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焰》 第1章 00.【菩提火】 天道1025年,寂灭原。 焦土千里,风卷余烬。 “咚——咚——咚——” 如同闷雷的战鼓响彻空旷的焦原,昭示着—— 对魔尊池焰的最后围剿,开始了。 每一声战鼓都敲在了李醒紧绷的心弦上。他紧握长枪,指节发白,喉头发干。作为刚入伍不久的仙界新兵,他从未想过,能有幸亲身参与剿灭魔族这一开天辟地的时刻。 魔族、魔族……他咬紧牙关。魔族残忍嗜杀、暴虐无度,自一百二十余年前出现以来,残杀无数百姓,犯下累累罪行。 所幸,这一种族将要在今日灭亡了——三年前,仙首姜承钧发动诛魔靖世之战,魔族节节败退,纷纷败降。 直至今日,魔族只余池焰一人。 李醒紧紧握住了长枪,浑身却因兴奋而不停战栗着。 · 云端之上,金甲耀目。 仙界之首姜承钧背手而立,声震四野: “魔头池焰已至穷途!今日,必诛此獠,涤荡乾坤!” 三道敕令如同天罚般降临: “冰!”——冰棱箭雨划破天穹,就如突然齐来的一场萧杀的流星雨。半空中一只乌鸦瞬间凝为冰雕,旋即碎成千万粒冰尘! “雷!”——苍穹撕裂,紫电狂舞,翻涌的乌云中,一个横贯天穹的巨大齿轮从云层背后展露出一角,毁灭的金蛇直扑向包围圈中央! “木!”——大地崩开无数条裂口,墨绿的毒藤如苏醒的巨蟒破土而出,猩红的毒花从四面八方噬向那唯一的焦点! 目标,唯有一处—— · 平原中心,焦土之上。 风卷着灰烬与灼热的气息,掠过一片死寂。辽阔无边的土地上什么也没有,唯余半截焦木,碳化的枝桠如绝望的利爪,刺向铅灰色的天穹。 枯木之上,一袭红衣静坐。 魔尊池焰。 她赤红的华服从枯枝流淌而下,右肘轻倚焦木,双目微阖,对那排山倒海、毁天灭地的攻势置若罔闻。 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冰棱的森寒、雷霆的暴虐、毒藤的狰狞,汇成毁灭的涡流,瞬间将那焦原之中夺目的赤红彻底吞没! “轰——!” 死了?……她死了!!! 李醒心神一荡,热血上涌,几乎要欢呼出声。 他站在最前排,亲眼见证了这伟大的、注定载入史册的一刻!!! 然而,就在吞噬完成的刹那—— 一圈金红色的火焰,毫无征兆地,在那毁灭涡流的正中心,——轰然燃起! 那火如同剔透纯净的琉璃,仿佛是女娲将千万尊佛前长明不灭的酥油灯焰一一采撷,再用一双巧手,汇成一处仿佛即将点燃天幕的怒焰。 火焰升腾间,层层叠叠的莲花虚影在空中次第绽放、舒展,每一片剔透的花瓣之上,“卍”字真言流转生辉。 李醒觉得这火焰颇为熟悉,还没等细想,就听见身后传来的惊呼, “这是——?!菩提火??!!!” ——菩提火?!那个传说中圣人才能操纵的,能驱除贪痴嗔三毒的,不生不灭的……圣火……? 冰棱触及火焰边缘,无声无息化为袅袅升腾的金色烟霭; 狂暴的雷霆巨蟒如同撞上无形的壁垒,消融在了火焰中; 绞杀藤上狰狞的毒花甫一接近,瞬间枯萎、爆裂,喷涌出的漆黑毒水带着刺鼻腥臭泼洒而下,却在距离火焰数尺之遥,便被极致的高温瞬间蒸发殆尽,靠近的藤蔓也纷纷无声无息地溶蚀成灰! ……三千仙界精锐,蓄势已久的毁灭一击,竟在这“菩提火”前,化作了一场空?!…… 三丈外,汹涌燃烧的净火中心,那魔尊的身影重新显现。 火焰温柔地舔舐着她的指尖,如同乖顺的猛兽匍匐在她身侧,仿佛只要她右手轻轻一挥,就会猛然扑上前来,将三千名仙界将士一并吞噬殆尽。 李醒的笑容僵在脸上,血液瞬间冻结。 “魔……魔女……!这不可能……不可能……” 他脸上的狂热彻底褪去,只剩下惨白。无法抗拒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感觉不到同伴的存在,也听不到任何声音,整个世界只剩下那金红的火焰,在他的视网膜上跃动着,灼烧着。 那火焰明明离他还有一段距离,他却感觉皮肤传来真实的灼痛,仿佛下一秒自己就要像那些冰棱、雷霆、毒藤一样,被那神圣而恐怖的火舌舔舐、化为飞灰! 然而,那预想中的毁灭并未到来。 如同温暖的海潮般,那金红的光晕铺天盖地涌来,轻柔地将他包裹起来。他心底突然萌生了一种冲动,就仿佛十八年前在母亲的子宫里,想要蜷缩起来,在温暖中长眠的冲动。 就在这时,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被那火焰的余温洞穿,仿佛虚空中有一双慈悲的眼,将他的一生放置在天平之上,审视、称量。 他看到学堂里,先生是如何慷慨激昂地讲述魔族的残暴,同窗们又是如何群情激愤,自己站起来,报出了剿灭魔族的雄志; 他看到每一次仙军“捷报”传来时,满城的欢欣鼓舞,自己冲到宣讲台前,在征兵表上率先写下了名字; 他看到自己怀抱着怎样的心情——对建功立业、光宗耀祖的贪欲,对魔族满怀仇恨的嗔怒,以及对“替天行道”之伟业的痴心——踏上了这寂灭原,来到了抗击魔尊池焰的第一线。 灵魂在这火焰中被荡涤,他感到自己赖以生存的信念基石,那些曾让他热血沸腾、正确而崇高的情感,正在这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光芒中,无声无息地消亡、瓦解。 一片巨大的、冰冷的虚无向他席卷而来。 他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向后跌坐在地,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脱手掉落。 “救……救命……”他嘴唇哆嗦着,发出自己都听不清的呓语,眼神涣散。 他仰着头,空洞的瞳孔中,映出了那魔女的身影。 她妖异的眉眼在跃动的金红火光中明明灭灭,双唇轻抿,眉目低垂,眼神里看不到恐惧抑或疯狂,竟仿佛溢出了几分释然与悲悯。 就在这时,那金红的火势骤然暴涨,每一朵莲花虚影都盛放到极致,光芒万丈。 整个寂灭原如同光明普照的佛国净土,却又充斥着毁灭的终焉气息。 仙兵阵中一片死寂。 她的唇角突然勾起,笑容在灼灼火光中惊心动魄。 众人惊惧地望着烈火中的魔女,只见那琉璃般的火舌温柔地卷起她飞扬的衣摆,绛红色的广袖在烈焰中寸寸化为闪烁的飞灰。 她忽然挺直了脊背,双臂舒展如浴火振翅的火凰,任由那纯净而毁灭的火焰从指尖蔓延,温柔又残酷地吞噬着她的发梢、她的身躯。 火焰彻底包裹了她。 黑发在高温中蜷曲、焦化。 几缕发丝化作流萤般的光屑,在热浪中飘飞,掠过了李醒的甲胄,在精钢表面烙下点点细微的灼痕。 “咔嚓……”细微却清晰的脆响,那是骨骼在极致高温中崩裂的声音。 突然,一个半透明的虚影,从火焰正中央飘了出来。 那虚影赫然与魔尊池焰别无二致,只是似乎年轻了许多。 她的虚影悬浮于烈焰之上,眉眼异常宁静。 她微微低头,含着难以言喻的、近乎释然的笑意,最后深深地、深深地望了一眼下方芸芸众生—— 那目光拂过了地上的士兵,穿透了云端的统帅,投向更渺远的时空。 旋即,更猛烈的业火如同嗅到血腥的猛兽,飞扑而上,将那虚影彻底包裹、吞噬,灼烧殆尽。 魂飞魄散,形神俱灭。 天道1025年,寂灭原决战,仙界围剿魔女池焰,未费一兵一卒,大败池焰。池焰**而亡。 自此,最后一名魔族,池焰,身陨。魔族灭绝。 …… 恍惚间,池焰的意识沉入一片混沌。 她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窝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听着父亲就着昏黄的烛火,读那卷小摊上淘来的《异闻秘纂》。 “霍,可了不得,这上面说,世间有三样东西,得者不仅可得永生,还能够控制世间万物呢!”父亲的声音带着笑,“这上面说,这三样是:” “一为‘红线契’,说是能把死人的魂儿拴在活人的上……只要那个活着的不死,死了的也就不用死,两人碰到彼此,死的就能显形……还有这种好事?” “二为‘逆时漏’,传说肉身都没了的死人也可以重新救活,但是要先经过什么‘三劫’,叫什么恨劫、情劫、命劫……哎,这种一看就是地摊话本乱编的啊,这还讲得言之凿凿的……” “三为‘天命晷’……霍,不仅能掌管世间万物,还能控制人呢,想叫人做什么就做什么……” 母亲在父亲背上一拍:“若真有这什么‘天命晷’,第一件事就是让你别琢磨这些胡说八道的杂书了,有这世间干点什么不好!” 父亲只呵呵地笑:“闲书野趣,当个故事听便罢了……” …… 池焰从无边的黑暗与沉寂中醒来。 意识如同沉船缓缓浮出深海。她睁开眼。 被烈火吞噬的死亡,出乎意料得宁静平和,没有带来痛苦。 眼前依旧是那片满目疮痍的焦土大地,纵横交错的裂口如同大地的伤疤。 目之所及,死寂一片,唯有那截她坐过的枯木,成了这片死寂之地唯一的坐标。 池焰伸出手,想去触摸那粗糙的纹理,感受那细小的尖刺——那是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实在的联结。 手心,却一片空落落。 她的手,径直穿过了那实心的木头,与它虚幻地交叠在了一起。分不清是手在木中,还是木在手心。 ——悚然一惊! 她这才惊觉,自己的手,已不再是昔日那肉色饱满,充满力量的手掌。 它竟然变得全然透明了! 她慌忙低头检视。整个身体,都是这副空幻透明的模样。双脚感受不到大地的坚实,虚虚浮在半空;灼热的烈风再也无法刺痛肌肤;掌心,再也无法凝聚起哪怕一星半点的火花…… “原来……” 池焰喃喃自语,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这就是死亡么?” 巨大的孤寂感,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尽管早已做好准备,此刻心防依旧被这无垠的虚无冲垮。 她眨了眨眼,下意识地用食指狠狠擦了擦眼角——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 一根纤细的红线,系在她右手的无名指上,悠悠地向外延伸。 池焰蓦然睁大了眼睛,狂喜如同电流瞬间窜遍魂体。就如落水者抓到了唯一的浮木,她顺着红线延伸的方向望去—— 随着她的目光,那红线一段又一段地从虚无的空气中浮现出来,一路延伸、延伸,直至消失在视线的尽头,没入未知的远方。 池焰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她挥动手臂,想要奔跑,却踏不到地面。于是,她任凭魂体飘起,心念驱动着无形的身躯,顺着那根命运的红线,疾速飞驰。 她掠过余温未散的焦土,穿过仙门森冷的宫殿,人间鼎沸的烟火在她眼中化作斑斓的光流。 最终,那根红线牵引着她,飘入一扇静谧的窗棂,落在一间素雅洁净的居室之内。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红线尽头—— 红线落在一个长发披散、闭眸安睡的女子身上,系在了她交叠于锦被之上的、白皙的手上。 池焰怔住了。困惑如同薄雾弥漫。这红线究竟指向何处? 她微微犹豫,还是缓缓飘下,近乎虔诚地伸出手,探向女子双手交叠处,红线消失的地方…… ——突然,指尖猝不及防地传来一阵温热,如同一屋暖黄的灯光骤然撞进暴风雪中绝望的旅人的眼底。 池焰惊得魂体剧颤,这触感如此真实,就仿佛生前触碰到的一样。 她还未来得及思索这吊诡的变化,那股奇异的暖意竟顺着接触点轰然蔓延!原本虚无的身体仿佛被灌了铅一般,失衡感骤然袭来! 一股无法抗拒的引力拉扯着她,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覆,最终,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半压半嵌地趴在了床上那沉睡女子的身上! 手臂交缠,腿脚相抵,混乱不堪。 更让她心神剧震的是:她清晰地感受到了! 她感受到了,身下躯体的柔软温热,那近在咫尺、陡然变得急促的呼吸,以及——透过紧贴的胸膛传来的,沉重得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咚——!咚——!咚——! ——沉睡的女子,蓦然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灿金色的眼瞳,翻涌着浓重而炽烈的情感,如同熔化的黄金。 窗外,明月恰好挣脱云层的束缚,洒下一抹清辉,刚好映照在女子的脸庞上。 皎洁的光辉勾勒出她如淬寒星的眉眼,利落的下颌线条,冷冽的肤色,抿起的薄唇,以及眉间一点淋漓的朱砂。 池焰的呼吸彻底窒住。 “——易逢?!” 公告栏: 各位读者友友们好呀~我是作者景流年!非常感谢大家的点击阅读,每一位读者的阅读都是我的荣幸TUT 本文分为【楔子】,共10章;三卷【恨劫血】【情劫泪】【命劫晷】,每卷各27章;最后还有番外九章。因此,全文共100章,大约36万字左右的体量。 发布之前已经全文完成了25w字的粗稿,所以不会弃坑的~! 本文的主角是池焰&易逢,HE。 剧情上,会以【现世】寻找“三劫”的冒险故事为主线,但是会在各卷穿插池焰、易逢在池焰**前的【回忆】,关于两人是如何成为魔尊和天枢、又为何一步步从敌对阵营靠近彼此。 关于【现世】的冒险剧情,每一卷都会有新的地图和boss。因此,本文并非感情流,剧情的篇幅占比较大噢。 以后的【作者有话说】会放置不同角色视角的【小剧场】,敬请期待! 作为新人作者,这部作品可能有诸多缺陷,还请各位读者大人多多包涵,万分感谢[亲亲][亲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00.【菩提火】 第2章 01.【红线契】 “——易逢?!” 池焰心神俱震,手脚胡乱挥动,勉强直起腰来,向后退去,却因为动作过于急促而几近仰倒—— 一只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腰。 “小心。”易逢不知何时已坐起身,声音里略略有些沙哑。 “呃……多谢!”池焰慌乱极了,手脚并用地支着自己向床尾倒退。 月光如水,静默地在这一方狭室流淌,将两人之间幽深的夜色照得朦胧。一端是沉静而专注的凝视,另一端则是沸反盈天的混乱心绪。 ——易逢?她怎么会在这里? 一年未见,本已生死两隔,没想到居然还有重逢的机会。按照池焰的性子,本该乐不思蜀,管她是真是梦,先叫点好酒好菜,来一番秉烛夜谈才对。 但是这时机,这地点,还有刚刚那个诡异的姿势……饶是池焰一向以厚颜自傲,但半夜突然趴在人家身上这种事,未免还是太超过了。 后知后觉的热意轰然涌上脸颊,池焰尴尬得想就地蒸发。冷静,冷静!她对自己说。不对,她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来着……? 对了——那根红线!她是循着红线来的! 她强迫自己定神,打了个响指,一簇火焰自食指尖跃起,映亮了这一方斗室。 “哈哈哈哈,真是好久不见啊。说来奇怪,我应当是已经死了,却又不知怎么活了过来,然后我……” 话音未落,火光噗地熄灭。 她猛然低下头,眼睁睁看着在那一刹间,她的手掌、手臂、乃至全身,再次变得透明,如同一簇火苗被倾盆大雨泼灭,湮没了一切痕迹。 池焰愣住了。半晌,她才勉强扯出一个苦笑: “这算什么?死死活活、活活死死?你……还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易逢却没有回答,只做出了一个古怪的动作。 她朝池焰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双目宁静地注视着池焰消失的位置,静待着。 池焰呆愣了几秒,脑中突兀闪过一个猜想。 她迟疑地飘近,将自己的手虚虚放入对方掌心。 就在她的手心触碰到易逢指腹的一刹那,实体感从接触点如水波般漾开,迅速漫过全身。柔软的床褥、衣袂的清香、易逢带着凉意的指尖,还有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所有“生”的感知瞬间回归。 “这……!”池焰惊愕不已。 她怕再次消失,只得紧攥着易逢的手,低头反复触摸确认这具躯体确实存在,眸光闪烁。 就在这时,一个恐怖的设想攫住了她。 “镜子!”她几乎是弹起来,如同魔怔一般,声音发颤,双手失控般在脸上眼上摸索,“有没有镜子?快给我!” 易逢微微一怔。 池焰什么也顾不得了。她迅速跳下床,像困兽般在这一方整洁的斗室内翻找,粗鲁地拉开抽屉,——“你有没有镜子……!” 她倾尽所有,抛却性命,只为了抽尽魔血,清剿魔族,最终唯余己身,**而终,自此,魔族灭亡…… 本该是这样的,本该是这样的!可是为何她又活了?!难道功亏一篑?!难道她还是魔?!难道魔族永无灭绝之日?! 这念头紧紧攥住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她的肩膀被轻柔而有力地按住。 她蓦然转身,撞入的是易逢郑重而专注的眼神。 “你已经不再是魔了,”她说,一边将一面光洁的铜镜递给她,“你做到了。” 她望向易逢,那双金眸深处仿佛有旋涡,能将所有翻腾的不安都沉淀、吸纳。 曾几何时,在魔宫森冷的殿堂里,也是这双眼睛,在她被血腥梦魇惊醒的深夜,给予过同样的安宁。 她深深吐了一口气,低头看向镜子。 镜中的那双眼瞳,不是猩红,而是纯黑的。 剔透的纯黑,映照着如水的月光,如同冬日薄薄的冰层捕获了一线澄澈的阳光。 不是血红的魔瞳……!!! 她做到了…… 她忽地觉得一瞬恍惚,上一次看到自己的黑瞳,是什么时候? 似乎还是十五年前,她还是那个十五岁的少女的时候。 那时,一切还没有发生。 紧绷的心弦骤然断裂,虚脱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腿一软,踉跄着被易逢扶住,大口喘息。 易逢托住她的双臂,低下头却被池焰眼中溢满的欢欣和雀跃震到—— 池焰抬起头,双臂用力一挥,扑上去抱住了她,高声地说: “易逢,易逢……!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易逢也轻轻回抱她,语气中的笑意难以掩藏: “嗯,你做到了。” 良久,池焰才从狂喜之中回过神。 这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紧紧抱着易逢,似乎已经抱了很久了。 她眨了眨眼,如同被烫到一般赶忙松开手臂,又想起之前的教训,拉住易逢的手腕。 “咳!”她欲盖弥彰地重重咳了一声,“刚刚有点太激动了,你……不会介意的吧?……好了好了,说说眼前的情况吧!”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明明已经死了才对,怎么会保留魂体的状态?” “还有,你知不知道我食指上系着的这根线怎么回事……等等!!”她突然捧起易逢的左手,指着她的食指,“你这里也有一根?!不对,我们的线……是连着的??!” 正是如此。只见那根线的两头轻柔地绕着她们的无名指指根至第一节指骨之间,浑然天成地绕作一个圆满的指环状。它呈绯色,轻巧柔和,没有实质的重量。随着两人靠近与远离,线身不断缩短与放长,始终维持着一种不过分紧绷、也不过分松散的状态。 “此为红线契。”易逢注视着她,有条不紊地缓缓道来。 “‘红线系魂契,残魄寄君灵,相触方凝形,九九共死生。’” “简而言之,”她声调不疾不徐,“此契令死者一缕残魂不入鬼界,而是寄托于生者之灵。凭此联结,只要死者之灵触碰到生者,死者即可显形。” 池焰眉心紧蹙。她忽而想起昏迷时徘徊在脑海中的、那些光怪陆离的传说来。 “那个传说,竟是真的?可……”她凝神回忆了许久,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我什么时候和你定的这个契约啊?虽然我一向忘性大,但是,照理来说应该不至于连这都忘记了。” “契约既已成,那么何时所订,并不重要。”易逢避而不答,“重要的是,正如契文所示,‘九九共死生’。此契仅能维系九九八十一日。期限一至——” 池焰心下一沉:“至时如何?” “双方都神魂俱灭,再无轮回。”易逢的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却字字千钧。 “什么……?!!”池焰瞪大了眼睛,她郑重地搭上易逢的肩膀,与她对视,重重地吸了一口气,随后—— “我说天枢大人,你是不是傻?我本来就做好了死个干净的准备,魔族灭后,我也没什么牵绊了。可你又为什么搭上你的性命?甚至是……神魂俱灭!你疯了吗?你的家人……不,师长朋友会怎么想?你帮助黎民苍生的理想呢?还有最关键的,你才二十四吧,你究竟……” 池焰越想越急,越急说得越快,但是易逢仍是那副冷静的模样,也不辩解,只静静地等待着她说完。 池焰忽地停住了话头,叹了口气,笑着看她: “好吧,我们老谋深算天枢大人应该不会这么蠢。你一定有后手,对不对?” 易逢顿了顿,颔首道,“只需在这八十一日内使你复活,你我,便俱可无恙。” “‘复……复活’??”池焰一个没忍住笑了出声,“天枢大人,你几时也信起地摊话本里的勾当了?就连我也只当那是乡野怪谈,活了三十年,可没听说有人真的做到过啊。” 易逢并不为她的调侃所动,只继续道,“你应当也听说过民间广为流传的‘三大秘宝’吧?‘红线契’就是其一。而复活,靠的是第二个秘宝,‘逆时漏’。” 此时屋内万籁俱寂,唯有哔哔啵啵的烛火跃动伴着易逢轻缓的声音。 “我已得到确切消息,三日后鬼市拍卖会上,逆时漏将会现世。我们必须拿到它。” 池焰皱起了眉。她向来觉得那些故事荒诞不经,可如今三者之一已经实打实发生在她面前,让她不得不重新评估。 再者,易逢一向做事慎之又慎,若无九分把握,她是不会做的。 更何况,她本就是神魂俱灭的已死之人。无论这一切是真是假,还能再活一辈子还是八十一天,于她而言,活到就是赚到! 她脑中思绪千回百转,最终也只是伸了个懒腰,“既然事关你的性命,那我信你自有打算,是不是?还让我凭空多活八十一天,哎呀呀,天枢大人你的恩情,我可怎么还清呦!” “放心,这八十一天我必寸步不离,给你当牛做马,你指东我绝不打西!”她用力地拍着易逢的肩膀,“不过呢……”她挠挠脸颊,笑得狡黠,“我如今可是身无分文啊,还有这劳什子红线契作祟,易逢,这些日子,看来我得赖着你了,可不许嫌弃我噢~” 池焰语速轻快,尾音上扬,全然是无心无肺的模样。 只是…… 一个冰冷而沉重的疑问,如暗礁浮出心海: 易逢…… 你为何救我? 究竟是什么缘由,值得你为此涉入危局,赌上魂飞魄散之险? 她不敢深想,更不敢问出口。这契约背后潜藏的意义过于沉重,一旦点破,此刻维系着的微妙平衡便会彻底崩碎。 她抬起眼,悄悄觑向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 你……究竟在想什么? 恰在此时,易逢起身走向窗边,抬手拉开了紧闭的帷幔。 霎时,晨光涌入室内,温柔地驱散了长夜的清冷。窗外市声渐起——笼子里鸡的咕咕叽叽,小贩摆摊的窸窸窣窣,早起行人的喁喁跫跫。一切都浸润在淡金色的初熹里。 易逢立于窗下回首望来,晨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轮廓。她唇角微弯,漾开极淡的笑意: “我们在归州,觅县。鬼市之行,今日便需启程。不过此刻时辰尚早,若你想在人间稍作修整……” 池焰兴奋地一跃而起,“好啊好啊!我都多久没来人间玩了,走吧走吧!!” 她拉着易逢的手便向门外走去,步伐轻快,仿佛真是一个迫不及待去市集玩耍的少女。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脸上,易逢的手微凉却真实。池焰肆意感受着这失而复得的一切,将那个冰冷的疑问压在心底,转化为一个清晰的念头—— 管她什么三劫秘宝、魂飞魄散,这偷来的八十一天,她不仅要玩个痛快,把美食尝遍美景看遍——更要亲手扒下易逢那层冷静的皮,看看那冰层底下,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小剧场:【池焰的重生体验报告·一!】 ①哼哼哼哼!!!看了十几个重生的话本,这会终于轮到我池焰了!爽! ②这鬼真不是普通人能当的……摸不到,闻不到,吃不到,只能看和听,做什么都没有人能看见,太可怕了!!!这样的鬼生还有什么意义~~~ ③好吧,现在虽然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了,却变成了易逢的随身挂件,这谁能受得了。我问易逢,这下八十一天我都寸步不离你,你行?她这些年倒是长进挺大,不显山不露水的,点点头。 ④哼,我马上问,那睡觉怎么办?她愣了一下,说看我。我说那就是牵着手在一张床上睡的意思喽?她眼神游移了,哈哈哈! ⑤然后我乘胜追击,我说那上厕所和【洗澡】怎么办?这一下给她整不会了。她在原地僵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耳垂全红了。然后她跑到房间里去了,大概是去查典籍了。出来的时候耳朵还是红的,说什么不同的接触可以增加“灵体化形”的时间,比如说拥抱十秒钟可以化形五分钟之类的。噫!好肉麻,这个红线契绝对是什么红娘月老发明的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01.【红线契】 第3章 02.【戏人间】 这是一栋临街的独门小院。一推开门,鼎沸的人声如同海沫般扑面而来,笑语喧阗响彻在街巷里。 池焰的眼睛瞬间被人间烟火点亮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人间烟火全都吸进肺腑,大声感叹:“喔噢噢噢噢——!!好久没来人间了!” 她兴奋地抬脚就要往外冲。然而,脚掌刚踏出门槛的一刹,她整个人猛地一僵,像被烫到一样,“嘶”地抽了口气,连连后退,后背与易逢撞上。 “怎么了?”易逢抬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 阳光。金灿灿的,带着滚烫温度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 池焰怔怔地仰起脸,抬起手,五指张开,隔着指缝与阳光对视。 阳光晃动着,在她的面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这么温暖、这么真实的阳光了。” 池焰顿了顿,目光扫过熙攘的街道、嬉闹的孩童、飘着食物香气的摊贩,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真切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哇……这就是人间么?” 喧嚣,热闹,烟火燎人,生机盎然。 真好。 她像只刚出笼的雀鸟,拉着易逢猛然一头扎进人潮。 二人边闲谈着边漫无目的地闲逛,不多时,便逛到市集中心一处木台旁。木台围得水泄不通,喝彩声震天响。 池焰拉着易逢如鱼般钻入围着的人群,直接来到木台下面,好奇地往上张望。 只见两个精壮汉子正表演着胸口碎大石,站着的那人沉重的石锤落下,“嘭”的一声闷响,石板应声而裂成四小块。躺着的那个赤膊大汉得意地站起身,四处威风凛凛地秀了秀自己健壮的体魄。 紧接着,又有艺人表演手臂消失、口喷火龙,引来阵阵叫好。 “好!!”“再来一个!!” “老孙!听说昨天刚死的那个魔尊池焰,也是玩火的吧?你说说看,她有你这水平吗?”人群中有人起哄道。 那表演喷火的艺人刚收势,闻言得意地抹了把汗,拍着胸脯:“哎,我这可是十八代单传的真功夫,从小勤学苦练二十年,就是仙家老爷来,不也得发怵?至于魔尊,自己玩火,结果反倒被仙家老爷们一把火烧得连渣都不剩,大家说好不好笑?至于水平嘛,我大概也就跟那魔头五五开吧,低调低调!” “还真敢吹啊你!——”一时间,舞台边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池焰本来看得兴致勃勃,闻言眉毛高高挑起。她将袖子往上一撸,叉着手,朗声道:“我看,你们的本领可差了十万八千里!” 清亮的女声穿透喧闹,瞬间吸引了众人目光。 “嗯?”艺人循声看来,见是一个红衣娇俏的女子,高声笑道,“你是哪家的小娘子,口气这么大? 池焰拍了拍易逢,“我只是一个路过的,不过看你们大放厥词,觉得好笑罢了。莫说魔尊池焰,就算是我,你们这点小伎俩,我也能随随便便做的比你们好上十倍!” 那艺人捧腹大笑,“我们苦练数十载的功夫,岂是你说学就能学的?” “口说无凭,试试不就知道了?”池焰下巴微扬,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 她一把抓住易逢的手腕就要往台上迈,“走,给他们开开眼!” 然而,扯了一下,没扯动。 回头一看,易逢不知何时已戴上了素白的面纱,隔绝了周围人打探的视线,只露出一双沉静如古井的金眸,对着她,缓慢、但是极其坚定地摇了摇头。 “我可不去。”她低声道,池焰从她的语气中品出了微微的不满。 池焰眼珠一转,踮起脚尖凑到易逢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轻轻开口:“哎呀呀……天枢大人,帮帮忙嘛!我一个人可不行,你忘了吗?我现在可是跟你绑在一起的! 她眨眨眼,“离了你,我十息后人就没了!到时候在台上突然消失……可怎么办呀!还是说,为了让我多显形几分钟,要在现在来一个深情的拥吻——?” 易逢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落下一声极轻的叹息。她眉毛微微舒展,任由池焰带着她半推半就地登上了那木台。 “哎——这——”艺人一惊,“这位又是——等等,两位姑娘,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很容易受伤的——” “啰里啰嗦爷们唧唧的!”池焰打断他,指着旁边那一块躺人的青石板,“啊对了,这位是我的……朋友!现在我们给大家带来的是‘胸口碎大石’节目!我朋友有点内向,大家给点掌声鼓励一下她好不好?” 她又小声对易逢说,“你来躺着,得会记得帮我一下啊!”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 易逢的目光扫过那冰冷的石板,又落在池焰亮得惊人的眸子上。最终,她什么都没说,抿了抿嘴,依言躺了下去。 她身姿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腹前,纤尘不染的白衣从两侧垂落,仿佛躺的不是杂耍台上的一块石头,而是广寒宫里玉砌的冰床。 她的周身萦绕着一股奇特的从容与淡漠,让喧闹的人群都安静了几分。 池焰踱了两步,从旁边陈列着的几块大石板中选取了最大的一块。 那些石块沉重异常,之前那名精壮大汉都面庞扭曲了,才将一块抱起搬运到躺着的艺人身上。然而池焰却仿佛根本没感受到重量,腿都不弯一下,轻轻松松将石板抬起担在肩头,仿佛只担着半桶水,大步流星地走向易逢。 易逢仰面躺着,感受到那块石板被轻轻地放置于她的腹部,冰冷的触感隔着衣物传来。 一旁,池焰环视着台下越聚越多的看热闹的人,扬声笑道:“看好了!” “不可!姑娘危险!”艺人脸色大变,急冲上前想要阻拦。 石板之下,易逢置于腹前的右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一丝凝练至极的冰寒灵气,如同无形的细针,悄无声息地穿透石板,渗入石板的骨髓脉络,发出细微的喀嚓声—— 就在这一刹那,池焰出手!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一点金红光芒骤然亮起,快如闪电般,精准无比地点在石板正中心—— “砰——哗啦!!!”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后,是无数碎石块崩飞四溅的声响! 仿佛有无形的巨力从内部爆发开来,那厚重坚硬的青石板,从内部彻底瓦解、粉碎!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石块向四周激射,如同一场碎石雨,哗啦啦地掉落在易逢身周,腾起一片烟尘。 易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略带嫌弃地拂了拂溅落在白袍上的石屑,随即从容坐起,仿佛刚刚只是小憩了片刻。 台下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热烈十倍的狂潮! “我的老天爷!”“碎了?!真碎了?!”“一根指头就能碎石?!还碎成这样?!”“仙女!绝对是仙女下凡!!” 叫好声、口哨声、鼓掌声几乎要掀翻木台。 池焰神采飞扬,拉着易逢的手站到台前,享受着万众瞩目的感觉。 “这还只是开胃小菜呢!”她朗声道,“各位!刚刚我在台下,看到那位大哥表演了让他的手臂消失又出现的戏法。我觉得很有趣,但是差了点意思!” “大家说,如果我让我自己整个人都消失,然后再度出现,是不是更好玩啊?” 这一刻,易逢的手指骤然收紧,那力道让池焰都怔了一下,侧头看她。 易逢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虚空处,唯有压低的声线里带着一丝不容商榷的决断: “十息。池焰,我只等你十息。” 池焰诧异地挑起眉毛,脸上的笑容略略一滞,但很快转过脸来。她紧紧地回握了易逢的手,神采飞扬地继续宣布: “接下来,请大家和我一并倒数十息,第十下的时候,我会消失!所以——” “请务必注视着我噢——” 随即,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池焰松开了易逢的手, “一!”她高声数道。 台下众人不明所以,下意识跟着喊:“二!” “三!” “四!” …… “十!!!” 就在“十”字尾音落下的瞬间,台上那抹鲜艳的红影,毫无征兆地消失在原地,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啊——?!”“人呢?!”“真没了?!” 台下一片哗然骚动,惊疑不定。艺人也目瞪口呆。 渐渐地,人群骚动加剧,有人开始恐慌。“十息到了!人呢?”“不会真出事了吧?” 易逢侧着身子静立台上。她面纱下的神情看不真切,但那双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池焰消失的地方。原本池焰牵着的手并未放下,指节微微收紧。 她在心里默数:四、三、二—— 就在骚动即将达到顶点之时—— “在找我吗?” 池焰明亮的声音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意,清凌凌地从台中央迸发开来! 易逢最先感觉到的是那只手又紧紧握了上来,炽热从她的肌肤传递了过来。 她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又重新出现在原地,出现在易逢身侧,清晰无比,仿佛从未离开过。 短暂的震惊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喝彩!掌声雷动,经久不息,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技的“消失”与“重现”彻底征服。 “姑奶奶!活神仙!求求您高抬贵手,给我们留口饭吃吧——”先前大放厥词的艺人哭丧着脸,连滚带爬地朝池焰跑来,声音都带了哭腔。 “最后一个,御火术——”池焰指尖轻点那艺人,“定!” 话音未落,一圈金红色的火焰如同从地底钻出的灵蛇,“腾”地一声在那艺人脚边猛然窜起! 炽热的火苗跳跃着,瞬间形成一个直径三尺的火圈,将他困在中央! “救命!救命啊!着火啦!!”艺人吓得魂飞魄散,在火圈里狼狈不堪地跳脚大喊。那惊恐万状的模样,引得台下观众哄堂大笑。 “哈哈哈演得真像!”“这配合绝了!”“神仙戏法啊!” 池焰牵着易逢的手,走到火圈前,看着里面面色惨白的艺人,笑眯眯道:“我说胜过你十倍,现在服了没有?以后,少说大话,多练真本事,懂吗?” “懂懂懂!姑奶奶教训的是!小的日后一定潜心苦练!求您收了神通,放我出来吧!”艺人涕泪横流,疯狂作揖。 “这还差不多!”池焰打了个响指。那圈燃烧的火焰兀地熄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袅袅青烟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宽阔的通道,带着敬畏、好奇和狂热的目光,聚焦在这对一红一白的两位年轻女子身上。 池焰拉着易逢,迎着无数道视线,在灼目的阳光下,如同得胜的女王一般,潇潇洒洒地离开了。 小剧场:【红线契观察录·其一】 观察事项:契约效力及魂体状态 契约对象:池焰、易逢 观察对象:池焰 记录者:易逢 一、形躯凝实: 触之即凝形,离之则散魂,与契约记述一致。牵手触碰后,十息为限,分毫不差。魂体聚散由心,稳定性甲等。 二、感官反馈: 对象对温度(日光)、触感(风)、味觉(食物香气)等感知敏锐,反应程度极大。此现象或与魂体初凝,灵识过于依附感官有关。然观察对象向来如此,因人而异,不可一概而论。 三、灵力流转: 对象施展火焰术法时,灵力运转顺畅,威力未见折损。然其本源仍系于红线,灵力终非自有,乃契约借予,由契约另一人提供。 四、 隐患记录: 对象使用法术时丝毫不加节制,耗灵极大。此为隐患,需购入聚灵丹20枚,谨防意外。 ——易逢 记—— 【附录】 对象今日大笑出声五十逾次,较魔宫时,神情鲜活数倍。 红线契似有陶情适性之效,今日,心中郁结一扫而空,心旷神怡。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02.【戏人间】 第4章 03.【叩鬼门】 这半天来,池焰拉着易逢,脚步轻快、左顾右盼,从街头到巷尾,游遍了这个小镇二十三条街道,花了十几枚银币买遍了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认识了三四十个镇民,兴致勃勃地听了六个可歌可泣的故事。 她在热情的奶奶那儿买了一个栗子糕,品了半个觉得太腻,硬要喂给易逢吃。 易逢皱着眉捏着帕子从她手中接过,还不待吃完,池焰就兴冲冲地又看到什么新奇的草编小人,指着易逢让摊主给编一个。 摊主看着易逢的身量气度,啧啧称奇,手指翻飞,一个衣袂飘飘、如松如竹的小人便栩栩如生地立了起来。 池焰一只手拉着易逢,另一只手捏着竹编小人的衣角,照着易逢仔细端详,来回比对,不由得哈哈大笑。 见易逢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池焰这才讪讪一笑,将小人收入乾坤袋中,就要把易逢拉走。不料,这次却没拉动,这次看到,易逢正取钱付着费呢。 及到日头沉入西边的山峦,天际漫开了瑰丽的红霞,此时二人可谓是满载而归。 只见易逢一手无奈地被池焰拽着,另一只则拎着三个袋子,诱人的香气从其中传出来。手腕上系着好几个发圈,脸上似乎涂抹了什么古怪的妆容,灿金点在眼尾,称得那双金瞳愈发灼目。发梢间居然还突兀地佩了一朵牡丹状的发簪,和池焰那朵百合发簪成双成对,在两人身上,显得分外扎眼。 魔尊大人玩了半天,似乎终于尽兴了,谈起正事来: “鬼界啊……”池焰伸了个懒腰,“听说好多年了,一直想去转转,可惜到现在还没机会。你一个仙界正派人士倒是驾轻就熟嘛,”她促狭地用胳膊肘碰了碰易逢,“说说看,到底怎么进?” 易逢阔步向前,目不斜视:“鬼门只在人阳寿已至之时洞开,因此——” 她停住脚步。 池焰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望去,眼前赫然是一间小而古朴的医馆,门楣上悬着半旧的“仁心堂”木匾,笔力遒劲。 浓郁的草药味混合着哀哭和争吵,从堂内隐隐约约地飘出来。 池焰脚步一顿,理了理自己的仪表,易逢也将那一堆小物什收入了储物袋。 两人踏入堂内,循着争吵声的来处,悄悄走到了一扇半开的隔间门外。 “治不好?!张大夫!你可是全县最好的大夫啊!我们跑了多少地方,求了多少人,才找到你这儿!你就告诉我一句治不好?!” 只见隔间内,一个身材魁梧、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双目赤红,揪着一位老大夫的衣领,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嘶哑地咆哮着,“我的阿醒……我的阿醒他……再治不好,他就真的要离我们而去了……!!” “唉!”老大夫侧过目光,“并非老夫不想治,实在是……令郎得的并非寻常疾病,是魂魄似乎经由一种特殊的火焰灼烧,受损严重啊……” “李哥……李哥你冷静点!”一个头发散乱、眼睛红肿的妇人死命拉着丈夫的胳膊,哭抽着叫喊,“你不要为难大夫了……或许是醒儿命里有此劫……” 她使出浑身解数将丈夫的胳膊从大夫的襟口拔了下来,身子脱力,向后软倒在竹板凳上,瘫在墙壁上,喃喃道: “他总说要去挣军功,当上军官,光耀门楣……” “天天念叨着降妖除魔,护卫天道……” “那天也是,说着什么,为仙界捐躯,死得其所……就跑去参加那劳什子魔尊围剿了……” 那中年男子的双臂无力地垂落。他走到妻子身边坐下,握住她痉挛的右手,喃喃道: “是啊……那可是魔尊……我当时怎么能同意……” 女子突然站起,擦干眼泪:“既然如此,就跟醒儿做最后的道别吧。”她决绝地掀开布帘,走近了病床,坐下紧握住儿子的手。 透过掀开的布帘缝隙,池焰看到了里间木板床上的人影。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不妨说,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他脸色灰败如纸,两颊深深凹陷下去,瘦得脱了形,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电光火石间,池焰恍然想起,**时前排的一个士兵的面容与眼前的男子不谋而合。然而,当时的他面色充满惊惧,而此刻的他双眼紧闭,额心蹙起,仿佛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梦魇。 池焰早已面白如纸。三日前,她以菩提火**身亡,本以为从此不欠下任何罪业,不料火焰却波及到了围剿她的前排士兵。 她知道,与寻常火焰不同,菩提火为净化之火,所及之处,人心中的贪嗔痴三毒会被净化。然而,若是这三毒已然侵入灵魂,轻则如眼前这名士兵,长睡不醒;重则如她一般,魂飞魄散。 对功名利禄的贪欲、对非我族类的憎恨、以及被仙界伟业叙事塑造的痴妄……净化掉这三毒,也随之抹消了他灵魂的一部分。 池焰唇齿颤栗,冷汗涔涔,双目失焦,如同风中枯叶。如果她当时更谨慎一些,更决绝一些……这样的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突然,她感到自己的手被用力地握紧了。 一阵令人心安的力道流经筋脉,让她愣怔了一下,身体稍微放松了些许。她看向易逢,却见到那一双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直直望向她。 “我有办法。”她轻声道。 池焰的瞳孔猛然焕发出光彩,她微微侧头,轻声确认:“当真?” 易逢颔首。 池焰的指甲掐进了掌心。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快步上前,走入隔间内。 “二位,我们是云游至此的道士,有法唤醒令郎!”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请让我们一试!” 李父原本双手颓然插入发间,闻此,缓缓转头望向她们。他胡子拉碴,眼中布满血丝,听闻此言,死死瞪向池焰: “道士?道士有个屁用!我儿子在仙军里,多的是法力高强的得道高人!……不行,都说不行!你们两个区区女流,还敢称自己是道士,能救回我儿?!滚!给我滚出去!别打扰我儿……别打扰阿醒最后……” 他声音哽咽破碎,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泪水混着汗水从满面的沟壑间流下。 池焰眉峰竖起,脸颊因愤怒和羞愧瞬间涨红。她死死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硬生生将那股戾气压了下去。 她踏上前,站在李父面前,再次开口,声音努力维持平稳:“你让我们试一试,万一……” “滚——!!”李父的怒吼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咆哮,震得房梁似乎都在抖。他猛地站起,怒视着池焰。 就在这时—— 易逢动了。 她不言不语,对身前暴怒的男子也未加以一个眼神。 她只是牵着池焰的手,步履沉稳,径直向里间走去。 “都说了叫你们滚远点!”男子怒吼着,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劲风抓向易逢的肩膀,要将她推开—— 易逢没有躲闪。她的右手快如闪电般抬起,轻描淡写地搭在了男子抓来的手腕上,指尖微微发力,一引,一带—— 李父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力传来。他前冲的势头被轻而易举地带偏,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被那股力量推着,向旁边踉跄了好几步,这才堪堪站稳。 他愕然地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又看看已经走到里间门口的易逢和池焰,一时竟不敢再多加言语。 易逢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踏入萦绕着药味和死亡的内室。等李母呐呐地退到帘外,她再反手将布帘重新掩上。 小小的内室里,万籁俱寂,只有床上那年轻士兵微弱的浅浅呼吸声。 灵力通过相触的筋脉传给池焰,池焰猝然看见,不过在他头顶上方寸处,一个不断扭曲、闪烁的灰黑色漩涡虚影,正在缓缓旋转—— 鬼门,即将降临! 易逢的指尖萦绕起凝练如实质的白色寒气,她指尖轻轻点在士兵的额心,随后——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灵魂深处的震颤响起。 在李醒的魂魄中,那灼灼燃烧的菩提余火被冰霜控制,挣扎着想要将冰霜也一并吞没; 但易逢的寒气更为精纯,丝丝缕缕地渗透进去,将那沸腾的星点火苗冻结、镇压! 士兵的睫毛轻颤、眉心舒展,呼吸平稳,胸膛的起伏也规律起来,仿佛从梦魇中恢复过来。 “我用冰制住了剩余的菩提火,保全了他剩下的魂魄。不到半柱香,他就能苏醒,与伤前无太大差异。”易逢道,“你不必担心。” 池焰大力地呼了一口气,“谢谢你,真的谢谢——啊!鬼门——” 只见那灰黑色的旋涡不断缩小、黯淡! 池焰突然心生一计。她放开了易逢的胳膊,张开双臂,倒数—— 三、二、一—— 果然,就在她的实体消散,魂体出现的一刹那,鬼门旋即调转方向,向她猛扑而来! 就在她要被鬼门吞噬的一刹那,她紧握上了易逢伸来的手。 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刺骨的吸力瞬间包裹全身! 眼前景象猛地扭曲、拉长:蓝色的太阳光线,半人高的烛芯,流着眼泪大笑着的棉被……一切都如同万花镜般旋转、破碎! 下一秒,天旋地转! 脚下是松软湿滑的河岸淤泥。举目远眺,妖艳如血的曼珠沙华铺天盖地地生长着,望不尽边际。 她们身侧,一条浩浩荡荡却死寂无声的黑色河流正向地平线的尽头,蜿蜒地流淌开去。 鬼界,到了。 小剧场:【今日快讯·壹:觅县趣闻】 头版:魔头伏诛,仙界的胜利!!!!!! 前方快讯:普天同庆,肆虐多年的魔尊池焰已于寂灭原伏诛!据悉,仙界未费一兵一卒,便逼得池魔头**身亡,大快人心! 此等盛世佳节,务必同喜同庆!山阳路陶源居今日全场八折,明月楼酒水半价,更有掌握隐秘内情的江湖百晓生先生坐镇(后略百余字) 二版:觅县街头惊现绝色双姝!! 昨日,有不下十位热心读者向本刊爆料,称在县城主街目睹一对气质非凡的女子同行。一人红衣飒爽,热情如火;一人白裳清冷,凌霜傲雪。二人关系亲密,引多方猜测。知情人士王婆婆表示:“那两位姑娘,通身的气派,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只在画里的仙女儿身上见过!”据悉,红衣女子法力非凡,白衣女子财力非凡。昨日偷懒没上街的陈某接受我们的调查时,难掩热泪。 三版:李家独子重病得愈,疑似神秘高人出手 本县知名医馆“仁心堂”近日传出好消息,此前报道过的昏迷不醒的李家独子已奇迹般苏醒。据其父透露,确有两位云游高人出手相助,但拒绝透露详情。本报在此祝愿李公子早日康复,同时呼吁广大市民,若遇此二位高人,请速与本刊联系,线索费从优! 小编结语:魔尊没了,美人来了,病人醒了。咱们觅县近日真是好事连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03.【叩鬼门】 第5章 04.【转阴阳】 死寂的漫漫黑河旁,妖艳如血的曼珠沙华向迷雾深处涌去。 “这便是忘川河?”池焰好奇地东张西望,眼底雀跃的光芒跃动,“霍,倒真和民间传说里说的一致。看来早就有人游了一趟鬼界,然后重返阳间了。喂,易逢,你怎么知道入鬼界的法子的?天枢的人脉?” “嗯。鬼界,本就是天界的附庸罢了。”易逢抛出这么一句。她正细细扫视了着四周,最终,视线落在了河心。“入鬼界前需渡黄泉,引渡人在彼处。我们走吧。” 只见黑河中泊着一叶破破败败的小木舟,上头蹲着一个穿着褪色红肚兜、约莫三四岁的白胖小孩。他背对着她们,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摆弄着几十枚锈迹斑斑的铜币,发出叮叮当当、令人心烦意乱的脆响。 “嘿!怎么是个小孩?”池焰眼睛一转,“鬼界果然不同凡响。我说易逢,这可是我第一次来鬼界玩,你千万别漏底,让我好好摸索摸索。” 易逢挑起眉毛,一本正经道:“是么?那你可听好了:这个小孩其实是……唔!” 池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易逢的脸一贯肃穆地板起,但她的脸庞却出人意料的柔软。她的脸很冰,但是鼻梢却有温凉的气息,拂过池焰的小指。 池焰皱起眉头,状似恶狠狠的模样,嘴角却止不住地扬起:“还敢说?” 易逢的眼眸飞快地闪烁了几下,不知为何,池焰罕见地产生了一种想要偏过头去的冲动。 “好吧,就当你悔过了!”池焰放开她的五指山,重新牵起易逢的手来。易逢的手刚被她捂得热乎乎的,只是一会没牵,又冷了一些。 池焰拉着易逢往河岸走去。她仔细地回忆了一下以前见到的父老乡亲面对小孩时的态度,刻意放软了嗓音,弯下腰笑着朝那小舟挥手,“喂——!小朋友?能载姐姐一程,去鬼界里头瞧瞧吗?” 小孩恍若未闻。 池焰也不气馁,凑了过去,“小朋友,听说你就是大名鼎鼎威风凛凛的——黄泉摆渡人?” 依旧没有回应。 哦不,池焰彻底怒了。她用了十成十的力在那小孩的圆肩上重重一拍,“叫你呢听到没!” 孩子的动作终于停了,他慢悠悠地转过头来。两个瞳孔黑黝黝空洞洞,如同一个吸人魂魄的旋涡。小嘴微张,一个字眼幽幽吐出,带来一阵阴风: “钱……钱……” “钱?”池焰高高地挑起眉毛。她的目光落在船舱上那堆铜币,恍然大悟。“久闻鬼界唯钱当道,可我们这门都还没进呢就开始宰客,啧啧,难怪鬼界这么大一片地方,从没被旅行榜推荐过。” 她双手一摊,懒洋洋道,“来坐你船的可都是刚死的新鬼,哪有你们鬼界的钱呢?” 那小孩听到这里,旋即兴奋起来了。“不、不要紧!我们签契约!冥币会、会自动从你们账户上扣除的!” “不必,我们现付。”易逢出声打断,将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池焰。池焰讶异地接过,入神地左右观察了一番这个素白的锦囊,随后捏出几枚冥币,仰起头来细细打量。 这些钱币和人界的货币一样,似乎都分为铜、银、金三个等级,只是材质不同。似墨玉,又似沼泽,内部流转着深黑的液体,仿佛流动,仿佛凝固。 触碰它们时,池焰异样地感受到了轻微的头痛。 她摇了摇头,指间捻起一枚铜币,在那小孩面前晃了晃:“这个,够了吗?” 小孩空洞的眼珠猛然发亮,瞬间黏在了铜币上!身影一晃,池焰只觉指间一轻,铜币已被塞入他那宝贝钱堆里。 他继续埋头摆弄,头也不抬地嘟囔:“不够……不够……” “哟,小小年纪,胃口这么大?”池焰啧了一声。她又从钱袋里捞出一枚金币,看向易逢。 易逢没什么表情,只摊了摊手,作出一个“请”的姿势。 “很大方嘛?”池焰笑着把金币塞回去,再取出一枚银的,递过去,“这个,总该够了吧?” 银光一闪,银币再次易主。小孩终于抬起脸,那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锁定了池焰手中的锦囊,胖手固执地伸着:“还要……还要……” “喂喂,小鬼,坐地起价可不道德。”池焰叉起腰,右手随意一抬,一簇炽热的火焰无声燃起,在她指尖活泼跳动,“看见没?姐姐可不是好惹的。现在,开船,不然——” 她没说一个词,火焰随之蹿高一分。 小孩呆呆地盯着那跃动的火焰,脸上肉一点点皱起。歪头看了半晌,他小嘴一瘪—— “哇————!!!” 锐耳嘹亮的孩童哭嚎声猛然炸开,一股浓稠的白雾应声腾起,瞬间将小舟吞没! 雾气消散,舟上哪还有孩童?! 只见一枚直径足有一人多高的巨大铜钱正在河面上诡异地蹦跶!铜钱中心的圆孔处,嵌着一只硕大的、布满血丝的眼球!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眼球瞳孔深处,竟又是一枚旋转的铜钱,孔洞中嵌着更小的眼球……层层嵌套,仿佛永无止境! “霍!”池焰被这诡异景象惊得后退半步,旋即眼中迸发出浓烈的好奇,“有意思,当真有意思!” 她掷出火焰,却穿透了幻影。燃烧着的落在了忘川河上,马上被无声无息的河水所湮没了。 “打不着~~打不着~~打~~不~~着~~” 尖细重叠的话筒声音从铜钱内部传来,如同无数铜币在相互刮擦。 池焰不信邪,变化了火焰的温度和状态,却依旧毫无功效。 “它现在,是鬼。”易逢见状,出声道。 池焰福至心灵,恍然明悟,嘴上却道: “怎么?天枢大人觉得我自己想不出来?” 她松开了握着易逢的手。 “怎么会。”却听到身旁一声轻笑,“不过是想帮你省点功夫罢了。” 池焰还没来得及回复,她的身体就已再度变得透明。 “……人打不着鬼,”她虚化的右手这次燃起的是幽蓝的鬼火,兴奋漫溢开来,“那鬼打鬼,总可以吧!” ——话音未落,火焰已精准地吞噬了那疯狂蹦跶的铜钱虚影! “嗷——!!!” 凄厉的惨嚎撕裂了忘川的寂静。幽蓝火焰如附骨之疽,瞬间裹住铜钱,疯狂燃烧。 白雾再次涌起。雾气散尽,变回人形的小孩在船板上疼得打滚。 池焰的身影重新凝实。她走到小孩面前,蹲下身,指尖“噗”地又冒出一小簇火苗,语气温柔异常。 她笑眯眯地问:“现在,能划船了吗?” 小孩吓得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忙不迭地点头,连滚带爬地扑向船桨。 小船无声地滑向幽暗的河心。池焰拉着易逢舒舒服服地坐下,看着那抽抽噎噎的鬼,好奇心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喂,小鬼,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小鬼划桨的手一僵,嗫嚅道:“这、这,我不能说……” “哦——是吗?”池焰右臂张开,散漫地搭在船舷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击着。她十指纤长,赏心悦目,可正是这样的手操控着那样毁灭性的烈火。 “我……说!我说!”小鬼吓得几乎要魂飞魄散,带着哭腔道,“可是你们一定要保密!不能告诉别人!” “当然了。是吧,易逢?”池焰爽快答应。 “嗯。”易逢似乎也提起了些许兴趣。 小鬼一边划船,一边用细弱的声音颤颤巍巍道: “我叫阿卯。我、我们……都是‘那位大人’的孩子。” “曾经,我们都是‘她’的一部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被她剥离了出来……” 它的声音越来越小,显得很委屈,“……然后,变成了在鬼界游荡的亡魂。找你们要钱,也是因为,我们,都很需要,很需要钱!”它的声音陡然拔高。 池焰笑道:“你都当了鬼,钱还有什么用?” “有用!有用!有用!”小鬼激动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极大,“钱可以干很多、很多、很多事情!没有钱什么、什么、什么也干不成!而且,只要攒够一千金币,就能、就能回去见她了……” “钱无量。”一旁的易逢沉声道。 “是、是的,是钱庄主大人。”小鬼的声音充满了敬畏,“我的哥哥姐姐们都比我聪明得多得多……赚了很多、很多、很多钱,他们好多都见过了……只有我,攒了四十年,还是只有两百金币……呜呜呜……” “两百金币?!”池焰叫道,“喂喂,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在人间,一枚金币就够一户普通人家阔绰地过上好几个月!两百金币可是富商人家才能拿得出的!” 小鬼茫然地划着桨:“真、真的吗?我算不清楚……钱庄主大人说,连一千金币都赚不到的,无论人鬼,都是,废物,废物……” “诶——这样吗?”池焰拉长了声音,笑容更盛,“原来我是废物啊,真好!以后我就当废物了,易逢,你呢?”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边人。 易逢:“……” “唉,看来我们天枢大人还是好面子的很啊,当废物多好啊,不用苦哈哈地赚钱。噢不对——我们易逢还有别的任务。对,以后你当大富婆,我当你的小白脸,这下妥了,对不对?” 池焰嘻嘻哈哈插科打诨半晌,谈话间,小船已靠岸。 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大门,由惨白巨骨垒砌而成,高耸入雾。门柱上,刻着一副笔力遒劲、却透着森森鬼气的对联: ——上联:喘气的休扰幽冥清静—— ——下联:断气的莫学阳世腌臜—— —————横批:非死勿扰————— 池焰惊叹不已,依依不舍地跳下船。这回,她从锦囊里掏出一枚金光灿灿的钱币,颇为潇洒地放在小鬼面前。 “大不大方?”她勾唇一笑。 “金、金币!是金币!”小鬼的铜钱眼几乎要瞪出框来,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富婆!富婆!富婆姐姐!你们是大好人!好人!好人!谢谢!谢谢!谢谢!” “我这就叫做借花献佛、狐假虎威。”池焰炫起自己的文化功底来了,“记住,这是预付的酬劳。以后找你帮忙,可不许推三阻四的哦。” 她眨眨眼,在小鬼迭声的承诺里目送着小舟远去。 然而,就在池焰回头的一瞬间—— 易逢消失了! 池焰瞳孔巨缩,心砰砰乱跳。她一边环视,一边用力地踩了踩脚下的土地,确认自己的状态。 她们松开手已有十余息,可她并没有化虚。 就在她心沉之时,她的肩膀搭上一只手,易逢的身形缓缓在她身边浮现出来。 “你……!”池焰猛然抓起她的手,与她对视,嗓音难以抑制地染上怒火,“你去哪了!!!” “是鬼界阴阳倒转。”易逢解释道,“此地法则与阳世相悖。鬼魂显形,而生者虚化。” 她隔了几秒,又补充道,“……让你担心了,抱歉。” 池焰没来由的怒火如同破了的气球,一点点无力地泄了出去。她松了口气,甩了甩刘海:“那么,和人界一样喽?还是就这样……牵着手?” 她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易逢冰凉的指尖让她心底莫名一紧。 “嗯。”易逢的声音沉稳,“一样。” 池焰闻言眼睛一亮。她唇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将易逢的手握得更紧: “哦——?原来如此!那易逢大人,接下来这一路,可要跟紧我,千万别松手哦?” 她大步迈出,向那森然耸立的鬼门关继续走去,这回带上了点雄赳赳气昂昂的味道。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阒然无声又辽阔无边的鬼界里,只有她的声音清脆地回响: “易逢,谢谢你。” 她的嗓音是罕见的郑重。 “不管是为什么,谢谢你让我重生,谢谢你让我能再活这八十一日。” 她侧过脸,眼睛在幽暗的鬼界天光下亮得惊人,映照着前方无边无际的血色花海与森然骨门: “让我能看到……这死后世界,竟也有如此,万般绚烂之景。” 她在心里小声地补充道: 更谢谢你,此刻在我身边。 【铜钱小鬼阿卯的账本】 (歪歪扭扭的狗爬字) (第一页:加粗的下划线,大大的四个字:)赚钱秘籍! 大哥说:首要在于客户画像分析与支付能力评估,据此实施差异化定价策略。(笔记:看起来有钱的就多收点) 二姐说:关键是服务产品化与增值服务捆绑销售,创造额外收益点。(笔记:讲解服务、两岸的彼岸花薅点卖) ……(中略85条) (高亮)最重要的是:善用暴力不合作的谈判技巧!(笔记:不行,呜呜呜,被打了) 今日入账:10,101元冥币(创年度新高!) 今日总结:呜呜呜,赚了很多好开心,可是仔细一想感觉不对劲,最后好像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什么,呜呜我好像把自己卖了…… (账本最下面的夹缝里,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可是那个红衣姐姐……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04.【转阴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