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鬼弹幕直播出道计划开展》 第1章 折返人间 “今天,我们《投胎吧!幽魂》里拔得头筹、获取选秀位的是——” 主持鬼在此刻顿住,拉高了悬念,引得台下的鬼好不焦急。 他生前是一个网红歌手,直播中想要挑战不可能,飙一个迄今无人达到的海豚高音,最终因为用力过猛、大脑缺氧,导致突发性动脉瘤破裂,死时话筒还抓在手里,脸上保持着职业性的夸张笑容。 现在,他喉咙漏风,但音调贼高,挂着僵硬的笑容放不下来,端正地站在台上,见台下无鬼响应,他又自娱自乐起来,高声宣布: “是我们的头砸死先生!大家掌声欢迎!!!” 台下所有鬼同时无声地往一个方向望去,有一团鬼影背在墙角瑟瑟发抖,明显还不适应,直到主持的鬼又喊了一遍,他咽咽口水,悄然抬眼去望前方,主持鬼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笑。当然,这是因为他本来就是笑着的。 要上台,必须经过底下的观众席,此时所有鬼都盯着他,甚至因为嫉妒而幻化出非正常形态,一个个伸长了手脚舌,占掉他往前唯一的通行空间。 他虽然也是鬼了,但胆小得很,见此情况不敢再往前,却被主持一再催促,于是他也变成死亡形态,头烂掉半边,身体压着匍匐前进。 低级鬼魂没有实体,对他来说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才顺利站到了台上。 主持很是高兴,他尖细的嗓子愉快道:“恭喜头砸死先生!你可以先准备一下,一小时后鬼门关开,到时你就可以跟着出去了。请领取你的《黄泉选秀出道守则》并仔细阅读。” 李柠年接过,畏畏缩缩地应下了。 主持一激动就会口吐鲜血,笑容也会跟着扩大数倍,咧到耳根,接着猝不及防,主持吐了一口血到他身上,眼睛都被糊住睁不开,李柠年小心翼翼地不敢动,对方满意地点头,又对他说:“去后台等着。” 没说是什么,但李柠年照做。 穿过幕布,他茫然地停下,听到那边又开始主持第四万四千四百四十四次选秀了。 主持让他等着,他就乖乖待在原地不动。 过了会,主持掀开了幕布走来,李柠年猛地抬头看向他,只见那脸上还挂着笑,到达跟前,主持给了他一条白布。 李柠年很懵,主持亲手为他戴上,接触到身体的一瞬间,白布虚化,扣住了他的脖颈,再慢慢进入身体,最终锁住颈椎。 “砸砸,戴着,不要取掉。” 主持摸了摸他的头发,嘱咐道,“这是摄像机,人间是你的舞台,我们会全程直播你的一切表演,‘守则’里有这个的相关说明,你要牢记。而且这还可以供你在人间维持片刻的肉身,不多,每天只有十分钟,你要好好利用,去完成你的……执念。好好表演,我会帮你的。” “ 先生……”李柠年想去摸白布,捞了一手空。 他看向主持,总是欲言又止。其实他只是想说,自己早已不记得执念是什么,但怕主持伤心,于是他胡说道:“我不叫砸砸,我有名字。” “那你的名字是什么?” “我不记得了……” “那你就叫砸砸,头被砸烂、人被砸死的砸砸。” “……好吧。” 主持没再说话,当着他的面开启了一扇门,推了他一下,仰头示意:“去吧,祝你好运。” 李柠年踉跄了一下,一步三回头,最终在门口停下,回头,还是忍住了问话,轻声道:“谢谢您,先生。” 主持鬼挥了挥手:“快走吧,来不及了。” 李柠年就顺着黑色的通道走了很久,终于,前面出现了一抹红色的光,凑近一看,上面就写着“鬼门关”这三个字,旁边驻守着几个古代小兵,正在一一检查过关鬼员。 李柠年站到了队尾等待,很快到了他,那小兵取了点他身上沾着的血,背过身捣鼓检测,确认无误后冲着前面喊。 “c区血!过!” 他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随即强光袭来,等再次睁开眼,身体上镀着的温暖先一步反应,李柠年瞬间感知到,这是阳光。 他转头看了下。 这是人间。 他回来了。 李柠年兴奋地想要狂奔,想要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却立马痛叫一声,低头一看,魂体竟开始灼烧起来。他有些迷茫,不清楚事情始末,直到眼前忽然飘过了几行字: 【天哪,这个鬼播好傻,不知道他这么低级的鬼会被太阳灼伤吗?怎么什么人都能进决赛。】 【长得蛮可爱,听说是被害死的,我在这蹲个结果,浅粉一下~】 【谁不是一步步过来的?好歹人家能进决赛入轮回,某些鬼只能飘荡在山间烂道再也不能为人!】 …… 吵得越激烈直播间的人数就越多,趁刚才的功夫李柠年已经把魂魄寄在一家店的玩偶里养着了,再打开直播间看,观众数竟一瞬飙升到几千!大半黄泉的鬼都来蹲他了,虽然不看好的鬼占了大半。 损伤的魂体已经开始缓慢复原,直播间更是闹得不可开交,李柠年有些焦急,结巴着开口:“不、不要吵了……你们能听到我说话吗?” 得到肯定回复后,李柠年松了口气。他犹豫半晌,还是不敢开下一句,直播间里的鬼倒是坐不住了,纷纷指点。 【快表演啊!找你的人类搭档。】 闻言,李柠年慢半拍反应,于是钻出去打算离开寻找,猛然听到一声令他心脏掉下来的声音,在说: “你好,给我来二十斤柠檬。” 李柠年刚捡起心脏安回去,闻言又是一惊。 二十斤柠檬?!吃完身体的PH值不得狂掉啊,疯了吧。 显然店长也是很惊讶,边高兴地给他装货边好奇问道:“小伙子,你买这么多柠檬干什么啊?做吃的?咦,那也没必要这么多……” “嗯。”男人好听的嗓音响起,解释道,“好久没吃了。” “得嘞!那你先收着,两百块啊。” “扫过去了。” 李柠年刚给自己心脏安好,确认无误后回头想要看看这位行走的“人形小苏打”长啥样,却只见到他踏出店门的背影。 同时还有外面的天色,已然暗淡。 李柠年心下一凉,没顾上那么多,连忙手脚并用跳到男人身上,八爪鱼一样在背后抱住,缠得紧紧的。 就你了!作为我的选秀搭档吧,“人形小苏打”勇士! 他咬咬牙,又往上爬了爬,头埋在后颈,缩成了一团。 弹幕一致好评。 【不错不错,这个搭档选得不错,养眼。】 【这男的好好看!还留长发啊啊啊,砸砸好样的!期待他被吓得屁滚尿流~】 【你好变态,我好喜欢。】 留着长发的男人自然不会意识到什么,出门后就拿过一旁的行李,把柠檬放到上面,刚固定好,兜里忽然震动起来,他拿起电话接听,对面传来了一道明亮的女声,语气有些为难:“孟总,小白总说他要来接你,所以我们安排的司机就……” “知道了,没关系。” 他把电话挂断,又拨去另一个。 “在哪?” “喂?长疏啊,嘻嘻,我就在路边呀,快来找我哦。” 李柠年听那边好一阵拌嘴才知道地址,又从刚才的讯息中得知这个人叫孟长疏,很…… 不知道怎么描述,他好像有点本能地逃避这个名字,但并不讨厌。 总觉得是下午被太阳刺激得还没缓和过来,也可能是第一次返回人间,磁场能量不稳,他又有些累了,就这么趴在孟长疏肩上睡了过去。 白灼霄停靠在路边车旁,见到人就挥手高喊:“这儿!” 孟长疏跟他坐到了副驾,白灼霄看他把这么大袋柠檬抱在怀里,愣是不愿放到车后座上,笑骂道:“你发什么神经呢,抱着不重啊?话说你买这么多干什么,我可不喜欢吃哦。” 孟长疏没瞧他,眉眼温柔平静道:“给小呆的。他喜欢。” 白灼霄插安全带的动作顿住。 哑口无言。 对视,孟长疏察觉出不对,蹙眉:“怎么?” 白灼霄没第一时间回复,先锁住车门,挂挡开火,没敢再去看对方,慢吞吞道: “你不知道吗?他走了。” · 他走了好久。 趴在孟长疏背上的李柠年默默地想。 李柠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隐约记得他昏睡前孟长疏已经找到了那位“小白总”。后来迷糊间,好像有听到他们在争吵,最后熄火,孟长疏猛敲了几次车门才得以打开,甩门声砰砰响,接着白灼霄应该是下来劝说了,但没用,孟长疏负气拿上行李独自走了。 一直走到现在。 走了很久。 李柠年也终于因为这个姿势感到疲累,他跳下去,跟在孟长疏后面走着,藏在他的影子里,牵他的后衣角。 抬眼,直播间内还是很热闹。 【晚上了,好期待。】 【砸砸今晚打算怎么吓他?】 【呵,就他这样,能怎么吓人?他压根就不可能出道。】 忽视黑评,李柠年默默回复:“你们有什么要求吗?” 晚风很凉,吹过时发丝就自动开启随舞模式,好不难受。孟长疏最终停在了江边大桥,发丝搔得难受,他撑在护栏上,双手掩面,李柠年不知道他有没有哭,因为他很快就往上撩了起来,顺带把鬓边长发压了上去。 这样就能好好看江了。 这样就能好好想想小呆离开的事了。 孟长疏的眼睛好痛,但他就此放任不管,目光远远却落不到实处。白灼霄说小呆搬家了,这么多年来,他在国外无法和小呆联系,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了,离开了故乡,去其他地方会不会被欺负…… 现在他最重要的是找到小呆。 想着,孟长疏勉强恢复了过来,他向江对岸望去,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打电话。 “喂,帮我查一个人,五年前搬离了安县,目前应该20岁……” 挂断,孟长疏听到动静回头。 行李箱上的塑料袋开了,柠檬掉了一地。 孟长疏皱眉,心觉奇怪,他明明把袋子绑得好好的,穿了八个圈还用绳子将它与背杆捆在一起,怎么可能会掉。 他俯身去捡好,再次绑定确认无误,从兜里拿出手机打电话。 “喂,赵司机,麻烦你过来接我一下……对,在小安江这里,嗯好的。” 电话再次挂断,斜后方也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孟长疏回头,一地的黄格外刺眼。 “……” 第2章 下点猛料 李柠年跟着孟长疏回家。 发现他家别墅很大,空荡的和恐怖电影里标准的背景搭配一模一样。 【哇塞搭档还是个有钱人,房子这么大好方便吓人,砸砸加油!按刚才说的,先搞点东西倒试探。】 弹幕让往东李柠年绝不往西。 “咣!” 孟长疏回头。 他盯着莫名倒下的椅子幽幽看了会,唬得罪魁祸首赶忙从那块地方飘走了。 扶起来,那边又倒了。 再扶,再倒。 当下程度孟长疏已然不能再欺骗自己是巧合了,很诡异,但又想不通是什么,于是感到烦躁,干脆不再理会。 【搭档心理素质是不是有点强?】 【不是,他这都不怕的吗!】 起身,孟长疏整个人像被吸干了一样,了无生气,把跟在一旁的李柠年都吓了一跳,寻思着是不是自己太过分,把人吓傻了。 但他嗅了嗅空中的气息,垂首抬腕,干净瘦细的手腕只出现了一条小小的划痕,意味着恐惧值只涨了一点点。 【这这这这也太不把我们鬼当回事了!砸砸快送他阴风呼呼喊救命至尊套餐!】 李柠年点头就应:“好。” 他抬头去寻找孟长疏的踪迹,只听得楼上传来了水声,淅淅沥沥的不真切,要不是他是鬼,压根就听不到。 于是李柠年找了找相对应的点位,往上飘,穿过了不知道多少层才遇到坐在角落里的孟长疏。 【发生了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我的直播怎么黑了?】 【我这里也是,砸砸,你的搭档怎么了?直播是你关的吗?】 李柠年没注意弹幕上滚动的问候,而是歪头去看对面。那人看上去很可怜,穿着浴袍蹲坐在墙角,双臂伸平搭在膝盖上,把脑袋埋进去,不再有任何动作,像尊雕塑静静伫在那。 李柠年透过花洒下的水帘看,总觉得有些朦胧,他想了想,心脏绞痛,最后选择绕过去查看。 他好像哭了。 李柠年心想。 他不知道这个人类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如此难过,甚至一个人在家也要用水声掩盖悲伤。 很久,李柠年自己也没注意到时间的流逝,他看到面前的人类终于有了动作,但身形不稳,是在抖。 李柠年凑近听,忍着心中似被感染而升起的酸涩,他没有听到抽泣声,而是男人如临窒息般的喘息,规律频繁,好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李柠年心下一惊,忙后退不敢靠近。他可什么都还没做,这是怎么回事? 渐渐的,男人又稳下来了,他不再有动作,李柠年也决定今天放过他,让他好好休息一天,等明天……等明天一定要好好吓他,争取一周内回黄泉投胎。 他心里的想法弹幕并不知情,一直在催促直播间检修,这期间又有不少鬼离开,李柠年在这一瞬间不是很想管。 他蹲在孟长疏前,想他的自尊心一定很强,即使独身一人,也不想让自己的负面情绪表露出来,心理负担太重了。 【终于恢复了!砸砸你去哪?】 【不是,你有病吗?那个人类在后面,你往哪走呢?这不是最好的时机吗?!】 【啧,不认真表演就滚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鬼可以看,呸!我走了。】 李柠年已经屏蔽了这些消息,让自己的世界恢复清明。来到外面的阳台,他望那月色轻叹,垂首,左手臂上多了十条深深的划痕,神色复杂。 想不通啊。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没有吓人,为什么恐惧值反而涨了呢?要知道,一旦选定好搭档后,只有对方的恐惧是因为他们这个鬼魂产生的才会涨恐惧值。而现在,孟长疏对李柠年的恐惧值莫名其妙涨了,还一下就十条,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发愣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孟长疏向他的方向走了过来,李柠年立刻东张张西望望,最后躲在了阳台的花坛后面,偷偷观察他要干什么。 “咔。” 孟长疏把门锁了,并微微蹙起了眉,像是不解。 李柠年愣了愣,想起了是自己先乱动别人家东西还不复原,略感愧疚。 因此过了会才飘了回去。 孟长疏正坐在床上看电脑,噼里啪啦打字查阅着什么,顿感阴风四起,他侧目看了下,发现自己的被子不知道何时掀开了一角,伸手复原,又接着干自己的事。 李柠年闭眼躺着,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他觉得一只鬼和一只人睡没什么问题,总不能让他睡床底吧,虽然观众们都是这样教他的。但他已经决定今天放他一马了,所以,先睡吧。 等第二天孟长疏要走的时候,李柠年瞅了瞅,顺势俯身到他公文包上挂着的毛绒柠檬里。本来还担心会晒到太阳,经历什么风吹雨打啥的,结果孟长疏护这个小挂件比自己还强。从门口到轿车、从轿车到公司,就这几步路,愣是抱着不撒手,而那健壮的胸脯,就给了他一块遮阳挡雨的安逸地方。 李柠年咽了咽口水。 直播间里的人相比于昨天减了大半,剩下的不说忠心,但也绝对是对他抱有希望的,现在看他一副躺平摆烂样,纷纷省略号。 【……谁能告诉我他要干啥?】 【明目张胆开摆了?躲在这干啥呢,不知道想点办法吗?昨晚多好的机会都能错过!笨!】 【呃,你们要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晴天白云,你们让砸砸出来吓人立马魂飞吗?】 【不看了,真无聊,隔壁的已经侵到梦里把人吓惨了,恐惧值嗷嗷上升,估计今晚就能出道投胎了。胆小鬼,拜!】 李柠年盯着满屏恶骂沉默不语。他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能怎么反驳,总之他确实胆小,这点没有说错。 到了公司开完会,孟长疏回到办公室上开始处理合同,李柠年躺了会才出来,坐上办公桌,盯着他签一个个名。 手臂上的恐惧值浮现出来,这时的直播间恰好高峰期,涌进了不少鬼,又开始对他指手画脚。 太多人看着,他不能真的什么也不做。咬咬牙,李柠年一手扇飞了孟长疏刚放下的笔。 孟长疏:“?” 捡起来,又掉。 掉了,捡起来。 三次过后,孟长疏盯着那只笔,见它终于稳下来后松口气,继续处理剩下的资料文件。 事不过三,李柠年决定换个办法吓。 他绕到孟长疏后面,手指轻轻触上肩,凑近在耳边,缓缓送出一口气。 孟长疏浑身过电,赶忙去摸耳后,发现一无所获,又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了。 李柠年努力了一早上,发现恐惧值居然纹丝不动,搞得直播间人数再创新低,他自我怀疑地蹲在墙角画圈,忽然听到孟长疏的声音响起,把他这个鬼都吓了一跳。 “喂,沈秘书,等下送餐时给我带瓶花露水上来……嗯,对,我办公室里有蚊子,不要蚊香,臭。别忘了。” 李柠年惨遭晴天霹雳,不可思议地转身望向孟长疏,委屈得一口气出不来,到处看看,小发雷霆,一脚踢倒了孟长疏种在办公室里的发财树。 孟长疏听到动静看了过来,发出奇怪的哼声,接着说:“再拿上扫把和撮箕,我这树倒了。” 李柠年跳上孟长疏的肩膀,报复似的用力摇晃,仍不为所动。 好难过,他不要待在人间了,也不想回黄泉,他明天就想去投胎。 他又低头去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臂,除去之前的,现在干净得很。实在没办法的话,那他只能按大家说的去下点猛料了。 白天养精蓄锐,晚上孤魂游荡。 趁着孟长疏洗澡的间隙,李柠年搞断了别墅的电源,使得整间屋子漆黑一片,犹如鬼宅。 氛围到位了,李柠年站在门口稍等一下,显然还在犹豫。 门内的孟长疏还在洗头,泡沫糊在发丝上面,他匆匆洗掉擦脸,伸手去拿置衣板上的手机,打开手电筒一照,没发现任何异常。他不担心会是其他人闯了进来,别墅的安保系统可不是盖的,因此可能就是单纯的跳闸。思虑片刻,他决定先把澡冲了,换衣服再去电房看看。 就在他套上衣服的一瞬,好像有风从他的尾椎骨往上吹,直达颈椎,这一下的刺激不是假的,孟长疏直接抖了下,下意识伸手去摸,捞得了个……满怀! 孟长疏瞳孔骤缩,想要回头去看是什么鬼东西,可身体竟然僵住无法动弹,随即是从远边飘过来的一声呼唤。 “救我……” “救救我……救我啊……” “呜呜呜……你为什么不救我啊?!” 这话几乎是立刻从外边闯了进来,含带着怒意响在他耳畔,与此同时,孟长疏对着的镜子上也缓缓裂开,像人皮破裂而流出的血。接着,他的左肩上落下了一个人头,埋在他的颈侧,血污结块的发丝蹭过他的下巴,如恋人般亲切,像爱人在低语。 “长疏,救救我啊……” 李柠年说完,心想,这不得吓死你哼哼。 弹幕也因为他突如其来的改变热闹起来,纷纷夸赞送上“百鬼夜行”大礼包一份,李柠年冥币余额 100币。 他乐了,总算体会到直播选秀的乐趣,刚想要加把劲,但白布维持效力有限,他打算把剩余的时间积攒起来。正要消散离开,底下被拉着的手突然被狠狠反握,把李柠年惊得差点抬起头。 孟长疏声线颤抖,丝毫不顾现下的诡异举动,另一只手反而抬起来,对着镜子,去摸肩上脑袋上的头发。 “小呆……是你吗?” 李柠年一顿,脑袋忽然嗡嗡作响,疼得不成样,反射性地往孟长疏怀里躲去缓和,只听对方又小心翼翼地喊了遍“小呆”。 “你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我救你?你怎么了?” 三连质问下,李柠年感到头痛欲裂。 “还是说……这又是我的幻觉?” 孟长疏喃喃。 弹幕全屏讶然,震惊吃瓜。李柠年忍住没叫出去,没顾弹幕的挽留,化为一缕黑烟跑了。他又躲到了今天寄身了一天的柠檬挂件里。 孟长疏眼前一黑,再次睁开,浴室里的光强得刺眼,他微眯起来适应,手伸前去看,泡沫堆积。 “果然还是……” 一声轻笑,此夜无眠。 第3章 真的是你 李柠年这次躲了好几天。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好像就是会下意识地躲避。 不过一看手上的划痕,多了整整二十道深重的划痕。 【!!涨了好多恐惧值啊,看来现身一次还是十分管用的,给吓成那样,砸砸加油!】 【主播主播你现在能不能再表演下上次的节目,我当时在领纸钱没有看到,回来听说后悔死了,主要是我好久没看到死得那么惨的面相了,能不能再露一次啊?】 【支持支持!砸砸能不能再来一次啊?上次我小姐妹看完都说被吓到了,但我错过了好伤心。】 “……” 其实李柠年并不愿去回想那天的往事,只得含糊几口不给准确答复。 实际上他这几天也没落下演出,最近一直偷偷跟着,一旦孟长疏落单,就会收到李柠年的呼风哭命大礼包,阴森得很。但慢慢的好像失了效果,现在连线一般的划痕都没有了,甚至因为这来天的懈怠,有了隐隐往下掉的趋势。 快要来不及了,弹幕也在催促,李柠年一狠心,打算今晚就去开大招。 此时,他幽幽飘在孟长疏后面。 跟着他上车、下车、走路、购物,再上车、下车,停下。 到达一个新的地方,李柠年左看看西望望,随即后知后觉—— “嗯???” 他这是跟着孟长疏跑到了哪个穷乡僻壤里啊?! 这里,天蓝地绿,阳光柔和,李柠年因前几次吸收了点恐惧值,可以勉强接受阳光的抚摸了,但太用力了还是不行,会给他摸掉一层皮的。 怪舒服的。李柠年伸了个懒腰,找回了一点做人的感觉。 【主播这是在?】 李柠年轻答:“晒太阳。” 屏幕问号一排。 一声牛哞叫给他拉回了思绪。 他看到孟长疏提了一大袋东西,低着头,忽然道:“走吧。” “!” 他在和谁说话?! 李柠年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愣是没在这村口里看到第二个人,凑近一看,哦,原来在对他的小挂件说话。 李柠年摸了摸,又附身进去。 孟长疏把他放在上衣口袋里,李柠年贴着他的胸口躺着,好不惬意。 不知过了多久,孟长疏停下来,李柠年透视看到前方站着个老太太盯向他们,是活人。 李柠年也偷偷看回去,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脸看着真眼熟,老太太也会有大众脸么? “打扰,”孟长疏温润的嗓音响起,但带了点冷,谦和道,“请问,您认识李柠年一家吗?” 他开始多余介绍起来:“木子李,木宁……啊,柠檬的柠,年轮的年。” 老太太浑浊的眼珠不依不饶地盯着他,从上到下,最后停在他手里提着的袋子,拄着拐杖,微仰起头,答非所问道:“这是什么?” “这个,”孟长疏提起来示意一下,说,“一点小东西,不足为道。” 老太太向他伸手:“给我看看。” “可以先告诉我他们去哪了吗?” 双方僵持不下,李柠年和直播间的老铁们就躲在口袋里默默观察。 【搭档在找谁?】 【不晓得,不过你们要不要赌赌老太婆和长发男吵架谁更胜一筹?嗯?】 【无聊。老太婆吧?】 先败下阵的果然让那条弹幕赌对了,但仍然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搬走了,五年前全家都走了,和大家都没了联系。” “您知道他们搬去哪了吗?” 孟长疏识趣地把手里的礼品都交了出去,但留了个个心眼,主动权还在他手里,如果是诓人的话…… “只知道去了北方,其余的我们不清楚。” …… 孟长疏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但最终还是把买来的那些贿赂送了出去。 他道谢后转身刚走几步,老太太又开口了,语气比之前都严肃了许多。 “年轻人,我这个老太太活不久了,最近总能看到一些怪事,看你这东西应该挺贵的,那我就再提点你几句 。” “你身上阴气很重,容易招魂。” “我看到靠近你胸口那块,尤其黑。离心脏这么近的话,人容易疯的啊。” 闻言,李柠年眉头紧蹙,他知道自己可能是被发现了,老太正在以自己的方式提醒孟长疏。 而弹幕也跟着狂飙问号。 【什么情况?被认出来了?】 【这难道是阴阳眼?主播好惨……】 【砸砸别急!躲着不要出去,不然就是违反了规则啊!】 规则一:鬼魂不能对阴阳眼抱有杀心恶意,即使被发现也不能硬对上,应立马逃跑。 ——实际上李柠年也什么都不敢做,只能抱希望于孟长疏不相信她说的话了。 他屏息仔细听。 “您不必多虑。” 孟长疏盯着她,面无表情。 也别胡言乱语。 说完,转身就走了。 但李柠年也不敢立马出来,至少得等离开了老太的视线,现在就还是老实缩着,不能妄动。 他依在这一方天地里,让他想到了井底之蛙。现在,李柠年能清楚地听到孟长疏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推着他前进。 等回到了车里,孟长疏把他的柠檬挂件拿出来,放到了他专属的小盒子里,害羞的表情对着他,让他忍不住为之一笑。李柠年顺势出来,坐到了副驾上,想照照镜子发现里面并不能映出他的模样。 孟长疏插上了钥匙,挂挡原地开火暖暖,顺便逗逗那个柠檬,背面还绣了个歪歪扭扭的“呆”字。 思及往昔,他禁不住笑出了声。 李柠年听到动静就像看个傻子一样看他。 “他在你旁边。” 一张脸猛地出现在车窗边,孟长疏猝不及防,回头去看,竟是那老太,紧贴着玻璃,皱纹压在上面,煞是可怖。 一旁的李柠年也心有余悸,俯身去捡掉下的心脏,边安回去边听那边说话。 但居然听不到。 他拿起来往心脏里吹口气,鼓囊起来了才安装好,此时孟长疏也已经面色不虞地踩下了油门,车子疾驰而去,剩下那位老太站在原地喃喃。 “造孽哦。” …… 回到了别墅,孟长疏阴沉着脸先打出电话,把今天问的话传阅出去,大致就是让手下的人去北方找那位“小呆”了。 今天遇到的那个老太实在奇怪,本来都打算走了,忽然就跑到他窗边说“他”在自己旁边,追问下去又什么都不说。孟长疏本来就因事而躁,加上走之前被说阴气重,他从来不信这种倍感无语,现在又跑来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毫无厘头,最后他扔下一句多管闲事就开车走了。 孟长疏从来不信这个世界上有鬼,说他阴气重不过是因为他有病在身罢了,如若真的有鬼,几年前他就该死了。 想着,孟长疏准备上楼。手机放在口袋里,刚取出就亮起屏幕,上面显示的是一串他曾深根于心的号码。 还是接通了,他没有说话。 对面传出一声尖锐的女声。 “孟长疏!你去哪了?!我们不是叫你回华市吗?你跑到安县是做什么?你是不是还没忘掉那男的?!!是不是?!你还要去找他——你找不到的。” 前半段孟长疏都无感,直到最后一句出现,他立马瞪大了双眼紧握住拳头,颤抖道:“……他在哪?妈,他在哪?” “真难得啊。哼,我劝你尽快回来,公司这里有一大堆事留给你,就是为了能让你好好展现站稳脚跟。三天之内,把你那边的烂事处理好,我派人来接你。还有,听说你留了长发?搞那么恶心做什么,在我见到你之前,把它剃了。” 孟长疏没有理会,木然道:“送走我后,你对他做了什么。” 对面有了几秒的沉默,似乎在权量说与不说的后果。 终于。 “我给他家一笔钱,叫他们滚得越远越好。至于去哪,我不知道,你也查不到。” 孟长疏挂断了电话,深重地叹了一口气,缓缓下蹲,跪倒在楼梯前,大口喘着气无声诉说着无力。 哈…哈……又这么痛…… 他跌跌撞撞跑去接了一杯水,拿过早已断掉的药物,三两口咽下。 缓了很久,逐渐恢复平静。 杯子放回桌子上会有一声清脆的响,灯泡也伴着这一声熄了。 又断电? 孟长疏皱眉,不是很想管,于是打算先回卧室,转身的一刹那,屋外下起了磅礴大雨,甚至伴随着闪电,光亮照过他的脸,再拂过房间门口的那道人影。 孟长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又来? 他眨眨眼,再度睁开又消失了。 什么鬼? 孟长疏心怀疑惑,抬脚往那走去,没走几步就觉得脚上沉重无比,好似被什么拖住了。 他低头一看,一只细白瘦弱的手正抓着他的脚踝,上面全是被喷溅上去的血,又好像是本身就有伤口,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渗血。 孟长疏:“……” 再往去看,末端竟是一截肉泥,掺杂着骨头,了无生息。 孟长疏扶额,折返回去拿药瓶,打算等下拿到手机后先照照看看是不是过期了,咋吃了还没用。 于是李柠年就看到了这么奇怪的一幕。 作为他选秀节目演出的搭档人类,正拖着他的断臂稳稳当当地走着,表情甚至有些无奈。 李柠年&观众:“?” 【这人疯了吧?还是说他其实是阴阳眼,对此见怪不怪了?】 【怎么可能?他要是阴阳眼,早就把砸砸搞死了,怎么可能现在还待着这。】 弹幕吵得不可开交,李柠年冷汗直流。 对,这不可能,如果是真的,那为什么他到现在还可以在人间,没有被强遣回黄泉、剥夺选秀位呢? 不能再深思,李柠年转移注意去看自己的手臂,一条新的划痕都没长出来,他咬住了下唇,决定再加力度。 孟长疏终于走到了房间门口,脚下忽感一阵轻松,低头再看发现那条手臂已经没了,连着附在脚踝上的血液都消失了。 他盯了好久才收回来。 果然是幻觉。 孟长疏迈腿要进去,门突然自己关上了,没有任何风吹。一道雷电又刻意地闪了过来,照清了门上的字。 【SOS】 孟长疏:“?” 这幻觉有些奇妙了。 他推开门,刚走进去门又砰的一声响自动合上了,这次孟长疏没再做过多怀疑,依照着记忆去往床边靠。 还没来得及,倒是脚又碰上了什么。 他低头一看,勉强认出那是一个黑方块。 他的手机。 他弯腰去捡,余光一瞥,竟看到床对面竟出现了一双不知是谁的玉足。 为什么这样说,是因为那只左脚上真的挂了个细玉镯。 记忆猛地涌上脑间,他恍惚了一瞬,竟喃喃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李柠年一顿,十分不解。 小呆还不知道是谁,这一下怎么又出现了一个,什么“ningnian”? 其实在段时间的相处里,他也多多少少能从孟长疏的口中得知他似乎有个一直放不下的人,就是不知道是朋友还是爱人了,姑且叫他白月光吧。 他猜的出来“小呆”是白月光,那“ningnian”是谁?朱砂痣吗? 怪乱的…… 李柠年感觉自己好像晓得了一场狗血大戏。见孟长疏要起身抬头,他又连忙收起鬼身形态,等孟长疏低头去看,他再露出来,吓不死他的。 李柠年得意地想。 忽然,他感到脚上一热,似乎是…… 垂首去看,一只手从床底伸了出来紧抓住了他的脚踝。 似曾相识,但是—— “啊!” 李柠年尖叫一声收起了鬼身,变成魂魄赶忙跑进了柠檬挂件里。 他缩在床头柜上,瞳孔瞪大,眼睁睁看着孟长疏从床底钻了出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打开手电筒环顾一圈,忍不住喊道:“小呆,是你吗?” 李柠年吓得心悸,他真觉得这个人类疯了。 听到他又喊了几次才放弃,最终低声苦笑。 “真是……吃药都没用了……” 等孟长疏离开了房间,李柠年才从挂件里爬出来。 十分钟的时效,现在还剩下六分钟,他得好好把握了。 李柠年出去找孟长疏,闻气味得知他在电房,刚飘到门口,整栋别墅就恢复起了电源,李柠年仗着现在是魂体,大摇大摆从孟长疏面前经过,走来走去。而孟长疏似有所感,不止一次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李柠年立马怂得躲掉了。 可能是今天太累了,孟长疏比以往都早睡,夜深人静,李柠年躺在他旁边,看自己手上涨了一条的恐惧值,难过地踢开了孟长疏的被子,让他着凉。 不行,他今天一定吸更多的恐惧值。 夜半,孟长疏冷得醒了过来,一看自己的被子竟掉到了地上,探身去捡,上面却趴着一个“人”。 孟长疏眯了眯眼,一把掀起盖上。 刚合上眼,耳旁又传来一阵阵哭泣声。 “呜呜呜,你为什么不救我啊?” 孟长疏听烦了,侧头去看,一张脸竟出现在了他的枕边,半边烂掉,只剩一只完好的眼睛盯着他,泫然欲泣。 孟长疏:“……” 他和这个可能是鬼的东西对视了很久,然后发誓,这绝对是自那事后他心里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一分钟了,李柠年时间被消耗了不少,他忍不住问道:“你不害怕吗?” 对面没有说话,仍在静静地看向他,只是在听完他的话后,眼角滑过了一行泪。 孟长疏指间颤抖地去摸上他的脑袋。 他的一半都被砸烂的脑袋。 似是觉得被人摸这么丑的脑袋有点不好,他恢复成了原样。 就是他生前、没被砸死的、完好的脑袋的原样。 孟长疏呼吸滞停,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眼睛都不敢再眨动。 终于,他摸上了那一头柔顺的乌发,手感还和以前一样。 李柠年觉得他很奇怪,但自己竟也不排斥,甚至感到鼻尖一酸,心脏和脑袋都炸痛,好像他们是久别重逢的恋人般,双双都流下了泪。 泪? 李柠年伸手去摸。 他一只鬼,竟然哭了。 恍惚间,他听到对面在问他: “李柠年,是你吗。” 第4章 爱人消散 “是你吗?” 李柠年张了张嘴,眼睁睁看着他的手从上面移到了自己脸旁,随即消散。 是他在消散。 他这只鬼在消散。 李柠年瞳孔地震,因为孟长疏不知道,也看不到他的身形在逐渐透明,反而因为不知道什么的原因,正在竭尽全力地抚摸他,不遗余力地望着他,要将自己的视线永远钉满他的全身,以这种方式倾诉自己将近六年零八个月的强烈思念。 这些李柠年都不知道。他只是惊慌,惊慌自己的变化。他没心注意对方悲痛中生出光芒的眼眸,发现自己已经无法伸出手看了,李柠年绝望地想—— 他要死了吗? 要彻底死亡、消失了吗? 就因为他暴露了真身,让人类知道了自己存在的事? 阎王爷啊,他可太冤枉了,不是手册上自己说可以适当现形恐吓选秀对象的吗?况且对方还压根没被他吓到!他要投诉负责阴律的司判官!理由是制定的规则有漏洞,害他魂飞魄散。 虽然这么想,但实际上心里已经怕得不停猛颤了。 可他手没了,不能去抓这可恶的心脏让它不要乱动。于是他缩进了脑袋,一口咬掉了自己的心脏,卡在嗓子眼里却还在不停跳动,没有咽下。 孟长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人失了半边身子,恍惚。 “小呆……柠年,是你吗?你回来了……你怎么了?为什么……我看不到你的眼睛?你不是说,最喜欢和我对视的感觉吗?你现在……” 孟长疏断了话,喉间哽咽。 窗外下起了滂沱大雨。 他闭上了朦胧的双眼,轻喘着气,断断续续。 药吃完了。 孟长疏颤着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碰到什么,骨碌碌滚下,电话响起间,他就着屏幕上微弱的光芒去照地面。 啪嗒。 “喂……你现在过来别墅这里一趟,带上药,嗯,吃完了。我没事……不,你先过来吧。” 轰——今晚有什么比月光还要亮。 孟长疏把他唯一留下的念想揣上,蜷缩着护在心口,头埋进被子里,几乎要无法再呼吸,大口喘着气却越近窒息。 这些天来唯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崩溃,竟又是他最痛恨的幻觉。 幻觉把小呆送到他身边,又残忍地让他回到现实。 孟长疏好想死,可他还没找到小呆。 你在哪呢? …… [我在这儿。] 孟长疏听到了爱人的回应,等他睁开眼,卧室漆黑一片,不过又是幻听。 剧烈的哭泣后孟长疏平复了很久才等到医生的到来,不用他下去开门,他就靠在床头上,苍白着一张脸等他们上来。 “长疏!长疏,你还好吗?出什么事了?!” 白灼霄咋咋呼呼地跑进来,听得出来很心急,他手后还死拉着一片衣角拽过,生怕耽误一秒。 他呜哇一声就趴到了孟长疏的枕边,双手去捧脸,仔细查看有没有出事。 “长疏啊长疏,你怎么了?我听你电话里的状态很不对,声音也变了,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哭了?别哭别哭,我——啊!等等你怎么回事?!闻、闻医生!你带了眼药水吗?快给他滴几滴!” 闻冬钦歪头,一手伸进提着的医药箱里,犹豫不决:“有是有……不过你拿这个干什么?” 屋里有了活气,孟长疏也跟着有了些精神,此刻的他好像知道白灼霄想干啥了,薄唇轻启欲阻:“别——” “他眼里没光了啊!”白灼霄捶着床单悲痛欲绝。 闻冬钦:“……?” 孟长疏扯扯嘴角,拉掉被压住的被角,嗓音微哑:“走开。” 白灼霄静下,眼珠圆溜溜地盯住片刻,随即释然一笑,麻溜地滚到一旁。 “好嘞,闻医生,你快来看看吧。” 白灼霄一手撑着床板一手托着下巴,眼睛微眯观察。 “先吃颗药镇定镇定。” 闻冬钦给孟长疏喂了药,随即拿出表格开始询问。 “心情?” “平静。” 孟长疏回复完,就低头去捏手里的柠檬挂件。 闻冬钦皱眉,白灼霄立即伸手去夺。 “孟长疏,你认真——” “还给我!” 失去珍爱物品的人一下红了眼,急冲冲站起要再抢回来。 “把小呆还给我!” “给他白先生!”闻冬钦见状连忙去扯白灼霄,“他现在情绪不对,先稳定下来!” “给你给你还给你!”白灼霄一把塞回孟长疏怀里,看他终于恢复正常,心有余悸嘟囔道,“吓死我了……” 孟长疏小心翼翼地把柠檬捧在心尖,背靠住床头,大口喘着气。 李柠年是被鼓声吵醒的,他以为自己要散了,吓得两眼一闭睡了过去,等清醒后才缓缓想起,哦,原来只是白布的时效到了。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窝在挂件里,听着身后的心跳,李柠年想要环视一圈,猝不及防被闯进视野里的两个陌生人吓到,瑟瑟躲着不敢动,同时竖起耳朵听他们的动静,顺带看看不知从何时开始消失又出现的弹幕。 【刚才发生了什么?我这边又黑了。】 【我也是我也是!我最后只看到那个人类转过来时瞬间瞪大的瞳孔,吓死了吧!好好笑。】 【恐惧值涨了这么多,说吧主播,你干了什么?本来我都不想理你的直播间,结果居然给我推送了!我一来还发现啥也没有真无语。】 【还用问,露鬼身了呗。现在躲着又是几个意思?怂。】 【这鬼咋这么胆小?都进决赛了还端什么,你现在出去把他们三个都吓住岂不更好?】 【如果推我来就是为了看这个怂老鼠,那我可要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了。】 前面怎么说李柠年都无所谓,因为他确实是这么个胆小性子,但现在都当鬼了还要被造谣,他立马气呼呼要张嘴怼:“我没——” “白先生,你先出去吧。”刚被鬼盯着、穿了一身白的人类开了口,恰好打断。 李柠年瘪瘪嘴给那条弹幕点点举报拉黑,顺便把直播间的弹幕全关了,眼不见心不烦。 一旁满脸嘻笑的白灼霄也收敛起神情,微蹙着眉显得严肃:“好,长疏交给你了,好生看管。他……算了,不说了。” 他拍了拍对方的肩,眼神意味深长。 李柠年看不懂。 门关后,闻冬钦走近,抽了个凳子坐在一旁,扶扶眼镜,背后的目光始终粘在孟长疏的脸上游离。对视上半晌,他叹气道:“孟先生,请冷静下来。” 被他一遍遍喊着的人仍无法清醒,通红的双眼失神,长发散落四周,出了汗黏连,显得狼狈至极。 闻冬钦默默递出了另一粒药丸。 …… “现在好了吗?” 孟长疏把长发扎起散在身后靠着,低头玩弄手里的柠檬,闻言轻轻嗯声。 闻冬钦观察已久,确认他正逐渐趋于平静后,笔尖停滞在纸张,宣告道:“开始吧。” “打电话之前,你看到了什么?” “我的爱人。” “和以往有什么不同吗?” “血。刚开始看到时,他左边脑袋连带着大半部分身体都烂了,一直冒血,没有瞳孔。闻医生,我在想他是不是真的出了事,为什么跟死了一样,还那么恐怖可怜?” 闻冬钦听着心里一颤,不敢回答,只得边记录边镇定道:“你想多了。然后呢?” 孟长疏盯住片刻后才肯继续。 “之后他恢复正常,变成了我记忆里的模样,我问他是不是回来了,他就消失了。” “嗯……我知道了。”停笔,又问道,“后来还发生了什么?你记得吗?” 孟长疏这回想了很久才回答。 “……我做了个梦。” 闻冬钦微正起身,耐心询问: “什么梦?” “我变成鳏夫的梦。” 第5章 最终幻想 李柠年觉得这个八卦不好听,因为他听了之后总在难过。 从那句“我的爱人”开始,他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被整颗泼满了硫酸,酸痛无比。再怎么天真李柠年也该意识到,或许自己和这个人类生前是有一段缘的,缘深缘浅,这便不得而知了。 他抬头望,却被那人垂落的发丝遮挡住视线,只听得其他人在继续说。 “好,孟先生,最后一个问题,请您仔细回想,回国后的这段时间,有没有受到什么刺激?或者你是看到、听到什么了吗?别担心,这些你都可以和我说,畅所欲言。” “是。回国后我知道了一个秘密,一个大家都知道、瞒着我的秘密。”孟长疏平静说道,“我的爱人离开了这座城市,六年前不知道搬去了哪,现在我不清楚关于他的任何情况……以及,是否还活着。” 闻冬钦听后有些张口难言,只得安慰道:“别担心,他也一定在等你,肯定会留下什么讯息的。” “万一他死了呢?”孟长疏长突然道。 闻冬钦一怔,脱口道:“怎么可能,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坏,他一定没事并且也在等你呢。” 孟长疏垂下睫毛,盯着那个害羞别扭表情,摇头轻声道:“有可能的,他患有白血病,本来就活不了多久。” 发现怎么说也不通,闻冬钦渐渐严肃起来。 “孟先生,不要把你的幻觉和现实混为一谈。” “幻觉里他死了,但现实不一定那样。” “请清醒点。” 闻冬钦走了,他给出的诊断结果是:病情加剧。 他开了一堆药物留下,接着孟长疏听到楼下传来断断续续的争吵声,走至窗边,汽车刚好发动,孟长疏就静立着目送他们离开。 车内,气氛一度低落到极点。 白灼霄握着方向盘,心中始终憋着一口气出不来,通过反光镜看到后座的医生正撑着下巴看窗外,立马按下按钮,全车密闭起来不通风。扳回一城,白灼霄心里舒服了些。抬头,又和镜内闻冬钦平静的目光对上。 “靠!” 白灼霄似是终于忍受不了,大骂一声锤下喇叭,把车歪歪斜停在路边。 扯掉安全带,白灼霄迅速转身想瞪闻冬钦,再次问道:“为什么?!为什么病还会加重?他在国外不是已经治好了吗?!为什么……为什么回来了反而更严重?!!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喃喃自语许久,最后又控制不住吼了句:“你说话啊!” 闻冬钦仍姿态优雅地靠在车后座,扶了扶厚重的眼镜,从容道:“白先生,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既然你还想听,我再说便是。没必要发脾气,很吵。” 白灼霄一双眼死瞪,头上的毛都要炸起来了。 “我早就说过,重度抑郁症本来就很难彻底治好,因为谁也不能保证人这辈子这么长,还会不会发生什么影响刺激患者的事,反复复发谁也受不了,结果不是苟延残喘就是结束一切。” “孟先生他,首先就还有病,心理上的顽疾哪能那么轻易痊愈。说好了就真的停药了,怎么这么傻。” “我不知道啊……”白灼霄听上去有点迷茫,“可这些我都不知道啊!”他忽然大声起来发泄,“我压根不知道他这么严重!我只知道他患抑郁了,但我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停药?谁给他停的?!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 承受完他的怒火,闻冬钦也调整了姿势,深吸一口气开始反击:“好,那我们说点你知道的。” 字字诛心。 “据我所知,这些年他在国外,你们几年没有联系吧?既然连联系都无法维持,那你凭什么知道他的一切?你为什么不去看他?为什么不去陪他?你知道这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我……”白灼霄偏开头,咬牙,“我是有原因的。”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那好,那来谈谈最直接的原因——他的爱人。我不知道是谁,但你肯定认识。他说他的爱人离开他了,导致他常出现幻觉,妄想爱人还在身边。你知道怎么回事吗?他的爱人又去哪了?” 白灼霄抿唇,迎着闻冬钦的目光,白灼霄还是开了口。 “我也没办法……我也尽力了啊。” 白灼霄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我找不到他,孟家把他藏得太好了。这些年来我也有在一直调查,可始终没有结果,我也一直不敢和长疏说,没想到现在……” 闻冬钦默然。 很久之后,车子再次启动。 …… “闻冬钦是我在国外认识的,目前算不上朋友。” 孟长疏半夜睡不着,靠在床头对着一块玩偶自言自语。 他在向小呆叙述自己的这些年。 “出院后我就转到了私人诊所治疗,那里也有很多保镖,所以我跟他是快要离开时认识的。那天我提前几天去复查拿药,按我的示意,我有了一份完美的病历单。走之前,我的主治医生让我带上他的徒弟闻冬钦,正好一同回国发展。白灼霄……白灼霄你认识的,之前上学的时候,我们在一班,他在四楼的那个。不知道我走之后,他有没有替我好好照顾你……” 孟长疏苦笑下。 好像没有。 “怪不得他,那时他被关禁闭了,等他出来,也失去了和我联系的最佳机会。” 孟长疏的指尖轻轻摩挲过他的脸边,忽得哽咽,全身颤抖。 “李柠年,我好想你啊。” 李柠年心里苦苦的,他甚至想出来化出身形抱抱他。听完孟长疏的故事,李柠年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对方不怕自己了——因为他以为是幻觉,所以无畏无惧,不会忧前顾后。 “算了,睡吧。” 晨曦渐染,天边泛起一片金灿,孟长疏倒下拢衣,把柠檬挂件放至枕边,缓缓合上眼皮,又是过很久才睡去。 鬼魂飘出,歪头趴在床边,眼界清明,世界寂静无声,只有窗外槐树叶上幸得的水珠滴落,与人类的心脏脉搏的跳动声相互交织、缠绕。 啊…… 鬼魂心想。 再放过你一马吧。 他第一次喊出了名字。 孟长疏。 · 过了多少天也不知道,李柠年没有时间的概念,他只是每天躲在玩偶挂件里面,想要感受日子的流逝,掰着指头算自己应该什么时候再次现身。 直播间里的鬼越来越少了,之前说要想要粉他的也跑去了隔壁。李柠年好奇,也去看了下对方的直播,发现这招实在太过高明,在梦里把人吓尿,醒来还能心有余悸,不怕就现实搞点小动作,让人越想越害怕,恐惧值飙飙猛涨。 大家都赌他明天就会出道。 看着自己左上角为“0”的那个数字,再扭头看看一旁认真工作、发病频率逐渐减少的搭档—— 李柠年决定复工了。 他的直播一直开着,就是没有什么鬼来看,要是想获得推流,得先让搭档涨点恐惧值才行,但现在是白天。俗话说得好,白天不闹鬼。李柠年又决定推迟到晚上了。 今天孟长疏很晚才下班,他接了好几通家里的电话,全都是要求他立刻归家的,但孟长疏每次接通听了个开头就挂了,让对方话只能说一半,更气人。 家里派来的人也被孟长疏赶走了,并声明如果强行带走他就是侵犯了他的人身权益,他会采取相对应的自保措施。无奈,孟家人最终只能每天打爆电话催促大骂,而孟长疏也不嫌烦,气到对方就行。 他走到门口时刚挂完一通电话,接着暂时拉黑了这些号码,准备舒舒服服地过个宁静的夜晚。 但才不会让他如意。 孟长疏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他发现家里黑得可怕,像不见底的黑洞,让他无法第一时间远离危险。 又是那些人?孟长疏皱眉心想。站在门口去摸索开关,但好像就是消失了般,他按照记忆里的位置怎么摸索都找不到。接着,门自动轻轻合上,孟长疏彻底融身进黑暗,同时,远边传来若隐若现的抽泣声。 又来。 孟长疏叹了口气,显然是累了。 这又是幻觉吗?他在思考。 幻觉又会像之前每一次一样,先是黑灯再是哭吗?或许他早该意识到,他目前产生的一切幻觉,都与之前在国外发病时的完全不相同。而他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成长时没有带着病,没有病好病状却越严重的说法。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有人躲着他家,目的不明。 他谨慎地掏出手机,准备随时报警,低头一看,毫无信号,比在山顶和元谋人开篝火晚会信号还差,一闪一闪的还卡屏了。 啧。 不能硬碰。 孟长疏小心翼翼后退走到门边,转身就要走,一阵阴风忽的吹过来,他下意识闭眼又睁开,于是看到了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他心心念念的爱人,终于不是幻觉地站在了他面前。 但是比他眼泪先出现的,是爱人额头上成片流下的血河。 接着身体溃烂,从头顶凹进一个洞开始,半边身子开始变得惨不忍睹,甚至砸碎的骨头渣子溅到了孟长疏脸上、身上,血也争先恐后喷上。眼睛不糊住,从大块的红色世界中,孟长疏看到爱人的头掉了下来,骨碌碌滚到地上,一双了无生气的眼睛和他对视。身体还站着,猛然动了起来,不管不顾地冲上来抱住了他,孟长疏彻底脏了全身。 同时底下的脑袋开始尖叫。 刻意拉高音调,显得尖锐无比。 孟长疏感到自己的心脏可能被面前这个“爱人”抓住了,不然为什么一直激烈地跳个不停,难道不是在挣扎? 人类一直没有动作,李柠年疑惑皱眉,故意操控只剩骨头的脖子去贴贴对方。 还是很安静,像被吓傻了。 与此同时,弹幕也激增起来,刷爆了李柠年的视野。 【我去我去,这也太惊悚了!这人类咋一点反应没有?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本来想骂这个系统又给我推送这只怂老鼠,但没想到这次居然这么精彩。送出“十八层地狱笑话”x18】 【靠,这人类没有反应真的无聊死了!主播你快看他是不是吓晕了,倒在了你身上?】 李柠年把脑袋复归原位,正式和对方对视上。 “没有,他嘴唇还在颤抖。” 【主播要不多试试其他法子?】 【我靠砸砸你爆了啊!现在你直播的在线鬼数已经超过隔壁了,按这样下去过几天你也可以出道啦!】 【我就是从隔壁翘来的,好奇。】 【砸砸加油!前几天我去领我妈给我烧的纸钱了,没有来看你真是不好意思。不过你现在恐惧值涨点特别快,已经快要……】 【破500了!!!!整整500!】 李柠年一下瞪大了眼睛,不确定再看看。 这么多! 他立马转头去看孟长疏,裂开嘴露出变幻的獠牙,张口就恐吓。 “嗷呜!——唔?!” 孟长疏吻上了他。 不顾一切。 “是你…是你……小呆,我好想你啊。” 李柠年被突如其来的吻亲得完全怔愣住,对方只是轻轻覆在他冰凉的唇瓣上,然后发抖试探地为他舔掉生前溅上去的血液。 泪水开始融进血管。 “终于不是幻觉了……” 等待这一刻,他花了两千四百六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