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巫婆的白马王子》 第1章 第 1 章 安娜.希蒙斯正静静地坐着。 事实上她已经懵圈了整整三十分钟。 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具体的数字? 很明显,她拿着笔,可桌面上测试题却一个字都没写。 而此刻,刺耳的闹钟声又尖锐鸣叫——这还得赖于她刚工作那几年养成的习惯。 她会每天坚持做三十分钟的提升训练,以便更好地提升自己的身价……噢不,是专业水平。 可…… 明明三十分钟之前,她还靠在伊恩.哈珀的墓地上哭泣,哭泣她那看似体面,实际上却失败至极的七十多年人生,怎么一下子就又回到了刚要做练习的那一瞬间呢? 大脑还是有些思考不过来,安娜伸手关了闹钟,细薄的唇抿得紧如一线。 拿过台历卡,上面圈的时间是1980年的7月23日,按开电话,打下电脑,显示的也都是这个时间。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安娜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漆黑的夜幕,实在搞不明白,为什么她一把都快要死的老骨头,又重变回23岁的年纪? 也不是说变年轻不好,但因为上辈子的后来,她非常讨厌自己的人生——那大概是在伊恩.哈珀去世后、她快四十的年纪。 那个时候的她就一直很想自我了结了。 可作为一个虔诚的教徒,加上种种其他原因,她煎熬想死了三十多年,结果临了到头,以为结束了实际却又重新开始? 就算给她重来的机会,一把死局的路该怎么走? 出身改不了,环境也是。 就像一个死胡同那样,她从出生开始,就已经跨上了这条不可回头的单程线,除了死路一条,又有什么别的出路呢? 一刹那间,诸多思绪繁杂而来,令人忍不住头痛欲裂。 安娜捂着头,正疼得发抖间,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那铃声似魔音入耳,又像刀片在大脑里刮一样,使人头皮发麻且难以承受。 来不及多想,安娜便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她的父亲,威廉.希蒙斯。 时隔多年再听到至亲的声音,说没有感触是不可能的,但活了一辈子,也被当做筹码利用了一辈子,她会感激他的养育之恩,不过也仅此而已。 “周五的音乐颁奖典礼,你替我出席,你应该知道怎么做的,对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并不美妙,甚至还带着罪恶的引导。 一辈子被山一样镇压的生存本能打破了壁垒,原本还刺痛得无法思考的脑袋,安娜硬生生克服了它。 是了,她想起来了。 这是上辈子父亲作为荣誉市民不得不赞助的颁奖典礼。 要是主场嘉宾是他想要的白裔就算了,偏偏被“力排众议”地选了个非裔…… 即使南北战争早就结束多年,即使那个非裔是个全球知名的歌舞明星,威廉.希蒙斯还是感到恶心。 所以他决定在那天发生“突发情况”。 让一个毫无份量又合理十足的代表——也就是安娜,代替他坐在主位,给他们个下马威看看——这样,即使真出现什么问题,也可以用年轻人不懂事来解释,自然妥当。 这意思上辈子安娜可领会得非常透彻。 说她讨好也好,愚昧也罢,反正在音乐会的颁奖典礼上,她老老实实照做。 就算台上的伊恩.哈珀那般热情洋溢,还那么尝试似乎想要和她互动,安娜全部冷脸以对,甚至到最后还双臂交叉环在胸前,像古代王公贵族看身份卑贱的歌舞伶人一般傲慢。 那还不算完,她要是全场都这样也没什么,可后面一个白裔魔术师表演的时候,明明只是认识的关系,但在那魔术师找群众帮忙的时候,她高傲的下巴垂了下来,倒是装作熟稔上台,紧赶慢赶地去帮了个忙…… 那是她和伊恩.哈珀的第一次见面。 但也就是那所谓高高在上的一面,衍发了他们各自一生的悲剧。 尤其后来安娜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即使后悔至极,一切也都无法挽回了…… 索性,她老了也遭到了报应,倒是报应不爽。 思虑至此,安娜的心神有些振荡。 正恍惚间,那头的声音多添了分不耐烦。 “说话” “我明白了,父亲。周五我会去颁奖典礼的”,来不及多想,安娜先答应了下来。 实际上因为那愧疚,她不想再一次对上伊恩.哈珀,也并不想再去做一遍那样可耻的事。 可她明白,要是她把这件事推出去的话,不要说想不到一个现成能解释她为何突然不愿听话的理由。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要是她不答应,那父亲就会让一个更愿意执行他命令的人去做这事。 若那个人是他的助理——对伊恩.哈珀来说绝对是一个噩梦。 毕竟那个人的手段比她可高明很多。 “Good”,电话那头的父亲道了这个词便挂了,利落的很。 安娜却知道那并不是夸奖,只是他得到自己满意结果的肯定。 心里不禁泄了一口气,她的身子后仰,呆呆地靠在椅背上怔愣。 天花板上影影绰绰的树影在街道的灯光里变得魔幻,仿佛一个漩涡,将时空的界限模糊。 安娜犹记得伊恩.哈珀在自己面前劲歌热舞的模样,他眼睛的光芒亮得惊人,让人心突慌突慌的,所以只能让人更冷穆了神色应对。 她以前也看过一些他的演唱会视频——没办法,实在是有很多人喜欢他,而为了能和那些人和平相处,她也只好跟着一起看了一些。 可她思来想去也不记得,伊恩.哈珀有试图和别人这样热情地互动过。 或者有,但好像也没那么长,而且还是在自己那么久的冷面之下。 很多个摄像头围在他附近,他应该不会不晓得那后果的。 安娜倒曾自恋地想过,会不会他是喜欢自己,想引起自己的注意,才一直在那的?但一瞬间又排除了那个想法。 她的座位是整个音乐大厅里的最中央轴线,身后二层的摄影机也是主摄影机之一,所以,他应该是为了更好的表演照到正脸,才一直那样的吧?加上她一直冷脸,可能也只是想活跃气氛。 呵!安娜大概能想象到伊恩.哈珀的无奈和内心的无语——原本想在舞台上好好表现的,可惜碰到了她这么个糟心玩意,晦气得很! 但她很肯定,伊恩.哈珀没有生气。 他这个人无比柔软,只会不在意或忽视她而已。 不过说来说去,罪恶的起源是她,要不是她这个“古老贵族”的首富之女,做出这种幼稚举动,释放出背后家族隐含的排斥意义,伊恩.哈珀后来也不会过得那么艰难。 虽然具体并不清楚——因为她在代表父亲出席过几次活动后,作为一个优秀的“打手”,很快被当做傀儡送去另一个家族联姻,当了一辈子的家庭主妇,不懂爱人,也不懂什么是被爱地孤独终老、晚年伶仃。 而伊恩.哈珀,据说则是在那场颁奖典礼后,更加活跃于荧幕与慈善事业中,他致力于民族平等、关爱儿童。 可只要是像她父亲这般的人都觉得,一个几百年前被当成货物贩卖的奴隶家仆,怎么胆子想要上餐桌分一杯羹了,还妄图得到所有人的赞扬? 他们无法忍受,并开始了破坏。 可伊恩.哈珀的能量和影响力实在巨大,且非常坚定,以至于他们后来污蔑他是同性恋、恋童癖,甚至最后还是设计杀死了他…… 而就算死后,伊恩.哈珀也不得安生。 在被污蔑为同性恋后,他和相恋多年的护士小姐结婚,并生下一个女儿,他的女儿很幸运没有遗传到他的血液病,但因为父亲的“恶名昭著”,不得不经常代父谢罪的她,在艰难生活了二十多年后,也早早地崩溃自杀去世了。 重活一次,安娜当然想做一些改变。 但上辈子的她只是个家庭主妇,尤其后来丈夫出轨、私生子遍地,她意识到是自己以前做错事的“报应”,四十多岁就先后进了精神病院和疗养院呆着。 那时候的她,除了一脑门子自杀,又不敢付诸行动的懦弱,就连伊恩.哈珀被污蔑后一切事情的真相,也是很久以后才从父亲财团那无意中知晓的…… 她悲哀地发现,原来自己竟什么也不会,什么也不曾拥有,甚至连自己的思想也从未产生过。 这也难怪上辈子,她的命运如此悲惨。 第2章 第 2 章 不过要说后悔也没有什么必要。 试想,若不是她现在有多活了几十年的经历,一个从小接受家庭教育,在那个连电视都才刚普及不久的年代、一个父权社会大过于天的世界,她不听父亲的,难道听路上流浪汉所说的吗? 且这也涉及身份问题。 如果她是一个饱受社会“剥削”“绑架”的劳工,自然会痛恨老板或是房东的代表。 可她就是站在老板、房东这一面的,怎么可能不捍卫自己的权利?或是放任自己的财产白白损失,被奋起反抗呢?就算不怎么干净,那也是她祖先留下的东西啊。 当然,这样子理解的话,事情就变得矛盾起来。 安娜的愚蠢可能是因为没进底层厮杀过的缘故,但她的天真也并不代表她真的什么也不懂——她祖父、父亲还有兄弟们的手段,就算不会,看着看着,也还是能学到一二分的。 当然,她也很心地善良,看到可怜的人或事的时候,能帮忙解决的她都会想办法尽力——可从另一方面来说,她也极其残忍。 她的爱心和善意,都是针对和她有同样肤色的人的,而对于其他肤色的人的痛苦挣扎却仿若未闻,就好像,就好像他们不是人那样。 安娜的眼眸垂了下来,长长的睫毛覆盖下一片阴影。 她感到愧疚,和深深地的自我厌恶。 上辈子某一个平凡的午后,她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那场颁奖典礼上,自己的冷脸除了是她自己以为的厌恶,可能还深藏着因嫉妒的恼怒,和被吸引的恐惧? 她不敢相信。 但很明显,从那开始以后,她就无时无刻被悔恨的情绪包裹。 她真的,真的很讨厌自己,更讨厌现在什么都无法改变的自己。 黑暗里的世界一灯如昼,安娜浑身散发着颓丧的气息。 诚然,她本就不是个热衷反抗的人,人生中为数不多的自信也仅在上辈子的头三十年里,而后所擅长的,最多也只是避世而已。 如果,这次她不照父亲的意思做的话,会受到什么惩罚呢?而若是她又必须到场的话,又该如何破局呢? 安娜.希蒙斯苦苦煎熬、却思索无果。 不可否认的是,就在控制不住的大脑活跃间隙,她慢慢坚定了一个人生中无比清晰而又十分确定的目标。 或者说,是一个愿望。 她安娜.希蒙斯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伊恩.哈珀——这辈子能幸福美满、子孙满堂。 不管怎样,无论如何也要做到。 周五很快就到了。 美轮美奂的音乐大厅众星云集。 安娜没像上辈子那样去走红毯,只是和主办方致歉她父亲无法亲临后,掐着时间从特殊通道去她的专属座位上。 幸好这个时候的她交际还没有那么广泛,只不过是暂时离开家,作为一名小小的助理翻译员体验生活而已。 就算表现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也无人关注。 从主办方的办公室出来,安娜朝音乐厅走去。 感觉时间还算充裕,她去了下卫生间,在镜子前给了自己充足暗示和打气,好在待会面对伊恩.哈珀可能会出现的热舞时游刃有余,做好一切准备。 做好准备,安娜认真了神色,从卫生间走了出来。 雄赳赳气昂昂地,她走着,然后迎面就碰上了刚从音乐厅踩位回来的伊恩.哈珀……和他身后的伴舞们。 一行人呜呜泱泱,而打头的伊恩.哈珀就那么颀长地立着,一下映入了她的眼帘。 他的身材修长有力,浅巧克力色的肌肤如同华彩绸缎一般,包裹着棱角分明的细薄肌肉,让人不禁想要把玩。 那卷曲光亮的长发使一张本就漂亮至极的脸蛋更加魅惑亮眼——可行走动静间,含笑的眼睛却一如既往地温柔纯澈。 两种风格极为矛盾却又融合地显现在了一起,令人瞩目。 安娜不期然和伊恩.哈珀的视线对上,下一秒心里慌乱,便低下头想要逃走。 但当她正侧身的时候,她瞬间意识到这样的欲盖弥彰完全是个错误,所以她只好顺势矮下身子,眼神四下搜寻,装作一副在找东西的样子。 很近了很近了。 安娜想,只要再忍一两秒他就会经过自己。 “嗨!你在找什么,需要帮忙吗?” 伊恩.哈珀停了下来,软软地开口。 这个人的声音简直有毒,像钩子似的,能把人心中的柔软绵润给勾出来。 “额……咳咳”,安娜本想开口拒绝的,却没想到自己一开口的声音竟如此颤抖,于是被自己吓一跳的某人呛到口水,瞬间就咳了起来。 正尴尬间,身后主办方的助理紧赶慢赶地走了近来,他拿着一张她名字的名牌卡片,看样子是要到音乐大厅里换掉她父亲的那张。 小助理也很热心,一上来也问,“安娜小姐,要找什么吗?跟我说吧,我眼神可好了” 一直蹲在地上羞耻的某人,情绪一上头,毒舌的毛病又来了。 她抬起头,眼睛斜向那小助理,心里极度郁闷这货的捣乱,“拜托,我在找你的美貌好不好?不要打扰我了” 是的,小助理美貌缺失,只有朴实,意识又反应过来这一点后的小助理一瞬间呆立原地,仿佛灵魂出窍,又心如死灰。 伊恩.哈珀闻言忍不住掩唇轻笑,而他身后的壮汉们则哈哈大笑。 无他,这么“新”的笑话,再加上小助理的怨念,很难不让人开心。 要是平时也就算了,关键伊恩.哈珀就在面前,本就尴尬的安娜.希蒙斯被群嘲后不禁忿忿起身,径直想去音乐大厅那边落座。 却不想从未久蹲过的她,一站起来便是一个踉跄,往前扑了过去。 眼看要趴倒在地的时候,伊恩.哈珀长手一捞,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架了起来。 “小心”,他低呼,然后定定地看她。 他们靠得很近,被迫向上仰望的安娜不禁盯着那形状好看的眼眸。 那眼眸里的晶亮璀璨仿若星辰,向她纷纷洒落而下。 安娜愣了一下,旋即心脏砰砰直跳。 她突然有些害羞,下意识推开了他往后退去。 没有防备之下,伊恩被推得也后退了几步,有些莫名。 基于那两双手肌肤相触时黑白分明得耀眼,安娜这样的行为显得有些不识好歹,也让气氛一下紧张了起来。 “No”,安娜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后,有些发慌。 尤其是看到伊恩那明显有些受伤却又依旧温和的眉眼,她的喉咙瞬间紧了起来。 “额,我不是……”,安娜无从辩白,一双手伸出去想握住他的,但顷刻间又察觉不妥,缩了回来,急得额上的汗都要滚了出来。 良久,词穷的她只好自暴自弃地垂手,“对不起,我只是有点吓到了……谢谢” 说罢,她也不管对面那人是何反应,垂下眸自顾自地走了。 好吧,安娜边走边皱着眉头,心里烦闷。 看来无论做多少心理准备也是没用的,该愧疚的还是愧疚。 只要看到现在这样一个美好而又柔软的人,在不久的未来会被父亲他们的财团污蔑、身败名裂。 即使结婚生子,最后也还是不得不被合约逼迫一直开离别演唱会而生生累垮……天呐,他们居然还在他的药上面动了手脚。 所以在世人眼里也巧,在他们快喘不过气来的时候,伊恩死了,死在了即使负名累累,也还是影响力巨大的那年。 而她理所应当要感到愧疚的,因为她也是杀他的人之一。 这点毋庸置疑。 当然,还有一个她必须远离这个时刻散发着迷人气息的人的原因就是,按照上辈子的时间线来看,伊恩.哈珀的血液病已早被发现了。 他的随行团队里有独立的医生护士,而他未来的妻子可能现在就在朝夕相处地照顾着他。 在这个保守的年代,至少对于上层人士来说保守的年代,如果他已经和亲爱的护士小姐互有爱意或是在一起的话,就算还未公布,她和他明面上的非必要接触就必须非常谨慎了。 爱护名声,不管对于他人或自己,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一件非常值得完成的事。 若无名誉,则皮不覆骨。 第3章 第 3 章 颁奖典礼上,在伊恩.哈珀开始表演的时候,所有嘈杂的声音仿佛被屏蔽在了另一个世界。 全场静寂以待。 音乐声响起,舞台中央,他那英俊的脸庞、动听的嗓音和流畅的舞姿让所有人为之倾倒。 请相信,就算真的不热衷音乐或者舞蹈的人,都可以很直接地说不喜欢,但却绝无法说出他的表演不好。 好吧,虽然某些部分看起来颇有些涩情,可伊恩.哈珀做起来却丝毫不让人感到下流。 安娜猜测上辈子那时她很讨厌他表演的原因,可能就是因为下意识觉得那很不体面吧。 她根本没有细看,就自我觉得高尚。 可仔细想想,其实他们这群所谓“保守”的上层人士,哪个又不是遍地情人和生命的延续了?这样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完全倒了个个头,且人家至少还可以说是艺术的表达呢!他们算什么? 台上的伊恩.哈珀正和伴舞们在做那个让人羞耻又倍显性感的动作,一阵利落的鼓点过后,他从大的舞台缓慢走到了音乐厅中央的T台底部,开始他的歌唱独秀。 T台的尽头中央,坐的是唯一人独尊的希蒙斯家族位置,座位上的安娜,在这里也代表了整个家族。 伊恩.哈珀伸出手,像对着爱人献唱般深情,他看着那摄像机的镜头,仿佛看进了安娜.希蒙斯的灵魂。 “……” “我的爱人” “我要如何将你忘怀” “一条鸿沟在你我之间” “像生与死的界限” “……” 近,太近了,真的太近了! 安娜不禁在心中呐喊。 说实在的,要不是她老早知道他有一个相恋多年的女友,即使知道摄像机的镜头就在自己身后,她也不可避免会产生一种错觉。 那就是,他深爱极了她——所以才像花孔雀一样在她面前摇摆,以取悦她。 这结论得出的荒唐且让人心慌,安娜不由地垂下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实在不敢看那纯澈又坦诚的眼睛。 摄像机的镜头有没有拍到她的反应安娜并不知道,她只知道,在伊恩越来越近,目光也越来越炙热的时候——简直要疯了。 她上辈子还以为挑衅来着,这辈子却像虾一般感觉整个人都要熟了。 实在忍受不了,安娜弯着腰捂着肚子从座位上离开了,假装去了卫生间里。 她停在走廊的黑暗里,不知何去何从,唯一仅存的意识就是不能就这样离开。 平复好心情后,安娜看准间隙回到音乐大厅。 彼时的魔术师已经上去表演了。 她坐了下来,心中无比感慨。 不晓得晚上回去会不会被父亲打电话过来责骂?上一次她没做到他的要求就是这样,妈妈也在一旁看着,为自己赔礼道歉。 或者说,她干脆随便找点借口,说不想用这么浅薄的手段,等以后再来收拾更好? 她这般思索着,走回了座位。 安娜原想直接坐下的,可走近一看,却蓦地发现原本空着的座位右边,竟多坐了一个人来,而且那人居然还是刚刚她躲避开来的伊恩.哈珀! 嗯?嗯! 来不及多想,她只能同手同脚地坐下。 许是察觉到了震惊,左边的主办方经理凑近她的耳朵小声解释,说是因为上镜需求,伊恩坐主位旁边更能被拍到吸引观众,且他的影响力不小,今天颁奖的主要对象也是他,这样坐更方便些,也是本来就安排好的。 安娜听着听着,越发觉得右边靠得很近的某人像一簇火焰,而她整个人被炙烤得软了身子,都快滑出座位了。 她下意识地抓着扶手,却突然发现那扶手软软弹弹,还带着滚烫的热度——居然是伊恩.哈珀的手臂! “Sorry”,某人触电般把自己的手缩了回来,满眼懊悔地低头咬唇,仿佛亵渎了他,也顾不得别人是不是也这样认为的。 犹自沉浸在情绪里的人不禁好奇。 上辈子伊恩.哈珀好像也没坐在自己旁边啊,怎么这次下台了就在自己旁边? 不过也是,那时候的高傲如她,谁想上来自讨没趣,坐在一只张牙舞爪兽旁边自降身份啊? 但尴尬归尴尬,该有的礼仪还是要有。 安娜坐直了身体,面对着舞台,恢复了她一如既往地眼睛微眯,一副常人勿扰地非常认真地观看节目。 通常情况下,眼神微眯的安娜就像是一个非常精明的鬼魅猎人,一旦摆出这副模样,简直战无不胜。 不得不说,“吃人”家族所堆砌出来慵懒气质可并不是吹的,即使上辈子安娜只是一个不问世事的家庭主妇,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无害,但能做出不把其他人当人的下意识本能,足见那“精英”教育的成功。 她这般往台上看着,那正在找热心观众配合的魔术师瞬间就转移了视线。 能和希蒙斯家族的小姐同台自然很好,可要是得顶着冒犯风险去相邀的话,那还是算了吧。 这辈子没有了安娜的主动上台,魔术师很是问了一番功夫,都没人上去。 这也是吃了极度自信的亏——都没想着弄个保底的托什么的,毕竟这时的魔术还没那么流行。 好一阵寂静尴尬,旁边的伊恩.哈珀忍不住伸手了。 “我来可以吗?”,他温温和言。 魔术师这时可顾不上别的,赶紧欢迎捧场王上台。 感谢伊恩.哈珀的支持,魔术师找回了面子,接连甩出几个足够震撼的魔术后,场面被烘了起来。 可等到最后一个魔术的时候,魔术师有些犯难了。 他最后的魔术是递给伊恩.哈珀一根看起来像木棍一样的指挥棒,而在他用火柴将木棍底部的巾条点亮后,他的手往上一抓,然后木棍的顶端就会“开出”花来……好吧,开出一支玫瑰来。 如果对方是女性的话,他会顺势揪住木棍的底部,单膝下跪,而女士手里握着棍子,也会造成一种已经接受了的错觉,对于表演来说,不失为一段佳话。 可要是献花的对象男性的话,那场面简直难以直视。 可魔术师又实在想完成这极具设计感的历史一幕,所以他问伊恩.哈珀。 “你有想把最后的这个魔术送给在场的哪一位女性吗?你可以选择一个” “嗯?”,台上的伊恩明显有些愣了,反应过来后,也有些犹豫。 毕竟他最开始是以偶像出道的,合约里本就对与异性的活动有一定限制,而且……就算是一定要送给一位女士的话,他希望,他一直希望,那个人是她。 但那是可以的吗,会不会造成麻烦呢? 伊恩有些心神难属。 魔术师又催促了一下,于是他下定了决心。 管他呢,反正都已经不顾一切地借着摄像机在她面前热舞了,再争取点存在感也不是不行。 于是伊恩.哈珀开口了,又是一顶让人指责不出什么的帽子。 “在座女士们都太亮眼了让人难以抉择,但请原谅我把这个魔术献给希蒙斯女士,感谢希蒙斯集团对颁奖典礼的支持,使我们相聚一堂” 这话说的周到,连让安娜想要拒绝的余地也没有方寸,她只能静观其变。 高高劲瘦的人在她面前弯下了腰,目光与她平视,像个绅士一般,郑重而又眼含笑意。 “This is for you”,他的唇勾了起来。 来不及多想,魔术师在他的手下点燃了巾条,然后手往木棍顶端罩了一下,一支娇艳欲滴的玫瑰就在伊恩.哈珀的手中绽开。 人群里传来一阵阵惊呼,不晓得是因那魔术的神奇,亦或是那场面的震撼。 像求婚似的。 安娜也有些震惊,因为她看出那是真花。 上辈子她出场后就把花给扔了,更别提看没看出什么真花假花来着,所以这么就近一看,那魔术师还真挺厉害的,即使只是个花苞。 安娜和伊恩.哈珀的视线不由地触碰了下,居然都不约而同地侧开了。 毕竟这支玫瑰的出现的确很让人意外,甚至让人有点尴尬,而他们也只能装作若无其事。 镜头之下,安娜坐直了身体,想从上端伸手将花给捻过来——伊恩.哈珀的手还握在下面呢。 只伸手一触的时候,安娜不期然被那花梗上的刺给扎了一下,她的手蓦地抖了一抖,但还是将花接了过来,得体地露出个淡淡的微笑,微微点头致意。 “Thank you”,她垂眸道。 伊恩眼尖地注意到了她捻花的手指上细细蜿蜒出的血迹,那蜿蜒肌肤胜雪,如脂凝瑰。 意识到是那玫瑰造成的后,他感到了十足的不忍,便想将她的手拉过来查看。 可碍于场面,他却只能将手蜷了起来。 喉咙滚了滚,不无失落的某人的手只能垂了下去,在心底自语。 “I am sorry for that” 第4章 第 4 章 拿着那支玫瑰回到住处的时候,安娜是想过可能会被处罚,但没想到会那么快。 她推开门以后,映入眼帘的,就是坐在书桌旁椅子上的父亲,以及他身旁那人高马大的助理。 台灯昏黄的照映使他的身影更加高大,安娜看着那攀蜒到天花板的倒影,心里不禁一紧,有些瑟缩。 “跪下”,父亲道。 安娜只能顺从地在他面前跪下,连同原本想放在玄关上的花也只能尽量背在身后。 她低下了头,然后只听到椅子晃动的嘎吱一声,父亲的身子前倾后,是耳旁的一阵疾风扫过。 “啪”地一声,她被打倒在地。 “你不是说你听懂了吗?”,父亲的眼睛直森森地看着她,像看一只不听话的顽劣小狗。 但他似乎并不需要听到她的回答,只是站了起来,朝外走去。 “你只是命好投生在希蒙斯家族而已,如果你不珍惜的话,那么我也没有必要珍惜了” 语毕,他顿了一下,一脚从那支摔落在地毯上的玫瑰踏了过去。 一起一落,原本娇艳欲滴的玫瑰瞬间伤痕累累。 安娜请了好几天假,脸上的肿才消了去。 她知道自己目前算是被父亲打入冷宫了。 她不是他唯一的孩子。 拿得出手的,也不过是合法夫人所生的唯一女儿而已。 毫不客气地说,他现在肯定在等她低头——他甚至都不需要做什么,只要把卡停了,没过多久,她便会回去向他跪地求饶——乞求他给自己一个证明的机会,或是一份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还不错的婚姻。 如果是以前的安娜,肯定是撑不下去了。 毕竟她不仅长得像个mean girl——就是我们所谓的极度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吧,而且实际上也算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她需要好的物质、好的享受,及好的待遇。 而这些,光靠她自己一个人努力工作,是不可能的。 是以,有家族可以依靠的话,为什么非要舍近求远去做那么多余又无聊的事呢? 但现在的安娜.希蒙斯可换了芯……或者说,至少她的思想成熟“懂事”起来了。 加上现在这情形,是她可以忍受的,自然也就没什么想回去求饶的想法。 作为一名助理翻译员的工作很是轻松,主要她之前做这份工作只是为了在结婚前有个过渡而已,其部门上司也晓得这些,并不对她要求什么。 在未经历过人人平等、男女平等的现代思维前,安娜并不排斥这样的生活。 毕竟在父权社会强盛的时代下,她也没什么选择。 可她经历过那样的社会,享受过那样的平等,自然想要把人生的希望放在自己身上——即使目前来说,她什么也不会,但那也不妨碍她想要自由的决心。 安娜回来的时机不巧。 他们部门将要代表政府,选派人员参加缅怀内战中牺牲士兵的活动。 这样的本意自然是好,可却要看那对象是谁。 若是受益者倒罢了,可不仅他们这个部门、甚至整个南方政府的绝大多数精英,都是原本种植园主的后裔…… 说是人人平等,南北共治,但多个世纪以来的根深蒂固,就算在现代思想和暴力斗争的加持下,好像的确取得了一些进展。 但事实上那只不过换了层皮而已,该有的敌对还是存在——而在这般情况下,要他们怎么派出人去缅怀、纪念夺走他们财产和奴隶的“英雄”? 换言之,这是个无人想接的“美差”。 可这件事不做也不行。 不要说之前打仗就打不过了,北方政府也会派人参加。 这个国家贫穷的人很多,贫穷的黑人更多,世人的眼光也是,实在没有必要为了一些所谓的面子去惹怒他们。 既然他们想要尊重,那就给他们想要的尊重。 原本这个缅怀名额是没给到安娜的,只不过她刚好休假回来,开会碰上了也就顺便问问。 她考虑了几秒,然后就答应了下来。 上辈子安娜没说要去,但最后因为很多人不想参加。 可能也是怕参加后背上“背叛者”的名义,不敢得罪,层层商议后,最后是她父亲通知她去的。 因她的地位“尊贵”,也不怕被恼。 不过说是不怕——毕竟是个小主人似的存在,就算她真做错了什么,也无所鸟谓。 可巧就巧在那天下了大雨。 最开始只是小雨,后来在献花的过程中慢慢变大——暴露了他们的“本性”。 上辈子的安娜可是个精致的猪猪女孩,怎么可能傻傻地呆在那淋雨? 她不仅撑了伞,还穿了雨衣——那是部长主动给她的特权。 不过就算部长没给,可能她也会去要的。 索性不止她一个这样,其他部门的人也穿了,所以被报纸狂骂的时候他们都一起受难,好歹也让人心里平衡了一些。 但重来一次人生,不为别的,这辈子,她只想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这次为烈士献花的时候,果不其然天空下起了小雨。 当雨势渐渐变大的时候,部长的助理给自己递来了雨衣,还站在身旁为其撑伞。 安娜轻声拒绝了,并坚定地摆了摆手。 她知道有摄影和录像在,不过她这样做也不是为了要作秀或显示特殊,单纯就是不想让人误解而已。 上辈子是她蠢,没想那么多,她只晓得,下了雨也不懂躲的人是傻瓜。 而现在,静静地站在这,站在这空旷而又风雨萧肃的陵墓广场,她似乎体会到了,某些跨越时空静寂的信念和生命意义。 在疗养院和精神病院的那些日子里,透过互联网媒体,她看到了这个世界上的很多美好——即使还有许多黑暗,但这个世界也在尽力变得更好。 那些巍巍老矣的岁月里,她甚至想过,如果她安娜.希蒙斯是生于那样公平的时代,她可以走的路绝不止联姻一条,又或者是伊恩.哈珀生于那样平等的世界,也不会最后落得那般下场…… 而那一切的一切,都是过去、现在和未来里,所有为美好世界而奉献自己的人们的努力。 躺在地里的他们很辛苦,所以现在和未来站在这里的他们很幸福。 这些人真的非常伟大,他们把少数人的幸福,变成为大多数人的幸福。 即使作为少数人之一,安娜也不得不钦佩这样的牺牲。 雨越来越大,已经打得人痛了。 其他人都已穿上了雨衣,开始默哀。 凑近了看,安娜的发丝一络一络地粘在脸上、眉旁,她闭着的眼睛低垂,低着头的模样十分坚定肃穆。 再配上旷野的风和树影,不禁让人萧瑟。 画面被定格在了各大媒体的版面,在一众披头雨衣的遮盖下,唯有那一人的独特,仿佛黑暗中的璀璨明星。 而在安娜.希蒙斯于整个国家“出名”之际,她已经被父亲关在地下室两天了。 无水无粮。 这是作为“背叛者”和不敬家族的惩罚。 安娜预想不到这样的“下场”吗?不,她大概能猜得到,却并不想再讨好。 之前提到过的,在她上辈子人生最后的三十多年时光里,安娜一直想的都是如何去死,或者乞求早一点死。 所以她不在乎,也觉得没什么好在乎的。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上辈子因这次缅怀仪式被骂后,她实在受不了这气想躲,加上有一个白左家族对她除了白人以外“目中无人”的高傲非常赏识,他们求娶了她……然后她的一生,也就在那个时候死掉了。 所以现在的她,才会什么也不想多想。 她只求随心而欲,能不枉此生。 第5章 第 5 章 在安娜感觉自己就快饿死的第三天,父亲把她放了出来。 还来不及稍事修整,父亲的助手便将她带到了一个男人面前。 若不是安娜知道那人将会是未来的总统的话,她还以为这是父亲对她处罚——随便嫁一个男人,而现在是相亲来着。 “真是抱歉,我的乖女自那天从英雄园回来就病了,严重到饭食难进,采访的事,就麻烦你们快点了,多谢!” 很可惜,这会面组织得似乎很出乎意料,没什么前情提要。 原本和客人一起就坐的父亲在她落坐后,就走到她的椅子后面,双手用力扶了扶她的肩膀后声音体贴,然后笑了笑,便从宴客厅走了出去。 一头雾水的安娜感觉自己的肩膀都要被捏肿了,却不得不强打着精神面对现在的场景。 “嗨,我是尤图斯.布莱克,希蒙斯小姐你好!”,一个拥有着典型美式英俊面孔的男人扬起微笑,不仅看起来,而且实际上也很精明的样子。 “嗨!布莱克先生你好”,安娜回了一句,嗓音很是沙哑。 “嗯……”,尤图斯.布莱克明显想要说些什么,安娜猜可能是些关心的场面话,但他顿了下还是直奔主题。 “请原谅我的唐突,我刚刚向你父亲征求意见,只是有几个问题想请你回复,以便总统问询——我的助手会记录我们的一些对话,希望你不要介意” 男人公事公办,安娜自然不可能有什么意见。 “请问你对定期的英烈缅怀有什么看法?”,男人问。 “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好的爱国教育的契机,通过这样的活动,我们可以绵延爱国精神” 听到回答,尤图斯.布莱克明显有些意外,但一瞬间又恢复了理智。 “那当你缅怀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想什么?”,安娜似沉吟,又似在放空。 “我什么都没想,只是在听风声、雨声,听那些可能是几十,甚至几百年前在这片土地上呼啸过的风声、雨声……anyway, the gone is gone, but we are still here. We should thanks for that, and care about the future” “That''s right”,尤图斯.布莱克表示赞同,不禁目露赞赏。 他微微笑了一下,发出了诚挚的邀请。 “那么请问希蒙斯小姐,你有这个意愿加入我们,为我们国家更美好的未来而奋斗吗?” “当然”,这惊喜来得如此突然,安娜愣了一下,旋即也微笑起来。 她笑着笑着,突然感到一阵鼻酸,只好暗暗咬紧自己的唇,笑容却越发盛烈。 终于啊终于,她为自己的人生取得了一线生机。 她的双手也不再颤抖,可以捏住自己的一点命运了。 安娜原以为要花很大功夫,才能说服父亲让自己去北方工作。 不曾想,抱着未来希蒙斯家族人也能有机会参与总统竞选的父亲,在听到消息后,竟马不停蹄地帮自己把东西打包送到了北方,甚至还在政府大楼附近帮她找了个房子。 猛然反应过来的安娜一下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是啊,原本希蒙斯家族只是在商业版图这一块发展的,若她“毁坏”了家族形象,发出了不合时宜的声音,也等于间接损失了家族的金钱,那她就应该地下室里直接腐烂,或者丢出去联姻。 可要是她能借着南北融合,成为渗透进北方一个棋子,不管她愿不愿意,用钱捏着捧着,也能让她撕开南方无法进入中央集权的口子…… 到那时候,希蒙斯家族就会找回原本——不,就可以以合法途径拥有更多的“奴隶”,并恢复以往家族的荣光。 即使并不认同这样的做法,但安娜并没有选择在此刻和父亲撕破脸皮。 她想等爬到更高的地方时,或者,更有力量能挣脱一些束缚时,再做那样的决斗。 若真有那么一天,当真是再好不过了。 在北方的日子很是充实。 安娜学着一些机构里办事流程处理,还要充当南北计划的拉纤者,忙的不亦乐乎。 这天,她正尝试独立办公的时候,一个内线电话打了进来。 “希蒙斯小姐,楼下有人找你” “噢?那个人有说是谁吗”,安娜疑惑。 毕竟她在这可没什么朋友。 “他说上次他送过你一支玫瑰……” 一下没反应过来的安娜皱起了眉头,她正要让楼下的前台把人打发走,却蓦地想起在音乐厅里被玫瑰刺破手指的那一瞬间。 顿了一下,她想问那人是不是伊恩.哈珀,可又反应过来,若真的是他的话,应该不想让人知道他的到来才是。 即使他们上次的相遇是在五个月前,且安娜也严重怀疑楼下到底是不是伊恩.哈珀,但她还是给面子的下去了。 “额,不好意思,人在哪里?”,安娜到大厅的时候并没有看到怀疑的对象,只好边走到前台询问。 “喏,在外面呢” 顺着前台的手势,安娜朝落地窗外的廊道看了出去。 深秋的政府大厦很是明媚。 广场上成排的金黄树叶随风招摇,高高的喷泉被充足的光照捏出彩虹形状。 一位颀长高挑的绅士站在那明亮背景的中央,闪闪发光。 即使只有一眼,安娜也认出了那温柔的伊恩.哈珀。 她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但下一秒,那包裹严实的绅士突然转头看了过来,只稍停了一下,便惊喜地向她大力挥了挥手。 那挥手让人莫名感到温暖。 无处可逃,安娜只得迎了上去。 “嗨,你怎么会在这?”,她尽力得体地微笑,稍显热情又留有余地。 “嗯……”,伊恩.哈珀看着高高酷酷的一个人,不知为何现实看起来竟有些害羞的腼腆。 他将身后一个精致包裹的盒子递给安娜。 “我来DC这开演唱会,想说给你带一些家乡的饼干,可能你会喜欢……” 嗯? 安娜闻言有些莫名。 是她错过了什么,还是记忆缺失?她怎么记得他们之间好像还没有到这种可以互相带伴手礼的地步呢? 许是安娜的沉默让气氛变得尴尬起来,伊恩.哈珀浅色的皮肤都有些烧了起来。 拿着礼物的手也不免垂了下去。 察觉到那失落,安娜醒过神来。 “不好意思,我只是感到有些……突然。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这问题似乎很难回答,伊恩.哈珀垂眸几次都没能开口,且因为着急,越急越说不出来,好悬还戴着副眼镜,不然安娜都怕看到他的眼泪。 若要是其他人的话,就算情有可原,安娜也不可能这般全身的耐心。 但她很晓得,伊恩.哈珀从小在剧院里长大,很少与外人接触,本身就非常社恐。 之前不出名的时候还被人骂过发育迟缓——不过出了名的他也是这样,可很多人却能谅解他的羞涩——这反转得突兀,似乎更令他避讳与他人接触。 果真是纯洁如斯。 而就是对着这么一个从生到死都极度纯洁的人,她又怎么好意思对他不耐呢? 伊恩.哈珀的手指捏了起来,指甲都扣进了血肉。 来不及多想,安娜一下接过了礼物盒子。 “Well, et it. Thank you”,她低头认真看了下那饼干盒子,然后抬眸微笑,“我会好好享用的” 这举动似乎极大地平复了他的情绪,伊恩.哈珀的神情和缓了过来。 但不晓得怎么,伊恩的耳朵仿佛又听不得这声谢似的,明显整个脸红了起来,声音也低低地,只连连摆手说着不用谢便没了声音。 这莫名扭捏的情形令安娜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内心涌起一个极为荒诞且难以置信的念头,那就是,这个人莫不是喜欢自己吧? 即使知道他的害羞较为深重,但安娜还是有这样的错觉。 她尽力让自己的头脑恢复正常,试图不动声色地把事情拉回正轨。 “额,没有冒犯的意思,不过,你需要我做些什么吗……作为回报” 安娜尝试友好,并为自己的自恋而感到惭愧——越想越是这回事的某人打算认真倾听面前人的答案,然后努力完成。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 但伊恩.哈珀却像是突然被抽掉了柔软,整个人有些僵硬起来。 他不自觉地抿了抿唇,墨镜覆盖下的眼眸深不可知。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我只是,只是因为抱歉上次害你被玫瑰刺到手……sorry” 哈? 安娜难以置信于这人的害羞和柔软,这么小的事,他居然也如此郑重! 这下,她真切晓得了自己和他为人的差距,并为刚刚自己肮脏的想法而感到无地自容。 人家根本只是道歉而已!而且还是本就不必要的道歉! 但说实话,弄清原因后安娜却觉得颇有些无语起来。 这叫她怎么回啊? 刚刚会那样问,也就是因为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回礼,再说了,顺着这次的杆子与他变成可以走动的关系——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真是让人头疼。 迟疑了一瞬,安娜下意识将礼物盒子抱在胸前,耸了耸肩笑了一下。 “那没什么的,玫瑰本来就有刺,是我自己不注意——不过,看来我倒是要多谢那次的魔术,让我可以在今天品尝到美味的饼干了——抱歉,因为我还在上班,不然这附近有一家很好喝的咖啡,有时间你应该尝一尝的” 可以肯定的是,伊恩.哈珀绝对听懂了她的意思。 因为安娜的话音还未落下,伊恩.哈珀便慌张了起来。 “噢对,你,你还在工作呢,抱歉,那我先不打扰了,告辞” 伊恩颇为不好意思地往后退去,颀长的身子一直都是微微勾着的局促,只离了很远了一些才转过身背对着她,一副落荒而逃的模样。 让人看了就很是心烦。 心烦自己的无耻。 第6章 第 6 章 “嘿!等等” 安娜最终还是忍不住呼唤,追了上去。 她不能让他就这么离开。 听到声音,伊恩.哈珀停了下来,他定在原处,却没有回头,像不敢回头似的。 安娜只好绕到他的面前,尽量温和,“嗯,我的意思是,我今天还要上班,明天周日就有时间了,你有空吗?那家的咖啡真的很好喝的,我请你啊” 真是天降横福啊! 伊恩.哈珀嘴巴微张,呆在原地。 他本想捏自己脸一下的,但发现安娜的注视后立马又抿紧了嘴唇。 像是每个细胞都活了过来,他整个人都鲜灵了起来。 伊恩.哈珀正想开口答应,但蓦地想起他为什么能绕道来看她的原因,顿时又如霜打一般萎了下去。 而安娜看着伊恩一副为难的样子也突然反应过来。 对了,他刚才就说了是因为开演唱会才来的,明天是大家休息的时间,自然也是他开演唱会的节点,而且说不定现在就要赶紧回场地排练试音呢! 他这么为难应该是不好意思开口拒绝吧? 安娜再次为自己的鲁莽感到无奈。 明明刚刚那样分开就好了,她干嘛要多此一举来问的。 目光随意一瞥,不经意看到自动售卖机里亮眼的橙色,安娜心里一动,笑了起来。 “啊对了,我忘记你要开演唱会很忙的,嗯,而且咖啡因也会刺激嗓子,不然我请你喝一瓶橙汁吧?这样你彩排休息的时候就可以喝了,好吗?” 伊恩.哈珀的唇动了动,很明显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缄默,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谢谢” 安娜闻言便走到自动售卖机那里,拿了一瓶透明装的橙汁回来。 “喏,这款橙汁挺好喝的,里面还有果粒” “好,我会好好享用的……”,接过橙汁的伊恩.哈珀依旧腼腆,但他们之间的氛围却变得很好——至少安娜.希蒙斯是这样认为的。 顿了两三秒空白后,她微微举起了手,微笑着五指张开。 “Bye” “Bye”,伊恩.哈珀也小小地举起了手。 “那个”,他突然鼓起勇气,“你明天要来我的演唱会吗?” 伊恩.哈珀的喉咙滚了滚,显得颇为紧张。 那紧绷的样子令安娜不由感到好笑,她竭力忍住,但还是不可避免弯了眼角。 “好啊” 带着饼干回到住处的安娜心情奇好。 不知为什么,仿佛她和伊恩.哈珀处好了关系,她的生命就有了价值,也可以把以往的过错都抵消了一般。 做好咖啡,摆好饼干碟子。 安娜正准备好好享受一番伊恩.哈珀的美意。 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接了起来,安娜就听到了这世界上最恶心的声音。 “You know what I hate, Anna.如果你还想要希蒙斯家族支持的话,不要再私下见那黑色了,我希望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电话那头似乎很轻易就知道了她的回答,所以并没有等她张口,便挂断电话。 而安娜.希蒙斯也不得不承认,从一开始的满腔怒火,也不过几个转瞬,她便冷静下来,做了决定。 她还需要支持。 安娜放下电话,坐回原来的座位。 她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下去,果真甜的腻人,然后她拿起刚刚泡好的咖啡抿了一口,又苦得瘆人。 这搭配可真涩啊! 安娜站了起来,一滴晶莹从眼角坠落。 顿了顿,她抬腿走了出去,徒留那茶几上残缺的一切,静静地躺在那里。 第二天,她失约了。 或许是因为岁月如歌的原因。 今年政府的跨年晚会居然一改往前自己团建的传统,请了歌手明星一同欢庆,然后上台演绎。 是以安娜在节目开始前遇到伊恩.哈珀似在情理之中,又出乎意外。 遥遥地,伊恩.哈珀看见了她。 他手里举着一杯轻橙,原本正和人交谈的,见状顿了一下,便转了方向,眼神亮晶晶地朝她直直走了过去。 安娜也看见了他,却是面无表情。 在目光交错的那一瞬间她垂下了眼眸,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会场。 身后,是主持人不断邀请伊恩.哈珀上台演唱的呼唤。 群声奋起,热闹不断。 毋庸置疑,伊恩.哈珀的确是个很美好,又很受欢迎的人。 不像她,给人的信任都很脆弱。 一碰就碎。 偌大的房间,安娜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她很早就退场了。 即使那原本该是她四处交际和拉关系的绝佳场合,但她还是随便找了个借口走了。 说到底,她始终无法在对伊恩.哈珀拒之千里的同时又左右逢源。 是,她是可以做得不要那么明显一点,就算在公众场合和伊恩.哈珀打打招呼、说说笑笑也没什么,只要不太过分,父亲那边也糊弄得过去。 可……可每当她这么想或打算这么做的时候,她的心里就过意不去。 毕竟,当人生有一次重新悔过的机会时,说什么,她也欺骗不了自己的灵魂,去对他区别对待。 那样的伤害和残缺令人窒息。 她的确做不到,所以只能什么也不去做。 一片寂静里,安娜不禁冷笑了一声。 想来想去,她也觉得自己这人不仅虚伪,而且懦弱,有时心狠得还像个让人唾弃的老巫婆。 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她想。 这已是她目前能做的最好选择了。 又是长叹了一声,默默与自己“和解”的安娜撑着手从地毯上坐了起来。 她的背靠着沙发,百无聊赖地打开电视,就想随便找点事做。 卡通片,无聊。 肥皂剧,看腻了。 新闻,不想看……嗯? 正要切台的某人不免被电视上那虚弱的面孔给定住了身子。 居然是伊恩.哈珀! 那是他被救护车拉走的画面,穷追不舍的媒体还试图想要追去,幸亏被公司和大厦的保安队给拦住了。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伊恩.哈珀会进医院呢? 安娜很是震惊。 照理说,身为顶级明星的他来说,公司不是应该将他的一切都照顾得好好的吗?而且按照时间推算,他的病也没那么严重啊! 电视机的屏幕还在播放,但安娜却无暇顾及。 她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她想见他。 第7章 第 7 章 想到就要做到。 但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她要怎么出去? 安娜一直都知道父亲有派人给自己的。 有的是监视,有的则是保护。 可若她现在就想去见伊恩.哈珀的话,肯定不能让那些人知道的。 所以,她想了个办法。 呜噫呜噫的救护车里,拉着的是左手鲜血淋漓的安娜.希蒙斯。 在被包扎好安置在病房里后,她一副困倦模样,沉沉睡去。 “咔吱”一声,门扣合上的时候,安娜的眼睛睁了开来。 她小心地观察了门外人的位置以后,便蹑手蹑脚地从窗户翻了出去。 顺着管道爬的时候安娜简直胆战心惊,索性并不重的她安全着陆。 她跑到一个公用电话亭,从某个记者朋友那里打听到了伊恩.哈珀的位置——好巧不巧,居然和她在同个医院! 找好位置后,安娜开始往上攀爬。 幸好上帝保佑,伊恩.哈珀病房的窗口微微开着透气,她便从那个孔隙里钻了进去。 夜很寂静。 伊恩.哈珀静静地躺在月色中央,安娜简直不敢亵渎。 她静静地看着,看着他如此柔和,柔和得简直想让人将他杀死——这样,他就可以永远享有这样的平静柔和了。 控制不住地心思电转,安娜无奈得眨了下眼睛,也是服了自己的脑回路了。 就这么安静地站了一会,她就要走了。 这冬天也是冷得过分。 就在安娜转身的时候,一声掉地的声音响起。 她转身一看,发现原来是伊恩.哈珀转了个身,被子掉了一截下来。 看着那裸露在外的光滑皮肤,安娜就想帮他把被子盖上。 她小心翼翼地动作,在把被子重新覆盖上后,看着如雕塑一般俊美的人,不禁说了一声“sorry” 安娜的声音极轻,甚至几乎没发出声音,但她忘了这是个非常安静的场合,而伊恩.哈珀又听感极佳。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睁开眼睛。 “为什么说抱歉?” 安娜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并不想回答,可却抽不回自己的手,只能不耐烦地。 “我上辈子欠你的可以了吧!”,虽说她上辈子的确欠他,所以才忍不住说的。 “噢,我以为你是因为演唱会的事道歉呢,我等你到深夜……” 额,这的确也很抱歉。 安娜不由地不好意思起来。 但她还是不想解释,只能转移话题。 “对了,你怎么会进医院?” 一说起这个,伊恩.哈珀就很是委屈。 “你给我的橙汁我一直放在床头柜那里,今天回去的时候,被珍妮护士喝了,你今晚又……我一下情绪激动就这样了” 老天爷啊,就这? 安娜有点难以理解,而且感觉很是奇怪。 事实上今夜的伊恩.哈珀也很奇怪。 他好像一点都不羞涩,甚至还有些倚仗的感觉。 但她只能劝他。 “我再给你买一瓶就是了,没有必要这样折腾……” “那不一样”,伊恩坚持,可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解决,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 他将安娜的手拉近,使得后者不由坐下。 正当安娜惊疑间,他复又开口。 “你今天不舒服吗?” “没有啊,怎么了?”,她越发摸不着头脑 “那你没有不舒服的话,为什么在年会上走开了呢?” 安娜无言以对,只能闭口不答。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No, it''s my mistake” “But why” “因为我好像献祭了我的灵魂”,安娜突然冷淡了起来,她的目光注视着他,不无认真。 “所以如果我做错了什么,请你不要原谅我……不,请你不要在意我就好——至于这点我不想也没必要向你解释” 伊恩.哈珀今夜第一次有些无措,但他顿了下,又发出了另外一个疑问。 “那你为什么没来演唱会呢?你答应我了呀” 安娜动了动唇,也回答不出。 她试图将手给抽回来,一副随时要走的感觉。 伊恩.哈珀便有些慌了。 “你不回答也没关系,但你现在能来看我,证明我们还是好朋友……我们算好朋友吧?普通朋友也好,可以打招呼就好” 他一步步退让,像只绵软可欺的绵羊。 我做不到把你当普通朋友! 安娜心里有个声音呐喊,但她只能抿紧了嘴唇。 “Sorry, my father is watching” 这句话的意思很多,伊恩.哈珀只觉失落,不由地放开了手。 “我明白了” 明明事情照安娜所愿地发展了,但当真的看到伊恩.哈珀又退缩回去的模样,她却一点又看不得,只想献上真心。 “对不起,可是我不想,我不想……”,安娜忍不住掉下眼泪,但她还是努力抓住了伊恩.哈珀的手。 “我不想敷衍你,我想成为你的朋友,但我也……想得到我想要的职位……等我以后再和你做朋友” 安娜说着乱七八糟只有自己懂的话,但伊恩好像明白了一点,亦或是理解了她的苦衷。 “没关系的,你做你想要的就可以了,我知道你的心就好”,他笑着。 看着那不作假的笑容,安娜的心就更难受了,也哭得更加厉害。 天呐,就是一个这么好的人,上辈子,她怎么有胆子,竟然在世人污蔑他的时候,也跟着踩了一脚? “我不屑与这样的人为伍”——这句话是记者问她对他丑闻的看法后她说的。 果真是自以为是,蠢得像一头猪。 伊恩.哈珀纯真吗? 诚然,他很纯真,也总把别人想的很好,但那不代表他看不懂别人的伤害。 而她,就连想要真正做自己也做不到后,就如同现在这样崩溃难受,那上辈子比地狱还不堪的冤屈里,他在经历的,又会是什么样的世界呢? 他应该,像是在冬天里,被冷得彻骨地死去了吧? 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安娜哭得难以自拔,不期然却被一个拥抱裹住。 那个拥抱又大又暖,还带着好闻的气息,一下就给她整懵了。 反应过来的某人一下推开了他,也顾不上哭了,只垂着眸义正言辞。 “哈珀先生,我知道你的好意,但你已经有女朋友了,这样会让人误解的举动还是少做为妙” “什么!女朋友?我没有” 他否定的果决,倒让安娜不好意思起来。 难道他和上辈子的护士妻子还没相爱,还是说不是现在这一个? “你不需要跟我解释”,安娜只好这么说了一句。 “好”,伊恩迟疑地应了一句,似乎有点不甘,但还是没有再说。 良久无言,安娜起身站了起来。 “我该走了,你好好休息”,她道。 伊恩这才注意到了她的不同,不免惊诧。 “你怎么穿着病服?还流血了!” “我不小心割到手了”,安娜解释。 “那你为什么从窗户进来?” “我喜欢,你要怎样?”,她的声音很虚,气势却足。 “你是为了来看我吧?”,伊恩道。 良久,没有等到回答的伊恩嗓音沙哑了许多,他没再问什么,只轻轻地笑着。 “我会帮你的” 第8章 第 8 章 伊恩.哈珀那句莫名其妙的我会帮你令人困惑。 刚开始安娜并不明白,但随后她知道了。 伊恩.哈珀继续自己的公益事业,但原本致力于种族平等与公正的活动则缓慢很多,远没有上辈子的激烈。 他上辈子激烈的程度就如同,下一秒就想得到那平等似的,而好像得到那平等后,他就可以得到他想要的宝物。 为了达到那个目的,他一丝也不肯妥协。 不过可以选的话,那安娜觉得他还是选择这辈子的平缓好。 毕竟刚过易折。 她并不希望伊恩.哈珀再为别人付出太多。 为此她还特地假装去商场购物,然后换了个装,扮成一个老婆婆找他谈论此事。 “Hey, hey......”,在伊恩.哈珀排练休息的时候,她偷偷站在角落里拿杆子捅他。 原本还在喝橙汁的伊恩扭头一看,一口橙汁全喷了出来。 “没事没事,我想休息一下”,伊恩对众人摆了摆手,然后拐到一个小房间里。 安娜也跟了进去。 “你怎么穿成……”,伊恩.哈珀震惊地看着“盛装打扮”的安娜.希蒙斯,忍不住憋笑,“你怎么来啦?” 自从上次的夜谈过后,为了避免明面上的接触,搞得每次私下见面都像是地下党接头一样。 实属不易。 安娜一听那声音就有些想炸,但还是忍住。 e on,我最多就剩十分钟而已,再不回去,他们就以为我掉坑里了,待会再进去捞我!” 这话说得更是搞笑,伊恩.哈珀忍不住用手背掩唇忍笑,眼角都弯了不能再弯。 安娜本想板着脸的,但想想自己这“一路辛酸”也觉得搞笑,唇角不免也勾了起来。 “嘿,你……好吧,我只是想跟你说,你最近要巡回演出对吧?不管参加什么活动,都要注意距离和分寸” 上辈子他就是太过付出,才会显得后面的背刺那么扎心。 那一点都不壮烈,甚至有些讽刺。 “什么意思?” “嗯,就是,财帛动人心,如果你这么热心帮助别人的话,就会有可能给别人更多伤害你的机会——要知道,除了你最亲近的家人,没有会希望你好的” 看出伊恩.哈珀的毫不在意,安娜急切想用举例说服。 “譬如说,像我们现在这样,我大叫你非礼我,然后他们都会过来,尤其是无良的媒体,为了噱头,不是把你写成睡粉丝的恶劣明星,就是荒淫无度随地发情的猥琐男人,然后我再去告你,你就要赔给我很多钱了” “那你叫吧!”,伊恩.哈珀道,他的眉眼弯弯,“你说我非礼你吧!” “哈?”,安娜皱眉不解,但反应过来便勃然生怒。 “好,你不喜欢听,那我们就不要说了”,她尽力克制自己的脾气,然后想往外走去。 “No, no”,伊恩拦住了她,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表情认真。 “我不是不相信你说的话,我只是想相信这个世界上的好人更多,而这样,我就会对这个世界期待得更多,美好也将会降临在我身上——比如说你” 安娜简直目瞪口呆,尤其是听到最后一句,眼睛瞪得真的都快跟铜铃一般大小了。 好吧,他们似乎是无法沟通的。 要是搁安娜自己想的话,尤其是现在,你问她觉得这世界上好人多还是坏人多? 她只会回你垃圾最多。 可安娜也不能说出——你上辈子可倒霉得啥都碰上了,尤其是遇见她以后…… 无奈,她只能虚浮地笑笑,“你这样想也挺好的” “额,我该走了”,莫名觉得有些尴尬的安娜笑笑想走。 伊恩却并不想结束这对话。 “我想请问一下,你刚刚说的那些,是作为好朋友的建议吗?” “不然呢?”,安娜拧眉。 “可是你说过除了我的家人,没人会希望我好的” 这话成功难倒了安娜,她顿了一下,有些踌躇。 “可能因为我是一个好人?” 伊恩.哈珀闭口不言,只笑着看她。 “好吧!”,安娜耸了耸肩,老实道,“我觉得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你是一个好人,而我不希望一个好人遭遇到不好的事情……嗯,就是这样” “你说我是好人?”,伊恩.哈珀听起来很是郁闷,不由地苦笑了一下。 他看着安娜那较真的表情,突然生起了一股恶劣。 “那你看好人会这样做吗?”,伊恩.哈珀低下头亲吻了安娜的唇。 那吻一触即分。 伊恩.哈珀原本也没想多冒犯的,但安娜呆呆地站在那里,眼里有震惊、难以置信,却没有一丝的嫌弃和排斥。 于是他捧着她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我喜欢你”,他最后说。 安娜始终不敢相信,伊恩.哈珀居然会喜欢她。 他会喜欢她? 他居然会喜欢她! 这感觉很奇怪,因为她觉得她没有一点是值得他喜欢的。 如果说是因为她的善良的话——好吧,某种程度上来说的善良,可她本来就不善良啊,只是因为重活一世的愧疚而已。 这让她对他的喜欢感到难以接受。 看吧!所以这个毫不自知的女人,完全没考虑过自己喜不喜欢,只觉得自己不配而已。 也是搞笑。 讲真,有人喜欢,本来是一件好事。 但因为安娜疯狂地想知道原因——这喜欢就变得让人有些痛苦了。 而此时的苦恼还远不止于此。 随着年岁渐长,安娜在父亲眼中已经是可以结婚的年纪,甚至是正要趁着这样好的年纪嫁出去,利益才会最大化。 因着安娜在政府的工作做得不错,所以对于自己的婚姻,她还是有一定商讨权的。 父亲曾希望她能和尤图斯在一起。 他觉得尤图斯未来的潜力很大——即使后者有喜欢的人也没关系,他可以想办法为她促成相亲,然后就凭安娜的本事了。 但后来不知道是父亲哪一派的伙伴,向父亲建议,说安娜和伊恩.哈珀在一起也是利益最大的。 尤图斯是白裔,自身也有家族倚靠,如果他们非要凑上去的话,是可以沾光,但很大可能是要去求来的。 而伊恩.哈珀是非裔,他的出身是一种天然可以拿捏的“致命缺陷”——但他的影响力却反而更大,尤其是近些年以来,简直如日中天。 加上他本身醉心艺术事业,唯一跟政治沾点边的也只是慈善和一些种族平等相关活动,相较于他的身份来说,有这点诉求是很正常的,如此一看,便也是一个顶好的结婚对象。 魔怔了的父亲竭力想要与伊恩.哈珀取得联系,多次阻拦无果后,安娜也就随他去了。 反正到时候相亲,她不去就是。 不晓得为什么,只要一想到会和伊恩.哈珀结婚,安娜的心里总觉得不太得劲。 刚开始她以为自己可能是上辈子“残留”下对他身份的歧视造成的——她觉得他们好像平等了,但真的在一起的话又会感到落差。 不过仔细琢磨过后,安娜发现真正让她感到介意的,是她始终不明白伊恩会喜欢她的真相。 冥冥之中,她感到那将会是她生命存在的意义。 第9章 第 9 章 安娜躲了伊恩.哈珀几次。 不成想他竟然找到了家里,而父亲也让他进了自己的卧室。 彼时的安娜正躺在阳台上的躺椅发呆。 伊恩安静地走了进来,站在她不远处的后面。 余光漫漫,太阳在下地平线之前把最后的浪漫全洒给了天空。 是一片粉红斑斓的瑰丽色彩。 山原旷野的风从一侧吹向另一侧的边缘,携裹着青木香气,让人的心不免平和下来。 “Hi”,为了避免吓到安娜,伊恩.哈珀慢慢地靠近了她,待走近后按着安娜躺椅的扶手单膝跪在了她的身旁。 他的目光温润,莫名还带有几分悲伤的感觉。 “反正你都要结婚的对吗,和我不可以吗?” 安娜没有回答,也不敢看他。 “你讨厌我吗,还是有喜欢的人?”,他的声音仍旧清浅。 安娜的回答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但她有一个想问的。 “你为什么想和我结婚?” “因为我喜欢你啊” 伊恩说得如此理所应当,安娜简直想不顾一切相信他,但很明显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惊讶之余飞快抬眸瞥了他一眼,然后又垂下眼眸。 “为什么?总有个理由吧!” “你很善良”,伊恩道,“在我还未成名之前,我和乐队里的哥哥回他之前的孤儿院,你在和他们玩……而且,从我们相遇以来,你对我都特别真诚” 这答案简直令安娜无比愧疚和愤懑。 她的善良曾经只对同裔,而且那时候是家族的善举,讲难听点,就算对象是一头猪,她也能好好行事的。 “我……不值得”,安娜坐了起来,说得有些支离破碎。 “我不值得你的爱——并且我也感觉你可能误会了你对我的感觉……你不是真的喜欢我,你只是……I don''t know” “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伊恩看着安娜苦恼的样子微微笑了一下,却并不认同。 “我不知道你在纠结什么,但对于我来说,任何爱的存在都是有期限的。就像有保质期的水果那样,我们很难去保存它,唯一所能做的,就是不要浪费它,也不要去想太多——我想把我的心交给你,如果你愿意,就接着,如果……我想我会努力说服你的,我们只要顾好各自的情感就好——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呢?” 安娜承认伊恩说的有些道理,可她的心里还是过意不去。 她好像天生不值得那些美好,而命运也仿佛刻意如此——给她希望又让她绝望地活着,简直让人想死。 伊恩.哈珀是因为她的善良才喜欢她的。 可那是假的! 像上辈子那样,就算伊恩.哈珀一开始也喜欢她,可瞧瞧她做了什么? 她蔑视且侮辱他,所以就算他深爱她,也会慢慢远离。 傲慢杀人。 若她还是上辈子的安娜,这辈子伊恩.哈珀就会有一个呵护他的护士妻子及漂亮的女儿…… 就算重来一次又怎样?她这般腐臭过的灵魂又怎么有资格触碰星辰? 难以面对这真诚求爱的安娜坐直了身体,想起身离开。 伊恩的身体略微前倾,一下就扶住了另一侧的扶手,将她禁锢。 “你不相信我喜欢你?”,他问。 “我的天!”,逃无可逃的安娜不免崩溃。 “我觉得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你只是被我所象征的那些所吸引而已——出身富贵、教育良好……家庭幸福,但你真正走近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你会发现……你一定会后悔的” “I don''t”,伊恩握住了她的手,温润地望进她的眼眸。 “是我找人向你父亲推荐我的——我说他可以利用我,而我也可以利用他对资本说不,我们互惠互利” “Why you......”,安娜不解。 “我以前很讨厌在舞台上表演,觉得是在取悦别人,但等我发现为我鼓掌欢呼的人是真的喜欢我后,我就什么也不想管了,只想专注于一件事情——于你我也一样,我想要和你在一起,就不会管过程如何,所以你看,我也不像你想得那样单纯” 伊恩忍不住笑了一下,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其实我能感觉得出来,你对我是有好感的,但,那好像又是一种亏欠,就好比我想要你,你就会把自己给我那样,如果你做不到,就会感到歉疚——但我不想要亏欠……I want your love,so I came here” 安娜的手被握得很紧,紧得她的心都缩了起来。 而伊恩的目光仍注视着她,等着想要的答案。 她挣脱不开,也受不了那烫人的眼光,只好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们……我像我父亲他们,我们这种人可能不懂什么是爱,只会选择物质交换——如果要交换的是真心的话,那具有太多不确定因素,而且无法计算付出的心力成本——这种交换是我们尽力避免的……” “所以你的回答是?”,伊恩的呼吸都屏住了,连同风声也歇。 “But for you, I want to have a try” 安娜笑着,将手翻转,也用力握了回去。 在这个星星和月亮相会的夜晚,漫天星辰和大地都可以见证,这两双手约定下的誓言。 和伊恩.哈珀在一起的日子,安娜过得很幸福。 只有心是一样的人才能真正体会到这种充盈。 但安娜也有她的烦恼。 她想要为伊恩生一个小孩,但伊恩却似乎对此并不热衷。 “我很抱歉安娜,但我的血液病可能会遗传,我不想冒这个风险——我们可以领养,或者代孕……” “但我们可以做产前检测啊!” 安娜并不能理解,伊恩的病遗传概率不高,而且上辈子他的女儿也很健康。 可不管她怎么说,伊恩就是不肯,只用许多理由搪塞。 安娜刚开始没有多想,后面却慢慢琢磨了出来。 “你在害怕这个孩子会因为肤色而被嘲笑吗,还是因为我家里说了什么?” 安娜也不敢确定,但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答案。 为了维护这一段感情,他们,尤其是伊恩,都付出也牺牲了很多。 可这一点,是她不想再忍受的。 “我想和你有个孩子,就算有生育的风险,就算我父亲说什么我都不怕……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们” 伊恩定定地看着安娜,最终也没有说出原因。 但他说了yes。 他说,如果这是她想要的,无论她想要什么,那么不管上天入地,他都一定陪她。 岁月的流逝里,这样的插曲繁不胜举。 直到伊恩死去那年,他们用真诚和爱意延续了四十二年美满婚姻。 纵然一生无子,他们也仍旧幸福。 安娜曾在书上看到过这样一句话。 “不被爱过的人,永远都不敢相信爱” 有了伊恩的存在,她以为自己已经是一个相信爱、也懂爱的人。 原以为这辈子就这般圆满地结束了,可事实证明,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晓伊恩.哈珀对她的爱意究竟有多浓烈,又有多么厚重。 那是一个平凡的午后。 草坪上一切的仪式都已准备完毕,只剩最后的告别仪式。 安娜坐在父亲生前常坐的位置,伸手抚着桌椅的边缘,不免有些感慨。 他们做了两辈子父女,虽然始终不理解对方,但这辈子有了伊恩的参与其中,老实说还是相处得蛮不错的。 这也算是一个完美的结局,让人不免感恩上苍。 告别的时间快到了,安娜起身就要离开座位。 不过她有些忘记了自己的年老体衰,一个不稳,挥着手找支撑的时候,不小心将侄子整理好的一叠文件碰到了地上。 那文件不多,安娜便蹲下身捡了起来。 赶时间的她很快将文件收好,只不过目光却一下被一份写着伊恩名字的文件袋给吸引住了。 伊恩怎么会有东西在父亲这里? 安娜备感疑惑,不由将文件拆开。 看完那里面两张薄薄的纸后,安娜的眼眶不由地蓄满泪水。 原来这辈子,在安娜不知道的角落里,伊恩还是被一样的阴影覆盖着。 她紧紧地抱住那两张单薄的纸,像是要把它们揉进怀里。 她不由地回想起过往的种种,可却只能任它们如同握不住的细沙在手中滑落。 她想无数次回到那些伊恩欲言又止,亦或是被自己质问的日子,给他一个拥抱,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说他这辈子有她就够了。 但她却还是愧对了他这辈子。 在最后与父亲告别的时候,面色平静的安娜将一支白玫瑰放到了父亲的胸前,然后她低下头向他做了最后的告别。 “你也只不过是所谓的命好而已,但你躺在这的灵魂是一只老鼠,一只奇臭无比的老鼠” 那文件夹有两张纸。 一张是娶她时签下的不玷污“高贵基因”的生育协议。 一张是她想生孩子时,他在医院里被完成结扎手术的报告。 这个葬礼后的冬天依旧寒冷。 但安娜却并不那么冷了。 她拆开伊恩为她准备好的圣诞礼物。 今年的礼物是一架相机。 她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免笑了起来。 她会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好好帮他看那些美好的事物,以便再一次相遇的时候好好分享。 她也会好好活着,直到她的白马王子在另一个世界里准备好一切,来迎接她到新的家园。 那样的日子,是最值得期待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