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周见》 第1章 同桌 【五年后,林昭棠个人画展《逐光》现场】* 记者问:“林画家,这次画展的主题‘第十周见’,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林昭棠对着镜头,微微一笑:“是一个约定。关于时间,和一场蓄谋已久的重逢。” 九月的晨光,已然微微褪去了盛夏的鲜亮,为熟悉的校园渡上了浅金色的薄釉。林荫道两旁,香樟的叶片在风中翻动,沙沙作响,为校园中高扬的歌声伴奏。 人群是流动的注解,大多数人步履匆匆,偶然有有相识的朋友高声招呼,那笑声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便迅速归于沉寂。我们都在这里,领取了名为“高三”的船票,驶向名为“未来”的、迷雾与灯塔并存的海域。 清风徐徐,沈栖迟背着书包缓缓走向那栋熟悉的教学楼,长廊上的人穿着统一的白蓝色校服,淮中高三总共7个班级,光全理科班就由2个,高3升上来分到的就不全是原班级的同学了。 沈栖迟站在教室外看着半熟悉半陌生的同学,走进教室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再来之前,班任已经叫了几个同学随便搞了一下卫生,教室里相比外面的回廊要干净得多,只是空中也难免飘着些灰尘,阳光照进来可以看见些斑斑点点,夹杂着轻微的陈年纸张的味道。 班任还是高二带沈栖迟的那个,叫温初,大家叫她温老,头发扎了起来,带个无框眼镜,显得要干练许多。 忙的差不多了,温老带着几个同学把收尾工作做好,踩着点进了班。 “好了,都别聊了。”一声下来,原本吵闹的教室骤然安静下来,温初说话声音不算大,但也足够全班的同学都听见,语气严肃,稍稍带着点威慑力。 沈栖迟坐在下面,看着台上的人,听着温老的讲话。 “我知道刚开学,一些人的心还是很躁动,有些话我就不强调了,都是老油条了,没多大必要。上了高三,目标明确,全力冲刺高考,高二随你们玩,但高三生就没有玩在这一年。” 温初说着手里还翻着几张纸,又道:“高三最重要的是成绩,我和几个老师商量了一下,决定针对上学期期末考试开展扶学计划。” 话音刚落,教室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啊?”,教室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温初挥了挥手,让台下的人都冷静点。沈栖迟就静静地看着,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背脊笔直的贴着椅背,望着窗外的风景。 教室在三楼,看不见楼下的风景,九月的风拂过窗外的香樟树,将一片叶子送到沈栖迟变的窗上。他悬在那里,叶脉里流淌着夏日饱和的碧色,叶肉饱满,凸显着无声的生命力。 温初看着讲台下议论纷纷的人渐渐闭了嘴,拿起那几张纸说:“念到的同学一组做同桌。” 温初的声音在讲台上平稳的响着,宣布着高三开学例行的座位调整。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教室里的空气在窃窃私语和桌椅挪动中微微躁动。这对她而言,不过是背景音。坐谁旁边都一样,不过是换一个安静做题的环境。 直到—— “林昭棠。” 这个名字被念出来时,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沈栖迟的目光终于从窗外转回,顺着班上人投向那个角落。 女孩趴在课桌上,戴着那副标志性的、缠着胶布的旧耳机,仿佛置身于另一个维度的空间,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然后,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沈栖迟,你和林昭棠一桌。”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嗡——” 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全班的目光,混杂着惊诧、同情,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像细密的针一样从四面八方扎过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母亲威严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栖迟,你的高三宝贵无比,不该浪费在无谓的人和事上,你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那个“林昭棠”,是年级里出了名的“麻烦”。成绩垫底,独来独往,是所有老师眼中需要“挽救”,却又几乎放弃的对象。 一个,绝对的,“无谓”的人。 对沈栖迟而言绝对是王牌对王牌。 可是。 就在那片无声的喧嚣和内心的警告中,一幅画面却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脑海——高二某日傍晚,她路过那间空闲的画室。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户,将室内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那个叫林昭棠的女孩就在那片光里,背对着门口,校服外套上沾满了斑斓的颜料。她面前的画架上,是一幅几乎完成的风景,色彩浓烈到近乎狰狞,仿佛有无穷的生命力要挣脱画布咆哮而出。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自己的世界里见过的、野蛮而自由的生命力。 与她规整的的人生、按部就班的人生,形成了惨烈而迷人的对比。 温初的目光越过镜片看过来,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那是优等生理应承担的“责任”。 内心的警报声是画室里那片浓烈的色彩同谋,在她脑海里激烈地交战。 一秒,或者一个世纪。 她在一片寂静中,缓缓站起身。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背着奶白色的书包走了过去,脸上却依旧是那片惯常的、无波无澜的平静。 她走向那个角落,走向那个依旧戴着耳机、对这场因她而起的风波恍若未闻的女孩。 脚步落在地板上,声音很轻,却像敲在她自己既定命运的边界上。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在走向母亲口中的“无谓”,走向老师眼中的“责任”。 但内心深处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在说: 不,我是走向那片,我从未见过的,广阔而自由的旷野。 越靠近,那股属于林昭棠的、疏离又倔强的气息就越发清晰。桌面上干净得近乎贫瘠,但气氛却透着一股压抑的躁动。一只旧耳机线从她耳廓垂落,线身上缠着醒目的白色胶布,像一道拙劣的伤口。 沈栖迟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木质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身旁的人毫无反应,依旧维持着沉睡或隔绝的姿态。 沈栖迟将自己的东西一一摆放整齐,与旁边那片“荒芜”形成尖锐的对比。她能闻到淡淡的松节油和铅笔屑的味道,混杂着阳光晒过布料的暖意。这气味陌生,却奇异地穿透了她周身常年萦绕的、属于印刷油墨和消毒水的规整气息。 她端正地坐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个缠着胶布的耳机上。 温初念完,手撑着讲台,看着教室窸窸窣窣一阵折腾,桌椅的碰撞声过后,滔滔不绝的讨论声,有些要好的同学分到一起神采奕奕,有些不熟的的也会礼貌地打声招呼,相比之下有些同学就有些“过分安静了”。 “林昭棠,许期,赵泽林,教室室这么大动静都吵不醒你们,开学第一天就这么困,昨晚组团去COS小蘑菇采姑娘了吧?” 听闻此言,全班哄堂大笑,温老还是这么逗,老抽来的。 三人是班里的艺考生,没事就爱睡觉发呆玩手机,基本上上课就得被老师点名,久而久之便成了众所周知的人物。 几个人被点到名,纷纷睡眼惺忪的抬起头,林昭棠长长的呼了口气,少女的皮肤是常年不出室内的白皙,刚刚睡醒,眼睛因长时间压着充血,显得眼尾通红。留着刘海遮住眉心,却压不住眼尾。 林昭棠刚刚睡醒,人有些呆滞,手放桌子上撑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转头就看见一陌生的脸。 她记得她来的时候,旁边应该是没有人的,温初在讲台上吩咐着叫同学把暑假作业收起来,但很显然,要林昭棠这位“差生”写作业很难。 收作业的同学到她跟前也索性说了声没写。 老油条根本不在乎会面临什么,无非也就罚抄罚值日什么的。 不过眼前有个问题 这人谁啊?睡一觉醒来多了个同桌。 “忘带了。” 这是一道富有磁性的声音,与当前的季节格格不入,似凛冬中落在湖边的雪,冰冷沉寂。 声音还挺好听 收作业的同学明显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大学霸忘记带作业?不可置信!那可太稀奇了。 那道声音又响起来:“没带。” 沈栖迟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收作业的同学,人如其声,沈栖迟长相清冷,鹅蛋脸,鼻子高挺,却又生了双含情眼,让人迷失在她多情的眉眼,却又难以靠近。 “哦哦,好。”收作业的同学才反应过来,抱着作业回去给老师答复了。 温初收到作业收到答复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沈栖迟忘带她信,林昭棠更是演都不演了,事到如今,又是刚开学没法罚太重。只能让沈栖迟明天把作业带来,至于林昭棠给了她一天的作业补起来。 早上一顿折腾也就到了课间操的时间,大家各忙各的。有几个没写的同学唉声叹气,淮中的暑假作业“不多”,也就一套融合了全理科的一本有8厘米厚的作业而已。。。。 坐在林昭棠前面的赵泽林转过身来,顶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脸。 “咋办啊?就一天时间给我们,怎么可能补起来?早知道前几天去找萧慕借作业了。。。” 林昭棠听了这话也只是干干的冷笑一声 “能咋办?干拌热拌凉拌炒鸡蛋” 赵泽林额头贴在林昭棠的课桌上唉声叹气。“ε=(??ο`*)))唉,别说了林昭棠,说的我都饿了。” 林昭棠看着眼前的人,本来开学就烦的要死,现在更是烦的不行,挥了挥手,叫趴在她课桌上的人滚蛋。 前面的人闻言只好一转过头去补他的作业。 林昭棠看着刚刚从课桌拿出来的作业,正想着该怎么办,桌子上就多出了一本作业,与林昭棠一点没动过的作业相比那本作业要旧的多,纸张被人翻厚,多了些褶皱。 把作业推过来的是一双细长白皙的手,而手的主人正是她新过来的同桌。 “你是?”林昭棠很肯定,她没见过这个人,应该是上学期隔壁班的。 眼前的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拿起了她发边垂落下来的耳机,递给了林昭棠。 “耳机掉了,作业借你抄。”说完就转头出了教室。 林昭棠满脸问号。不是说没带作业吗?这是什么操作? 林昭棠敢肯定,这操作25年内没有人能看懂。她翻开“旧作业”一看封面上赫然躺着几个工整的字 “沈栖迟”。 沈栖迟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绕到教学楼背面的回廊。这里少有人来,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她划开接听。 “栖迟”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里有轻柔的钢琴曲,像她办公室里常年不变的香薰,“新班级还适应吗?这次摸底考试的排名,什么时候出来?” “还好。下周。”沈栖迟靠着斑驳的廊柱,目光落在操场跑道上几个奔跑的身影上。阳光有些刺眼。 “那就好。高三了,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松懈。”母亲顿了顿,像是翻了下日程本,“对了,下午陈教授家的儿子回国,一起吃个饭。他刚拿到MIT的offer,你们年纪相仿,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 不是询问,是通知。沈栖迟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廊柱上翘起的一小块漆皮。 “知道了。” “嗯,下午给你请了假,记得把明天要用的资料准备好。” 电话挂断,耳边只剩下忙音。沈栖迟在原地又站了几秒,直到那块翘起的漆皮被她彻底抠了下来,落在脚边。她低头看了看,然后转身,走回那片喧嚣的、属于高三的日光里。 回到教室,接下来的两节课是小理课,作为艺术生的同学也早早去了艺术楼上接下来的课,只留下沈栖迟自己把课听完。 回家已是夜晚,沈栖迟从车上下来,径直上了楼,沈栖迟的家是一套三层的别墅,门前的花园绿植缭绕,带着一路灯光。 关上卧室门,留下一片寂静,在日记上多了几行字 九月七日,晴。 成为她的同桌。 我按部就班的人生,第一次尝到了名为“失控”的预兆。她好像成了我计划之外的之外。 新文的节奏很快,库存很足,每晚8点准时更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同桌 第2章 壁垒 第二天清晨,沈栖迟比平时更早到了教室。 阳光斜照进来,在蒙着薄灰的讲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她走到座位边,看见林昭棠已经趴在那里,耳机线像藤蔓一样从耳边垂落。 沈栖迟轻轻拉开椅子坐下,从印着美术馆logo的文件袋里取出数学笔记本。昨晚她特意将数列求和的几种解法重新整理了一遍,步骤清晰,旁边还标注了易错点。 “这道题,”她将本子往旁边推过去,指尖点在最关键的一行,“可以用错位相减法,比老师讲的那种更简单。” 林昭棠没动。 沈栖迟等了三秒,又补充:“只需要记一个通用公式。” 终于,旁边的人动了动。林昭棠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睫毛下漏出的目光在笔记本上停留了一瞬——或许根本没有看清——就又垂了下去。 林昭棠在臂弯下冷笑了一声,人被无语到是真的会笑的。 昨天莫名其妙的给她塞了本作业,今天一早拉着她讲上了公式。 “不用了,谢谢。”她的声音闷在衣袖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斩钉截铁。 那只缠着胶布的耳机被重新塞紧。 昨天补作业补到了凌晨3点,人也是只睡了俩小时,困得完全没有了意识只能囫囵敷衍。 沈栖迟的手还停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晨光正好落在那行工整的公式上,墨迹未干般清晰。她看着林昭棠重新蜷缩起来的背影,校服外套的布料在阳光下泛起一层柔软的绒光。 她慢慢收回手,合上本子。 教室里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某种更固执的寂静。 温初秉持着“有心想学坐哪都一样的”的原则把俩人安排坐在了第九排靠窗的位置 那位有心学的同学倒是认真上了一早上的课,而有的同学就舒服的睡了一早上,直到第四节课午休铃声响了才悠悠转醒。 天台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合上,将楼下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林昭棠靠在沁凉的水泥围栏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憋闷全都吐出去。她从口袋里摸出用塑料袋裹着的半块干面包,机械地啃着。这是她今天的第一口食物。 午后的天台,带着点钢筋水泥被晒透后的热气,混杂着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林昭棠刚掏出手机,屏幕就亮了,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震动,“妈妈”两个字像某种既定程序的启动信号,让她下意识地蹙起了眉。 她划开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臂搁在微烫的水泥栏杆上,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远处高低错落的建筑群。 “喂,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穿透过来,带着一种熟悉的、不容置疑的语调,甚至不需要开免提,那些字句就能清晰地钻进脑海。 “昭棠,在教室?没又浪费时间在那些没用的东西上吧?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数学补习班,你张阿姨家的孩子就在上,效果特别好,人家这次月考……” 声音像一张细密而又沉重的网,兜头罩下。林昭棠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听着。那些话,关于前途,关于现实,关于“画画不能当饭吃”,关于别人家的孩子……翻来覆去,和过去的千百次通话并无不同。 起初,她还会争辩,会用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奖项、用老师的一句夸奖去试图证明什么。但每一次,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最终只换来更长时间的“语重心长”和更沉重的无力感。 现在,她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 听筒里的声音还在继续,描绘着一个她并不向往却必须踏上的“光明未来”。林昭棠只觉得一股深沉的疲惫从心底漫上来,迅速席卷了四肢百骸,比画了一天的素描都累。那疲惫感黏稠得几乎要将她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 她微微仰起头,夏季的风拂过脸颊,带不起丝毫凉意。天台的边缘,一株不知名的野草在风里轻微摇晃,和她一样,固执地生长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你听到没有?别总是心不在焉的!我跟你说的这些都是为你好……” “听到了。”林昭棠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妈,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 没有等那边回应,她径直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世界骤然安静。 那股喧嚣仿佛被抽离,只剩下风过耳畔的微弱呜咽。可那份沉重的疲惫感,却并未随着电话的挂断而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地盘踞在心口。 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手肘撑着栏杆,目光放得更远,越过鳞次栉比的屋顶,望向天际线处那片被暑气蒸得有些模糊的蔚蓝。 她在想什么? 或许什么也没想。大脑是一片空白后的钝重。又或许,想了太多。想了画室里未完成的稿子,想了母亲话语里那个被规划好的、一眼能看到头的未来,想了自己藏在心底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关于色彩和线条的火光。 还想起了刚刚教室里,那个叫沈栖迟的新同桌。她看着自己时,那双平静又过于清澈的眼睛。 一种难以言喻的迷茫,像薄暮时的雾气,缓缓将她包裹。未来像远处模糊的天际线,看似广阔,却找不到一个清晰的方向。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那片小小的天台之上,与整个喧闹又孤独的世界,无声地对峙着。 午后的教学楼走廊空无一人,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沈栖迟刚从办公室交完竞赛报名表出来,抱着资料,打算抄近路从艺术楼穿回教室。 就在经过那间总是紧闭的画室时,她意外地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类似于指甲刮擦画布的“沙沙”声。 鬼使神差地,她停住了脚步,透过门缝向里望去。 只一眼,她便定在了原地。 林昭棠背对着门口,站在一个巨大的画架前。她不再是那个趴在课桌上、用耳机隔绝世界的沉默同桌。此刻的她,像一柄出了鞘的剑,身形挺拔而专注。 她没有用画笔画,而是直接用手蘸满了浓稠的钴蓝色与翠绿色颜料,在画布上用力地涂抹、刮擦。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道,却又精准无比。 沈栖迟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到了那幅画——不再是课本边缘那些阴暗扭曲的线条,而是一片在暗夜暴雨中疯狂滋长的热带丛林。巨大的植物根系虬结,挣扎着破开深色的土壤,叶片肆意舒展,仿佛能听到它们汲取养分、拔节生长的声音。那色彩浓郁、饱满,充满了压抑已久终于迸发而出的原始生命力。 松节油的气味混合着颜料的特殊气息,浓郁地弥漫在空气里。 沈栖迟屏住了呼吸。 教室里那个模糊、灰暗的剪影,与眼前这个在色彩中燃烧的身影,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合。她看着林昭棠沾满颜料的、不管不顾的手,看着她微微汗湿的鬓角,看着她因专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侧脸轮廓。 这一刻,沈栖迟感觉自己那个由公式、排名和清晰规划构筑起来的世界,被这浓烈到灼目的色彩,无声地烫出了一个洞。 她悄然后退,没有惊动里面的人。 直到走回洒满阳光的主楼道,那惊心动魄的色彩仿佛还在她眼前晃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整齐的指尖,又想起那双沾满颜料、仿佛在创造整个世界的手。 晚餐时分,家里的光线总是调整得恰到好处,既不刺眼,也不昏暗。长方形的餐桌上铺着浆洗挺括的亚麻桌布,三菜一汤,摆放得如同静物写生。 “这次的模考,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听说全市只有三个人做出来。”母亲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语气如同谈论天气般自然,“里面有个人,是附中的陈默,你认识的。” 沈栖迟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嗯”了一声。 “他父亲前两天还和我通电话,说陈默已经确定保送T大了。”母亲继续说,目光掠过沈栖迟的脸,像质检员扫描产品,“迟迟,你的竞赛证书,最晚下个月也要提交了。” 父亲在一旁安静地进食,此刻才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沉稳:“目标要放长远。我看了你上次提交的课外活动列表,公益项目的独特性还不够突出。下周六有一个与自闭症儿童相关的画展开幕式,你去参加一下,拍些照片,我让助理帮你写一份观后感,着重强调社会责任感。” 沈栖迟低头看着碗里粒粒分明的米饭,感觉它们像无数个被设定好的程序代码。 “知道了。”她轻声说。 餐厅里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窗外是这个城市寻常的万家灯火,而窗内,她的人生正被一寸寸浇筑进一个名为“完美”的模具里,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暮色渐沉,沈栖迟独自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将她的手账本照得一片亮白。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明日计划:六点起床背单词、课间完成物理卷、晚自习整理错题…… 一切如常,精确到分钟。 可当她拿起笔,准备在“课间”一项旁写下“复习”时,笔尖却悬停在空中。下午在画室外看到的那个身影,那个与周遭的沉闷格格不入的、几乎要破纸而出的绚烂世界,毫无预兆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她回过神,发现笔尖已在纸页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下了一道随性的、充满生命力的弧线——与林昭棠笔下那些植物的藤蔓,惊人地相似。 她盯着那道“越轨”的线条,指尖微微收紧。 她不知道,有些色彩一旦沾染,就再难回到从前的纯粹。 第3章 微光 昨天沈栖迟没好意思打扰林昭棠,人睡太死打扰她不太好,也就没有找她要作业,奇怪的是,昨天温初也没来催她。 沈栖迟一大早就来了学校,不出意外的在教室了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林昭棠好像每天都来的很早,但一来就是趴桌子上睡觉。 清晨六点半,教学楼还沉浸在周末般的沉寂里。阳光是崭新的,斜斜地穿过走廊的玻璃窗,在磨石子地板上投下一个个澄澈的光格子。 林昭棠侧卧着,脸颊蹭着微凉的绒布,半张脸埋在光影里,半张脸隐在暗处。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颤动。周遭是散落的炭笔和摊开的速写本,纸上未完成的线条与她安静的睡颜构成一幅奇异的和谐。 此刻的她,褪去了平日的尖刺与防备,像一枚终于找到港湾的舟,暂时搁浅在这片由阳光、色彩和寂静构筑的浅滩上。 此时,少女像是感知到身旁的动静,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 睁眼便见她的新同桌早早拿出了习题在那刷,时不时翻动笔记,没一会就刷完了一页,做题快得吓人,正确率也高,这就是淮中年级第一的实力。 没一会林昭棠人就清醒了过来,双手捂着脸揉了一会,而后是重重的呼气。 “同桌,我的暑假作业还没给老师。” 沈栖迟手拿着笔,像是刷完题抽空问的一下。 林昭棠手放桌子上撑着头,闻言把头转了过去,看向她,反应了好一会才回到;“昨天中午顺便帮你一起给温老了。” 真不是林昭棠反应慢,是她真的几乎没和人借过作业,唯有的几次是学校要查,温老追着她要的。 这几天来回匆忙,还没怎么和沈栖迟接触过,有也是开学那一次莫名其妙的给她塞作业,然后睡了一上午人就没来了,昨天早几乎无意识的和她来了段仙家对话,自己说了啥自己都不记得。 赵泽林难以置信的转过了头 “不是?林昭棠,我说你咋一晚上就把作业不好了,感情你借的人家学霸的啊?” 赵泽林想了想觉得有些不对劲。 “不对啊,和你同班两年也买见过你俩有啥接触啊?你们之前见过?” 闻言,旁边安静的人出了声,“算见过,是我主动借的她。” 沈栖迟声色还是冷冷的,像没有感情的机器。 不过单方面的见过也算见过吧。 林昭棠笑了一下,原来之前见过,这几年记性不好经常忘记一些人和事,那就说的通了。 于是林昭棠对着沈栖迟道了声谢,这几位才安静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沈栖迟依旧履行着“同桌”的义务。 “这道题,辅助线应该加在这里。”她用铅笔在几何图形上轻轻一点,声音平静。 林昭棠瞥了一眼,扯过草稿纸,潦草地写下几个步骤,然后推到两人中间,算是回应。字迹狂放,逻辑却隐约透出她独有的跳跃思维。 沈栖迟看着那草稿,没有指出步骤的省略,只是拿起橡皮,轻轻擦掉自己那条“标准答案”的辅助线,在她凌乱的笔迹旁,重新画了一条更简洁的。 这是一种沉默的拉锯。她递过去的精选例题,总被原封不动地推回来;她整理的知识点便签,最终都消失在桌肚的深处。 但沈栖迟没有停止观察。 她注意到,林昭棠那盒十八色的、颜色都快见底的水溶性彩铅。 她注意到,每次路过美术教室外陈列的优秀作品时,林昭棠会刻意放慢脚步,目光在那些装帧精美的画框上停留片刻,然后更快地走开。 她注意到,林昭棠拒绝她时,手指会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像某种防御的姿态。 于是,那些“讲题”的尝试,变成了更无声的举动。 周一早上,林昭棠发现自己快用完的橡皮旁边,多了一块全新的、带着清冽香气的。 周二午后,她趴在桌上醒来,发现桌角放着一瓶她常买却偶尔会犹豫的、冰镇的西柚汁。 周三,她那张画废了、揉成一团的速写被人展平了,背面用极轻的笔触写着两个小字:「可惜。」 这些小小的物件,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没有立刻激起汹涌的回应。林昭棠依旧沉默,依旧用后背对着她。 但沈栖迟看见,那块新橡皮的边缘被小心地用了;那瓶果汁,在午休结束前见了底;而那幅展平的废稿,没有再被扔进垃圾桶。 她知道,冰层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松动。而她,有足够的耐心等待。 放学铃声像一道赦令,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林昭棠下意识地蹙眉,像被一道无形的鞭子轻轻抽了一下。她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才接起来。 “棠棠,在教室吗?”母亲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是锅碗的轻响,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 “那就好……我刚遇到你王阿姨,她女儿这次模考进了年级前五十。”母亲的话锋习惯性地一转,落到她最关心的话题上,“你最近……有没有认真听课?还有时间画画那些没用的吗?” “没有。”林昭棠的声音干巴巴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上剥落的油漆。又是这样。每一次通话,都像一场小小的审判,提醒着她的不足,否定着她唯一热爱的东西。一股熟悉的烦躁和无力感涌上来,让她想立刻挂断电话。 “没有就好!高三了,千万不能分心……” 她含糊地应着,直到挂断电话,那句“没用的”还在耳边回响。她靠在冰冷的墙上,觉得刚刚在画室里汲取的那点微薄的力量,又被瞬间抽空了。 又是比较,又是否定。难道我的人生价值就只剩下一张成绩单吗?画画就是“没用”的吗?她根本不懂,也永远不会想去懂。 很快教室里就剩只剩下两人,阳光斜照,粉笔灰在光柱里缓慢浮动。林昭棠刚挂掉母亲打来的电话,听筒里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她烦躁地把手机塞进抽屉,发出不小的声响,连自己都愣了一下。 沈栖迟从题海中抬起头,安静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评判,没有好奇,倒像是…一种理解。林昭棠立刻否定了这个荒谬的想法,她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就在她准备收拾东西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教室时,沈栖迟却站起身,走到了她的桌前。 沈栖迟从自己的书包里——不是那个装满了精装习题册的书包,而是另一个看起来更随性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方方正正的东西。深蓝色的封面上,梵高的《星空》在流淌,那些漩涡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这个,”沈栖迟将它递过来,眼神平静,没有施舍,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郑重,“给你。” 林昭棠愣住了,所有准备好的尖刻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她认得这个牌子,美术老师说过,是专业画手才会用的。她无数次在文具店的橱窗前驻足,却从未走进去过——母亲的叹息和生活的窘迫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她隔绝在外。 “你……什么意思?”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沈栖迟的目光落在她桌上那本边缘卷起、画满了涂鸦的旧本子上,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湖面: “我看过你美术室里的画。” 她明白,林昭棠需要的不是居高临下的“辅导”,而是真正的“看见”。像她那样被完完全全的看见。只是困在不同的牢笼里。那些公式和劝解,对她而言只是另一种噪音吧。或许……只有通往她世界的钥匙,才能敲开那扇门。 林昭棠猛地抬头,撞进对方沉静的眼底。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看穿秘密的小偷,所有用冷漠筑起的围墙都摇摇欲坠。她以为没人在意那些躲在画室里的时光。 “解题思路我可以教你,”沈栖迟继续说,指尖在速写本的星空上轻轻一点,“但关于那个世界——” 她的声音笃定而清晰: “这里,比围墙外的更广阔。” 空气仿佛凝固了。那句“比围墙外的更广阔”,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林昭棠的心海里激起了巨大的、无声的涟漪。她所有预设的防御——对怜悯的抗拒,对说教的反感——在这一刻全都失去了作用。因为沈栖迟没有同情她,而是认可了她。认可了她那个被母亲斥为“没用”的世界,甚至称其为“更广阔”。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母亲说画画没用,同学觉得她古怪,连她自己都快要相信,沉浸在那个色彩的世界里是一种罪过。 她低下头,看着速写本上深邃的蓝色星空,仿佛能吞噬掉所有的不安与否定。她的指尖动了动,带着一丝犹豫,一丝颤抖,最终,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触碰上了那冰凉的、光滑的封面。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撬开了她心上最坚硬的壳。 可是,这个总是考第一的、活在完美框架里的优等生,却对她说,她的世界更广阔。 林昭棠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悬在半空,仿佛触碰这本子,就是承认了某种她一直不敢承认的渴望。最终,冰凉的、光滑的封面贴上了她的指尖。 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竟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烫伤的温度。那道坚硬的冰墙,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清脆的龟裂。那触感让她心里某块冻僵的地方,发出细微的、冰层碎裂的声响。 林昭棠发现,她那本崭新的速写本的扉页上,除了沈栖迟的字,右下角还有一个用极细的笔画下的、小小的字母「S」。她不知道这个「S」代表着什么,就像她同样看不透,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海。 第4章 裂痕 沈栖迟一整晚都没睡好。 她躺在床上,反复回想自己把速写本递给林昭棠的那一刻。女孩眼中闪过的不是惊喜,而是一种近乎警惕的光芒,像是被窥见了什么不该被发现的秘密。 “我是不是太冒昧了?”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 清晨六点二十分,沈栖迟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到达教室。让她意外的是,林昭棠的座位已经有人了。女孩正趴在桌上,耳朵里塞着那副缠着胶布的耳机,面前摊开的是那本崭新的速写本。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页,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沈栖迟放轻脚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她注意到林昭棠的眼睑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也没休息好。 “早。”沈栖迟轻声说。 林昭棠猛地抬起头,像是被吓了一跳。她迅速合上速写本,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早。”她的回应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刻,沈栖迟忽然意识到,林昭棠平日里的冷漠和疏离,或许只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就像她自己也习惯用优异的成绩和完美的表现来筑起一道墙,隔绝那些过于靠近的视线。 上午的数学课,沈栖迟注意到林昭棠罕见地没有趴在桌上睡觉,而是认真地盯着黑板——虽然从她时不时微蹙的眉头来看,她显然没有完全听懂。 课间休息的铃声一响,林昭棠就伸手戳了戳沈栖迟的手臂。这个突如其来的接触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这道题,”林昭棠指着练习册上的一道函数题,“老师讲的没听懂。” 她的语气依然生硬,但沈栖迟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这是一种试探,一种小心翼翼的靠近。 “这里,要先求出定义域。”沈栖迟拿起笔,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演算。她刻意放慢了速度,时不时观察林昭棠的表情,确保她跟得上自己的思路。 “为什么这里要取交集?”林昭棠突然问。 这个问题让沈栖迟有些意外——它不仅表明林昭棠在认真听,更说明她在思考。 “因为要使整个函数有意义,必须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沈栖迟耐心解释,“就像两个人要成为朋友,必须同时向对方迈出一步。” 话一出口,沈栖迟就后悔了。这个比喻太过直白,几乎是在明示她们之间的关系。 林昭棠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回应很轻,却让沈栖迟的心莫名地柔软了下来。 午休时分,沈栖迟照例要去图书馆值班。当她抱着一摞需要归位的书籍穿过走廊时,无意间瞥见林昭棠独自坐在楼梯间的角落里,膝盖上摊着那本速写本,正用一支铅笔飞快地画着什么。 沈栖迟忍不住停下脚步,悄悄观察了片刻。林昭棠画画时的神态与平日判若两人,那种专注和投入,仿佛整个世界都与她无关。她的手指灵活地舞动着,笔尖在纸面上留下流畅的线条。 就在这时,林昭棠的手机响了。她瞥了一眼屏幕,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但还是接起了电话。 “妈,我在学习...没有画画...真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沈栖迟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无奈。 “我知道高三很重要...你放心...” 沈栖迟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永远在询问排名和分数的女人。她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意识到,原来每个家庭都有着不为人知的压力,只是表现方式不同罢了。 林昭棠挂断电话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她低头看着速写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重新拿起笔,在扉页的角落画了起来。 沈栖迟轻轻走开,没有打扰她。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沈栖迟正在收拾书包,忽然发现林昭棠站在她的桌前,手里拿着一个折叠起来的纸片。 “给你的。”林昭棠把纸片放在沈栖迟的桌上,然后迅速转身离开,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让她不安。 沈栖迟展开纸片,发现那是一张小小的画。画面上是一个简笔小人,正仰头看着一片星空,伸出手仿佛要触摸那些闪烁的光点。小人的身旁,是一株破土而出的嫩芽,虽然细小,却充满了生命力。 画的右下角,用极细的笔触写着一行小字:“谢谢。” 沈栖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小心翼翼地把画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收藏什么稀世珍品。 当晚习开始,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学生时,沈栖迟注意到林昭棠时不时地偷偷看她。每当她抬起头,对方就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在认真写作业。 这种笨拙的互动让沈栖迟感到一种奇妙的温暖。她想了想,从笔袋里拿出一支备用钢笔,轻轻放在林昭棠的桌上。 “你的钢笔不是坏了吗?”沈栖迟轻声说,“先用这支。” 林昭棠盯着那支钢笔看了好几秒,才缓缓伸出手拿起它。她的指尖微微发颤,像是在克制着什么情绪。 “我...”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说,“谢谢。” 这一刻,沈栖迟清晰地看见了那道横亘在她们之间的冰墙上出现的裂痕。它细小,却真实存在。 晚自习结束后,同学们陆续离开。沈栖迟收拾好东西,发现林昭棠还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那本速写本。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还不走吗?” 林昭棠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迅速合上速写本,但沈栖迟还是瞥见了上面的内容——那是一幅她的侧脸素描,线条简洁却格外传神。 “马上就走。”林昭棠站起身,把速写本塞进书包。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在走廊的尽头停下。夜色已深,教学楼里大部分灯都已经熄灭,只有安全出口的标志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那幅画,”沈栖迟轻声说,“画得很好。” 林昭棠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什么画?” “你刚才画的。”沈栖迟顿了顿,“我的侧脸。” 长久的沉默在她们之间蔓延。就在沈栖迟以为对方会否认或者生气时,林昭棠却轻轻叹了口气。 “我习惯了,”她说,“看到美好的东西,就想要画下来。”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栖迟心中漾开圈圈涟漪。她从未想过,在某人眼中,自己是“美好”的象征。 说着林昭棠站了起来,伴随着椅子与地板发出的刺啦声,抬脚走近沈栖迟,与她有神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不过~沈同学好像很喜欢盯着别人的本子看呢。” 林昭棠语气轻佻,很明显在逗她。 但对面的人也不遑多让。 “没办法,带着眼镜呢,视力好的不行,林同学担待一下。” 明明是自己先主动靠近的沈栖迟,却是自己先迷了眼。 沈栖迟不爱扎头发,总觉得头发扎起来勒得慌,晚自习老师管的松,就把头发放了下来,沈栖迟留着黑长直,她的头发富有层次,额前没有刻意留着刘海,脸却被碎发修饰的更加柔和。她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宣纸,月光几乎要透过那层细腻的肌肤,颈侧淡青色的血管若隐隐现,平添了几分易碎的美感。 栖迟的眼睛是她脸上最动人的部分。眼睛黑的纯粹,像乳石中镶嵌着浑圆的黑曜石,显得人深沉忧郁。此刻,那眼底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思索,显得格外深邃。 林昭棠感觉自己像是骤然跌进了那片深邃里,呼吸一滞,耳边所有的喧嚣—— 风扇的嗡嗡声、窗外的虫鸣——都在瞬间褪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林昭棠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随即失控地狂跳。 她看到沈栖迟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眨动了一下,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光影轻轻颤动。她看得太过专注,以至于当沈栖迟忽然转头看向她时,林昭棠根本来不及反应。 她们并肩走下楼梯,在教学楼门口道别。沈栖迟看着林昭棠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中不自觉地握紧了那张画着星空和小人的纸片。 回到家中,沈栖迟像往常一样向父母汇报一天的情况。当母亲问起她最近的学习进度时,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提起林昭棠,也没有提起那本速写本。 这是她第一次对母亲有所隐瞒。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丝不安,但更多的是某种莫名的解脱。 临睡前,沈栖迟再次拿出那张画,仔细端详着。画中的小人仰望着星空,姿态中既有向往,也有怯懦。她忽然明白了,这不仅是林昭棠给她的谢礼,更是那个女孩内心世界的真实写照。 她把画小心地夹进日记本里,合上本子时,指尖在封面上停留了片刻。 这一夜,沈栖迟梦见了一片星空。星光照耀下,冰封的河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清澈的河水在冰层下潺潺流动,等待着破冰而出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