抚。” “二十七八?别说比你女儿大十岁,就是阁主也才及冠一载,你这人说话也忒没谱了。但年纪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为人稳重和阁主相处正正好——你觉得呢?” 沈阶有些麻木。的确,他不介意外表,也不觉得年龄是问题——江湖险恶,谁死的早还不好说呢——但他并没有考虑过娶妻啊。 可这事听起来似乎又还不错。一方面,晏上察满意了,交易达成,今天他也没白来。另一方面,一个本就寄人篱下的女子,他当妻子领回去,算是给她一个未能拥有的家,而非白白耽误别的什么小姑娘。足够听话,闭门不出,不仅不会带来麻烦,相反,还能用阁主夫人的身份帮他挡去一些麻烦。 这买卖…… 晏上察瞧着他神色变化,适时出言道:“阁主别急着下决断,我可以带你见上一面。阿殷说她堂姐不能总闷在屋子里,所以今日央我一同带上来赴陆兄家宴之约了。” 陆正海思索:“这还没到用饭的时间,想必她们仍在我夫人那与小女闲话,我带你们去。” 于是沈阶什么都没说就被赶鸭子上架去见所谓佳人。 书房出来不过片刻便上了一道回廊,两侧木虬石润,兰草竟泽,隐约能听见潺潺水声。 沈阶两手叠在胸前,啧啧称奇:“前辈这地盘怕是要赶上缚寒阁了。” 陆正海乐呵呵道:“阁主莫要打趣,花酒价贵,也没少见您的人一掷千金。” 那是沈披白有钱,不是他。沈阶正头痛,眼前却豁然开朗——还未到陆夫人的庭院,但这回廊中段是陆宅的小花园的入口,此刻可见青松下隐隐端坐着一道倩影。 晏上察拍拍他肩:“就是她,我与陆兄旧还未叙完,便不陪阁主了。” “是是是,”陆正海已然在往回走,“你自己去,我们不打扰。” 沈阶斜倚着廊柱,看着两位前辈不消片刻便如使了无影脚般跑的没影,只觉荒谬——事情到如今这一步,就连那个最开始给他出主意的恐怕也没料到吧? ……不对。 他忽然记起,那晚亭中对弈时柳驭所说——沈阁主将事情了结后,记得去晏家,到了那时,你说不定会改变主意。 他为何如此笃定? 他知道晏三小姐的存在么? 他…… “这位公子。” 察觉到有人靠近,沈阶蓦然回神转身,率先撞入视线的是一枚白色花钿,小巧玲珑,温柔无声地绽于明眸黛眉之上。 如柳如烟,春水三月,半刻花间。 我是万万没想到连两个人见面都写不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梁上君子廊下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