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一切都像在拯救》 第1章 对照组 我是落花有意,你是流水无情。 ———— 2018年的夏天,我记得,那是一个无穷无尽的夏天。 那段日子我非常难过,生活、工作和感情均不如意。 由于公司的非升即走制度,自命不凡的我却竞争失败,失去工作的我难以在B市这个寸土寸金的销金窟立足,从胜利者手中接过了所谓的“离别礼物”就如丧家之犬一般拖着铺盖回到了K市老家,四年时光,积蓄全无,徒留病痛。 我在B市没有理想,也没有根基,但是我有人际关系。 正所谓祸不单行,从大学开始交往,相恋8年的男友也在上岸之后拔出第一剑,吞吞吐吐地斩了我这个‘意中人’。他说,自己的父母更希望能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我哪里不懂他的意思,当即就删掉了两人所有的好友,“别什么都说是你父母希望,给两位老人家留点面子吧”,我当时是那么和他说的,然后他恼怒地用别人的手机发了几条羞辱性的短信。 我没什么伤心的感觉,或许是因为糟糕透顶的事情一时间太多了,但这不妨碍我觉得我的人生真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实话实说,当时我心中充满了怨怼、激愤、痛苦还有困惑,我不知道谁才是令我受苦的人,也不认为谁该为我的悲惨负责,茫茫大众,似乎每一个人都对我这个弱小的蝼蚁有恶意。因为我就是按照大多数人的想法去做事的啊。 我有一个养成多年的习惯,或者也可以说恶习,那就是跟风。 网购要选销量最好的,选课要选最多人选的,电视剧是舍友们都在看的……至于自己喜不喜欢,那不是太需要在意的事。我不是没有一点主见,只是我更倾向于大众的选择,至少已经有很多人为我探过路了,不是吗? 我不知道被善意或恶意地叫过多少次‘学人精’。长久以来,我像一只绵羊,从不偏离羊群。我也不太介意被叫‘学人精’,在从众之中,我有近乎病态的安全感。 尽管由于墨菲定律,如果担心某种情况发生,那么它就更有可能发生。 现在,我终于被赶出了B 市这个放牧场。 但这不重要,当时蜷缩在家里的我只是又一次点开微博热搜,试图在亿万人的狂热中寻找自己的存在感。 #荣耀总决赛嘉世vs百花# 我当时完全不清楚荣耀是什么东西,可能是个电视剧,公司或者是游戏……我可能听过这个名字,但无论哪一种,都不在我这个二十好几的成年人的从众选择中。 但我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在一无所知中看完了整个直播,随后是赛后采访。 当时我的第一印象就不是很喜欢那个理着平头的男人,倒不是他长得有多凶神恶煞——这个形容词我会在之后送给另一个人——只是我感觉,我和他,完全是两种不同类型的人,他看起来相当有主见,而我最反感领导者。 倒是他身边那个同龄人,和他的感觉很不一样,气质很柔和,很不符合电竞刻板印象,倒有点像是我高中认识的一个文科男生,那人温和有礼,于是他也不由让我心生好感。 后来我才知道,不管是那个平头青年,还是那个气质柔和的年轻人,他们都是很有主见的人,从来都是。 某记者问,“张副队,繁花血景在这次决赛中被叶秋打破,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说,下次我们会赢。 他的眼睛明亮,右手一把拍在同伴的肩膀上,发话近乎真理。 而我喜欢“我们”这个词。它让我感觉被包围,被守护。我就这样喜欢上了张佳乐,哪怕这个时候我对他执着的荣耀还一无所知。 我从沙发上爬起来给电脑重新接上电源。下次我们会赢。那我就再试一次吧,竞争失败不代表我就比不上那个人,在K市重新开始吧。 第二天,我去隔壁网吧买了荣耀的读卡器和账号卡。荣耀真好玩,弹药专家好酷,我喜欢这个职业,再来一次我也会用弹药专家,这完全是我出于自己意愿做出的选择。 百花是很有人气的队伍,百花谷的大家也都很好。我在网游里加了百花谷,慢慢地也当上了一个不甚重要的分会会长。 总公会那边有人来问我要不要当职业玩家,说以我的水平公会部肯定能进去,技术部要求高很多,就另说了。 技术部和战队之间的联系程度很高吧,我问。 当然啊,这个赛季张队三天两头地跑技术部,落花你也是张队的粉丝吧,考虑一下呗,进来了就能光明正大地看我们乐神了。总公会的花非花说。 我当然是。 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去。新的工作群里又弹出来工作消息,作为21世纪的新型奴才,我抬手拿起手机回了个“收到”。 译稿改来改去,明明第一稿从文学性上看已经是最合适的了,却要片面追求个别单词的精确性,这样折腾人做什么。 然后我在键盘上敲字,“不好意思,我恐怕去不了。” 对面却表示很理解,打了个“哈哈哈哈哈”过来。 这件事就那么过去了。花非花还是会和我分享张佳乐在俱乐部的一些事情,我虽然人不在百花,但对于选手的了解或许比大多数工作人员还要多。 第五赛季结束了,第三支冠军队出现了,不是百花。他口中的“我们”也少了最关键的一个。 第六赛季过去了。他早已是百花的精神领袖。 第七赛季结束了。这个夏天又是属于微草的狂欢。叔本华说,“天才就住在疯子的楼上。”张佳乐是天才,然而他的疯狂还是没能换来一个冠军。 我当然也很伤心,但也没那么伤心。 至少没有伤心到去中伤我们百花的队长。如果还可以称之为“我们”。 我看着直播屏幕上一串串弹幕,眼角抽搐了几下,移动鼠标关掉弹幕。 普通人不就是这样的吗?明明已经努力了那么久,付出了那么多,但总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早就应该习惯了事与愿违,虽然还是会感到难过。 那我何必去苛责张佳乐呢。 在盛大的欢呼——或者哭号下,两队人员握手。 我看到张佳乐脸上的肌肉怪异的抽动着,似乎是想笑,但没有心力去控制肌肉了。 发布会上,张佳乐面带郁色地回答着记者的一个个“质询”,透过屏幕我也能看见他的不甘和无可奈何。 不记得在哪里听到过这样一句话,“一个人彻悟的程度,恰等于他所受痛苦的深度”。多年以来,我一直当这句话是在放屁,这种歌颂苦难的鸡汤,这样的美化痛苦,掩饰人的绝望 ——完全没有意义。 在电子竞技行业里——我也学会这个词了,以前我都是说打游戏的——最痛苦的应该就是与巅峰失之交臂,而张佳乐在6年职业生涯中已经承受了2次。 这是第三次了。如果他能彻悟,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吧。 冠军,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有那么重要吗? 我永远希望他夺冠,但从来不介意他有没有拿到冠军,除了支持他以外,我还需要做什么呢。 “我们明年会再来的。” 在频道里敲下这么一句之后,我就带着分会的成员去找中草堂麻烦了。决赛后找对家麻烦几乎成了惯例,何况这是第二次了。我一边放出几个手雷一边想着,打了二十分钟后手腕突突地疼。 年纪上来了还是要注意保养的,我不年轻了,张佳乐也一样。他还有多少时间呢?但只要他在我就会继续支持他。“二队往7点钟方向用爆炎,烧了那堆草地。”我开麦。 那么多年的游戏,我在网游里也有好几个亲友,那个夏天的某一个晚上,我一边做外企文案一边开着荣耀聊天。 突然有公会消息滴滴我。 ——@落花有意张佳乐退役了快看新闻 百花战队曾经的队长、王牌选手,神级角色百花缭乱的操作者,在第八赛季前夕,由俱乐部出面宣布退役。 我捏着鼠标看完了全程发布会,始终只有百花的外宣代表板着张脸背诵台词,张佳乐始终没露面。 他会看自己的退役发布会吗? 应该不会吧……毕竟他连最后一面都不愿意再见我们。 然后我在群里说,没关系的,职业选手总有退役的一天,张佳乐只是想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如果他离开荣耀能过得开心,那也很好啊。我希望他能过得好就行了。 我盯着他的微博想着,联盟里那么多选手,拿到冠军的又有几个呢,多的是直到退役也没拿到冠军的。张佳乐也许只是因为看不到希望决定放弃了,就像过去的我一样,离开了伤心之地。我遗憾的只是再也不能看见他了,早知道即使请假也应该去看决赛的。 群里还是有人骂我。我没再回。 说来说去也无非就是说他不负责任的。 到处都是这样的人,我的社交平台已经被“张佳乐退役”的消息占满了,除此以外就是百花缭乱的精彩合集。一夜之间,有人将他高高捧上神探,更多的人又想要把他踩在脚底。 我理解这些言论,张佳乐这么突然退役对战队实在太仓促了,是对不起战队,但怎么能有人说他不负责任呢?难道他对百花还不够负责吗? 天天跑技术部的是谁? 制定战术的是谁? 赛后在记者会上接受刁难的人又是谁? 只能说以管理学的眼光来看,百花的战队结构是不健康的。他们太依赖张佳乐了。而一个运作良好的现代组织不应该离了谁就运转不下去。 但是百花第八赛季的表现和嘉世简直难兄难弟。 我还是跑到微博私信对张佳乐说,自从你离开以后,那里一片混乱。 当时他的微博名字已经由“百花-张佳乐”改成了“张佳乐”。 我还说,说这些不是想要你回来,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想念你。 希望你能过得高兴。 我发这些本来就没有指望过能得到回复,人家张佳乐大神就算退役了,一天到晚收到的私信估计也不计其数,怎么会在茫茫信海里回复我的消息。 而事实是,他确实没有回复。 2023年转会窗第三周的第二天,我发出去的那条石沉大海的私信居然有了回复。 张佳乐说,谢谢。 过了十分钟又跳出来一句,但是你应该对我很失望。 看见第一条消息的时候我激动地想要把聊天截图打印出来。然而十分钟后那句话让我疑惑了。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他犹豫了这么久说出这样的话。 我敲敲删删,还是把问句咽回去了。 不会失望的,我喜欢你已经六年了,你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你是很好的人。 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只要你别违法。想了想我又补了这句上去,虽然我打心底里不相信张佳乐会干什么坏事,多说一句只是个冷幽默的玩笑。 半小时后屏幕上跳出来一句:没有犯法。 最上方又显示了好几次“正在输入中……”,结果还是没有下文。 原来张佳乐会是纠结这种小问题的人吗?我感觉自己更喜欢他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会让人失望。我怎么会对他失望呢,支持他是我最坚持的一件事了。 2023年转会窗第三周第四天的傍晚,那个时候我正在吃晚饭,爸做的焖肉香酥双帽米线,浅褐色的清汤,再在顶上淋上一小勺红鲜鲜的辣子,咸香爽快,只有吃饭的时候我才觉得被B市退货没有那么羞耻,在B市可吃不到那么好吃的米线。我幸福地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突然放在桌子上的屏幕亮了。 #霸图百花缭乱# #百花疯了# #荣耀交易记录再破# 我放下了筷子,双手捧起手机,简直像在供奉。 没理会微博上稀奇古怪的链接,我直接点进了荣耀联盟官方网站,转会列表上十分安详地躺着这样一行字。 霸图战队以1600万价格收购百花战队角色,弹药专家百花缭乱。 百花缭乱,被卖掉了。 那张佳乐该怎么办呢? ——他会去霸图。 我终于知道前天他的意思。 我不知道自己拿着手机发了多久的呆,只记得那天我妈来收拾碗筷的时候气得那手指戳我的头,骂我浪费粮食。我低头默默认错,心里却想着我柜子里那几件百花队服周边要怎么办。 成年人最渴望的奖励,就是成功。 但是,身为一个普通人,我已经丧失了对成功的渴望,甘愿当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失败者,为柴米油盐出卖自己的灵魂。普通人接受不了太多生活的磨难,这会把人压垮的。 所以我总是顺水推舟地选择放弃。现在想来当时如果咬咬牙,在B市活着不是不可能,也许能等到转机,但我就是垂头丧气地回家了。我本来以为张佳乐和我一样,也是众多登山者中半途放弃的一个。 可张佳乐显然还没有。他不甘沦为平庸。 也许有人会讽刺道,为了冠军这种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放弃队友,放弃根基,也是什么值得称道的事吗? 我想起了最开始我喜欢上张佳乐的原因——他说“下次我们会赢”。 我以为重点是“我们”,但实际上在他心里,重点或许是“赢”,至于和谁一起,没有那么重要。 如今他选择为霸图战队效力。在记者会的采访中也明确表示了这点。 我粉上百花的时间只比粉上张佳乐的时间少两个月,本地战队,又是张佳乐的母队,为了百花加油和为了张佳乐加油从来没有冲突过,这种自然的选择两个月后就要完结了。理智上很容易理解,情感上要接受他的转会实在太难。 他是在对不起百花战队一次之后,再一次将百花战队抛弃。为的是什么? 当然就是他追寻了多年而不可得的冠军。这一次,为了这一冠,张佳乐不惜赌上一切。* 不过我早就是个成年人了,还不至于为了偶像(姑且让我这么称呼吧,虽然这个词也不太成熟)的个人选择而发疯。 我用微博小号发言。“张佳乐不是百花的救世主,他既不求朝圣者的跪拜,其他人也不要来绑架他了,张佳乐想去哪就去哪。” 我这样对其他人说,其实也是在对自己说。 预先设想的果然没错,这种话一发出来就会被大部分百花粉丝冲烂。我重新切回大号,关注了霸图战队的官博。在看见最新发布的那一条后又退了出去。把百花缭乱和霸图放在一起果然很不适应。 但是,真好啊,你还没有放弃。 我现在终于明白张佳乐那天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但是你应该对我很失望。” 算不上失望。我是先喜欢上你再喜欢上百花的。 如果你觉得在百花能拿冠军,你不会离开的。虽然你离开百花我很伤心,但是我怎么会对你失望呢? 是希望你能再拉扯一下百花的我自私才对。你本来就没有义务再回到百花。 我回到前天和张佳乐的聊天框上,坚定地打字。 张佳乐,前天我说的话还算数的,没对你失望,新的赛季也会一直支持你,拿个冠军。 只是百花和霸图比赛的时候不知道坐哪里了。我当然没把这句话发出去,何必叫他徒增烦恼。 人不应当背负太多东西前行。 他说,谢谢。 很短,但我知道张佳乐不会敷衍真心喜欢他的人。以前是这样的,现在我也相信他没有变。这种信任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只有用心才能看见。 第九赛季,我的娱乐花销骤增,周末不仅要看我的主队百花的比赛,但更多的时候会飞到其他的城市去看霸图战队的比赛。这大概是我做过最浪漫的事情。 几个月前我还在纠结百花和张佳乐在我心里到底孰轻孰重,现在账单非常明显地告诉我答案了。果然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 我压了压帽檐,安静地待在中立区观赛台上,周围挨挨挤挤着不少人,从手里的应援物看,有霸图粉也有轮回粉。我的手里空无一物,可能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应该算是什么成分。 “张佳乐,加油!”这是他的第四次决赛,这也是我第一次在现场的决赛为了他加油。 我用前半生从未有过的响声朝赛场上喊道。我爱张佳乐,是的,我一定爱他,我爱的是他本人,是从他身上看到的那个更好的自己。 他已经进比赛席了,当然听不到,但是这样也很好。 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 我都应该只是个普通人了。 但是张佳乐不是普通人。 我不知道这次他能不能赢,但无论结果如何。 我不是信徒,但我悄声祷告——为了你们的命运。 我希望张佳乐能得偿所愿。 ——end—— *原文 但是……你们都知道第九赛季的结果如何。我不愿意写下去,大家就当作开放性结局吧。 之前一直在乙女向和大众向之间犹豫,慎重思考之后还是选择了大众向,有些人不一定有所归属才能感动你。 他就这样远远地,目前为止,这样就是最好的安排。他是星星。星星很美,因为那儿有一朵看不见的花。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对照组 第2章 庆功宴 十二赛季,烟雨以八强结尾的庆功宴上,玻璃吊灯把所有人的表情都很模糊,迷离得像是电影里的长镜头。 这并不是我和楚云秀第一次见面。 但确实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她穿着那样华丽、毫无便利可言的衣裙。像一件冰凉昂贵的奢侈品。 尽管从经理和老板的表现看,我自己才更像一个惊喜的礼物。他们说—— “云秀啊,……重甲、近战、年轻又有冲劲,是训练营最出色的孩子,下个赛季让她上首发,双神枪这事也可以再想想……” 但并不惊喜。 楚云秀怒目而视。尽管这愤怒只有一瞬间。 我第一次见到她这样愤怒的态度,还以为是自己的水平实在烂得透顶,所以她才会失望地拒绝我出道的提案。 但绝对不可能是这样的。 我是烟雨最看重的青训生。 我比剩下的、比外面的都优秀太多了。 无论是训练成绩,还是正选和我对练的次数看,我都不会是让她失望的那个。 那天,风城烟雨连着打爆了我三局,烟雨的当家、联盟技术水平最强的女选手……楚云秀笑吟吟地送走老板和经理,然后拉着魂不守舍的我回青训。但她的手是暖的。 泡泡。 我的脑子里没有自己的角色被打到在地的惨状,只有酒杯里的气泡,透明的淡黄色气泡,迅速上升,然后消散。啊,泡泡。 啊,楚云秀,我在你眼里会不会也是泡泡呢。 她是不是见过很多和我一样的近战了。她是不是有更想要的近战了。 直到在熟悉的位置,楚云秀压着我的肩膀晃了晃,“回神咯”。她明明一直在说普通话,但咬字停顿间却能听出S市人特有的感觉,我是此刻忽然发现的。 “魂飞掉了吗?”她很担心地在我眼前挥了挥手,素净的指甲将我重新引回尘世。 “大人真奇怪,前面还那么生气的样子,现在又能好声好气地说话了。”我用脚前后挪动着电竞椅,低头嘟囔,视线恰好碰上主机侧面的风城烟雨贴纸,又恼怒地扭过脸。 “大人的世界是很奇怪的,不用那么着急长大也可以的”,楚云秀揉揉我的脑袋,像摸一只小狗。 我应该不太情愿地躲开,但我没。 “我本来就已经长大了,只是和你们还不一样而已,我也不觉得变得和经理一样是好事”,我扬起头,对上楚云秀的眼睛,漂亮的浅褐色。 楚云秀表示赞同,然后她问我为什么会选择进烟雨的青训。 我指指主机上、墙壁上、乃至饮水机上随处可见的风城烟雨,答案显而易见。 “我的粉丝?”她好奇地凑近了,试图看看我的桌面还有什么证据。 楚云秀身上的气味钻进我的肺部,茉莉味的洗衣液、白桃味的洗发露、还有方才酒店里的栀子香氛……我微微仰头,轻轻加深呼吸,试图发现更多的气味。 然后、我说:“不是。” “最强的主攻手当然要有最强的策应。” “口气不小嘛。” 那三场竞技场的记录还留在卡里,我的脸不禁发烫,但仍旧没有改口。这是实话啊,哪个近战看了世邀赛八进四那场不希望自己身后也有一个火力全开的风城烟雨,我就是这样精挑细选进入烟雨的。我要站在颁奖台上淋金雨。 “还要继续努力。” “我也等着最强的主攻手呢。” 她最后留给我这样两句话。 我感觉自己像一只有了引线的风筝,终于飞了起来,她握着引线,轻而易举地让我飘飘然起来,楚云秀收紧了线,又把线放出更远。 她到底想让我更自由,还是想控制我呢? 这个问题只困扰了我很短时间,因为没过几个星期,签合同、注册出道、磨合训练、拍宣传照、战术会议、新秀墙、加练就占据了绝大部分精力。 太混乱了,太充实了,我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塞满,无暇区分那到底是什么,完全没有伤感忧郁的时间,一切匆忙地流过,被吞进身体里。这时候,我也想不到有人会像食草动物一样反刍自己的记忆,这种发生时都匆匆吞下的东西。 烟雨的十三赛季以八强结尾。 依然觥筹交错,老板和经理都笑容满面,毫无不进反退的失落。他们好意鼓励着楚云秀、副队、两位舒前辈,甚至还有撞上新人墙头晕了半个赛季的我。 总之,宾主尽欢。 随后是漫长得让人讨厌的夏休期。 我宁愿留在队里加练,也不想回去听那些仿佛生来就以批评为业的人蛐蛐什么“女孩子做这种行当不合适”“浪费青春年华”“老了以后可怎么办啊”。我才刚感受到生命的开始,就有人质疑我的一切,好像我是他们的一样。 那么队长呢?楚云秀听过这些话吗?我又想到了她,但她从来不提这些,无论是现实里还是网上的聊天。 ——也许是我没看见,她总是不和我说,包括我出道的消息,战队下周的人员安排,送我的生日礼物,我送她的腮红她也订了一块打算送给我……太多了,前面的还可以说是战术需要,但其他的小事情呢。 为什么呢?因为我比她实在小太多了吗,明明也不是很多吧。 好吧,我也没和楚云秀说很多话。 我的时间都花在训练上了,包括现在的也是……? 窗帘紧紧拉着,房间里暗暗的,唯一光源是最前面那台显示器,发出明亮的暖光,将她身后的一片区域都照亮。比起训练室,这地方现在更像个山洞。 山洞里传来声音。 “你喜欢她,是不是?她漂亮、聪明、家世也好,你讨厌我这个又丑又粗糙的野丫头了!!!” “不,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她,我喜欢的是你啊。” “我、我不相信,这怎么可能?” “我四岁的时候就认识你了,那时我就发誓,要一辈子守护你,做你的骑士。” 屏幕上俊男美女开始在雨中的树林忘情接吻。 在随后的三十分钟里,这两个演员像是间歇性精神失常,在马路、酒吧、地铁站都接了5分钟吻。人类真需要那么长时间的皮肤接触吗? 我似乎忘记了自己电脑键盘的位置。 片尾曲响起,我有些尴尬地弄出点声音,好让她发现我。 “你来了啊,要一起看电视剧吗?”楚云秀笑了笑,拉过一把椅子,大方地分享起来。 再看男女主角在新的地方亲上二十分钟吗?我有点困惑,但我坐下了,认真地看起下一集,并且听她把角色的前世今生都讲了一遍。 比起听角色的台词,我更愿意听楚云秀说话。 就算是队长在面前,我也不可能说这部电视剧好看。 唉,人果然都是有缺点,队长那么完美的人,会喜欢这样的电视剧,也是“黑点”了吧。也并不是,至少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而且我也继续看了下去,看电视剧有一个好处,不用像看比赛录像一样紧张。 “假期就留在俱乐部,不和小舒小戴她们出去旅游吗?” “首先,她们应该都没空去太远的地方。” 雷霆的小戴前辈在群里还抱怨青训的新人太躁动,两位舒前辈也像明星一样忙于节目,楚云秀压根没提自己,如果我成年了,或许旅游也不可能出现在我可能的计划里。 “其次,我想留下加练。” 我要当最强的主攻手,最强的,不会被击溃,不用让风城烟雨被围攻的攻坚手。 楚云秀盯着我看了一会,她伸了个懒腰,抬手叉掉了屏幕里正在争吵的男女主角,几天前的和青训组的局被重新打开了。 风城烟雨在对面,而我所在的团队也不出意外的没赢。 “你知道这场团队赛你的问题出在哪里吗?” 19分58秒,我的角色被牧师催眠了,解除后并没有做到有效的反击,反而和大团越离越远。不该中这个催眠的,对视,又是读条技能,我为什么没有看出来呢。 “是这里吗?”楚云秀的手心覆上我的手背,手背上的血管似乎跳动了一下。 鼠标滑到13分24秒,青训的元素法师被对面的弹药专家狠狠“照顾”了,枪系、又多的是控制技能,想想也知道可怜的小元法有多崩溃,我当然也离开转身去救了。 我成功让元法脱离了险境,难道不对吗? “他的瞬间移动和雷电光环都还捏在手里呢,他没有求援,是想作为诱饵引出那边猫起来的治疗。” “圣诫之光。”我反应过来,“那他怎么不……” 我很快意识到,他在枪系手下,挣扎成那样,哪来的手速把话说清楚,放下操作去和队友沟通,又会让对面看清楚自己是诱饵。 “他说不了,”楚云秀歪倒在椅子上,“我有时候也说不了,你能明白吗?我的骑士小姐。” 我明白了。 然后我福至心灵,牵起她的手,“我十四岁时就认识你,我现在发誓,会永远做读懂你的骑士,女王陛下。” 楚云秀大笑起来。 我会读懂她的,无论是在团队赛上还是在其他地方。“骑士”永远会守护背后的女王陛下,这是身为骑士的责任、义务——特权。但是,女王陛下是统治王国的人,她来决定一切,包括自己要不要被保护。 整个十四赛季,充满了奇异的快乐,或许这就是开窍了,烟雨的团队赛一扫颓靡,我和队长的双人合照登上了杂志封面。 我小心翼翼地用美工刀把图案拆下来。照片上楚云秀的长卷发落在我的肩膀上,她明亮的浅褐色眼睛带着笑意。 “这么喜欢这次的封面啊。”李华前辈握着水杯走过去的时候看见了我手里的纸片和相框。 我点点头,“这是我第一次上封面呢,而且还有队长。” “这种机会确实不多。”李华前辈点点头,然后匆匆离开了。 只留下我轻快地哼着《苏州河》——在S市当然要唱《苏州河》,把照片严丝合缝地对准相框,贴好,合上。 在晚上炫耀般拿给楚云秀看。 队长的房间和队员的也没有什么大不同,烟雨的女孩子相对很多,所以我也进过两位舒前辈的宿舍。 但楚云秀的房间似乎更不一样,我说不上有什么特别之处。明明没有任何奇异的构造。被子随意松软地团着,床头排着水乳和面膜,队服一件挂在一架上,另一件搭在椅子上,屏幕没亮,但键盘的背灯还在冒着蓝紫色的光,前面有一个粘土,我的账号角色,上个星期自己捏的,桌面上还有一个小巧的马克杯,烟雨的周边——但居然不是风城烟雨的? “怎么了?我的桌子上有什么宝藏吗?” 她从浴室里走出来,皮肤上还有湿润的水汽,连带着白桃的香气。 对了,是味道,到处都是楚云秀的味道。 “这个啊,”她侧身钻进椅子里,双腿伸展开,睡裤松弛地贴着皮肤,“林暗草惊去年的周边,还挺精巧的,不是吗。” 烟雨的周边一向美观。 但为什么不是风城烟雨,为什么是林暗草惊? 楚云秀笑了,“你的我也有哦,我收集了一整套,好几套杯子,换着用。” “我的也在啊。”我说不上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是把那个马克杯往里面推了推,“明年我想要个玻璃浮雕的,队长你会和俱乐部提吗?” “今年我提了,明年他们可能就忘了。”她随意地说,“你手里是什么,让我看看。” 我忘记了手里的东西,任由她“抢”过,“为什么?明年不能提吗?” “我打完这个赛季就退役了,小朋友。”她的回答像是我问了句傻话,而前辈报以无奈的解释。“这样看这次摄影师还可以啊。” 楚云秀非常满意地摆弄着手里的相框,木制边沿在她指尖滑动,“我都有点想弄一个了。” “但是队长的封面有很多吧,要收藏的话用画册比较合适。”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机械地就她的话讲下去。 “有一张不就够了吗?怎么可能把每一份都收集。”她摇头。 “那这个就送给队长吧。” 我忘记了自己最开始的来意,呆呆地站在她身边,像只被巨响吓到的野鸟。 “所有选手都有退役的一天,我是第四赛季出道的,现在都十四赛季了,难道真要当千年老妖?” “谁会用风城烟雨?”我回避她的解释。 “小徐啊。” 哦。 我记得他,上个夏休期很有想法的元素法师,但也只是很有想法。 “小徐不是打得挺好的嘛。”她看出来我的不满,但仍然很温柔地讲起接任者的优点来。 他的确是青训里最出彩的元法——出彩到进青训才几个月就被要求出道。 “但比不上队长,队长远远没必要退役吧,蓝雨的喻队都还在。”我试图再说几个例子,比如元素法师并不是要求高手速的职业,但被阻止了。 “这是俱乐部的意思。”楚云秀抓住我的手。 “这是你的意思吗?” 她的声音和表情都很清楚,“对。” 我从她的房间里飘了出去。 似乎一夜之间,对楚云秀的说法,好的坏的纷纷飞入我的耳中,她的不够强硬、她的喜好、她的习惯、乃至她的性别。 但那些原本就存在。 除此以外还有接任者的造势,少年天才、冲劲十足、天纵奇才。我第一次知道烟雨的青训也能那么广为人知。那个小孩下周就要被队长带着去和轮回打商业赛了,我老练地想到。 主角不是我们,我和副队打完个人赛后坐在场下聊天。 什么都聊,主要聊我们的队长。 …… “两个神枪都首发?那怎么打?”我心一沉。 “第十赛季,就是那样打的。”李华前辈的嘴角往下撇了一点,“俱乐部的要求,选手是很难拒绝的。” 我想到自己的出道,不由自主地觉得有些发冷。但李华还在继续说。 “十一赛季的时候,楚队自己接受俱乐部的一切处理,强制执行了轮换才让队伍布局好了点。” “什么处理?” “谈话、降薪之类的,我们后面也跟上了,俱乐部没法让我们通通拿底薪,嘉世的前车之鉴还在,你出道的时候就好多了,你都想不到还有双神枪上阵的场面。”李华懒懒地说起过去的事,好像是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的一样。 好多了吗?战队排列步入正轨的时候,她知不知道自己下个赛季就要退役了呢?台下传来观众的欢呼声,我扭过头,跟着副队一起鼓掌。 烟雨赢了,两个元素法师一前一后地停留在地图的最高点上。 看来那家伙发挥地很好,我默默地看着他兴奋雀跃的样子,然后把目光投向楚云秀的背影。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两个神枪会同时在团队赛出现,我也不清楚,我的出道是不是你希望的。 但是,在你退役以前,一起拿个冠军吧,队长。 我想要,和楚云秀一起,在金雨下,举起奖杯,戴上戒指。 夜晚,比赛就在明天,我睡不着,穿上外套往外走,不知道去哪里,只是乱转。 远处,楚云秀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烟,点燃,淡淡的烟飘在空气中。打火机咔哒合上,被重新揣回兜里。 “队长,”我走过去,和她像复制粘贴的双胞胎一样蹲下。 “你要不要?”她笑着问我。 我有些迟疑,但手已经伸出去接那支纤细得有些精巧的女士烟了。 “你又不抽,要它干嘛,”楚云秀迅速地收回手,她的反应明明还很快,为什么就要退役了。 “不要学我。” 一团灰色的烟雾从楚云秀涂着唇膏的嘴唇间飘出来,MAC612,饱满、复古、美丽,是我为她挑的,在路灯下的色泽像是酒红,我几乎闻到酒味,但职业选手是不会喝酒的,今天就更不可能了。 那味道是哪里来的呢?我常痛恨游戏系统不连带嗅觉,而我恰好有一只灵敏的鼻子,此刻,她身上淡淡的烟味、粉底的气味、护手霜的香气、护发精油……一一被我辨明,万宝路樱花、YSL恒久、祖玛珑鼠尾草与海盐…… 但我仍然不清楚那些酒味是从哪里来的,那真的是存在的吗?如果我没有闻到,那我是如何感受到的呢。 烟雾间,她模糊又清晰。 不知道为什么,我眼眶酸涩,泛起泪水来。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我骗她的,我根本不是因为世邀赛八进四那场才来烟雨的。就像我不是因为在S市才听《苏州河》。 那时候我完全没想过自己会走上这条“离经叛道”的路上,我只是在网游里随意地游戏,同学的紫武被爆了,我是讲义气的女孩子,被杀十几次也要替她抢回来,再杀那个坏蛋十几次。 就算我们两个人完全不是对方小队的对手,但在友情的激励下,集火也不过是快意恩仇的背景而已。 大不了A了这游戏。 我蛮横地冲,杀进杀出,把这当成最后一次畅快的玩耍。 但是一道雷霆末日落在了对方头上。 当然不是风城烟雨,只是一个公会常用的元素法师,装备普普通通,也许下一秒就会被遗忘在那几抽屉账号卡里,但这个元素法师不断丢下法术,伤害、控制、引导、逼退。 只有一个人,但数个游戏角色被她逼得仓皇出逃。 我趁势追击,把那几个人的角色都砸进地里。 最强的策应,我早就感受过了,在我连个初出茅庐的新人都算不上的时候。 她是最优秀的元素法师,即使不用风城烟雨。 “有兴趣到烟雨试训吗?”那个普普通通的角色里响起她的声音,通过设备传来,不是很清晰,不过背景里有《苏州河》的片段。 我的同学听见了,她尖叫地摇晃我的肩膀,呐喊着什么“你出息了”“那是云秀大神”“我要发朋友圈”的话。 听起来我像中举的范进。 范进想打开麦的时候,反而手滑把电源按掉了。当然也听不到她继续说的话了。 不过,也没有影响。 我还是到了烟雨,我还是在她的身边,我们明天就要打决赛了,不是吗? “哎呀,怎么哭了。”她非常非常温柔地说着,楚云秀掸掸灰,还剩一大截的烟摁灭在台阶上,用干净的手腕擦我的眼泪。隔着眼皮,我还描摹着她有温暖的脉搏、肌肉、骨骼,她的手腕像一枚印章,在我的皮肤上留下印记。 “一定要退役吗?哪怕去其他——”战队呢。现在依然是最强的元素法师。 明天我们就要为战队而上场,此刻却还有人犹疑着所属的位置是否正确。我闭着眼,任由她戳着我的额头。 “俱乐部向我提出过续约,是我拒绝了。”她轻声说道,语气里说不上是留恋或是解脱,但我听出来一种决绝的意味。 也许都有吧。即使战队里有多少需要修补的空洞,这毕竟是她一点点从中下游拉进季后赛、拉进决赛的队伍。即使这是她从新人一路成长到顶尖的队伍,但战队又做了多少让她难以忍受的决定。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楚云秀的职业生涯更重要,但在她的想法中,烟雨也是更重要的那个。 她将职业生命的一切都献给了这个既让她痛苦,又让她幸福的地方。 在烟雨的时间,并不是浪费。她的离开,在她看来也并不可惜。 我知道明天一定会有庆功宴,乱哄哄的宴席不适合煽情。所以我将告别的话留到今夜。也许我莫名其妙的夜游就是为了此刻,只有她和我。 “我会想你的,我会想你的,楚云秀。” 她有几秒沉静地像游戏里待机的风城烟雨,只有发丝在风中飘舞,然后她抬手捋顺发丝,“我也会想你的。” 回去吧,楚队,我们好好休息,准备明天的比赛。 走吧,楚云秀,离开赛场,你的未来也一样明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庆功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