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天下》 第1章 序章 昭德十六年,冬。 太子沈清曦因巫蛊案获罪,废黜东宫。 那夜,十二岁的沈清羽躲在廊下,看着兄长被拖走。 她记得兄长最后回头,对她微笑:“阿羽,别怕。哥哥无愧于心。”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兄长。 三日后,消息传来,幽禁中的废太子因误食毒酒殒命。 宫中大乱,她趁乱逃出,昏倒在风雪之中。 一户新迁入京的官家女子将她救起,命仆人抬入暖阁,亲自煮姜汤、换帕,彻夜照料。 这是她第一次遇见顾婉瑜,十三岁,却已能诗善书,眉目如画。 昭德二十一年,初秋。 京城第一才女,翰林院编修顾家之女顾婉瑜嫁入潞王府,十里红妆,人人称羡。 谁知不过半年,昔日明珠蒙尘,竟落得个破席裹尸,曝尸荒野的下场。 府里的人说她行为不端,坊间的流言比刀子更利,将她的才情与名节寸寸割碎。 除夕,阖家团圆之时,顾父申请外任,携夫人离开京城,远赴南方某地。 昭德二十二年,新春。 东宫之位已空悬五年,朝中人心各异,各自为主,也有仍怀念前太子仁心者明哲保身,坚持中立。 皇子间也各有阵营选择。 大皇子沈清渊,封雍王,倚仗母族之势,掌漕运、控禁军,党羽遍布六部,俨然储君之姿。 三皇子沈清明,封潞王,则广纳寒门士子,与大皇子分庭抗礼。 六皇子澧王自幼体弱多病,不预政事,终日闭门读佛经、研药典,乱世中独善其身。 四皇子遂王、七皇子彭王依附雍王,或求庇护,或图富贵。 五皇子郢王表面中立,却暗中联络文臣,为潞王造“天命”之论。 同年,暮春。 公主沈清羽不顾反对,执意下嫁户部侍郎林文远。 故事,从此开始。 第一次写文,写得很慢…… _(:з」∠)_文笔有限,只想简简单单写完心中的那个故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序章 第2章 第一章 钦天监奏:“三月十二,天赦日,**合,百年难得。” 皇帝准奏,赐婚公主沈清羽与户部侍郎林文远。 于朱雀门东起公主府,赐田千顷,奴婢三百,仪仗一如亲王。 昭德二十二年,三月十二,暮春。 这一日,京城落了一场柳絮雨,白如雪,纷纷扬扬。 朱雀大街十里红毡,百姓围观,这是皇恩,也是一个寒门学子一步登天的神话。 仪仗过处,宫人沿街抛撒蜜渍金橘与红封铜钱,孩童争拾,欢声震天。 夜色渐浓,公主府内的热闹仍未散去。 沈清羽扶了扶额头,对着席上女眷歉然一笑:“对不住各位,本宫不胜酒力,现下实在有些不适,暂且回房歇息一会,各位还请自便。” 她喝了好几杯酒,脸上泛着红,衬得眉眼格外明艳。 席间几位夫人掩嘴轻笑,只当她是新婚高兴,喝多了喜酒。 宗正卿夫人忙起身笑道:“公主快去歇着,这儿有我们呢,断不会乱了规矩。” 沈清羽轻轻颌首,便让青禾引着离了席,沿东廊往寝殿而去。 路过月门处,她脚步一顿,对青禾吩咐:“你去前头给驸马传个话,就说我先回房歇着了,让他不必挂心。我在这等着你,快去快回。” 青禾应声而去,沈清羽独自立于月门下,夜风拂过,吹散了几分酒意。 风自东面内厅来,携着席上笑语,断续可闻。 “此蟹是去年冬季捕获,一直存于运河冰窖,今早快船运抵京城,很是费了我一番心思,妹婿定要多尝尝才是。” 大皇子声音朗朗,带着不容推辞的笑意。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应和之声,林文远只得应下,执箸称谢。 眼前柳絮浮池,冷月无声,沈清羽抚了抚腕上的赤藤手串,勾唇一笑,眼神清明。 不多时,青禾折返,一行人继续沿廊前行,风中遥遥传来三皇子的贺喜之声。 回到寝殿,青禾服侍沈清羽卸下凤冠,换上素色寝衣,点燃了早已备好的安神香,便带着人退了下去。 沈清羽在窗前驻足片刻,从床头的匣子里取出一个油纸小包,转身走到了香炉前。 香是月前雍王沈清渊遣人送来的贺礼——南疆奇楠香,素有安神之效。 她打开香炉,将刚刚点燃的香丸取了出来,又将油纸包中的香丸投入香炉。 炉烟微顿,旋即续上,毫无异样。 她将油纸凑近烛火,燃尽成灰,余下的黑灰用灰拨子轻轻碾入烛台底部,不留半点痕迹。 随后走到案边铜盆前,将换下的香丸碾碎,撒入水中,黑屑沉底,转瞬无痕。 做完一切,沈清羽取了案头的《尚书》,随意翻开一页,倚窗而坐。 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目沉静,静静地等着房内的另一位主人。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文远独自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酒气与宴席的喧闹余温。 他一眼看见窗下倚坐的沈清羽——素衣如雪,手捧书卷,烛光勾出她低垂的侧脸。 心口忽然一软,他想起去年春日曲江诗会,看到她站在水榭边,和顾婉瑜并肩说话。 旁人都言,那是长乐公主,前太子胞妹,昭德妃之女,是他永远都不可触及的贵女。 他不敢多看,低头走开了。 谁能想到,后来她竟会留意到他。 顾婉瑜嫁入潞王府后不久,中秋宫宴上,一位侍女悄悄递给他一个桂花香囊,说是长乐公主赏的。 里头夹着一张小笺,写着:“林侍郎诗骨清,当共明月。” 不久又是秋社,宗正寺设宴曲江,她遣人传话让他务必到场,席间遥遥举盏,巧笑嫣嫣。 再后来,上元夜,九华楼上笙歌未歇。 忽见一盏青玉莲花灯自楼栏飘下,灯腹贴着素笺,墨迹清隽:“赠林文远。” 满街哗然。 当夜,京中无人不晓:长乐公主以灯定情,林侍郎尚主已成定局。 潞王私下还笑他:“你这寒门子,倒撞了大运。” 他那时只觉如坠云中,连梦都不敢做得这般圆满。 可如今,这般女子成了自己的妻,他握了握拳,克制了一下心绪,走上前去,“公主……还未歇息?” 沈清羽在林文远推门时就将书放下了,听见他这么一问,侧头掩唇一笑,再抬眼看着他,回道,“林郎这是什么话,哪有新婚夜,夫君未归,自己先睡的。” 语带娇嗔,满眼都是浓浓的情意。 林文远心头一热,酒意散了大半,轻步走到她身前,执起她的手,触感微凉。从旁的架子上取下一件狐白披风,轻轻裹在她肩头,“让公主久等,在下……在下……” “好啦。”沈清羽不等他说完,安抚似的拍了拍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我让青禾给你传话的时候,听见皇兄的话了,那般情势之下,你肯定也不能早早脱身的,不怪你。” 转身走去了桌边,取了摆在桌上的青玉酒壶,倒了两杯酒。 指尖在长袖的掩盖下,在酒中轻轻一点,随即酒杯就被沈清羽递给了林文远,自己则拿起了另一杯。 “这是我让人备着的温酒,你本就胃不好,皇兄还那般劝你,当下肯定不好受,喝点酒暖暖身子吧。” 语毕,沈清羽拿着酒杯轻轻一碰,随后一饮而尽。 林文远从席上回来,胃部便一直隐隐作痛,看着沈清羽如此贴心,心中一阵温暖,跟着也将手中酒一口饮尽。 一阵暖意顺喉而下,放下杯子的林文远,这时才注意到房间内飘着的浓郁香气。 这个香味与他平日在沈清羽身上闻到的并不相同,多了几分幽深绵长的韵味。 “这香……” “香是皇兄月前赠的,说是南疆的奇物,有安神的效果。” 沈清羽说着,引林文远在桌边坐下,顺手帮他除去冠带,动作轻柔,指尖不经意掠过他的鬓角。 林文远觉得心中似有千言万语,不禁抓住了沈清羽的手放在掌心轻摩,喉结微动,“公主……我……” 沈清羽不动,任他抓着自己,看着他酒后木讷的样子,伸出另一只手,爱怜的触了触他的眉眼,调笑道,“好好的一个户部侍郎,怎么也是满腹诗书,怎的就说不出好好的一句话了。” 就势坐进林文远的怀里,沈清羽贴近他的脸,接着说,“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夫君,怎能还称呼我公主啊……叫我阿羽吧。” 美人在怀,林文远只觉得酒意上冲,头脑一下昏沉起来,看着沈清羽那满溢情谊,怀着期待的双眼,不自觉说道,“阿羽……我……” 还想说什么的时候,突然腹中剧痛,只觉得喉中一阵甜腥上涌,“哇”的一声便吐了出来。 沈清羽在看到林文远神色不对时就立刻起身,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林文远一口血吐到了衣服上。 “林郎!林郎!”沈清羽大惊失色,冲上去扶住林文远,却止不住林文远倒向地面的动作,她只得跪在地上,让林文远仰躺,焦急地呼唤着。 “阿羽……我……我……”林文远看着沈清羽满眼焦急,眼角坠泪,伸手还想说什么,但是此时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胸口的□□感,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林郎?!林郎!!你怎么了,不要吓我。”沈清羽泫然欲泣,紧紧抓着林文远的手,无助地喊着,“你不能有事,你等着,我这就去找太医,你别吓我。” 话虽如此,沈清羽却一直跪在原地,没有其他动作。 林文远气息渐弱,最终手也从沈清羽手中滑落,房间内渐渐安静下来。 跪在地上,沈清羽看着林文远死不瞑目的眼,半晌,伸手盖了上去,动作平稳轻柔,与刚才的慌乱完全判若两人。 昭德二十一年五月初五,沈清羽找了两年,终于寻到一个知晓当年东宫之事的故人,当日缺席了本该陪顾婉瑜去的端午诗会。 “阿羽,今日诗会你怎么没来?”当日晚间,二人相约灯会,顾婉瑜眉眼弯弯,“今日幸得林侍郎引荐,三皇子竟也知道我的诗。” “幸得引荐啊……”沈清羽再次摸了摸腕上的手串,呢喃一句,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环视了一圈屋内,片刻前还透着喜气的房间,此刻却显得阴气森森。 饮尽杯中酒,沈清羽让酒杯在自己手中滑落。 随着酒杯落地,沈清羽眼中的笑意渐渐被恐惧所替代。 一声尖叫从寝殿中传出,青禾带着侍女匆忙赶来。 侍卫一脚踹开房门,众人只看见原本应该充满欢喜的房内,一片狼藉。 今日刚刚大婚的长乐公主背靠床脚,跌坐在地,双手抱头惊恐尖叫。 而桌边,今日刚刚一步登天的驸马——户部侍郎林文远,正口吐鲜血倒地不起,胸口已然没有起伏。 随后一阵兵荒马乱,来去行人匆匆,太医被人请了来,刚刚离席没多久的雍王、潞王等人又赶了回来。 “殿下!殿下!”沈清羽感到青禾正紧紧环抱着自己,随后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第3章 第二章 白日里朱雀大街的红毡还未卷尽,夜里公主府的白幡已挂上了门楣。 太医赶来时,新进驸马的尸体已经被移入了东堂待查。 公主被贴身侍女青禾、云蘅二人合力移到了婚床上暂且歇息,青禾在旁照顾,云蘅冷静地安排着府内其他下人,有条不紊地安置着仍留在府内的众人。 沈清羽本只是打算装晕避局,然而连日来本就疲惫的身体,因着殿中奇楠香的安神之效,竟然真的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仿佛脚踏青石长阶,周身梅香浮空,忽闻一声叹息“阿羽……” 渺渺如烟,不辨男女。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有人在轻轻掐着自己的小臂,轻声喊着自己,“殿下!殿下!” 朦朦胧胧地睁眼,沈清羽就看见青禾轻轻地对自己眨了下眼睛,随后带着小小的惊喜朝门口喊着,“公主醒了,请太医过来问脉。” 沈清羽缓缓坐起身,抚着额头,心下感慨,不得不说,南疆的奇楠香不愧是安神圣品。 她让青禾止住了去传话的宫人,问道:“外面如何了?” 青禾低声回道:“大殿下和三殿下下已命人封锁府门,严禁任何人出入,仵作正在查验驸马尸身。” 沈清羽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帐外未燃尽的龙凤烛,“我睡了多久?” 青禾回道:“约莫一个更次,我注意着时间呢。云蘅姐姐已将未离开的宾客都安排妥当了,太医也在东堂内,殿下要去看看么?” 沈清羽沉吟算了算时间,让青禾抚着自己起来,披上外衣,低声道,“走吧,去东堂。” 香的安神效果还未褪去,本该沉睡被中途唤醒,沈清羽扶着额角,让青禾搀着缓步前行,脚下似踩在云絮之上,还真有一种遭受打击之后的脆弱恍惚感。 东堂内,烛火摇曳。 林文远的尸身停于房内的素榻上,衬着烛光,青白的面色更显阴森可怖。 一扇六曲素绢屏风横隔堂中。 屏风内,太医正俯身记录脉案,仵作跪在榻侧,正轻掀死者眼睑,又俯身嗅其口鼻。 云蘅站在屏风外,看见沈清羽进门,快步迎上,“殿下醒了。” 沈清羽止住了云蘅行礼的动作,急切地问道,“怎么样了!”气息虚弱,语音颤抖,“仵作可有发现?” 太医等人听见动静,迅速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正欲行礼,却见长乐公主已立于堂前,“李医正,林郎……林郎他…………” 眼前的长乐公主,本应是大喜之日的新嫁娘,如今却面色苍白如纸,眼中血丝密布,满是痛苦的神色,却仍藏着一丝希冀。 一只手被青禾托着,另一只手攥着衣角微微颤抖。 李太医心头一酸,不敢直视那双含泪的眼,只得深拜一礼,低声道,“殿下,节哀。” 短短四个字,似乎抽去了沈清羽的所有力气,她的身体一晃,几乎跌坐在地,云蘅及时扶住另一侧手臂,与青禾一同将她稳住,扶她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 沈清羽撑着小几微微喘息,云蘅倒了杯姜汤递到她手中,轻声道:“殿下,暖暖身子。” 她摇摇头,将姜汤推至一旁,盯着自己微凉的指尖,几息之后,咬了咬唇,对仍跪着的太医和仵作道,“罢了,起来回话吧……”并让云蘅分别给二人看了座。 二人谢座后,李太医翻开脉案,声音低沉道:“驸马殁于子时前后,脉绝气散,面色青白,口鼻溢血带沫,指甲微绀……此乃心阳暴脱,血随气逆之象。 “什么……意思?”沈清羽怔怔地看着李太医,还想再问什么—— 忽听外间脚步匆匆,一个侍女在门外低声道。 “殿下,宫里来人了,张内侍刚见过大殿下和三殿下,现奉旨要面见您,传圣上口谕。” 沈清羽闻言看向门口,像是没能理解听到的意思,并未回话。 “殿下,宫里张内侍来了。”云蘅在旁适时补充一句。 沈清羽像是突然清醒一样,眼睫一颤,垂下眼神,摩挲了一下衣角,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走吧……” 语毕,让青禾扶着自己起身走了出去。 云蘅则先留下,安排下人引太医与仵作从东堂侧廊绕行,往穿堂西侧的耳房候命,自己随后跟上青禾。 等沈清羽到了前厅,昭德帝的近侍宦官张德全正在厅内和两位皇子低声说话。 见她进来,张德全立即止声,退后半步,朝大皇子略一躬身,随即转向沈清羽,垂手躬身,声音不高不低:“长乐殿下安。” 沈清羽微微颔首,并未说话,有些神思恍惚。 大皇子忙道:“阿羽来了。张内侍奉父皇口谕而来,正问起妹婿的事。” 张德全这才直身,语气沉缓:“圣上闻驸马骤薨,心甚不安。特命老奴来问——太医可有定论?尸身可曾查验?” 三皇子接口道:“我和皇兄也正在此等候,不知当下是否已经有结论了。” 张德全点头,目光转向沈清羽,略带关切:“殿下节哀。圣上命老奴务必问明情由,也好……厚恤驸马。” 顿了顿,又道:“不知可否请李医正上前回话?” 三人都一齐看向沈清羽,见她垂眸不知在想什么,青禾轻轻在她耳边唤道,“殿下?” 沈清羽闻言抬眸,转头对云蘅吩咐,“让李医正和仵作过来吧。” 云蘅应声退下,吩咐人引李太医与仵作入厅,并让人换上了新的茶点,请张内侍于东侧使座安坐。 青禾也扶着沈清羽在主位落座。 片刻后,李医正与仵作入厅。 李医正先向张内侍长揖,继而向两位皇子躬身,最后朝长乐公主略一俯首;仵作则跪地叩首,依次拜过四人。 礼毕,二人垂手立于厅中,静候问话。 张内侍朝着沈清羽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转头,对着大皇子请示道,“殿下,李医正年事已高,站久了恐难详述。不知可否赐个座,也好细细回话?” 大皇子沈清渊沉吟片刻,便一颔首,“来人,给医正看座。” 云蘅这边让人设了座,放在李医正身后。 李医正谢过缓缓落座,接过下人奉上的茶盏,轻抿一口后徐徐开口。 “回诸位殿下、内侍大人,驸马脉绝气散,面色青白,口鼻溢血带沫,胸前衣襟染血,指甲微绀……” 顿了顿,用眼角余光看了看主座方向,继续道,“此乃心阳暴脱,血随气逆之象。这……实属天命,非人力可逆。” “果真如此?”张内侍朝向仵作求证。 仵作垂手应道:“回大人,驸马尸身并无外伤,口鼻及前襟皆有血渍,衣襟虽乱,然无挣扎撕扯之痕,唯口鼻带酒气与蟹腥,似……宴后归房,突发急症,不及呼救。” “这么说……此事是意外了?”张内侍眉头微蹙,目光再度投向沈清羽。 此时沈清渊却接话道,“李医正,我有一事不明,驸马曾当场吐血,您和仵作也确认如此,这……也能算作意外么?” “殿下明鉴,”李医正拱手道, “心疾本就隐匿,平时无异常,一朝暴发,便凶险异常。再加上,驸马席间饮冷酒过多,银蟹又属寒性,寒气一直积于腹中。随后驸马回房,室内熏香浓烈,烛火炽盛,内外寒热相激,以致于心脉骤闭,血随气逆,是以吐血。然此乃意外,非人力所能逆。” 李医正回答后不再多言,房内又安静下来。 “意外?”沈清羽此时冷笑一声,众人循声看去。 就见她惨白着脸色,紧咬下唇,眼中却隐隐有疯狂之色,“林郎……林郎他也就只是因为常年饮食不正,素有胃疾,怎的在你这里就成了心疾了?!” “银蟹是大皇兄送的,香也是大皇兄送的,你怎么能说是意外?!” 沈清羽疾步冲到李医正面前,厉声质问,青禾和云蘅抢步扶住了她。 李医正不敢怠慢,立刻躬身行礼。 “长乐殿下……这……” 他额角沁汗,目光不敢与公主相接。 沈清羽浑身颤抖,倚着云蘅,泪水终于落下,“我夫君明明回房的时候还好好的,你说这是意外,怎么可能……” 三皇子见状,已经站起的身体默默向后退了一步,看着眼前的场景,略微沉吟。 听出沈清羽的话中之意,沈清渊脸色一变,急道,“长乐慎言!皇兄平日待你不薄,更是与驸马无冤无仇,你怎可凭一时悲痛便口出无端之言,妄加揣测?” “是么?”沈清羽看向他,“那如何解释就这么巧,寒热相冲的两样物品,均是由你送来呢。” “这……”沈清渊看着她执拗的眼神,顿时一噎,“香是南疆供香,银蟹味美,在此时节更是难得,皇妹大婚,我自然是要送上最好的。这……这反倒怪我送得不是?” 无端受到指责,沈清渊一时气愤,解释完也走到了一边。 张德全只拱手行礼,并未多言。 “张内侍。”沈清羽转向张德全。 “老奴在。” “我要见父皇,我要请他做主查明真相!” “这……”张德全一抬头,便瞧见沈清羽盯着他的灼灼眼神。 左右看了看不再多言的大皇子和三皇子二人,垂头再次行礼,袖中手指却悄然掐住腰间鱼符,“兹事体大,老奴不敢做主,还请各位殿下在此等候,待老奴回禀陛下定夺。” 第4章 第三章 紫宸殿东阁,此时正是天色将明的晦暗时刻,昭德帝披衣坐于御案之后,张德全随侍案旁。 昭德帝看着下面跪着的沈清羽,本来今日笑颜红妆的新婚公主,此时一身素缟,满面憔悴。 大皇子沈清渊、三皇子沈清明静默一旁,李医正、仵作垂首立于门边。 “长乐,张内侍说,你对驸马之死有异议?”昭德帝看了一眼张德全,神色莫辨。 沈清羽跪在下首,闻言抿了抿唇,并未出声。 “长乐?”昭德帝又道。 “请父皇为儿臣做主!”似是下定决心,沈清羽一行大礼,额头触地,“林郎……驸马之死存疑,李医正简单判定为意外,此论仓促,儿臣不认!” “结论仓促?”昭德帝看向张德全,只淡淡一声,“张内侍。” 张德全心领神会,立时拱手,“老奴省得。” 随后上前一步,恭声道:“陛下有问,请李医正上前回话。” 李医正闻言整了整衣襟,快步上前行礼,将手中脉案恭敬置于御前。张德全随即取过,呈于昭德帝。 “臣昨夜应公主府急召,前往诊视驸马,见其殁于子时前后——脉已绝,气已散,面色青白,口鼻溢血带沫,指甲发绀……此症依《千金方》所载,当属心阳暴脱,血随气逆。” “另据府中侍人禀报,驸马席间曾食银蟹,但同席众人皆用此物,并无一人不适。臣反复查验,通体无外伤,口鼻亦无毒异之气。故推断,此乃内疾突发,非人力所致。” 昭德帝看了呈上来的脉案,听着李医正的回话,问道,“仵作怎么说?” 仵作闻言,忙上前两步,在殿门内侧跪伏于地,叩首道,“小人贱役,奉公主府召唤,随李医正同验驸马尸身。驸马通体无伤,十指干净,口鼻无异物,衣襟无挣扎痕迹……实无他故。” 听完二人所言,昭德帝终于看回沈清羽,先命内侍给她设座,再道,“据二人所言,有理有据,还有何处可疑?” “谢父皇,”沈清羽却并未就座,“儿臣……站着回话就好。” 看着这样的沈清羽,昭德帝揉了揉额头,当日她求赐婚硬要下嫁也是这般模样,“那你就这般说吧。” “李医正说驸马是心疾突发……可是林郎……他素来仅有胃疾,何来心疾一说?” “李医正也并未探得林郎生前脉象,如何能定论?可曾验其舌苔、腹胀?仅凭死后面色青白、指甲发绀便定论,是否太过仓促?” 说话的过程中,沈清羽时不时地捏着自己的手指,似是控制情绪,侧头死死盯着老太医。 李医正如芒在背,额角微汗,立即躬身接道: “殿下明鉴,臣至时驸马已殁,生前脉象,实未能诊。然《诸病源候论》有云:‘久胃虚寒,上犯心阳,可致暴厥’——胃疾日久,未必不引心变。” “至于舌苔腹胀……臣非不欲察,然帝婿之体,未经圣裁,臣不敢擅动。唯据尸象青绀、沫血,依典推断,实无他意。若有疏漏,但凭陛下处置!” 话音刚落,沈清羽就抢前一步说道,“父皇!既然李医正说,未经您允许,他不敢擅动林郎……林郎身体,儿臣还请您下旨,进行复验!” 昭德帝刚才的话被堵在口里,面对沈清羽的进一步要求,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张德全适时在旁轻声提醒,“陛下,时辰快到了。” 沈清渊察言观色,见昭德帝眉头微蹙,又听闻张德全低语,上前半步,对昭德帝行了一礼。 然后对沈清羽说道,“皇妹节哀。驸马之事,李医正和仵作都已经验过了,结论清楚。现下时间已然不早,父皇须理朝政,此时再执意复验,只会更添劳累……你一向懂事,此事还请容父皇定夺。” 沈清明也抬头看了看天色,随后同样上前一步,行礼后对沈清羽劝道,“皇妹……驸马已逝,再验尸身,于事无补,徒增悲恸。不如依礼发丧,赐谥追荣,方是全始全终之道。” 昭德帝闻言也放松了神色,呼出一口气,说道,“驸马之死,李医正、仵作俱已验明,死因有理有据,无需复验。此事——到此为止。长乐,朕知你心系驸马,然死者已矣,莫要太过伤心了。” 语毕,便起身打算离开,张德全也转身准备引路。 “凭什么?!”沈清羽急上两步,双拳紧握,声音尖利起来,“林郎!林郎死了啊……他明明昨天还在对我笑呢……怎么能,怎么能就算了呢!” 沈清渊伸手拦住了她,昭德帝也因她这一声停了步子,转头看向她。 此时的沈清羽已然没有了之前冷静的样子,她急切地喊到,“医正明明说林郎是胃疾日久,上犯心阳——那为何不查他生前饮食?为何不验银蟹与香是否相克?!” “沈清渊月前送我的奇楠香,明知林郎有胃疾,还在我大婚送来银蟹!明明就是他别有用心……” “皇妹!你!”沈清渊脸色一变。 “放肆!”昭德帝转回身来,厉声喝道。 沈清羽安静下来,但是仍带着不顾一切的神色盯着昭德帝,紧握的双拳,颤抖的身体无一不表明她当前神思已乱。 沈清渊见她不再上前,立即转身,向昭德帝深深一揖。 “父皇明鉴。儿臣所赠银蟹、奇楠香,皆为皇妹新婚贺礼,取其珍重,非为他意。若因此致驸马不幸,儿臣万死难辞其咎——然天地可鉴,绝无半分加害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皇妹悲恸之下,有失仪态,实属情理之中,还请父皇开恩,不要怪罪。然礼赠本为吉庆,却反成疑端,儿臣……不敢自辩,还请父皇明察。” 似是看出沈清羽神色不对,昭德帝再次揉了揉额头,对李医正招手道,“看看长乐怎么了。” 张德全略一迟疑,目光请示皇帝,随即低声示意侍女上前搀扶,但见公主僵立不动,便不敢强劝,只垂首候命。 李医正不敢近前,只远远观察,见沈清羽面色青白、目直神散、指节紧攥,片刻后躬身回禀:“陛下,长乐公主……似是哀毁过甚,心神失守,恐有昏乱之象。” 昭德帝叹了口气,低声安抚道,“长乐……朕知你痛失所爱,心如刀割。可你这般模样,林侍郎在天之灵,又如何安息?朕命太医随你回府,你先静养些时日,待心神宁定,朕再与你细说。”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众人都看着沈清羽的情况,不敢再多加刺激。 沈清羽身体仍然僵立着,随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天色渐渐亮起,昭德帝眸色沉冷,指节在袖中微微收紧—— 就在昭德帝要挥手命人带离之际,大颗大颗的泪珠从沈清羽眼中夺眶而出,像是浑身力气被抽去一般,突然瘫软跪坐在地,吓得一旁的侍女立刻伸手搀扶。 不顾周围他人神色,沈清羽伏地失声痛哭, “林郎……林郎死的冤呐……” “父皇……你信我一次……就一次……” “林郎……父皇……求主持公道……” 声音断断续续,不成词句。 昭德帝闭了闭眼,终是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对张德全吩咐道,“传令,长乐哀毁过甚,心神已乱,若再强撑,恐伤根本,需静养。你留在这,即刻安排人,送她回府,命太医署遣女医日夜看顾,好生调养,不得受扰。未得朕旨,任何人不得探视,亦不得令其外出。” 顿了顿,继续说道,“此事务必封锁,不可让贵妃知晓。” 张德全领命,“陛下放心,老奴省得。” 交代完毕,昭德帝拂袖准备离去。 沈清渊上前一步,低声说,“父皇稍待,皇妹眼下情形,儿臣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但银蟹与香也确为儿臣所赠。儿臣……儿臣愿受罚,只求她能安心些。” 昭德帝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才道:“罢了……既如此,禁足一旬,闭门思过。都散了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房内众人。 张德全垂手片刻,待皇帝身影消失于廊下,才侧身向门边侍女极轻地点了点头。 沈清渊在昭德帝离开后,看了一眼沈清羽,叹了口气转身也出了门。 沈清明站在一旁,目光掠过沈清羽颤抖的背影,神色不明,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随即垂眸转身离去。 李医正与仵作各自在内侍引领下悄然退出。 二人一身冷汗,不敢多言,直到出了宫城才终于长吁一口气,随后便尽快归了家。 不到一日,“大婚日驸马暴毙,公主为爱疯魔。”的流言便在京城的街头巷尾,口口相传开来。 而此时的紫宸殿东阁,张德全垂手立于一旁,低声劝道,“殿下千金之躯,莫要过于悲痛,伤及身体,徒惹陛下和贵妃娘娘忧心啊。” 无人敢强动公主,张德全也只得在旁温声劝解,又是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沈清羽终是渐渐止住了哭声。 看到沈清羽不再抵触,张德全迅速命人将她扶上车辇,安稳送回了公主府。 不过太医院安排的医女被公主府挡了下来,公主府回禀称,府中女官云蘅即为医女出身,公主不愿他人进入公主府内。 张德全回禀此事,昭德帝沉吟片刻,也随她去了。 第5章 第四章 目送宫中车马远去,云蘅关上了公主府的大门,穿过垂花门与东廊,回到后院东暖阁。 房内,沈清羽坐在软榻上,拿着一块温热的手帕正敷着眼睛,青禾端着一杯温水侍立在一旁,水中已添上了润喉的蜂蜜。 “殿下,人已经走了。” 云蘅走到榻边回禀,接过沈清羽递来的手帕,放入盆中清洗。 “嗯。”沈清羽取过青禾手中的茶盏,轻抿了一口,声音沙哑。 她慵懒地倚在软榻上,任青禾帮自己梳理凌乱的头发,与一个时辰前在紫宸殿上哭得几乎晕厥,被李医正判断心神失常的模样大相径庭。 “多好看的殿下啊,这眼睛都哭成桃子了。”青禾给沈清羽挽了简单的个发髻,继续打理着剩下的碎发。 沈清羽嗓子不甚舒服,也就没有出声,只笑着拍了一下青禾的手背。 云蘅将手帕洗完搭在架子上,又抱了一床薄衾轻轻覆在沈清羽膝上,笑道,“在东堂见着殿下的时候,真是吓到我了,就怕殿下真摔出什么好歹来。” “还说呢,那时候我可紧张了,生怕露了破绽。”青禾手下未停,“殿下倒好,还真睡过去了。” “好啦好啦,咱俩再怎么紧张,也没殿下累,” 云蘅转身去到床边将被褥铺整好,又在枕下悄悄塞入安神香囊。 等青禾将沈清羽的头发打理完毕,云蘅将一个软枕放到了榻上,对沈清羽说道,“殿下近日来也是心神疲惫,昨夜也是辛苦一夜,现下先暂且歇歇。” “是呢,殿下也好好歇歇,府内的事情殿下不用操心,我和云蘅姐姐去收拾就行了。” 青禾从沈清羽手中接走了已经喝完的茶盏,放于桌上。 沈清羽靠在软枕上,闭目轻声道:“辛苦你们了。” 二人服侍沈清羽躺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昭德帝亲令“长乐公主因驸马骤薨,哀毁过甚,着闭门静养,无旨不得探视,亦不得擅出府门”,明为体恤,实同软禁。 沈清羽反倒因此免了守灵应酬之苦,乐得清静。 云蘅与青禾趁机将府中仆婢重新稽核,尤其对新进者逐一排查,借“公主居丧需静”之名,裁退了数名形迹可疑的人。 待府中各处要紧的地方安排妥当——尤其是内院,尽数换上了宫里带来的旧人,已是三日之后。 这三日里,沈清羽深居东暖阁闭门不出,偶尔咳嗽几声,药炉却始终未歇。 这日,户部来人,借着吊唁的时机,将林文远遗留在署中的文书等物件送到公主府。 送走来人后,云蘅领着一个小丫鬟,捧着这堆卷册进了后院。 指挥着丫鬟将书卷送入书房,云蘅则拿着几本书册去了东暖阁。 沈清羽身着月白云的锦缎寝衣倚在榻上翻着一本《江南游记》,青禾坐在桌边绣着一方手帕,南窗下药炉正沸,浓浓的药香顺着风被吹出去很远。 见云蘅进来,沈清羽把手中的书放在小几上,问道,“今天外面来人了?” “是户部的周郎中,送了林大人的几件遗物来。” “你手上拿的就是?”沈清羽笑着问。 “嗯,其余的物件我让小翠放书房去了,”云蘅将手中书册递上,低声道,“我翻了翻,这几本倒是有趣的,所以拿给殿下解解闷。” “哦?”沈清羽勾起嘴角,拿过其中一本靛蓝封面的书册,“让我看看,我的好夫君,给我留下了什么好东西。” 封面没有特别题字,看来是平日随手记录的随笔杂记。 沈清羽指尖轻抚封面,缓缓翻开第一页,只见字迹清峻疏朗,“字倒是好字……”嘟囔一句,继续看了下去。 “五月十七,淮南漕米三千石未入仓,去向不明……” 沈清羽挑了挑眉,抬头看了一眼云蘅。 云蘅刚侍立一旁,笑着道,“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确实有趣。”沈清羽指尖轻点那行字,想了想,刚打算说点什么,有人敲响房门。 青禾放下手中的活计去开了门。 门外是小厨房的云婶,从宫中跟来公主府的厨娘。 她端着一盘蒸糕,配着一小碟的蜜渍金桔,笑着道:“殿下,这是今早青禾姑娘吩咐小厨房准备的。说是这个点儿送来,您尝尝。” 青禾谢过云婶,端着糕点就走了回来。 “怎么?这是算好了我回来的时间,给我准备的?”云蘅调笑着。 “这哪儿能呢,这是昨日傍晚随家书刚送到的蜜渍金桔,殿下这嗓子正需要着呢。”青禾将盘子放在小几上,拈起一块蒸糕,托至沈清羽唇边,“殿下,尝尝。” 沈清羽低头咬了一口,点点头,“嗯,不错呢。” 随之又叹了口气,摸了摸手腕上的赤藤手串,问道,“说起来,顾大人去润州任司马已有数月。我之前忙着大婚,也没得空关注,他与夫人可还安好?” “父亲信中说,他们都还好,远离了京城,看看南地风景,也能换换心境。就是挂念殿下,让我多关照殿下的身体呢。” 沈清羽摇摇头,理了理青禾的额发,“放心吧,我所图大着呢,实现之前,可不会让自己倒下。倒是你,顾大人愿收你当义女,你本可以过上官家小姐的生活,何苦跟着我。” 青禾闻言,凝了神色,也笑了笑,“殿下说什么呢,有青禾在,能帮着您做不少事儿呢。小姐之前常说,殿下是有大理想的。只可惜……我想替小姐一起陪着殿下,我也相信着殿下。” 眼见二人情绪低落下去,云蘅适时地插了话进来,“好好的‘金玉满堂’,寓意可好呢。怎的被殿下和你吃出苦味儿来了,咱们接下来怕是要忙起来了,可得趁热吃。” 沈清羽听了,拿了一块蒸糕塞进云蘅嘴里,斜了一眼,“就你话多。” 青禾也换了神色,又开朗起来,“就是就是!啊……对了!” 说着,她狠拍了下自己脑门,倒是把沈清羽和云蘅唬得一怔,没等二人说什么,她赶忙道,“就想着金桔糕点了!殿下,昨日父亲的家书中,还让我给您提一声,近日水路上多了不少打着漕运旗号的私盐船,夜里换旗通行,连州县都不敢查。” 沈清羽听完,又摩挲了一下手上的书册,“又是水路……” 想了想,又摇摇头,“我才指认大皇兄谋害林文远,他以退为进,自请禁足……咱们暂时不能太针对他了。” “我的好殿下,这几本册子我可是真真拿来给你解闷的,您可倒好,又想上了。”云蘅吃完口中的蒸糕,将小几上的书册理了理,“您可别再想了,为了这场大婚辛苦了月余,趁着这当下,好好歇歇吧。” “我这两天可不是在歇么。”沈清羽轻笑一声,“安神香一点,我睡得人事不省的,还没好好歇呢?” “您是人歇,心不歇。”青禾回到桌边继续绣着手帕,“今早要是没把您劝回来,指不定您还要在书房呆多久呢。” “说不过你们,”沈清羽也不再争辩,把手上的书册也放到了小几上,抽出了之前看的游记,“那我就休息了,你俩该做什么做什么去。我被禁足了,你俩可没空闲着。” “放心吧殿下,”青禾举着手上的绣绷,“好看不?过两日得给兵部侍郎的姨娘送过去呢。” “青禾这手艺是真好,不怪夫人们喜欢。” 云蘅正夸着,这时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小翠去而复返,在门口低头道,“殿下,管家遣人传话,前头澧王府上来人了,在前厅吊唁驸马,另遣了府上的半夏姑娘来给殿下问安。” “这可得辛苦我们的大忙人云蘅了,”沈清羽闻言,拿游记掩嘴而笑。 “云蘅姐姐辛苦,我这就让小厨房多给您备些点心。”青禾连忙跟着附和,眼尾带笑。 云蘅轻哼一声,便也不在意,向着门边走去。 不多时,小翠就引着澧王身边的贴身侍女走了进来。 见了礼,沈清羽便让青禾给她看了座。 那侍女小心地观察了一下沈清羽的神色,见她眉宇间仍是缠满愁绪,回话声音也不禁轻了几分。 “澧王殿下前几日偶感风寒,高热未退,昨夜刚刚清醒。” “今日便命奴婢过来,看看您,特奉柏子仁一匣,可佐安神香同用。澧王殿下希望殿下保重身体,莫要太过伤心。” 沈清羽皱了皱眉,叹道,“六弟有心了。此时节气候多变,六弟才是正该注意身体。” 说完便对青禾吩咐道,“你去库房里取一些父皇赐的龙脑香和苏合香来,”转头对半夏说,“六弟府中想必是不缺各类药材的,你便取些香回去,均有清心安神的效用……” 青禾领命去了,留下半夏陪沈清羽说着话。 “近日王府内医官验药时发现,宫内分拨下来的‘上等茯苓’味涩如土,签封却标‘尚药局供’。前几日,府内从药材商人那收来一批茯苓,品质和往日宫内的一样,价钱却十倍不止。” “澧王殿下知晓殿下平时一直在收集此类信息,便命奴婢,务必要告知给您。” 原本宫中的药材出现在了市集,沈清羽眼尾一挑,随后敛了神色,微微一笑,“六弟有心了,替我谢谢他。” 不多时,青禾拿着一个青匣与一个白瓷小罐走了进来。 “我让你取香,你这是又拿了什么来?”沈清羽不解。 青禾将手中的两样物品置于桌上,笑道。 “香是殿下让我取的,这小罐是昨日父亲送来的南地特产,蜜渍金桔,说是润州初霜后采的,最是润肺。我想着澧王殿下高热方退,含一枚解药苦,再好不过了。便斗胆一齐拿来了,殿下不怪吧?” “你倒是有心,”沈清羽转头对着半夏说道,“你且带回去,让六弟不必担心我这里,自己的身体最是要紧。” 说完似是有些疲倦,扶了扶额头。 半夏见状,便起身告退,沈清羽轻轻摆了摆手,青禾见状道,“半夏姐姐这边走,我送你出去。” 说着便引着半夏出了门,向前厅而去。 门内沈清羽却坐直了身体。 宫内的药材,半供宫中,半隶兵部,分拨给王府的药材都能以次充好…… 沈清羽重重拍了下小几,视线望向窗外,此时日头正好,院子里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她却觉得看见了朽木空心,不禁又叹了口气。 迟早,迟早会清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