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靠吸猫续命》 第1章 第 1 章 雷劫轰霆而过后。 池牧缓缓睁开了眼睛。 它蜷缩在巨大的岩石罅隙中,呼吸无力而微弱,四周翠绿苔藓横生,潮湿腥气裹挟着浓郁的血腥味入侵肺腑。 ‘滴答——’ 一滴滴冷冽的积水从洞顶落下,在地面积成一滩清水如明镜。 池牧晃了晃小脑袋,浑噩的神志渐渐清明,强撑着直起身子看向积水倒影。 昏暗光线中,隐约看见一只猫儿浑身皮毛被烧得焦黑,狰狞伤口血肉外翻,鲜血汩汩涌动,它半立起的身子像一张拉开的弓,一条后退却是以极诡异的姿势瘫软在地,像是已经断了。 再往下看去,原本毛绒绒的长尾只剩下一指半长,余下齐齐断去,随着呼吸传来一阵阵钝痛,疼得它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它与雷劫抗争的下场。 是的,池牧是一只猫。 一只九尾猫修炼成精的妖怪。 大道为十,天道去其一,九九为极。 池牧今年刚满一千岁,早就犯了天道的忌讳,百年一次的雷劫来势汹汹,只恨不得将它抽筋剔骨,灵猫一族九尾九命竟被劈剩下一尾一命,着实可恨可恼! 它在呲牙咧嘴,不过很快脸上蓬勃怒气就被欢愉取代——和天道的这场博弈,终究是它赢了。 九尾尽断又如何,它还好好地活着。 只要敌人没得逞就是胜利! 洞外天光熙熙,微风裹挟着花香徐徐吹入,沁人心脾。 池牧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出洞,仰脖左右张望一圈,入目是一处山石小径,四周草木繁盛,花影扶疏……嗯,不认识,躲避雷劫时慌不择路,也逃到了哪里。 池牧肃着一张猫儿脸,正思考要不要先抓一只小妖问路,就听不远处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谄媚的声音说道: “那只贱猫好像往这里逃了!就算是玉贵妃的猫又如何,竟然忤逆六殿下的垂青,合该乱棍打死……咦!殿下您看,前面是不是那只贱猫!” 池牧眼前一花,被人扯着受伤的后腿吊了起来,它痛得‘喵嗷’一声发出惨叫,龇牙咧嘴地扭头看去,只见身后立着四个青年男子,俱是通身衣饰华美,非富即贵。 抓着池牧的青年咧着嘴笑了起来,伸臂将它举至另一个男子面前,略有几分讨好地说道:“六殿下您看,这只贱猫在这里。” 被称为六殿下的华贵男主长相十分诡异,五官虽然俊美,但面容奇异发白,眉宇间隐隐透着倨傲之气。眼见一团脏兮兮的猫怼到面前,他脸色巨变,忙捂鼻旋身退开几步,拂袖斥道:“什么腌臜东西也拿来本殿面前凑,快拿开!” 他的嗓音十分奇怪,尖细中透着几分沙哑,像是公鸡被掐着脖子挤出来似的,后退时甚至翘起的兰花指,十分之妖娆。 池牧:“???” 喵喵喵?? 你这个人妖,你在说谁腌臜?! 池牧出离愤怒了! 不给这群人类一点颜色瞧瞧,真当本座是病猫?! 它龇牙咧嘴,目露凶光,以一种仿佛能移山填使天地风云变色的雷霆之势,凶狠的抬起爪子,‘咻’的一声划破空气狠狠拍下! 一道极为优美且凶悍的弧度映入眼帘,卷起微风徐徐,草根两三片,沉寂无声。 几个青年好端端立在原地。 池牧震惊得胡须都直了:“……” 等等,怎么回事,它的灵力呢?! 以它的修为,即便是强弩之末,这一掌下去这群凡人不死也要重伤,不可能仿若无事。池牧满脸不敢置信,他再三提气,然而丹田中依然空空如也,好似这具身体不是千锤百炼的妖身,而是一具普普通通的肉.体凡胎。 池牧心里“咯噔”一下! 它忽然意识到什么,猛然抬起头死死盯着眼前这几人……准确点说,是盯着他们的衣着打扮。 这时旁边有人哈哈大笑,揶揄道:“孟章兄,都说了手下留情些,别下重手,把这猫弄残了还玩什么?” 孟章闻言,脸色不太好看,冷哼一声:“就你话多,那你说说有什么办法能让这猫不叫不闹,乖乖任六殿下揉捏玩乐?” “那也不该如你这般随意训打,好赖是玉贵妃的猫,眼下断尾瘸腿,若是她问罪起来如何是好?!” “你……” “好了!”六殿下神情烦躁地打断他们,“都别吵了!” 几日前元宵佳节,附属诸国朝贡不少好东西,其中就属这只玉狮子猫最稀罕,六殿下大为喜爱,偏生被玉贵妃捷足先登,于是身边的伴读便出谋划策,想将猫儿骗出来供他玩乐。 猫儿生性胆小,面对陌生人有野性,这群少年郎训猫下手没轻没重,将猫儿打成这副断腿断尾、浑身脏泞的模样。 如今也没有再玩猫的心思了。 他厌恶地皱起眉,声音沙哑说道:“此事决不能让玉贵妃知道,左右不过是一只出生罢了,随便打杀找个地方埋了就是。” 池牧听他们‘皇子’‘贵妃’地说了一串,听到最后浑身寒毛一颤,猛地回过神来,扭头狠狠咬了一口孟章的手腕,在后者的痛呼声中吧唧一下摔在地上,慌不择路地逃窜起来! “快快快,它逃了!” “快追上去!” “别让它跑了!” 众人脸色骤变,呼啦啦地追了上来! 池牧强忍钻心的疼痛,拖着断掉的后腿一瘸一拐地往前狂奔,扯着嗓子骂骂咧咧:“喵喵喵!”该死的天道! 它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这分明不是它原本生活的世界! 在它的记忆里,最后一次入世时,人间四处钢铁高楼林立,科技飞速发达,根本就不存在什么皇子贵妃之类的人物,更别提它如今体内灵力一竭而空——杀千刀的天雷,竟然将它的魂魄劈到另一个时空里。 身后脚步声穷追不舍,池牧无心多想,牟足了劲儿夺命狂奔,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眼前一黑,鼻子‘噗通’撞上一堵肉墙! “喵————” 好疼! 池牧倒抽一口冷气,捂着鼻子两眼飙泪‘啪嗒’一下摔在地上! “喵喵喵!” 什么东西,竟敢挡住本座的去路! 池牧气急败坏从爪子里抬起一双猫儿眼。 暗纹衣袂飘荡,一双云罗锦靴停在它面前。 池牧微微一怔,下意识顺着匀亭笔直的长腿往上看去,只见一方朱梁画壁的凉亭内,一名的男子正单手支颐、姿态慵懒地倚坐在石栏上闭目养神。 他五官清俊,面如冠玉,身着一袭月白纹鹤长裳,外罩白狐滚边披肩,几乎浑身上下都是白的,唯有一头泼墨似的长发垂在身后,整个人显得高贵又冰冷。 池牧的莽撞似乎惊动了他,沉睡中的男子猛然睁开了眼,一双浓墨般的眸子寒光熠熠,犹如一把黑夜中出鞘的寒锋。 他视线下移,墨色的眸子倒映出池牧狼狈的身影,“什么东西?” 他的嗓音很冷,一如他的人。 池牧瞪圆猫眼僵立原地,犹如晴天霹雳,四个大字骤然袭上它的心头——天、天人下凡! 池牧活了一千岁都没见过这般天质卓绝的人物,谁料那男子看了它一眼,静了一瞬,眸中寒光尽数敛去,微蹙着眉从薄唇间吐出一个:“脏。” 池牧:“……???” 它猛然从美色中回过神来。 big胆! 别以为你长得好看本座就不敢打你! 此时身后长廊的尽头处传来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这边!那只贱猫好像往这里去了!” 池牧打了个哆嗦,电光石火间根本不容它多想,蹬着小脚丫子往前一滑,‘噗叽’一声挤进一处锦衣软裳围成的狭窄空间里。 柔软衣摆层层垂落,遮蔽了外界纷乱与日光,昏暗中隐约可见眼前杵着一双笔直结实的长腿,池牧呆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躲到哪里,顿时有些心虚,不过很快求生本能便占据上风,池牧理直气壮的依偎着面前的长腿趴下,不动弹了。 男子:“……” 他额角微微一跳,下意识抬腿欲将这不长眼的畜生赶出去,长廊尽头的那群人已经奔直眼前。 孟章等几人忙着追猫,没注意到此处有人,待跑得近了看清端坐之人是谁后,一个个登时脸色骤变,手脚慌乱的躬身行礼,颤抖着声音参拜道:“见过太子殿下!” 神情竟是十分惊恐。 第2章 第 2 章 萧虚。 本朝太子。 六殿下看见箫虚,脸色微变,“哟!皇兄好一番闲情雅致,竟在此地观湖赏春。” 他把“哟”字拖得老长,语调尖细中透着几分讥讽。 天家没有纯粹的亲情,大梁朝三位皇子,每一个拎出来都出类拔萃,心性自然睥睨自负,凑在一起时更是锋芒毕露,全然没有所谓的兄弟和气。 蹲在裾摆里的池牧惊得差点跳起脚来! 等等,这两个人是兄弟?! 萧虚作势要踢猫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眯了眯眼,“萧安?” 萧安对他的冷淡视而不见,矜持妖冶地捏起右手食指,小心翼翼地指了指箫虚的衣裳,眼神尽显嘲讽,“皇兄素来体弱多病,湖风寒凉,在此地赏玩,不怕伤了身体?” 大梁朝的太子,病弱得尽人皆知。 萧虚为皇后所出,因早产缘故差点早夭,及至弱冠,仍整日命系药罐,跟一尊瓷人儿似的金尊玉贵地养在深宫里头。 这也是萧安讨厌他的地方,一个病恹子凭什么霸占储君之位,倒不如教他萧安来做。 “……”箫虚眉目显出几分不耐,薄唇间吐出一个字,“吵。” 萧安闪过一抹薄怒,正欲发作,孟章等人心道不好,连忙拽住他的袖子,焦急地张嘴做着‘猫、猫’的口型。 “……”萧安忍下气性,却不肯露怯,冲萧安倨傲地扬起下颌,“借问皇兄,可有见过一只猫儿路过此地?” “……”池牧果断抱住眼前的小腿,一口咬上去,喉骨滚动发出威胁的震颤—— 不许说! 不然本座和你同归于尽! 萧虚:“……” 腿上突然传来的尖锐力道令他沉默一下,他微妙地察觉到这猫似乎十分通人性,他挑了挑眉,“那是你的猫?” 他难得来了几分兴趣。 萧安脸皮一僵,眼神顿时有些闪躲,轻咳一声说道:“自然不是,那是玉贵妃的猫,臣弟今日偶然碰见它,见它不知何故浑身带伤,本想为它治疗,不想它竟吓跑了,便追了过来。” “哦,原来是玉贵妃的猫。”萧虚意味深长,“说起猫,方才我确实见过一只,断尾瘸腿,血污泥泞,许是你正寻的那只。” 池牧一惊! 萧安一喜:“在哪里?” 萧虚:“就在这儿。” 这儿?! 这儿哪里有猫? 孟章等人面面相觑,萧安环顾一圈,除了人影不见半根猫毛,不禁侧头看向绿荫掩映的藻草春池,“这猫掉水里了?” 萧虚施施然道:“是与不是,自证便知。” 萧安迟疑片刻,果真上前两步,扒着石栏探出身子张望,口中自言自语:“……若真掉水里淹死,倒省了一番功夫……” 池牧浑身毛都炸起来了! 萧安走得近,池牧隔着布料瞧不清楚,以为他要来抓自己,强烈兽性本能登时占据上风,想也不想,猛地窜出去一爪子恶狠狠地挠在萧安脸上! “啊————!!!” 萧安面上尖锐剧痛,惊慌中身体不稳,竟“噗通”一声砸在水里,水花四溅惊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殿下——” “快、快救人!!” “把人拉起来!” 孟章几人面色惊恐,纷纷跳下水救人。 “萧虚!”萧安挣扎着探出水面,双目赤红,狼狈地发出怒吼咆哮,“你耍我?!” 箫虚本就耍着他玩,对池牧的反击也感到意外,听闻萧安怒骂,他冰冷的眼神扫了过去,“皇弟何出此言?你要找猫,我如实告知你了,这猫非我所养,它要打你,我又如何能控制?” “……你!” “猫是玉贵妃养的,皇弟若有怨言,自向玉贵妃诉去。”萧虚忽而一笑,“不过现在皇弟还赶紧自水中出来,此地风寒水冷,小心受了风寒。再有……皇弟身为男子,还是少做些掐指捏嗓、矫揉造作的作态,省的叫外人以为我大梁朝生的不是皇子,而是皇女。” 说罢,懒得再理会水中乱作一团的人,转身离开。 池牧原本得意洋洋地欣赏萧安气急败坏的模样,听闻箫虚离开的脚步声,耳朵动了动,突然直起身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噗通”一声倒在那双锦靴前。 萧虚差点踩到它,拧着眉问:“你作甚?!” “喵~” 池牧无辜地眨了眨眼。 方才听这几人说话,它大概拼凑出了所有事情。自己是某个贵妃养的猫,有个皇子想杀它,而眼前的人是这个朝代的太子。 太子,以后的九五之尊。 既然和那劳什子皇子结仇,不好好抱住这根金手指,那就太可惜了。 “喵喵喵~” 脏爪爪不容抗拒地抵住雪白靴子,池牧仰头对男人认真开喵,翻译过来的意思是:愚蠢的凡人,给你跟随本座的机会,不要不识相,赶紧对本座俯首称臣!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池牧虽然是公猫,但有一副令众猫倾倒迷醉的好嗓子,叫声又娇又嗲,在它千年光阴里,几乎没有任何生灵可以抗拒它的叫声诱惑。 它甚至纡尊降贵地翻身露出自己的柔软小肚肚,企图借此迷惑眼前的人类。 哼!人类! 还不快臣服在本座的美貌之下! 池牧眯着眼睛自信满满。 但它显然忘了,自己不是前世那条盘靓条顺的猫了。 萧虚:“……” 脚边的猫猫浑身脏污泥泞,倒在地上又是叫又是凹姿势,活像是老赖。萧虚看了一眼,不明其意,极为中肯地评价了一句,“蠢物。” 说罢,绕开障碍物,头也不回无情离开了。 池牧:“……” 它整条猫僵住了,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瞪着男人的背影。 肿么肥事?! 竟然有人能拒绝这般威武霸气、可爱爆炸的猫猫?!! * 池牧震惊到无以加覆,以至于没注意到箫虚那苍白的面容。 萧安虽然言语嚣张,有句话却没说错,春日凉风确实伤身,仅仅小憩一会儿,箫虚便觉有一股寒气自体内深处攀附上来,十分不适。 萧虚早产而生,从小病痛不断,而且浑身上下跟裹着寒气似的,成天发冷,从小到大性命都是靠药罐子吊着。 碧华宫,太子宫殿。 萧虚进了殿门,唤来太监肖何吩咐道:“备水,本宫沐浴。” 太监肖何看见他苍白的脸色,拍着大腿‘哎哟’一声,急急忙忙命人煎药烧水。 不一会儿,浴汤就备好了。 萧虚缓步走到浴桶边,解开衣裳。 与病弱的体质不同,这具高挑的身体分外强壮且健韧,宽阔隆起的肩背,匀称细致的肌肉紧密严实地分布。 与此同时。 宫殿外的草垛里“豁”地探出一只小脏猫,正一瘸一拐、鬼鬼祟祟地靠近碧华宫。 池牧是那么好打发的吗? 当然不是! 身为千年……前千年大妖,它是十分要面子的,这凡人竟敢骂它蠢,它必要找回场子! 池牧呲牙咧嘴磨爪霍霍,循着味儿盯准一扇半开的窗扉,蹬腿一跃便跳了上去……“噗通——”一声巨响,激起水花一片! “喵喵喵!!”池牧惊慌失措地挣扎惨叫! 什么鬼?! 有陷阱!!! “……” 萧虚猛然被热水扑湿一脸,神情罕见地有些空白。 池牧扑腾好一会儿,慌忙奋力一跃,紧紧搂住箫虚的臂膀,猫脸儿满是经历大难后的惊吓恍惚。 淦! 真是吓死猫了! 萧虚被这一撞回过神儿来,额角一跳,反手拎起湿漉漉的猫条,“你来做甚么?!” 池牧荡在半空中,闻言猫脸一僵,它总不能说自己是来找场子的,正欲装傻开喵,然而甫一抬起头,眼前的一幕却令它脸色一变! 等等! 这人脸上怎么缠绕着一股黑气?! 第3章 第 3 章 这团黑雾缠绕、扭曲,如一群纠缠的黑蛇盘桓在天庭眉宇间,将萧虚本就苍白的面色衬的愈发透明,仅仅对视一秒,阴寒之气令池牧忍不住发抖一下。 唔。 这是妖气? 池牧好奇地眨了眨眼睛,正欲细看,那团黑雾却如有生命般倏然而散,露出萧虚冷俊的面容。他本人似乎没意识到自身异常,正冷冷地看着池牧。 萧虚头疼地按住额角,他本就冷得难受,只想浸在热乎乎的东西里,结果这半路杀出来的猫儿不仅搅浑了热水,还溅湿他一身衣裳,令他愈发雪上加霜。 “哎呀!怎的跑进来一直伤病兮兮的狸奴?!”太监肖何听见声响走进来,见状一声惊呼,随后认出了池牧,“咦,这好像是玉贵妃的猫儿。” “对,今日撞见它被六弟寻麻烦,便顺手解救了,不想它竟一路跟过来。”萧虚吩咐道,“肖何,找人将它送回去。” 不想他话音刚落,手里的猫儿怪叫一声,挣开他的手一溜烟窜到床底下,透过幽暗的镂空雕花缝隙戒备地看着他们。 池牧:“喵喵喵~” 它才不要那个劳什子贵妃! 它又不傻,自己已经得罪了六皇子,现在回老巢就是自投罗网,那玉贵妃能不能护住它还是未知数呢! 萧虚:“……” 肖何捂着嘴笑:“狸奴惯会趋吉避凶,这小畜生应是知道殿下对它好,想赖在此处,为寻荫蔽。” 你才小畜生呢! 池牧在心里骂骂咧咧,碧绿色的眼眸却眨也不眨地看着萧虚,甚至在肖何说‘为寻荫蔽’时,特别认同地软软‘喵~’了一声。 萧虚:“……” 他叹了口气,上前两步,垂眸与池牧对视。平静道:“听着,我养不了你。” 池牧:??? 说了多少次了! 不是养,是供奉,供奉!! 萧虚继续道:“我一介将死之人,根本照应不了活物,玉贵妃冠宠后宫,甚至连我母后都拍马不及,你跟着她必定锦衣玉食,何必屈于我这清寂的宫殿里。” 萧虚语调淡漠,然而在提及“将死”二字时却有轻微的钝涩,墨眸愈发晦暗。 池牧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它歪头观察萧虚一会儿,突然从床底一瘸一拐地走出来,扒着萧虚的腿人立起身子,舔了舔那略微弯曲的冷玉指尖。 冰凉温润的触感令萧虚怵然惊醒,他猛然收回手,惊讶地看着池牧。 池牧仰头看着他,拍打着断尾“喵呜喵呜”,叫得娇里娇气。 嗨呀! 别说什么丧气话,有我这么可爱的猫猫在,快来撸猫才是要紧事! 萧虚:“……” 他竟莫名领悟到这猫儿的意思。 萧虚忍不住又看了池牧一眼,池牧有一张骨相极好的猫儿脸,脸盘圆润,圆溜溜的眼眸看人时总带着活泼娇媚的神态。 哪怕现在浑身湿漉漉的,后腿还有一道丑陋狰狞肿胀的伤口,仍旧不难看出是只猫中美人。 萧虚也注意到那道伤口了,这猫分明伤得那么重,却还坚持跟自己一路。他沉默一瞬,抿了抿苍白的唇,妥协地叹了口气,“肖何,去备窝,顺便取些伤药过来。” 池牧碧眸一亮! 萧虚蹲下身子,伸手从它的脑袋一路摸到背脊,平静道:“我只能收养你一阵,待你伤好之后,我便送你回玉贵妃那里。” 池牧闻言,心里算盘打得噼啪乱响。 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伤至少要两三个月才能痊愈,到时候那狗屁六皇子应该忘了这茬了,玉贵妃……嗯哼,到时候回去享享清福也不是不行! 池牧心中一定,仰头冲萧虚道: “喵喵喵~” 成交! * 如此这般。 池牧便在碧华宫住下来。 萧虚见池牧既然浑身湿透,就想干脆给它洗个澡,方便上药。 其实池牧不太在乎身上的伤势。 当妖的嘛!打打杀杀受伤很正常,每次池牧都是找个偏僻的洞穴躲起来养伤,这次也想不管,但架不住萧虚看不过眼。 肖何将伤药之物送上来,萧虚没有宣太医,而是选择自己动手。 “有点疼,你别动。” 萧虚冰凉掌心轻轻捏住池牧的断骨,后者疼得微微瑟缩一下,但也仅仅动了一下,池牧很快就忍住。 萧虚也有些意外,这猫儿性子顽皮活泼,他本以为会折腾不休,没想到竟然全程都不叫一声,萧虚忍不住摸了它的小脑门子: “好乖。” 乖巧的猫猫,自然要给奖励。 池牧被萧虚抱着往暖阁走,萧虚早就命人在里头备好小窝,他将猫儿放到柔软的金丝软锦枕上,抬手给它的脖子套上金锁锁,紧接着就在池牧震惊的眼神中,从锦枕边上拿起一小红袋,抖出一堆小鱼干,“乖,赏你的。” 池牧:0u0 !! 小鱼干!!!! 一堆!!!! 池牧激狂了。 它甚至没留意萧那句‘赏你的’,奔波一日的胃在四溢鱼香里发出空虚的哀嚎,喵嗷一声就扑上去,叼起一根眯着猫儿眼醉生梦死地倒了下去。 呜呜呜! 跑了一天,特喵的终于干上一口饭了! 原来这就是被人类供奉的体验么! 真是该死的甜美! 池牧感动地流眼泪了,但它自诩是有礼貌……有格调的猫猫,吃小鱼干的同时,还不忘喵呜喵呜地拍着萧虚的手。 人类!你很好! 以后本座罩着你了。 温暖暖、毛绒绒的触感蹭过皮肤,萧虚感受到池牧快乐的情绪,眸光微动,冷薄唇间不自觉向上提了提,很快笑容又僵在脸上,脸色骤变苍白—— 方才一直顾着猫儿没注意自身,如今闲下来,那股尖锐阴冷又袭上全身。 萧虚看了眼专注干饭的猫儿,见它吃得心无旁骛,便转身又回到浴间,吩咐肖何重新续注热汤。 池牧没发现萧虚缓步离开,一连吃了五条才消停下来,口干舌燥,在锦枕旁的水碗里喝了不少水,这才心满意足地揉着肚子,幸福地冒出彩色泡泡。 咦惹! 怪不得玄暝山的妖怪都喜欢往人间跑,去当人类的走狗……接受人类的供奉,原来竟是这么幸福快乐! 所以说猫妖大人是一只没见识的猫猫,天天呆在深山老林不是修炼就是干架,活了一千岁,它甚至没见过猫抓板、跑步圈、逗猫棒,眼界简直浅薄得可怜。 亏了亏了。 池牧一边唏嘘着,一边舔爪爪仔仔细细地洗了把脸。 第4章 第 4 章 猫妖大人吃的心满意足,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串脚步声。 太监肖何引着几人进来,笑着说道:“诸位大人请进,殿下正在沐浴,各位稍坐品茗,待殿下出来再行奏对。” 池牧还没回头,就听身后有人“咦”了一声,打趣道:“殿下好兴致,还养了一只猫儿!” 一只大手抚上来毫不客气地摸了一把。 池牧:??? 猫妖大人浑身毛都炸起来了! 喵喵喵! 没看见本座脖子上挂着金锁锁嘛,本座可是有编制……有人供奉的猫猫了!不能乱摸的! 池牧龇牙咧嘴地拧过身子,作势欲咬,那人似烫着似的缩回手,挑眉打趣:“哟!还挺凶!” 池牧仰头,只见眼前站着三个身着官服的中年人,而摸它的那个约莫四十岁,身材略显发福,颌生美髯,脸上笑眯眯的却让人喜欢不起来,一看便是浮于表面的官腔。 这人便是巡漕御史。 他身旁两人则是户部侍郎、许州太守。 这三人去岁奉命前往宁州,彻查宁州太守贪污一案,忙碌了两个月,方尘埃落定。 因着陛下将此事完全交给萧虚处理,他们抵京之后,便马不停蹄地来上报。 巡漕御史笑道:“这气性,看来是摸到小母猫了。” tui!我是公猫,公猫! 池牧张嘴就骂骂咧咧,骂到一半被人从身后捞起来,白玉般的手捂住它的嘴,清冷的声音淡淡道:“猫儿,安静。” 是萧虚。 他沐浴完毕,浑身寒气消散,原本苍白脸颊终于透出几分红润,只见他摆手示意三人不用行礼,抱着猫儿走到主位坐下,“乖乖,不要闹。” 池牧:“喵喵喵!” 本座没闹,是他羞辱我,骂我娘炮! “嗯嗯,知道错了就好。” 萧虚摸了一把它的猫头。 池牧:“……” 淦!你又听不懂猫话! 池牧气急,它怒气冲冲地一脑袋扎进人类怀里,不想理会这个人类了,毛绒绒的屁股生气地一起一伏,活像雪白松软的馒头包子。 萧虚忍俊不禁。 其实他在里头早就知道这猫儿为何生气了,只是看它活泼可爱,忍不住逗一逗。 他单手抚摸猫猫后背,抬头单刀直入问道:“宁州太守贪污一案如何?” 那三人脸色立刻肃穆,户部侍郎胡清上前两步,呈上手里的折子,敛容严正道:“回禀殿下,宁州太守柯士为贪污一案属实!柯士为任宁州太守九载,心术不正、虎饱鸱咽;逼供之后,在其所招供各处搜查出白银四十万两,被私占的良田数亩,美宅数座,并其余珠宝珍品……” 萧虚一边听胡清禀报,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折子。 三年前外蛮入侵,为了克敌制胜几乎耗空国库;后因门户之故,陛下决定迁都南安,如此一来银子就不够用了。 此时有言官弹劾宁州太守克扣赋税,明明任职九载,所缴税收不及原先五载的总和,朝廷遂钦差前往查明。 萧虚翻了一遍,视线落到最后一页某处,双眉一蹙,抬起头问:“宁州于海口相接,上扼海路、下接河川,又从旁监管盐司,互相制衡;这么个肥差,盐税与津税(水上过渡口.交的税)怎仅有十万两?” 巡漕御史班鲁禀道:“回殿下,柯士为于海关贪墨的银子不止十万两,但其作风奢侈,自里头挪用不少盖了豪宅美院数座,是以账目略显单薄。” 萧虚平静道:“刑部审讯过没有?” 班鲁深深埋下头,“刑部未曾审问,柯士为在押解回京的路上,便畏罪投江自戕了。” 萧虚沉静片刻,轻轻合上折子,“本宫知道了,退下吧。” 三人拜礼离开。 殿内顿时空下来。 萧虚‘啪’地一声将折子摔在案上,冷笑一声,“这班鲁越发猖狂,柯士为谨小慎微,哪怕花钱也使在暗地里,那几座俱是前朝的院落,翻修值得几个钱!” 柯士为一案一共去了三个钦差,每人分别负责不同的方向。 按理说柯士为贪了那么多钱财,缴获的赃款应该比明面上的公簿要多,户部侍郎和许州太守能交得出多余的赃款,唯有班鲁竟然交不出几个银子! 哪怕是查贪赃案的官员,也有可能将赃款贪污。唯有班鲁任巡漕御史多年,手脚也没多干净。 此次涉及迁都,任何人都贪不得这银款,哪怕贪了也得含血吐出来! 萧虚自书案旁取了新的折子,提笔蘸墨将此事述出,撇去班鲁疑似贪污不谈,随后换来肖何,吩咐道:“将此事呈报丞相。” 肖何埋首恭敬接过,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萧虚另一只手取来一物,登时心头一惊,视线忍不住紧紧盯着。 那物儿也是一张纸,通身玄黑、金边缀蕊,金贵中透着几分神秘。萧虚另蘸了金墨,提腕在其上写下两行字: ‘柯士为贪墨一案’ ‘班鲁’ “疑贪” …… 三行字字遒劲有力,肖何只觉心头重重一沉! 就在这时,一只猫爪猛地按上那张纸,池牧好奇地探出头,“喵喵喵?” 这是什么东西? “乖,这是不好的东西,不要碰。”萧虚抓住它的爪子,转手将黑纸交给肖何:“将密令送往父皇处。” 轻飘飘一张纸,落在掌心如有千钧重,肖何面上如常,手却在发抖,躬身退下。 池牧见黑纸被拿走,便觉无趣,萧虚捏了捏它雪白的爪子,“还生气呢?” 池牧抽回爪子,不想理他。 萧虚忍不住一笑,“前来碧华宫的大多都是臣子,不可无礼,下次不许再这般莽撞了。” 顺着,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没给这猫儿取过名字,不禁道:“我向你道歉如何,给你起个威武霸气的名字做赔礼?” 威武霸气?! 池牧抖了抖耳朵,顿时来了兴趣,扭过身子仰起头,兴致勃勃地看着他。 萧虚垂眸与猫儿对视。 池牧有一双很清澈的碧眸,哪怕修行千年,眸子里半点不沾染俗世并岁月的痕迹,像春日的清水,世间再找不到比这更清澈的东西。 萧虚无比清晰地在里头瞧见自己的倒影。 萧虚突然福灵心至,“叫娇娇吧。” 娇娇,皎皎。 希望它一生娇气无忧,干净明澈。 骄骄? 池牧肃容沉吟,必定是取骄傲神气、意气风发之意。 不错!符合我这般威武霸气的猛兽。 “喵~” 池牧软软地吻了吻他的下颌。 嗨呀!我们做猫猫的呢,自然不会和人类计较! 柔软的初感略过下颌,萧虚忍不住一笑,“你这么精乖,倒是不枉我冒险留下你。” 池牧:??? 嗨呀!就得罪一个六皇子,有什么好冒险的?我们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见你这么快活,一会儿带你去一地方,倒也不怕你受到惊吓了。” 池牧:??? 惊吓? 什么地方那么恐怖,竟然还会让本座惊吓?! 池牧满脸稀奇,萧虚已经搂着他起身走出殿外,上了辇轿,吩咐道:“去往玉坤宫。” 萧虚自册封太子之后,便搬至东宫居住,每日只需按例给皇后请安。而今日他前往玉坤宫,除了请安,最重要的还是因为这只猫。 一人一猫到时,日已正午。 玉坤宫乃皇后寝宫,因着杨皇后根本不受圣宠,整座宫殿略显简约清冷,沉寂得几乎令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池牧被箫虚抱着进了殿内,就听一道淡漠女声说道:“原来是太子到了。” 池牧耳朵抖了抖,循声望去,就见摆满膳食的梨花檀木桌后坐着一华美妇人。她约莫三十几岁,身披华服、头戴凤冠,一张风韵犹存的面庞冷冰冰的,看人时丝毫不带任何感情。 不止声音。 就连这股淡漠的性情也与萧虚别无二致。 池牧有些狐疑地盯着杨皇后——奇怪!明明是母子,怎么这人见了儿子半点没有喜乐,表情比冰雪还要冷? 池牧不知道的是,冷才是这母子的常态。 甚至连萧虚都记不清母亲到底有没有对自己笑过,似乎从他记事起,对方一直就是这高大奢华宫殿中的一抹冰冷阴影,没有感情、没有温度,只有数不尽的教条和冷酷的手段。 他们没有感情。 只有残酷而不对等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的生命压制。 杨皇后冷冷淡淡地扫了池牧一眼,对于儿子突然带一只猫进来没有任何反应,“你来的正好,与我一道用膳。” 池牧蓦然察觉到抱着自己的手臂一紧,随后箫虚跪了下去:“儿臣向母后请安,今日特来向母后请罪。” 杨皇后沉默几瞬,仿佛悉知什么似的,叹了一声:“为了这只猫儿?” 池牧猫眼儿一下瞪圆了—— 关我无辜猫猫什么事?! “是。”箫虚却果断应道,“因着这只猫儿,儿臣今日与六皇弟起了冲突,有违母后“兄弟之间应当和睦”的教训,此为其一;猫儿毓秀可爱,见它负伤一时心软擅自收养,此为其二。” “好。”杨皇后长舒一口气,“来人,将鞭子拿来。” 池牧浑身绒毛都竖了起来—— 鞭子?! 什么鞭子?! 萧虚察觉到怀中猫儿不安的情绪,微微搂紧安抚道:“娇娇,不怕,忍一会儿就过去了。” 池牧:??? 忍? 忍什么? 你要我这么聪明可爱炫酷的猫猫忍什么?! 池牧直觉不好,疯狂挣扎起来,但萧虚死死地将它按在怀里。与此同时,杨皇后接过宫人递上来的倒刺银鞭,遣退宫内所有宫人,缓缓走到一人一猫身后,高高扬起鞭子,重重挥下! ‘嘶啦’! 长鞭如蛇张开獠牙,狠狠撕咬在背躯上,皮肉登时裂开一道口子,殷红鲜血渗出。 “喵————!” 池牧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来人呐!救命呐!杀猫了,有人要杀猫……咦?怎的身上一点都不痛?! 池牧一愣,随后意识到什么,瞳孔猛然一缩,愈发奋力地挣扎起来! “喵喵喵——” 该死的!竟然敢打供奉本座的人类!快放开本座怼死她!! 萧虚温柔但不失强势地控制池牧的挣扎,他脸色苍白,任由鞭蛇咬烂他的后背,凑到池牧耳边轻声安慰, “乖,母亲不喜欢我养小宠,我先受了她的罚,她就不会背着我将你害死了。” 淦! 养一只猫猫也要受罚吗?这是什么道理?! 池牧满腔怒火翻涌,那鞭子一声一声砸在萧虚背上,也一鞭一鞭凌迟在它心头。它仅仅是想找个人类供奉,但它根本没想到萧虚竟是要因此付出代价! 鞭打还在继续。 萧虚牙关绷紧,背上宛若有猛虎撕咬,他的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滚着鼓鼓发胀的脑门淌下来,峻骨挺直的身躯撑出一副不屈的模样。 萧虚为杨皇后所出,自他记事起,杨皇后就不得圣宠,她将殷殷期盼寄托在萧虚身上,要他明德惟馨、要他兄友弟恭、要他处处无暇——箫虚变成了母后手中的一座木偶,按着对方的心思被雕琢,只要箫虚稍有出格便会受到严惩,对这种酷刑,萧虚早就习以为常。 ‘撕拉——’第十二鞭! 萧虚身形忽然重重摇摆一下,他单拳击地定住身体,可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他的眼底却烧出一团火来,不屈的、桀骜的、生硬的……烧灼着深潭般的墨眸,冷静而狂傲。 他仰头直视玉坤宫殿上方高悬的匾额,眼神凌厉而锋锐,突然,他唇角一挑,对着虚空发出一声挑衅的嘲讽。 整整三十六鞭。 直到身后的抽打停歇下来,萧虚闭了闭眼,昏暗阴影中,没人发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是什么,只见他踉跄着缓缓直起血淋淋的身子,晦暗不明地侧脸看向杨皇后,“母亲打够了,儿臣退下了。” 脊骨挺直、语调冷静,半点听不出刚受过一场酷刑。 杨皇后有些气息不稳,她没想到萧虚竟这么冷静,微微怔了怔,下意识地回答:“嗯。这次仅是小惩,再有下次……” “再有下次,决不轻饶。”萧虚微笑着接完她的话,随后视线下滑落在杨皇后略微发抖的手,讥讽地笑了笑,“母后身娇体弱,下次打人这种粗活儿,还是让宫人来吧,何必累了自己。” 说罢,也不管皇后是何表情,抱着池牧转身走出玉坤宫。 萧虚步伐不急不缓,似乎背上淋漓的伤对他毫无影响,直到上了撵轿才失力倒下,一直被他锁在怀中的池牧“扑通”一声摔下来! “喵喵喵!” 池牧急得团团乱转,跳上软座正欲查看萧虚的伤势,然而甫一打照面登时脸色大变—— 怎么回事?! 这人怎地浑身冒着黑气? 只见萧虚双目紧闭侧躺软座上,源源不断的黑气自紧蹙的眉间溢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池牧终于分辨出这股气息——丧病之气。 人类身上一旦散发出这种气息,无一例外就是病重将死! 它知道萧虚身体虚弱,但它没想到萧虚竟病得严重。 箫虚神志浑噩,汗水浸透眼睫,视线一片模糊,每根神经末梢都叫嚣着痛苦,可听到池牧着急的叫声,他仍是强撑着睁开眼,迷迷糊糊地安抚,“没事的,不是第一次了,修养几日就好了……” 池牧:“……” 它心绪有些复杂。活了千年才眷养猫生中第一个人类,它没想到对方会因此受罚,更没想到的是这人类竟然被罚得心甘情愿,甚至还反过来安慰它。 池牧深吸一口气,竟觉得心口有股酸涩的情绪翻涌上来,刺得发疼。 它到底是没负气到去折回去和杨皇后干架,而是缓缓挤进萧虚的怀里,和他冰冷的身躯紧紧相贴,仰头软软地亲了亲对方。 嗨呀! 别难过了,你的母后不是东西,但是有我猫猫在,本座会陪着你的! * 萧虚虽然说修养几天,可到底没能如愿。 一人一猫回到东宫,池牧急得在萧虚脚下打转,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处理完伤口,敷药敷到一半时,肖何踏着月色回来了,还带来了回信。 还是那封玄黑金蕊的折子。 萧虚接过打开一看,池牧也跟着凑过去看,只见在萧虚写下的三行字下面,又新添了三行回复—— “必贪”。 “今夜”。 “杀”。 萧虚脸色一沉,沉声道:“我知道了,行动吧。” 池牧:? 你知道什么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超出池牧的认知,只见随着萧虚一声令下,宫殿内“唰唰唰”地出现一群黑衣人,齐齐对着萧虚行礼:“主子。” 萧虚点点头,强撑着换上夜行服、戴上银面具,转身的刹那,一排手持利刃的黑衣人差点闪瞎池牧的猫眼。 池牧:??? 你们还玩美少男大变身的?天色那么晚了你们抄着刀子干什么?! 池牧大为震撼,它突然明白过来这可能是皇室的某个暗部组织,趁着夜黑风高要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 就在这时,萧虚抱起池牧走到书案后,打开墙上的暗格,自言自语般安抚道:“好娇娇,我离开一阵,委屈你先藏起来,免得教母后扰了你……” 池牧心中登时警铃大作,它挣扎着要跳出萧虚的怀抱,“喵喵喵——” 你要对我做什么?! 我劝你冷静!! 话音未落,一块手帕突然自身后捂住它的口鼻,池牧一个不察吸进诡异的气体,登时头晕目眩,整条猫软下来,眼皮控制不住地沉重。 意识昏沉间,它感觉自己被萧虚塞进幽暗的柜子里,柜门关上的那一刹那,萧虚还在安抚:“乖,我很快回来……” 池牧简直要咆哮—— 你特么还在受伤知不知道!大晚上要去哪里蹦迪?! 但它到底没能说出口,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 “少爷、来玩呀……” “咯咯咯,少爷醉了!” “少爷这就醉了……” 吵闹而娇腻的声音回荡耳畔,鼻尖萦绕一股令人作呕的齁甜气息,熏得人胸腔翻涌。 唔。 好吵。 池牧难受地皱起眉头,费力地睁开眼,如昼烛光撕裂视线,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下意识抬手遮了遮眼皮,头晕目眩地撑起身子,眼神迷茫地环顾一圈四周。 他正身处一间富丽堂皇的房间里,手边是摆满酒壶的矮案,身下是铺满锦绣的软榻。 四处垂满罗绫软帐,几道曼妙的身影于帐后妖娆舞动,极尽魅态,看得人欲脉偾张。 嗯? 这是哪里? 池牧还有些迷糊,就在这时,帐后突然有一人冲出来,扑到池牧怀里,小拳拳猛锤他胸口嘤咛发嗲, “少爷少爷,怎么不和人家玩嘛!” 池牧差点被这小炮弹锤吐血,想要将人推开,不料伸手却是不受控制地将人揽进怀里,嘴里调戏道:“倩公子想玩什么呀?那糟老头子今夜要在庄里销赃,没空管这儿,本少爷能玩儿一夜!” 呕! 好油的腔调! 池牧一哆嗦,紧接着浑身僵住,发现什么似的不敢置信地睁大眼—— 等等! 他能说人话了?!! 震惊中,池牧竟然瞬间取得这具身体的主导权,猛地推开怀里的人,一跃而起,快步冲到离他最近的铜镜面前—— 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年,衣衫凌乱、袒胸露乳,苍白的脸庞浮着两抹迷醉的酡红,眼下还挂着黑眼圈,有种纵欲过度的颓然感。 而此刻,这双熊猫眼正愕然地与池牧对视。 靠! 他变成人了?! “少爷,你推我做什么?!” 无辜被推倒在地上,粉面猴腮的小倌幽怨地抬头,下一秒眼前缭乱,一只手揪着他的脸颊狠狠一拧! 小倌:“嗷————” 池牧问:“疼不疼?” 小倌泪眼汪汪, “……疼。” 池牧:“……” 靠,不是做梦。 第5章 第 5 章 池牧瞥了一眼四周,脑子飞速分析形势:装潢精致奢华的寝室,谄笑献媚的伶人,这具被酒色掏空的皮囊,再结合这个人喊自己‘少爷’的称呼—— 不错,看起来他穿成某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了。 池牧瞬间板起脸,霸气挥袖转身,“我是谁?这是哪儿?我在干什么?” “少爷您喝醉了么?” 小倌委屈巴巴地揉着脸颊,夸张的妆容被揉得像鬼似的,“您是巡漕御史班鲁的嫡公子,说今夜家里老爷要在庄子里销什么赃,说什么这庄子好看,非要带我们来见世面……” 班鲁? 池牧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来这人就是今日非礼自己的笑脸胖官。 他怎么就穿成这鳖孙的儿子呢? 池牧满脸匪夷所思,电光石火间,他脑海里突然闪现萧虚那张神秘墨笺上书着的六行字—— ‘柯士为贪墨一案’‘班鲁’‘疑贪’ ‘必贪’‘今夜’‘杀’ 池牧突然意识到什么,自家人类大晚上拎着剑组团出门,该不会就是为了来找这笑脸胖官?! 萧虚本就命携病丧病入膏肓,如今还带着伤到处蹦踏,池牧毫不怀疑他会这么直接把自己作死。 池牧面上微微一沉。 他活了近千年才豢养自己喵生中第一个人类,对方竟然还为了自己受伤至此,回想起对方瘫在轿子里虚弱的模样,池牧下颌微微一绷,心头宛如堵了块沉甸甸的铁铅似的,酸酸涨涨的难受,根本无法放任萧虚生死不顾。 他深吸口气,一把拎起地上的小倌,劈头盖脸地问:“那臭老头在哪里?本座要找他!” 池牧没察觉自己语调过于快速,眉眼间更携着逼人的紧迫感。 那小倌先是吓了一跳,听到池牧要跑,脸色骤然一变,反手握住池牧,做十分哀怨泫然欲泣状,“酒宴才刚开始,奴家还没伺候少爷上床,少爷这就要走了么?” 池牧:“?” 其他小倌齐唰唰变脸,一时间跳舞的不跳了,吹拉弹唱的立马丢了乐器,一群人呼啦啦扑上来将池牧“扑通”一声扑在地上,扯袖子的、抱腿的、搂腰的—— “少爷不要啊!!!” “您要去哪里呀~~” “少爷不是说最喜欢奴家的樱桃小口么,您还没亲过呢~~来来来,mua~~” “你们要做什么——” 池牧挣扎着抬起头,抬头就见面前一个小倌十分变态地嘟着唇企图亲上来,登时脸色遽然巨变,‘喵嗷’一声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你们要干什么?!非礼啊!!!” 他满面惊恐仰着脖子疯狂后撤,但肩膀已经被那小倌死死卡着,就在烈焰红唇还差一厘米就亲上之际,一声‘嗖’的破空声划过耳膜,那小倌突然脸色一僵,身形像是按了暂停键一般凝滞,缓缓低头看向胸膛。 一支利箭穿透心口。 小倌愣愣看了三秒,颤抖着手放开池牧,“少、少爷……” 张嘴便喷出鲜血。 “???”池牧满面震惊,“你别碰瓷啊!!本座可没碰你!!!” 那小倌两眼一闭,轰然倒下! 场面寂静一瞬,下一秒爆发出尖叫—— “啊啊啊啊!” “有人死了!!” “好危险!快跑!” …… …… 敬业爱岗的小倌们登时呼啦啦作鸟兽散,破门的破门,跳窗的跳窗,可屋外的场景更是骇得他们惊恐地睁大眼睛,所有尖叫统统扼在喉中! 庭院里已是火光通天,飞火流箭如星雨连天射入,银面玄衣人裹挟箭雨如幽灵般从天而降,护卫家丁从游廊鱼贯急出挥刀迎战,双方打得难舍难分,断肢夹杂飞溅的鲜血充盈画面,几个倒霉的小倌刚跑出去就撞到刀口,惨叫都来不及便被流光封喉。 池牧亦见到外头惨状。 他脸色微变,纵身一跃而起,鞋子都不及穿,就这么光着脚衣裳不整一副颓然样地冲出门外,借着火光于夜色中眯眼打量这群不速之客——黑衣长刀、银甲覆面、袖口还绣着一朵金丝蕊,这扮相要多熟悉有多熟悉。 池牧眉目登时一喜! 咦惹,这不就是我家人类大晚上带出去蹦迪的黑衣男团嘛!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诶诶诶——”池牧连忙抓过某个从鸡贼地面前跑过的护卫,“快传本公子的命令,这群黑衣人里面有个受伤的,是杀手首领,快把他先抓下来,记得要活的啊!不能伤着他,听见没?!” 池牧特意咬重‘记得要活的’‘不能伤着他’十个字。 “……”护卫无语凝噎,简直快哭了,“少爷,这群黑衣人训练有素,您看我们像是打得过的样子么?您还是快躲进山脚金银道中,别受伤才好!” 说罢,挣开手脚底抹油跑掉了。 池牧:“……” 他抽了抽嘴角,上前两步,定睛观察战局——庭院里斗成一片,那群黑衣人仅有八个人,却个个身手了得,对付家丁护卫几十号人毫不费力,池牧甚至看见其中一个挥臂射出一支火箭,势头凶猛瞬间穿透三四个人的胸膛! 这等身手,远超凡人所能发挥的极限! 池牧微微皱眉,隐约察觉有哪里不对,此时边上又有一护卫冲过来,他浑身浴血,揪着池牧的手急急道:“少爷!这群杀手非等闲之辈,我们人手不敌,你快去佛堂祷香,请艽神兵马相助……呃!” 他双目骤然瞠大,一支箭矢已然贯穿心脏。 “???”池牧单臂捞住倒下的人,疯狂摇晃,“啊?我们还有什么兵马?你倒是说完再死啊!” 那护卫已然魂归西天,无法回应。 “……”池牧抽了抽嘴角,无奈地将人安置一旁,为其阖上狰狞瞠大的双目,“安息吧,投个好胎。” 就在阖上眼皮的刹那,池牧倏然背脊一寒,强烈的危机感骤然占据上风,他眼神一冷,劈手夺过死去护卫的长刀反手往后背一挡,‘鋥’的一声金戈脆响,池牧上身被巨力压得微微一沉,偏头看去却是一个黑衣人正砍向自己脖颈。 黑衣人肃容冷酷,“奉主子命,今夜玉雪山庄所有人,杀无赦!” 池牧脱口而出,“你们主子是不是太子啊?” 那黑衣人霎时气息凝重,“既然你知道主子身份……那就留你不得了!”说罢,煞气凛凛地提剑攻上来! “!!!”池牧旋身避开破空而来的长剑,“哎呀!你这人脾气怎么比你主子还差,他都不敢打我!” 那暗卫一声不吭蓄力猛攻,可池牧千年猫妖岂是白当的,腾挪闪避间身姿灵巧如游鱼,巧妙化去如网罗织的杀势,那柄封喉不见血的长剑连他衣角都沾不到。 那暗卫心中暗吃一惊:怎么回事?情报里分明说班鲁之子沉迷酒色,弱得不堪一击,怎地身法这么飘逸灵动?! 池牧面色含笑,看似游刃有余,实则心里也有些发虚——这具身体早被声色犬马掏空,久战必败,必须速战速决——思及此,他便于旋身时虚晃一着,长刀横臂当胸袭向黑衣人肋下! 池牧不想杀人,原意是横划一刀破坏对方行动力,然而刀刃击抵对方第五根肋间时,却犹如撞上铜墙铁壁去势猛然一阻! ‘刺啦——’ ‘叮——’ 黑衣人顿时身形一滞,身上布料撕开一道豁口,健硕裸露的身躯却是毫发无损! 池牧略感意外:“……咦?” 怎么戳不破的?! 他不信邪,“叮叮叮”地又砍了几下,那肋下别说伤口,连道痕儿都没有。 那黑衣人邪魅一笑,“吾身不凡,岂是凡兵可轻易击破的!” 他猛地抓住肋下刀身用力一拧,池牧眼睁睁看着那刀身颤抖着发出‘咯吱咯吱’令人牙酸的声响,最后怦地碎成几节废铁掉在地上! 黑衣人残忍一笑,高举长剑,池牧脸色骤变,几乎是想也不想,当机立断放开刀柄就地一滚! 尖锐冰冷的剑风呼啸着紧贴后背,池牧差点就被削下一片肉来,他厉声喝道:“你不是人!你到底是什么?!” “方才说过——吾身不凡。”黑衣人步步紧逼,池牧矫健身手令他刮目相看,他难得愿意放下那些家丁护卫,一对一地陪池牧玩玩儿。 黑衣人脸上似戏谑似残忍,像猫抓老鼠一样将武器尽失的池牧逼到游廊角落,嘴角笑容恶意尽显,“乖乖叫一声爷爷,我可以让你死痛快点。” 池牧听到这句话顿时气笑了,他的双目骤然泛起冷意,“你还不够格,因为……” 他旋身避开斜切而下的一剑,松松垮垮的衣裳绽开,黑衣人眼前一花,下一秒一个巴掌凌空袭来! “啪!” 一声清脆声响,黑衣人捂着脸踉跄往后倒退一步,神情惊愕而空白,登时呆住了! 池牧单手负在后背,倨傲扬颌冷笑:“因为本座是你祖爷爷!!” 黑衣人瞬间激怒了! 他‘呸’地吐口唾沫,骤然目露凶光,面目狰狞地攻上来!这次招式毫不留情,速度力道竟比原来更快数倍,厚重墙壁被他剑尖一捅轰然戳出个大洞! 池牧眉目冷静快速闪躲,饶是仍是被逼得背靠墙壁,与此同时,雪亮剑锋当头狠狠劈了下来! 池牧脑海一片空白! 这刹那间,漫长的千年生命如浮光碎影在脑海中急速闪现——年幼时争夺口食、青年时逞凶斗恶抢占地盘、壮年时平叛四野雄踞一方,他无数次伤痕累累、血肉模糊、穷途末路到好像一倒下一闭眼就再也站不起来。 最终,记忆画面定格在渡劫时天道狠狠劈下来的雷光,照彻万古,天地皆白。 池牧闭眼,几乎是本能的,一掌拍了出去! 这一瞬间,变数横生! 就在池牧掌心抵住黑衣人胸膛时,一股玄而又玄的力量自灵魂深处喷然涌现,呼啸着驾临这具干涸而单薄的身体!池牧脑子里“嗡”的一声,如闻重钟! 世界万籁俱寂,耳边一切声嚣、眼前所有的光影统统褪去声色! 强大的灵流欢快地于池牧体内奔腾,甚至因收束不住磅礴沉厚地往外一泄,登时草木飒飒、劲风拂月,满庭的火势借力愈盛,庭院里打斗的所有人被这力量压得浑身一重! 池牧驱力一掌的力道硬生生被拔高十数倍,他急急收力,却已来不及了。 “噗——————” 黑衣人仰头喷出血注,身子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去,撞上假山重重落地,他挣扎着以剑拄地,死死地瞪着池牧,“……你!” 任何人看见此刻的池牧,都会无比震撼。 似是一时承受不起如此磅礴的力量,池牧身子摇摆踉跄几步才扶着门框稳住身形。 他双眉用力蹙起,半垂头颅死死咬着牙关,表情涌现出一种似痛苦又似满足的颤栗感,诡异的流火妖纹自他耳后蔓延,横贯脸颊两侧,衣裳无风鼓动,周身气势沛然,眼眸更是在夜色火光的映衬渐渐涌现怪异的碧绿色。 似人非人、似妖非妖。 “……妖物!” 暗卫咬牙吐出二字,闭眼昏死过去。 更惊愕的是池牧。 他深深地喘了几口气,待体内躁动不安的灵力渐渐平息,接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掌,又抬头看了看昏倒的暗卫,眉宇间闪过一抹喜色—— 妖力!!! 本座的妖力回来了!!! “少爷!快保护少爷!” 打斗被打断,混战中的护卫立刻发现池牧被针对,慌忙呼啦啦地冲过来,一片兵荒马乱中他们根本来不及注意伺候的异样,只忙着将池牧围起来护在身后。 不大的庭院登时泾渭分明。 池牧深吸一口气,妖力回归的令他一下子膨胀起来,直起身子抬头挺胸,傲然震声道:“太子殿下在哪里?快出来见我!” 暗卫们登时暴跳如雷: “你做梦!” “我们主子不在此处!” “主子身份尊贵,岂是你说见就见的!” 池牧:? 他的人类竟然不在此处?! 池牧大手一挥:“那本座给你们一个机会,带本座去见你们主子,本座可以考虑不打你们!” 暗卫们冷笑嘲讽: “想打我们,你做梦!” “黄口小儿,大言不惭!” “把兵刃放下,我们可以让你们死个痛快!” 池牧:“……” 可以,人类的特质总是固执又愚蠢,不见棺材不掉泪。 “那就别怪本座不客气了!”池牧居高临下地睥睨阶下的黑衣人,姿态高贵冷艳,语气更是冷酷无情,“你们一个一个来,还是全上。” * 另一边,山庄东院的佛堂内。 西院火光照耀着窗柩,杀伐哭喊声隐隐传来,衬得屋内愈发死寂一片。 “……金造佛祖、东海明珠帘、前朝宋大家的字画,样样价值连城……”冰冷苍白的抚过墙上字画,萧虚微微偏过脸,侧脸线条凌厉,眼梢寒光比面上银甲更冷, “这么丰厚的家底,班大人说没有贪宁州的赃款,以为本宫会信?” 慈眉善目的弥勒佛高坐明堂,金身显耀光明轮廓。 室内只有他二人,班鲁如一摊烂泥无力地软在地上,他双目涣散,血沫湿透半边脸颊,似是方被残酷肉刑磋磨过;耳闻萧虚问话,他剧烈喘息一声,双目骤然爆发两簇亮光,愤怒而绝望。 “——本官没有贪污宁州赃款!”他单拳击地,胸膛震出嘶哑的怒吼, “本官没有贪污!” 萧虚长剑斜点,峻挺身形于这嘶吼声中不动如山,“班大人为巡漕御史十数载,纵横南北水路,若当真手脚干净,本宫会来寻你?这庄子是用来干什么的,难道以为本宫心里没数么?” “是!我是贪!可借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碰宁州的赃款!”班鲁语带怨愤,呕出的鲜血滚湿了衣襟,“户部亏空,朝野上下都盯着这笔银钱,陛下与丞相亲自督查,迁都、官俸、内廷开支等诸多事项都指着这里,谁动了就是杀头的大罪,我如何敢冒险!” 他双目充血阴狠地瞪着萧虚,像是要自他身上剜下一层皮来。 就在半个时辰前。 这人率领一群黑衣人夜袭山庄,大开杀戒,班鲁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人打废在地。 直到此刻。 他都不敢相信眼前生杀予夺的罗刹,竟然是当朝病弱太子。 萧虚对他怨毒的眼神视而不见。 他缓步踱至班鲁面前,“当初特意指你们三个钦差,为的就是互相制衡,一者负责渡口盐司、一者内陆事务、一者统盘税务。可今日呈上来的文书账目中,胡侍郎与姜太守的账面赃款丰隆,唯有你班鲁处处皆是漏洞。不是你,难不成还能是胡侍郎和姜太守?” 足下血迹横生,他却如履闲庭,冰冷眸光居高临下地注视班鲁,犹如看一条可怜的肉虫。 班鲁怨愤的表情霎时僵住! 萧虚迫近时威慑力不亚于一只猛兽,他色厉内荏的怒气瞬间破功,目露惊恐,只生恐那柄长剑劈下来,叫他一命呜呼。 班鲁挣扎着向后退,这是面对危险本能地寻求庇护,死死攀住身后的金佛供桌。 他生硬地咧了咧嘴角,“殿下今日将我杀了,我也答不出什么,想知道被昧下来的赃款去向,何不去问问另外两人?” 萧虚微微眯眼:“你的意思是,宁州一趟另有曲折?” 班鲁自嘲一笑:“因果报应,该我贪得无厌、命里造业,枉做他人替死鬼!” 萧虚眼波微动,直直望向班鲁,眼神有种洞悉真伪的凌厉。班鲁挣扎着撑起身,目光灼亮地与他对视,眼中有不甘、有痛苦、有怨恨,独独没有心虚和阴霾。 两人对视片刻,萧虚忽然折身到一旁的梨花木椅坐下,“说说罢,在宁州都发生了什么?” 他背脊挺直,坐姿端直如一尊孤高神佛,紧紧绷着,半点不挨椅背—— 那是他狰狞渗血的后背,傍晚包扎完的伤口于杀伐中再次崩裂,濡湿了后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淹没空气中。 萧虚实际上已经疼得不行了,失血过多令他眼前甚至出现重影,神经末梢传来的疼痛让指尖都在颤抖,可就在这极度的疼痛中,他尝出‘活’的滋味,支撑着他审判这荒诞离奇的悬案。 他垂眸,眸光怜恤又悲悯,“说吧,你有何冤屈?” 班鲁深吸一口气,挣扎着往前怕了两步——他的双腿诡异地折弯,已被萧虚断了——他颤巍巍地跪倒在地,面容悲恸,深深稽首在地,“罪臣班鲁,弹劾户部侍郎胡清、许州太守姜知焕二人贪污宁州赃款,污蔑朝臣……” “以及杀害宁州太守柯士为,和我子侄——宁州都转盐运使班宋!” 第6章 第 6 章 班鲁眼眶通红,似是回忆起什么痛苦的往事,双目凝出泪来。 “……事情一开始并无异常。” “接到朝廷调令,我与胡清自京城出发,在许州同太守姜知焕汇合,三人乘水路北上,往宁州而去。我班鲁向来喜好交游,一路与胡姜二人观赏青山秀水、高谈阔论,倒也快活……” 直到那一夜,行船终于泊到宁州渡口。 宁州渡口乃朝廷水路扼要之一,水面商船行舟泊荡起伏如云,交织着两岸灯火延展开去,班鲁三人下了船,夹在热闹人流往前走。 姜知焕突然道:“班兄、胡兄,素闻宁州乃天府宝地,此次前来若光是查案便可惜了,小弟在酒楼订了雅间,不如今夜先松快松快,明日再办正事,如何?” 胡清与班鲁落后两步,水上奔波多日,两人早已身体疲累,闻言自然连连点头答应。 “……我们三人相携去了酒楼,赏歌舞、品美酒,无不快意,可没一会儿我便觉头昏脑涨、心悸气短,紧接着两眼一黑昏迷过去。醒来时人在客栈,那二人说我是江风受寒,让我好生歇息,还让伙计煎了药。我暗道奇怪,行船数日风平浪止,哪来的大风令我受寒?不过我未曾多想,兼之当时昏沉虚弱到难以下地,便喝了药休息……如此吃了三日,我终于觉得不对。” “江风受寒,照理说喝两帖药也该好了,可病情恶复,每次喝药非但不见好,反而难受到几欲作呕;送药的伙计更是诡异,死死地盯着我喝下才离开……我班鲁仕途沉浮半生,什么肮脏手段没见过,心知这是着道儿了,心底发凉……” “第三日,伙计送药,我故意喝一半吐一半,待他走后,撑着病体急急赶往府廨,就见府衙门口摆满了诸多金银珍宝,流水似的绵延一条街,胡姜二人正指挥着下属逐一盘点,我冲上去质问,才知道他们竟然背着我将这贪墨一案结了!” 宁州太守府廨门口。 班鲁脑子‘轰’地一声炸开,被戏耍的愤怒荒谬压垮他的理智,他大步前迈,怒声叱道:“陛下任命三钦差督察此案,我人还没到,你二人怎可草率了结?!” 他死死地盯着姜胡二人,来时和蔼可亲的同僚,此刻竟如修罗厉鬼般可怖! 胡清张口欲言,姜知焕却抬手拦住,他十分冷静,笑眯眯道:“班兄缠绵病榻,这案子又拖不得,只能先动手彻查。放心,漕运盐务之事一概没动,都给你留着。” 姜知焕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下人呈上一叠册子,说道:“这是漕运司的公账。” “……当时那二人神色冷静、应对有度,竟是有备而来……咳、咳咳……”班鲁一连说了许多,应是牵扯到肺腑的伤口,面色涨红地疯狂咳嗽起来。 萧虚高坐其上,面无表情。 任凭班鲁说得慷慨激扬,他冷峻的面容没有丝毫波动。 班鲁咳嗽声缓了缓,悄悄觑了萧虚一眼,拿不定他到底听信多少,一颗心慌得七上八下的。 班鲁咽了咽口水,“柯士为贪污漕税,公账本就是做给外人看的假账,这二人递给我的,我就更不会信了。当时再盘账已经来不及了,我只得去牢狱找柯士为亲自核对……我任巡漕御史,但对各路漕运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私下和柯士交情不错,盼他能和我说实话,老实交代实账。可等我在天牢见到他时,却大吃一惊——他手脚俱废、浑身血污,模样竟比我现在还惨!” 昏暗天牢,微尘翻涌。 班鲁骇然惊问:“一日未革职,你仍是朝廷命官,那群人怎敢越过刑部与大理寺,对你动用私刑!” 柯士为神志浑噩,声音虚弱,“姜胡二人害我……” 班鲁道:“我正是为此事而来,那二人必定有诈,你且将漕运、盐税实账告知我,小弟着了他们的道儿,柯兄万万帮我一把!” 柯士为哑声道:“……所、所有财物,尽数被抄,你照着核对便是……” 班鲁火速赶回府廨,此时胡姜二人已盘完账目,他将余下无人认领的财物盘了一遍,竟是与那本虚假公账无甚出入,霎时手脚冰凉、如坠冰窖。 萧虚打断他的话:“你的意思是,胡清和姜知焕设计陷害你,昧下了漕运和盐的银子?” 班鲁道:“正是。” 萧虚面色冰冷,“证据呢?” 他不会随便相信班鲁的一面之词。 班鲁惨笑一声:“我侄儿——盐运使班宋身死,就是最好的证据。” “姜胡二人害我,我自然要证明自己清白。那天夜里,我悄悄去了盐运司找我侄儿班宋,将自身苦境告知他,希望他帮我盯着姜胡二人——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昧下那么多钱财,自然要找地儿藏起来,我侄儿自然连连应是。于是我借口查账,给班宋拖延时间,班宋果然不负期望,次月某日派人告知已查到眉目,要我当日夜里往江东街街口汇合,我喜出望外,依言去了……” 三更宵禁,月黑风高。 江东街空无一人,夜风吹得人骨头发寒,班鲁借着微弱月色躬身急匆匆往前赶,眉目尽是焦急之色,临近街口时,忽然一群黑衣蒙面人冲上来将他撂倒,班鲁尚未反应过来,紧接着拳打脚踢劈头盖脸地砸下,班鲁痛叫:“你们是谁???” 领头人揪着他的衣裳,像提废狗似的提起他,恶狠狠地说:“班大人,识相的老老实实改了账本回京,将您这些年受贿的银子填进去,不然小命不保!” 班鲁喉咙咽着血沫,含恨嘶吼:“我必要查清此事!” 那人‘哈’地笑一声:“查清?如何查清?靠你那蠢侄儿?” 他猛地一指江面,班鲁下意识转头看去,下一刻他骤然瞠大眼——黑沉江面吞噬月色,透过被揍得肿胀充血的眼睛,班鲁竟见江面漂着一具浮尸。 班鲁目眦欲裂,“宋儿————” 江面的浮尸,是班鲁的侄儿,班宋! 回忆戛然而止,班鲁潸然泪下,已然泣不成声。 “……一州盐运使身死,此等大事必会快马加鞭送信京城。”他狠狠磕了个响头,“殿下只需派人查清杀害班宋的凶手,必能将这两人揪出来!” 萧虚眉目冷淡,没有回话。 班鲁言辞间声色动容,兼之方才重刑拷问之下依旧答不出赃款去处,不像是作假……可萧虚却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萧虚按了按额头。 失血过多令他意识开始眩晕,体内有一股阴寒愈发涌上来恶狠狠地绞缠身体每一处,骨骼和内脏都发出剧痛的叫啸……可比起身体不适,更鲜明的是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他好像置身一张网中,那张网编织得完美无缺,可他仍是能感觉到某个杂乱的、细微的、不协调的线索。 到底是哪个地方不对呢? 班宋或许真是被害死的,可距离被杀已然过去一个多月,再查也来不及了。 假设宁州赃款真是胡清与姜知焕贪昧的,那么问题来了,这笔银子涉及迁都事关重大,连班鲁这等老手都不敢沾染,到底是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背后有没有主使者?朝中究竟是谁有这么大能耐指使这两人?要用这么多钱去做什么?! 瞬息间,无数猜测闪过箫虚脑海,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起眼锐利视线射向班鲁。 “……不对!柯士为怎么死的?!” 班鲁浑身一僵。 像某些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被戳破,他的神色霎时慌乱起来,眼珠子逃避般飞快向左移动。 这个变化很短暂,大概只有一秒,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硬生生地将视线转过来。 但这一瞬间已经够了。 萧虚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突兀的信号,他乌墨般的眸子微变,像一头循到味儿的猛兽,目光愈发将班鲁锁得更紧了,眉目隐隐透着逼人的威势:“你说他在回来的路上畏罪投河自戕,这不对,倘若真如你所说你是被陷害的,那么班宋已死,你唯一的退路便是柯士为,你应该极力保护他进京为你辩护,怎会任由他就这么死了?” “你们来往乘的都是漕运司的船,里头全是你的人手,胡姜二人能在地上对你下手,上了船可不一定,要越过你的人手杀了柯士为,没那么容易……你在慌张,是你杀了柯士为?!” “我没有!”班鲁立刻大声反驳道。 萧虚冷冰冰地看着他。 班鲁反应过来自己情绪过于激烈,神色快速变幻,最终短促地笑了一声,“……殿下当真是聪慧,竟然能想到柯士为之死有诈……” 班鲁剧烈地喘了口气,话锋忽而一转,“——柯士为不是我杀的,但他也不全是畏罪投江的,更不全是胡清和姜知焕杀的,而是另有其人!” 他放开身后的金佛供桌,神经质地左右看看,既谨慎又惶恐,仿佛这个答案只要一说出口,就会招来什么可怖的、残酷的报复,然而此间只有他和萧虚两个人。 过了一会儿,似乎是确定无害了,他忍着断腿的疼痛,冷汗津津地膝行爬到萧虚脚下,就着匍匐的姿势,自下而上死死地盯着萧虚的眼睛,“……殿下可曾听说过……艽神?” 艽神。 两个字仿如什么隐秘而奇特的密钥,空气中悄然泛起潮湿的腥味,班鲁眼前画面开始扭曲,黑色江潮裹挟记忆狂暴呼啸而来! 时间倒退回上个月。 侄儿身死,班鲁在胡姜二人的逼迫下,不得不宣称调查结束,被迫押着柯士为、携带巨款乘船启程往回赶。 如萧虚所说,班鲁唯一的退路就剩柯士为,自然要好好看护,他将柯士为的房间安置在自己隔壁,特意请了大夫治疗。班鲁怕极了,班宋身死令他整个人都魔怔了,他生怕自己一个错眼不看,柯士为也变作一俱冰冷尸首,他整个人仓皇如惊弓之鸟,哪怕睡梦中都不得安宁。 此时的胡姜二人却十分冷静,袖手旁观班鲁的一切动作,好像柯士不能对他们构成威胁。 直至某夜,嘈杂哗然声将班鲁从睡梦中唤醒。 “下雨了!下雨了!” “船上起雾了!” 纷乱脚步声将班鲁从睡梦中惊醒,意识到是下雨起雾后松了口气,他抬袖擦了擦头上冷汗,眼角余光瞥向窗外时却立刻顿住——不对,雾太大了! 咆哮乌云遮蔽天空,天辉齐齐隐蔽,泼天大雨倒灌乾坤,甲板上挤满了举着火把的船夫,但也仅照亮方寸之地,浓郁黑雾如同过江巨龙般横贯整个江面,翻滚涌动如同有生命一般,几乎淹没到人的腰际。 这浓郁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令班鲁隐隐生出不详,他急急翻身下床,想去看看柯士为,刚出房门,身后冷不丁传来淡淡声响:“班大人,起雾了。” 班鲁猝然回头看去,姜知焕与胡清二人不知何时也出来了,撑着伞立于泼天暴雨中,正直直看着他。 胡清则是叹了口气,“班兄,回房间歇息吧。” 班鲁冷着脸没有说话,自从宁州查税案之后,他对这两人的态度从一开始的和颜悦色变作恨之入骨,再同这两人说一句话都觉得恶心。 就在此时,船夫惊呼声音传来:“柯大人,您怎么出来了?” 班鲁心中一突,侧头看去就柯士为开门走了出来,正背对着他往船弦走去,班鲁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赶上去拦在柯士为面前,“柯兄,外头风大雨大,你身子骨未好还是……” 班鲁瞠然瞪目,所有的话噎在喉咙里! 柯士为脸上两眼翻白,面色青灰,一张老脸僵硬地咧开嘴笑,这种笑容很诡异,仿佛要把嘴巴都咧破了,整个牙龈牙齿暴露出来,人脸上不可能做出这么诡异的笑容……不,班鲁心中甚至升出一种恐怖的错觉——眼前的柯士为根本就不是人! 柯士为维持着这瘆人笑容,张口喃喃说了四个字:“吾郎艽神……” 班鲁脸色猝然一变! 柯士为突然一甩袖,狠狠砸在班鲁胸口,将他击飞出去,“咿呀!!!” 声音凄厉尖锐,匕首般狠狠划破暴雨夜色,刮得人耳膜不堪重负! “砰”一声巨响。 班鲁砸在地上,他顾不得胸口剧痛呕出鲜血,急急吼道:“快,快抓住他!” 船夫水手闻言,连忙扑上去。 此时的柯士为忽然疯了一般,甩袖跳起了舞。这是个遭了重刑、年过知命的糟老头子,然而他舞动的身姿却根本不像个老人能使出来的,肢体动作翩然娇娆又暴烈有力,外人甚至能听见那令人牙酸的“咯咯”骨骼响。 那张老脸在昏暗雨天中格外诡异,好像情绪被劈成两半,一半抽象地咧笑着,一半却隐隐透出一种哀怨,只听他似哭似泣地唱道:“吾郎艽神,小女十八,华年思慕艾,贴金佃、着红装,辞爹娘泛舟江上,摇楫欢喜向君郎;锣鼓敲、花铺道,金银珠宝富贵巢,青宫藏吾新娘娇——” 那声音尖利得浑然不似男声,交织在轰天雨声中,唱到最后,柯士为面容竟愈发怨毒且凶狠! “啊———” “啊———” 惨叫声一声声响起,那些扑上去想水手船夫,被柯士为一袖子抽到黑雾里,黑雾猛虎扑食般将这些青年壮汉包裹起来,牙齿剁碎骨肉和哀嚎声一并响起,不一会儿,那黑雾竟然“噗”地吐出具具白骨! 那些骨头挂着没被吃净的血肉内脏,随着死掉的人越来越多,柯士为那双翻白的眼睛餍足地弯了起来, “吾与君结百年好,君身空渺渺,郎君啊!你怎还不来接妾!” 班鲁目眦欲裂地盯着眼前这一幕,扣着甲板的十指发白渗血,一生从未如今天这般肝胆俱寒。 姜知焕与胡清立于这出闹剧背后,从容而平静。 混乱场面不知维持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也或许是几瞬间,柯士为已然舞至船头,他一跃上了船栏。 暴雨铺天盖地打湿所有人衣裳,狂风更大,吹得湿透的衣裳猎猎作响。柯士为身着单衣、发髻散乱,如果忽略身后惨烈的尸骨,这幅风雨中袖手而立的画面简直堪称烈仕图。 “郎君!你在何处?” 最后这一声渐渐转低,柯士为就在这时浑身一颤,似惊醒一般猛地回头望向班鲁,满面惊恐张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救、我! 班鲁愣了一下,下一秒几乎是想也不想猛地就冲了上去,但已经来不及了——柯士为两腿一蹬,纵身跃下,班鲁扑在船栏上,连他的衣角都抓不到! “啊———” 一声剧烈的惨叫划过耳膜,这次不再是那吊诡女声,而是柯士为苍老的声音。隔着重重迷雾,班鲁只见江面黑水翻涌探出一只涂丹蔻的青灰鬼手,刹那间贯穿柯士为胸膛! …… “荒谬!” 萧虚猛地站起身,他的脸色简直堪称凶戾,一脚把班鲁踹倒在地,怒极反笑,“你拿不出胡姜二人陷害你的实证,就编出这等怪力乱神的滑稽之言欺骗本宫,什么精怪附身、什么噬人黑雾,你以为本宫会信?!” “骗?”班鲁哑声一笑,咽下喉间血沫,“殿□□质虚弱深居简出,一心只扑在朝务上,只怕不知朝中传言沸沸。艽神,不知何年何月起他就蛰伏朝中了。无人知他从何处来,更无人见过他真实的样子,他就像只悄无声息的幽灵潜在京中,以神自居、手段了得,驱策万鬼撒豆成兵不在话下,专门与臣子勋贵做着交易,杀人越货、断人气运、乃至续命还阳、返老还童!” “从柯士为形容诡异,说出“艽神”二字时,我就知道,胡姜二人必定请了这尊大佛!” 箫虚久久没有说话,眼睛想泛着精光的匕首狠狠钉在班鲁脸上,企图找到一丝或心虚、或怯懦的情绪……然而并没有,班鲁回视他的眼神格外坚定! 班鲁咬了咬牙,颤巍巍地磕了个头,“贪污宁州赃款的并非我,只要殿下肯放过我,我班鲁愿意为太子拥趸,绝无二心!” 话语掷地有声。 班鲁紧张得掌心都在冒汗。 他已是穷途末路,除了效忠根本没有其他办法,好在对此他心中亦有几分把握—— 萧虚虽是太子,但在这皇位之争中根本毫无胜算,皇后权利被架空、更不如其他两位皇子有出众的娘家做支撑,他这个巡漕御史多少算一个肥官,拉拢他绝对不亏! 萧虚额角猛然一跳! 他听出了班鲁的言外之意,墨渊似的眼眸陡然迸出寒光! “投诚?”萧虚眼底竟浮现嘲弄之意,“本宫无权无势,班大人以为本宫何德何能被册封太子?” 他言语讥讽。 班鲁不禁微微一愣。 萧虚冷笑一声,“那是陛下根本不放心、也不想让羽翼丰足的皇子任储君罢了。” 班鲁心头一惊! 这句话隐隐反射出太多天家秘辛,可不是他这种小官能知道的。 衣物摩擦窸窸窣窣,萧虚踱步至他面前,清俊身形投下浓重的阴影,犹如不可攀越的高山。 “……罢了,看在你我同是可怜人的份上,就让你死个明白。” 他怜悯地垂眸,“班大人还想不明白么,若真是你贪污的宁州赃款,直接交由大理寺审问便是,何必本宫亲自走一趟?” 班鲁神情巨变! 他敏锐地察觉萧虚话中之意,猛地仰起头,面色惊恐地看着萧虚。 萧虚掌中长剑横翻,蝉翼锋刃架在班鲁脖颈上,“……要杀你的不是本宫,而是陛下,今夜要的,除了宁州赃款去向,还有……班大人这些年来受贿贪下的所有钱财。” 言语间,杀机毕现! 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房门‘咣当’一声被踹开,一坨黑色巨物猛地被丢进来,重重砸在两人之间,发出一声诡异的呻.吟。 青年身携凉凉夜色跨步而进,一道带着笑意的嗓音冷不丁响起,“哎呀!早说在这里不就好了,何至于挨那么多拳头!” 两人一惊,齐齐抬头望去。 来人约莫十**岁,薄衫松松垮垮罩在身上,面相有些虚浮颓靡,偏生唇边笑意盎然,一双眼珠子更是说不出的清亮,硬生生将这股惹人厌的丧气压下去,平添几分说不出的舒朗。 池牧一进门就看见萧虚,脸庞骤然绽放惊喜,拍掌欢声道:“你还没死呀!真是太好了!” 萧虚:“……” 你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