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做年代文里的炮灰女配》 第1章 第 1 章 屋里又潮又闷,陈漾推开门,蹲在门槛上的癞蛤蟆被蹭到了腿,呱呱叫唤着往外逃,陈漾看着它一瘸一拐地蹦进了院角里乱七八糟堆着的杂物里,消失不见。 她仰头看着乌沉沉的天,重重地叹了口气。 陈漾自问是新时代好青年,从小到大没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奈何老天不长眼,她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竟然就穿成年代文里恶毒女配的妹妹。 书里的陈漾实在是可怜,在家排行老二,上头有一个姐姐陈洁,下面有个弟弟陈财,她夹在中间,爹不疼娘不爱的,自打生下来就被扔在乡下给奶奶带。 “漾漾,你跟着你爹去城里,过好日子去。” 老太太一辈子待在陈家村的山沟沟里,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以为陈漾住进城里就能过上好日子了。但是,这种好事哪里会轮得上陈漾,陈伟和何芳把她丢在乡下十几年,不闻不问的,忽然间想起来的女儿,给老太太说的是去过“好日子”的,但哪有那么简单。 肉联厂厂长的大儿子,眼瞧着就要四十了,还没娶着媳妇,她是去给陈洁“替嫁”去的。 陈伟给陈漾说的是,“王明心眼好,但凡有个什么节都会给街坊邻居送点肉来,他对外人都这么大方,等你嫁进去后,和他成了一家人,还愁没好日子过吗?” 陈漾只是胆子小,但是人又不傻,肉联厂厂长的儿子,条件要是真那么好,怎么会一大把年纪还娶不到媳妇,她双眼泪濛濛的,哽咽着:“我不想嫁人,我想回陈家村。” 陈伟一梗,脸都气红了,指着她骂,“我看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我是你爸,难道还会害你不成,回回回,回什么回,你见过谁喊着要从城里往乡下跑的,没出息的东西!” 陈伟对这个从生下来就没见过几面的二女儿没什么耐心,陈漾被骂多了,整个人越发胆小,在哭了几次又挨了几次揍以后,抹着眼泪嫁给了王明。 王明马上就四十了,他父亲王金也到了退休的年纪,王明本事不如他弟,事事都要靠着他爹,结了婚,有了媳妇,他不愿在同一屋檐下还要矮弟弟一头,打着已经成家的幌子,硬是逼着他爹搞了套新房,和陈漾两人搬了出去。 离开了王金的视线,王明越发放纵,陈漾虽然长得好看,但是偏偏不解风情,婚后不久,他就在外面厮混了起来,老爷子看两人成婚这么久,陈漾肚子还没动静,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漾日日以泪洗面,身体一天天消瘦,变得瘦骨嶙峋。 “也不知道你一天天矫情个什么劲,要不是我们想着你,把你从陈家村那破地方接出来,你现在还不知道窝在哪个山旮旯里,你看看你身上穿的都是国营商店的进口货,”何芳拽着陈漾的手,眼睛骨碌碌朝桌上吃剩的肉转了一圈,“你个没良心的,有好吃的都不会想到你弟弟!” 本来以为傍了个有钱的女婿,陈家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谁知道王明这人两面三刀,婚前各种殷勤,结果,人到手后,他就变成了铁公鸡,一毛不拔。 “王明昨晚又没回来?”何芳大剌剌坐在沙发上,恨铁不成钢,“我可听说了,他外面那个最近天天往医院跑,估摸着是有了。” 陈漾怏怏地靠在椅子上,透过窗户,看见太阳落到幢幢楼房后面,天空大片大片的红。 “我和你说话呢!”何芳踹了她一脚。 陈漾回过神,看着何芳面前空荡荡的陶瓷杯,开口:“水也喝完了,你走吧,”说完也不管何芳什么态度,径直回了房间,锁上门。 外面还在骂骂咧咧,“死丫头,闷葫芦,一开口就要赶亲娘走,没良心的赔钱货,活该抓不住男人的心。” 再多的话,陈漾也听不见了,鲜血从手腕处不断流出,淌了一地,陈漾躺在地上看向外面,房子一幢接着一幢,天空被落日染红,她记得,陈家村就是往这个方向去的。 今天的天气不错,奶奶肯定早早出门出工了,现在估计正在下山的路上,以前的她总是跟在奶奶后面慢慢地走,她一步步走出山里,太阳一点点落进山里。 京都看不见山,也没有奶奶,陈漾觉得疼,心比手更疼,她恨,她恨这里的每一个人,也恨自己,“要是我从未存在过就好了。” 陈漾想起原主的一生,泪水不禁簌簌往下落。 何芳一看见陈漾就烦,要不是陈洁以死相逼,说是找了个当连长的相好,死也不愿意嫁给王明,这种好事还能轮得上她。 命贱的就是没福气,王明有钱,她嫁过去,王明肯定少不了家里的好处,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穷丫头,要不是家里想着她,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会落在她头上?也不知道感恩,就只会一天到晚地嚎丧。要不是王明明晚要来家里做客,想要见见陈漾,自己就要给她一巴掌了。 “你又在那里鬼哭狼嚎个什么劲?”何芳蹬蹬几步上前。 陈漾抹去脸上的泪痕,冷冷地看向何芳。 何芳瞬间顿住了,就这几日和陈漾的相处来看,她这个女儿,看人总是怯生生的,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自己,这还是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眼神,她往后退了几步,心突突地跳,转念又觉得可笑,难不成她能吃了自己不成。 慢慢恢复平静后,陈漾看着台阶下的女人,她的“母亲”,明明都是她怀胎十月,辛苦生下来的孩子,陈洁和陈财是她的宝,而原身就像是个物件,一个给陈家铺路的,能凑合着用的东西。 陈漾记得,陈家就是用了自己和王家的婚事换了陈财的工作,只要陈漾被王明看上了,陈财进国营饭店工作的事就稳了。 事关陈财的工作,陈家两口子格外重视,因为之前原身跑过一次,腿被打得半折,按照剧情发展,等到王明和原身明天见面的时候,原身的腿已经好了,但是陈漾不是原身,她穿过来的时候扭伤了脚踝,现在还肿着,走路一瘸一拐的,这两天就一直待在房间里,没出门。 “你瞪什么瞪!还敢反了你!一天到晚的就会装瘸,之前都能好好走路,现在又装起来了,”何芳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就要去拧陈漾的耳朵。 啪—— 何芳耳朵嗡嗡作响,捂着自己右脸,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向陈漾,指着她骂道:“你!你个贱蹄子,竟敢打我,”撸起袖子抬手就要揍她。 陈漾看着何芳扬起的手,顺手抡起靠着门边的扫帚,用尽全力,胡乱朝何芳身上打去,何芳被打得嗷嗷叫唤,嘴里骂骂咧咧。 “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敢动我一个手指,我就去王家闹,到时别说陈财工作了,得罪了王家,我让陈洁也嫁不出去。” 陈财的工作和陈洁的婚事是何芳的软肋,陈漾对着何芳的肺管子戳。 “你!你!”何芳指着陈漾,瞳孔放大,用陈漾的婚事去换儿子的工作这事,只有她和丈夫还有陈洁和儿子本人知道,陈漾是从哪里知道的,她憋红了脸,死死瞪向陈漾,“你怎么知道的!”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陈漾把扫帚横在身前,“你最好对我客气点,不然大家都别想好过。”随即一扫帚过去,何芳被打得哇哇叫唤,陈漾进了房间,反手哐一声把门给关上了。 教训了何芳,陈漾并不觉得畅快,她为原身难过,和王明见面的这天,原身哭了一天,何芳怎么劝也劝不动,将她狠狠打了一顿,专挑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下手,硬生生逼着原主不哭了才肯罢休。 就算是她刚刚教训了何芳一顿,但是原身却再也回不来了。 现在脚伤还没好,逃跑不切实际,更何况现在户籍管控严格,自己没有介绍信哪里也去不了,她虽然能豁得出去,大闹王家,但是没了王家还有李家、吴家、赵家……只要她还待在陈家一天,她就永远没有自由。 陈漾着急,这该死的穿书,别人都有什么金手指和系统,结果到自己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家子的恶心东西,一想起书里描述的王明那肥头大耳的油腻样,陈漾就想吐,她恨恨地锤了锤不争气的右脚。 等到明天,王明见了自己,要是真按照剧情发展下去,自己嫁给王明,换到了陈财的铁饭碗,陈漾宁愿现在就一头撞死。 等等,陈漾后知后觉地想到,王明娶了原身后,才把陈财安排进了国营饭店,现在陈家两口子都是对外统一口径,谎称陈财已经被国营饭店录用了。 根据现在的政策要求,家里面凡是有两个及以上的孩子,初高中学历的,还没工作的,就必须要响应号召,出一个人去当知青建设乡村,现在知青办抓得严,陈家两口子就是为了让儿子躲避下乡当知青这才火急火燎地要自己嫁给王明。 陈伟和何芳要子心切,三个孩子只隔了四岁左右,陈漾只比陈财大了不到两岁,陈洁和陈财都是初中学历,陈漾自小养在奶奶身边,老人一辈子没读过书,但是听说陈洁和陈财都在城里读书,给陈伟去了几次信让他把陈漾也带去城里上学,去了几次信也没回信,老人就领着陈漾去队上报了名,她也是初中学历,符合当知青的条件。 她怎么把这件事给忘记了,可算是让她抓到机会了。 当天夜里,一封举报信悄悄塞进了知青办。 第2章 第 2 章 第二天,何芳早早就起了,晚上,王明要来家里吃饭,说是吃饭,其实就是相看陈漾,陈伟早早就换了班,这会儿,除去为了避开王明,特意躲去姨妈家的陈洁,其他人都在家。 何芳特意翻出前几日给儿子新做的衣服,催陈财,“你穿这身,显得精神点。” “快别磨蹭了,先把院子收拾干净,”陈伟睃视了一圈,指着院角那堆杂乱放着的东西,对何芳说,“赶紧整理整理。” 为了这次见面,何芳已经搞了很多次大扫除了,全家上上下下全都擦了不下三遍,早上起来才看见院子里新多出来的纸箱、蛇皮袋,还有一摞报纸,再旁边,靠墙挂了几件脏衣服。 陈财指着地上的报纸,“妈,帮我给爸带的报纸拿到房间里去,袋子里还有几件衣服帮我洗一下,”说完,看着身侧紧闭的房门,试着推了推,发现门从里面锁上了,推不动,他探头问道:“二姐呢?还没起床吗?” 一提起陈漾,何芳气就不打一处来,但是又拿她没办法,只能强忍着,盯着紧闭的房门,愤怒地把抹布重重拍在桌上,扯着嗓子阴阳怪气:“说是脚伤还没好,躺在床上不肯动,也不知道谁给她养出的一身资本主义的坏脾气!” 陈财觉得奇怪,明明前几天,他这个便宜二姐还勤勤恳恳地帮家里干活,他这才刚出去玩一周,结果今天,他都起来好半天了,陈漾房间的门还一直关着。 陈财知道陈漾的婚事意味着什么,见母亲一点就炸,连忙安抚她,生怕这个节骨眼上两人闹起来,“妈,你吼她做什么,今晚明哥就要来家里了。” 何芳何尝不知道王明今晚就要来家里了,只是一想到陈漾这个白眼狼竟然敢打自己,她昨晚气得一晚上没睡着,今早起来看见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更是觉得憋屈,哪个妈会这么窝囊,她压了整晚的怒火,这会儿见陈漾紧锁着房门,火气蹭蹭往上冒,要不是看她还有点用,自己非把她的皮扒了不可。 “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陈伟催何芳赶紧打扫,一边指着里面问:“她还在睡?” 何芳努努嘴,“你说呢。” 昨晚,妻子哭哭啼啼地向自己诉苦,说是陈漾狡猾得很,这段时间一直在装可怜,不知道从哪听来她的婚事和陈财的工作挂上钩了,就摆起谱来了,还打了自己一顿。 就陈漾那整日里畏畏缩缩的模样,整天待在家里,门都不敢出的,上次打断她的腿,她都不敢哭出声,就这样子,怎么可能敢打人,他忙了一天,没心情听何芳胡言乱语,于是随便应付了几句,闭眼睡了。 “她就是翅膀硬了,”何芳对着紧闭的房门大声阴阳怪气。 厨房的门还是关着的,往常这个时候,陈漾已经把饭菜做好等他们起床吃饭了,今天的陈漾有点奇怪,但是陈伟还是不信何芳的话。 陈财也不信她那个鹌鹑似的二姐会打人,看着紧闭的房门,忽然想到:“她不会又跑了吧!”事关自己的饭碗,陈财比谁都着急,用力踹门。 “她敢!”昨晚,陈漾整个人性情大变后,何芳留了个心眼,怕她又跑了,于是一直留心着陈漾的动静,她就出门去了趟公厕的时间久些,一回来就钻进屋里了。 “陈漾、陈漾!”陈财还是不放心,“快开门!” 陈漾早就醒了,她睡的是杂物间,里面挤压了各种不要的杂物,什么烂了的梯子、木桶、桌椅……全都杂乱无章地塞在这里,现在是早春,晨间水汽很重,她的被子又潮又重,还有一股霉味,翻身的动作稍微大一点就会呛进一鼻子的霉和灰尘,自打穿过来,她就没睡过一宿安稳觉。 这会,陈漾早已经把整个房间都翻遍了,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也是,陈家人有好东西也不会往这个杂物间里丢,肯定早就被他们藏得好好的了,想到这里,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听见陈财在外面狗急跳墙,陈漾觉得好笑,一家子的吸血鬼,估摸着知青办的同志们也到上班时间了,于是,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心情愉悦地打开了门。 “滚开,”陈漾心情愉悦地冲陈财问好,“好狗不挡道。” 陈财满脸撞见鬼的表情,他是出现幻听了吗?陈漾刚刚在说什么??? 陈漾越过呆住的陈财,上下扫他一眼,陈家的伙食还真不错,把陈财喂的膘肥体壮的。 太不对劲了,一个人的性格怎么会一夜之间发生这么大的变化,陈伟拉住妻子,“你说她昨晚动手打你了?” “我都和你说了,她仗着自己现在拿捏着儿子的工作,整个人嚣张得不行,你还不信,你看看她现在这样子!” 陈漾听见何芳当面告状,毫不在意地努努嘴,径直走到水缸前,舀了瓢水,仔仔细细地搓去手上的灰尘后,这才慢悠悠地开始刷牙洗漱。 院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漾迅速擦干脸上的水,侧耳听外面的动静,肯定是知青办的同志来了! 咚咚咚—— “家里有人吗?” “就来了?”陈伟有些纳闷,问何芳:“你不是说王明晚上过来吗?” “我哪知道,说的就是晚上啊,”何芳也纳闷,现在才八点多钟,怎么就来了? “爸、妈!你们管他早上还是晚上呢,人都来了,还愣在这里做什么?”陈财对今天的见面格外重视,看着院角刷牙的陈漾,催促,“你也赶紧的。” 正事要紧,何芳连忙擦干净手上的灰,又捋顺了儿子领口的褶皱,让陈伟搭把手,迅速把儿子堆在院角的脏衣服扔进盆里,剩下的东西来不及收拾,全都往儿子房间藏着,之后赶忙朝门口走去,一边还朝陈漾瞅了眼。 那个扫把星也是个没个眼力见的,人男方都到家门口了,还在那里磨蹭,也不知道出门迎一下。瞥见陈漾身上穿的衣服,心里更是窝火,顿住,咬牙切齿:“又不是没给你买新衣服,怎么还穿这身,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场合吗?赶紧进门给我换身衣服去。” 陈漾不动。 现在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陈财上下打量陈漾,她穿的是当初刚进城里的那件衣服,已经洗过很多次了,袖角都已经卷起白边,以前觉得她穿这身寒碜得很,如今,迎着陈漾的目光,坦荡、坚定,背脊挺得笔直,他莫名觉得比起之前那个虽然穿着漂亮衣服,但只会嗫嚅着不敢看人的陈漾更好。 他有种直觉,王明哥绝对会喜欢这样的。于是,陈财又折返回去,想要拽住陈漾一起去迎客。陈漾身子往旁边侧,躲过了陈财伸过来的猪蹄。 自己给她面子,她居然敢躲,陈财强忍着怒气。陈漾将刚刚挽着的衣袖往下放好,又仔细整理了衣襟,陈家人还真以为王明是个什么香饽饽,一大把年纪了,还是个只知道啃老的废物巨婴,不知道等会看见外面来的人不是王明,他们会怎么样。 何芳见她满面春风,对她翻了个白眼,之前还装模作样地死活不愿嫁,现在心里指不定怎么乐呵呢。 陈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放着王明这个香饽饽不要,硬是看上了什么连长,嫁给连长再好,那以后陈洁要是随军了,和自己隔得天高地远的,这女儿就算白养了,但是,陈洁又听说这个连长背后有大关系,以后还有得升,陈伟一合计,还是连长有前途,于是只能让陈漾捡了这个大便宜。 陈漾绕过水缸,退到几人身后去,何芳察觉到陈漾的动作,睨了她一眼,“没出息的,你往后躲什么。” 陈漾才懒得搭理何芳。 现在也不是计较那么多的时候,怕人久等了,何芳堆了满脸笑,匆匆往门口走,“来了来了。” 一打开门,看着门外身穿制服的人,笑僵在脸上,怎么是知青办? “陈伟同志家?” 一见来人手臂上的袖章,陈财手脚瞬间冰凉,犹如坠入冰窖,脸涨得通红,踉跄地抓住门,想要往后躲。 来的都是知青办有丰富经验的老同志,一看陈财这模样就明白了。 陈伟眼神飘忽,见他这态度,站在最前面的男领导瞬间脸就垮下来了,举报信上说这家人是给领导开车的,既然大家都是为人民服务的,他竟敢钻空子,不肯奉献自己!身后的一名稍年前的同志见状,立马把门往里推,斥道:“这位是我们领导,我们接到了匿名举报信,是来核实情况的。” “什……什么举报信?”何芳还不死心,死死抵着门。 年轻同志用力往里推门,男领导看见里面宽敞的大院子,嗤笑:“什么举报信?”他指着陈财,对着陈伟冷声道:“现在鼓励青年人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你是怎么回事?” 冷汗刷刷从陈伟背上往下落。 陈漾站在一侧,冷眼看着手足无措的一家三口。 “同志……”陈伟嗫嚅着,“我儿子马上就到国营饭店去工作了。” 听了这话,男领导瞬间火冒三丈,“知青办前段时间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没工作的都必须立马来知青办报道,你竟敢知法犯法!”他眼神锐利,看着一身膘的陈财,“怕不是你给儿子养出一身的资本主义习气!” 听了这话,陈家三口的脸立马白了,特别是何芳,话都说不利索了,陈伟勉强撑着,两扇嘴唇怎么也合不上,陈财死死捏着拳头,眼看到手的鸭子就要飞了,忽然余光瞥见陈漾,顿时灵光一闪,扒开父母,从两人中间穿过去,热情地将知青办众人迎进院子。 “领导们好,我是陈财,你们先进来坐。” 男领导不搭理他,陈财也不在乎,笑嘻嘻的,“我们肯定配合领导的工作,这不,我爸妈知道今年第一批知青明天就要走了,正打算吃完饭就领我二姐去知青办报道。” 陈伟是给领导开车的,脑子灵光,一听这话,立马反应过来,“唉,领导,实在是对不住,我这女儿前段时间刚好摔伤了腿,脚伤还没好,也是我的私心,原本想着等她脚稍微好些了,赶着报名参加第二批的,我……我不是不配合工作,我就是担心她的脚。” 听了陈伟一番颠倒黑白的恶心言论,陈漾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扭头不看他,也不接话。 知青办接的举报信说的是,陈家有个游手好闲的儿子,不知道还有个女儿。 男领导抬眼看去,只见后面还站着一个瘦瘦的姑娘,之前她被面前的三个人挡着,他又正在气头上,注意力全在陈伟和他儿子身上去了,没看见后面还躲了个人。 “她毕业了?” “请领导放心,她初中毕业了,完全符合下乡条件,而且这丫头也是一心想要建设农村,只是她脚上的伤还没好。” 男领导见多了陈伟这样的家长,钻一家只要出一个知青的空子,说得再天花乱坠,就是舍不得儿子,想女儿替儿子下乡去,偏偏嘴上又不肯承认,再说了,就这姑娘这身板,去了能干什么。 陈伟背对着知青办众人,眼里射出精光,瞪向陈漾,暗暗警告,开口却是一副慈父的声音,“陈漾,你说是吧?” 陈家三口人死死盯着陈漾,知青办也看向她。 只见陈漾的目光越过陈伟,勾起嘴唇,一脸憧憬的模样,笑着对知青办众人开口,“是呢,家里已经给我准备了全国粮票、布票、肉票,工业票……”说着说着,陈漾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还有新发的大棉被,我脚伤还没好,他们还担心我一个人搬不动,领导,方不方便找人帮我搬一下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 第3章 第3章 听了陈漾的话,何芳恨得牙痒痒,陈伟瞪大了眼,仿佛今天才刚认识陈漾似的,他在家里一向是说一不二,没想到平时那个怯弱的女儿竟敢如此大逆不道,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但知青办的人还在这,他不好发作,憋得脸色铁青。 “之前她就寻死觅活的,一直不肯嫁给王明,她要是下乡了,王明还愿意娶她吗?但她要是不下乡,那儿子怎么办?”陈伟心乱得厉害。 陈漾话音刚落,男领导就若有所思地盯着陈漾,想不到他竟看走眼了,这个闷不出声的姑娘居然还是个硬茬。 “当然可以了,”爽朗的笑声从门外传来。 男领导一听,连忙让出条路,“主任,您怎么来了?” 周娟跨过门槛,目光飞快从众人身上掠过,最后停留在陈漾身上,认真端详。她好友的女儿这次也要下乡,所以这回她亲自去联系了送知青们的车,正打算回知青办,结果半路上就看见大家全都愤慨地朝巷子里冲。 陈伟一听对方喊主任,顿觉不妙,看向来人,四十岁左右的妇女,他给领导开车的时候,听说过这个主任,这个女人能当知青办的主要领导,除了本身工作能力突出外,家里也很有背景。 周娟当知青办主任这么多年,不用想就知道陈家打的什么算盘,无非就是舍不得家里的命根子受苦,逼着女儿代替儿子下乡。 于是,她冷眼看向陈伟:“你们也不用多说了,我刚刚在外面都听见了,报名的知青今晚都统一睡知青办宿舍,明天一早就出发去队上,你家孩子报名晚,我们也不打扰了,你赶紧帮孩子收拾收拾,答应她的那些票啊什么的赶紧给她,至于被子,车下午正好从华容路过来,我让他绕一下,帮她把被子拿了,”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神在何芳和陈财两人身上转了转,继续道:“知青办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地方,我也是母亲,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这事要是闹大了,违反政策,对你也不好,赶紧收拾吧,别磨蹭了。” 说完,周娟才转向陈漾,两人视线撞在一处,陈漾感激地看向周娟。她原本想着,陈伟专横跋扈,何芳吝啬,虽说他们违背政策,但是陈伟毕竟是领导的司机,要是私底下找人行个方便,用舍不得孩子的借口把这事拖一拖,先逼着自己嫁给王明,再帮陈财拿到工作,那她还有一番折腾的。 “对了,把户口本给我,我要去办户口申报迁出登记,”现在出行都需要介绍信,户口更是重中之重,陈漾想要赶紧把户口从陈家人本子上迁出去。 没几个下乡的知青愿意把户口迁走,大家都是想方设法地将户口留在城里,要是户口都迁走了,恐怕一辈子都没机会回城里了。周娟见陈漾态度坚决,索性帮人帮到底,“赶紧给她去拿户口本,车来接的时候,我要看见她户口迁出手续都办好了。” “谢谢主任,”陈漾真心感谢她。 “谢我做什么,是我们要谢你,愿意投身广阔天地的同志都是好同志,”周娟看向陈伟,警告,“答应给她的东西可别少她了。” 陈家三人脸色简直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等人走了,陈漾也懒得和他们继续装下去了,““我要五百斤全国粮票,一百斤肉票,四百尺布票和三千块钱,哦,对了,还有自行车票、手表票、缝纫机票、收音机票。” “你狮子大……” 陈漾不耐烦地打断何芳的话,“我刚刚说的东西,必须分毫不少地给我,不然你就让你的宝贝儿子自己下乡去吧,”说完,她瞅了瞅旁边的陈财,又给陈伟和何芳加了剂猛药,“反正家里要出一个人下乡,等晚上王明就要来了,我长得好看,不怕他看不上我,到时我再让他把国营饭店的工作给我,让陈财一辈子都待在乡下回不来,不过您二老要是实在是舍不得他,也可以下乡去陪他,乡里山清水秀,是颐养天年的好去处。” 陈伟好不容易才从陈家村那个山沟沟里走出来,哪里还愿意去乡下,陈漾简直是在挑战他的底线。 陈漾算过了,陈伟一个月差不多有六十块左右,加上他钻空子,自己虽然养在乡下,但是户口在陈家的本子上面,粮票是按人头算的,陈家一个月能拿到八十斤的粮票,还有那些自行车票、手表票……陈财也到了结婚的年纪了,为了儿子,两口子早早就在凑三转一响了。 何芳恨得牙痒痒,恶狠狠地盯着陈漾,“我哪来那么多票和钱。” “这就不关我的事了,你们与其在这里和我磨嘴皮子,还不如赶紧去准备东西。”看着三人恨不得杀了自己的模样,陈漾心情大好,拿了户口本就去办手续去了。 脚上的伤虽然有点肿,但是只要不剧烈运动、不走太远,还是没什么事的,在陈家的时候,她有意夸大伤势,刚走出院门,她就不装了。 何芳看着陈漾离开的方向,不甘心,“孩他爹,真没办法了吗?” “还有什么办法!赶紧去弄票啊,这事要是闹大了,没听说这次下乡的车都是从华容路开出来的吗?”他拼命克制自己,一个字一字往外蹦,恶狠狠瞪着陈漾的房间,“到时闹到领导面前,我们都别活了。” 何芳当然听见了,但是她就是不甘心啊,凭什么,“华容路的了不起啊,等等华容路?!”何芳忽然灵光一闪,把陈财拉到一边,轻声叮嘱:“你姐的对象不就住在华容楼的吗?快去让她想想有什么办法。” “华容楼?”陈财人还在气头上,没反应过来。 “哎呀,就是军区大院啊,”何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快去姨妈家看你姐在家不,要是没回姨妈家,你就去文工团找她去。” 清风拂在脸颊,陈漾走在街道上,先去开了点跌打损伤的药,然后就径直奔去迁户口了,一想到以后能把自己的名字从这家人的本子上拿出来,她就抑制不住地欢喜。 至于王明的事,当初陈洁自己看上王明家里的钱,后来又盯上现在还是连长的男主,死活不愿嫁了,就撺掇着陈伟和何芳让自己替她嫁过去,现在自己要下乡了,她就不信王明那个老东西还想娶自己。 上辈子他一结婚,就用自己当幌子,火急火燎地搬出了王家,和他那老相好在外面蜜里调油,何芳骂自己是不会下蛋的母鸡,她哪里知道,王明根本就不愿意碰自己。目前,王明正着急找个他爹看得上眼的媳妇结婚,现在她下乡了,按照他那脾气,还指不定要怎么闹呢,陈漾想,最好陈王两家闹得不可开交,两败俱伤了才好。 知青明天就要下乡了,陈漾向办事员说明了原委,事关重大,工作人员高度重视,报告了领导后,核实了陈漾的信息后,立马就把事给办好了。 时间还早,陈漾不想回去,这还是她第一次能这么轻松地出来走走,她漫无目的地闲逛,看着这个和后世很不一样的年代,擦肩而过的人大多穿着灰蓝的衣服,人们克制而保守,物质文明还有待发掘,处处是机会,遍地是黄金。 看见儿子回来了,何芳连忙上前,“怎么样了?你姐怎么说?她怎么没回来?” 陈伟听了,大怒,“你去找你姐了?” 何芳护着儿子,“你发什么脾气,是我让他去的,洁儿对象不是住军区大院吗?我让她问问她对象这事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缓几天,先把儿子的工作定了再说。” “你是不是蠢!你让她现在这个节骨眼回来,要是正好撞见王明怎么办?”陈伟怒火攻心。 何芳一心只想着儿子的工作,听了这话,也不急,“要我说,那个连长有什么好的,我都听说了,那个连长整日外派,现在住在军区大院有什么用,要一辈子能住在里面才算本事。” “要是他真像你们说的那么有本事,儿子的工作还能一直没着落?我就觉得王明挺好的。” “鼠目寸光!”陈洁和自己说过,她正和秦司令家的处对象,那可是司令啊,王明算个屁啊,两人真要结婚了,自己可就是和司令成了亲家了。何芳嘴上没个把门的,这事他就瞒着没给她说,现在居然闹出这事来。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压根没注意到陈财铁青的脸,“够了!我看哪里有什么狗屁连长,就是她陈洁不想嫁给明哥,说什么一家都被下放了,”陈财怨气冲天,咬碎了牙,“这下好了,我的工作也泡汤了。” “什么!”陈伟猛吸口烟,差点没缓过来,“你说谁被下放了?” 陈财冷哼一声,“我那好姐姐对象全家都被下放了,”自己的工作都要没了,他这个好爹却只在乎陈洁那狗屁对象家里的事。 陈伟心乱了,他给领导开车,私下里也听了不少秘密,秦家被下放的事情是半点风声都没听过。他叭叭猛吸两口烟,琢磨着要是陈财说的是真的,那这个节骨眼上,自己可不能犯错,厉声命令:“都别吵了,我先给你随便找个工作干着。” 他对外一直说的是儿子已经在国营饭店工作了,现在陈漾一闹,儿子进国营饭店的事估计泡汤了,不在国营饭店工作的事还能解释自己好面子,爱吹牛,要是陈财没有工作,那就不是一个性质了,那是真的在和政策对着干,他可不能被别人抓到把柄了。 “我就想去国营饭店工作。”陈财不干,他牛皮已经吹出去了,要是没进国营饭店,那他的脸岂不是都丢尽了。 远远地就听见院子里的争吵声了,陈漾进门,看着陈伟和何芳猩红的眼,觉得心里畅快得很,瞥见何芳手里装票的盒子,伸手,“给我吧。” 何芳不动。 陈漾毫不客气地将盒子从何芳手里抽走,迎着三人恨不得杀了自己的眼神,淡定地坐着,一张一张数盒子里的票,绝对一分都不能少她的。 巷子里传来滴滴的喇叭声。 “是陈知青家吗?”门外有人大喊。 陈漾赶紧把清点好的东西放好,大跨步走到门口,推开门:“叔叔好,我是陈漾,是主任让您来的吗?” 中年司机见对方是个这么水灵的姑娘,打心底里欢喜,“东西都准备好了不?” “只要拿被子就好了。”陈家人苛责自己,对宝贝儿子却是极尽宠爱,前段时间陈财说不喜欢现在睡的被子,何芳立马就给他搞了床新的。 “我来帮你,”后座探出个脑袋,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笑着问陈漾,“我也是第一批知青,我叫龚遥。” “小祖宗,你还是乖乖坐着吧,”吴涛打开车门,跳下车,“东西放哪的?” 陈漾指着陈伟和何芳两人的房间。 何芳哪能让一个陌生男人进自己屋子翻东西,她急得直跺脚,眼看着陈漾就要进屋翻东西去了,陈伟看着愣在原地的妻子,用手肘撞了撞她,语气不悦:“你去拿。” 陈漾拿了东西,沉甸甸的心轻松不少,她记得书里的剧情,陈洁作为兢兢业业的恶毒女配,一心想要爬上男主的床,被搞得丢了工作还不死心,时不时就要在男主面前刷刷厌恶值,害得原身被连坐,下场极其凄凉。 现在,她离开陈家,远离原文剧情,什么男主、恶毒女配、背景板,全都和自己没关系了。 第4章 第4章 春天,树木纷纷抽出嫩枝,青绿色从车外一晃而过,两人并排坐在车里,陈漾从龚遥嘴里了解到不少信息。 他们这批下乡的知青有几十个,她和龚遥都是被分到石坳峪村的长溪生产队,长溪生产队隶属于四大队,四大队共有大大小小八个生产队,长溪生产队是里面人最少的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七八十人左右。 龚遥说:“没办法,咱们报名晚,只剩下长溪生产队了,四大队里,就石坳峪的条件最差。” 听了这话,陈漾转身看向身边的人,龚遥皮肤白皙,指根葱白纤细,一看就是在家境优渥、父母恩爱的环境下长大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没工作要去当知青,不过她没多问什么,只是笑着,眉眼弯弯:“那咱们正好可以搭个伴。” 第二天清早,龚遥因为家里临时有点事,陈漾先独自出发去石坳峪。 石坳峪属于安台县,从京都到安台要坐二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当前,工业文明还没有发展起来,远行基本上靠火车。知青办给陈漾买的是坐票,她挤过人群,找到自己的位置,想着还要坐二十几个小时就觉得腰疼。 绿色的铁皮穿过平原,钻进丛林,透过朦胧的车窗,陈漾看着白色的烟汽随着轰轰的声音直冲云霄,锤了锤酸痛的腰,靠在座椅上,眯着眼,不太敢睡觉,虽说现在的人们都很淳朴,但是她一个人独自在外,还有谨慎点好。 队上要来新的知青了,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大家都想新人赶紧来搭把手。 火车站外。 “也不知道是男是女。”赵志强嘟囔。 赵志强是江源生产队的队长,周胜现在看见江源生产队的人就烦,呛他:“管他男的女的,是个人不就行了。” 农忙的时候活多,干得越多,挣的工分就越多,大队让人来县城里接知青的时候,人人都垂着个头,不愿意,家家都有着几张嗷嗷待哺的嘴,接人这种事费时又没有工分,大队长吴瑞直接把这活丢给了长溪生产队的队长周胜。 都是四大队的,大队长心全偏到彩云村上去了,明明这次彩云村的江源生产队分到了十个知青,其他队上分的知青也比自己队上多,结果偏偏点到了最少的自己去接人,周胜憋了一肚子怒火。 彩云村和石坳峪两个村只隔了条溶水河,年年都有知青插队去江源生产队,本来今年自己队上分到了知青,周胜正开心呢,想着总算来了人手帮忙了,结果大队长就把别人都不想去干的活给丢到了自己身上,周胜气不过。 “知青来插队是好事!是大事!我去不合适。”周胜大喊。 “怎么不合适?你一个队长都亲自去接了还有什么不合适?谁敢说不合适?”吴瑞说:“你身为队长就要以身作则。” 潜台词就是别人不干的,他周胜就必须要干,况且这次整个大队总共来了几十个知青,他只叫了自己一个人去接,一个人要接几十个人,知青叫什么名字,哪个知青是哪个队的,接到大队上还是要送到每个生产队去,还有最重要的,现在正忙着抢春,牛都忙着耕地,哪里有多余的牛车。要不他吴瑞能当大队长呢,还挺会安排的,高度一上来,压得别人不干也得干。 不过周胜不是一般人,他对吴大队长偏心这事不满很久了,因为他是彩云村的女婿,他的老婆赵二英是彩云村的人,他事事都帮着自己媳妇老家。 “我当然要以身作则,上次县里搞表彰的时候,赵队长不是说了吗,他们江源生产队获得第一名少不了整个大队的帮忙,他们作为先进,一定事事冲在最前面,这回,他们队上可是来了十个人手嘞,他赵志强不出来做个表率?” “还有,我们队上就一头耕牛,整个大队就属他们江源生产队的牛最多了,总不能让我们队停工了去接整个大队的人吧。” 石坳峪就十几户人家,队上的青壮年劳动力也就二三十个,周胜对外不强势些,他们队上那点资源都要被江源生产队榨干净了。 去年他们江源生产队能在县里获得水稻生产第一名就是因为开春的时候,他们队搞了个水稻种植建设示范基地,吴瑞被他媳妇的枕边风一吹,和赵志强穿一条裤子,把四大队的大部分劳动力全都拉到江源生产队学习经验去了。 嘴巴上说的是学习,实际上就是打着学习经验的幌子,把其他队上的劳动力全都叫到他那里干活了,抛秧、通沟……拼死拼活地给他江源涨产量。 还有前段时间,赵志强那个鳖孙又不干人事,有个资本主义的蛀虫下放到他们队上,他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找了个要评先进为大队争光的理由,把人丢到了自己这里。 当初两人就大吵了一架,“狗娘的,评先进看的是谁的粮食种的多,关一个被下放的人屁事!”赵志强那个孙子单纯就是不想惹麻烦,他早就打听清楚了,被下放这男的家里成分复杂得很,他外祖父家是大地主,沾上这人,队上的事能少吗?盯梢的人肯定一波接着一波。 周胜观察过那人,看着像是个正经人,也有力气,他们队上缺人缺得厉害,索性就勉为其难地把人给留下了。 周胜从江源生产队薅来了三架牛车,硬是把赵志强也给拉上了,最后加上被下放的那人,三个人,一人驾着辆牛车,一大清早就在火车站外等要来插队的知青了。周胜不动声色地往后瞥了眼,这一路来,男人除了答了句自己名字是秦年政外,没说过一句话。 秦年政来队上也才三四天,周胜最近忙着春耕,没时间关注他,这次是队里面没人愿意干这活,他才想到了队上刚多了这号人物。 清晨,天色朦胧,整个山村还没有从睡梦里醒来,不知谁家的公鸡一直喔喔吵个不停,周胜打着哈欠,独自一人朝牛棚走去。 夜间,草尖上挂了不少露珠,周胜一走,露水就纷纷刷刷往下落,打湿了裤脚。 牛棚离家里约莫十几分钟的路程,周胜是个粗人,步子迈得大,不到十分钟就到了牛棚,定睛一看,牛棚里空荡荡的,周胜心里一咯噔,连忙大跨步上前,牛棚里面铺了些稻草,四周没有墙,周围用木头横着随便钉了一下,完全没有藏身的地方。 现在这里空无一人,坏了,人跑了! 资本主义的蛀虫居然从自己队上跑了,这可是大事,自己要担责的,周胜猛一拍脑袋,扯着嗓子就要叫人。 “你有什么事?”背后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周胜从小就生活在村里,就算百米之外有人咳嗽一声,他都知道是谁,还有谁家狗长什么样子,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了。 他猛然回头。 风穿山谷,簌簌作响,五米开外,一个陌生男人站在榆树的阴影下,耷着眼眸,静静地望向自己,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牛棚旁边的陌生人还能是谁,周胜猜出他身份,暗地里松了口气,人没跑就好,虚惊一场,箭步上前,上下打量他一眼,年轻男人,神情冷冽。 “你叫什么名字?”周胜问。 “秦年政。”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虽然现在已经是春天了,但是气温时常反复,昼夜温差大,倒春寒要到四五月才会彻底走。况且,今天还要驾牛车,周胜怕冷,特意穿了件棉服,他看着跟前的人,秦年政只套了件薄薄的外套在外面,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了最上面那颗。 迎着对方波澜不惊的双眸,周胜发现自己很难将他和小资联系在一起,即使被下放,他也将自己打理得很干净,说话不卑不亢,没有丝毫资本主义身上的那种傲慢和优越。 周胜听说他来的时候,身上还有伤,不清楚是谁干的,但是他那种身份,被打就被打了,只要人没死,秦年政自己都没吭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周胜也就佯装不知道。 初春,隆冬的肃杀还留有痕迹。 火车站外,秦年政坐在牛车上,太阳带着稀薄的温度照在背上,冷风刮在脸上,套着缰绳的耕牛不舒服地扭动着身子,秦年政单手绕绳,随手钳住,偏头,漫不经心地环顾周围,背着行囊的路人神色匆匆,他将视线落在临街的纸铺上,久久不动。 “是京都来的知青吧?”周胜看见出站口有人四处张望,立马冲人招手。 听见动静,秦年政回过神,扭头平视前方,梳着马尾辫的姑娘踏着小碎步往前,阳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脸上,她先是抬头找声音的来源,锁定周胜后,立马加快了脚步。 “您好,我是新来的知青,我叫陈漾,被分到了石坳峪的长溪生产队。” 这是自己队上的姑娘啊,周胜瞧着落落大方的陈漾,城里来的姑娘果然不一样,这气质,一看就招人喜欢。 周胜详细地介绍了自己,又指了指旁边,“他叫赵志强。” 陈漾笑着点头,眼睛却越过自己,往身后瞥。身后有什么好看的,周胜扭头,看见秦年政,瞬间如临大敌,秦年政成分不好,这小姑娘可别被他那副皮囊给骗了,他飞快跳下牛车,拦在两人中间,拎起陈漾的行李,就往自己的车上放,“你上我这辆车,等会我拉你,咱们直接回队上去。” 视线被周队长挡住,陈漾只得收回眼神,看向面前的牛车,陈漾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出行方式,城乡的贫富差距从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显现,城市里铁皮车从街头巷尾呼啸,这里的牛车哼哧哼哧缓慢前行。 牛车后面套着铁质的车轮,上面架着木板,延边的地方已经被坐包浆了,整架牛车擦得锃亮。 陈漾不好拂了周队长的好意,爬上牛车,好奇地往后望,男人低垂着头,似乎没看见自己,陈漾没想到这里居然还藏有这等美色,也不知道是哪个队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