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身亡夫的宿敌和亲弟后》 1、第1章 北化都城燕宁往南四十里。 冬月里,寒禽飞尽,灰云压着光秃秃的山脊,要坠不坠。 山脚下,一长队车马在官道上沉默前行;兵士们呵出的白气,都在冷风里转瞬消散。 行过一处坑洼,队伍中心的一辆青蓬马车猛地颠簸。车中,两个年轻侍女手忙脚乱,一前一后揽住榻上睡梦中差点滚落的女子,又将她身子展平放好。 女子双目紧闭,眉心蹙起,对方才颠簸似乎丝毫无觉;苍白的面色虽更显五官精致如琢,但额角一道刚结痂的疤痕有寸许长,是散乱的鬓发也遮不住的突兀。 一侍女探出头去,冲车夫喊道:“慢着点,王妃哪经得起这样颠!” 车外传来一声含糊的应和,鞭梢却仍甩得响。 喊话的侍女缩回车内,另一人旋即提醒道:“小芍,她如今不是王妃了,别忘了。” 小芍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改了口: “小蔷姐姐,从燕宁到昇京要走大半个月,裴娘子若一直这样昏睡不醒,汤水难进,如何是好?将军再三吩咐了,要我们务必看顾好娘子性命的。” 小蔷嘴角向下撇了撇,蹙眉中有些不耐。 “你等不及她醒?她昨天拔剑,把将军劈得破了相,转头自己又寻死觅活,我只盼她就这样昏着,我可不敢伺候她。” 说着,她递过一张干净帕子:“给她擦擦,汗涔涔的,瞧着烧像是退了很多。” “如今齐王...哦不陛下,已经开恩,放她回南景,她应当不会再想不开了吧。” 小芍将帕子打湿搁在她额头上,望着这张凄楚下难掩殊色的面庞,叹气摇头: “其实她当真是个可怜人。从前就听闻瞻王殿下和她这王妃都是宫里难得的仁厚的主子,如今却凭空背上这等弑君弑兄的滔天罪名,孩子也在狱中掉了...也难怪她那样恨,要找将军拼命...” “她连自己有孩子也不知道,能怪旁人吗?”小蔷很快打断。 “你又忘了,现在也没有什么瞻王了。事已至此,陛下说谁是逆党,谁就是逆党。再说,咱们将军是陛下的人,不论是先前拿逆贼还是这回送她,都是奉命行事而已。” “不过将军倒是一直护着娘子,那日不等圣命就将娘子送回王府将养,挨了一剑,也没有怨言;这次遣回,好似也是他特意去求,要亲自护送。” 小芍说完,又小声揣测:“将军从前在瞻王府待过,莫非是有些愧意?” 小蔷睨了小芍一眼:“你我好好做事便好,议论这些做什么。” 小芍抿嘴,沉默起来。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辘辘声分外清晰。 忽而,睡着的人在厚重的被褥间略动了动,干燥的唇颤抖,好似要呢喃什么。 小芍立刻凑上前去,有些紧张:“娘子?娘子醒了?” 然而唇逐渐不再翕动,双目似阖得更紧。 小蔷拿起帕子在她面上轻点,拭去汗渍,道:“或许做噩梦了。” 并不是噩梦。裴绫感到脸上传来点点凉意,以为是雪落下。 她四周环视,除了眼前一树王府的红梅十分鲜艳,天地间仍是寂静与萧索,风都没有,遑论雪花。 裴绫不知何时起,就在树下立着。她欲伸手去折一枝下来,但随每个动作,浑身就一阵散架似的疼痛。 正垫脚时,整个人却忽然被拉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熟悉的安全感,使她身上的疼一瞬抽走。 “等雪落下来再折不迟。”那人的声音含笑,低沉悦耳。 “那时看白雪红梅,才不算辜负这一树好花。” 裴绫并未立刻回应这份柔情,只觉他腰上一物将自己硌得更疼,转身来就要给他取下:“你这次进宫,不必戴这玉佩,我替你收着。” “我刚回来,不会再进宫了。” 身前的人将裴绫搂得更紧,像是急切地要让她明白:“绫儿,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裴绫疑惑片刻,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巨大的、不敢置信的狂喜瞬间打中了她。 “你真的回来了?你有没有受伤?你不要进宫,听见没有——” 她迫不及待地抬头,去摸那人脸颊。 “绫儿,我很好,你照顾好自己...” 只是面孔还未看清,话也只听得半句,车厢又剧烈地一颠。裴绫倏而从拧着心口的喜悦中下坠。 “阿谅...” 抬眼时,喜极而泣的泪水落入鬓边。 “醒了醒了!”两个侍女惊呼,“快停车,娘子醒了!” “娘子,您感觉怎样,要不要喝水?等下我们就叫郎中来。”小芍蹲在她身前殷勤地问,提防地按上了她的胳膊。 娘子?是在叫谁? 裴绫不太能听见耳边响着什么,眼前仍被一片柔光覆盖。 直到马车摇晃着停稳,她的头在榻边轻轻一磕,撕裂般的剧痛顿时从额上传来。 疼痛让她一瞬睁开了眼,也带来了一些记忆。 随着眼前景象逐渐聚焦,裴绫发觉这并不是在王府。 她反应了须臾,忽然想起—— 是了,残存的记忆里,在王府中守在她跟前的那些陌生面孔也没再叫她王妃,因为她们说,世界上已经没有瞻王了。 那么方才所见... 原来不过是梦。 原来回来的是她。 而方才还怀抱温热的,她的夫君,永不会回来。 见裴绫又将眼睛闭上,面露痛苦,小芍怕她再睡过去,忙凑在她耳边,试图吸引她的注意: “我们在回南景的路上,回您的母国,娘子,您听得见吗?您可以回家了。” 南景?回家? 听到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 裴绫果然蓦地睁大已泛满泪光的双眼,而且试图把酸软的身子撑起来:“真的?” 随着意识回笼,裴绫终于开始留意到,她现在正在一方异常狭小的空间中。 方才没有一下子就提起警惕,是因为眼前的两个女子莫名熟悉,似乎不是第一次见。 “因为瞻王保您无罪,朝廷又念着您是南景的公主,陛下开恩,送您回南景。您从昨日昏到现在,所以不知道;如今,您可以宽心了。” 小芍一边将她扶起,披上厚实的外袍,一边一字一字地在她耳边说。 裴绫低头,慢慢由这句话滑过脑海,又开始感到一种近乎荒谬的虚幻感。 她所有的“家”,所有的牵绊,都在燕宁,都在那个如今已化为冰冷名字的人身上。 而现在,他们告诉她,她现在是“回家”? 裴绫木然伸手,由进入车中的郎中诊脉。随后小芍留在车内倒药,小蔷随郎中下车去。 那军中的郎中对妇人病症本就生疏,交代了许多琐事后,只说仍按之前的方子煎服。 “就这些吗?药再喝一道便没有了,要走一日,下午怎么办?”小蔷追问。 “说完了没有?” 一侧立着的副将忽然插话,催促道:“人既已醒了,便是无碍,即刻上车,继续赶路。” “可人马都停下了,要再动也费事,不能在此整歇片刻再走吗,我们也好再煎些药。” “不行,”副将语气坚决,“邹将军吩咐了,尽快赶路,旁的事情,我不知道。” 小蔷上前一步:“文将军,还是麻烦你去请示邹将军能否暂歇。娘子身子经不起这样赶路,若有什么不测,我们二人担不起责任。” 文绍没有动,坚持要走,只称是军令。小蔷也钉在原地,不肯上车。 车外的人语传入裴绫耳朵时都变作了无谓的嗡嗡。小芍将碗递来,她忘记了接,只望着深色的药汁出神。 方才那侍女口中的陛下,想必就是从前的齐王褚原了。 所以,在这场她夫君始终相让、甚至逃避的兄弟之争中,最终是让齐王这个叔叔坐收了渔翁之利。 她若早知自己怀有身孕,那日便是天塌下来,她也绝不会踏入宫门半步,若是一切停留在方才梦里的时刻... 可惜没有假设的余地了。小腹传来一阵冰冷。裴绫伸手往额上摸去,那道才结了软痂的伤痕在指尖下突突地痛。 夫君没了,她独活还有什么意思,她明明已经使尽全身力气去撞,老天为何不成全她。 “娘子,您喝了药身子才能好起来啊。奴婢知道您难过,可等您回到母国,一切都可以重来的。” 小芍端着药,觑着她的神色,轻轻地道。 榻上的女子依旧毫无生气,仿佛未闻。 她又把药碗往她面前递了递,换了更加恳切的语气: “王爷...他拼了性命才换得您活着,您万万不能辜负他啊。” 话音落下,那张苍白的脸终于迟疑地抬了起来。 裴绫望着说话的侍女,眼里的涣散开始一点一点聚起。 也是。她若不好好活着,才是真正辜负了褚谅。他最后贴在她耳边嘶哑嘱咐的,也是让自己好好活着。 更何况,燕宁之外,她并非全然无依。她遥远的母国,昇京城里还有血脉相连的父皇母后,那片生养她的土地,怎么不是她的家。 裴绫伸手接过药碗,指尖传来一点温度。 然而,目光落在褐色药汁上的一瞬,她手抖了抖,没有举起饮下,而是换了警惕的目光,盯着眼前的女子。 “你是…?” “裴娘子,我是小芍,您忘了,我和小蔷都是邹将军遣来服侍您的。” 裴绫的身子震悚了一下。 “谁?” 小芍不安地看了外面一眼,道: “娘子,是邹岐将军专程去请了圣命,护送您这一路周全。” 恐惧和憎恶没等裴绫反应,已化作刺骨的寒意,自后脊窜起。诏狱中皮鞭落在血肉上的闷响随听闻这个名讳,一瞬又在耳畔。 当啷一声,手中的药碗摔在了地上。 “呀!”小芍惊呼,“娘子您没事吧?” “奴婢去拿抹布来擦。”她说着,就往车下跳去。 裴绫怔怔看着一地汤药和碎瓷,眼里又次一点一点覆上绝望。 果然,方听落地的脚步响,几个字就穿透嗡嗡之声,撞入她的耳朵。 “她醒了,情形如何?” 声音离得远,不高,平稳,却带着一种冷硬,如同石子在摩擦地面。 “我是催了行军,但你便如此死板?人要是有个好歹,你去复命么。” 外头一时寂静,似是无人敢应。 “我去看看。”仍是同一人的声音。 裴绫应声,再次浑身一抖。 她攥紧手指,强压着恐惧,佯装镇定地、不甘示弱地扬起下巴,准备迎上那人即将到来的目光。 然而,车外一阵骚乱声忽地打破了令人不安的寂静,紧接着就是女孩一声短促惊恐的尖叫: “不好——” 裴绫抬眼一瞬,又闻嗤的一声—— 一只铁箭刺穿车窗挂帘,正对她的视线飞来。《 》 2、第2章 裴绫猛一侧身,从榻上滚下。 “有刺客!救命啊!” “娘子还在车里!” 车外瞬间炸开锅,兵刃出鞘声、尖叫声、奔跑声、以及被骤然惊动的马匹嘶鸣声混乱地搅成一团。 裴绫倒在车板上,一身都是药污。她愣愣地看着那根擦过她发髻飞过、深深插进车壁的箭矢,脑中一片空白。 “王妃,在车里躲好,别下来!” 一声低喝忽然斩钉截铁地穿过嘈杂,撞进裴绫耳朵。 她立刻哆哆嗦嗦地支起了酸软的身子,手脚并用地往车厢最里侧的角落挪去。 然而后退时,她的目光透过半开的门向外扫去,远处兵士们正与数名黑衣刺客缠斗,刀光剑影,隔开一片安全的地带,而近处,小芍正面无血色地瘫软在小蔷怀里,被她半拖半抱着往车尾挪着,寻找掩护。 裴绫不假思索地再次挪回门边。 “车里安全!快!躲上车!” 她朝二人呼喊,并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去拉。 可忽然,眼前箭影再次掠过。这次堪堪擦过拉车马匹的后腿。 “娘子当心——!” 正趔趄挪过来的二人惊呼出声。 车夫早已跳马逃跑。马儿本就不安地在原地踏步,这下终于发出一声凄厉嘶鸣,马车被拖行的速度骤然恐怖起来。 裴绫一刹被巨大的力量甩回了车内。她死死攥住榻沿扶手,才稳住了身体。 敞开的门外,官道边的树影飞速往后退去,人群嘈杂的呼声逐渐消失。车厢木板在颠簸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四分五裂。 裴绫无助地盯着前方,心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只能在绝望地默念:停下…快停下… 可才片刻,马儿一顿疯跑里,很快就偏离了官道,转向道边密林的方向。 “不要…” 裴绫背过身去,紧紧闭上了眼。 砰! 巨响伴着撞击,车身卡在树间,骤然停下。 人被狠狠往前掼去,后背猛地撞上车壁。一阵筋骨欲断的疼痛传来,裴绫一时动弹不得。而马儿已挣扎着挣脱了缰绳。随嘶鸣声远去,四周只剩风吹枯叶的簌簌。 裴绫一刻也不敢多缓,撑起几乎散架的身子挪到门边,小心翼翼向外窥视。 四下半个人影也没有。 她犹豫了一瞬,猛然起身,一把拉上了车门,扣下门栓。 做完这些,裴绫终于靠回榻边角落,抱住膝头微微喘息。 会没事的,她安慰自己,好歹马车停下了,而且有那么多兵士,区区几个歹人定然已经伏诛,她只需要躲在这里,很快就会有人来救她。 可是这份侥幸很快被另一种猜测无情打击。 这根本不是什么刺杀,而是那些人要将她赶尽杀绝的借口。什么遣返母国,都是冠冕堂皇的骗局。 那侍女口中“好意”护送她的人,恐怕也是帮凶。如他今转投了新主,在诏狱里,连必死无疑的褚谅都能那般折磨,半分旧谊都不顾;更何况,她那天在王府醒来,一心为夫君报仇,劈了他一剑,险些要了他的命。 此人如此睚眦必报,还说什么专程请命,原来就是在等这个时刻。这一切就是他们主仆二人的阴谋。 裴绫闭上了眼。罢了,本来自己也一心求死,不如就这样一了百了也好。 可这个念头忽然不起作用。 不知是不是因为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对活下去的希冀,裴绫竟开始感到真实的、对死亡的恐惧。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祈求,祈求自己这些猜测全是错的。 忽然,有马蹄声靠近。 裴绫立刻睁眼,几乎是下意识脱口而出: “邹岐?” “公主?” 外头随即传来低沉的声线。 裴绫倒抽冷气,浑身震悚,一下捂上了嘴。 不是他。 而且在北化,已好多年没有人这样唤她。 果然,下一瞬,车门处传来哐一声巨响。半个锋刃从门缝里劈进,是斧头。 裴绫终于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手脚乱扑,往最角落缩去。 然而在狭小的车厢里,一切只是徒劳。 咔啦一响,门栓被彻底劈开,车门大敞,一个面目狰狞的大汉堵在门口,手提板斧,目光锁在她身上。 “南蛮贱妇,来受死。” 他阴笑,爬上车,靠近。 裴绫绝望地举起手臂护在身前,将头埋下。 完了。阿谅,终于还是要来陪你。 斧影扑面而来。 ——却猛地一顿。 一截染血的剑尖毫无预兆地从刺客前胸透出,距她的鼻尖不过半尺。 裴绫挣扎的动作定住,呼吸也止了。 冷光再一拧,那人凝固的狞笑倏而痛苦,眼球暴突,嘴角溢出一道鲜血,跪倒。咣当一声,斧头沉沉坠在她身侧。 长剑抽出的一瞬,血珠呲一声直直喷溅在裴绫方才躺过的榻上,还有几滴在她颊边。 刺客身体被带得重重往后仰去,一声巨响后,方才她绝望之中念过名字的身影显现出来。 邹岐立刻攀上车来,剑顺手掷到一旁。 “王妃,没事了,王妃..是我..” 裴绫两眼定定地望着前方。眼前的人一下单膝跪在她身前,温热的手掌一把攥住了她僵硬的手臂。 “王妃?!有没有伤着?!” 然而未及相应,裴绫瞳孔骤缩,失声惊呼:“后面——!” 邹岐猛然回身。另一个刺客已半个身子探进车内,手里持刀,往前就要劈来。 剑落在左手一侧,略有距离,无法立取。眼看刀锋落下,男人果断向□□身,整个人往裴绫身前扑挡。 “王妃小心——” 当一声,刺客的头突然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动作一顿,往后重心不稳地一晃。 邹岐趁此隙倏而起身,左手唰地抄起剑,反手劈去。 刺客翻出车外,血光四溅,车门上一片鲜红的痕迹,他也随之跃下。 两声闷闷的哀嚎响起后,男人探身进来,脸上添了几道血污,声音带着微喘:“不要怕,在里面坐好。” 随后车门外留下个警惕的背影。 须臾,一群纷乱马蹄声传来,听得几声“将军——”的呼喊。 直到此时,裴绫绷紧的身子终于慢慢、一点点软倒,彻底瘫靠向车壁,眼前发白,无法克制地开始大口大口喘息。 右手掌心有些湿漉漉的,她低头,原来是方才抓起药碗碎片掷出时,掌心被割出一道血口。不过随着过快的心跳带来的浑身麻木,伤处并没有任何知觉。 很快,文绍带一队人,在车边勒马,见邹岐一身是血,惊得翻身滚下:“将军…末将来迟,罪该万死…” 邹岐缓缓转身,目光先冷冷扫过跪地的文绍,随即又扫视了一圈他带来的兵士: “后卫失察,前哨无能,今日相关人等全部拿下,军法处置。” 文绍的头垂得更低,不敢有半分求情之语:“末将领罚。” 邹岐不再看他,瞥了眼脚下尸体,低沉道:“扔远些。” 文绍忙应是:“方才还活捉了一个,已绑起来了。这附近属下仔细搜过了,再无其他埋伏。其余人马随后就到。” 他顿了顿,又道:“将军,寒气重,您快披件衣服。” 邹岐回头,见一边小兵手里捧了件他的白狐氅,这才感到寒意侵体。方才在马上远远望见刺客挥斧,他不及多想,嫌厚重的外氅碍事,早在飞身下马前随手扯下扔开。 他接过,一面利落展开披上身,一面吩咐:“快再换辆马车来。还有,着人往前探路,找最近能安营的地方,立刻驻扎。” 文绍一众人领命去后,四下一时寂静。 邹岐的目光转向车内,在裴绫身上停留了一瞬,喉结似乎滚了滚,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直到门边一块木板咯吱一声裂开。 “裴娘子,这车要撑不住了,需得立刻下来。” 闻言,裴绫缓缓抬起头,眼神依旧空茫茫,但依着话挪到了车门处。车辕有些高,往下看去,只见地上一大片被染得黑红的枯叶。风一吹,扯动粘在一处的叶片,她的身子也跟着不受控地抖了抖。 正迟疑着伸腿,有声音在头顶响起。 “失礼了。” 人被不轻不重地往外一揽,身子一轻,膝弯和后背随即被稳稳托住。裴绫低呼,下意识扯住了他的衣襟。 步子立刻加快,随后她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方干净的石头上。 “裴娘子,没事了,刺客已毙,再无人会伤你。” 邹岐退了半步,握紧长剑,环视周遭。高大身影仍将裴绫拢入一片阴影,也挡了些寒风。 裴绫抬头,视线费力聚焦。 眼前人戾气未散的俊朗面孔一片狼藉。轮廓分明的脸上,血污与汗渍被用袖口擦过,在颊边拖曳出几道痕迹;一条新愈的细疤,在长睫阴影中从鼻梁横到眼下。 许是因为她一直如什么都没看进去一般地看着他,高大身影忽然蹲身。 随视线相齐,四目相撞,男人幽深的目光抖了抖,旋即猛地紧缩翻涌,转出一种近乎惶恐的忧切。 “身上可有哪里不适?裴娘子?” “王妃?” 仍没有应。 “不要吓我...” 焦急之下,邹岐握在了那只摊在膝头的手上,用力将人推了推,“你快应一句...” 然而随之而来的感受是一片冰凉和湿意。他动作一僵,看去,一道刺目的红痕粘在自己手上。 “怎么回事?”说话声音变了调。 裴绫低头看着,无所谓似地展了展五指。随之,伤处更多血珠渗出。 却闻嗤一声,邹岐已翻出了自己中衣干净的里衬,撕下上面未染血污的一角。 “是不是方才伤的?裴绫,你应一声...” 他一面急切地往伤上缠绕,一面仍紧盯女子惨白无神的脸。 忽地,掌中纤细的手同那缠了一半的布条一下抽回。 裴绫狠狠往前一推,猝不及防。邹岐在地面撑了一把,差一点就重心不稳。 “不要动我!” 通红的眼中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她声音和人一样,抖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还要杀我...为什么你...你...” 哽咽堵住了后面的话。 连日来的恐惧、绝望、委屈,以及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情绪,差一点就决堤成了失声痛哭。但她只是转过身去,强忍泪意,将脸埋进掌心,断断续续地抽气。 邹岐沉默地看着眼前脆弱单薄、连哭泣都要克制的人,缓缓直起身。 他默默将身上洁净的狐氅解下,展开,覆在裴绫紧紧缩起的肩上,随即再退了半步。 不知多久,两个侍女终于乘着另一辆完好的马车来了,浩荡的军队也紧随其后。 “娘子…”小芍远远就跑来,不由分说地在裴绫身边蹲下,拉开她捂着脸的手, 她拿帕子点着裴绫面上的血点和泪水:“没事了,没事了,坏人已经都杀光了,一个都不剩了…” 终于,裴绫向前一倾,埋进她的肩头,失声大哭起来。 邹岐远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神色松了又紧。 直到哭声渐息,他才如下寻常军令一般开口: “你们两个好好陪着,切勿叫裴娘子悲痛伤身。”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裴绫身上,隔着几步的距离,声音沉稳而清晰: “平安护送您返回南景,是圣命,今日之事,是末将失察,绝无下次。” 语毕,他利落地转身,踏镫上马,一扯缰绳,便向着队伍前方疾驰而去。 . 是夜,军营。 营地最中央的帐篷内灯火熄灭,小蔷悄悄退出,走向主帐方向。还未近前,便见邹岐已伫立在门口阴影中,好似已等候多时。 “郎中去过了吧?她睡了?”邹岐先开口。 “是。裴娘子喝了些安神药睡下了。她神智都还好,只是那会又见了些红...郎中同我们说...” 小蔷话回一半,顿了顿。 “可有大碍?” “郎中诊过,娘子才小产,白日又受大惊,有些血崩之兆,若是不好好调养,恐...日后子嗣艰难。” 一阵沉默。 “军中药材都够么。” “够,郎中说出发所备的药,够用这一路了。” “好。你回去伺候吧,这些都不要叫她知道,有劳你们多上心。” 小蔷道了声知道,行礼退下。 她方一离开,邹岐面上最后一丝温度骤然消退,继而同文绍执起火把,往军营外步去。 营边树林中,一男子被捆缚在树上,浑身血迹斑驳。周遭兵士持械肃立,见邹岐到来,无声让开一条路。 “问出什么?”邹岐缓步向前。 “将军,他只说是为民除害...” 文绍冷冷横说话的兵士一眼,叫他闭了嘴。 邹岐未回头理会,只走到那男子面前,停下。火光映照下,他目光沉冷如铁: “谁派你来的?” 男子狞笑:“无人指使!” 邹岐面无表情地后退半步,立刻有兵士上前,一人用刀柄猛击男子腹部,另一人则用布巾死死捂住他的口鼻。男子身体剧烈抽搐,额角青筋暴起,发出痛苦的闷哼。 邹岐放缓声音:“问你最后一遍,何人指使。” 男子呸了一声:“我原当你是我北化铮铮铁骨的男儿!竟如此袒护那南蛮妖女!她克死夫家,秽乱宫闱,诛杀此等妖孽,是替天行道!你...” 话音未落,邹岐猛地抄起身旁架着的火把,反手抡在男子太阳穴上。 咔嚓一声,男子的叫骂戛然而止,头颅歪向一边。 邹岐转身离开。 文绍快步跟上,叹了口气:“你何必动怒?不过是一条疯狗。杀了他,又能去问谁?”他目光落在邹岐洇湿的后背,“伤又裂了,去包扎一下吧。” 邹岐只是大步往前,脸色难看至极。 “原本催着行军,是想尽早离开燕宁地界,以免陛下那边有人反悔,夜长梦多。” 文绍应着:“定不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若真要她性命,不会用这种手段,也会知会我们。看这行事,的确像是些被煽动的极端之徒。” “的确。但不论宫里还是民间,想让她死的人看来都不少。” 文绍再应:“两国对峙,民间仇南之风一直不减。唯有尽快送到边境,方能真正安心。” 邹岐没再接话,沉默走着。回到营地,遇上一队夜巡的兵士。 他停步,平静吩咐:“裴娘子帐周,加派一倍人手,昼夜巡视。再出半点差池,军法从事。” “遵命!” 然而话音落后,男人的脚步却莫名地跟了跟那队兵士,朝着那座已熄了灯的营帐走了几步。 “将军,”文绍在邹岐身后出声,带着些劝慰的意味。 “走反了,军医帐在另一边。”《 》 3、第3章 次日天刚亮,营中便传下令来,全军暂在此地休整,不必赶路。 一上午,帐中气氛有些过于安静。 小芍起初十分担心裴绫醒来缓过神后,便要开始哭哭啼啼,甚至寻死觅活,于是与小蔷一早就将室内所有能伤人的东西都搁起来了。 结果,裴绫经昨日一吓,好似性情大变,和那日简直不像是同一人。 约莫四日前,她和小蔷半夜被一道急命送离京郊军营,往燕宁城中去,说是将军那边有差事。她们心下惶惑,白日里才见邹岐似是奉了齐王密令,悄无声息地带了一队精兵入城。正忧心或许是他出事受伤,不料马车竟停在了瞻王府。 等看到一腿是血,昏睡不醒的裴绫,二人才知宫中生变,瞻王已然身死,王妃惊厥小产。而邹岐恰在当场,于是将不省人事的裴绫从诏狱送回府中救治。 很快,瞻王弑君弑兄后畏罪自裁的罪名被昭告天下,王府应之被抄。 裴绫一直昏睡到翌日午间方醒。甫一睁眼,便见邹岐正冷着脸指挥兵士,将寝殿内的陈设用具尽数搬离。 此情此景,再瞒也是徒然,小蔷与小芍只得小心翼翼上前,将瞻王已自裁与她不幸小产之事,如实道出。 裴绫听罢,怔在当场,仿佛一个字也没听懂。小芍她们这才发觉,原来她根本不知自己曾经有孕。 片刻的死寂更加令人窒息。终于,裴绫像是心口被刺中,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她一把推开试图搀扶的二人,摇摇晃晃走向已一片狼藉的桌案,翻来翻去,最终将一枚玉佩攥在手里,瘫跪在地,泪意汹涌而出。 邹岐就在一旁,带着兵士欲往外退,并道:“王妃,节哀。” 但是,谁都没料到这个才小产的女子,闻言竟骤然起身,无人反应过来时,她已夺路到了墙边,扯下壁上所挂的一柄长剑,唰地拔出。 小芍不知道诏狱里发生了什么,让裴绫毫无反顾地就向邹岐劈去。那一剑并无章法,却带着斩尽一切的恨意。 邹岐疾退侧身,寒光一闪,剑锋还是擦在他高挺的鼻梁上,随后划过颧骨。 又要再挥时,持剑的细腕已被一把攥住。 随剑当啷落地,邹岐松手。四周兵士皆抽刀出鞘。 然而,裴绫趔趄两步,冷冷横了一圈。 一字未再多言,她就毅然决然地,风卷落叶一般,向门框的边角撞去。 那日的情形,小芍现在回想起来,还忍不住要抚一抚胸口。 同样把她吓得不轻的,还有邹岐脸上她从未见过的难看神色。 伤处处理好后,裴绫紧闭双目昏在榻上。只见邹岐顶着半边伤脸,阴沉地往她身边走去。小芍哆哆嗦嗦,差点就跪下求他勿要冲动,却见他伸手,一把扯掉了榻上女子手腕上挂着的玉佩,神色复杂地盯了她一阵,终是离开。 好在裴绫性命无碍,只是昏睡。再之后,便是为着朝中再无皇子可继大统,众臣随皇后母家徐氏一族,拥立德高望重的先帝同胞弟弟齐王即位。随即邹岐得令,带着未醒的裴绫急急忙忙整军启程,往南赶路。 这一切尚历历在目,而今日一上午,裴绫醒了就乖乖吃药擦药,中午亦进了些粥菜,不哭不闹,只是发呆,安静得有些过于诡异了。 小芍心下惴惴:这娘子若是吓得痴傻了,或是郁结于心憋坏了身子,又或是在暗自筹划着什么更决绝的事...她们都无法招架。 想着想着,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凝在她身上。 帐内炭盆烧得暖融融的,裴绫正缩在一片软绒之中。素色中衣外,只一件薄袍挂在她单薄清瘦的身子上;长发未绾,柔顺地披散在肩背。她纤长手指间拢着个手炉,垂眸依在床榻边;脸上未施脂粉,苍白得毫无血色,唯柳眉下一双盛了些悲伤的眼中,偶有幽微闪光。 世上竟有这样可怜的人。 正感慨,却见长睫轻颤,似是察觉了小芍的注视,随她眸子缓缓抬起,二人视线正好相撞。 小芍慌忙抬手就往帐外乱指,“娘子...你看,今年这雪怎么还不下...” 然而帐帘垂着,一点外面的情形都看不到。 裴绫收了目光,不动声色地继续盯着手炉。 见她不答,小芍马上做出一副失望的神情,又自来熟地坐到她榻边,递给她水,试图缓解尴尬。 “奴婢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燕宁这边说的鹅毛大雪呢。娘子,您母国那边,是不是也不怎么下雪呀?” 裴绫眼睫轻轻眨动,嗯了一声。 她抿了口茶,看着浮动的茶叶,好半晌才开口:“你们不是跟着邹将军的么,他前两年驻在渤海道,今岁又调领京郊大营,你怎会没见过呢。” “我们是去年将军回望州老家时才一同北上的,望州那里哪有什么雪呢。” 小芍敛着神色,心下却简直惊喜——终于肯开口了,没痴没傻,而且对将军的过往竟还如此清楚。她本不太敢提起邹岐,如今看来,昨日他奋不顾身相救之后,终是叫裴绫心中介怀少了些。 于是她试着继续搭话:“娘子,您的手还疼不疼?将军拿了好些药...” “你可知昨日来害我的,是什么人?”话却被一下打断。 “娘子勿要再担心这个了,不过是些是非不分的匪徒流寇,如今加派了几倍人手日夜巡逻,定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有将军在,不论什么人都近不了您的身,您只管安心歇着。” 裴绫听罢,唇角轻轻一扯,似是无声地嗤了一下。 “昨日还那样急,想必他是想早些复命交差。那如今为我这点伤病停滞不前,耽误行程,恐怕你们军中也要议论我是祸水。”裴绫幽幽道。 “娘子,你万不要这样想,怎么有人敢这么说呢?”小芍忙道,“其实将军旧伤也犯了,眼下行不得。” “...什么旧伤?”裴绫看了看手心,本不想问,终还是问了。“是我那日...?” “不是的。听说是前些天祭奠时,有人劫持了当今陛下的小皇子,将军为救殿下,冒险与贼人周旋,才受了伤,蛮严重的。” 裴绫冷笑一下。“什么人干的。” “奴婢...不知。娘子,您可要下来走走?奴婢替您梳头吧?” 小芍不会说,行刺的据说是从前在瞻王府当过差的一位,一心要为旧主报仇。 如今,但凡是与从前王爷相关的,最好半个字也别提。她虽大大咧咧惯了,这点心眼还是有的 。 更何况,若叫她听去,更会觉得同样是瞻王府出来的人,如今所行之事,竟如此天差地别。 裴绫沉默片刻,撩一缕发丝挽在耳后,慢慢挪下了榻:“好。” 小芍上前搀扶,小蔷则抱来一个略显陈旧的妆匣,轻轻放在桌上。 “这些东西...竟还在么。”说着,裴绫连忙动手去掀盖子。这匣子是她当年嫁妆,这几年一直搁在她的妆台上。 然而,匣内已然空了大半,只稀疏躺着几件饰物。 小芍见状忙解释:“娘子您好些东西都是留着的,不止这些衣裳首饰,还有您的公主金印金册,我们也都帮您收着的。只是有些钗环,将军说,太过尖锐的就不必带,怕伤着您了。” “...哦。” 裴绫面无表情地扫过空落落的匣子和镜中一张十分憔悴的脸。 “罢了。随便哪根素的,绾起来就好。” 小芍应着,挑了根看起来略繁复精巧些的草虫银钗,往她鬓边比去。 “这根可好?十分衬您。” 裴绫却怔了怔,从她手里把簪子接过,拿着细看。 但很快,她就将东西搁回匣中,嗒一声轻响。 “这螽斯簪子还是那年皇后赏的,说我一直无出...” 抬手托腮时,指尖极快地、不经意般拭过眼角一点湿意。 “大概是我的命数。” 小芍见她落泪,忙掏出手绢来擦,脱口安慰道:“娘子还年轻,孩子以后还会有的。” 闻言,裴绫动作瞬时停了。 一边收拾床铺的小蔷立刻丢下手上的事,几步上前,盯了小芍一眼,又忙向裴绫道:“娘子,小芍嘴上没个把门的,您不要往心里去。” 见小芍还未反应过来,小蔷一下把她拉远,极低声道:“王爷没了,她跟谁有孩子!快去劝着点!小心她生气!” 小芍这猛地醒悟方才失言,马上两步跑回裴绫身边蹲下,拉着她衣角:“娘子,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裴绫低头看着小小年纪的侍女,很快将泪光眨去,伸手将她拉起来。 “没事...”她咽了咽喉间的哽咽,片刻沉默后,却想起了什么,轻声问:“王爷从前的旧物,是一件...都没能留下么?” 小蔷与小芍对视一眼,皆面露难色,最终还是小蔷迟疑回了:“是...府中物件,当日都被抄检入库了。” “那...有块玉佩,我记得本该在我身上,你们可见过么?”她仍略抱些期许地问。 二人再度面面相觑,立一齐答:“不曾见过。” 裴绫闻言,怔怔地坐了半晌,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又滚落下来。 “娘子...”二人有些无措。 “过两日,便是头七了...我竟连他的一件旧物都寻不到...什么都没法为他做...” 她再度抬起泪眼,有些乞求地望着她们: “你们军营里,可是严禁焚化东西?我...我只是想,若能把我自己的一些旧物烧给他,也好...也好让他知道,我心里还念着他...” 小芍见她如此,亦心酸不已,忙应:“娘子您别伤心!奴婢们这就去想办法!我们去求求将军,将军他定能体恤的。” 小蔷亦不忍听她压着颤抖的声音说话,转身就要出帐。“奴婢这就去。” 却听裴绫又唤:“慢着。” “是,娘子还有何吩咐?” 裴绫深吸了口气,往右手看去。那处伤早已重新清理,衣角也换成了洁净的纱布。 “...顺带替我谢过你们将军,昨日救命之恩。” “好,奴婢记下了。” . 相安无事地又过了两日,全军竟一直没再启程。小芍小蔷随身带了针线,白日里,裴绫就拆了一两件旧衣裳,为那未出世的孩子做肚兜小鞋,等来日一同焚化。 郎中又来看了数次,都说裴绫心绪渐平,身子也略有起色,还带了好些祛疤、补血的药来。只是特意嘱咐,那安神汤久服伤身,需得停几日再用。 郎中临走时道:“说来,老夫在军中多年,见过多少汉子下了沙场心神溃散夜夜惊悸。娘子如今接连遭变,却能持心守意、神思清明至此,太过难得。” “我们粗手笨脚伺候不好,多亏娘子心胸宽广。”小芍也赔笑道,带着些不好意思。 裴绫弯了弯嘴角,点头,谢了二人,没再说什么。 果然,停了汤药当夜,裴绫在榻上辗转反侧,久无睡意。 怕两个侍女察觉后徒增担忧,她便闭目假寐。灯火熄灭,帐中只有二人均匀的呼吸声。 周遭愈静,裴绫心中愈是清醒得骇人。 那日遇刺后,不知是那一哭哭尽了情绪,还是安神药的效用,裴绫竟只觉先前种种,恍如隔世,好似提不起恨,提不起悲伤,提不起恐惧,心头空空如也。 而这两日,她不愿叫两个周到尽心的侍女为难,也更知道沉溺悲痛于身子无益,只得强压心神。她甚至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渐渐平静下来。 可此刻她才发觉,这一切不过是勉强。 没了汤药,一闭眼,那些她刻意要逐出脑海的、前些日子里可怖至极的场景,瞬间又恢复原位,甚至比以往更加清晰狰狞。 裴绫猛地睁开眼,无声地急促喘息了几下,强迫自己定神。 帐帘缝隙处,不知何时投入一缕外头的灯光,在地上留下一条极暗的银线。 看着这条银线,鬼使神差地,她悄然掀被起身,摸索着穿上衣衫,披上被上盖着的狐氅,蹑手蹑脚到了门边。 必须出去透口气,立刻。否则只怕真要溺毙在这心魔之中。 掀帘的瞬间,寒气呼地涌进。随之而来,落在她脸上的,是一点一点的凉意。 裴绫抬头。墨色的天幕下,细碎的小雪零零散散地飘洒下来,如同漫天的柳絮被狂风卷散,又沾衣便化。 雪终究落了。 裴绫一时痴立着。很快,她面上的泪不知是被冻住还是吹干,密密地刺疼。 可此刻的寒意与疼痛竟将她往回忆里推得更远。 彼时雪还没有落下。《 》 4、第4章 * 昌徽六年,燕宁的初雪迟迟不来。冬月将尽,京城上空已是层云密布,沉沉甸甸,却不见半点白落下。 一派萧索里,瞻王府的红梅开得正盛,乍望去,是天上铅色,地上粉霞。 裴绫在树下立着,正要伸手去折一枝下来,指尖却忽然被从身后伸来的手扣住。 “等雪落下来再折不迟。那时看白雪红梅,才不算辜负这一树好花。” 素手惊着一顿,裴绫回身,对上褚谅一双笑意盈盈的凤眼。 “王爷!怎么这样轻声就回来了,吓我一跳。” 她的十指与褚谅的紧紧扣上,往他怀里靠去,亦投以喜悦的目光。 褚谅低下头,鬓角蹭过她的发丝,仿佛在她身上汲取片刻安宁。 “外头冷,进去说。” 寝殿内的侍女见二人进来,悄悄退了下去。 裴绫替褚谅解下染着寒气的披风,挽他往内室走去。 “听说你要回来,水已经放好了,先沐浴除除病气吧。这回你去了四五日,父皇可见好了?” 褚谅的手覆上她的腰,微微用力,将她带得更近些才应:“老样子罢了。今早还咳了血。” 浴室内水汽蒸腾。裴绫试了试浴桶水温,撒下一把干茉莉,淡香混着热气漫开来。 “那...你见着母后和睿王了吧?他们...可都安好?” 褚谅正扯着发带,闻言动作顿住,漫不经心笑时又叹了口气: “也是老样子。二哥前日当着母后的面砸了药碗,说是给父皇抓药的方子不好。我实在不欲再在他们跟前,寻个由头先回来了。” 裴绫倒吸一口凉气,“是这样么...那母后又对你说那些话了?” 褚谅浸入浴汤中,水花溅了些在裴绫裙摆上。“她回回都这么说,我哪次放在心上了?我已同她说了不知多少次,我对皇位没有半点心思。倒是你,怎么这样紧张。” “我...”裴绫迟疑着,“我是听闻徐家又上了折子弹劾二殿下。还有...” “绫儿,哪里听来的?”褚谅很快截住她的话,“你又在想这些了。” 他指腹抚过她掌心,语气轻下来,“二哥是有些急躁,母后不喜,但你看这些年,父皇虽未立储,心里一直都是偏着他的。多少弹劾折子递上去,父皇还不是置若罔闻?” 裴绫咽了咽没说完的话。她本想说,他再怎么不提起,她心里也清楚,事情早已不是文臣弹劾那么简单。 睿王褚谦一直得皇帝喜爱,朝野上下早认他是来日继位人选。只是他这些年愈发不收敛自己的野心,不仅继续推皇帝的削藩之策,甚至竟连生母皇后的娘家徐家都不肯放过,屡次在朝堂上斥责“外戚干政”,明里暗里要削徐家的权,同皇后的关系更是僵到极点。 故而,自皇帝病重,渐有朝臣将目光投向瞻王府,说是为国本考虑,欲换个稳妥的人选,可谁不明白,他们看中的,不过是褚谅不争不抢的性子,比起锋芒毕露的褚谦,显然更好拿捏。 徐家与齐王褚原素来交好,近来走动更是频繁。齐王当年手握重兵,虽经削藩,兵权已去大半,但那些曾随他出生入死的将领,如今或镇守边疆,或掌管京营,私下仍以他马首是瞻。 睿王去年还上奏要裁撤齐王最后的三千亲卫,若是登基,岂会放过他?如今随徐家推波助澜,齐王也频频在朝堂上为褚谅说话。 只是,仅是上几道折子也罢了,但若一日真要动起刀兵... 想及此,虽在温热的浴室中,裴绫却打了个寒战。 “绫儿?” 唤了几声未听到答复,褚谅忽然转身,双手捧起她的脸,俯身啄了一下又一下。湿漉漉的手弄得她一脸的水。 “这会的正事可不是这些...你不知道这五日,我有多想你...” “...坏得很。” 裴绫嗔声,往褚谅胳膊上掐去,趁他松手跑出了浴室。 见褚谅终于理好衣裳回到卧房,左右寻觅她的踪影,裴绫悄悄从柱后绕出,自身后环住他的腰。 “阿谅,你要答应我...” 话未说完,便被他将身子翻了个个。 “朝暮相随,白首为期。” 褚谅抵着她额头,吻了吻她右眼上的小痣,低声道出当年婚誓。 裴绫眼底漾起笑意,指尖一钩,扯住他的腰带,两人缠作一团,倒在榻上。 随着呼吸渐乱,裴绫却依旧仰着脸,不知为何,这一次她分外地想要将他的眉眼细细刻进心底。 可看得久了,那双从前清亮慧黠、秋水般的眼睛,此刻明明含着笑,却被她瞧出一丝难以抹去的忧虑。 “一直看什么?几天没回来,夫君也不认得了?” 吻落在她眼下,褚谅动作停了,又腾出一只手,拇指揉在她的下唇,趁唇瓣微启,食指轻轻探了半个指节进去。 熟悉的不怀好意的动作,让她立刻安心了许多。裴绫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他的指尖。 “快点...” 贴近时,褚谅的凤眼弯了些戏谑的弧度。 “王妃就这样求人么?” “阿谅哥哥...”她声音软了下去,小腿勾了勾身子上方紧绷着的腰身。 很快她闭起眼来,全意去感受吻重重从额头落到颈侧,又往下滑去,带着若有若无的茉莉香。 不知过了多久,四下归于静谧,天色已转近黄昏。 裴绫蜷在褚谅怀中,指尖绞着他半干的青丝出神,锦被歪歪斜斜搭在二人身上。 “看方才那天色,今年雪怕是会下得格外大。”褚谅拉过被角将她的肩也覆好,声音里带着些难得的慵懒。“你来大化这六年,今年的景致应当最好看。” 裴绫眨了眨眼,睫毛扫过他的胸口。 “十六岁那年,大化下了好大一场雪,我是第一回见那么大的雪,会有那年好看么。” “那年哪敢想...如今竟真能这样抱着你看雪。往后年年岁岁,都要这般看下去。”褚谅自言自语似地应着,手臂环得更紧了些,唇角笑意渐浓。 “王爷!王爷!” 门外突兀的喊声一瞬斩断了缱绻的暖意。 “圣上忽然不好了,恐怕也就这一时半刻了!召您与王妃即刻入宫!” 二人倏然起身,四目相对间,俱是沉默。 直待穿戴整齐,裴绫仍强作镇定地不断确定褚谅是否衣冠整肃。她取下他腰间的玉佩背过身去,收进匣中,轻声道:“这些杂饰今日还是不要戴为好。” 可指尖的颤抖怎么也压不住。 方才的温存,仿佛已是隔世的梦。那个预感中的时刻竟然这样快就要到来。 宫门中的争斗,半分的闪失都让她无法承受;且若今日之后,眼前的人真要被推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她知道那个世界不会只容得下他们二人。她不敢想,她也从未说出过她的私心。 “绫儿?” 褚谅似是洞悉她的惶然,一把握住她的手,力道比寻常时候更重了些。 “今日之后便好了。那个位子,由愿意坐的人坐去吧。我只等过几日,回来同你折这梅花插瓶。” “你一定安心。” . 马车进了东安门,二人便要下车步行。果然合宫是一派有些异样的肃静空旷,行了一刻几乎都不见旁的人影。 “大抵是都去合心殿伺候父皇了。”褚谅锁眉,脚下的步子不由得加快了些。 裴绫跟了几步,不知为何打了个趔趄,被褚谅一下搀住。 “殿下,我没事,你先去吧。” 褚谅低头犹豫片刻,终道:“绫儿,我得先去探探情形,你缓些过来无妨。不必这样担心,知道吗。” 他在袖下攥了攥裴绫的手,终于松开。望着他鸦青色常服消失在宫道尽头,裴绫刻意放慢脚步,任由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 “前面过奉先殿,去上炷香吧,横竖父皇那儿不差我这一人。我头晕得很,实在不愿去听那些哭哭啼啼的动静。”她声音轻飘飘的。 奉先殿外的侍卫也不见踪影。裴绫与侍女宁玉正感奇怪,伸手推门,殿内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母后若不想父皇醒来听见那些腌臜事,便趁早叫齐王的兵好好呆在自己府中。” 是褚谦,声音中带着些阴恻恻的笑意。 “若一定要来,那便来替我抬銮驾吧。” “本宫知道了...谦儿,你也是我的骨血...母后知道你不会要逼死你母后...逼死你弟弟...” 皇后的声音打着颤,是裴绫从未听过的慌乱与心虚。 “儿臣怎敢,所以儿臣先来同母后您说了。母后现在知道提母子情分了?可惜一直是您逼儿臣在先。” 殿内说话声止了,裴绫和宁玉对视时脸色大变;继而有脚步声往殿外传来,二人立刻闪身躲到殿门后的立柱阴影里,屏上了呼吸。 褚谦的冷笑转成毫不掩饰的大笑。他大步迈出奉先殿,衣袂翻飞,很快没入甬道尽头。须臾后,皇后才扶着门框,惨白着脸走出。 直到确定这里是真的空荡无人了,裴绫才敢挪了挪脚步,此时她已一头冷汗,倚在墙边大口大口顺着气。 “宁玉,原来齐王真的要动兵...” “王妃,您不要慌,方才听着,娘娘好似答应不再干涉传位的事了...” 裴绫紧绷的心弦只松了一瞬,立刻又被更浓重的不安攫住。 “可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叫逼死弟弟...” “王妃不要多心,睿王他不敢,他没有这个本事,许是他又同皇后娘娘拌嘴吧...” 纵然皇后话里的意思好似合她与褚谅之愿,不再强拉他上位,可褚谦又到底是以何相逼...明明这位皇后从来是强硬惯了的。至少在裴绫看来,她是合宫上下最可怖的人。 望着如墨的天色,裴绫心下不安如千里层云一样翻涌。 往合心殿去的一路上,她的腿不住地发软;走了许久,终于踏入外院时,又还险些被自己的裙裾绊倒。 裴绫没想到的是,抬眼起来,却见皇后已经笔直端庄地站在廊下,与方才失魂落魄的样子判若两人。她冲着朱门出神的眼睛一下聚焦,目光全落在了裴绫身上。 裴绫立刻跪倒请安:“儿臣参见母后。” “好孩子,快起来,怎么回事,方才谅儿也说你身子不适。”皇后上前两步,伸手拉她。 裴绫心头极重地一跳。多年来,皇后好似第一次这样叫她。声音虽然异常温和,她只觉心头发毛。 “谢母后关心,儿臣无碍。”裴绫强自定神起了身。她本还有些茫然,但见皇后红肿的双眼,立刻跟着颦眉:“母后,父皇现下怎样?” “还未醒。睿王和睿王妃在里面候着。” “那瞻王殿下...?” “本宫叫他去本宫住处取抄好的经文,过会子回来。” 裴绫应着。这样的时刻,皇后这是有意把褚谅支开? 方才她隐约听见的“逼死你弟弟...”这几个字蓦然在耳边作响。 脑中正乱着,皇后又开口:“这些年,谅儿对你如何?” 裴绫一怔,随即垂首道:“殿下对儿臣事事体恤,敬爱有加,儿臣万分感激。” 虽不知皇后何出此问,但裴绫如实地答了。 皇后嗯了一声,看向远处。“当年他为了求娶你,在本宫殿外跪了一夜。如今看来,他当真娶对人了。” 裴绫喉头全然哽住,完全不知怎样应这更加毫无来由的话。 “我知道你对他情深义重。这些年,母后总为着你是南景嫁来的,对你苛刻了些,你看在谅儿的份上,不要怪母后吧。” 裴绫的膝盖咚一下磕在金砖上:“母后言重了!儿臣能留在大化,能有今日,全赖母后多年的栽培,更感激母后成全儿臣与殿下,这份恩情,儿臣时刻记在心上,只盼能有机会报答母后一二...” “不必向我报答。你和谅儿一体同心,母后很欣慰。”皇后垂眸,看着她的眼睛。 “谅儿怎么对你好的,你都要记住,加倍还给他,母后就放心了。”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裴绫重重磕了个头。 起身站在皇后身边,四下一时沉默。 莫非皇后此时知道褚谅注定与帝位无缘,只能与自己安稳度日,才特意来提醒自己要始终与夫君同心? 裴绫脑中千丝万缕一时难理。 须臾后,一宫女手端托盘向她们走来。 “娘娘,这是睿王殿下奉给陛下的药,已煎好了。” 皇后瞥了那药一眼,端立不动,对宫女道:“拿给瞻王妃吧。你不必进去了。” 随即她转向裴绫,语气又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稳:“圣上若是醒来,见我这副愁容,怕是要引他心里难受。你替我送进去给睿王吧。” 想及进殿伺候好过站她身边心惊胆战,裴绫忙叫宁玉接了:“是,儿臣遵旨。” “记得提醒睿王,皇上醒了就让他尽快服用。他费尽心思寻来的药,说不定皇上服了马上就好了。” 皇后言罢,背过身去。 裴绫再应,退开。 谁知方一进殿,就听褚谦欣喜的声音:“父皇醒了!” 裴绫连忙上前几步,跪在榻前:“父皇当真吉人天相!” 她从宁玉手里端过药碗,“皇兄,这是您奉给父皇的药...” 褚谦一把接过,“有劳了。” 他凑近闻了闻药汤,随即向皇帝恭敬道:“父皇,儿臣翻了好几宿医书,又和诸位太医共看了才得了这方子,说是极对症的,请您趁热服用吧。” 皇帝的眼睛虽只是半抬,盯着药碗的目光仍流露着狐疑。 裴绫忙向看一旁候着的太医:“是否请院判大人看看?” 褚谦闻言,即刻连舀了两勺药自己饮下: “请父皇放心。” “三弟妹,我们王爷侍奉父皇,向来都是亲尝汤药的。” 睿王妃有些自得地扫了裴绫一眼。 这下,皇帝终于点了点头,对褚谦露出个满意的笑,就着他的手饮下了药。 裴绫局促起来,只觉褚谅不在,自己一人招架不住。 “你们都退下罢,”褚谦一边继续给皇帝喂药,一边向左右侍立的太医、宫人挥了挥手,“父皇此时精神尚可,我同父皇说说话。弟妹也先去罢。” 从褚谦眼神中,裴绫仿佛觉得能读出些什么,浑身忽又冒起冷汗。 她却只能应声“是”,提着灌了铅般沉重的脚步转身。 正犹豫着,要不要掀帘—— “啊——” “王爷,王爷...父皇...” 身后却蓦然传来药碗砸碎的声音,伴随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裴绫回头,睿王妃正抖抖索索地扑去扶起褚谦,四周随侍全惊立在原地。只见皇帝与褚谦面色青紫,相继呕出大口黑血,接连歪倒在榻上、地上。 很快,二人渐渐不再动弹。《 》 5、第5章 裴绫几乎感觉魂魄抽身,下一秒便双腿一软跌坐在门边地上,胃里涌来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门外无数脚步擦着她身子冲进,耳边一切都成了嗡嗡之声。 皇后踉跄着冲进来,在榻前愣住片刻后跪倒,一把抱住皇帝的尸身,又去摇晃褚谦,最终瘫坐在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太医们慌忙围上前,须臾后颤抖着磕头:“皇上与睿王殿下...是中毒...恐怕就是方才那碗药...” “药怎么会有毒?!这是睿王亲为陛下寻的药!” 皇后虽已发髻散乱,凤冠歪斜,眼中却霎时迸出骇人的凶光。 “御膳房、太医院!所有经手之人,统统抓起来!用刑!!” 殿外随即传来了太监宫女被拖走求饶的声音。 忽然,犹在失神的裴绫发觉有人影向自己靠近。 “是你!一定是你!”睿王妃止住哭声,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裴绫。 她疾走两步,裴绫尚未反应,已被她一巴掌扇倒在地。“方才就是你把药递进来的!你这个毒妇!是你害死了王爷!害死了陛下!” “王妃!”宁玉尖叫着去扶,“睿王妃,你这是血口喷人!” “我没有...!” 裴绫耳中轰鸣,艰难地撑起身子,转向皇后所立方向,“母后明鉴!您亲眼看着儿臣接药的,您看见了儿臣没有!” “除了你还能有谁!他们小宫女太监怎敢下手?必是你们瞻王府蓄意谋害!还是说...”睿王妃声音陡然尖利,“你这南景妖女,本就是来颠覆我大化江山的!” “你....信口雌黄...”裴绫气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 “是你么?”皇后忽然缓缓向门边走来,直勾勾盯着裴绫。 “母后明鉴,不是儿臣!与儿臣,与瞻王殿下都无关啊!”裴绫膝行到皇后面前,紧紧拉住她的衣摆,泪水簌簌而落。 “本宫知道谅儿必做不出这样的事。”皇后缓缓直起身,广袖一拂。 “但你的确碰了那药。来人,把瞻王妃关到宗人府去,未查明之前,不许放出来。” 裴绫不可置信地摇头。几下无济于事的挣扎后,却已被侍卫架起,向殿外拖去。 ... 宗人府不似裴绫想的那般可怖,却仍也阴冷压抑。她被推入一间狭小的囚房,房中桌椅俱全。 她身子软软靠上椅背,混沌的脑海里不断回想方才的场景。到底是谁下毒...睿王已死,那岂不意味着能即位的只剩褚谅... 她忽又感到一线希望。 过了不知多久,门被推开,裴绫猛地警觉起身,却见来人是皇后身边的太监。 “周公公!查出来是谁做的了么!公公,我冤枉啊!” 周公公扶着裴绫坐下,示意小太监点亮油灯:“王妃啊,这个节骨眼上,真是谁做的已经不重要了。” 他摇了摇头,似显无奈。“满宫都知道了方才的情形,都传是殿下与您要合谋害死皇上和睿王。” “胡说!殿下没有做过!我也没有做过!殿下,殿下还好吗?!” “有娘娘护着,殿下平安。只是,能否一直平安下去,能否顺利即位,只看王妃您了。” “什么意思?”裴绫一愣。 身后的小太监端来笔墨放在桌上。周公公从袖中取出一卷字条,推于裴绫面前:“王妃按照这个抄一份,再画押,就可解王爷的困局。” 裴绫蹙眉接过,心下有些不祥的预感。 “罪妇裴氏勾结南景,药中投毒弑君,欲乱大化朝廷,此事全我一人所为,瞻王丝毫不知...” 她面上渐满不可置信的神情,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 周公公也在一旁静默不语,似等着她接受这个现实。 终于,裴绫想起合心殿外皇后所言,有了些觉悟。 捏着字条,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母后是不是...从来就没打算把我从这里放出去?” “王妃心下明白,不必多问。” 裴绫凄惨一笑。母后当真是,一石二鸟啊,如此既成全了褚谅的帝位,又除去了她这个碍眼的南景儿媳。可是... “是母后做的...?睿王也是她亲子啊...!” “王妃慎言!”周公公神色一凛,背过身去,“您还是快写吧,您等得起,殿下那边等不起。”他声音突然压低,“虽说宗人府是不用刑的,但今日无论用什么法子,您都得写。” 言罢,两个狱卒手提浸了盐水的鞭子站在了门外。 裴绫冷冷横他们一眼,低下了头。良久,她终沉着声音应答:“不用你们屈打成招,我认...是为了殿下...” “可要说我勾结我的母国,简直荒谬!我来北化这些年,与南景音讯断绝,连半纸书信都不曾有过...若是来日,朝廷以此为托辞出兵我母国...” “您多虑了。这些年南北向来和平,四殿下还在南景呢,朝廷怎会不顾。您自己也说,与南景再无联系,您既嫁过来,便是北化的人了...老奴知道,您会为殿下着想的。” 裴绫闭了闭眼。 当年若无褚谅,自己孤身一人被送来北化,恐今日都活不到,更遑论承他五年荫庇,享尽王妃尊荣。当真如皇后所言,今日是还报之时了。 “我能否再见殿下一面...” “怕是难了。若有什么话,奴才替您带到吧。” 裴绫一时喉头哽住,眼前一刹晃过和褚谅相遇相守的所有瞬间。 七载知冷知暖,不过大梦一场。这缘分始于她,也终于她,很好。 最终,裴绫只是摇了摇头,未发一言,拿起了笔,泪水无声滚落在纸张上。 周公公满意微笑,步出了囚室。 然而此时,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刀剑的铮鸣。 随即,牢门被猛地踹开,一队铁甲士兵鱼贯而入,寒光凛冽的刀锋瞬间架在了周公公脖颈上。 为首的人厉声道:“押走!” 话音未落,周公公已被两名士兵反剪双手拖了出去。那两名持鞭的狱卒更是吓得跪地求饶,转眼间便被押出了牢房。 兵士们却并没有上前将裴绫带走。 她惊恐地退到墙边:“你们是谁?!” 只听门外阴影中的人冷冷开口:“瞻王谋逆,弑君杀兄,国本动荡,今齐王代摄宫事,逆党已尽数擒获。” 裴绫惊愣在原地:“你说什么?” 身影并未转身,也未回答。一个兵士上前:“将军,瞻王带到了。” 随声音落下,几个全副武装的兵士就押着褚谅进了大牢。 褚谅身上蟒服已被除下,只着单薄衣衫,即使被几人反扣双手,鬓发散乱,面上仍一如既往的光洁如玉。只是在看到裴绫后,他一瞬眼角泛泪。 “阿谅!!怎么会这样…”裴绫立刻趔趄向褚谅冲去,却被两个兵卒一下拦住。 她挣扎着回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冲着那道黑影声嘶力竭:“是我杀的,睿王、皇上,都是我杀的,我认!与王爷有什么关系!” “王妃不必再说。褚谅已写了罪诏,愿意伏诛。齐王仁厚,许他来见你最后一面。” 他摆摆手,兵士们退开,将褚谅松了绑,推到地上。裴绫一下栽进他怀里。 “阿谅!!这是怎么回事!?齐王,齐王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对不住你,我来得太迟了...我不知道母后何时动了这样的心思,是我没有护住你...” 褚谅将她抱得极紧,“母后将我困在她宫中,外头发生的事也全瞒着我,直到齐王的兵破门而入,原来齐王早有谋逆之心,连母后也不知道!” 裴绫听愣了。 “母后被他带走,我也被关押,这才知道你的事情...让你受委屈了,我对不住你...如今齐王已打定了谋位之心,要我认了这篡位的罪他好上位,我便认了,总归难逃一死,至少还能保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裴绫推他,泪水直掉,“你在说什么啊!齐王不是本要保你上位吗,我来认罪,你千万不要...” 褚谅不答,只抬头,狠狠瞪一眼立在一旁的黑影: “邹岐,你去再告诉你主子,我死了,他要立刻将王妃送回南景,必须保她毫发无伤。” “既然殿下已经认罪,”黑影应得没有半分迟疑,“绝不会再有无辜之人受牵连。” 裴绫从泪中抬头:“邹岐...?是你...?” 她忽从褚谅怀里挣扎出来,扑跪到邹岐脚下,拉住他冰冷的甲胄与衣袍下摆。 “邹岐!邹岐…你要救救殿下啊...我认,你求求齐王,不要杀他...” 邹岐似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立刻屈膝俯身,托住她的肘弯。 “王妃,不可...” “绫儿!起来!不要求他!”褚谅狂怒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裴绫没有起身,反而就着邹岐后退的力道向前一倾,几乎将他的腿紧紧抱住。 “我求你...” 话刚出口,随着不知谁的袍摆擦过脸边,她抱着的那条腿猛地向后一撤,裴绫脱手向前跌去。 抬头时,挣开了束缚的褚谅,已将邹岐狠狠掼在一侧壁上。 咚的一声闷响。 邹岐被褚谅揪住衣襟,一拳抡得偏过头去。 “背主忘义的东西!我杀了你——” 褚谅目眦欲裂,还欲挥第二拳,却已被疾步上前的兵士死死反剪双臂拖开。 邹岐缓缓回头,嘴角挂了一道血痕,眸色深不见底。 他拿拇指将痕迹抹去,逼近褚谅。 “你连你家侯府都保不住,一个丧家之犬,真以为靠着谄媚新主,就能搏出什么前程?别做梦了!” 褚谅被迫仰头看着邹岐,嘴角却是几乎挑衅的冷笑。 “阿谅,别说了...” 裴绫也被兵士拽到一边。她绝望哭喊,只求情形不要更加糟糕。 然而,邹岐沉默地一伸手,身旁的兵士便递来一根短鞭。 鞭柄被他死死握住,手背上青筋虬结,微微颤动。 “邹某能有今日,那也是拜殿下所赐。” 裴绫惊恐失色:“不要——!” 鞭影骤落,褚谅的身前瞬间裂开一道血口,从锁骨蔓延到胸前。 褚谅缓了几息,吐出一口血沫,仍抬头狠狠瞪住邹岐: “畜生!你当日怎么不死在边地!” 邹岐一言不发,再次扬起手来。嗤嗤声划破空气,又是两鞭挥下。旧伤添新伤,血口层叠,衣衫尽染。 “住手!!” 第三鞭落下的瞬间,裴绫猛地低头,狠狠一口咬在身后兵士按在肩上的手腕上。 她踉跄着扑来,护在褚谅身上。 正紧闭双目缩起身子,只差半寸就要落在肩背上的力道骤然收住了。 “绫儿!”褚谅剧烈但徒劳地挣动,“邹岐...你这混蛋...” 邹岐丢下鞭子,脸色骤变,随即厉声喝令:“将王妃拉开!把逆贼押下去!” “不许动他,谁敢...” 裴绫死死抱着褚谅不放,泪如雨下。 褚谅沉重的头颅靠在裴绫的肩上,嘶哑的声音贴在她耳畔。 “绫儿,你别怕,认罪书里我写了,这一切跟你毫无关系,他们没有把柄再害你,你回南景去,要好好活着,知不知道,我只能为你到这里了...” “不要,不要...”裴绫拼命摇头,双手捧起褚谅血迹斑驳的脸,贴在他的轮廓上。 “阿谅,我跟你一起,没有你我活着做什么,带我一起...” “好了,绫儿,不要哭了...” 话音才落,裴绫便感到他使尽力气向前一倾。 一个冰冷而干裂的触感,轻轻压在了她的唇上。咸涩的味道瞬间在唇间弥漫开来。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回应,便有人上前,硬生生将这个吻扯开。 “绫儿,你答应我,好好活着,来世...” 褚谅被拖走,牢门咣当一声合上。 “阿谅——” 裴绫跪行几步追到门边,十指死死抠住冰冷的木栏,失声痛哭。 “王妃。”身后邹岐声音沉沉响起。 “委屈您先在宗人府忍耐几日,等一切过去。” 裴绫猛地抓住他伸来的手腕,仍不愿放弃最后一点希望:“我求你…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你放过他…或者让我去替他…求求你…” 她已上气不接下气,全靠抓在他臂甲上的力气支撑着身子。 “王妃,不要这样,你与他只能活一个,那必须是你。” 裴绫绝望摇头。 她将邹岐的手重重甩开,又要回身往门边扑去:“不要...阿谅...” 然而,身子尚未站直,裴绫眼前事物忽地开始模糊,身上不知何处传来无法忽视的剧痛。 最后的意识里,裴绫感觉自己向前栽去时,被一双手臂接住了身子,脸贴上一片冰冷坚硬的铠甲。 “王妃...?!” 她想要挣扎,却连抬头去瞪那人一眼的力气也没有。很快,剧痛中,她意识到腿间好像涌出一片湿热。 “备车!备车!送回王府!” 人一下被托离了地面。裴绫已无从分辨发生了什么,只能任由眼睛阖上,身子瘫软,黑暗淹来。 * 碎雪渐渐绵密,最终化作鹅毛片片,洋洋洒洒覆满天幕。 的确是好大一场雪。 这雪能将万物都覆盖得看不出原样,能不能也将一切往事盖得如同从未发生一般。 忽然,帐对面的树后传来窸窣声响。视线被茫茫白幕模糊了,好似有个黑影闪过。 并未看清,一阵梆子声又笃笃响起,混着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与咳嗽声,从远处慢慢移近。 裴绫回神,往帐中退去。 一夜未眠。 果然,天方破晓,两个侍女便已按捺不住,挤在帐门边,小心翼翼地挑开一丝缝隙,惊喜地向外张望。 裴绫没起身。听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要等兵士们先将帐周的积雪铲开,才敢出去瞧瞧。 她只是贴着湿漉漉的枕头,侧身向里。 明明,此时她应如褚谅所言,在暖阁之中,在他怀里,共看窗外一树白雪红梅。 然后,她会在暖意绵绵的时候推开他的手,咬着他的耳垂,问他想给孩子起什么名字,然后看他的神情从困惑变得又惊又喜。 可如今一切怎么成了这样。 一股恨意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老天为何独独对她如此不公!这世上的人,为何个个都要来逼她、害她、夺走她的一切! 可是,她甚至连能否安然回到南景都无法保证。纵使回去了,她也与北化再无一丝关联。届时,一个敌国的前朝王妃,还有什么立场,去纠缠于千里之外的血海深仇? 也罢。回到南景就再没有这样的雪可看了。眼不见为净,她也不会被这景象触痛。 她知道自己绝不能忘却这份恨,可她也实在不愿再被这无边的痛苦日夜撕扯。 裴绫将身子蜷缩得更紧些,只求这样躲藏的姿势、懦弱的念头,能予她片刻的逃避。 . 昏昏沉沉,等到了傍晚时分,小蔷从外头打帘进来,带入一股寒气。 “娘子,将军派人来传话了,说这一带荒僻,寻不着庙观,但若明日雪势转小了,会着人带您在营外寻个清静所在祭奠。” “多谢你。”裴绫半撑起身子,心头浮起一丝企盼,眼神一下清明了些。 但她很快又紧紧闭上了眼睛,倒了回去。 如今唯一可悲的依靠,竟仍是那个她本该恨之入骨的人。 而且这个事实就在眼前,无法逃避。《 》 6、第6章 裴绫一日里问了好几次外头的雪势,直等到傍晚时分,纷纷扬扬的雪片才终于转疏转小。 晚膳后,她仔细将长发拢了个矮髻。末了,看看镜中额上那道刺眼伤疤,叫小芍取了些纱布来。 小芍拿纱布来在她额前比了比。“早已结痂了,其实不用缠了。” 裴绫兀自接过,几下将伤痕遮了个结结实实。 她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衣裳,外面罩了件从前的青灰色斗篷。出帐前,小芍却又抱着一堆白绒绒的东西来:“娘子,穿这身更厚实些,外面冷。” 裴绫看了看,却见是那日邹岐披在她身上的狐氅。 她这才恍然意识到,这几日榻上竟还一直盖着此物,自己竟浑浑噩噩未曾留意。 她不由蹙眉,侧身避开。 “不用。你快拿去还他吧。还有,你们俩不必跟了,我一个人更好些。”说着,掀帘跨出。 寒气扑面而来,裴绫不禁掩面,打了个喷嚏。 而抬头时,方才还没留意到的熟悉身影,忽然出现在眼前。 “裴娘子。” 邹岐站在门外一丈之处的昏暗中,鬓边已落了些白。 “雪还没有停,娘子把帽子戴好吧。” 裴绫立时止了脚步,心下微有愕然。拉上兜帽时,她嘴角扯出点冷冷的讥诮。 “将军伤好了?竟劳动大驾亲来。” 邹岐喉结滚了滚,却最终往她头上白纱看去,眼神定在上面。 “这里,又不好了么?” 裴绫下意识抚过鬓角,再开口时,神色同语气都凝肃许多。 “将军误会了。王爷新丧,我本当斩衰披麻,重孝在身。如今境况所迫,诸事不便,唯能以这素衣白纱,略尽我这未亡人的哀思。” 邹岐绷了绷嘴角,随即复又神色如常。 “那可还有别的不适?” “亏郎中和小芍她们照料,都无大碍。” “那便好。邹某奉旨送娘子归国,自当尽责,若是多言,娘子勿怪。自然,还请娘子日后一直这样保重自己。” 闻言,裴绫的一双长眉不觉无奈微挑。 “知道这是将军的要务,我怎会刻意为难。将军不必次次都说。” 寒风扑在发烧的耳尖上。 邹岐默默递来一盏风灯,往前引路。光晕昏黄,映出二人间几步的距离。 眼前的路显然是才清出来的,两侧堆着厚厚的积雪;中间新雪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行至一片空地,二人停下脚步。 裴绫望着白茫茫一片,心中凄然。 如今,褚谅已被削了宗牒,葬出皇陵。也不知有没有人祭奠,在下面是不是很冷。 而自己能烧给他的,又有什么呢?不过一方随身的手帕,几缕无用的哀思。 正等邹岐拿火折引火,却见他在袖中摸索,终取出来一叠黄纸。 “遣人去附近镇上买的。大雪里难行,幸而及时回来了。” 裴绫眼里一下闪过意外,以及不解。 “...多谢。” 邹岐蹲下身,利落地为她点燃纸堆,退开几步。 随灰烬升空盘旋,裴绫朝北边燕宁方向跪坐在地,泪水瞬时决堤。 “阿谅,我对不住你,我们的孩子...” “你留我独活于世,我又怎能心安理得...可我几番遭难,都苟活下来,想必你在天上护着我...” 哭着,她从袖里掏出一方手帕。 “眼下我也一无所有,你等我回了昇京,我再替你烧来...我这方手帕你收着,勿要忘了我,多回我梦里看看...” 邹岐凝看眼前她一举一动,目光深处无奈的寒意甚于一地冰雪。 他近乎残忍地想,褚谅除了豁出这条贱命,还有别的护她的本事吗。 更何况,若不是他当日见机,力劝齐王“篡位”,裴绫早已认下那桩莫须有的死罪,哪还轮得到褚谅,来演这出“以命相护”的戏码。 正觉气闷到呼吸沉重,却见湿漉漉的双眼忽地转自己。裴绫抽噎着抬头问:“可否借匕首一用?” “你要做什么?”他即刻按住腰间那柄贴身短刃,神色骤变。 “...我不过是想割一缕头发一同烧去。”裴绫垂眸。 邹岐眸色微妙闪动,却仍警惕:“裴娘子,你伤心太过了,恕我不能从命。” 却见裴绫默默自己拆了簪子,散下头发,坚决地捻出一缕,道:“你怕我行冲动之事,那烦请你替我割下吧。” 邹岐望了片刻她的模样,终踟蹰走近。他极小心地捻起那缕发丝,犹豫着举刀,从发尾割了三寸长的一截,递还给她。 裴绫没看邹岐,也未言语,只将青丝包进手帕,随后,又取了那几件小衣小鞋,轻声念诵了几遍往生咒文,一齐投入火中。 她兀自望着跳动的火光出神落泪,几息后,却见一旁那道沉默伫立的身影,也缓缓蹲下身来。 邹岐拿起一叠黄纸,揉散了些,投入火中。 “请殿下安息吧。”半晌他沉沉道。 裴绫压住喉间的哽咽,声音冰冷:“将军也要祭王爷?您这话若是让他听见,只怕魂魄永世都不得安歇。” “请他安息,不为他。”邹岐顿了顿,“只为希望他安息之后,尚在世间的人能少些惦念烦忧。” 裴绫听出他话中意指,语气愈发冷漠。 “我与殿下之情,你知得了几分?今日是头七,殿下若魂归寻我,必不愿见你在侧。你走远些吧。” 邹岐未退,只是起身:“我在此处是为护你周全。待他魂魄真来了,你问问,是你安危要紧,还是赶我走要紧。” 沉默中,火焰映亮裴绫苍白的侧脸。 忽然,她转向邹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邹岐,你不必在此惺惺作态!你救我护我,不过是为了让你自己良心好过些!可你对阿谅做的那些事...我永不会领你的情!” 邹岐身上先是一凛,目光移向跳动的火光,试图避开她的注视。半晌,喉结滚了滚: “我知道你不能领情,也从不敢求你领情。自离开瞻王府,我便只得当今陛下一人提携。如今,各为其主罢了。” 裴绫闻言,摇头,一双红肿的泪眼睁得愈是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是他的伴读,与他自幼相识,同他相处时日甚至长过我,纵然当年那件事他未曾为你尽力,可他何曾故意害过你...” “裴娘子,”邹岐打断了她,“正因如此,彼时他袖手旁观,比起蓄意加害还令人心寒百倍。” 裴绫抽咽止了几息。 “可你何至于要那样对他!事情过去这样久,你竟还是这般睚眦必报,半点不肯释怀么?” “罢了,罢了,罢了...再说这些,又有何用?人都不在了...” 她似是耗尽所有力气般地垂下头去。 邹岐沉默着在袖中死死攥拳。他后悔了,他一个字也不该提起。 更后悔,当时就不该让褚谅同她见最后一面。 他一直自诩沉着克制,可竟会在那日狱中失控。他难说清到底是因为积压了多年的旧怨,还是为别的什么。 枯枝燃时噼啪爆响的声音渐疏,纸钱也将烧尽,最后一点火星在风中明灭,四周已然暗下。 裴绫望着那点残烬,唇瓣微颤。 又一声“阿谅”刚要唤出,她却猛地吸入飘散的灰烟,呛得俯身剧烈咳嗽起来。 邹岐眉头立锁,忙再次蹲身,手掌不自觉地在她背上轻拍,虽然动作有些生硬。 半晌咳嗽声方才止住。 裴绫喘着气,侧跪在地,恍惚的语气如同梦呓: “你看...他都不许我唤他名字...”她声音嘶哑,越来越轻,“你说自从他与我相识,这些事是不是就来了?我是不是当真命中带煞,连累了他...” “简直胡说!” 闻言,邹岐语气骤急,猛地俯身握住裴绫撑在雪地上冻得通红的手,一把攥起。 “这一切与你何干?那是他们褚家骨肉相争,是你受了无妄之灾!娶你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褚谅若魂魄在此,你问他,哪怕到今天这步,他可曾有一刻后悔过?!” 忽地,一阵疾风卷过,两人放在地上的风灯同时熄灭。 突如其来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裴绫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反手紧紧回握。 四下有些过于静了。那一刻里,二人对面跪坐着,手在裴绫右膝上交握。邹岐能感觉她的指尖收在自己腕上,以及那掌心上凸起的一道硬疤。 很凉,几乎想用另一只手叠上去,覆住。但又很想握着那手翻过来,看看到底伤成什么样,问问还疼不疼。 可很快,手心一空,身前的人已经甩手起身,往黑暗里趔趄。 “阿谅...?!” “你去哪?”邹岐立刻随之站起,往前一迈,却一脚踩进深雪。 一片漆黑间,他凭声音慌乱地往前伸手,却真揽住了什么。隔着厚重衣料也能被轻易攥入手中的小臂被他一拽,人就趔趄着撞回身前,披散的发丝随之拂过他的颈侧。 “放开我!”裴绫在钳制中挣扎着仍要往前,声音带着哭腔,“阿谅,是你吗?让我见见你...” “不许乱跑!你看不见路!”邹岐低喝,手下力道收紧,既不敢弄疼她,又绝不敢松开。 啪一下,不远处地面上,忽然一声脆响。 二人一瞬屏息,抬头看去。 裴绫那盏灯爆了个火花,颤巍巍地重新亮了起来。 “一定是他...”裴绫所有动作僵住,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喃喃。 闻言,邹岐渐渐松开了力道,一连退后好几步,拉开方才还过于近的距离。 “你看,他应了。”说了句无稽之谈。 “所以,你不要再妄自菲薄,你从未对不起任何人。” 裴绫看着黯淡摇曳的灯火,怔怔地、轻飘飘地嗯了一声,像是终于听进了心里。 但很快,她转头,目光在晦暗不明中,直直投向邹岐。 “你的灯熄了。殿下的意思,是他不会原谅你。我也不会。” 说完,径直走向那盏亮着的灯,俯身提起:“回去吧。” 邹岐眉心一颤,双臂交叠在胸前抱紧,默默跟在她身后几步之遥。 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方才短暂在他身畔停留过的温度早已散了。而靴中因为踩进雪地而积存的雪水,却开始渐渐化开,直刺脚心。这片冰冷又继续往上蔓延,一路凉到心口。 “我从来不需要他原谅,你的心思,我也不能左右。但你的人,必须是好好的。”声音又平静得有些冷酷。 裴绫倏而顿住脚步,转过身来,直视他。 “邹将军。” “前些时日,几次三番救命之恩,”她微微欠身,“我在此谢过。” “今后路途,还请将军不要再亲自为我的琐事操心。与你相见,于我而言,只能徒添心中怨恨煎熬。我自然会好好珍重自身,直至回到母国,定不会误了你的圣命。” 邹岐抄在臂间的指节不觉攥住了裘衣的绒毛。 兜帽下冰雕玉砌的面容,和六年前初见时别无二致。清隽眉眼点着愁绪,仍然如此令他不敢遐思。 只是此时,几道泪水冻结的湿痕十分突兀地挂在比雪还苍白的颊上。 他从未见过她哭,更从未像这几日一样,见她几乎流尽了眼泪。 他道:“好。” 一路无言。直至单薄身影没入帐中,裴绫一次也再未回头。 好一会儿,小芍抱着那件狐氅探头出来,见邹岐竟然还在外立着,忙上前递还。 “将军,您还在这,娘子叫立刻来还您,故而还没有好好打理...” “无妨。” 抬手接过时,却觉袖中一物滑落手边。邹岐忙唤已转身返回的小芍:“等等。” “是,将军?” 他低头,正要取出交给她,“你拿去给...” 却见自己素色袖口上齐齐落了几根青丝,格外显眼。 邹岐顿了顿,将那已触到指尖的物件又按回袖中深处,随即转身道:“没事了,你回去吧。看看她鞋袜是不是湿了,小心着凉。” . 主帐内一角,光影昏黄。 邹岐坐在一盏小灯前,取出方才掉出的那枚羊脂玉佩。 玉佩小巧精美,触手生温,飞雁穿莲的图样精雕细琢。底下缀的络子颜色有些旧了,但仍能看出织脚细密而工整。 这络子,定然是出自她手了。因为这是褚谅昔日几乎从不离身的佩饰,连他都有些印象。 那天他看着她一头鲜血,手上还紧攥着此物,非常生气。气她如此不爱惜自己的性命,气褚谅让她卷进这一切,气自己没有手眼通天的本事,不能预料变故,不能扭转定局。 邹岐不觉自嘲轻笑。他今日来前,竟还想着将此物还给她,怕她伤感旧物尽散,哀思无寄,怕她熬不过去。 此刻想来,的确可笑。她对着一阵风、一阵灰,都能与那死人魂魄相通,何需此物凭吊寄托。 况且,若真见了旧物,难保不是徒增悲伤。 想及此处,他几乎想扬手将这东西砸入黑暗,砸碎。但指节绷紧又松开,忍下了。 这样毫无意义,而且还应了她说的,他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的确,他并不洒脱,他此刻心如刀绞;但他知道这是她念着的东西,终究要去还给她。 他起身,将玉佩同其他七零八碎的物件一同放好。 她方才一番决绝话语,于他而言,还不能算是当头一棒。毕竟这些年来,他早已习惯了将心思深埋,从未有半分宣之于口的打算。就算要护她,也应当悄无声息,或找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而他现在甚至干涉了她的人生,那很快遭到厌恶,也是意料之中的。 只是念及她一旦归去,自此苍水为界,相隔天涯,那连远远望一眼都再不能了。 邹岐莫名不自觉地去看袖口。那上面的几缕青丝不知何时已经掉了。 有些惋惜。 他合上匣子,落锁,起身,叫水,沐浴,对着镜子拧身上药。 然后枕着那团染着药气,又还有细微冷香的白氅,躺到将要破晓才睡去。《 》 7、第7章 待到雪停路清,再得令启程时,已离初雪那日又过去了四日。 小芍与小蔷一早便起身收拾行装。事毕时辰尚早,念及往后近二十日的车马劳顿,裴绫难得安睡,二人便未唤醒她,悄声退至帐外说话。 外头旭日方升,是这大半个月来首个晴好天气。 二人站了不及片刻,却见文绍的身影从主帐那边过来。 彼此见礼后,文绍示意身后两名兵士将手中包袱递上。 “这包里头,这瓶是祛疤的,这瓶是益气养血的,还有你们平日梳妆用的面脂香粉。另一包是几件衣裳,有二位姑娘的,也有裴娘子的。往后路途紧,难再似此番休整,故而我们趁天晴置办了些。尺寸未必全然合身,暂且凑合,赶路辛苦,女儿家不比我们行军粗人,总得穿干净清爽些。” 二人将沉甸甸的包袱接过,连声说谢。 “有三日未见邹将军了,他的伤可也好些?这些药他也用得上,还是分些给他吧?”小芍关切道。 文绍笑:“不必了。脸上小伤无需在意,背上那处太深,这药也无济于事。” 小芍依言只能惋惜地点头。 自然,名剑纵有刻痕,也不掩其寒芒锋利,她不过是私心里,仍为那一点美中微瑕叹息。 送走文绍,将包袱收妥,见裴绫仍背身睡着,二人复又出帐。 “将军的确好几日都没叫我们去问这问那了。” 小芍停顿时,用一种探究好奇的眼神看小蔷:“那晚祭奠回来,将军和娘子脸色都不好看。我还以为娘子几日来将这些照顾看在眼里,已经不怨他了。” 小蔷立回:“想来也不可能,他们三人这些新仇旧恨,哪是说了就了的。” 小芍立刻来了精神,摇小蔷袖子:“姐姐,趁此刻得空,你快与我说说!往后赶路日夜伴着娘子,怕是没机会了。我只知将军原是瞻王殿下的伴读,却不知后来为何...” 小蔷无奈看她,放低了声音:“我也没比你早来几年,皆是听来的闲话,你嘴巴快,在她跟前别说漏嘴了!” “将军是从前淮南侯老侯爷的孙子,你是知道的。虽在咱们望州还算显赫门第,可放在燕宁根本不算什么。要做皇子伴读,按理说是选不上他的。” “可咱们将军小小年纪就展露头角,不仅学问扎实,骑射了得,任谁看了都夸一句品貌非凡,放那些世家子弟里一比,简直鹤立鸡群,这才选到了三皇子身边。他上京做伴读那年,不过十岁吧?之后他便一直随侍殿下左右,殿下大婚时,将军还是他身边的傧相。” “这我晓得,”小芍接话,“将军与王爷、王妃的情分定然非同一般,那...” 小蔷打断。她滔滔不绝起来,不容旁人插嘴:“你听我说就是!可谁想后来,老侯爷出了事,就要抄家夺爵。那时殿下已封王开府,将军也离了王府要入仕或是袭爵,可家族都不保了,只得弃文从武,投去了西北军中效力。” “那会他还不到十九呢,听说他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九死一生,只为生擒敌酋,要立就立大功。” 小芍频频点头,意思是催促小蔷快说。 然而小蔷换了唏嘘的语气:“本指望用这大功换老侯爷一条生路,谁知班师回朝路上,那被擒的敌酋竟莫名其妙死了!回京后,睿王一党便趁机诬陷将军通敌,说他故意纵放灭口...” 小芍捂嘴,却也难以压抑音量:“什么?!简直莫须有!睿王为何如此!?” “唉,将军挣这军功虽非为瞻王府,可他终究是从瞻王府出去的,睿王怎能不忌惮?” “可偏偏,瞻王那时竟未置一词,任由朝中风向一边倒,然后将军果然被削去军功,发配到渤海边境,淮南侯府也这么没了。” 小芍听得睁大了眼:“殿下他...竟没管?” “是啊,”小蔷摇摇头,“你说跟了这主子这么多年,是不是叫人寒心得不行!” 小芍沉默了。 “也是因祸得福,渤海那边正是当时齐王的封地,将军的才干得了他赏识,这才一步步被提拔回京。故而你看,将军上次冒死救小殿下,并不是要见风使舵趋炎附势,而是实打实的忠心啊。陛下感激他,如今交他边地重镇的兵权,将军怎么不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呢?” 小芍继续沉默,不觉用手缕着发丝,又往帐里望了望。 “可是说到底,这一切跟裴娘子没有关系。” “她的确可怜,谁叫她嫁了那样一个夫君?”小蔷挑眉,“幸而将军也不是个记恨的人。若换作是我,被恨到要以命相搏,怕是早已心冷,任其自生自灭了。” 小芍啧啧叹气,回味了半天。 忽然,她盯住小蔷:“小蔷姐姐,你说将军这是为什么?” 小蔷:“为什么?可能如你所说,这一切跟她本来没有关系,将军也不愿祸及无辜。” 小芍神秘地拉了拉小蔷,放低声音:“你不觉得,将军是对她...”然后一个劲地眨眼努嘴。 小蔷蹙眉:“什么?” 等理解了她话中所指,小蔷忽然倒吸冷气,啊一声推开小芍:“你可别浑说!” 然后又立刻捂住了嘴:“将军怎么可能有那些心思?他怎么可能这么傻?将军明明最重规矩分寸,而且向来不近女色的...” 小芍:“对了,正因如此。他不是至今未娶吗。” 小蔷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小芍也没说话。 只是再对视时,两个人都露出了一点窥见了某种惊人秘密后,不安但兴奋的表情。 小蔷:“可是瞻王以前…是他的主子啊...” 小芍:“别说了,好可怕。” 她们又磨蹭了半刻,才下定决心回去。 时辰也不早了,得把裴绫叫醒。 然后,方掀开帐帘,二人就对上了正坐床边梳头的裴绫的眼睛。 二人顿时钉在原地。 一阵面面相觑后,小芍发出一声干笑:“娘子...您起来啦?” 却见裴绫微微抿嘴,语气温和如常:“你打帘子时,我见天气似乎很好。出发前,我还想在外头走走。” “是是是,我们马上打水来给您梳洗。”二人立刻各找了件事忙碌起来。 裴绫步出营帐时,被雪地反射的日光晃得眯了眯眼。雪后新霁,满目皑皑白雪之上,碧空如洗,天际另一侧尚悬一弯月影。 这次一停就是整整十日。这十日给了她好好将息的时间,除了久卧身上发酸,其他的病痛几乎都已无觉。 只是方才醒来,踱到门边,耳朵里听了一番话,又叫心口有些发闷。 那年,为了邹岐这事,裴绫头一回同褚谅吵了嘴,好几日没有同他说话。 但最终褚谅还是没有进言。他只道,若要明哲保身,远离纷争,就绝不能轻易站队,涉军务之事更是大忌。睿王势众,自己一言不慎,就是自投罗网,遑论救人。 朝堂风云诡谲,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裴绫何尝不明白其中利害。可那终究不是旁人,是与褚谅一同长大、情同手足的挚友。更何况,她跟褚谅从相识到相守那段如履薄冰的日子里,邹岐亦兄亦友,始终相伴左右。有这份情谊,她完全无法接受褚谅近乎残忍的“理智”。 可她也只能在邹岐走时悄悄去城外送他一程。当然,这于事无补,不能抵消千分之一她心中连带着褚谅那份一起的愧疚。 但是,她万万不曾料到,再见到邹岐,竟是三年之后,他冷着脸,在她面前宣判褚谅死路一条。 相较褚谅当年,他邹岐的回报残忍了何止百倍。 方才帐外的话,裴绫没敢听完,只听到“淮南侯府没了”便退回来,独自顺了半天气。 她瞧出两个侍女唯恐她听见她们议论那些旧事,便顺势装作浑然未觉。 而且现在的确,再追究也没有任何意义。无论为着不叫旁人尴尬为难,还是为着维持自己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心绪,她都该装作毫不在意。 她不觉向阳光充沛处挪了几步。好在日头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深吸几口清冽之气,胸中的滞闷似也散开不少,连身上的酸软也松快了些。 抬眼见小蔷与小芍正往来搬运行李上车,裴绫便走上前去欲伸手帮忙。小芍起初不肯,最终还是拗不过,分了她一个轻巧的包袱。 二人穿在正在收撤的营帐之间。眼前之数,少说有数百顶,其间不断有兵士奔行。 裴绫忽然想起什么,也是为了缓和些莫名凝滞的气氛,转头问小芍:“这次好似有不少人马,大约不止是为了送我?” “对,如今将军封了定淮将军,掌边境上望州一带防驻,这次便是带兵一同南下,也护送娘子。” 裴绫神色略微收紧了些。 “这次...要带多少兵去边境?” “这次随行的都是精骑,约莫三四千吧?不过奴婢恍惚听文将军提过,南衙那边来日还要增调数万人过去...” “突然调兵做什么?”裴绫蹙眉。 “这等军中机密,奴婢就不知了。” 感觉心口重重跳了两下,裴绫不再追问。 上次边地大规模交兵,还是她十四岁那年。彼时南景正值极盛,她的伯父武庆帝亲征大破北化边军,夺了边地两个郡,还要求北化遣送当时还是储君的先帝的幼子至昇京,以为人质。 为示“交好”,南景亦遣了裴绫北上。她的父亲是武庆帝的庶弟,本只是郡主的她为此被册了嘉安公主送往燕宁。这次礼尚往来显然不过是个过场,一个无足轻重的宗室女,自然比不上北化将来皇帝的亲子。 彼时,先帝与徐皇后伉俪情深,膝下仅有皇后所出的三位皇子。那位被送走的幼子,正是褚谅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他当年出质时年岁尚幼,如今算来,也不过十四五岁的光景。 这些年,裴绫嫁与褚谅,一心相夫。褚谅淡泊不争,她也几乎不留心国事,却也知北化厉兵秣马,国力日盛。而对于南景,自伯父无后崩逝,父亲兄终弟及后的朝局,自己竟一概不知。 有时思及此处,心下不免隐忧。父亲从前不过是个寄情山水的闲散亲王,骤然登位,在波诡云谲的朝堂当真能够站稳? 且明明这两三年,两国还相安无事,眼下突然增兵,难道是要起祸? 可既然选择将她送返,总该是示好之举吧?况那四殿下还在南景,北化倒不会轻易有动作。 裴绫心头蓦地一酸。她眼下就要归国,可四殿下却归期无定。等父兄俱亡、朝局巨变的消息传去,他这样小的年纪,孤身羁留异国,该是如何悲痛无助?亦不知,这些年来,她的母国,是否也如北化对待自己一般地对待他? 然而,裴绫又忽然有一点庆幸。在南景还有这样一个人,虽然从未谋面,但一定能够知晓她的痛苦。 想及此,她终于再舒了一口气,正好走到马车处。 递了东西给车里的小蔷,裴绫停下来,扶着车辕轻轻喘气。身子实在不能算是大好了,稍走些路便觉乏力。 正抬头看片云不染的蓝天,却听小芍朝另一个方向,有几分踟蹰地行礼:“邹将军。” 裴绫还是回了头。 邹岐正缓步自不远处的营帐间背手行过,似在巡视。他一身素白戎装,外罩着银灰色短氅,氅下可见紧束的臂甲与一双及膝马靴。他身后跟着文绍与几名亲兵,一行人步履沉稳,所过之处,忙碌的兵士皆不自觉地为之一肃。 他的目光扫过这边,在原处略一停顿,随即朝向裴绫,无甚表情地微微颔首。其身侧几人也随之行了一礼。 裴绫蹲身还礼。待再抬头时,几人已继续前行,并无多一刻的停留。 自那晚之后,裴绫还是第一次见着邹岐。 她那番话没有白说,果然那些公事公办的关切一点都没有了。 这样很好,裴绫心念。其实她那晚祭奠后回营,又独自思忖了一晚上。 既然前路安危皆系于此人,既然恨意除了折磨自己外毫无用处,那不如就维持这表面的疏离与客气,不相干也不相扰。 不过看着他走去的身影,又想起清晨小蔷的话,她莫名又感慨。褚谅一退再退,现在却...而眼前这人,昔日失去的一切,如今竟又加倍握在了手中。 这样的念头闪过一瞬,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悲凉。 人间事除了无常还是无常。 “娘子,看什么呢?”小芍的声音适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东西也搬完了,咱们先上车吧,下面风大。” 裴绫收回目光,再次望了望那明净澄澈的晴空。 这样的好天气,还有这十日的安宁,总该预示着接下来回母国的路,是光明的、顺利的吧。《 》 8、第8章 车马劳顿的日子过得却比想象中更快。 队伍行进得不急不缓,但十分顺畅,再未因任何插曲耽搁。许是前后左右都被兵士层层护卫着的缘故,裴绫原本悬着的心,也渐渐落回了实处,生出一种久违的安全感。 路途漫漫,无他事可做,闲谈便成了最好的消遣。起初,两个侍女似乎刻意回避邹岐的话题,可后来七嘴八舌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提起。而且一旦谈及,二人话匣子便关不住了,往往是裴绫随口应一句,她们就要兴冲冲地回上十句。 于是裴绫得知,邹岐如今在世的亲人,只剩一个尚未成人的亲妹妹。当年侯府倾覆,邹岐只得将她寄养在亲戚家中。去岁他终于再回望州老家,立时就重修了宅院,添置了仆役,将妹妹接回,不愿让她再寄人篱下。如今宅中虽有不少旧日侯府的旧仆,他仍觉不够周全。谁知今年竟真调回了望州,总算能亲自看顾,彻底安心。 而小蔷就是那时一道寻回的侯府家生子,小芍则是后来采买来的。去年邹岐回京,便将她们一同带着,打理些日常细碎事务。 每日与小蔷、小芍朝夕相处,裴绫同她们已十分熟稔,再无从前的戒备之心。小芍约莫十四五岁,心思单纯,活泼亲人;小蔷年长一两岁,虽不似小芍那般热络,照顾起人来却极为细致周到。 裴绫想起自己最初竟还疑心过,邹岐年轻气盛的又不曾娶妻,这俩小丫头怕是他悄悄收的房里人。如今相处下来,观她们言行一派天真,才觉这念头着实荒谬。 小芍小蔷的相伴让裴绫常常念起自己从昇京带来的陪嫁宁玉。宫变那日,灭顶的悲痛让她旁的什么都顾不上,之后又在浑浑噩噩中就被送上南归的旅途,竟连宁玉的下落都未来得及过问,如今想来,只余满心愧疚。 她只好又托二人,去请邹岐想想办法,即使不能立时接回南景,也要寻到宁玉的下落,加以照拂,不要叫她受苦。 但那日对他把话说得那样绝,裴绫心里又开始懊悔,害怕邹岐因此不应。 不过好在,小蔷小芍十分乐意帮她传话,而且回话说,将军那边叫她放心。 . 转眼间,行程已近二十日。 举目望去,启程时还铺开满目的积雪早已全无痕迹。远山的松柏褪去了北地的苍凉,墨绿中透出沉郁的生机,连绵的丘陵曲线也显得温软了些。 划过面颊的风依旧冰凉,但绝不再似刀割。可到了夜里有时又觉,即便裹紧几层衾被,也总有丝丝寒气渗进来,手脚总是捂不暖。 这般阴冷潮湿,裴绫已有八年未曾体会。此刻重新浸染其中,竟从心底泛起一丝奇异的、与这片空间相连的熟悉感。 她有时不禁想,如果自己没有北上,如今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或许会一直在她自己的小天地里,或许会无忧无虑。北化在她耳中,不过是奏折上一个冰冷的称谓,是朝堂上需要权衡的远邦。或许,她也会从那个南下的小质子口中,听到些关于燕都风雪、边关冷月的零碎讲述,觉得新鲜有趣——就像当年,她依在褚谅身边,为他描绘江南烟雨、昇京繁华时一样。 而眼看到达的日子临近,小芍也常常趴在车窗边露出兴奋的神色。 “娘子,马上就到我们望州了!望州城里有家油糕,甜甜软软的,特别好吃,真想带您去尝尝!您要是能在我们这多留些日子多好!” “娘子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哪会喜欢吃这个?而且娘子肯定很想家,尽快回去才是最要紧的。”小蔷道。 裴绫笑了。“你说的油糕,听起来和我小时候吃过的一种糕点很像呢。”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我倒是真想尝尝,不过大概没有机会了。” 车继续辘辘行驶,裴绫望着外头景物退去,想着小芍的话,脑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山河相连,江头江尾共饮一江水...若有朝一日,南北能归一统,该当如何? 但很快,她就觉得这个念头太远太远,而且一路的白骨铺路,血泪成河,不堪想象。 . 这一日,全军用过午膳才行了一个多时辰,却缓缓减速,终停了下来。 车内几人都掀开帘子张望,却只见围在周遭里三层外三层的兵士,根本瞧不出发生了何事。 上回遇刺的场面忽然闪回眼前。 裴绫立刻缩回身子,紧紧贴在了车厢一角。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仍无动静。裴绫小心翼翼地再次掀起车帘一角朝外看去时,却见文绍打马而来。 “文将军,出何事了?”她紧着声音,小声地询问。 “没什么大事,”文绍答得有些含糊,“不过是前头路上有些落石障碍,已经清理干净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段路山势险峻,偶有落石。还请娘子这一两日若无要紧事,不要下车,以免危险。” “当真只是如此么?”裴绫仍无法放心。 文绍露出个安抚的笑容,道:“当真。末将会一直护卫在侧的,请娘子放心。” 裴绫只得依言坐好。 之后的路程,文绍竟真的一直骑马随行,直至暮色四合,全军停驻扎营。 晚膳送来摆上了桌,却不见小蔷身影。听小芍说,是邹岐将她唤走了。 裴绫正疑惑,帐帘一掀,小蔷恰好低头跨进来。 小蔷似是在出神,险些与她撞个满怀,还吓了一跳。 裴绫扶着她问:“怎么啦?脸色这样白,是饿着了?快来用饭吧。” 小蔷勉强笑了笑:“奴婢没事。” 说着,她却绕过裴绫,快步走到小芍身边:“小芍,将军叫你去一下。” 小芍正摆着碗筷,闻言一愣:“叫我做什么?你不是才回来吗?” “是...是啊,”小蔷顿了顿,“啊,是将军有件衣裳要补,那针脚我处理不来,你快去瞧瞧。” 小芍失笑:“你都不会的,我哪能会啊?” “你快去就是了!”小蔷不由分说地将她往外推,“说不定你就会呢!” 裴绫正要开口说“用了再去”,小芍已往主帐方向走了。 “他怎么这么多事,忽然使唤起你们两个来了。”裴绫微微蹙眉。 小蔷忙拉她坐下:“娘子快用饭吧。” 她往裴绫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看,这是马兰头,我们望州这边常吃的野菜,您尝尝。” 裴绫尝了一口,眼里逐渐闪出光来。 “嗯!原来叫这个名!小时候在昇京,我也吃过这个。” 她又夹了一筷,抬头问:“既然已经到了望州,是不是再过两三日就能到边境了?” “啊,是啊是啊。”小蔷应着,忙又补充:“哦对了娘子,这两日咱们可能要在此暂歇,你不要急呀。” 裴绫放下筷子,神情疑惑: “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小蔷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不过是听说前头落了雨,路不好走。我们望州这边可奇怪了,冬天老是下雨,你看这个天阴着呢。您这几天也少出帐子,淋到了可不好。” 裴绫沉默片刻,轻轻唔了一声:“那就好。” “来,娘子快吃,不必等小芍了,她那边还要些功夫呢。” 小芍回来的时候,裴绫刚用完饭,正觉得今日用得略多了些,要出去走走消食。 “怎么样?他那边的事都妥了?”裴绫笑问。 小芍道:“啊,是费了些功夫,不过都好了。” 裴绫一面往外走,一面随口道:“我还说你若弄不好,我去看看呢。我的针线功夫说不定不比你们差。” 她心中想着,宁玉的事十来日没有后文,或许可同邹岐借此机会客气一下。 小芍本要坐下吃饭,见她出门,却又起身: “娘子要出去?就在帐里吧?万一落雨呢?” 裴绫不以为意:“哪能说下就下?不过几步路,不碍事的。” 最终小蔷只得跟着裴绫,在营地内慢慢踱步。 日头刚沉下西山,一队才刚操演完的兵士正列队各自回帐。 裴绫远远看着他们各手持兵刃,不自主地向一侧的小蔷开口:“那会儿我还不是公主,见着侍卫们练剑觉得有趣,也闹着要学。父亲母亲竟没拦着,真给我请了位教习。那时怕伤着了,用的还是一柄小小的木剑。” “学了几年,好不容易学了几式像样的,北上的旨意却下来了。” 声音里终于添了几分怅然。 “临行时,父王母妃终于赠了我一柄真正的剑,名叫‘不萦’,是盼我不要为离别所困、放眼新生的意思。不过后来再也没有机会、也没有心思舞了,就一直挂在墙上,当个摆设。想必这次,也都被一并收缴了,当真可惜。” 小蔷点头望向裴绫,眼里是由衷的欣赏:“娘子竟连这个都会?真真看不出来,好生厉害!” 看来小芍并没有意识到那天她就是用的这把剑去劈邹岐,裴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实也不怎么会,不过那会的确过得自在,父母也任由我胡闹。” “娘子出落得这般好...想必是陛下和娘娘十分疼爱的缘故...” 小蔷虽应得很恳切,但裴绫却从中听出几分迟疑。 她骤然想起邹家败落,小蔷早年想必颠沛,不似自己有个安稳的童年。 不愿让对方感到隔阂,裴绫便轻声补充道:“只是后来母妃生了弟弟,便渐渐顾不上我了。王府孩子多,有时...也挺难过的。” 小蔷闻言,轻轻哦了一声,挪开了眼,没再看她。 裴绫的确无法笃定,自己是否真的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尤其是在她来了北化,为了自保,断绝了与母国的一切书信联系之后。 她望着南边的夜空,露出一抹苦笑:“只盼如今回去,他们不要与我生分了才好。” “怎么会呢!”小蔷接口,语气笃定:“他们一定是日日盼着,欢喜都来不及。” “但愿如此。”裴绫道。 二人一时无话,只在渐沉的天色里默默走着。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只剩下黝黑的轮廓,更显得这沉默漫无边际。 不知又逛了多久。 “裴娘子,要去哪里。” 一个低沉但急促的声音忽然自身后响起。《 》 9、第9章 裴绫吃了一惊,回头。快二十日了,这是头一回见邹岐。 他应当是刚从演武场下来。碎发湿贴在额角,外袍随意披在肩上,敞开的襟口里,单薄的深色劲装也被汗水浸透,贴在随呼吸起伏的肌理轮廓上。 裴绫这才发觉,行了快两刻,自己已从中心走到灯火暗淡的营地外围了。 邹岐走近,转向小蔷:“怎么陪着走这么远?吩咐过的事,都忘了?” “是我晚膳多用了些,才叫她陪我消食,将军怎能怪她呢。” 裴绫微微一笑,拉住了正要福身请罪的小蔷。“白日里还替你补衣裳,忙里忙外的,她们都很辛苦。” 邹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恍然一般:“补衣裳?哦,是呢。” 小蔷闻言,打量了一下二人。 “将军,裴娘子说她要替你补呢。”说完她讪讪低头。 邹岐嘴角抖了抖,但如没有听见一般。 “今天的菜色裴娘子喜欢?那很好。” 裴绫还没答,审视的目光已经挪到了她的脸上: “总觉得你又清减了。从前饭菜不合胃口,应当告诉我。” 角落里,小蔷瞥了眼邹岐的脸色,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对这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而且更加莫名其妙的关切,裴绫含笑客气地福了福:“将军事忙,我怎能什么小事都打扰。一路已承蒙诸多照拂,我已很是感激。” “只是宁玉的事,还要请将军费心。” 邹岐立刻抬手,止了她的礼:“裴娘子言重了,原是邹某处事不周。十余日前已派人去寻宁玉姑娘,一有消息,便快马送来。” 裴绫点头:“多谢。” “风凉了,我送你回去。” 邹岐一手拉住搭在肩上的衣袖,一面缓步而行,一面不时偏头看她是否跟上。 “身上都大好了吧?等额上血痂脱落,继续用那膏药,便不会留痕。还有手上也是,手心虽不似面容显眼,但若不养好,日常起居,或是写字画画,都会不便。” “夜里记着多盖些,炭火尽管用,莫要着凉。” 脚踩一地碎石沙沙作响。邹岐终于把视线从她身上挪开,望向远处。 “军中条件简陋,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裴绫默默听他念着,心下不解。出发那日在车边一瞥,他冷冷淡淡的,而今日话忽然就多成这样,关切也事无巨细,而且,并不如往常,时刻将“奉旨行事”挂在嘴边。 裴绫不想听了,于是打断: “是,我知道了。只是将军是去演武场了么?身上的伤都好了?” “啊,”邹岐终于转了话头,“没什么大碍了。而且伤在左侧,右手用刀无妨。” “那便好。可是穿这么少,一身热汗冷风扑了,再好的身子也会吹出病的。” 裴绫也看着他,说得十分恳切。想着宁玉能否回来团聚也就在他一令之间,好脸色还是要有。 邹岐闻言,脚步微顿,沉默着将歪斜披着的外袍穿正,再把襟前束带一一系紧。指节分明的手指在衣料间穿梭,直至领口严密地贴合颈项。 行至帐前,他转过身。灯火映照下,方才还活生生、汗淋淋的存在,已被一袭玄袍彻底包裹得严整挺括。 眼前的人又变成了那个威仪端正、一身凛然的将军。 “裴娘子,这一带听说有盗匪流窜。” 只是将军目光低垂,锁在她眼中,用着商量的口吻:“为了你的安全,这两日,少出来走动...好吗?自然,我不过随口提醒,你不必紧张,我们不会让你有事。” 帐前光晕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目光太过专注,竟让裴绫无端生出几分不自在。 她别开眼,应了一声,又问:“将军,我还有一事。之后到了边地,不知交接是何流程?我看若是行动起来,三日也就到了,我可要做什么准备?” 邹岐一愣。 “这,南景使臣还没有书信发来。” 裴绫眼底的光一瞬暗淡,语气中难掩失落:“哦,是吗。” “只盼能顺顺利利...我实在...很想回去。”半晌她低声道。 邹岐沉默,然后低头,手按在腰间配剑的剑鞘上摩挲。 “娘子耐心再等等,想必很快会有消息。” 裴绫终于是进帐去了。帐帘落下,她靠在门边。 总觉这不过是寻常一日,但又并不完全寻常。 . 又停了两日,天上虽层云密布,倒是一直没下雨。裴绫还是按他们嘱咐,再未出门。 心下虽有些疑惑:一会说是前面有落石,一会说天气不好,一会又说有匪盗出没,这一带当真如此凶险? 眼看没多少距离就要跨过苍水,离开这个伤心之地,那眼下的确应当小心谨慎,再怎么惜命都不为过。 到了停驻的第三日夜里,裴绫沐浴完毕,准备就寝前,终究没忍住,又问了一遍:“究竟何时才能出发?” 小芍正端着一碗汤药走来:“说不准啊。娘子,您安心嘛,有消息了一定立刻告诉你。” 她将药碗递来:“这是郎中才开的新方子,说身子见好了也要巩固,而且奴婢昨晚听您好似睡得不安稳,这个也能安神的,比以前那个方子管用。” 裴绫接过,十分抱歉:“昨晚我仿佛听见外头有脚步声,还有人低声说话,又像是搬弄什么东西,所以才翻来覆去,可是吵着你了?那你可也听见外头动静了?” “没听见啊娘子。”小芍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那正好把这药喝了,今晚必定能睡好。” 裴绫点头,接过药碗。药汁浓黑,气味刺鼻,她尝了一口,忍不住道:“好苦。” “良药苦口,娘子还是饮尽了才好。” 待裴绫用完、漱了口,小芍正要为她拉好被子,她却忽然掀被披衣,要下床来。 “娘子要取什么?奴婢替您拿,您不要乱动了。”小蔷也立刻迎上前来。 裴绫在二人如有实质的目光注视下,走到妆台前,打开匣子,取出一对沉甸甸的金镯。 她拉过小蔷与小芍的手,不由分说,将镯子分别套在她们腕上。 “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她轻声道,“我如今身无长物,唯有这点心意,你们务必收下。” 二人俱是怔住,连声道:“伺候娘子是奴婢的本分,这如何使得?” 裴绫却已将镯子为她们戴好,抬头,只见小芍眼中泪光盈盈,不由讶然:“这是怎么了?” “娘子待我们太好了...”小芍语带哽咽,慌忙用袖子去擦眼角。 小蔷忙推着小芍:“不要哭,快谢过娘子。” 二人一连福了又福,裴绫还要劝,小蔷已扶着她坐回床边:“娘子别介意,她就是这般心软,是舍不得您。”一边说,一边替她掖紧被角。 裴绫躺下,握紧小蔷的手,温声道:“你们待我亦如姐妹,我也舍不得。往后天各一方,你们跟着邹将军,前程自是好的,也要多多保重。” 小蔷坐在床边,吹熄了近处的一盏灯,帐内光线霎时暗了一半。 她低声道:“娘子安心睡吧,别再劳神了。” 不过片刻,裴绫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昏暗的灯火里,小芍小蔷对视了一眼,并没有自去洗漱,而是一个开始忙起收拾包袱,一个奔出了帐去。 - 清晨,天际刚现出一丝光线。 “走水了!走水了!” 军营中无数士兵奔行呼号,手里提着水桶、木盆,一切能装水的器具,冲向驻地最中心正被冲天烈火吞噬的营帐。 小芍小蔷瘫坐在不远处一棵光秃的树下,怔怔流泪。橘红的光影掠在她们满是烟灰、又被泪水冲刷出两道痕迹的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火势才稍稍减小。 文绍终于停止了嘶哑的指挥,也顶着一脸尘灰,从那已烧得只剩一具框架的帐边走向二人,当着众惊魂未定的兵士高声质问: “怎么回事!?” 小蔷像是被这声呵斥惊醒,浑身一颤,抬起泪眼,泣不成声: “娘子...娘子天没亮就醒了,说是有件极要紧的旧物丢了,许是掉在了帐外的树下,非要我们立刻都出来找...” 她颤抖着举起手中一个锦囊,“我们...我们刚找到这个,还没回去,就看见...就看见帐子里有火光...要进去,帘子却也从里面被拴住了...方才拆开这锦囊来看,才知道是遗书...” “娘子,娘子你太傻了...”小芍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 营地五六里外。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在羊肠小道上缓行。马背上,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紧密相依。 邹岐四下环顾了数次,确定无人,终是忍不住低头拉下了身前人的厚重的兜帽。 凝看靠在肩头闭目垂睫、舒展安详的睡颜,他喉咙一瞬发紧,继而是突突不绝、几乎要撞出胸口的心跳。 指腹下意识地想抚上那道刺眼的伤口,却在即将触碰时猛地收住。 邹岐深深吸了几口清晨的凉气,凑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试探:“裴娘子?” 毫无反应。 他又吸一口气,然后顿了好半晌:“绫儿?” 怀里的人仍旧一动不动,回应他的只有从她身上不知何处飘来的一缕冷香。 像是桂花香,但是更冷冽,更难以捉摸,和那天沾在他狐氅上的一模一样。他其实熟悉这个味道。从前她每次从他身边经过,衣袂拂动,他都觉得几乎要为此晕厥。 而现在她洁净柔软的身子完全倚在他胸前,这气息清晰萦绕而来,如此近,如此真实。 邹岐扯住了缰绳,吁了一声,马儿顺从停下。 这下整个天地的声息都止了。 眼前的人睡梦中的面庞如此平静,像一泓月光。但那道刺目的疤痕总是提醒着,水中月就是水中月,不仅是易碎的幻影,而且只存一时。 他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然后,邹岐微微倾身,撩开裴绫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在她耳际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做了这件十五岁起就想做的是,一股战栗窜过脊背,邹岐脑中霎时空白。若不是要扶住身前这具瘫软得毫无防备的的身体,他已跳下马去溪边拿冰水浇脸。 一动不动缓了很久。 邹岐终于轻轻拉好了兜帽,将裴绫的头小心安置在自己的颈窝,又一遍遍拢紧她的披风,这才眨了眨发酸的双眼,舒了一口气。 马鞭轻轻一点,轻快的马蹄声咯噔咯噔,重新在寂静的小道上响起。 清晨的风仍十分冰冷,正好拂过他发烫的面颊。《 》 10、第10章 知觉是在一片虚浮的颠簸中缓缓聚拢的。 起初,裴绫只觉这个夜晚尤其凉,较之前更甚,好像身上衾被无论如何都盖不严实。丝丝缕缕的冷意缠绕着手脚,让她无端想起燕宁化雪时,檐下滴落的冰凉水珠。 但意识极其疲惫,裴绫懒于睁眼,正要任由自己适应下去,却有厚而软的东西裹上了她,是褚谅的披风和他的怀抱。 褚谅抱着她,沙沙踩过一地冰碴,把她搁进了一张轿子里,是一顶喜轿。只是帘外白茫茫一片,她不确定这条路是要去往何方,是去嫁谁。轿子开始移动,颠簸着,竟仿佛行到了水上,变得如船一样开始漂流。船舱里漆黑无比,唯有零星两盏昏黄灯火;她忍不住靠过去,灯火却开始摇摇晃晃,明灭不定。 好在寒冷渐渐褪去。等她惴惴不安地掀开轿帘,眼前竟不再是积雪,而是濛濛细雨润过的一条青石板路,路那头,父皇和母妃身影摇晃。 阿爹...阿娘... 眼前的江南春色忽然像泼了水的画,开始一点点消散化开。一个冰冷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带着回响,敲打在她的意识上:你已经是北化的人,怎么又要回来? 裴绫心口一窒。在一阵惊悸中,她猛地睁开了眼。 视线被柔软的布料全然遮蔽,只有下方缝隙透入些许微光。身体正随着某种平稳的节奏轻轻颠簸;后背虽贴着一片温热坚实的依靠,但这陌生的触感与悬空感… 好像是在马上?! 不详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她立刻抬手想扯掉眼前的遮蔽,却发现手臂也动弹不得。 “啊——!” 裴绫失声尖叫,开始不顾一切地挣扎扭动。 随马收蹄,身下的颠簸骤然停止,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倒。几乎同时,一条坚实的手臂从身后环来,将她的腰整个箍住,按在鞍上。 “裴娘子,是我,不要乱动。” 裴绫的声音止在喉里。 眼前的遮蔽物被一把拉开,她挣扎着仰头—— 再往上半寸,她的脸颊就要蹭到邹岐的下颌。而身下,他们正共乘一骑,她的腰身与他的,中间隔个软垫,被一件长袍紧紧绑在一起。 和邹岐的目光在这寸许的距离里相接后,裴绫震惊得一时说不出半个字,身体也彻底僵住。 直到身后的男人率先移开视线,不着痕迹地向后微仰,裴绫才猛地回神向前缩去,用尽全身力气想与他拉开距离。 但腰上的衣服系得很紧,没给他们多少空隙。 “你…你在做什么?!把我松开!!” “我会同你解释。”邹岐的声音从颈边传来。他的双臂再次虚虚环过她的腰身,快速解着衣结。 裴绫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又看向眼前狭窄荒芜的小径,脑中闪过无数个恐怖的可能。 他这是…劫走了她?! 束缚方一松开,裴绫毫不犹豫地回身,将邹岐狠狠一推,然后用手胡乱抓着马鞍就要往下跳。 然而双腿因长时固定早已麻木酸软。她使不上力气,非但没踩住马镫,整个人反而彻底失去平衡,惊呼着,朝左侧地面栽去—— “小心!” 邹岐右手猛地按住鞍桥,左臂疾探而出,一把揽住她下坠的腰肢。 随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硬生生将裴绫捞回了马上。 裴绫重重跌回邹岐怀里,惊魂未定,一下一下大口喘息。 “你还好吗?自己坐稳。”邹岐理好缰绳,又塞进她手中,“握好,别用力拽。” 不等她反应,他已利落地翻身下马。身后骤然失去倚靠,裴绫下意识攥紧了缰绳,马儿不安地踏了一步。 她立刻屏住呼吸,却见他的一双臂膀向自己伸来。 裴绫不动,强撑着摇摇欲坠的镇定神色,居高临下地怒视他。 “你要做什么?这到底是何处!” 邹岐仰头看着她:“下来说,我不会伤你。你若不下来,小心这马失控。” “滚开!我自己下!” 裴绫终于颤巍巍探出脚去够马镫。奈何马背实在太高,脚尖忙乱地在空中划动了好几下,姿态有些狼狈。 “得罪了。” 全然没让她反应,她的腰已被邹岐单手揽过,整个人被从马背上捞起,挂在了他的右肩和右臂上。 “啊!” “放肆!邹岐!放我下去!” 裴绫挣扎,拳头胡乱砸上邹岐的背。然而这完全徒劳。除了某一拳砸在他左肩胛下时,那身躯几不可察地僵滞一瞬,其余时候,大手都纹丝不动地扣着她的腰肢。 裴绫被轻轻放在不远处一棵老树下。 刚一沾地,她便想转身就逃。可双腿虚软得不听使唤,她甚至站也站不稳,最后,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她滑坐在冰冷的土地上。 如此,她不得不抬起头,瞪着眼前这道沉默伫立的身影。 上次他这样挡在她面前,是从刺客手下将她救下后。而此时同样的姿势,那时的安全感却荡然无存。裴绫只能感觉到这副身躯如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将她与她所盼望的前路隔绝开来。 无数质问就要脱口而出,但喉头却被汹涌的情绪死死哽住,一开口只有不受控的抽咽。她只好紧紧咬住下唇,试图先逼退恐惧与愤怒的泪水。 邹岐蹲了下来,保持在一尺之外,视线与她的平行。 “裴娘子,南景有信至。” “...什么?” 一滴泪水随她蹙眉滑落在颊上。 邹岐从怀中取出一个黄色的信封,递到她面前。 他用她熟悉的陈述公务一般的语气,继续缓慢地清楚地说道: “信中言,北上接驾必经的苍东一带近日天降冻雨,官道冰封,车马难行。加之境内数州、县受此灾,民众流离,南景朝廷正全力赈济,无暇他顾。” 他顿了顿,“您眼下恐怕立时回不去。” “你胡说!” 裴绫一把抓过信封倒出信来,展开。 信笺是南景官府的制式,已被拆过。第一页信纸上面赫然盖着礼部清晰的官印,所写内容确如他所言,分毫不差。 而看到了第二页,她脸上血色完全退去,眼中骤然再无半分光彩: “…故此,接驾之事,恐延宕日久,暂缓无期。烦请贵朝廷暂且妥为安置,一俟道路通畅,再行商议。” 裴绫翻来覆去将每个字都再读了数次,久久沉默。 “何时收到的?”空洞的目光没有离开信纸。 “约莫四五日前。” “那你为何此时才告知...” 她抬头,撞到的视线也正锁在她身上。然后裴绫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眼下最应担忧的问题。 她攥紧了信,身子下意识地向后缩: “那...你为何要私自挟我出营?这是要去何处?!你究竟…意欲何为?!” “是去我在望州的私宅。”邹岐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在裴绫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目光中,邹岐单膝触地,垂首抱拳郑重地施了一礼。 “今日之事,确是邹某存有私心,在此向娘子请罪。” 裴绫手中信纸骤然落地,人如被抽走魂魄一般,啊了一声,软软地贴上了和身后树干最后一点空隙,然后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之所以行此下策,原因有二。”邹岐维持着蹲跪的姿势,声音稳得仍如述职: “其一,数日前我军之所以骤然停下,并非是因雨水,而是前方哨探再度发现了歹人踪迹。此地临近边境,仇视南景的极端之徒远胜燕宁。上次刺杀,娘子当知他们手段狠厉。如今我们大队人马往边境行去,过于招摇,为免如上次一样成为活靶,唯有金蝉脱壳,将你先行转移安置,方能确保万全。” 裴绫瞳孔微缩,紧盯着他。 “即便如此…为何是去你府上?!纵使我母国使团延误,我也理应在边境驿馆等候,你岂可…” “这便是其二。” 他抬起头,目光与她相接,坦荡得近乎锐利,语气更加斩钉截铁。 “娘子此番奔波,元气大伤,根本未曾痊愈。边境驿馆荒僻简陋,饮食医药用度皆条件极差,若只是暂住几日便罢,然看此情形,滞留数月亦属寻常。娘子长居此地,如果旧疾再发,或染上时疫,一旦救治不及,定要损伤根本,甚至危及性命。” “而寒舍快马一日可至,就在城郊,诸事便宜。如今舍妹在府中居住,内外有得力护卫,安全无虞。此番奉旨护送,若娘子在边境有任何差池,邹某万死难赎。因此,邹某斟酌再三,擅自决定,请娘子屈尊暂居寒舍,直到南景朝廷再有消息。” 裴绫:“...” 每个字她都听懂了,但凑在一起就荒谬到让她有点想笑。 “知道裴娘子还有许多疑问,请问吧,我会如实相告。” 望向自己的眼睛毫无杂念,比方才还添些闪动的诚挚。 裴绫有一瞬恍惚觉得,此人当真是在殚精竭虑地为自己着想。 但她猛地想起昨晚那碗异常苦涩的汤药。 “那你为何要趁我昏睡…”她的手死死掐住了拖在地上的衣摆。 “为何不直言相告!?为什么还要下药?!你分明是早有歹意!” “事先未敢明言,只因知晓娘子心中芥蒂,定会拒绝。况且此事本不合规程,若你情急之下闹得人尽皆知,局面恐难收拾,故而我才有意隐瞒,又命小芍小蔷从旁协助,行此下策。” 邹岐再次单膝触地,手撑地面:“让娘子受惊,再向娘子请罪了。” 裴绫怔着,前几日种种反常浮过眼前——侍女闪烁的言辞、骤然停滞的行军、邹岐莫名的关切… 此人不知多久之前就有了预谋。 她明明有所察觉,但还是太迟钝疏忽,才叫他得了手。 她猛地抬头,坐直了身子。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落在男人的脸上。 “我纵使在你们北化已无名无份,但我仍是大景的公主!你胆敢软禁我?!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齐王要你挟我为质,向我母国换取什么条件?邹岐,你最好立刻将我好好送还昇京,否则我的父皇不会饶了你们!” 邹岐被扇得偏向一侧的脸转回时,神色并无什么变动,但周身的气场却骤然冷了下去。 他盯着她,站起身:“你多虑了。” “若是陛下的意思,一道旨意,你早已被看管监禁。我不过一个小卒,也不会蠢到自毁前程擅作主张。” “你别装了!那你想做什么?!你将我孤身一人带至此处...难道说…” 本来羞愤上头,压在心底的质问一口气脱口而出,可裴绫忽然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声音顿住了。 她再次开口,眼眶终于涨得通红: “你敢发誓吗…发誓你没有碰过我…发誓你没有半分不轨之心…!” 邹岐就那样低头看着她,一直看着,直到她心里一阵寒意森森。 “你不敢…” “是,裴娘子,”话忽然被打断。 “这一切,邹某确有私心。” 话音落下,周遭只剩死寂,连风声和鸟鸣都消失了。 一阵眩晕直冲裴绫额头,直叫她两眼发白。 树荫下,邹岐眸色愈发深。 “这些时日你所承受的,皆是飞来横祸。你我相识多年,我心中对此愧怍无限。我的私心便是,我绝不愿见你再受到任何伤害。” 裴绫怔怔听着这一番她意料之外的话。 只见邹岐往他的腰间摸索着。 “再毒的誓不过都是空口胡诌,想必你也不会信。” 咔一声,他抽出了随身的匕首,弯腰,手腕一送,连鞘一道递在裴绫面前。 “若娘子察觉邹某有任何冒犯之举,便以此刀,取我性命。” 裴绫的视线在邹岐背着光看不大清楚的脸和匕首间来回游移着,胸口微微起了又伏,不断缓着自己的呼吸。 终于,她缓缓起身,迟疑着伸手接过。 小巧的匕首握在手心里,冰冰凉凉的。她轻轻一抽,锋刃便滑出半截,寒光闪烁。 “很利,你用的时候,不要伤到自己。” 邹岐话音还没有全然落下,裴绫忽然抬手,唰一声将短刀整个抽出。 她猛地上前一步,刀尖一瞬抵上了邹岐的咽喉。《 》 11、第11章 “邹岐,你以为我不敢吗?!我连死都不怕,你是见过的,休要逼我到与你同归于尽那日!” 邹岐垂眸看着裴绫苍白脸上猩红的双眼,和微微发颤的刀尖,再向前了半步。 冰冷的尖锐瞬间抵上他颈间的皮肤,压出一道细微的血痕。 “那一剑,你当日若劈得再向下三寸,我便不必日夜煎熬。” 裴绫攥得更紧,指节发白,却也难以稳稳握住手上一柄轻盈的小刀。 “裴娘子,”邹岐的声音再沉了几分,“我的命,你现在就可以取,但你要三思。前路凶险难料,若一路无人相护,你恐怕也回不到你的故土。” “你恨我,你想杀了我,我知道。但你若为此不顾自己安危,恐怕之后,恨也没有命恨。” 裴绫咬牙忍下眼里的晶莹,死死盯着他颈间那抹刺目的红。 终于,她手腕一沉,刀刃离开了邹岐的脖颈。 “邹岐,我们相识这么多年,我从前一直把你当哥哥看,可是…” 裴绫喘息着退了几步。 她好似看见邹岐眼里也浮出了点点闪动。 “罢了!我不想杀你!我知道你不会害我,不会骗我,不会让我失望。” 她将匕首收进怀中,转身擦过默立原地的邹岐,向马匹有些趔趄地步去。 男人默然跟上,指腹轻轻擦过颈侧,拭去那一点猩红。 裴绫在高大的骏马前站定,抬袖擦了擦面上的泪,目光在马鞍与地面之间逡巡片刻,又瞥向身侧的邹岐,抿紧唇不语。 邹岐也停下脚步,垂手而立,仿佛在耐心等待一个指令。 僵持数息,裴绫终是偏过头。 “…劳烦你。” “失礼。” 话音落下,裴绫只觉腰间一紧,脚下一轻,已被他稳稳托举而起,安放在马鞍前部。这一切快得不容她反应。 才刚抓稳,只见邹岐右手已握住鞍桥,左手一撩袍摆,身形便借势利落腾起,稳稳落在她身后,而马儿只是轻轻踏动了一下蹄子。 裴绫立刻发现,马背其实颇为宽阔。若她刻意挺直脊背,与身后之人之间尚能维持一些距离。 “坐稳了么?” 但他说话时,气息恰好拂过她头顶的发丝,带着低沉的震动撩过耳廓。 裴绫不自觉地绷紧身子,从喉间挤出一声:“嗯。” 随即,她听见身后窸窣声响,邹岐从鞍旁的行囊中取出一个软垫,仔细垫在她腰后。 如此,她便与他隔开了一层,腰上也有了倚靠。 裴绫不禁冷冷抽了抽嘴角: “将军准备得倒是周全。真是…君子之风。” 邹岐沉默一瞬,继续整理软垫,只是问: “虽说现在换了小道,比官道上行军快上不少,但若想在天黑前赶到仍需提些速度。娘子可通骑术?” 裴绫盯着一抖一抖的马耳,小声说: “不通。” “无碍。”邹岐立刻应着,“我控马,自当护你周全,只是提速之后颠簸难免,怕你身上难受。我们先缓行一段,你略适应些,再做计较。” 裴绫闻言,有些僵硬地将手里的缰绳收了收:“好。” 马儿迈开步子,以舒缓的速度小步前行。 “骑马一道,首要在于顺应,随它起落,莫要与它较劲。” “踩实马镫,膝弯莫要太过用力,放松即可。” 裴绫凝神,依言尝试放松紧绷的腰腿,去感受身下马匹行走时的晃动。起初的确有些不适,但慢速之下,那颠簸尚能忍受。 但她能感到邹岐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的动作上,棱角分明的侧脸近在咫尺。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她就不自在地别了别视线,低声道: “你走吧,不用一直顾虑我。” 邹岐由着马继续走了片刻,不语,似是在权衡什么,终是应道:“好,那你抓稳。”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夹马腹:“驾!” 马儿得令,立刻小跑起来。裴绫只觉身下起伏陡然加剧,虽然做过了准备,身子还是在抛甩间骤然失重。 “啊!慢些!” 好在,一股沉稳的力道立刻按上她的腰肢,将她牢牢地定回了鞍上。 像早有预备一般。 随邹岐收缰,马儿又缓回了起初的速度。 “别怕。”裴绫甫一坐好,他就撤开了手臂。“方才的感觉,一定要记着,多试几次便好。” 裴绫咬了咬唇,胸口一下下起伏,只能一味点头。 如此反复快慢交替地尝试了大半个时辰,裴绫不知多少次撞在邹岐身前,又被他稳稳扶住,这才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和身下马匹有了些合二为一的默契。 “裴娘子学得很快。”邹岐再次让马儿步子放缓。 “久骑会劳累,你若有任何不适,都马上告诉我。也是我考虑太不周全,难为你了,可这小道只有骑马能走,若坐车,恐还要在外面过夜。” 裴绫气息尚未喘匀,却立刻接道,话带不悦: “我哪敢言难?如今我一切都在将军手里,将军让我学,我能不学么?” 没听见邹岐回应,只觉有些重量抵了上来,腰上软垫贴得更紧了些,感觉身后的人已摆好了御马的姿态。 裴绫手也握紧了缰绳。 “那走了。” 话音落下,马儿扬蹄奔行起来。 一双臂膀维持着先前的状态,将裴绫的腰身虚虚环住。偶尔,她又能闻到身后人身上飘来淡淡的皂角清香,夹杂着点药油气息。 随马蹄踩过落叶沙沙作响,微风拂面而来,偶有阳光穿过树隙洒落面上。 是个清新的清晨。 然而初学骑马的紧绷心弦本来松了一瞬,一个念头又骤然刺入—— 昏迷之中,不知此人是如何将她抱上马背,如何调整她的姿势,而她又是怎样无知无觉地在他怀中颠簸了一路… ...难怪他要垫个软垫? 一阵寒意混着羞愤直冲头顶。 可身上整齐的衣衫,与身后那人磊落坦荡的神情,让她满心的恼怒一时间无处着落。而且,虽不知他到底是什么居心,到底瞒了自己多少,但如今到了这个地步,除了跟他走,还有什么选择? 若到了万不得已。 裴绫悄悄抬手,按了按自己胸前的那把匕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又走了约莫快一个时辰,裴绫两腿里侧终是被马鞍磨得发疼;更因她一直刻意挺直腰背、避免与身后的身体贴近,力气消耗得更快。 终于,她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去,只怕凑得太近,道:“歇一会吧...?” 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邹岐依旧目视前方,却很快收缰,驱使马匹转向,在不远处溪边的开阔平地上停下。 随后,他依旧率先跃下,理了理身上素净常服微皱的衣摆。 “慢着些。” 裴绫试着搭着伸来的那只手借力下马,但腿沉得不行,根本跨不过马背。 邹岐自觉地走近了些,没说话,手就托在了她的腰上。 裴绫的双臂也顺势往他背后一环,稳固自己的身子。 “嘶...” 手这么一按,耳边却传来轻轻的抽气声。 站到地面后,她抬头,看见邹岐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和他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 “你怎么了?”她蹙起眉头看他。 邹岐已别开脸,伸手去解马鞍旁挂着的行囊,神色如常。 “无事。日近晌午,你我便在此用些干粮吧。” 他递了个水囊给裴绫,动作间,左臂的伸展显然有些滞涩。 “当真没事?” 裴绫似乎想起了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背,仍然蹙眉:“是旧伤?” “小伤,不碍事。” 裴绫接过东西,追问:“那天不是说已好了么?” 她停顿了片刻,恍然念头闪过:“难道是方才我坠马时,你拉我那一下?” 邹岐继续翻行囊,半晌答道:“许是吧。” 裴绫静默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背上移开,扫过他颊边那道细疤以及眼下的淡青阴影。 “伤既又裂了,还是看看为好。” “无妨,待到府中再处置不迟。” “不行。”裴绫忽然语气很坚决。 “若前头又有歹人,你因伤行动不便怎么办?将军,我还要惜命。” 他还没答,她就上前一步,将他手中的油纸包接到手中: “药带了吗?” 邹岐侧过脸,视线极快地在她脸上掠过,带了些诧异,又转回去,终于妥协一般道:“带了。” 他从怀里摸出个青瓷小瓶,跟着裴绫往溪边一方平整的大石头处走去。 二人站定。邹岐四下扫视着寂静无人的野地,目光迟疑着,又落回裴绫脸上。 “裴娘子,若我解衣上药,你...” 他顿住。 裴绫立刻往旁边挪了两步,摆手:“...我站远些,不看,你快处理。” “不是怕你看。”邹岐却又靠近了她两步。 “我怕我一时疏漏,你逃了。” 裴绫先是一怔,随即看着眼前这幅认真紧绷的神色,一下无语得想笑。 “什么逃?光天化日,将军又是此等身手,我怎样逃?” “将军不是为了护我才带我走?此时用上这个字眼,难道将军都是诓我,实则就是强掳我?” 裴绫故作坦然说着,心下却有点发虚。 邹岐锁着她的目光一下就飘到了地上。 “你信我,我自然也信你。那劳烦你在这等我一会。” 他终于在石头一侧坐下,背过身去。 裴绫立刻也转身,坐到了另一端,轻轻捶捏起自己发酸的腿。 很快,溪水声和身后窸窸窣窣的衣袍摩擦声传进裴绫耳朵里。 此人竟然也有脸色苍白一头冷汗的时候,想必伤疼得的不轻。 莫名想确定一下他的伤势。 并非关心,裴绫告诉自己,纯粹是因为若真再遇歹人,他的状态,直接关乎她的生死。 ...本来有大一队人马,何惧一堆流民山匪?如今就剩他一人,还受伤了,这下好了,说不定他们真的会死在一起。 裴绫想着,竟然越来越气。她悄悄偏了一点头,往后瞥了一眼。 却一下倒吸冷气。 邹岐今日只着一身浅灰色常服,未佩半片甲胄。此刻他已褪去外袍与内里两层衣衫,叠在腰间,正在掀薄薄一层贴身白色中衣;而中衣的左半边,自肩胛以下,竟被一片深浓厚得近乎发黑的血色浸透了巴掌大的一片,边缘已干涸发硬。 闻此动静,邹岐猛地回头,眼中闪过十足的惊诧与窘迫,一把把中衣拉得严严实实: “裴娘子?何事?”《 》 12、第12章 裴绫没有别开视线,震惊的目光仍盯着那片红: “流了这么多血?还说没事?你竟一直忍着?” “一点皮外伤而已。” 邹岐垂了垂眼,手还是捏着衣襟,一会又抬眼来觑她。 裴绫终是察觉眼前人的不自在,也蓦地觉得自己失态,于是自觉地又转过去坐下。 她打开油纸包,里头是几块酥饼,她拈起一块小口咬着,试图将心头烦乱一并咽下去。 好一会,身后才又有动静。衣料摩擦声后,又是一种粘滞的撕扯声,一点一点的,仿佛这个人将衣裳从皮肤上揭下来都很无比艰难。 …管他做甚。 但是酥饼胡乱咬了几口,喉咙又觉噎得慌。 裴绫终于还是侧了侧身,探向身后放在邹岐身侧的水囊,然后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再次瞟向了那个方向。 邹岐左肩的袖子已完全褪下,半边精悍的背脊裸露在冰凉的空气中,一道狰狞伤口横亘在肩胛之下。而他正拧着身子,右手吃力地拿着药瓶,试图将药粉抖落在伤处,却因角度别扭,有好些都撒落到了石面上。 裴绫这一回身,两人视线毫无预兆地撞个正着。 邹岐像是被火燎到一般,浑身猛地一颤,手中的青瓷药瓶当啷一声脆响,砸在石面上,顿时磕碎了半边。 裴绫也吓了一跳,马上放下手中东西去收拾,连声道: “抱歉…是我唐突了…这、这好像还剩了半瓶…” 邹岐已手忙脚乱地将中衣扯上肩头,转过来伸手欲接,语气难得急促: “无事,给我便是,小心划了手。” 但裴绫扔把半边药瓶握在手里,没有递回去。 “只剩这么一点了,可别再浪费了,你别动了,我帮你。” 说着,她就凑近了些。 邹岐立刻猛一个侧身,站了起来。 “不必!”他把褪了一半挂在腰间的衣物一把拽住,撤步避开。 “裴娘子,这不合规矩,我自己可以,你站远些无妨,我信你不会乱跑。” 裴绫也立刻站起身,柳眉一瞬蹙起。 “谁乐意管你?不过是不想同你浪费时间!堂堂七尺男儿,统兵之将,这般扭扭捏捏,不像样子!” 说着她进了两步,拽了一下还要再退的邹岐的手腕,声音轻了点:“坐好。” 邹岐全然没了话应,就这样依言坐了回去。 裴绫在一侧坐下,等了几息,身前人除了脊背挺得僵直,再无动作。 “将军解衣裳也要人帮?” 邹岐闻言,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去摸衣襟。 随左半边中衣连着袖子终于褪下,伤痕赫然袒露眼前。 裴绫的心不由得一揪。 刀伤两寸来长,皮肉有些外翻,深红的血痂与新渗出的血水交织在一起。除此之外,半边线条完美硬朗的背脊上还错落着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旧疤。 想来起初伤得极深,才这样久过去了还会撕裂。 “这是救那世子伤的吗。”她问。 “是。现在是殿下了。”邹岐声音几不可闻。 “怎么伤的。” 邹岐默然一阵。 “你在王府里昏睡那日,陛下在先帝灵前祭奠,小殿下被乳母抱着上前时,忽然被侍卫队伍里一人冲出来劫了。” 他停下,似是在等裴绫的指令。 “你说吧。” “眼看他并非挟持人质索要条件,而是真要要殿下的命,我便趁他不备上前夺人。孩子虽抢下了,但最后还是挨了他一刀。” “是从前王府的人吧。”裴绫的声音十分平静。 一片脊背露在冷风里露了太久,邹岐忽然被激得一抖。 “是。” “那孩子有事么。” “小殿下命是保住了,只是吓得不轻。后来回去高烧不退,太医说若不慎重,恐怕日后可能会痴傻。” 好一阵没有闻听身后反应,邹岐再次要将散着的中衣拉上肩去。 “你若介意,我真的自己来就好。” “不。”裴绫默默取出袖中手帕。 “什么介意,孩子是无辜的。” 邹岐没再言语。 裴绫从水囊中倒了些清水,浸湿帕子,仔细折好,轻轻去擦边缘干涸的血污。 她擦了两下,邹岐就抖一下。 “疼吗?” “不疼。”邹岐即答。 但几息之后又补充:“是冷的。” “我会很快的。”裴绫说着,往伤上吹了吹气。 湿润又点在了背上。 邹岐此时并没有感觉冷。他是感觉自己思考的速度变慢了。 在女子面前宽衣解带,露出如此大片的身体,于他而言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更何况是在她面前。 他一直在想,自己背上丑陋的痕迹一点都没有遮掩地,全被她看到了。 巾帕离开后,邹岐裸露的皮肤仍不自觉地绷紧,每一寸都在紧张地预备着下一次触碰。 听见药瓶被弹动发出了叮叮两声,紧接着,沾了药粉的指尖带来一种柔和的摩擦;然后有点微微刺疼,是指腹点在伤上,将药拍匀。 他从前并非没有肖想过。他知道自己脑海里的内容远不堪于此情此景百倍,但现在这一切可是真的。而且如此细细的,凉凉的,酥酥的,而且是疼的,好像比那种完全贴合的触摸更加让人浑身发紧。 而且她明知这个伤的来由,还这样待他。 他知道她的心肠还是和几年前一样软。 忍下最初两下触碰带来的战栗后,邹岐拿冰冷的手背故作不经意地贴了贴面颊,果然有点烫。 好在她看不见,而且衣衫很厚。现在只能作势,拿指尖撑着额角,垂下眼眸,至少看起来应该是坦荡的。 然而这触感并未持续多久便戛然而止。 身后一直没有动静。 邹岐身子一颤,骤然想起,此刻这个轻轻给他上药的人,今天早上还拿刀抵在他颈边。 他迟疑地、缓缓地转过头。 却见裴绫正紧闭着双眼。长睫随着深呼吸轻轻抖动,仿佛正极力隐忍着什么。 “裴…” 闻声,裴绫蓦然睁眼。 “转过去!”语气不仅是不悦,甚至有被惊扰后的愠怒。 邹岐没敢出声,又背过去。 随后,背上指尖的划过开始变得潦草,甚至有点粗暴。最后,冰凉的瓷瓶直接贴上了他的皮肤,药粉被草草地倾倒在伤处。 “好了。”裴绫冷冷地道。 见她伸手去拿一边的纱布,邹岐没有完全转身,只是扭头: “不,不用了,这我自己来…” 裴绫将纱布一把塞到他手里,站了起来。 眼前的男人将右肩上的衣料也拉下去,整片宽阔的肩脊露了出来。他垂着头,用牙咬住纱布一端,再两手配合,将其从左腋下穿过,绕到右肩上,缠好一圈,再重复如此。肩胛与臂膀的肌肉线条在动作间清晰地贲张起伏。 看起来虽然有点拧巴狼狈,但做得还算娴熟。纱布绕过前胸后背,层层覆上那处新伤,也掩去了那些纵横交错的旧疤。 裴绫抱着手臂,默默看着这一切,胸口微微起伏。 方才她的指尖抚过那道伤口时,眼前竟一瞬闪回诏狱之中,皮鞭在褚谅身上挥出的血痕。 两个画面交叠,她几乎有些窒息。 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你在做什么?此人是害死你夫君的帮凶!你若尚有半分气节,此刻就该趁其不备,用那匕首从他后心刺进去! 可是那时是她先莫名其妙地心软,莫名其妙地凑上去,非要给他处理这伤口。 所以那一刻她只能闭上眼,恳求褚谅原谅她的不堪和软弱,恳求这样的念头再也不要拉扯她。 盯了一会,邹岐已经将衣服一层一层拢上了,他的眼光又飘过来。 裴绫倏然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走向溪边。她将手浸进冰凉的溪水中,冲掉残留的药粉和血污。 正要起身,却见穿戴得齐齐整整、一丝不苟的男人已默然来到她身侧,屈膝蹲下。 他将那方染血的绢帕在水中反复揉搓,又拿出来,看看上面留下的褐色痕迹,又浸进去,再揉。 “不要洗了,我不要了。” 裴绫瞥了眼他通红的手,心下更烦,起身就走。 然而转身间,手腕猛地一紧。 她被邹岐湿漉漉的冰凉的手一把拉得回过身来,几乎贴在了他的胸前。 裴绫愕然抬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情绪翻涌。她心头一悸,一时忘了挣扎。 邹岐没有松手,另一只手却探入怀中,摸索片刻,然后将一物轻轻放入她被迫摊开的掌心,才撤去力道。 “殿下的东西,你收好。” 裴绫愣愣地看着掌心那块熟悉的、失而复得的玉佩: “在你这里?” “我并非有意扣留,此前是担心你见了,难免伤怀。” 邹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着,像是在下某种巨大的决心。 但最后出口的声音却极轻: “对三殿下,我岂能无愧,当日在狱中动手,是我不该,是我对不住你。” “我如此不堪,娘子却仍愿体谅我身不由己,否则那时匕首早已刺入我胸口,又岂会容我近身,遑论信我同行,替我上药...这足见娘子确非困于旧日之人,故而我想,此刻完璧归赵,或许反是慰藉,而非牵累。” 裴绫有点怔住。 也许是因为这番话一语道破她方才所想,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哭了,邹岐手里湿润的手帕按上来的时候,她都没有躲开。 邹岐替她擦完了,才慌道:“啊,一时忘了,这帕子不干净...” 裴绫却伸手,几乎是夺一般将帕子从他指间抽走。 “一时失态,让你见笑了。殿下的东西我会好好收着,多谢你。” 她侧过脸,借着蘸泪水的动作避开他的视线。 “我之前也不该对你行那样冲动的事。此前一切的一切,若你也能就此揭过,我心里也会好过些。” 然后把帕子不由分说地塞回他手中,走开了。 邹岐看着裴绫独自抱着膝头坐回石头上的背影,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 才有了一点不可思议的触碰,她却能瞬间冷若冰霜,他有点不甘心。 所以他还了她东西,又说了那样的话,完全违心的。他从不认为自己在褚谅身上有何过错,若真有错,也只错在让裴绫窥见了他失控的一面。 不过终归是哄好了。只要和她共情关于褚谅的悲痛,她就立刻变得很脆弱,而且容易靠近。她这样说,也算是收回了上次夜里祭奠说的那句“永不原谅”了吧。 邹岐把手上沾了他的血渍和她的泪水的帕子满意地叠了起来。 但这种心情很快又发涩。他不得不再次发觉,自己与她的所有纠葛,从很久以前到现在,都绕不开那个已经死了的人的名头。 他再次走向溪边,掬起冰凉的溪水往脸上拍去。《 》 13、第13章 华灯初上时分,望州城的灯火已在目之所及。裴绫只觉浑身骨架都要被颠散了,腰腿酸软得几乎失去知觉。 一下午为着天黑之前能赶到,再没有像上午一样缓行,大部分时候都是快马加鞭。好几次裴绫不知不觉就坚持不住,不知什么时候就将重量全倚在邹岐怀里,然后惊觉时,她又骤然挣扎着坐直身子。 身前原本是虚环两侧的手,此时也已扣在自己衣袍外边,许是害怕她真的会一个颠簸就摔下去。 裴绫无力地垂眸,视线落在那只手上——修长,骨节分明,淡青的脉络和数条疤痕一道横亘手背。 她立刻别开眼,控制自己不去想诏狱里这只手做过什么。 但是很快裴绫想到了别处。 也是这双手,曾经不知道多少次,从她手中接过她要递给褚谅的书信和物什。 许多年前的某个午后清晰闪回到了眼前。 她那时住在长公主府上,好不容易进了宫,又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到御花园那条小径上徘徊许久,终于“偶遇”了褚谅。她很突兀地拦下他,将一个散着桂香的香囊递了过去。此前她已为绣这个香囊花了快一个月的心思。 褚谅接过,眼睛在她刻意写满了温婉和期待的脸上扫了一圈,道: “多谢你好意,但我最厌烦这个味道。” 然后随手将东西抛给身后的邹岐:“赏你了。” 裴绫看着他径自离去的身影,愣愣站着,心头涌上的不是羞耻,而是对未来无尽的恐慌焦虑,甚至绝望。 “裴娘子,还给你吧。殿下是觉得你做这些太操劳了。” 裴绫这才发觉邹岐并未随褚谅离开,仍站在原地,正将香囊递回她面前。 她没有接,尽力笑得和煦:“邹郎君若不嫌弃,留着玩吧。若觉得不妥,丢了也无妨。”然后转身匆匆要逃走。 “我会再替娘子交给殿下的。往后你若还有东西要递,不妨先给我。我时常能出宫,万事方便,也免得…再遇着今日这般情形。”邹岐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那时他们三个都才十五六岁,邹岐脸上也没有现在的风霜,乍看还清隽斯文。虽然身量比本来就高的褚谅还要高些,但站在他身侧只如一道影子,身上不见半分如今的凛冽气息。 裴绫不禁想,这个人,变了,也没有变。他在她面前,好像一直都十分富有耐心,细致周到。 所以,她这样安慰自己,让自己反复确定,她的顾虑都是多余的,这样的人不会有心害她。 而且想着,心里竟然一闪而过一丝对褚谅的怨怼—— 当年为什么那么固执,为什么要将本如此亲密的友人亲手推开,直到今日不可挽回的地步。 “就要到了。就在城东郊。” 脑后的声音将裴绫拉了回来。 刚才还遥远模糊的灯火此时已经近在眼前了,人声车马声正从那一侧飘来,似乎很是热闹。 竟然,真就这样跟他进了望州城。 然而,马蹄踏过城门,并未转向那最明亮的长街,反而沿着城墙根的阴影,折入一条小路。 裴绫一下就挣扎着坐直了身子,绷紧了心弦。 “如今家中是舍妹在住,她年纪小,又自幼疏于管教,有时候若是言行无状,娘子莫要见怪。”邹岐道。 “从前听小芍她们提起过令妹,如今是我前来叨扰了。” 裴绫勉强维持着语调的平静,目光仍警惕地四下逡巡。 很快,马匹在一处巷口彻底停驻。 “我们到了。”邹岐翻身下马。 裴绫往里看去,小巷十分深,相隔好远才有一盏灯光,高墙阴影笼得一切黑漆漆的。 这是他的府邸? 心下莫名开始打鼓,裴绫没有动。 “这是连着主院的一处别院,自有门户出入,很是清静。也是为着不惊动太多旁人,所以请娘子暂住这里。” 裴绫:“啊?” “此前我已修书舍妹,叫她将此地好好打理,此后她也会一直与你在此作伴。” 人已至此,再有疑虑也已无用。裴绫再轻抚心口,触到了那把匕首。 下马一瞬,脚尖触及地面,只觉身子沉得仿佛不是自己的。裴绫略略活动了一下麻木的腰腿,接着便走到墙边暗处背过身去,将头上几根银簪拆下,以指为梳,整理起一头因奔波凌乱的青丝。 待简单的发髻重新挽好,又将衣裳的褶皱从里到外抚平,她才走回马边,向背对着她栓马的邹岐开口: “将军看看,可还得体么?初见令妹,总不好太过失仪。” 邹岐片刻之前才背过去的身子,又转了回来。 目光飞快地在女子身上掠了一圈:“自然。” 一切停妥,邹岐引路,提上一堆包袱,向黑暗中那扇门走去。 裴绫大腿里侧磨得不轻,每行一步都牵扯着疼。她一手扶墙,很快落在了后面。 “等等…” 邹岐闻声立刻折返:“我扶你。” 裴绫犹豫了下,搭上了送来的手臂。 “将军想家心切,我倒叫你迟了。” “哪里的话。若没能把裴娘子好好带回来,回这趟家有何意义。” 裴绫失笑:“这话...” 只说半句,却觉应了更不妥,便抬头去看夜空里几颗寥落闪烁的星子,转了话头: “天气倒比我想的要好。原以为会遇着雨水。” 邹岐却等了半晌,才低声相应:“嗯。这一带想来是雨过天晴了。” 踏上几级石阶,男人上前叩响了那方窄门。 咚咚,咚,咚咚,敲得带了些节律,一时里头却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一遍。 裴绫站在他右后一步开外,门缝一道幽黑,她紧盯着,忽然心头猛跳。 若眼前的一切,从离营到此刻,皆是他精心编织的谎言...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了。 “哥哥?” 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提着灯笼,从门缝里探出头来。 她的眼光落在邹岐身上,一下就亮了起来,随即雀跃着两步跨过门槛到了他身前,露出一口贝齿,满眼都是兴奋: “一听这敲门声,就知道准是你回来啦!” 邹岐面上浮出笑意,伸手轻轻揉了揉在他面前显得小小一只的少女的头顶:“就你耳朵最灵。” 裴绫看着二人,终于也不禁唇角上扬。这么些天了,似乎是第一次见邹岐脸上有如此温和且轻松的神情。 “好了,圆圆,”他侧身让开些许,“来见过裴娘子。” 少女的目光立刻转向裴绫,那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带着毫不遮掩的好奇,在她脸上停留了好几息。 裴绫正欲先开口问候,少女却忽然神色一正,后退半步便要敛衽屈膝: “参见王妃…” 裴绫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扶住。 “姑娘快请起,如今我已不是王妃,姑娘万莫要折煞我了。” “裴娘子,这是邹某的小妹,闺名单一个玥字。”邹岐适时开口。 “玥姑娘好…”裴绫忙福了福,“你同你哥哥一样,唤我裴娘子就是了。” “是,裴娘子。娘子唤我小名圆圆吧。” 邹玥灵动地笑了笑,立刻亲昵地挽上她的手臂,将她往里引去。 “不要急。”邹岐忽然出声,“裴娘子骑了一整日的马,腿脚不便,我来扶着。” 邹玥立刻乖巧地把裴绫的手臂向他递。 就要被接住,裴绫忽地将身子一偏,撤了半步,仍笑得客气:“我无碍了,将军。” 邹玥歪着头打量了一番默默把伸在半空的手收回的邹岐,插到了二人之间的空隙里,一手拉裴绫,一手拉邹岐,又转头对身后的侍女脆声吩咐:“小莲,快把行李拿进去!再去烧上热水,给娘子和哥哥下两碗热汤面来!” 三人终于跨进院门。 邹玥像只欢快的小雀,忽左忽右叽叽喳喳,问这问那。最终她还是黏回了邹岐那一侧: “哥哥,这回你回家,要住多久?” “明日一早回军营看看,过几日回来,大约会在家再休整到年后。” “真的!?” 邹玥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却又往裴绫那边蹭去:“但我要陪着裴娘子,可没空跟你玩。” 裴绫还未答,邹玥继续嘴巴不停,手中比划: “哥哥,你知道吗,你上次走时,阿黄才生的小黄,如今小黄已经这——么大了,我叫他们出来给你看…” 她忽然把二人松开,兀自跑跳几步到月洞门边,“阿黄——” 话音未落,忽闻两声洪亮的犬吠。紧接着,两条有人膝那么高的黄狗,从院子里头直直冲了过来。 “啊!” 裴绫骤然失色,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身侧的那根手臂,往后头躲闪。 “坐好!” 随邹玥一声喝令,两只狗立刻乖乖蹲身安静下来,只有大尾巴在地面一扑一扑。 “裴娘子?”邹岐偏过头去。 “吓…吓了一跳…” 裴绫惊魂未定,手松开了些,但仍紧靠着这个一堵墙似的身影。 “裴娘子别怕,他们很听话的。平时他们听到半点动静就要大叫,娘子来了却安静得很,好像娘子就是我们家的人呢。” 邹玥摸着两只狗的头,笑眯眯地道。 “来,给娘子转个圈…” 狗儿应声站起,裴绫也应声再次抓着了男人的衣带,将人向后拉。 “好了,圆圆,你先把它们带走,裴娘子害怕。” 一直站着没动的邹岐终于上前一步,把裴绫完全挡在了身后。 盯着三个身影消失了,裴绫的心还在狂跳。 “把你吓着了,你还好吗。”邹岐低头盯着抓着自己的那双手。 “舍妹一个人在家,养着看家护院的,我不知道你怕狗,是我疏忽了。” 裴绫这才意识到自己把他贴得太紧,连忙松开:“无…无妨,是我失礼了。” “放心,之后叫圆圆把它们养到主院那边去,不会再吓着你。” 目光在女子因动作再次蹭乱的鬓发上晃了一圈,邹岐嘴角抖了一下,忽然又补了一句: “不过要送过去也是明日了,今晚还要委屈娘子。这两只狗虽通人性,但保不齐还会乱窜。” 转身后,果然感觉身后的人立即贴近了些。邹岐听着那亦步亦趋的动静,慢悠悠地往里头踱起了步。 简单梳洗净手,裴绫在灯火温暖的小厅里坐下。桌上已摆上了两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一碟小菜和一碟糕点。 邹玥殷勤地看着她:“娘子,这会来不及做些什么好菜,您先将就用些。” 说着,她将碟子都推到裴绫面前:“这是我们望州的油糕,这是拌的马兰头,听说你喜欢吃这个,白天专门叫他们去采的呢。” “姑娘太费心了。”裴绫微笑接过,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向一旁的邹岐。 她将筷子捏在手里,并不动作,只温声道:“将军也费心了。” 邹岐正端起茶盏,见状手腕微顿,随即极自然地换了筷子,率先夹了一箸面,低头吃了起来。 见他咽下,裴绫才执箸,见他夹过哪碟小菜,自己方跟着动那一碟。 邹玥浑然未觉这无声的试探,依旧叽叽喳喳说着城中趣事,又掰着手指头数细数吃喝的去处。 热汤入腹,寒意渐散,此刻小厅里灯火融融,耳边是清脆的絮语,裴绫竟恍惚觉得,白日的颠簸惊惧,都已是很遥远的事了。 但她却不敢让这份暖意真的焐热了心。如若这是虎穴龙潭,她唯一能做的只有时时事事提高警惕。 用罢晚饭,邹玥热络地携了裴绫去看住处。 推开东厢房的木扉,淡淡的花香扑面而来。是个里外两间的屋子,还算宽敞,室内家具陈设一应俱全,虽不奢华,皆整齐崭新。 “娘子看还缺什么?我明日就让人添置!” “极好,极好,什么都不缺。” 裴绫转过身,对上邹玥期待的目光,却低头放轻了声音: “只是我有个不情之请…我一向怕黑,不敢独宿,不知圆圆今夜,可愿留下来与我作伴?” 邹玥眼睛霎时亮得惊人:“当然!我这就去抱被褥来!”说罢人已转身飞出了房门。 裴绫再次回到厢房门口,向静立门侧等候的身影福了福:“将军如此费心,我不知怎样答谢。” “都是小事。唯恐娘子住不惯。” 邹岐略一停顿,声音压低了些: “只是已到了住处,又与舍妹同寝,白日借娘子的东西…” 说着向裴绫伸出手,摊开掌心。 被一片温和但不容拒绝的视线锁住,裴绫沉默一瞬,终摸出那柄犹带体温的短刃递还,扯了扯僵硬的嘴角:“自然。”《 》 14、第14章 回府的第二日一早,邹岐就离家了。接下来的六七日,裴绫仍是和邹玥在同一个榻上睡的。 裴绫确实不惯独眠,往日不是褚谅在侧,便是有侍女守夜,但如今她的心思是,日日饮食起居若与邹玥形影不离,邹岐也不可能当着亲妹的面,做出什么半夜下药掳人的事。 虽然暂时一切并没有偏离他那日所言,可他毕竟做过一回,如何能保证没有下次。她这样防,也是聊胜于无。 邹玥说哥哥走前再三吩咐,他不在时为确保安全,她们绝不可踏出院门半步。果然,门户皆从外头落了锁。 一连几日无处可去,裴绫便随着邹玥,将这小院前前后后转了个遍。 院子是个不大的二进,青瓦白墙,比燕宁的屋舍形制更要精巧。虽与他们所说的主院一墙之隔,相通的门却也纹丝不动地锁着。在高大的围墙边翘首望去,能看见那边飞檐的一角。 邹岐的嘱咐邹玥倒也没全听。他走那日,裴绫晨起,一推门就看见小姑娘又牵着两条大狗立在院子中,吓得她又连连往屋里躲。 她并非怕狗,从前宫中那些贵妇人怀里的狮子狗才两个巴掌大,她倒总也上手摸一摸,但眼前这等体格的,竟从未见过。 邹玥一连叫她别走,可怜巴巴地讲了阿黄是她如何从街边捡回,如何亲手养大,如何亲人不咬人。说着,还叫小莲给她拖了张椅子,央求让她远远坐着,看她才教会它们的新把戏。 裴绫听得心软,推拒不得,虽然战战兢兢,还是坐了。 却见两只狗对邹玥唯命是从,或坐或卧,令行禁止,听到“拜拜”,还能人立而起,前爪合十连连作揖。 裴绫看着看着,竟也忍俊不禁,问邹玥可还有别的花样。 邹玥立刻塞了个布球进她手里:“娘子往远处丢试试!” 裴绫一抛,二犬便离弦之箭一般窜出,争先恐后去衔。小黄得了,又哒哒哒地跑回将球吐在她脚边,拿乌溜溜的眼睛看她。 裴绫终于忍不住伸手抚上那毛茸茸的脑袋。 “你怎把它们教得这般听话?” “简单的很,做对了给块肉干,做错了冷着不理,但也不要一直不理。往复几回他们就什么都会了。”邹玥得意道。 裴绫抿嘴,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 如此到了第八日,二人正陪狗抛球打发时间,球恰滚到外院,忽闻墙外马蹄夹杂着车辙辘辘,似有人抵近。 两只狗立刻丢了口中的东西,冲门狂吠不止。 一阵拧锁的响动后,木门吱呀开启。 邹岐眉心紧蹙地站在后头,不悦地提高了音量,冲着蹦跳着出来相迎的邹玥: “圆圆?你放出来的?” 邹玥不忿:“裴娘子早就不怕了!我们玩得好着呢!” 男人仍然一脸严肃,还要再开口,裴绫正好从月洞门里穿出来。 她路过小黄摸了摸他的头,才道:“将军回来了。” 邹岐立刻松了眉头,回了一礼。 他跨进院内,侧身让开门,朝外扬声:“快进来吧。” “裴娘子,人找到了,替你带回来了。” 话音落下,一道纤瘦身影自门后转出。 “宁玉!”裴绫惊呼,提着裙摆疾步迎上前去,主仆二人一瞬紧拥在了一处。 裴绫喉头哽咽,拉着宁玉左看右看:“你可受苦了...?是在何处找到你的?” “没有,没有,”宁玉一个劲摇头,“我也一直关在牢里,听说娘子走了,差一点以为要被发卖,幸而将军遣人来接,快马加鞭赶上了队伍...我在营里也住了两日,南边的事都听小芍姑娘说了。今日将军回府,我便同他一道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裴绫念着,转向邹岐,屈身便要拜下:“将军大恩——” “万万不可...” 邹岐将人扶住,目光又在宁玉脸上一晃而过。 “娘子,如今既到了将军府上,便安安心心住些时日,调好身子比什么都要紧。” 宁玉即刻上前携过裴绫,言语里万分恳切。 裴绫此刻有千言万语想问,但在众人面前,只得作出些从容,应了她的话。 “裴娘子,您在营中的旧物都在这儿了。” 忽闻人声,裴绫转身,是文绍正往里搬三个木箱。他脸上仍是那副让人如沐春风的爽朗笑容,先对裴绫拱手一礼,随即转向蹲在一旁的邹玥:“邹小姐。” 本蹲在地上摸狗的邹玥似乎这才察觉文绍的到来,一瞬敛住笑容起了身,慌把灰扑扑的手背到身后,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给文绍福了一福。 邹岐瞥她一眼:“外客在此,还不快去换干净衣裳。” 邹玥嘴角轻轻撇了撇,却没顶嘴,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裴绫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下有了三四分了然。 但她此时无心顾及其他,只道:“我先带宁玉安置,辛苦二位将军了。”便携着她匆匆回了屋。 门户甫一关上,裴绫立刻拉宁玉进了最里间一角,在桌边坐下。 “宁玉,这两日你跟着他们,可察觉有什么异样?邹岐他竟然给我下药...” “娘子,邹将军的安排,我都知道。我前日赶上队伍时,他们已到边境的驿站了。我看了那地方,确实住着受罪。现下是小芍小蔷她们顶了你的名字在那里住下了,所以她们也都没回来。” “竟然这样?”裴绫吃惊,“当真没有其他可疑之处?你最是聪明可靠的,你来看看...” 说着,她从衣襟里摸出来那封南景的信。 宁玉接过,反复对着灯看了,递还给裴绫,笃定道: “这信上头官印齐全,制式也对,看不出不妥。奴婢起初也疑心,可细想之下,邹将军若真要对您不利,又何须大费周章将我接来,平添变数?” “如今已是腊月,大景那边要来人,想必也是年后了。奴婢在这里好好陪您住一阵…” 说着,她本抚着裴绫手背的手,落到了她的颊边,眼中忽然盈泪: “经此大难,奴婢才明白命运无常。既然眼下尚得安稳,不如暂且放下过往,也莫要忧思不存在的事。” “你看你,瘦成这样,又伤成这样,奴婢别无他求,只盼您能安安稳稳的...” 裴绫终于也潸然泪下。 “宁玉,幸好你回来了,我原以熬了这样久,就要离开北化,谁知又被困在此地。若只我一人,可能真要发疯...如今唯有你是我知心的人了,都怪我命途多舛,连累你这些年...” “等回到大景就好了,我就一心侍奉父母,再也不理会旁的事,我要为你寻个顶好的郎君,绝不再让你受苦…” 宁玉闻言,只一言不发地掩面落泪,哽得一个字都说不出。 待心绪稍平拭干了泪,裴绫忽又想起什么,问道:“你离京时,北化朝中是怎样光景?” 隔了好久她才又道:“我才出来两日,就有人行刺,但被邹岐救下了,好似并不是褚原手笔。” 宁玉思索几息,忽道: “是了!奴婢也觉得怪,那徐后竟然一点事也没有,仍称作皇后住在宫里,我本以为褚原定要将她杀了灭口。的确徐家势大,褚原不好轻动,但她身边最后一个儿子也被逼死,她竟能似无事一般!奴婢听闻,她还亲口在朝臣面前说王爷大逆不道,按死了这个罪名...” “蛇鼠一窝!恐怕就是她找人来杀我!” 裴绫蓦地起身,一拳砸上桌子: “那日在奉先殿听得清清楚楚,就是她为了保她徐家富贵,毒杀长子和先帝,这才害了王爷!她为了她自己,有什么做不出来!如此狠毒,阿谅怎会有这样一个母亲...” 她愈说愈激动,恨意逼得双眼通红:“我真恨不得此刻就飞回昇京,求父皇立刻出兵把燕宁荡平!把这些乱臣贼子挫骨扬灰!” 宁玉忙把颤抖的身子揽住:“奴婢错了,不该提的,娘子慎言,隔墙有耳啊...” 好半天,终是把人劝住。宁玉打了热水来让裴绫擦了脸,又扶她躺下,用冷帕盖上红肿的双眼。 “罢了,我又胡思乱想了。宁玉,我们一定要好好回家去。” 女子双目被遮着,却摸索着攥上了宁玉的手。 宁玉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所触冰凉,一滴泪不觉又滑了出来。 但她仍轻轻嗯了一声:“会的,会的。” . 晚膳前,邹玥又叫裴绫去抛球。裴绫下午虽睡了会,仍觉得累,便推宁玉去陪,自己坐在廊下懒懒地瞧着。 “娘子当真不怕了?” 不知何时邹岐到了身边。 “起初没发现,这狗被圆圆驯得极好,根本不可怕呢。等来日我回了母国,也要养一条,把他驯得服服帖帖的。”裴绫笑道。 “哦。” “不过指不定这种犬只有望州有呢,回了昇京寻不到可如何是好…” 话还未完,却见邹玥手中的布球直直朝这边飞来。 未待裴绫看清,邹岐已利落侧身,稳稳将球从她面前截入掌中。两只黄狗见球被接住,朝着二人踏着步子呜咽了两声。 裴绫不由莞尔。见她蹲身,狗儿极通人性地凑过来。湿凉的鼻尖直蹭在掌心,惹得裴绫低低笑出声来。 但感觉身后总有让人忽略不掉的目光逼视过来,并一直停着,连手下的狗都转着眼睛像在看人脸色,裴绫不由得回头:“将军可要摸摸看?” 说着,她起身拍了拍衣袖,然而一物竟从中掉了出来。 几乎是同时,邹岐与离得最近的小黄一齐动了。衣袂一闪,男人抢先半步俯身,修长的手指稳稳拾起玉佩,顺势侧身不着痕迹地挡开了凑过来的狗鼻子。 “娘子的东西,若让这畜生叼了去,成何体统。” 邹岐嘴角虽抬着,语气还是一本正经的淡然。他将玉佩拿袖子擦了擦,递还,又瞥了一眼地上的小黄,轻轻一跺脚:“去。” 裴绫接过连声道了谢,邹玥也凑了过来:“这是何物?” “这是我夫君的爱物,就这一件了,我时刻带在身边,生怕又丢了。” 邹玥想了想,忽巴掌一拍:“这玉佩小巧,娘子不如去了络子,穿根丝绳,挂在颈间贴身戴着?这样既不会丢,又好看呢。” 裴绫一连点头:“倒是个好办法,圆圆心思真是巧!” 邹玥得意地仰头:“哥哥,听见没,娘子夸我!” 然而男人脸上此时又换上冷淡的表情,甚至能看出些不快: “你这点小聪明,怎不用些在功课上,整日就知道耍嘴皮子哄人,裴娘子要如何收着自有主张。我这次回来,可要好好盯你念书,过两日就找个女先生来管管你。” 邹玥正怪哥哥为何变脸,听闻此言更哀嚎不已:“不要啊!从前那个女先生凶的不得了!” 她立刻就钻到裴绫身边与她紧贴:“等我陪娘子玩尽兴了再说这些不成吗?” 宁玉闻言抿唇一笑:“将军既要请女先生,眼前不就有位现成的?邹小姐不知,将军是知道的,我们娘子文是饱读诗书,武能挽剑起舞,连女红刺绣都是宫里嬷嬷亲自夸过的。” “宁玉!”所有目光落到了自己脸上,裴绫轻嗔一声,耳尖泛了点红。 邹岐颔首,眼里添了笑意:“宁玉姑娘所言非虚。若世上有十全十美的人,裴娘子便是之一。” “哇!”邹玥双眼放光,整个人几乎挂在裴绫臂弯里,“好啊好啊,娘子教我吧!有这么温柔漂亮又有才的先生,我保证比哥哥小时候用功百倍!” 裴绫脸色更红,被晃得站不稳。 念是寄人篱下,自己总不好终日无所事事,她终柔声应下: “将军谬赞了。我会的不过小可,怎堪当女先生,但圆圆若想学,我定倾囊相授。” “还不快行拜师礼。”邹岐笑道。 邹玥闻言立刻后退三步,像模像样地整理衣襟,便要行跪拜大礼。宁玉忙笑着架住裴绫不许她躲,裴绫慌得去扶:“这如何使得!” 夕阳斜照,四人欢快轻松的影子拉得模糊在一处。两只黄狗不知何时也凑过来,围着几人不住摇尾。 . 夜里,邹玥靠着裴绫,一会说明日要学绣花,一会又说学剑,絮絮叨叨半天,终是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宁玉守在榻边,待裴绫呼吸变得绵长安稳,才轻轻放下纱帐,蹑手蹑脚退到外间。 但她并未歇下,只在黑暗中静坐片刻,便又推门而出,走向院落最深处的角落。 邹岐在月光下立着,肩上被投映上一片白霜。 “那时她问你什么?” “娘子心中仍有疑虑,奴婢已一一相应叫她安心了。奴婢的话娘子定是信的,将军放心。” “好。你日日在她身边,千万别说漏什么。” 邹岐略一停顿,声音哑下去:“她再经不起了。” 宁玉点头,盯着一地幽幽晃动的树影,默然了几息,终又忍不住道: “可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来日如何,为了娘子,奴婢不得不请将军早作打算。” 邹岐仰首。天际孤月半轮,时不时被流云遮过。 “我知道。”《 》 15、第15章 转眼间,住进邹家也有近一月,眼看腊月过半,年关将近。 邹岐虽说在家休沐养伤,仍常往军营去,即便回来也多在主院他自己屋里,偶尔过来看邹玥功课,一起用顿便饭,相见的时候并不多。 这日,邹玥带话来,说很快就到王爷尾七,邹岐在城中慈恩寺请了住持诵经超度,问裴绫可愿同去,若不愿,他便将祭物代为奉上。 这一个月来,裴绫未曾迈出府门一步,虽然邹玥常常相邀,但邹岐最终都会以安全为名阻挠。不过她为褚谅穿孝,并不愿出门惹人侧目,对那些街市热闹也不甚好奇。 但尾七事大,她本还为如何处置忧思,如今这正解她燃眉之急。 裴绫与邹玥朝夕相处月余,心思被分去不少,加之母国音讯迟迟不至,心头惴惴,为褚谅伤心的时候已经少了太多。而邹岐竟还记挂着此事,倒叫她十分意外。 国丧的规制本是百日之内禁绝礼乐嫁娶,但望州天高皇帝远,官府管制松弛,眼下又逢年关,百姓们早已按捺不住。 上街这日,透过车窗,只见长街两侧张灯结彩,市景比裴绫来那日更要热闹十倍,仿佛月前那场宫闱惨变连同她失去的一切,在这片土地上从未发生过一般。 慈恩寺也在闹市之中,香火旺盛,但穿过几进殿宇到禅房,嘈杂顿时隔绝。 邹玥与宁玉留在外殿自去祈福,裴绫随邹岐寻到主持。她将亲手抄录的数卷《地藏经》与颈间那枚贴身佩戴的玉佩恭敬奉上,恳请法师慈悲超度;而邹岐则在一侧写供灯百斤的帖子。 没有灵位牌,只凭一张八字与旧物,住持起初面露疑色。二人只得捏造缘由,道是妹妹私奔在外,丈夫不幸亡故,家中仍在追究,不敢立牌位张扬,哥哥不忍,前来帮扶。 然而住持拿了那八字细看了一阵,眉头却越蹙越紧。 裴绫忙问究竟,住持道:“据我所看,此人命不该绝于此时,日后本还有大贵之时。若果真已然身故,那必是…遭了天外横祸,含冤莫白,以至魂魄怨念深重,无法安歇。” 裴绫闻言霎时面色苍白如纸:“请法师指点,怎样可解?” 住持只是摇头。 一旁的邹岐对上眼前人一脸惶然,立刻又到案边,再写了供灯百斤的的帖子。 住持叹:“与功德布施无关,也许只是老衲眼拙。自然,寺中自会尽心诵经超度,施主放心便是。” 裴绫一连福身:“劳您费心。” 她默然片刻,又道:“夫君去后,妾身只觉了无生趣,但求死不能,苟活到今。如若日后出家修行,大师看妾身,可有佛缘?” 邹岐写帖子的笔一瞬停住。 住持端详裴绫片刻,道:“看施主眉目,非但尘缘未了,且亦是大贵之相,绝非青灯古佛的命数。如今虽遇波折,来日必会得良缘再续。施主只需踏实度日,静待苦尽甘来。” “可妾身早心如死水,断不会再嫁旁人。妾身还是将八字写下,劳大师再看看。” “妹妹。” 欲提笔时,却见一道阴影笼上纸笺。 邹岐立在案后,手指按上纸张,挡住了裴绫要落下的笔尖,以不容置喙的语气看着她道:“时候不早,该回去了。” . 四人行出了寺院,喧嚣扑面而来,街道两侧已满是摊贩。邹玥蹦跳着往前东看西看,邹岐跟在裴绫身侧缓行;帷帽素纱被风吹得纷乱,拂上他衣襟。 “裴娘子。”邹岐指尖掠过纱缘,妥帖送回裴绫肩侧。 “方才住持面前所言,倒从未听你提起过。” “我有时想,若回到昇京若父母逼我再嫁,我就寻个庵堂了此残生。” “不行。” 两个字不由分说砸下,裴绫不禁侧首。 “我并非不知骤失所爱之痛,但佛门的慰藉不过是镜花水月,要为此赔掉后半生,根本不值。娘子还是应再辨本心,不要为一时悲伤扰乱心智。” 隔着朦胧,并不能太看清男人的神色,只是感觉每个字都说得一板一眼,十分认真。 “况且,住持都说你与佛门无缘,这些念头,娘子可不可以舍了?” 裴绫想驳,却觉悲欢不通,无甚必要。 于是二人一时默默。 忽地,走在前头的邹玥钻进人潮,在一处摊子前停下。 二人忙就跟上。原来是一处书肆,掌柜正铺开红纸吆喝:“对对子赠好书!” 邹岐与裴绫无意凑这热闹,只静立在邹玥身后。邹岐不动声色在二人身边一挡,将拥挤的人流统统隔开。 “小娘子若对不上,不妨让让。”旁侧传来带笑的催促。 裴绫垂眸瞥过,轻轻拉邹玥手腕:“此等俚对,不值相争。” 但邹玥仍眼巴巴看着包好的彩头不愿离开。 忽听有人高声:“在下随便一试,只作笑谈!” “大雁北客南飞,展东西两翼,览遍上下,拣尽寒枝不肯栖1。” 裴绫闻声撩开帽纱,去看那人所对,原是掌柜给了下联,求对上联;而下联是:老梅旧蕊新绽,满左右千枝,铺开乾坤,卷遍熏风总归春。 有人击掌叫好:“哈哈!好对!虽平白了些,但于时局倒是十分贴切啊!” 言罢,四下皆是笑声一片。 裴绫盯着红纸出神,心下了然。这显然是借南飞雁抬高北化,又贬南景如冬日枯枝无人肯依。 “俗不可耐。”邹岐忽然上手拽她,又拽邹玥:“走。” 但裴绫却将他一下甩开,兀自挤开众人到了案边,提笔就在一张空纸上落下: 苍水前川后浪,涌远近四野,激荡古今,汇遍千壑犹向海。 写罢,她搁笔,向投来稀奇眼光的众人道: “妾身斗胆一对,自觉合下联气象,又较方才那位仁兄的,要工整三分。” 四下先是一静,随即便涌出一阵赞叹与啧啧称奇。 “的确境界开阔,对仗工整,又合下联万物归一之意。” 邹玥兴奋地拽着邹岐的衣袖:“哥哥你看,裴娘子好厉害!” 邹岐没有应声,只是怔怔看着那道纤瘦的的背影。 此时,人群中又响起一个轻佻的声音: “小娘子这般才貌,不知是哪家闺秀?既身着重孝,怎还来这喧闹街市?莫非...是在物色下一位良人?” 四下立时响起几声暧昧的低笑, 裴绫闻言即刻转身,她身后的身影也随她动作,向前逼近了两步。 眼风一扫,嘈杂忽就停了大半。 “好了,走罢。” 身后的人又低声在耳边相催,但裴绫钉在了原地,半步不动。 “月前先帝与王爷接连驾崩,举国同悲,妾身所服乃是国孝。诸位莫非只知家孝,却忘了这天下共守的君臣之礼?” 一席话如冷水泼入沸油,所有人的神色皆是一敛。 那出言不逊者立刻面红耳赤地拱手:“在下失言...” “裴绫。” 话音落下,裴绫只觉手腕立刻被比先前更大的力道攥住。 在一众眼光中,她一下被不由分说地拽出了人群。 书肆老板忙不迭将一包书塞进也要离开的邹玥怀里:“彩头!这是彩头!” 邹玥抱紧书册,小跑着跟上兄长的步伐。 几人身影刚消失在街角,人群又重新聚拢,嘈嘈切切。 “方才这上下两联,细想起来,竟也暗合天下一统之势啊。” “自然!又如北雁南飞这联,如今南景早不是昔年之势,民心尽失,他们朝廷连自家公主都看我大化脸色不敢接收,何其懦弱!来日一统,必是我大化王师南下!” . 玄衣身影一路将手中细腕攥紧,直拽那素衣白裳的女子小跑穿过闹市,拐进停放马车的小巷深处,这才停下。 “放开,你拉疼我了!” 邹岐即刻松了手。帽纱掀开,一双清丽但写满了不悦的眸子瞪着自己。 “对不住。时候不早了,先上车。” 气喘吁吁跟上来邹玥听了,忙道:“还没逛呢,我不回...” 话没说完,挨了一记沉沉目光,她只得和宁玉一同拥着裴绫钻进车中。 男人伸手,将车门哐一声关严实。 马车辘辘前行,邹玥也没失落太久。 “娘子你看!掌柜的给了这么多书呢!” 宁玉在一旁温声打圆场:“娘子今日兴致好,才跟他们斗上两句嘴,没成想还赢了彩头。” 裴绫微微牵了下唇角,算是回应。她偏头靠向车壁,合上眼。 如此,车厢里一路是诡异的沉默。 下车时,邹岐已先骑马到达,立在门边。 裴绫最后一个出来,径直往里走,经过邹岐,头也没转一下。 但骨节分明的手却伸到了眼前,拦住去路。 “做什么?” 裴绫立刻去推,但没推开。 邹岐不语,只等邹玥和宁玉的身影消失在内院门内,反手将大门阖上,便再次不容分说地拉着她,一路走到不远处的槐树下。浓荫如盖,将两人笼在暗影之中。 “放开!” “方才街上,是我冒失了。” 邹岐后退半步,与她隔开一臂的距离。 裴绫别开脸。 “将军何时冒失过?该我向将军赔罪。明知身份敏感,还在外头逞口舌之快。” “市井小民无所事事,终日妄论国事来慰藉自己。你继续听他们胡言乱语,徒然污了耳朵,坏了心绪。” “这些话我听得多了,从不曾放在心上!” 她倏然抬眼,“我不过凑个热闹,但你这样敏感,看来是你一直心存芥蒂,觉得和我永远隔着那道国界?” “我从未这样想过…” “那是为什么?还是因为我提起无辜的先帝和王爷,让你这个新朝功臣听着刺耳了?” 邹岐一时哑住,眼中颜色一下暗淡,开口时声音干干的。 “又提这些做什么,你知道我做什么都是想护着你,为你好…” “我知道。”裴绫忽然打断,后退半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将军一片苦心,做什么都是对的,是我不知好歹。” 说罢,转身便走。《 》 16、第16章 院里静悄悄的,裴绫一径走回厢房到了宁玉屋里,一声不吭地坐下给自己倒了盏茶。 宁玉迎过来:“娘子不高兴,邹小姐都看出来了,方才躲到书房里去了。” “我本没有要生气。只是回府了邹岐还要上来拉扯,这才没忍住。” 她一口将微冷的茶水饮尽,略带了点委屈: “街上那些人哄笑,我不过一点不自在,结果他在一边几次三番地拉我走,难道我驳他们两句,很无理取闹?” “放在从前,娘子不会往这等闲言碎语上留半个心眼。” “...许是王爷尾七在这几日,心里莫名焦躁。” “自王爷去后,我的确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像以前一样平心静气。” “将军许是见您当时难得那么激动,怕您言多惹祸。眼下这情形,确是越低调越好。平心而论,这些时日,他对您已是极尽妥帖。” “...” 裴绫忽然站起身,不安地在屋里踱了两步。 “今日他强拉我走,看起来事小,可你想,我是怎么到他家来的?不也是被他药倒了,任由他摆布就带过来了么?” “如今住在这里,看似是客,实则一举一动都在他掌控中,此人面上是还有分寸,实则是说一不二的性子,他现在能关照我们,来日若是不愿放我们走…” 话未说完,却听宁玉咯咯一笑: “娘子这是想到哪里去了!要奴婢说,娘子这是在邹家住久了,与他生分少了才对。从前您对他客客气气,如今都敢使性子了。” 裴绫一脸迷惑地看着掩面笑个不住的侍女。 “好了,娘子就是思虑太重。与其在这儿胡思乱想,不如去找邹小姐说说话。再说…” 她被宁玉推着往外走,再来不及相辩,“什么放不放的,只怕来日真要离开时,娘子反倒舍不得邹小姐,舍不得这儿了呢。” 看见裴绫在廊下左顾右盼几息,终穿过无人的庭院进了书房,宁玉的笑很快就敛住了。 . 拌完嘴的当日,邹岐晚饭也没有留在家吃,又出了门,听邹玥说,再回家要等大年三十。 离去时,大门外落锁的咔哒声清晰传来。裴绫在内听见,心下只道:不知在防些什么,便是求我,我也未必肯再踏出一步。 如此过了两日。一个清晨,裴绫尚在睡梦中,却被邹玥摇醒。 “裴娘子,我发现连着主院那道门没锁!哥哥反正不在家,我们去那边折几枝梅花来插瓶吧?屋里也好添些春意。” “不去了。你哥哥说了,那边的下人都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在府中,去了平添麻烦。” 裴绫睡眼惺忪的,想挣开邹玥拉着她的手。 “那边的杂役守卫都在二门外头,咱们这连的是他住的三院,我哥最不喜旁人近身伺候,里头是半个下人也没有。” “娘子不是最喜欢梅花了吗,他院里去年就栽了好些,红的白的都有。” 终是拗不过软磨硬泡,裴绫起身穿好衣裳,随她跨过了那道门。 先是一条翠竹掩映的青石板小径,连着那边的游廊,当中围着一方宽敞庭院。院中亭台水榭一应俱全,比她们所居的小院不知恢弘几许;但因为半个人影都无,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裴绫知道这宅子是在从前侯府的旧址上重建的,一草一木都还有往日钟鸣鼎食、人丁兴旺的景象。 邹玥指着当中的一间:“他住这间,花都在里头。” “哥哥?”她冲着门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邹玥回头冲裴绫狡黠一笑:“看样子是真不在,走吧走吧!” 她一边拉上裴绫,一边小声嘟囔:“种外头不好吗,偏种自己院里,生怕别人来摘咯,小气。” 二人踏入内院,果然见数株老梅枝丫横斜,红白错落间暗香浮动。 邹玥踮脚,伸手去探,裴绫见她吃力,便走到墙根处,想拖个凳子来垫着。 刚要挪动,却听几步之外,正房方向吱呀一声门响,紧接着一声恐怖的冷喝。 “谁?” 邹玥浑身一抖,转头看着上身未着寸缕,满身杀气,手提长剑跨过门槛的兄长,啊一声捂上了眼睛。 “圆圆?!” 见邹岐也还沉浸在看到邹玥的震惊中,两眼瞪圆,并没有注意到自己,裴绫往墙侧一闪,侧着眼紧盯动静。 男人浑身是水,头发也湿漉漉地散在肩上,显然是才匆匆从浴房奔出,只腰间草草系了件衣裳。 他回屋啪一声关上房门,裴绫忙给邹玥使眼色,意思是让她别说自己也在。 很快,邹岐又从里头出来,身子已经被一身玄色常服裹好。 “哥你吓死我了!你洗澡怎么还带着剑啊!” 邹玥缩在树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说了多少次不准私自进来!再三嘱咐过你,你如今大了,要知道避嫌!” “我以为你不在嘛!” “昨夜回来得晚,没惊动你。”邹岐语气稍缓,仍绷着脸。 “我不在,更不许来!军机文书都在这里,丢一张都是掉脑袋的事。” “不对啊!”邹玥忽然站直了身子。 “那这些门怎么会没锁?平时不都是你锁的吗!” 发现了盲点,她十分得意:“肯定是你半夜偷偷来过!” 邹岐抱着手臂,面不改色:“来过又怎样?昨晚喝多了,记不清。” 他目光扫过她怀里的梅枝,眉梢微挑:“哦,原来是来偷我的花的。” “是光明正大地摘!” “可是裴娘子想要?” “哼,不告诉你!” 邹岐顿了顿,语气放缓:“裴娘子…这几日心情如何?你多陪着她些,不要叫她烦心,知不知道。” “裴娘子喜欢我还来不及!她顶多是嫌你整日里管得太宽!”小姑娘说着,做了个鬼脸。 邹岐失笑,不再追问,伸手利落地折下好几枝高处的红梅塞到她怀里:“要折就折些好的,多折些,拿回去插到你们屋里去。” 邹玥应了声,悄悄朝裴绫藏身的方向眨了眨眼。裴绫急得连连摆手,示意她快走。 离开之前,邹岐再次板上脸:“我等下又要回营,不要说我回过家。还有,不问过我绝对不许往我屋里来,要是再犯,对你不客气。” 等看见邹岐真的进屋了,房门也严严实实合上。裴绫终于蹑手蹑脚沿原路退回,一出院子就沿着游廊飞奔,直到看见站在青石板路上等她的邹玥。 “圆圆,下次别乱跑了,这样撞见像什么样子!” “知道啦知道啦,哥哥说过我了,娘子就别再说了。” 二人携手返回。裴绫接过邹玥怀里的半束梅枝,暗香萦袖。 裴绫不由想起,第一次见褚谅和邹岐就是在一处梅园,不过那时她并没有太在意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 从前知道邹岐习武,早意料他定比寻常男子更要结实,上次上药,心思又只在伤势本身并未着意;但这回隔了些距离,晨光里,上上下下尽收眼底,她才发觉这副身子并非肌肉一块块蛮横地拼凑,而是肌理流畅、宽窄得宜的漂亮。 “你方才没看到他背上那处伤么?竟不吃惊?”裴绫忽问。 “看到了。”邹玥答得不以为意。 “那不算什么,他腰上还有一处呢,那年他在西北被带钩的箭簇所伤,为了追击敌人,他当即把箭杆撅折了,带着箭头在马上奔袭了一个日夜。等到军医取出时,伤口周围都烂掉了。不过他说,武将受伤是最寻常不过的,叫我不要大惊小怪。” 一番话轻描淡写。 但裴绫闻言,身上不知为何一颤,不觉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履,步子加快,不敢去看凄清的园林。 回到这边,裴绫和邹玥将花在每个房间里插上几只,瞬时屋里就有了些含蓄的喜庆。 照例,每个上午裴绫都要陪着邹玥在书房里坐一会。邹玥成为她的“弟子”已经好一阵子,奈何她不论学什么都是一时兴起,兴尽就丢开。 今日才将《论语》翻了几页,小姑娘便已眼皮打架。裴绫轻叩桌面,她才一个激灵,勉强坐直。 “裴娘子,这书无多聊,诶,不如我们把那日赢的那堆书拆了,看看是什么。” 说着,她就兀自跳下椅子去把那摞东西提了过来。 “估计也就是那些常见的经史子集,你拆了,可不准耍赖不看。”裴绫道。 解开布结,最面上两本果然是《千家诗》与《文选》。邹玥小脸一垮,长长叹了口气,瘫回椅中。 裴绫俯身,将书一本本拿起来,准备分了类放柜子。然而,才拿了面上三四本,手却停顿住了。 “有什么有意思的么?”邹玥探头。 裴绫却一下拿那本《文选》往上一盖,语气忽然严肃: “都是这些没意思的。这些书你家都有,我先收起来了。” 说着就快手把书包好,拎出了书房。 . 是夜,西厢房内,裴绫又一次辗转难眠。 屋里炭火烧得足,她的身子被熟睡的邹玥紧挨着,很快一头细汗。 实在无法忍耐,她将人轻轻推开了些。 但是衾被贴着肌肤,还是有一点太暖太软了。 思来想去,裴绫终是悄悄起身,蹑手蹑脚行至外间,打开了日间那包书。 那会整理时,她便瞧见了——面上几本倒还正经,垫在底下的,却是纸张粗劣、印刷模糊的小作坊私印本,书名更都是什么《夜渡香》《春艳集》。 裴绫心头微恼,书肆掌柜竟如此捉弄她们两个女子。但一转念,那赠书本就是清仓搭送的玩意,又能有什么好东西,幸而邹玥没有瞧见。 白日只觉此等烂书合该拿去填灶,此刻,她却鬼使神差地捻亮了窗下小榻边的油灯,蜷起身子盖上薄毯,忙不迭翻开了那本《夜渡香》。 翻了两章,拿书的手就有点发颤。 书中写,那女主人公的丈夫在战场上身负重伤,半身不遂,在家将养。一夜歹人破门,不仅劫掠家财,更要当着那残废丈夫的面,凌辱妻子。 “…” 果然是从未曾见过的坊间下流俗癖。 然而下一页,漏夜前来探视的弟弟及时出现,从歹人手中救下了一身狼藉的嫂嫂。 “…” 继续翻页。如她所料,血气方刚的男子和美丽寂寞的女子对彼此并没有任何抵抗力。 只是,二人几次三番私下相会,要么差点被撞破,要么在事成之际被丈夫的呼唤生生打断。裴绫心急如焚,一口气上得去下不来。 但笔锋陡转,很快写到二人想通,舍了虚妄的名节,再也不掩人耳目,甚至让一切发生在动弹不得的丈夫身侧,并以此为乐。 她瞪圆了眼睛,反复将这几行字看了数次。 ... 简直始料未及的粗鄙。 裴绫看着看着,手不自主地在绸裤褶皱处攥了攥,然后人缩得越来越小一团。 左手变得很忙,一会探在毯中,一会又要翻书。 她忍不住揣度,接下来这些无耻悖伦之徒会得怎样的报应,也许丈夫双腿恢复后会将奸夫□□痛惩一顿。 或者,经不住妻子的哀求,同意...。 想着想着,脚尖就绷了绷。 “裴娘子…唔…” 邹玥在榻上翻了个身,摸到身侧空荡荡,迷迷糊糊支起半个身子。 完全同时,裴绫也唰地坐直软塌塌的身子。 “圆圆...我倒口水喝,你快睡吧。” 走到榻边,看着少女重新伏下去,呼吸渐匀,裴绫这才松了口气,忙将那本书合拢,塞进自己枕下。 再转去屏风后,换下了腻腻的绸裤,才吹熄了所有灯,蹑手蹑脚地缩回被中。 眼前已被黑暗覆盖,身上的热意却没有消散。 她忽然有一点想哭。褚谅和她依偎在一处时候带给她的温热气息和充实感受此生都不能再有了。 闭上眼时,有画面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 但忽然,裴绫猛地打了个激灵,差一点翻身坐了起来。 她发现她眼前浮现的,并非完全是褚谅刻玉一般的轮廓,竟然,水珠滚过麦色肩背上的疤痕,倏忽没入腰线的景象,也重叠进来。 裴绫吓得立刻去摸身前的玉佩。 然而玉佩还在寺中,身前空空如也。《 》 17、第17章 腊月将尽,小院中仍是裴绫与邹玥两对主仆守着。邹玥虽然张罗着装点,亲手剪了窗花,又央裴绫写了春联,但毕竟是年节,如此还是太不热闹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邹玥愈发心慌,常念邹岐为何还不回来,裴绫也开始有些忐忑:他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还是说,难道南景那边有了动静? 直到大年三十清早,几人正往门上贴春联,忽闻叩门声与锁响。 门开了,不是邹岐,是文绍,身边随着许久未见的小蔷小芍。 裴绫一见到两个侍女,大吃一惊,也不管几人正向她行礼,往外一跨,拉着就问: “你们回来了?!是不是我母国要接我回去?” “不...不是...” “是驿站那边越发松懈,我们在不在那儿都是一样的,将军便悄悄接我们回来过年。” 见裴绫眉目间很快满是失望,小蔷忙道: “娘子且安心过年,等过了年,想必便有消息了。” 裴绫愣了一会,才发觉方才失态,于是堆上了笑容,一一和文绍、小芍小蔷寒暄,谢她们替自己辛苦,然后请几人进院,并客套地问:“邹将军没有一同回来么?” 文绍拱手道:“将军初掌边军,若大年夜自顾自回家团聚,恐惹将士非议,故而需留得晚些。将军命我护送二位姑娘回府,又念我在望州孤身一人,留我府上共度除夕,故而今日又来叨扰娘子了。” “什么叨扰,你是客,我也是客。将军定想着人多些过年热闹,圆圆也会欢喜。”裴绫道。 “咦,她人呢,方才还在这贴窗花。” “将军说一直没有得空陪娘子和邹小姐上街添置新衣首饰,十分过意不去,不过他之前早在铺子里定了些,有劳娘子拿进去分给邹小姐与姑娘们。我便在外间看看有何处需要搭把手的。”文绍说着,递上来一个包袱。 裴绫应言去寻邹玥。邹玥不知何时回了房里,在门口接过包袱: “文将军竟然来了?他要一起过年么?” 裴绫笑道:“是啊,走,他在厨房里呢,去看看可要帮忙。” 邹玥却扭捏起来:“我又不会这些,去了也是帮倒忙…” 裴绫笑挽她手臂:“可如今就你一个主人家,总要出面招呼才是。” 正说着,宁玉探头进来:“邹小姐,主院厨房送了菜单来,请您过目定夺呢。” 这些时日,小院这只都是偶尔动锅动灶,大部分时候都是隔壁主院厨房做了送过来,这次年夜饭也是如此。 裴绫与宁玉相视一笑,一左一右拉着邹玥便往外走。 素日都是小姑娘风风火火地拽着她,今日竟也有她露怯的时候。 到了院中,只见文绍已挽起袖管,正利落地帮着劈柴烧水。邹玥上前规规矩矩见了礼,先问裴绫:“娘子可有什么想吃的菜?我让他们添上。” 裴绫柔声道:“我什么都好。”却又悄悄朝文绍努嘴。 邹玥于是轻轻地开口:“文将军是客,也该问问您喜欢吃什么。” 文绍擦净手上水渍,朗声笑应: “既是小姐相询,那末将可就不客气了。听说望州冬笋最是鲜嫩,不知今日可有口福?” 邹玥抿嘴一笑,似也坦然了不少:“我这就去问问嬷嬷。”说着便引他往前院去。 裴绫与宁玉、小蔷几个藏在月洞门边上,远远好奇地望着。 却见二人凑在传菜的嬷嬷面前看了看,又相互嘀咕几句,邹玥脸上很快露出明媚笑容,对文绍用力点头。 等嬷嬷走后,邹玥开开心心地朝她们几个偷看的人跑过来: “绍哥哥——哦不,文将军说要给我们包饺子!” 小蔷噗嗤一笑:“小姐还是喊绍哥哥吧,多顺口,以前不一直那么喊的吗?” 宁玉几人也低声哄笑起来。邹玥小脸顿时飞红,转身便追着文绍往厨房去了。 裴绫望着她的背影,不由问:“文将军与邹家,似乎格外熟稔?” 小蔷忙道:“娘子有所不知,文将军是咱们将军在渤海道时认识的至交,父亲是那边的军户。他比咱们将军小两三岁,今年约莫十九,一直跟将军是同僚,也已是年轻有为的将领了。前些年侯府落难时,就是文将军受咱们将军所托,不远千里来望州安顿小姐。后来将军抽不开身,也是他时常过来照应。” 裴绫轻轻颔首。邹玥如此天真快乐,自然是因两位哥哥这些年里爱护周全。 裴绫对下厨一窍不通,众人也因她身份不让她沾手,可见大家都忙得热火朝天,还是不好意思独坐。待包饺子时,她便执意也要凑一份力。 邹玥顶着一脸面粉,小花猫似的端着揉好的面团进来,后头的文绍则捧着调好的馅料。 众人围坐桌边,却只有文绍一人会包。他取皮、填馅、捏合,动作流畅,一个个元宝似的饺子便立在盘中。 “看清楚了吗?”文绍的手在邹玥跟前放慢动作,“这里要捏紧。” 邹玥学得认真,奈何手下不听使唤,包出的饺子不是露馅便是歪斜。 文绍拿起一个端详,忍俊不禁:“这个若下锅,怕是要成片儿汤了。” “你笑话我!” 邹玥气得抓起一把面粉就往他脸上抹,文绍笑着侧身躲闪,口中连连道歉。 小芍在一旁掩口轻笑:“小姐可算露出真面目了。” 闹了一阵,文绍忽然附在邹玥耳边低语几句。邹玥眼睛一亮,点了点头,转身便往厨房跑去。 裴绫看着,心中软软的。她自己如邹玥这般年纪时,初入北化宫廷,在徐后身边日日如履薄冰,何曾有这般恣意欢愉,更不曾知晓怀揣少女心事是何滋味。此时看着邹玥,满心只生出一种想看她觅得良人、永远如此快乐的期盼。 只是,可惜自己不过是寄客,等回南景,她余生如何和自己便再无关系了。 当真如宁玉那日笑语,她有点舍不得离开。 终于,一大桌子佳肴摆得满满当当。众人皆已沐浴,换上崭新衣裳,团团围坐。 邹玥的新衣是件橘红色绣锦鲤纹的锦袄,和她明媚的脸庞极其相衬,往那一坐如在发光一般;裴绫本不欲穿新着艳,但邹玥相劝后,也觉得一身缟素混在满院喜庆里,不仅格格不入,而且仿佛故意作态。而送来的藕色的裙装颜色庄重,也没有绣饰,并不算过分。换上后又发觉,衣裳竟格外合身,腰身、袖长无一处不妥帖。 侍女们本还要侍立布菜,都被邹玥拉着一并坐了。只是上首那个位置依旧空着。 邹玥朝门外望了望,撇嘴道:“哥哥也不知今晚回不回来,连个信儿都没有!算了,不等他了,我们先吃吧。” 她说得淡然,可裴绫仍瞧出来她眼里光彩暗了几分。 小蔷抱来一坛陈酒,拍开泥封,斟给众人。轮到邹玥时,她眼巴巴望着,文绍便笑: “按理说,你哥定不让你沾这个。可他既不在…不如问问娘子?” “今日除夕,破个例也无妨。”裴绫替她在盏中添满。 众人齐齐举杯,一串串杯壁相碰叮叮当当。 饮罢一杯,文绍又提醒:“圆圆,快让裴娘子尝尝你亲手包的饺子。” 邹玥目光在盘子里来回转,终小心夹起一个放到裴绫碗中。 裴绫在她期待的目光里咬下,却是一怔:“甜的?” “哇!” 邹玥拍手,“娘子真是好福气!那么多饺子里,我就包了这一个糖馅的,竟被你吃到了!娘子今岁定能心想事成,万事顺意!” 说罢,她回头跟文绍眨了眨眼。 众人闻言,也纷纷笑着道贺,裴绫连连回敬:“这些日子,多蒙诸位照拂。” 一杯再尽,她忽然想起什么,起身:“险些忘了,我还备了些小礼。” 说罢转回房中,片刻后抱了满怀的香囊回来。 “如今我身无长物,只能亲手缝制这些权作新年心意。东西虽不贵重,却是我一点感念。来日我若离去,也算留个念想。” 裴绫将绣着不同纹样的香囊一一分赠。宁玉得的是金桂,小蔷小芍小莲各得了与自己名字相合的花卉。因为不知文绍要来,裴绫便只能略表歉意地给了他个素面的。 轮到邹玥时,她接过香囊,却见上面只绣了两枚圆润的明珠,样式、颜色都极简。 她拿着与小芍她们繁复的花样比了比,嘟嘴眼巴巴地道:“娘子,圆圆的为什么这样简单?圆圆也想要那种开花儿的。” 文绍正要开口劝阻,裴绫却温言:“你的名字便是神珠至宝呀,你再细看看,对着光。” 邹玥立刻举起香囊,就着烛光细细端详,只见随光影左□□斜,那两枚明珠竟折射出七彩的光泽。 “这是我们南景那边的绣法,要用十来种颜色的丝线,会的人可少了,特别费工夫。”宁玉在一边道。 众人凑着,更是啧啧称奇。 邹玥却是一下子扑上来紧紧抱住裴绫,一头扎进她怀里。 少女身上有些酒意和甜香,抱着就不松手了,只发出闷闷的声音: “裴娘子…你别走好不好?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你这样知心体贴的姐姐,你若走了…我好难受…” 裴绫愣了,只好柔声哄着: “圆圆,以后你哥哥娶了嫂子,嫂子也会疼你的,比我还要疼你。” “那...” 邹玥仰起小脸,上头还挂着一点点泪珠。 “那你来做我嫂子好不好?” 一瞬间,满室皆静,只有邹玥还还带着鼻音嘟嘟囔囔的: “娘子,瞻王殿下那般珍爱你,在天之灵定不忍见你余生孤寂,他不会怪你的。我哥哥与你本是旧识,知根知底,我哥哥他…他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 噼啪一声,是小芍的筷子落地了,她顾不上捡,和小蔷皆是惊得掩住了嘴,脸上泛红;文绍和宁玉也满面错愕地在座上钉着。 裴绫一时语塞,只勉强笑着欲把挂在自己身上的少女推开: “圆圆喝了酒,尽说胡话了…” “裴娘子,邹小姐不是有意冒犯的...”文绍堆着笑,欲上来扯开邹玥。 此时,门口的水晶帘却哗啦一响,继而是几声稳稳的脚步。 邹岐转进厅中,也愣了一愣: “这是...?”《 》 18、第18章 “哥哥,你正好回来…” 邹玥看见邹岐进来,不仅不住嘴,扯着裴绫的衣袖还要把她要往前拉。 “圆圆,放开!” 宁玉和小蔷赶忙上前,一个扶住甩手挣脱的裴绫,一个和小芍合力将邹玥按回座位。小芍眼疾手快地夹了个饺子堵上了邹玥的嘴。 邹岐难得穿了一身青色常服,宽袖垂落,完全是卸下军务准备安度除夕的模样。然而看着眼前一派莫名的乱七八糟,人人脸上都是窘意,以及一侧裴绫脸颊飞红,正由宁玉拢好微散的发髻,眉头从困惑渐渐拧成了不悦: “闹什么呢?圆圆,不要以为过年,你就可以放肆。” “没有没有,邹小姐只是多饮了两杯,玩笑之言,当不得真。”文绍拉他落座,“忙到这个时辰才回来,将军先喝口热茶。” 邹岐接过茶盏,低声问:“她到底胡说什么?” 邹玥此时终于咽下了饺子。 “哥哥!我说,我要裴娘子做我嫂嫂!我不想她走!” 邹岐被茶水呛得连咳好几声。满室又静了。 “哥哥,你难道…” “邹玥!” 男人忽地一拍桌,邹玥瞬间噤声,吓得缩了缩脖子。但几息过去了,他终究没能再说出话来。 “圆圆。我知道你的心意,也真心舍不得你。这些日子,我早已将你视为亲妹。” 裴绫却已经重新正了神色,坐回邹玥身边,在一片沉寂中先开了口。 “但我仍有一重南景那边的身份,一定是不会留在这里的。此事无关乎愿意与否,也无关乎…是为了任何人。你哥哥前程远大,来自自有良缘佳偶,我亦有我的去处。我们确有故旧之谊,但也仅此而已。” 她一字一字地说,满室人都听到了。 “是。”话音落后几息,本来在发怔的邹岐终于也站起了身。 “邹玥,看来是我平日太纵着你了,什么话都说得出口,还不赔罪?” 邹玥听完,酒醒了大半,眼里慢慢泛上委屈的水光,低着头对裴绫道: “娘子,是我太异想天开了…你待我这样好,一点架子都没有,我老是觉得…你跟我就是一家人了…娘子对不起...” “好了,大年夜的,不说这些了。小芍,快再去温壶酒来,给将军斟上。” 裴绫截了邹玥的话,看向邹岐,向他淡淡一笑。 四目相对,邹岐点点头坐下了,神色如常,只是见邹玥接过了酒壶,又伸手一挡:“不许喝了。” 邹玥却凑到邹岐身边,给他满上:“圆圆好几年没和哥哥一起过年了,这杯定要敬你的...” “好。” 邹岐终于舒展神色,牵起几分笑容,仰头一饮而尽。 空杯还未放下,文绍也步上前来:“我们都等着敬将军呢。”随即,小芍、小蔷、小莲也将邹岐团团围住,几只酒杯接连塞到他面前。 清脆的碰撞声、女孩们叽叽喳喳的祝词混做一团。裴绫在一侧看着平日里说一不二的男人被弄得毫无招架之力,只得来者不拒地一杯杯饮下,忍不住也轻轻一弯眼角。 酒过三巡,不觉已近亥时。因着国丧禁了烟火,守岁的夜便显得格外漫长。众人皆有些微醺,暖阁里炭火又足,一个个都昏昏欲睡,直到邹玥翻出来一把骰子嚷着要玩抢红1。 裴绫虽不曾听闻这些坊间饮酒时的游戏,又担心自己手气不好要被灌醉,可终还是拗不过邹玥。 出乎意料的是,每每在最后紧要关头,她面前骰子终能在众人紧盯的目光中转出来一个红四,惹得手气不好的邹玥一顿拍桌。 时间就这么打发过去。等子时的更鼓终于传来,邹玥已经不省人事地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新年好。众人纷纷起身,互相道了辞旧迎新的吉祥话,就连忙借着最后一点清醒收拾残局,又架着邹玥回去。 裴绫倒没有喝多少酒,从容跟着走到门外。 冰凉的风立刻吹在脸上。 这便是新的一年了。 她脚步一下迟钝,恍惚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又为何在此。好像灵魂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躯壳就在这里站着了。 . 等帮着给邹玥安顿好,宁玉也替自己梳洗一番将灯吹熄退下,又过了半个时辰。 裴绫在黑暗里坐了一会。 此时竟然并无多少睡意,取而代之的,是心口莫名好似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感觉。 估摸着外头没有人了,她终耐不住,摸黑起身,又换上了白日的厚衣裳,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 站在门口,见院子里空荡荡的,她才悄悄走到中间,坐在一方凉凉的石凳上。 裴绫也没再绾发,青丝半散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发梢。 夜色浓稠,星星和月亮皆不见,只有廊下几盏灯笼在亮,似乎方才的热闹都不曾有过。 她又一次用力地去想,这是哪里? 自从褚谅去后,她总是有这种抽离之感。准确地说,自从到北化之后,她就经常这样,直到后来成婚。而今,恍惚的感受再一次回来了。 正怔忡间,裴绫的肩被一只手蹭过。 她浑身一颤,回首起身时身子上已落了一件外袍。 邹岐何时来到她身侧,她丝毫未觉。 “你...将军...怎么还在这边?” “本已经回了。只是...有些不放心。” 裴绫碰了碰那件犹带温热的外袍边缘,终于还是把它解下,递回去。 “我不冷。圆圆早已安睡了,不必担心。” “她疯疯癫癫的,还要照看她,实在辛苦你了。” 邹岐将也未将衣袍穿上,只是搭在臂间。 “圆圆方才胡言乱语,实在冒犯,我再替她向你道个不是。只因家母去得早,又没有旁的姐妹,所以才会这样喜欢娘子。” 裴绫背过身去,轻轻应了一声。 邹岐看着夜风绕上垂散的发丝。 “娘子还不歇息?若是太醉了,该去用碗醒酒汤,仔细风吹得头疼。” 静了半晌,裴绫坐下,侧了半个身子过来,眼睛空空地不知在看何处: “不是太醉了,是太不醉。早知方才多饮几杯,此刻能和圆圆一般倒头就睡多好。” 梦话一般的喃喃传进邹岐耳里。 他盯着女子略带惆怅的侧脸看了几息,却往她身侧石凳上也一坐。 “那…我陪娘子再饮几杯?” 见她抬眼望来,他继续道:“娘子久在宫闱,自然玩不惯她们那些市井把戏,未能尽兴。” 他略一顿,“素知娘子爱梅,我那边正好满院梅花正盛。更深无人,对花小酌,娘子觉得可好?” 女子撑着脸。因为灯火太过幽微,她的目光好似是在读他脸上的表情。然后邹岐听她轻轻笑了一息: “从前在宫里,除夕夜总是一套套繁文缛节,今天我只觉得,特别极了。” 她起身,“那你等等我。” 裴绫并没有醉,但也只有一半清醒。她此刻忽然有点莫名兴奋和雀跃。 因为心头哽着一些什么感觉,她指望的是,更多的酒,可以将这种感觉统统淹死。 再从房中出来时,裴绫身上并未多什么;不过邹岐敏锐地察觉到了身侧不同寻常的轻快的脚步。 半夜来到一墙之隔的小院转转,是他的一个秘密和习惯,看见她在院子里,纯属惊喜。他在暗处站了半天终于上去搭话,是因为,她席间那番急于划清界限的话,的确像根细刺扎了他一下。 方才那句邀约说出口后,他立刻就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但她竟一口应下,又这般乖巧地跟来。 如此一反常态,还说没有喝好。 “有点黑,别踩空了。”走过那条青石板路时,他道。 好在身侧的人只亦步亦趋地踩在他的影子上,跟得很紧,叫人很放心。 传闻中有梅花的院子也只有几盏灯笼点着,的确什么都没有准备。邹岐让裴绫在树下的竹椅上稍坐,自己匆匆进了屋,出来的时候,臂弯挂着条毯子,怀里抱着个小炉子。直到第四次出来,才将酒壶、瓷杯、果脯、干果、灯台全摆上桌子,又在不远处安放了个炭盆。 裴绫就抱着他拿来的毯子坐着,看他来来回回忙碌。折腾了好一阵子,男人终于在摇晃的烛火对面坐下。 随着酒温,香气四溢。裴绫伸着手在小炉子旁边烤着,并探头去看:“这是什么酒?” “梅子酒。” 裴绫挑了一下眉毛。 “没有下蒙汗药吧?” 邹岐拨弄炭火的手停住。 对面亮晶晶的眼睛充满玩味,看得他明明没做什么,却心虚得头都不敢抬,也不敢说话。 “嗯?” 裴绫看见长睫有点委屈地抬了一下,又垂下去。 “怎么一直记着。那我喝给你看。” “诶,不必。” 裴绫先一步提起酒壶,满满给两杯倒上,然后兀自举杯饮尽。 邹岐定定看着她把杯底一亮,又抿嘴对自己笑起来,心头咚一声巨响。 等把面前酒杯举起来也喝尽了,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状似无意: “那,这酒如何?娘子故意吓我倒罢了,可别把自己喝倒了,后劲大着呢。” “酸,不如夏天喝。”说着,裴绫就捻了一片不知道什么果干,一嚼,脸皱起来:“啊!更酸!” 邹岐忙推了另一碟到她跟前:“这个甜。” 沾了点酒液的嘴唇闭起来嚼着,头终于点了点,细长的手指又自顾自伸到碟子里抓了几粒。女子捻着手心里的果干在看黑压压的梅花出神,看起来有点惬意也有点迷茫。 邹岐坐在烛火另一侧,很快感觉脸开始发烧。 他猜测是酒太烈的缘故。因为那天在马上揽她入怀,他也没有觉得脸烧得有今日一半烫。 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他从没有见过她喝酒,不知道她还有这样毫无矫饰的时候。 虽然舍不得打搅,但她出神太久,气氛又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噼啪啪,总觉得太微妙了。 邹岐就胡乱寻了个由头,又给杯中倒满。 “我还以为,娘子今天听了那些胡话,之后一定要跟我避嫌。” “自然不会。”裴绫转回眼神,很随意地又喝一杯。 “你我之间本没有任何嫌疑,不需要避。” 邹岐:“。也是。” “但是圆圆这么一说,我也害怕,要是我走那天她抱着我哭,我舍不得怎么办。” 裴绫轻轻蹙起了眉,是认真思考的样子。 闻言,好像有羽毛扫过心头,邹岐沉默了一下。 在他年少时最大胆的绮梦里,也不会像有如今,新岁伊始的夜里,和她守着一方炉火对坐小酌的场面。太平淡温馨,以至于不敢肖想。 “裴娘子。” “嗯?” 男人喉头动了动,一点酒劲在怂恿他。 “你愿不愿意...”《 》 19、第19章 但话在唇齿间转了个弯。 “你愿不愿意…也给我绣个什么?” 邹岐感觉自己还是太懦弱了,而且问得也非常之傻。虽然对此,他也的确很在意。 “他们人人都得了新年礼,独我没有吗?” 裴绫看着这个人,居然面露不甘心,忍住了没有笑。 “是啊。上回给了你一点脸色看,你就多日不回家,害得圆圆天天念叨。我想将军定是恼了我,便不敢给你准备。” 邹岐一瞬失望。 “明明是你在恼我。” 他站起身:“那我现在给你赔罪。” 裴绫笑出声来:“骗你的!” 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细长的布包。 “我刚才特意回了趟房,就是拿这个。” 邹岐一下睁大了眼。 但裴绫没放手:“其实本来我也不用跟你说这些,毕竟我就要走了,但想到圆圆还在你手里,我又不得不说。” “你不许总是不问旁人意愿就擅自做主,我不喜欢,但圆圆很乖,顺着你,你更不能得寸进尺。你答应我,我就给你。” 邹岐听完,先是一愣。然后作出无奈的表情,说:“答应你。” 等指尖离开,他屏着呼吸拿过了布包。 解开系带,是一对皮质的护腕,翻过来,内衬上有刺绣。 邹岐几乎是眼睛发光地凑到灯下看那鸿雁衔珠的图案。 “圆圆是明珠,你便是那庇护她、为她衔来世间所有美好的鸿雁了。”裴绫悠悠地说。 邹岐头脑空白了一会,也不敢上手摸那片光彩熠熠的鸟羽。 完全是意外之喜。 他低声:“...裴娘子,我怎么谢你才好。” 裴绫先扯了扯自己的袖子,眨眨眼:“很合身,我都还没谢将军。” 顿了一两息,她又道:“若论旁的什么,将军知道的,我不过是想平安回昇京,仅此而已。” 风忽然猛地刮起来,烛火差一点都熄了,邹岐也打了个寒噤。 他连忙冲着裴绫点了几下头,然后将东西仔细收进怀里。 也是这阵风,让树哗啦啦一响。邹岐再看裴绫的时候,她头发已经有些凌乱,上头还沾了好些落花。 她把花瓣用手拂了些到桌面,低着头看:“被你哄来看梅花,结果黑黢黢的什么都没看到,只在桌上见着这几瓣。” “不过这花开得倒好。上次来看是满满一树,这次竟还没谢。” “嗯?” “你何时来过?” 裴绫呀一声捂上嘴,笑盈盈地连连摇头。 “我猜的。圆圆摘回来的开得好,我猜的。” 她立刻转了话锋,侧过脸。 “将军来帮我看看,头发上还有没有,帮我弄下来。” 邹岐依言走到她身后。 烛光下,青丝如缎般铺开,缀了几点薄薄花瓣。 邹岐小心地将那几片捻开后,一时仍痴看着,没有动。 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隆冬时节。 那日,褚谅跟他早早温完功课下学。前两日刚落了一场大雪,宫中碧瓦尽覆白皑。走着走着,四顾无人,褚谅忽然俯身团了一捧雪,劈头盖脸就朝他掷来。 他自然不示弱,立刻还击。笑闹追打着,二人不知不觉跑到了通往后宫的永巷门外。 褚谅停下脚步:“听说御花园西边,咸睦宫里满院都是红梅,衬着雪看,想必更妙。只是前朝里头死过个妃子,平日没人敢去。” 他挑眉,“你敢不敢?” 有何不敢?虽然私入后宫有罪,但此等天气,守卫松懈,即使被抓了也可以说是给皇后请安。他们向来都是这样蒙混的。 宫苑的确荒僻,叫他们一直寻到日头西斜。朱门前,竟有零星被人踩过的痕迹,可惜门从外头落了锁。 “算了,回吧。”他拉住褚谅。 褚谅却盯着墙头逸出的枝丫,执意道:“都到这儿了,岂能空手而归?” 于是,二人先攀上墙外边一棵老树,再攀上宫墙,再纵身跃进一地积雪中。 但刚落地,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拍身上的雪屑,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细微的惊呼。 二人俱是一惊,汗毛倒竖。强自镇定下来,厉声喝道:“什么人?” 只见,几丈开外的梅树后头,转出来一个身影。 一件青灰色的斗篷将那少女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兜帽镶着一圈茸毛,簇拥着一张小脸。天地素白,她这一身几乎要了无痕迹地融进雪色里,但怀中一捧红梅,又照得这张脸庞似乎泛着莹莹光泽。 邹岐如今想来,他应当是盯着她的脸听完她说话的,否则他不会记得那么清楚。 少女眼里显然含着怯意,可望进去,里面却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茫然。她说她是去年从南景来的,宫里都叫她裴娘子;今日同其他贵女前来折花,却不慎走散,门又不知为何锁了,好在遇到他们二人,希望能帮她出去。 院门怎样也推不开,还是只能翻墙。可那裴娘子虽然犹豫着答应了,仍抱着红梅不愿舍弃。最终他们想的办法是,将花都放进她的帽子里。 随他们动作,脸冻得通红的少女一直侧头看着,好像生怕把她的花给折了。 虽然褚谅骗她,说他们二人都是三殿下身边的随侍,并警告她不要出去胡言乱语说今日偶遇,但他当然放不下皇子的架子。 最终是邹岐背过身蹲下,由她踩在自己肩头,又直起身把她托了上去。她的手扶在他脖子上时,特别冰凉。 随后,他和褚谅相继也翻墙而上。三人骑在高高的墙头,少女往下一看,立刻倒吸一口凉气。 褚谅面无表情地说,若她不敢,只有他抱着她往下跳;少女连连摇头,自己慌忙挪动。果然,一着急一滑,人就惊叫着向下栽去。 褚谅探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邹岐则紧紧抱住褚谅的腰。惊险了一刹,最终她被二人的力道提着,轻轻落在了地上。 临走时,二人帮她把散落的梅枝重新拾起。她将一捧红梅抱好,把帽子又扣上。随着动作,帽中残存的花瓣都倾泻出来,落了她满头满脸。 像个小猫一样,少女闭着眼睛使劲甩了甩头上粘的花瓣,然后又有点羞怯地向他们福身,跑走了。 邹岐当然听闻过,去年四殿下送走后,南景也送来一位公主,还未成人,养在皇后身边。因两边朝廷互不承认对方帝号与封诰,北化上下从来不称其为公主。 不过没想到褚谅也是第一次见。似乎皇后将她看管得很严。 如无事发生一般,他和褚谅悄悄离宫了,谁都没有再提过这惊鸿一瞥。但当天晚上回去,邹岐就做了梦。 梦中并非冰天雪地,而是一个闷热的中午。大树张开荫蔽,下头坐着个扇扇子纳凉的少女。青丝毫无藻饰地披散在她肩上,身上是夏天的单薄衣裳。 扇子向他招了一招,他就不受控制地走过去,看清楚了被汗水濡湿的纱衣下一抹淡粉色的抹胸,和从罗裙里伸出来的光滑的小腿——就是他白日里托举过的那一截。 他只觉得浑身发紧,半天说了一句小心着凉,少女却冲他一笑,连薄衫也解了,一把将他拉倒在身侧,然后蹭进了他的怀中。 醒来以后,万籁俱寂,邹岐在一片漆黑中睁着眼,大口喘息,并毫无防备地,摸到身下一片冰凉黏腻。 “将军也喜欢梅花,我一直不知道。” 邹岐被和回忆中一样的嗓音猛地拉了回来。 他可能呆了太久,裴绫正侧着头看他;双颊上显而易见,是酒意侵染之后的酡红。 他一面作出从容的样子,坐回椅上,一面道: “嗯。其品高洁,其姿清绝。” “在燕宁,年年冬日盼着能看到寒梅映雪,所以回了望州,也想着要栽几株。可惜望州不下雪。” 却听裴绫嗤地一笑。 “都赞梅花凌霜不凋,我只觉得花开时节恰逢严寒,也太苦了。” “我喜欢梅花不过是因为小时候住的宫里栽了很多,来到燕宁,这才觉得看见梅花,就恍惚回家了一样。” “娘子之见...我的确不曾想过。” “虽然望州无雪,将军倒也不必觉得可惜。月是故乡明,梅也是故乡香。将军久别故土,肯定也这么觉得吧?” 说着,裴绫忽然轻轻哼唱出了声: “故乡花发早,此乡看花老...” 哼完这两句,她自己也怔了怔,却听对面的男人低声接了下去: “春风若识路...渡我...过旧桥。” 裴绫蓦地睁大了眼睛,醉意都醒了两分:“你也会唱?” “是。” 邹岐有点不好意思。 “本来已经记不清了…听娘子一唱,不知怎的,便全都想起来了。兴许是圆圆小时候,唱来哄她的。” “天啊!怎么会这么巧?我是小时候听府中的嬷嬷这样唱的...” 邹岐捏着下巴,忖了一忖。 “娘子想,昇京和望州其实也就一水之隔。民俗谣曲相通,原在情理之中。” “那——你我也算得上同乡?” 女子漂亮的眼睛里,笑意愈发灿烂。她兴奋地起身去提酒壶,倒酒时洒了几滴在指尖也浑不在意。 “这么些年,有时只觉听你说话亲切,却远没有想到这一层!其实方才我就想说,这酒跟在昇京喝过的一样,酸得要命!” “不过现在喝来,好像又有些甜意?” 她一饮而尽手中那杯,咂咂嘴,提壶又倒,又伸手点点男人面前没有动的酒: “都给你倒上了,你也喝!快些,我都喝完了!” 邹岐觉得,从心口到浑身都在幸福中发烫。 眼前的人像个终于找到玩伴的孩子,兴致勃勃地连说一大串,他半个字都插不进,也应不上,唯一能做的就是接过酒杯。 他拿袖子一挡,借着仰头的动作,将杯中酒尽数倾洒在地。他要保留着这点清醒,好让自己明白知道,这种幸福这并不是醉酒带来的错觉。 邹岐接连又接了两杯。不知是裴绫喝的第几杯了,终于,那只去提壶的手都摸不准了。 他这才忙拦住:“好了,好了,不要喝了。” 裴绫嗔怪地看了邹岐一眼,收回手,转而捧在自己红霞乱飞的脸上。 她仍抬着眼。一双被酒意浸润得水光潋滟的眸子一眨不眨。 “所以,你要把我好好地,送回昇京去,听见了没有,我要回家,回我阿爹阿娘身边去。” 那目光是认真的。 邹岐终于偏头避开,起身。 “好了,你醉了,我送你回去歇息。” “阿岐...” 裴绫忽然伸手扯住他衣袖,“你答应我!” 邹岐心口又一声巨响。 “好。”他听见自己这样答。 得了承诺,裴绫心满意足地松了力道,旋即再也撑不住,整个人伏倒在石桌上。 “快起来,此处不能睡…” 但裴绫毫无反应。 邹岐扶在肩上的手只得稍稍用了些力。可那身子刚离了桌,就胡乱地往一边歪去。 他伸臂一下托住,自己也顺势坐上一旁空椅,再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整个揽过,放在膝上。 邹岐一只手扣那片着薄背,另一手轻穿过散落的青丝。软塌塌的身子安静而乖巧地伏在他的身前,脸埋进他的胸口。 夜风缓缓地吹过炭火,明一阵暗一阵,如同人的呼吸。 感受了片刻这种全然的依赖,满足感如温水一般将邹岐裹住。 他伸手,拿指节划过露出来的半边脸颊,划到下颌,然后轻轻一扳,让这张脸面对着自己。 看见腮上的红晕不自然地泛起,一片一片的,邹岐心里懊恼了一下——明知她不胜酒力,自己却因为贪看那副醉后的娇憨模样,没有及时制止。 但是的确,这片红很动人,尤其是配着她因为自己手指的力道微微张开的双唇,和驯顺垂下的长睫。 但他蓦然想起,瞻王府里也有这样一树红梅。对,五年前褚谅大婚的时候,曾春风满面地告诉他,这是特意从咸睦宫移来的,因为王妃喜欢。 他今天忘了,怀里的人嫁为人妇很多年,在王府的花下,她不知道有多少次用这般温顺的姿态,任褚谅索取。 唇边有一点酒渍。邹岐拿指腹给她抹去,手过之处,变得红润而亮晶晶。 他也要尝一下,现在。 这个念头,随着邹岐强撑理智,试图将思绪拉回冰冷的现实,而愈发强烈。因为现实是,这个女人,如今虽然在他用谎言编织的高墙里从容自得,但她还不知道:她这辈子都回不去她的昇京了。 邹岐可以发誓,这实非他一人的图谋,而是天意弄人;但不论怎样,事到如今,已无可转圜。高墙终有一日会坍塌,等她看见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将她抛弃,等她知道,能留在他身边,是命运对她的仁慈。 她注定也要属于他。 那既然如此,他现在就拥有一点甜头,也无可厚非。 而且—— 今晚明明是她先用这种他从未见过的活色生香、毫无防备的姿态,来招惹他的。 在还没有完全说服自己的瞬间,邹岐已经俯身,重重往那两片脆弱的柔软碾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