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凤姐梦女穿越成尤二姐》 第1章 凤迷尤痴 尤小金一阵头晕目眩。 铜镜中一张风流标致的脸,耳边小厮丫鬟们惊慌的“大奶奶来了!”。 脑中悲伤的压抑的偶有几点快乐的记忆汹涌而来,尤小金这个资深红迷cpu瞬间过载,但立刻又完成了重启加载。 她,尤二姐,已嫁贾琏。 今天王熙凤来请,欲要她性命。 海量信息砸来,恐惧却只冒了个头,就被更加疯狂的情绪彻底碾碎。 那是她十年来夜不能寐的迷恋,是二次元照进三次元的终极狂喜! 尤小金扣下铜镜,眼底燃起烈火。 什么吞金自杀,什么借刀杀人。 王熙凤,是王熙凤,活生生的王熙凤就在门外,等她来! “走!诸位随我迎接美人!”尤小金闪身向外冲,被繁复的裙角险些绊一跟头,她一把拎起裙子,着重强调,“我的美人!” 冲到门口,马车帘子刚被一只素手掀开。 一抹素白身影落入眼帘,那人戴着素白银饰,白色缎袄雪色素裙,秀眉弯弯如柳叶,眼角吊梢似凤尾。状若温柔贤淑,却挡不住眼底三分精明。 尤小金呼吸一窒,魂飞天外。 曾描画的凤姐图,书中的神妃仙子,比起本人都弱爆了。 下一瞬,身体比脑子更快,尤小金箭步上前,在众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单膝跪下,双手捧心,热烈的唤道: “凤姐姐!我找你找的好苦啊!” “?” 王熙凤看着眼前一个貌美佳人作出怪异行径,心中有千万疑虑,但人已至眼前,不及多想,她换上温柔笑颜,上前搀起尤小金。 “姐姐折煞奴了,你是二爷心尖尖上的人,怎可对奴行此大礼?” 尤小金反手握住凤姐,眼睛冒光,她将身上不知何时出现的披风扯下,披在凤姐肩头:“路上邪风多,姐姐当心着凉,快随我进屋!!” “妹妹,去厨房弄碗红糖水,要温的。”尤小金对丫鬟交代道。 “姨奶奶倒是个爽快人哩。”凤姐身后一美人捂嘴轻笑,眉宇间却隐有几分担忧。她气度不凡,穿着打扮均是上品。 平儿,凤姐的陪嫁丫头,贾琏的通房丫头。 尤小金不禁暗恨贾琏:这杀千刀的渣滓,何德何能,竟坐拥一对神仙般的妻妾。 将凤姐按在上首座位,尤小金自己却不坐,就那么喜滋滋地站在她面前,眼睛黏在她脸上,目光灼灼,寸寸描摹:“早听闻姐姐是万里无一的美人,今日一见,才知书上写的、心里想的,都不及姐姐万分之一的光彩。” 她越看越痴,忽然俯身,双手紧紧抱住凤姐的右臂,将脸颊贴在那微凉的缎袄袖子上,满足地喟叹:“……我得抱紧些。书上都说神仙会飞走的,我可不能让你跑了。”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 丫鬟小厮不知道尤二姐发了什么疯病,竟对凤姐说出这般言辞。平儿面上笑容也僵住,下意识上前半步,生怕她发疯伤到凤姐。 王熙凤身体一僵。 即便隔着衣服,她也能感受到尤小金那滔天的热忱,纯粹的依恋。像一团不加修饰的火疯疯癫癫的汹涌而来,灼的她心头一悸。 自管家来,她什么人没见过,嫉妒的,怨恨的,巴结的,恐惧的……唯有眼前的人,纯粹的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不加半分修饰。 竟像抱着西洋自行船不让黛玉离开的宝玉。 王熙凤摇摇头,收住波动的情绪。 自己一定是疯了,才把夫君偷娶的二房当贾宝玉。只听小厮说这尤二性格温驯,生的极美,没曾想竟是这样的人。 凤姐没有抽回手,反而用左手轻拍尤小金手背。她眼若秋水,温柔万千:“瞧瞧这傻话说的……” “你我姊妹本是一家人,我既来了,便是来接姐姐回去同享荣光,又怎会飞走呢?” 她将尤小金引到身边坐下,轻声一叹后悠悠说道:“怪我头发长见识短,日日生着长舌头劝二爷不要在外眠花宿柳。提的多了,二爷也心烦,到头来竟将娶你为二房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 说着说着,凤姐红了眼眶。 “这是大事,要从大礼依规矩行事。二爷认我成日嫉妒,不肯明说。唉……是我害的姐姐你独居在外,委屈了姐姐,也委屈了二爷。” 越说越哽咽,凤姐竟呜呜咽咽哭起来。 “神仙莫哭神仙莫哭,我跟你回去同居同住,同侍公婆,同谏二爷!”见凤姐哭的梨花带雨,尤小金心疼不已,用袖子为她拂泪。 “夫君当我是妒妇,哪能是什么神仙呢……”凤姐抹抹眼睛,手却被尤小金一把抓住,她的眼底忧郁心疼一股脑冲上来,竟将凤姐后半句话堵回去。 凤姐下意识想躲,但她压住了,看向平儿。 平儿心领神会,让随行婆子小厮等一众人向尤小金行礼。她站在最前,作势欲跪。 尤小金一把搀起平儿:“美人休跪,若伤了膝盖,我今晚自恼啊恼的,肯定睡不了觉。” “……”平儿秀眉微蹙,欠身不语。 “你且让她跪,她是我俩的丫头,随意使唤便是。”说罢,又让周瑞家的取出四匹上用尺头,四对金珠簪环奉上。 上用尺头是宫廷御用绸缎,非常贵重。原著里王熙凤先以“捧”的手段,自己穿着简朴,送贵重的衣料首饰给尤二,做出贤良的假象麻痹她,再用“借刀杀人”的伎俩将尤二一步步逼死。 尤小金心知肚明,笑嘻嘻让丫头收下。 自己一定是撞了天大的运气,才能来到曹公编撰的红楼世界,既然得到了这个机会,不管凤姐是想杀她还是怎么,她都要活到最后,看看这个千红一窟,万艳同悲的结局是什么。 或者,带她到一个最好的结局。 尤小金目不转睛的看着凤姐。 她的判词是“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按判词解说,一从是刚开始贾琏听从凤姐差遣,二令是时过境迁贾琏开始命令凤姐,三人木是一个休字,注定凤姐的结局是被休弃,最后悲惨死去。 这是一场注定的悲剧。 尤小金不满这个结局,凤姐极有手腕,放在现代社会少说也是个女强人ceo,但在这里,再强也要受封建体系制约。 曹公啊曹公,我就当您显灵送我进您书中,助您重新书写结局喽~ “……”尤小金下定决心。 “事不宜迟,姐姐随我回府,箱笼细软今儿就搬回去,其他什么粗重的便放在此处让人看着便是,姐姐说让谁看就让谁看。”王熙凤温声道,语气却有不明显的不可反抗。 “我们府上啊,有一个花园子极大,姐姐妹妹都在那里面。你且在那里暂住几天,待我回了老太太,太太等,再接你回我住处。” 尤小金将凤姐的手握的更紧。 她凑近凤姐,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问道:“姐姐所说,可是大观园?” “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 这是秦可卿去世前托梦给凤姐的话,除了她本人,无人知道。 凤姐心头一紧,尚未回话。 就见尤小金笑盈盈的松开手,在凤姐面前轻施一礼。 “任凭姐姐安排~” 第2章 三策定计 如果攻略大观园?在保命前提下,将致贾府倾颓的元凶找到,尽最大可能,保下金陵十二钗,尤其是凤姐。 尤二姐身份处境尴尬,贸然进园是尴尬人到了尴尬位——早晚得尴尬死。 又是偷娶的姨娘,又是孝期偷情,贾琏是男人,大家只会说他馋嘴猫。 到了女人,所有人会说你不知羞耻,没名没分,该死! 所以在随凤姐进府前,尤小金撒泼耍赖换来了三天缓冲期。 她用这三天,雷厉风行的做了三件事。 第一,清人。 鲍二夫妇与贾府牵连太深,不能动。尤小金借故让他们出去办事,召来花枝巷其余仆役——三五个婆子,三个丫头,还有两个使唤小厮。 她目光扫过眼前众人,一反在凤姐面前的疯癫,语气冷静:“我将入贾府,前路未知。但诸位心知肚明,凤奶奶手腕强硬,眼里揉不得沙子。” “我嘛,在贾府人眼里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二房。” “你们有两个选择。” “二十两银子,即刻走人。” “随我进府,祸福自担。” 尤小金点燃一柱香火,悠悠翘起二郎腿,眼神如炬的扫过面前诸人。 “一炷香,给我答复。” “……” 众人站在她面前,偷摸着相互瞅了瞅,一个婆子率先扑倒在地,她重重磕三个响头,挤出眼泪嚎道:“二奶奶!老奴本该生死与您一道,荣辱与共。只恨我家男人不中用,惹一身官司,债压怂人命……呜哇哇……姨奶奶……” “好啦好啦,我还没死呢,别急着哭。”尤小金称二十两银子,打断婆子的话。 “这怎可……”婆子假意推诿。 “妈妈一路山高水远,早些避祸吧啊。”尤小金扶起婆子,连挽带推的将她送出门外。 “姨奶奶,老奴还能侍奉您这几日……” “妈妈好走~” 尤小金摆摆手,又回到房间。 香还剩半柱。 “还有呢?” “奶奶……”叫素念的丫头鼓起勇气抬头。 “嗯?”尤小金欲取银子。 “奴婢愿跟随奶奶,金满堂也好,下阎府也罢。粉身碎骨,绝不相负。”素念道。 众人本以为碍于凤姐威势,不会有人愿意随尤小金入府,没成想蹦出来个不要命的。被素念一激,众人一个接一个蹦起。 “奶奶!奴婢家中老母需人照顾……” “奶奶!奴才母亲刚给说了个媳妇……” “……” “好好好,你们家中困难,一定要努力生活啊!”尤小金将银子称好,送众人出去。 却发觉除了素念,还有一个小厮站在角落不动弹。 她记得他,名为裘枫,今年才十四岁。听贾琏说,这孩子父母早亡,儿时乞讨,后又去妓院给人打零工才勉强活下来。 旁人嫌他出身低微,不愿和他多说话,贾琏看他手脚还算利索,便让在花枝巷帮着做一些活,说起来,顶多算个实习生。 “奴才愿跟随姨奶奶。”裘枫低声道。 尤小金诧异挑眉,但还是放松的轻呼一口气,反手将门关上。 “你们可知此去进府,凤奶奶定会对我下手?” “知道。” “你们可知我无娘家依靠,也无资产傍身,有的只有琏二爷心血来潮的宠爱?” “……知道。” “我进大观园,尚且能用琏二爷宠爱勉强自保。你们是跟着我的人,她一定会先从你们下手。”尤小金语气不容置疑。 “奶奶以为我是贪生怕死之辈?”素念抬头,眼里有泪光。 裘枫不语,站在素念身后,似是在赞同她的话。 尤小金摇摇头:“人总是愿意活的更安稳,冒险只是少数人不得已的路。” “奴婢七岁被卖,辗转三户人家,唯有在花枝巷才得到几分安稳。”素念轻呼一口气,眼睛清澈的像被水洗过,“奴婢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离了这里不过换一个地方为奴为婢,这二十两奴婢守不住。” “跟奶奶进府,赢了有前程,就算输了……” 她的口气更加坚定:“也不过早点投胎,好过一辈子烂在泥里。” “……” 裘枫跟着点头。 “好,有你们这话,那么只要有我一天,定竭力保你们无虞。” “让我们去会一会那龙潭虎穴吧!” …… 清走多余的人,尤小金立刻着手第二件事。 敛财。 “姨奶奶,这些要留下吗?”素念指着一个屏风问道。 “宫制物品,没法变卖。”尤小金摇摇头,她看向另一堆笨重显眼的家具摆设,对裘枫说道,“让人把这些拖走变卖,价格不拘,全换成现银。” 花枝巷房屋连带其中家具陈设是贾琏私置,未入公账,纵是卖了也无从查起。如果可以,她恨不得把这房子也卖了,只是贾琏未归,暂且作罢。 园子里奴仆数远超主子,要想活下去,打通这些关窍必不可少,而打通他们的重点武器便是钱。 …… 第三件事…… 尤小金忆起原著,尤二姐与张华指腹为婚,后张华家道中落无力娶亲,贾琏娶尤二姐后,也拿银子堵了张家的嘴,这事儿便略过去了。 后来这件事被凤姐翻出来,闹出不少乱子——污了尤二的名声,贾母开始厌弃她。而凤姐在此过程中牟得私利,但同时也让宁国府的人开始记恨她。 实在是一个麻烦人。 尤小金提笔修书一封,连带五十两银票交给裘枫,叮嘱他务必交给张华本人。 做完这些事,尤小金才算松一口气,她来到窗前,遥遥看向荣国府方向,提笔作画。 …… 三日后,凤姐亲至。 她刚到房门口,脚步便一顿。 房间空荡荡,除了眼前几个大箱子,前几天还在的桌椅屏风,花瓶装饰全都消失了。 活像家里遭了贼。 “姐姐来的好早!”尤小金掀帘冲出,她拖个小箱子来到凤姐面前,将她按着坐下,“姐姐身体贵重,要少站多坐,少坐多躺,吃红肉喝热汤,好好保养才是哩。” 她牵着凤姐的手,满眼心疼,絮絮叨叨的交代个不停。 “咳……”凤姐温和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面上却愈发温婉,“就说多了个知冷知热的姐妹,二爷还藏着掖着不让奴知道,若早接回去,奴也不至于背一身的闲言碎语。” “闲言碎语?”尤小金眉头一皱,眼神变得泼辣,“姐姐天仙似的人物,谁敢在背后妄议?若让我知道了是何人在何处碎碎叨叨何话,定撕了他们的嘴,剥了他们的皮!” 这话粗野蛮横,与凤姐往日里训人的话十分相似。 平儿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 凤姐被噎了一下,随即笑着拉过尤小金的手:“姐姐尚未进府,却愿为奴出头。早就说要为二爷房里添个妥帖人,如今看来,可再没人比姐姐妥帖了。” 她话锋一转,绵里藏针:“只是我们家规矩大,若让人知道二爷孝中娶亲,只怕他死一万次也补不得。但如今木已成舟,万万不能委屈姐姐。你先与我回园子,择日拜见老祖宗便是。” “嗯嗯嗯嗯!”尤小金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抱着凤姐的手,美目灼灼的盯着凤姐。 那眼神比火热烈,烧的凤姐说不出一句话。 这人是真痴,还是装傻? 凤姐惊疑不定。 不及她深想,尤小金已撒开她的手,冲进里屋,蛮横的拖出一个巨大的箱子,素念在一旁想搭把手,却被她灵巧躲开。 她掀开箱盖,大刀阔斧的从中取出一副画。 尤小金托着画,快步走向凤姐。 凤姐不明所以,只陪着笑容。 “姐姐快来看,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尤小金将画卷唰的一声铺平在地面,众人不知道这个状似疯癫的尤二要做什么,皆好奇起身。 画卷展开,画布上一位红衣戴凤钗的女子双手叠在膝前,身旁牡丹花开的正艳,却不抵画中人万一的美貌。 女子凤眼凌厉,朱唇微弯,鼻梁高而挺,像白玉雕刻的山峦,为她平添三分威严贵气。 红衣挑金线,在身上勾勒出千里江山万里殷红。 倾国倾城,贵气万千。 比之眼前素淡的凤姐,画中人显然更像平时的她。 众人屏息,平儿心一紧,偷眼观察凤姐神情。 王熙凤心头惊涛骇浪。 这身衣服她真有,却不常穿。尤二应该没见过自己,怎能画的如此写实? 除非她…… 在贾府,园子里有大量的眼线,那些人明里暗里偷偷观察自己,将自己的一言一行,衣着首饰都报与她听。 王熙凤站在画卷前。 画中人红衣明艳,画外人白衣素妆。同样的面孔,不同的妆容,活似一体双魂,更像是一人双面。 小金本是一位小有名气的自由插画师,兼修古书画修复。凭借对红楼近乎偏执的的钻研,她在同人圈和考据圈都算个异类。而隐藏在这个身份下,则是一颗被甲方和项目蹂躏多年,锻炼的无比缜密又疯癫的产品经理心。 她以前凭想象画凤姐,现在凭写实画她,技艺更加精进。 “姐姐可喜欢?!”尤小金搓搓手,激动的看着凤姐,像只等待夸奖的小狗。 “姐姐……妙手丹青。”凤姐干笑两声。 “是呢,都说惜春姑娘画工一绝。可今天见了姨奶奶的画,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哩。”平儿笑着称赞。 “姐姐蕙质兰心,一定与园子里的姐姐妹妹们很合得来。”凤姐将画缓缓合上,交给平儿收好,“只是牡丹花高贵,非是我等身份能配,姐姐以后还是别画这花了。” “还请凤姐姐多多教导~”尤小金随性一施礼,让裘枫和素念带着箱笼细软,随凤姐进大观园了。 第3章 巧布仙局 将尤小金安顿好,又处理了里里外外一大堆事情,凤姐才终于得空休息,她托腮撑在桌上,与平儿一同吃饭。 “你说……这尤二是何居心?”凤姐夹一小筷子菜,想放进嘴里,却又放下筷子。 “什么?”平儿不明所以。 “生的标致模样,却行为出格,画技又是很好。乱中带序,让人捉摸不透呢。”凤姐悠悠倒了一小杯酒,轻抿一口。 她凤眼低垂,似乎在思考问题。 平儿跟她多年,在她的疾风骤雨和贾琏的畏畏缩缩间完好无缺的活下来,对凤姐的一举一动早已观察入微。 凤姐要对尤二下手。 她对权力和贾琏有极强的占有欲,活像一个占地为王的狮子。只要有人稍稍贴近一步,就会被她撕的粉身碎骨。此前除了平儿,贾琏还有几个通房丫头或陪嫁丫头,但在短短一年半载,被她寻的各种由头,或打或撵或棒杀。 总之,除了平儿一个不留。 平儿也被她盯得死死的,一年到头与贾琏相好不了两三次。 正妻善妒乃犯“七出”,本可被休弃。但碍于她身后的王家势力,贾琏敢怒不敢言,只能成日在外偷鸡摸狗,什么人都要啃一口。 “奶奶何必同她一般见识,珍大奶奶是她的继姐,她无母家依靠,无姐妹兄弟帮衬,唯一一个三妹也在前不久自杀身亡。”平儿摇摇头,目露怜悯,“是个可怜人儿。” 凤姐冷眼一挑,眼中渗出刻骨的冰冷。 “你倒是大慈大悲满腹善心,对什么香的臭的美的丑的通通看重的不得了。”凤姐一摔筷子,“怎么,比的我倒是那容不下人的了?” “……”平儿轻叹一声,起身替凤姐揉了揉手心,换上温驯的笑容,“我怎会为了不相干的人编排奶奶,只说她无半分依靠,比那池子里的飘摇草还零落三分。” 说到此,她眼中也划过一丝落寞。 平儿无父母家人兄弟姐妹,自小服侍凤姐,不知是哪年哪辈买进来的,连她自己都记不得了。 “哼……她是你们的姨奶奶,我怎会与她一般见识,相安无事便罢了。”凤姐轻轻推开平儿,继续吃饭。 …… 尤小金住在李纨院子里的两间房中,王熙凤特意拨去一个叫善姐的丫头专门服侍,她本想挑个由头将素念撵出去。 不料这丫头像是有提前预知的能力,上上下下抓不到一丝错处,更与尤二情同姐妹,一时间竟驱逐不得。 而那个叫裘枫的小厮,年纪又小又不起眼,凤姐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 “奶奶胃口不错呢。”素念笑道。 “坐坐坐,一起吃。”尤小金风卷残云般狼吞虎咽。 刚来大观园第一天,园子里精妙绝伦的美景和各式精致小菜让尤小金看花了眼,吃的停不下来。 贾府一日两正餐,菜品精致,分量极小,一口就能炫三盘。这样的食物实在满足不了尤小金的,于是她化身交际花,盘踞在各家各户,趁着聊天打闹,今天吃黛玉的点心,明天吃宝钗的零食,好不快活。 认真吃饭,好好锻炼,才能有足够的体力与女神斗智斗勇。尤小金吃的眉眼弯弯,随后看向门口。 善姐正坐在大门前,一边做针线活,一边用余光偷觑她。 原书里,恶奴善姐对尤二百般刁难,去了三日就开始拿剩饭搪塞她,后续连物资也克扣,尤二姐想用点头油都被她出言讥讽。 善姐是王熙凤特意安排来折磨尤二的。 “善姐,来一起吃吧。”尤小金招呼道。 “姨奶奶,您是天高地贵的主子,奴是外边发卖的,低贱的不得了,怎能跟您一起吃饭呢。”善姐瞅一眼素念,轻蔑一笑,“若让人见了奴与主子一桌,还以为奴整着攀高枝,想进二爷房里呢。” 她在借平儿影射素念。 闻言,素念脸色一僵,张嘴欲说。 尤小金按住她的手,终于把脑袋从那一众精致小菜美味点心里抬出来,她缓缓起身,饶有兴致的走到善姐面前。 她将善姐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眼神直勾勾,仿佛在钻研什么从未见过的物种,认真的不得了。 善姐被她看的毛骨悚然,手一抖,针将指头扎破。她将手指放进口中嘬,不看尤小金。 “善姐姐,您这话说的没得让人心疼。”尤小金将她膝上的针线包挪走,半蹲在她面前,眼底有寒星,“一口一个‘发卖的’,一口一个低贱。都是娘生娘养,却如此自轻自贱……” “是有人……经常这样说你们吗?” “谁?是……吗?”尤小金指了指凤姐房间的方向。 善姐脸唰的白了,她猛的抬头,来不及将手指从口中取出便急忙分辩:“姨奶奶慎言!二奶奶待下极宽,从未说过……” “怎么就扯到凤姐姐了?!”尤小金惊道,她将大门关上,噌一下窜善姐旁边,伸手挡住她的耳朵,用看似低声实则一点都不低的声音道,“我还当是凤姐姐驭下颇严,逼得你在我这自轻自贱,显得我刻薄不容人呢~” “……”善姐张嘴欲反驳。 “既然姐姐贤良温厚,待下亲近。那你在这里就该挺直了腰板为人,让你与我一桌吃你便吃,如何能扯到进二爷房?” “难道二爷在你眼中是如此随性,拈花惹草的人?还是你觉得平姑娘不该进房?对她有意见?嗯?” 尤小金一口一个进房,一口一个拈花惹草,口无遮拦,尤其是将自己的话曲解为对二爷品性的不认可,对平儿身份的不满,甚至是对凤姐驭下…… 她心口一寒,嘴里不住的嘟囔没有,不是。 尤小金却笑了。 “好啦,知道你忠心耿耿不逾矩。素念,一会把奶油松卷酥给善姐姐尝尝。她守门盯梢辛苦了,得吃点好的。”她深深的看着善姐,每一眼都像破开她的皮,折断她的骨。 善姐躲开她的目光,唯唯诺诺的答是了,逃一般的离开房间。 “……” 尤小金目送着她的背影,眼光如蛆附骨,如影随形。 “她是凤奶奶的人,您这样开罪,会不会有事?”素念忧心道。 “她们想要我死,难道还要给她好脸色?知道皮肤里有个脓伤,早挑破早愈合。”尤小金从袖中取出一包银两递给素念。 “给厨房上下打点了,然后寻摸个靠谱的厨娘,多给一些,以后让他们多做点心糕果送来,我自有用。” “还有,盯着她。” “若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及时告诉我哦~”尤小金思索一二,继续说道,“但无论如何,一定记着,把你自己排第一位。 素念点点头。 酒足饭饱,尤小金拍拍肚子,起身进里屋。 她在那里布置了一间画室,而现在,她要开始了。 …… 凤姐忙了一天,终于到晚饭时刻,她身体疲惫,心却格外享受这种被事务填满的充实感。她歪在饭桌前,悠悠抿一口酒。 帘子一动,尤小金带了个画卷进来了。 “呀,我来的真巧~”她径直在凤姐对面坐下,眨眨眼看桌上菜肴,“哟,这清炒芦蒿火候正好,香的嘞~平姐姐,麻烦添副碗筷。” 在尤小金强烈要求下,凤姐改口称她妹妹。 “妹妹来的正好,我一个人吃饭正觉冷清呢。”凤姐笑道。 平儿添了碗筷,也坐下。 尤小金毫不客气的夹了一满筷子鸡丝送进嘴里,满足的闭上眼,赞道:“好吃,好吃。” 凤姐看她自在的模样,心底火起,咬牙盘算着。这尤二,是真不懂规矩,还是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妹妹若喜欢,以后每天都来。”凤姐强笑道。 “有一件事,我得跟姐姐坦白。”尤小金放下筷子,眉头紧锁,很是苦恼的样子。 “妹妹尽管说。”凤姐状似贴心道。 “我曾与人指腹为婚,有一场戏言般的婚约。二爷出资压下这事儿,近几日我听说那人携家人失踪了,不知去向。”尤小金叹息,泪盈盈的抚上凤姐的手,“姐姐,我应该怎么办?” 凤姐一挑眉:“有这等事?!” 她已让兴儿去寻张华,只待寻到后,便让尤二内忧外患不断。 “嗯,这是小事,他失踪了也好。还有一件事……”尤小金仿佛吃不下饭了。 “嗯?”凤姐为她倒一杯酒,假装关怀的看着她。 “我梦到一个穿黄衣的仙子,飘在我房间里,说……”尤小金面有难色。 “仙子入房乃是大吉,说不定预示妹妹将有孕呢,妹妹莫要多思多虑。”凤姐笑道。 “她说,姐姐近日或有小人缠身,府上会添两名与您联系深广的新人,一人与您心意相连,另一人……则不怀好意,会送您是非缠身。”尤小金低声道,说的煞有其事。 “梦里的事,怎做的数?姨奶奶不要太放在心上。”平儿宽慰道。 凤姐听她说自己会被小人缠上,上下扫了她一瞬便立即收回目光。 你不就是最大的小人,还有谁。 凤姐不留痕迹的撇撇嘴,但面上丝毫看不出来,她柔柔一笑:“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我把仙子画下来了,请姐姐看看,会不会是旧时相识。”尤小金放下筷子,将画卷放置在另一边的桌上,缓缓展开。 凤姐耐着性子陪看,平儿也在一旁。 画上有一黄衣女子,仙容神姿,在空中随丝带飞舞。只是她脚不见脚,手也不见手,面色忧郁,眼底发青。 看到画中人的瞬间,凤姐脸上血色褪的干干净净,呼吸都停滞了。 那是……秦可卿。 “这是……蓉大奶奶。”平儿捂嘴惊道。 尤小金作出恍然样:“哦!我听人说过……” 随即立刻变换表情,恐惧万分:“那那那……她,她不是已经……” 已经死了。 “姐姐救命!”尤小金看向凤姐,眼中满是求救。 第4章 鬼话连篇 “啊!” 凤姐倒退一大步,瞳孔巨震。 “怎么了姐姐。”尤小金眼底隐去笑容,急切的扶住凤姐。 丰儿端茶进门,冷不丁瞥见桌上画像。也是一惊,手中茶盘漾出水来。 “奶奶,这,这是……”丰儿抑制不住的颤抖。 画中人太真实,又太虚幻,让亡者的死亡气息充斥在房间里,让在场众人有一种被拽进九幽的恐惧。尤小金曾接过一单委托,委托方是一对刚失去爱女的夫妻。 那两个人痛苦万分,让尤小金复原他们的女儿。尤小金照着他们女儿的照片画了一幅又一幅,他们都不满意。 最后,她参加了这个女孩的追悼会,看到了她最后一眼。 尸体奇异的美感让她画下来最后一幅画,以尸体为模特的画。诡异的是,这幅画竟得到了女孩父母的认同。 尤小金心知不对劲,报警让详查,最后才查出女孩死于父母之手。因为父母对女儿畸形的控制欲,让他们接受不了女儿要出省读大学,干脆杀死了女儿…… 尤小金烧了那幅画,但以尸体为模特的记忆留在了她脑中。今天的秦可卿,就是她以这个笔法画的。 她垂眸,愧疚的看一眼秦可卿的画像,转而接过丰儿手中茶盘,赞道:“好香的茶。” 凤姐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贾府上下,人事纷杂,她自认铁腕应对,井井有条。便是鬼神阎罗,又有何惧。况且阴司之事,她一向不信。 只是秦可卿死的那一天,那场梦。 尤二如何又能画出秦可卿形貌,甚至衣着都与梦中的她一般无二。这绝非旁人几句描述能做到的。 难不成这尤二会邪术? 凤姐又惊又疑。 凤姐冷眼扫向丰儿,丰儿如蒙大赦,低头匆匆出去。 平儿靠近凤姐,眼底亦有恐惧。 秦可卿死的蹊跷,说是病故,但那病来的莫名其妙,加上东府一些传闻。平儿轻抿下唇,仍决定开口调解,她将画合上,手指不敢触碰画中人:“蓉大奶奶走了有日子了,想必早就回归仙境,没理由在人间流连忘返。” 尤小金轻叹一声,走去将门窗一一关严,室内光线顿时暗了几分,气氛更显压抑。 “梦境而已,妹妹无需当真。”凤姐道。 平儿将画收起,那恐怖的氛围消失很多,但房间昏暗,还是让凤姐很不舒服,让她有种失控的不适感。 人事尚能掌控,鬼神又如何掌控呢? 呸呸呸!世界上没有鬼神! 凤姐稳住心神,欲开口。 尤小金却来到她身边,紧紧握住凤姐的手,她的手心冒汗,眼底满是恐怖:“我总梦见她,她自称可卿,在空中飘荡,一遍一遍呼唤……姐姐的名字。” 她凑近凤姐,在她耳边低声道:“她和我说了好多好多话,都是关于姐姐你的……” 凤姐不适的避开她,只听胸腔心砰砰跳,便回想起曾与秦可卿交好。她欣赏秦可卿的玲珑手段,更知晓东府的肮脏隐秘…… “她说了什么?”凤姐不自主的问道。 “她说她好冷好冷,心里好苦好苦,价值千金的樯木挡不住冰冷的阴气。而阴差每时每刻都在鞭打她……”尤小金梦呓般讲话,甚至学着“秦可卿”的样子啜泣一声。 “我做了那样的丑事,阴差不会放过我。” “婶子,救我!” 凤姐浑身冰冷,尤小金此时在她眼中活像是地底爬出来的屈死之人。焦大醉酒后骂的爬灰,府中谁人不知?此刻被“鬼语”点破,更添十分恐怖。 “她还说,交代给凤姐姐那祖茔附近那几倾薄田的出息和家塾的供给,如何了?”尤小金凑近凤姐,眼巴巴的看着她,一双眸子亮晶晶,似乎真的在等一个满意的答案。 “轰!” 窗外一声恰到好处的惊雷,像一板惊堂木重击在凤姐心头,她双腿一软,若非强撑最后一丝体面,她几乎要瘫倒在地。 纵是巾帼女英雄,也惧坟头半幽魂。 “凤姐姐,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尤小金装作被惊雷一吓,堪堪就要哭出来。 这雷来的好啊!尤小金心底狂喜。 她用张华的事警醒凤姐,让凤姐疑心她耳目灵通,再祭出秦可卿这杀手锏,从人事直通鬼蜮。她要的,就是撕开凤姐坚硬的外壳,渗入她的心里。 凤姐伸手想扶桌子,却错估了距离,一下坐在地上,她哎哟一声,却呆若木鸡的坐着起不来,浑身无力。 尤小金还想上前握她的手,却被躲开。 “你……究竟是人是鬼?!”凤姐惊恐道。平儿勉力上前,将凤姐挡在身后,却挡不住她浑身的战栗。 她们看着尤小金,仿佛在看一个从地府爬上来,浑身湿哒哒,阴气层层,背着一身秘密的恶鬼。 “……”尤小金面色复杂的看着她。 觊觎了多年的二次元女神让自己吓的花容失色,她多想上去抱抱她,告诉她,自己会拼尽一切将她带离这座早晚会融化的冰山。 她真想将一切都告诉她。 但小金明白,不是现在。 “姐姐此言何意?我是珍大奶奶的妹子,尤二姐呀。”尤小金抹了抹眼泪,扑通一下跪在凤姐面前。 “都是妹妹的错,被噩梦魇住了,才口不择言拿这些东西惊扰姐姐。”尤小金膝行着来到凤姐面前,抱住她的腿,哭的梨花带雨。 “……” 平儿强撑精神,将凤姐扶着坐下,端一杯茶来:“奶奶,稳心神。” 凤姐喝一口茶,浓郁的茶香瞬间让她清醒。 她猛的看向尤小金,尤小金正站在一旁忧心看她,那眼中有关心,有自责,还有……一闪而过的愧疚。 愧疚? 凤姐精准的捕捉到这一闪而过的情绪。 “妹妹莫要惊慌。”凤姐缓缓开口,嘴角勉强带笑,眼神却冷若冰霜,“这世上哪有什么阴司报应,只有不甘愿的人心在……” “装神弄鬼!” “非是闹鬼,而是闹人。” 凤姐找到缘由,重整旗鼓,恢复了往日决断:“妹妹总在大嫂子那住着也不是个事儿,不若现在就随我去见了老祖宗,早日搬进府里来才对。” “如此,你我姐妹才能朝夕相处,同心同德啊。” “这会子老祖宗应该得空,妹妹整理整理,随我去拜见吧。”凤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走向梳妆台。 她的头发在刚才的惊惶中弄的略有凌乱。 尤小金看着凤姐因惊惶而散乱的发髻,心有不忍。但她明白,面对王熙凤这样杀伐果断的对手,只有先发制人,才能寻得一线生机。 尤小金拿过平儿手中梳子。 “我来吧。” “这如何使得?让平儿来就好,她伺候惯了的……”凤姐下意识推拒。 尤小金一言不发,指尖抚上她的秀发。 现实中,她有几个漂亮精致的bjd人偶,尤小金闲来无事会亲自为人偶做造型,尤其是其中一个叫小凤凰的,尤小金给它换上凤姐的妆容,学着各版电视剧,让它无限贴近自己心中的凤姐。 尤小金抚过凤姐鬓角,眼中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手中的乌发生机勃勃,如她一般生机旺盛,仿佛盛夏的榕树,茂密润泽,摸上了便再舍不得松手。 这是人偶头发完全没有的生机。 尤小金看着铜镜里那张脸,恍神一瞬,便化身最专注的最虔诚的工匠,替凤姐梳头。 她的手灵巧轻盈,如白蝶般在凤姐的乌发中穿梭,飞来飞去间,魔法般的将她凌乱的秀发理好。她好像天生为此而生,不知不觉间,凌云挑髻生在她头间。 凤姐轻轻咽口水。 尤小金的指尖仿佛蕴藏着某种奇异的东西,某种她很多年前见过后,又随着时间消逝的东西。 遥想当年初嫁,锦衣凤簪,俊俏郎君,温声细语替她画眉,一言一语间,尽是爱意。 而如今…… 凤姐眼底一阵滚烫,又狠狠的被她强横的性格压下。 眼前人,不正是夺夫爱的罪魁祸首吗? 她恨恨的瞪着铜镜里的尤小金,又因她的手法带来的莫名感情,让她心头乱颤,爱不得,喜不得,最终汇聚一起,委屈的变成摸不着头脑的恨意。 尤小金用刨花水在凤姐鬓边轻轻的勾过,替她理出“水鬓”,勾勒的一张脸美不可方物,恍若神妃仙子。 尤小金为她勾完最后一笔水鬓,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指腹轻轻划过凤姐的耳廓。她指尖滚烫,惊的凤姐一个战栗。她下意识竟想推开这炎热的亲昵,可手却像被什么东西束住,动弹不得。只能在镜中,与那个仿佛洞察了她一切秘密,夺走她一生所爱的女人面面相觑。 “好巧的手!”平儿惊道,她歪身看凤姐,惊觉尤小金手下的造型比她曾经所有都要适合。 她震惊的看一眼尤小金。 平儿是凤姐贴身丫鬟,跟她多年,每日为她梳发簪花,却不想会有人比她更熟悉凤姐。 看她手法娴熟,仿佛排练预演了一万遍。 “妹妹倒是手巧,只是你还要与我一同去拜见老太太。”凤姐按住尤小金试图为她化妆的手,挤出笑容唤道,“丰儿,进来给姨奶奶梳妆。” 然后示意平儿接过化妆用具。 丰儿进门,有些恐惧的看一眼尤小金,低声道:“姨奶奶,随我来。” 随丰儿洗净脸后,她被带到平儿房里,这里房间不大,却一应用品应有尽有。丰儿战战兢兢的为尤小金敷上一份薄粉,粉香如花。据她介绍,这是江南官粉,内含珍珠、麝香,敷上后看起来莹润如玉,十分自然。 “你冷吗?”尤小金看丰儿蘸腮红的手微微发抖,忍不住关心问道。 “谢二奶奶关心,我不冷。”丰儿的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 “你抖的很厉害,是在害怕?”尤小金抓住她的手,丰儿的掌心冰冷。 “没,没有。”她脸色煞白。 “因为蓉大奶奶?”尤小金坦然问道。 丰儿一哆嗦,想抽回手,却发觉尤小金手劲很大,根本抽不动。 “我听人说,蓉大奶奶生的极美,性格又好,又能掌事,你对她了解吗?”尤小金转过身,拿过丰儿手中的腮红盒,一点一点晕在自己颊上。 尤二实在美貌,淡妆轻点也美的动人。 “奴婢……不大清楚。”丰儿垂下头,眼前的尤小金越美,在她看来就越像画皮艳鬼,令人胆寒。 “好啦,不要怕。定是有人嫉妒凤姐姐,想借我生事,这才闹出这等装神弄鬼的把戏。”尤小金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红白相间的玉镯。 那玉镯并非什么绝世名器,却做的十分讨巧,玉质是白底飘几分活络的绛红色,宛若在白瓷碗的清水里打入一抹胭脂,既不突兀,也不寡淡。 水头不错,光下润泽。 她自然而然的抓过丰儿的手,替她戴上玉镯。 “我叫它——‘五花肉’,白里透红,红里飘白。看看,像不像我们爱吃的五花肉?”她捏着丰儿手腕,啧啧赞叹,“肤色白皙,人镯相印。放在妹妹手上,不像五花肉,倒似荔枝冻了。” “姨奶奶,不可以……”丰儿急得要挣脱,想将镯子褪下来。 “怎么不可?”尤小金挑眉。 “奶奶不让我们随便收旁人物件……”丰儿连连摆手。 “我在凤姐姐眼里,是旁人?”尤小金柳眉倒竖,嗔怒道。 “这……”丰儿想辩解。 “我与凤姐姐一体双生,我今生今世的魂,来生来世的命,都拴在她身上了。”尤小金眨眨眼,双手覆在丰儿手上,“你是凤姐姐的得力干将,便也是我心尖尖上的人。”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尤小金柔声道。 丰儿抿嘴,缓缓将玉镯缩进袖里。 …… 凤姐坐在梳妆镜前,心底波澜未静。 铜镜里的人陌生又熟悉,凌云髻更动人,水鬓勾的一丝不苟,比平日更添风韵。尤小金的指尖温度尚在,以一种蛮不讲理的方式紧紧贴在她的发间,让她浑身不自在。 指尖无意识摸到耳垂,一瞬间的哆嗦让她回想起尤小金手指的滚烫。这感觉与记忆深处新婚时贾琏为她描眉的记忆诡异的融合在一起。 心头无名火起。 她恨贾琏滥情,恨尤氏软弱,恨贾珍贾蓉贪色引桃花。 更恨这尤二…… “奶奶……”平儿打断她的思路,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找不到张华?”凤姐拳头蓦的攥紧,听到张华携家带口跑的无影无踪后,她心底更加几点寒意。 平儿点点头,眼底划过一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如释重负。 凤姐看向平儿房间方向,尤小金正在那边描眉涂胭脂。搁着几个帘子房间,她的眼神凌厉,如一把刀一般穿墙越窗。 尤小金心有所感,调皮回头一眨眼。 凤姐姐,你的爱意我接住了~ 第5章 凤病尤癫 尤氏听闻凤姐要带尤小金去见贾母,急忙赶来。这一遭,是等不到凤姐大闹宁国府了。 凤姐亲昵的挽着尤小金,她云髻翻飞,凤簪斜插,二人相倚,竟意外的协调。 “一会去老祖宗跟前,你别说话,等我说便是。”凤姐交代道。 “那是自然。”尤氏看了一眼尤小金,眼中没有任何多余感情。 “大姐姐,几日不见,怎么眼底多了乌青,是没有睡好吗?”尤小金仔细看尤氏,担忧的问道。 “……”尤氏眼皮抬了抬,敷衍一笑。 “昨儿夜里窗外不知哪来的夜枭,咕咕咕叫不停,闹的我一宿没睡好。”她皮笑肉不笑,看也不看尤小金。 凤姐斜眼观察了一下尤氏与尤小金关系,面带笑容的迎着二人来到贾母面前。 贾母正与园中姊妹谈笑,见凤姐带人前来,她一抬眼就注意到了尤小金。 尤小金看着贾母,大方微笑。 眼前的老太太穿着绛紫色缎袄,面庞丰润,眼中满是历经世事的通透与慈悲。发间白丝如雪,虽染霜华,却依旧能觑到当年风华绝代之姿。 “这是谁家的孩子,好可怜见的。”贾母笑道。 尤小金轻施一礼,立在凤姐旁边等她开口。 “老祖宗快看看,这位妹妹好不好?” 转而一拉尤小金衣袖:“这是太婆婆,快磕头。” 尤小金规规矩矩的行了大礼,没有一丝错漏,她抬眼与贾母对视,满是真诚的笑容。 接着,凤姐又一一为尤小金介绍姊妹们。 其实她在住大观园的时候,已经第一时间将园子里能想到的人全都拜见一遍,尤其是金陵十二钗。 众人已相识,此刻却装着从未见过,互相再认一次。 认过后,不等凤姐开口,尤小金就来到她面前,再施一礼:“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样大的园子,这样美的府邸,怕不是神仙住的地方,哪一日抬起头,便随风登天宫。” “可见了老祖宗,我才知道,宝物贵重,当镇仙宫。”尤小金说的十分认真。 众人皆一愣。 凤姐原本想插科打诨几句引的贾母开心,没曾想尤小金来这一出。 “哈,哈哈哈。”贾母开怀大笑,拍拍凤姐的手,“都说凤辣子能说会道,一天尽说些俏皮话逗趣。怎么今日不多讲话,却带来个逗趣的好孩子呢?” “你是谁家孩子?今年十几啦?”贾母看向尤小金,伸手示意她过来。 “咳,这位妹妹是能说会道的。”凤姐避开尤小金的视线,笑呵呵的问贾母,“老祖宗先别问这么多,只说比我俊不俊?” 鸳鸯拿来眼镜,贾母戴上,细细的瞧了一遍尤小金。尤小金十分贴心的转个圈,将自己手脚展示出来。展完就看凤姐,冲她偷笑不停。 凤姐僵硬的微笑。 贾母瞧毕,摘下眼镜。 “我看,是比你俊些……” 凤姐笑不达眼底,跟着点头,然后将尤氏编的情况给贾母细细讲了一遍。 “老祖宗发发善心,让她先住进来罢,一年之后再圆房便是。”凤姐央求道。 “嗯,嗯,嗯。”贾母点头,呵呵笑道,“这孩子也是个喜欢热闹的,若住进来,每日陪着我跟姐姐妹妹们一起玩乐,好的很哩。” “只是切记,一年之后方可圆房。” “谨遵老祖宗吩咐!”尤小金笑的开心,抬手便是大礼拜下。 “以前我家里有个教师,去过五湖游过四海,和我们讲了好多好多趣味的事儿。只要老祖宗想,我每天都来给您讲。”尤小金说道。 “嚯?”贾母有些诧异尤小金的自来熟,但出于对女孩子的喜爱,她更加开心,“你且说说,有什么样的事儿?” “我这老师不同于园子里姊妹的老师,她不通四书五经,也不懂诗词歌赋,她各个地方跑着开店。今日开个书铺,卖些奇闻异事,明日又开个酒铺,以路人故事抵酒钱,用路人喜怒哀乐调酒味……” “有这等奇人?”贾母见多识广,却闻所未闻。 尤小金微微笑:“她一生未嫁,拿着各处开铺子赚的钱给穷人,还教授学生,我们以前家里余钱不多。家母想让我们读书,却无书可读,老师特意上门来教我识字哩。” 一生未嫁? 在座众人一惊,贾母笑呵呵问道:“为何一生未嫁啊?你可问过你的老师?” 尤氏诧异的挑开了眼皮,端详着贾母面前话比海多的尤小金。 这还是她那个安安静静,锯嘴葫芦二号的继妹吗? 还有,有这个老师吗? “听老师说,她少女时曾爱上一人,二人相许相知,情深义重。可时间长了,那人见异思迁,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尤小金有意无意的看向凤姐,继续说道,“我老师心存高远,干脆断了婚约,离家出走。” 凤姐握茶盏的手一紧,险将茶水迸出,她赶忙稳住手脚,面带微笑的继续听尤小金讲。 “她带着一些细软,女扮男装四处走,没想到走到哪里都能发现商机,很快就攒下第一桶金。”尤小金笑道。 “常人开铺子能这么轻易赚一桶子金?”探春疑道。 “噫,钱如脆皮花草,有时想它留住,又浇水又施肥,却适得其反。而一旦它到了适居泥里,今天长一寸,明天生三尺,简直是一发不可收拾哦~”尤小金来到探春身边,笑道,“不过我说的第一桶金,意为开疆拓土的原始银两,并不是实际的金块。” “哈哈哈哈哈。”贾母开怀大笑。 “这孩子我忒喜欢了。” 凤姐见她们谈的停不下来,赶忙插话:“老祖宗您且慢笑,不是孙媳妇不长眼打断您,只是二姐初到,还得去拜见大太太和太太哩。赶今儿住府上了,我让她日日来陪您,每天换着法的给您讲新奇事儿。” 众姊妹常在府上,每日读书赏花吟诗作对,尤二这些奇文怪话十分少见,也都期待着跟她多亲近一二。 凤姐不愿她们多亲近,带她拜别贾母,赶紧拖着尤小金就往王夫人并邢夫人初去,临了了,尤小金还伸出手,冲着贾母笑笑摆手。 引得众姊妹哄堂大笑。 “……”凤姐被她说的老师引动心神,联想到贾琏不由一阵气闷,半天竟说不出一句话。 “怎会有女子主动断婚约之事?”尤氏罕见开口问话。 尤小金偏头看她一眼,笑的开心:“权势心气皆是助力。我能与张华断婚约,是二爷有本事,我老师与那负情男子断婚约,是她有本事。二爷有权有势,我老师有的是心气。” “可见心气能抵权势。凤姐姐,你说对不对呀?” “权是灵丹,势是妙药。妹妹老师固然令人佩服,但她若有权有势,便能将情人留下。”凤姐轻咬后槽牙,说出的话却在自剖心肝,“况且,‘嫉妒’乃是七出之一。女子为妻为母,合该宽厚。男人在外,一时忘情爱了别人又怎样,只要他能回家,肯尊重……发妻,便也是了。” 凤姐强势,最恨贾琏沾花惹草,说出这样的话只是做表面功夫。但她边说边有一种剜心的痛,再想到面前人分走贾琏大半的爱,更是气结。 话说出口,竟没绷住,一阵眼晕。 她向后歪去。 尤小金对凤姐有一万分的关注,她的眼睛就像24小时不停转的摄像头,锁死在凤姐身上。凤姐眼一懵,她就立刻意识到不对,一把揽住凤姐,轻手轻脚的扶着她顺势倒下,让凤姐靠在自己怀里。 “呀!快,快去寻大夫。”尤氏手忙脚乱的吩咐人。 平儿也急着帮扶王熙凤。 “别慌,把她脚垫起来。”尤小金说道。 随后她坐在地上,轻轻将凤姐脑袋放在腿上,她拍拍凤姐脸颊,唤道:“凤姐姐,凤姐姐,能听见我说话吗?” 凤姐悠悠睁眼,见是尤小金,眼一翻又要晕过去。 尤小金凑在她耳边,轻声说道:“你要是晕了,明天荣国府掌事可就换人喽……” 凤姐蓦然睁眼,眼底杀气四溢。 “我……没事。”她强撑着便要坐起来。 怎么能还没把这个眼中钉处理掉,自己先躺倒,不能不该不可以!凤姐拼了一百分的精神,扶着平儿就想起身。 “平姐姐,让人抬春凳来送凤姐姐回屋。”转而看向丰儿,吩咐道,“你将大夫直接带回去,有什么要备的药材抓紧备好。” “不……不用。”凤姐还想挣扎。 尤小金一把捏住她的手,她手心滚烫,烫的凤姐一窒。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姐姐先治病,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谁要你在我身边啊!! 凤姐很想推开她,让她离远一点,可此时身体无力,推来推去活像欲拒还迎。 尤小金心领神会,她抓着凤姐手不放,两个小厮用春凳将凤姐往回抬,她一路跟随,紧紧抓着凤姐,全程真心诚意,眼神炽热。 那感情深厚的,平儿都觉得自己像外人。 …… 凤姐被安置在榻上,她面如金纸,第一次直观感受到身体失去控制,但她心知肚明,自己绝不能倒下。 荣国府常往来的王太医隔帘请脉。 尤小金紧紧与凤姐另一只手十指相扣,凭她怎么暗中使劲也挣脱不得。 “平儿,平儿……”凤姐轻唤道。 平儿明白她的意思,将尤氏和其他人送出房间,但无论她怎么说,尤小金都坚守在凤姐榻边,寸步不离。 凤姐转过身,感觉头更晕了。 “……” 王太医凝神诊脉半晌,又细细看过凤姐脸色,方缓缓收手。 “奶奶气血两亏,近日又心火亢盛,肝气郁结。火气相冲,一时上涌,这才晕厥……”王太医摇摇头,轻叹道,“小产后未将养透彻,而今忧思过甚,阴血暗耗。” “若再不静心调养,恐成痼疾。” “……”王熙凤一颤。 那是她心底一道刺目的伤,怀胎六七月竟没保住,还是一个成型的男胎。邢夫人表面安慰,背地里却不知说了多少次“无福”。 如今太医当着尤二的面点破,简直是将她最脆弱的疤挖出来又剜一刀。 王太医没想这么多,他见平儿将大部分人送出去了,留一个尤小金,又看起来与凤姐情深义重,只当是她心腹内部人,这才将病情完全说出。 凤姐手指一抖,却掐在尤小金手心。 “该如何调理?”尤小金问道,她满眼焦灼,竟比自己生病还在意。 “平心静气,切忌大悲大喜。”王太医抚了抚胡子,意味深长的看一眼凤姐,“我开一剂‘归脾汤’宁心安神,再加‘益母丸’缓补气血。” “只是奶奶需知,药能医身,不能医心。” 太医离开了,丫鬟熬药的苦涩味蔓延在房间,凤姐闭上眼,心乱如麻。 管家权,子嗣,丈夫离心…… 想到当年生日宴,贾琏却与鲍二家的偷情,在床上念叨着等凤姐死了,扶正平儿。她睁开眼,看着床边的尤二。 谁知道贾琏在她床上是不是也说过这种话! 她咬紧牙关。 尤小金突然俯身靠近,在她耳边悄悄说话。 “姐姐听见了吗?身子垮了,可就什么都守不住了。” “你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的活着。” “你倒下的每一刻,我都会在你身边,每分每秒都守着你。” 凤姐瞳孔一震,来不及思考分秒是什么,只觉得三魂七魄都被床边那双亮的骇人的眼睛吸进去了。 那双眼中没有嘲讽,没有怜悯。 只有一片近乎狂热的执着。 第6章 小金护凤 王太医前脚刚走,尤小金后脚就动了。 她亲自盯着煎药的婆子丫鬟,将蒲扇接过,开始扇火。火猛烈燃起,将炉里的药煮的呜呜叫。 “姨奶奶,这不合规矩。”平儿跟过来,见她竟亲自熬药,赶忙阻止。 “凤姐姐的药,我要亲自看。”尤小金用勺子舀了点,轻尝一口,微微皱眉,“苦。” “是药哪有不苦的。”平儿叹道。 “我去取蜜饯。”尤小金欲往厨房去。 “姨奶奶……”平儿唤停小金,她的眼底有丝丝警惕,“我是奴婢,不该问那么多。但事关二奶奶……” “这话原不该我说,但您也该知道。我们奶奶的娘家是‘王家’,那是……” “曾掌各国进贡朝贺,粤、闽、滇、浙海上货物当年都从王家过,这倒罢了。而今凤姐姐的嫡亲叔父,是王子腾王老爷。” 尤小金如数家珍:“王老爷原是京营节度使,如今皇上钦点九省都检点,手握重兵,当得国家重器啊。” “而凤姐姐,自小被当作男儿将养,杀伐决断,比男子更强十倍。” “……”平儿被一通抢白,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 她对凤姐生平了解的清清楚楚,对凤姐身后的娘家势力知晓的明明白白,更对她的性格看的透透彻彻。 这样还要来招惹凤姐,她居的什么心? 一个女子在这世上,没有家世傍身,却守着琏二爷留下的体己钱,守着资产变卖的一笔钱,简直是顶着羊肉走在狼群中,等死。 平儿看她的眼神又多一份怜悯。 “我来这里,不为二爷,不为荣华富贵。若真究个由头,您就当我是来攀龙附凤的,二爷担不起龙,但奶奶,绝对担得起凤……”尤小金看着平儿,露出笑容,“我是没后台没家产的小麻雀,还请凤凰们疼我~留我在身边罢。” 这话说的怪,但平儿端详半晌,并未在她眼中看出虚象,平儿见人无数,观人也很有一手,确定尤小金没坏心后,她稍稍放心。 “那您也要知道……” “知道,知道,您之前被赶走还是打死了好些个丫头。”尤小金笑着将熬好的药倒进碗里,十分自然的吹了吹,“我会保护自己,更会保护凤姐姐。” “也会保护你。”尤小金收起笑脸,一字一句说的认真。 “……”平儿看着她,再无话可讲。 尤小金端着药碗进屋,素念懂事的跟在身后,取来了蜜饯,还端着一碗糖粳米粥。 凤姐这会还躺着,半天缓不过劲。见尤小金来,还是勉强笑笑:“平儿这丫头定是偷懒躲滑去了,这事儿怎么让妹妹在做。” “我没事,等稍歇歇就带你去见大太太她们。” “不急,大太太和太太不是仙鸟,不会插翅膀飞跑。”尤小金坐在,用勺子晕了晕汤药,先自己尝一口,接着喂向凤姐嘴边。 “妹妹糊涂了,我不曾得什么大病,如何要人喂呢?”凤姐避开这一勺,伸手要拿药碗。 “小病大病皆是病,病中听话才能好得快。”尤小金躲开她的手,温柔的将勺子送到她嘴边,“姐姐,早些服药才能安排后续。” 后续? 凤姐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见尤小金殷切难挡,满心满眼都是对凤姐病倒的心疼与焦灼,一时间竟反驳不得。 装可以装到这个地步吗? 她微张嘴,配合喝药。 药汤苦涩,但尤小金贴心备至,又是蜜饯甜嘴,又是糖粥送服,竟比平儿更妥帖。 不,她们不一样。 平儿为人细致温顺,做事一丝不苟,但这尤二…… 完全是一腔热忱,将自己奉成手心的宝贝,态度又不卑不亢,既平等又真情,比当年的贾琏还贴心三分。 够了,不要再拿贾琏的二房跟贾琏比了。 凤姐歪头向里,不想讲话。 “姐姐睡一会罢,我就在这守着,等你好些了,再带我去见太太。”尤小金道。 一听她的话,凤姐第一反应是回绝。 但不知怎的,这眼皮子不听使唤的就要闭上,意识涣散之时,她余光瞥见床边尤小金认真看她的眼光,那眼睛比烈阳还炎热,烧的她立马进入深眠。 …… 丰儿小跑进门,带起门帘一阵微风。 尤小金起身,不带一丝声响,她将手指放在唇前,眼神示意丰儿闭嘴。 “……”丰儿抿嘴看她。 尤小金将床帘放下,让平儿在这守着,自己随丰儿去隔壁房间,低声问道:“凤姐姐睡了,有什么事改天再说。” “大太太和太太来了。”丰儿小声道。 “带到正厅,奉茶点,我马上就来。”尤小金转而看向素念,吩咐道,“你去替了平姐姐,让她与我一道去正厅见太太。” “记住,不要吵到凤姐姐,一定要让她好好睡。” 素念点头答是,与另一个小丫鬟进入照拂凤姐。 “太太要见奶奶,怎的引去正厅?”平儿埋怨道。 邢夫人是贾赦填房,也是王熙凤的婆婆。她并非贾琏生母,在宁国府地位也一般。因凤姐常年在荣国府管事,在邢夫人眼中便是不顾家事,上赶着奉承贾母,胳膊肘向外拐的人。 所以二人仅面上过得去,暗地里生出不少嫌隙。原著中,凤姐后期四面楚歌,也有她的一份功劳。 “她在睡觉,谁来都不能打扰。”尤小金冷声道。 “可……”平儿有些担忧,但拗不过她,只得跟在她身后,连带隔间的尤氏,三人并一帮丫头婆子往正厅去了。 “大太太,太太……” 尤氏与尤小金向邢夫人和王夫人行礼。 “凤丫头怎么样了?”邢夫人将茶杯挽在手上,轻描淡写的问道。她面上没有多余感情,仿佛在例行问话。 反观王夫人,毕竟与凤姐同出王家,多少有点姑侄情,眉间有几分忧色。 “回禀二位太太,王太医看过了,说是一时气血上涌犯晕,无大碍,静养几日也就好了。”尤小金深行一礼,回复道。 二人上下打量尤小金,半晌邢夫人才开口问尤氏:“这位是?” “回太太,这是我娘家二妹,是……是……”尤氏没有凤姐的伶牙俐齿,恼羞的半天讲不出什么二房,偷娶的话。 “是凤姐姐给二爷选的二房,用来绵延子嗣,今日姐姐本要带我去拜见二位太太,谁想着姐姐连日劳累,一时气力不支。”尤小金落落大方的回答,她身体微屈,面上满是坦然。 “累得二位太太来一趟才见着我,奴在此给您们赔罪了。”尤小金径直跪下,行了大礼。 邢夫人眼皮微挑,有些诧异。 “凤丫头近来倒懂事了,早说要给链儿寻几个可心人,还说我去挑挑看呢,这边她就寻到了。”王夫人倍感安心,笑着摆摆手,“快起来,让我们看看。” 尤小金乖顺的起身,来到王夫人和邢夫人跟前,微笑看着二人。 “很是标致。”王夫人连连点头。 “我们去看看凤丫头吧。”邢夫人看过尤小金后,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要去看凤姐。 尤小金脚步轻移,挡在正厅门前。 她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恭敬道:“回太太,姐姐是累极了心神,才服了安神汤睡下。王太医特别叮嘱,不可惊扰,此时若是醒了,前面的药啊汤啊的就白用了。赶明儿起不来身,可不就误了给老祖宗,太太们的晨昏定省?” 邢夫人脸沉下来,上下打量尤小金几眼。 “难怪凤丫头喜欢你,一张小嘴巧舌如簧,照你这么说,我进去便扰了她?好心好意来探病,倒成了我的不是?” 凤姐往常如日中天,偶尔不把邢夫人放在眼里,这时她便借机发难了。 “太太是凤姐姐尊重的人,又疼晚辈,又贤德,您怎会有不是。只是赛天仙降凡人间,您能来,就是对凤姐姐最大的庇佑啦。”尤小金笑的更加热烈。 “是了,近来府上事务繁多,凤丫头事事操劳也辛苦了。”王夫人打圆场。 邢夫人皮笑肉不笑的瞅了瞅尤小金,又看了看尤氏,接下这个台阶,又送上一根刺:“旁人讲你是锯了嘴的葫芦,怎的有个妹子又是开瓢的豌豆?一连声捧啊摔的,我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太太,妹子是为了凤丫头身体着想。刚见她走着走着突然便倒了,骇我一大跳哩。”尤氏说道。 “……既如此,便好生将养吧。”邢夫人看一眼平儿,吩咐道,“也该给老祖宗回禀一声,她对你们主子可看重的很呐。” 随后,二人便离开了。 “……”平儿长呼一口气,将她们送出门外。 “姨奶奶这不是将自己置于火盆上?”平儿无奈道。 邢夫人是长辈,王熙凤可以仗着贾母疼爱和娘家势大不把她放在眼里,那尤小金凭什么?一个二房,没家没势,贸然得罪邢夫人,那不就遭了。 “告诉你一个秘密。”尤小金煞有其事。 “嗯?”平儿秀眉微蹙。 “我五行属水,水克火。” “……”平儿摇摇头,轻叹一声往凤姐房间去了。 还未走到,就见林之孝家的急匆匆来,要见凤姐。 “什么事这么急?”尤小金问道。 林之孝家的见是她,眼底有一点不明显的轻慢,转向平儿说道:“平姑娘,府上领了一批绸缎,预备给姑娘们做冬衣哩。如今对不上数,说是少了二十匹上用宫缎。那边急着回话,看是开库补上,还是另想章程?这是旧例,一向是二奶奶亲自裁夺的。”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这事只能凤姐定夺。 她们没权力,担不起少缎子的责。 平儿眉头仍蹙着,思索该如何应对。 尤小金信步上前,态度温顺却不容置疑:“凤姐姐睡下了,天大的事也等她醒来再说。您说对不上数,缘由查了吗?” 林之孝家的没想到她一个二房敢多言插话,但身份在此,不能太难看,愣怔一瞬答道:“可能是……老太太拿了赏人,账上却漏记了吧。” “老太太有老太太的份例,动自家份例不会让库里缎子错漏。除非是自家用尽,才提前支取库房缎子。或者是……”尤小金眼睛微眯,一双狭长的漂亮眼睛盯得林之孝家的心头发冷。 “哈,此时不究这些,只是得辛苦平姐姐走一趟。”尤小金挽住平儿的手,柔声道,“姐姐私底下问问鸳鸯姐姐,老太太屋里近日可有人支用缎子。再让人查库房近一个月出入库记录,经手人都有谁。” 她挑眉看向林之孝家的:“麻烦姐姐回去,让今日当值的、管库的、乃至前几日经手这批缎子的所有人都在原地候着,谁都不要动。” “待平姐姐问清,若是短缺,先支用娘娘省亲赏的同等面料缎子,绝不能误事,若是账目疏漏……”尤小金垂眸,脸上看不清神情,“那该罚的罚,该补的补。府上的规矩,二位姐姐比我清楚。” 林之孝家的思路瞬间被点清,她点点头,转身就去做事了。 平儿心头巨震。 她本以为尤二是凭美貌引的贾琏要纳她做二房,如今看来,这尤二处事条理清晰,软硬兼施,更对府上事务了如指掌。 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人,进贾府,为的是什么? 琏二爷? 平儿撇撇嘴。 “为了凤姐姐。”尤小金没头没脑来这么一句。 “?!”平儿诧异看她,惊道难道此人有看透人心的本事。 “为了凤姐姐能好好休养,把身体养好,我做什么都甘愿。”尤小金低声道,“平姐姐,快去吧,事情耽搁不得。” 虽然有千言万语想问,汇到此刻却来不及多问。平儿点点头,依照她的安排去了。 尤小金掀帘进门,不带一丝微风。 她轻手轻脚的坐在凤姐床边,脑中却是原著里冰山上的雌凤。 曹公啊曹公,雌凤是凤姐,那么冰山是什么? 烈火烹来万年雪,雌凤坠进业火中。 我一定会带你脱离这份厄运。 尤小金握住凤姐的手。 半梦半醒间,凤姐晕晕乎乎,感觉自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随着病痛带来的狂风在空中无依无靠的漂泊。 流离失所,心无居处。 突然一只手拽住了那根漂泊的线,以无比坚定的信念将她从狂风骤雨中拽进万里阳光。 酣睡中的凤姐心一静,反握住那只手。 第7章 剖心诉肝 平儿听话行事,果真问出了端倪。贾母前日送过十匹缎子给来府的一位老诰命,只因临时起意,未曾记录。而另十匹是东府蓉大奶奶为筹备年节暂借,也被疏忽遗忘。 非是缎子短缺,而是管理疏漏。 平儿带结果回禀,凤姐已经醒了,正斜倚在床头,尤小金一口一口喂她喝莲子红枣汤。平儿将尤小金如何安排,自己如何查证,事情如何解决的一一禀告。 凤姐面色未变,她缓缓喝汤,偶尔抬眼看一眼平儿。 “姐姐还需休养,我不想这些琐事打扰你,便先胡乱应付了一下。”尤小金道。 “琐事?这府里园子里,不就是这么一桩桩一件件琐事堆起来的。”凤姐低笑一声,不辨悲喜,“传我的话,库房当值的,记录疏漏的,各罚一个月月钱。林之孝家的监管不力,罚半月月钱,让他们长长记性。” “这又是何必,王太医也说了,奶奶忧思过虑,心肝都受损了。去年滑了个成型的哥儿,何曾想是不是操劳过度闹的?” “如今好不容易能消停一二,又去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引人嫉恨。不若撂开手,谁乐意揽便谁揽去。”平儿劝慰道。 “……”凤姐眼底闪出不甘。 “不妥。”尤小金摇头。 平儿与凤姐皆看向她,一人忧虑,一人狐疑。 “姐姐是巾帼英雄,闲赋在家,一身本事无处使,闷也要闷坏了。”尤小金端起一杯茶,吹了吹,抿了一口又嫌苦,放下,“我看了近几年的账册,和管账的聊了聊,虽不明晰,也能看出。” “财来财去如水流,府上更是聚水库。这些年进的水少,出的水多,耗水的人事物也有增无减,长此以往,便是东海也要干涸。” “……妹妹倒是冰雪聪慧,还会看账本。”凤姐酸溜溜道。 “我与姐姐是一样的人。”尤小金眼睛亮晶晶,在夜晚昏暗的烛光下格外引人瞩目,“我若是闲得无聊一宿一宿的躺,那还不如死了。” “我想姐姐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尤小金拖长尾调,面带神秘。 平儿心一惊,想用手绢扇尤小金脑袋。 凤姐什么身份,她尤二什么身份,不知道的说是尤氏小妹,送来给贾琏做二房。知道的,都知道她与贾珍贾蓉不清不楚,更是在孝期被贾琏偷娶。这样的年代,这样不知羞耻的女人,怎么敢说自己和凤姐是一样的人。 她紧张的看凤姐,怕她气急败坏病更加重。 不料,凤姐竟意外的平静。 “哦?所以什么?”凤姐挑眉。 “姐姐可曾想过,这府上如何年年亏空,却人人装聋作哑?”尤小金用手指蘸茶水,在桌上不知画些什么。 “牵头的虫子,偷食的雀儿,各自为己。”凤姐十分清醒,但沉疴已久,她无计可施。 尤小金画了个向下的漏斗。 “财富如水流,层层向下,层层盘剥,你吃一口,他啃两口。田庄地庄,年年叫灾。铺面掌柜,个个喊亏。银子从源头就漏了大半。”尤小金五指蘸水,做水流状滑出漏斗。 凤姐对此心知肚明,却无力根治。 “大厦将倾,非你我能挡。千疮万孔的旧管子没人堵的住,想活命,唯有另开水源……” 凤姐心底涌出莫名的恐惧。 她是王家嫡女,身份贵不可挡,又嫁入贾府,掌管家大权。她嫁妆丰厚不下万金,在此掌事一是满足内心权欲,二是身居高位操纵人心,那种对权力的把控令她着迷。 有时候,将人命践踏在权势下也并不在乎。 她不信阴司报应,只看重手里的实在。 但近些年,她掌家也隐约感到不对。宫里的态度模糊,交好的府邸生出变动,府上大小仆从也躁动起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里里外外搅动,但她看不清,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这些事,她尤二又怎么知道? 难道那被禁止相传,却堵不住嘴在人群里流转的鬼话,因果报应,竟是真的? 曾被她害死的人此刻突然在脑海里晃,凤姐手心变得冰冷。眼前莫名热忱的人,难道是恶鬼的报应? 可她的手那么温暖,自己好久都没有感受到这种温暖了。 “凤姐姐,凤姐姐?” 见凤姐状态不对,尤小金有些焦急,抓着她的手一叠声的唤。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凤姐无力道。 “……”尤小金一怔,随即换了口风。她低低一叹气,换上哀凉的笑,“姐姐一定在想,我一个从他处来,无权势无依靠,凭几分颜色供爷们赏乐的人凭什么知道这些,又凭什么说出这些个话?” “我有一件事,想单独告诉凤姐姐。”尤小金盯着凤姐,眼底有一丝悲凉。 凤姐嘴轻抿,看一眼平儿,平儿离开了。 “说罢……”凤姐坐的稍稍端正。 尤小金眼底的悲凉更甚,书中薄命司的设定注定凤姐不得善终,虽看不到红楼后文,但仅凭文中其他谜语,也能猜到七七八八。 她松开凤姐的手,半跪在榻前,单手压着床头,双眼不曾离开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半分。 “姐姐,我不是来讲怪力乱神。” “我是来与您清算的。”她的声音也微微颤抖。 “清算什么?”王熙凤不解道。 “清算王家,贾家,乃至四大家族的其余两家……未来十年要散的财,要流的血,要掉的人头。”尤小金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扎的凤姐心头生疼。 “海疆近年不宁,败仗将来。那时候,会是谁的姻亲故旧顶上去?兵部亏空,需要银钱,四大家族再大再富,也是宫里的奴才,是宫里的狗。” “人饿的没饭吃了,会不会杀狗吃狗肉?” “姐姐可曾算过,如今府上寅吃卯粮,您用嫁妆填补了多少?账面还能扛几年?三年?五年?届时树倒猢狲散,第一个被推出去堵窟窿的会是谁?” “是那些只会吟弄风月的爷们?还是……掌家握账,知道无数秘密的您?” 凤姐悚然惊动,她浑身战栗。这些话,每一字每一句都触动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她知道尤小金没有乱说,她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实发生的。事底下的漏洞,凤姐不是没想过,但她没想过这么深,也不愿意信会发展到那么可怕的一步。 “王朝更迭,家族变迁。世上没有长生的人,也不会有永恒不灭的家族。”尤小金狠咬后槽牙,闷声说道,“这场暴风雨很快就来,再待在这艘船上,你我都不会有好结果。” “我能看到终局,却不愿落入终局。” “姐姐,别管那些靠不住的男人。我帮您,您也助我,我们一起重建一艘保命的船,好吗?” 凤姐一阵头痛,眼前人前几日还是她一心想赶出贾府的情敌,怎么今天就趁自己病了提出要一块建船? 但她说的话,与秦可卿去世那天梦中她说的话一致。 难道……大势当真如此? 她心头巨荡,再维持不住面色的平稳。 “你究竟是谁?到底……是怎么能看到这些……” 这些弯弯绕绕,凤姐身在局中也未必看的这么清楚,今日听尤小金一说,却又觉得确是这么回事。可她,她凭什么…… “世事如棋,世间有姐姐这样的执棋手,在贾府这点方寸之地纵横捭阖,操纵棋子生死,却依旧身陷棋盘。” “我是‘观局者’,不入局,却能从棋子交锋中看见棋盘全貌。能看到每一颗棋子引动不同的结局,能看到一条偷改的账目,在清算日成为彻查抄家的铁证,能看到一次寻常的省亲,成为派系清洗的由头。” “忠顺王府的人,宫里的太监,还有府上浑浑噩噩的所有人……” “每一个都可能是压碎骆驼的稻草。” 她站起身,在房里来回走了两步,心有不安的再次开口:“我不是鬼神,我只是……比常人看的远了那么一点点。我本可以躲在东府犄角旮旯里,看巨轮起,再看巨轮沉。” “但我见到了姐姐,我深信这一定是天命所归,让我可以见到你。”说罢这句话,她双眼含泪,眼中是奔涌的深情。 “我看到了姐姐,比日光耀眼,在一艘驶向毁灭的路上拼命舀水,想带它走更远。” “我舍不得……我舍不得你跟这场死局一起,万劫不复!”尤小金几乎低吼出声,她双眼通红,眼泪夺眶而出。 几乎要绷不住对红楼未知结局的遗憾,痛惜。又怕这辈子看不到真结局,又怕看到了真结局be整得她遍体鳞伤。 恐怕这辈子都脱不开了。 尤小金哭出声,委屈万分。 她本来只想演一场,却将自己演进去,她想起原著凤姐“哭向金陵事更哀”,想起电视剧里被草席裹尸的凤姐,又想到刚才手心真实的温度,与未来将至的狂风暴雪。 “我怕看的太清,又怕看的不够清,救不了你……”尤小金哭的十分伤心,那悲伤劲头,看的凤姐不禁愕然。 “妹妹先别哭,我…………”巧舌如簧的凤姐发觉自己竟说不出话来,再灵巧的言辞,碰上此刻火一般炽热的感情,都显得无比苍白单薄。 她很久没有这样手足无措的感觉了。 “……” 二人一个哭,一个看,僵持了很久,尤小金才慢慢止住。 她暗恨自己发神经,怎会一时间让情绪掌控大脑,这么一闹,给凤姐整不会了。她吸吸鼻子,终于把宣泄出来的情绪压住。 “抱歉,刚才病发了。”尤小金躬身道歉。 “?”凤姐不明所以,不知所措。 “姐姐需要休息,先不说这个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您先休息。”尤小金抹抹脸,回归冷静,她径直坐到床边,将凤姐袜子脱掉。 “做什么?!”凤姐一哆嗦。 这个尤二,一会讲些震人心底的恐怖话,一会哭的控制不住,现在又脱自己袜子。难道贾琏特意娶个疯子回来给自己找不痛快? 尤小金抓住凤姐的脚,摁在脚底涌泉穴上。 凤姐粉面泛红,紧张万分。她想收回脚,尤小金的手劲却远超她想象。 “你干什么,快松手!” 这是极出格的行为。脚在那个年代,是私密程度仅次于胸的位置,府上女子都将脚遮挡的严严实实,洗脚的时候都只有私密贴身的丫头服侍。 尤小金哪管那么多,她捏着凤姐足底,不轻不重的按摩起来。曾经足浴店也是她爱去的地方之一,只是时过境迁,来到心爱的人身边,便要将自己享受过的全部让她享受一遍。 “姐姐肝火上行,心肾不交,才会睡不着睡不好。”尤小金低着头,声音还有些沙哑,手中动作却丝毫不停,“涌泉穴是肾经起点,揉开了,可以助眠安神。” 酸、麻、胀、痛、痒五位一体的感觉从脚底袭出,直冲凤姐天灵盖。她慌张万分,尤二来了几天,活像一只不讲道理的大狗,扑着贴着就闯进她的私密空间,冒犯的不得了。 她想斥责,想挣脱,可那力道恰到好处,竟将那连日缠绕在她头顶的,让她夜不能寐的胀痛一一带走。 “你……放肆!”凤姐怒道,可她声音很小,没有丝毫震慑力。 “嗯,我放肆。”尤小金坦然应下,手指又从涌泉穴转至太溪穴,“姐姐记心里,赶明儿身体好了,一并罚我,小金全受着。” 凤姐来不及想小金是什么,就彻底沦陷在足底按摩的快乐里。松弛感顺着小腿重上大脑,一层层一片片,将她藏在身体里的疲惫释放出来。 她本就虚弱疲惫,如今反抗不得,身体很老实的融化在床上。 昏暗的烛光,脚边的尤二,慢慢从清醒闯进梦里,她的脑子一团乱,尤小金说的话,她做的事,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一团一团随着梦境一起展开。 到最后,黑甜的梦里,只剩下尤小金清瘦的身影。 第8章 祸水东引 平儿被尤小金挤出凤姐房间,丫头专用的隔间小床成了尤小金的专属床铺,反而将平儿赶回自己房间。 她关心凤姐,却见凤姐睡颜舒展,罕见的平静,只得乖乖让出隔间,去自己屋里睡了。 …… 隔日,尤小金一早服侍凤姐服药喂汤,精细的不得了。 “二奶奶倒是有经验。”平儿端详道。 “以前家里老太太重病,我照顾了很久。”尤小金垂下眼帘,不愿多说。 “老祖宗也很关心奶奶。”平儿挑开话题。 “烦请平姐姐去回一趟老祖宗,免了她这几日的晨昏定省罢。”尤小金扶着凤姐又躺下,想了想,补充道,“我一会就过去。” 支开平儿丰儿,凤姐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要说什么?”凤姐问道。 “这是个绝佳机会。”尤小金说道。 “是呀,对你来说确实如此。”凤姐讲话有点酸,她很快意识到,又陪上笑脸,“我这会子病了,有些事就得你操心啦,老祖宗也很喜欢你呢……” “姐姐要静养,可趁此机会将府上陈年烂账,亏空庄子一股脑扔给那些能干的爷们去头疼,若问姐姐,便可以三不知搪塞。” “不知情,不知事,不知道。” “我们挑几处位置尚可却常年报亏的陪嫁铺子,以‘换个营生给奶奶解闷’接过来。” 听她说三不知,凤姐噗嗤一笑,又听后文,诧异道:“我们?” “昨日才说嘛,我是观局人~”尤小金一笑,将给凤姐准备的蜜饯也往自己嘴里扔了一颗,“我又怎能不知道,你请我进府,只为赶走,或者干脆逼死我。” 被她一语道破实情,凤姐惊异一瞬又恢复笑容:“妹妹这话可曲解我了,我……” “好啦好啦,知道姐姐人好,又贤德,还请听先我讲完好吗。”尤小金塞一颗蜜饯进凤姐嘴里。 凤姐恼她随性,但见她那吊儿郎当的模样,不知怎的,竟生不出气来。 “铺子面上只卖寻常胭脂缎子,背地里我们做三件事。第一,利用府里人来人往,将各府动态,官场消息,市井需求编成邸报,秘密售与需要的商贾。” “第二,以运送货物为名,组建一只姐姐独有的商队船队,由信得过的人掌管。既能赚货运费,又可以它来传递消息……甚至转移资产。” “第三,寻得一些不得志的清客,靠谱的识字丫头,以优厚待遇养成暗账房……” 她没多说,凤姐也明白,这些人,给他们优厚待遇,好生款待,如果尤小金说的那一天真的到来,他们会是未来救命的班底。 只是未来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待暗线稳定,收益转入姐姐在南方的私户。再以打理生意为由,让人在金陵、苏州等地置办房宅田产,全部记在可靠之人名下。尤小金继续说道。 “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唯有这些东西全部掌握在姐姐手中,姐姐才明白,只有自己永远不会出卖自己。” “……”凤姐思绪万千,尤小金所说很合她意,她常年来仗着王贾两家威势,明里暗里收受好处,为自己谋私利,甚至不惜危害他人性命。 她也怕,会不会有一天失了庇护。 只是,尤二可信吗?自己的产业又由谁打理的好?贾府上上下下这么多双眼睛,他们会怎么样? “姐姐是我见过最杀伐决断,聪明绝顶的人,我若有二心,难道这途中姐姐分辨不出?”尤小金笑着起身,轻施一礼,“姐姐细想想,想明白了愿意用我或是不用,都由得姐姐。” “我全凭姐姐裁处。”尤小金半蹲在床头,双手撑在床上,冲凤姐眨巴眨巴眼睛。 原著中尤二姐进贾府,活像猎物进了猎人的圈套,不知不觉中便被四面楚歌取了性命。而现在的尤小金,倒像是清醒的猎物走进陷阱,将自己脖子放进猎人的绳圈里,在等死的同时指出了另一个世外桃源。 这样聪明的猎物,谁舍得杀啊…… “就依妹妹。” 凤姐脑中千回百转,下意识的就想彻底相信尤小金,但她府中纵横多年,见过无数次背后捅刀相互背叛的勾当,此人讲的很多,做的却不多,还得观察。 饶是如此,她还是伸出手,与尤小金握在一起。 …… 没等尤小金去拜见贾母,贾母先携着邢夫人王夫人往凤姐院子里来了。 “凤丫头怎样了?”贾母走进她房里问道。 “呀,老祖宗来了,快给倒茶。”尤小金招呼道,将贾母迎到凤姐床边,置软榻坐下。 “太医说了,凤姐姐这是气血两虚,静养一段时间,好好补补,便无恙啦。”尤小金笑道。 “老祖宗,我没事。”凤姐说道。 “却是没事,眼看着还能下床算账呢?还得老祖宗有面子,前儿个我们来,连面都见不上哩。”邢夫人冷哼一声。 “怪我怪我,那日只想着姐姐要补觉,却失了礼节。”尤小金膝下没黄金,她跪的坦坦荡荡,冲着邢夫人一叠声的道歉,“姐姐后来知道这事儿,夜里挣着要去拜见太太,我怕扰了太太清梦,这才不让去呢。” “还请老祖宗责罚!”尤小金连声道。 邢夫人脸一僵。 她不过说了一句,尤小金却扔出一大堆话来堵她的嘴。这么一说,倒显得她不懂事,为难病中的媳妇。 “有什么可责罚的,你也是为了凤丫头的身体着想。”贾母不动声色的看一眼邢夫人,转而对凤姐笑道,“既是太医嘱咐你休养,有些事儿该放下就放下,指个信得过的人去做了便是。少操些心,多注意身体才是。” “是了,我明白的。”凤姐还有些疲弱,笑着回答。 邢夫人脸色有些不好,她暗狠狠的瞪一眼尤小金,也瞥一眼凤姐,却不敢再多言。 尤小金坦然迎上她的目光。 凤姐的无能恶婆婆,她有个好弟弟名为邢德全,薛蟠人称呆大爷,邢德全便被称为傻大舅,仗着姐姐是东府大太太,吃喝嫖赌挥霍无度。但人这种生物,一体双面,虽然行为恶劣,加重贾府倾颓,但他也曾资助过寒门学子。 要收拾邢夫人,借她胞弟就可做到。 不过此事不急,来日方长。 邢夫人被她盯得浑身不适,干脆别过脸去。 …… 邢夫人回到东院,心头无名火起并越烧越旺。尤小金的目光,贾母不明显的偏袒,凤姐平日里对她的不在意,像一根又一根尖刺扎在她心里,越想越气。 她一拍桌面,震的茶水飞出几滴。 手好疼,但不能表现出来。 邢夫人冷声道:“不过一个二房,仗着链儿喜欢,便如此嚣张跋扈?往后日子难啊!一个凤丫头,一个她,生生要把我逼死呢。” 陪房王善保家的见状,连忙递上茶水,劝慰道:“太太别跟那起子小人一般见识,她不过仗着二奶奶病中无人,暂时得意罢了。” “暂时?”邢夫人不满道,“你看凤丫头那模样,哼,我看她这病,一时半会好不了!况且一个二房今天敢如此得意,不就是仗着凤丫头得老祖宗宠爱吗?” 王善保家的眼珠一转,凑近低语:“太太,这是个好机会。” “什么?”邢夫人不解。 “二奶奶平时不理咱们府上事儿,巴巴的跑去西府当差,为的就是老祖宗在那边,油水厚。今儿她病了,这掌家权,也该换一换人了!”王善保家的眼睛贼溜溜的转,“太太您是长房,合该掌两府家事!” “……”邢夫人眉头微挑。 宁国府掌事是尤氏,尤氏性格软弱,能被她轻易拿捏。但荣国府,一直是王熙凤在管。按理说,等宝玉娶妻,就该宝二奶奶管事,王熙凤只是代管。 是了,她能代管,我如何不能? “你没听老祖宗说,让她指一个信得过的。”想到贾母态度,邢夫人就气短。 “哎哟我的太太,您是名正言顺的太太。咱也不是夺权,只是代管,待二奶奶大好了,再还回去不就成了。您指上信任的人,那才是正理。”王善保家的说道。 邢夫人微眯眼,思索一二。 她早就对凤姐只顾荣国府讨贾母欢心意见很大了,现如今她病了,若自己能拿下掌事权,将那边油水补贴过来一些…… 前些日子听贾珍说,下面的庄子铺子遭了灾,供上的东西钱财少了许多,府上也有短缺,有人都惦记上老太太的私物了。贾赦想娶鸳鸯,也有这一层的原因。 “既如此……”邢夫人思量一二,在王善保家的耳边吩咐了几句。 不过两日,风便吹到了凤姐院里。 这日清晨,尤小金正看着一本账本若有所思,平儿在一旁帮着整理东西。凤姐刚吃完药,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她偷看尤小金。 罢罢罢,既然暂时赶不走她,倒不如先用她来做些事。不过她怎么会看账本? 忽听得外面一阵脚步声,夹杂着婆子稍显尖锐的嗓音。帘子一动,林之孝家的带着柳嫂子进来了,柳嫂子主要负责厨房采买。 “给二奶奶,姨奶奶请安。”林之孝家的一施礼,面有难色。 “有话便讲,摆个脸子给谁看呢?”凤姐不耐道。 柳嫂子抢先一步,苦着脸道:“回禀二奶奶,实在是没法子了才来扰您。如今市面上米粮菜肉价格飞涨,往日的份例连一半东西都买不回来。这眼见着就要供应不上了,奴不敢自作主张,特来请示……这用度可否添上一些。” 平儿接过一看,眉头微蹙,递给尤小金。 凤姐与平儿常居深宅,对民间各种价格并不了解。 尤小金接过单子,看都没看就问:“嫂子说菜价飞涨,涨了多少?米多钱一斗?猪肉又多钱一斤?可有对比往常购买的价目单子。” 柳嫂子没想到有人会问这么详细,支支吾吾道:“这……这……大抵涨了有三四成。” “大抵?约摸?大概?是吗?你掌管厨房采买用度,一应事项如此模糊不清,实在失职。”尤小金看向林之孝家的说道,“辛苦姐姐带柳嫂子回厨房,将近三个月厨房采买的明细账单拿出来,再将剩余库存一一盘点,列个详细单子一并拿来我瞧。” “素念,跟着一起。”尤小金唤道。 “哎!”素念应道。 “若有谁压着东西不给看,或是别的什么,直接回来禀我,我亲自回禀太太,老太太。万万不可冤了哪一位。”尤小金目光扫过柳嫂子,微微一笑。 林之孝家的见尤小金字字在理,便也听话的带着柳嫂子和素念去了。 她们刚走,又来几个小厮仆从,说出行马车磨损,车厢开裂,急需用钱维修,免得误了主子们出行。 紧接着,角门的小厮又送上一封帖,上面写着佃户抗租,话里话外就是一个意思。 庄子亏空,求府里减免租金或者发钱救济。 一桩桩一件件,相约而至,不给人喘息的功夫。 “哈,哈哈哈……”尤小金没忍住笑出声。 “这些事儿都赶巧了,姨奶奶还笑得出来。”平儿嗔道。 凤姐倚靠在床边,默不作声的看着尤小金,她掌事多年,对下面这群人了解透彻,若无上面人指派,还掀不起这等风浪,她想知道,她会怎样处理。 尤小金将帖子扔一边,哼着小曲拿起温着的药,试了试温度,点点头,递到凤姐手中。 “树还没倒呢,猢狲就先相互折腾起来喽。”尤小金笑道。 “这些事不麻烦,堆在一起也恼人,你怎么做?”凤姐问道。 “姐姐放心养病,不想被烫手山芋烫手的最好办法是丢出去。”尤小金接过空药碗,十分自然的用手指抹过凤姐嘴角的药渍。 凤姐不自然的别过脸。 “她们想管就给她们管呗,这些陈年老账,陈芝麻破谷子,送她们了。”尤小金将空碗带托盘递给丰儿,冲平儿说道,“劳烦平姐姐去老太太那走一趟,就说我年轻不知事,凤姐姐病未愈,处理这些事实在力不从心,怕辜负大家期望。东府大太太管家有道,还请她来管一阵子罢。” 平儿聪敏,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打算连黑锅一块扔出去。 她看一眼凤姐,凤姐也微微颔首,便答道:“是,我这就去。” “你倒会躲清闲。”凤姐的声音听不出悲喜。 “我要做的事还很多,慢慢的姐姐就看明白了。便让她们先去演一演当家不易的戏码,戏落幕之时,便是姐姐病愈之时。”尤小金说道。 想象到邢夫人处理那些陈年烂账,刁奴为难的事儿时候的窘迫模样。 凤姐轻笑一声,瞬间吸引了尤小金的所有注意力。 她痴痴的看着凤姐,根本移不开眼。 凤姐一回眸对上尤小金的目光,又被烫一哆嗦。 “妹妹看什么?”凤姐问道。 “看天仙一笑,颠倒众生。”尤小金将下巴抵在床头,眼巴巴的看着她,目光中满是对她的倾慕,“姐姐,你迷晕我了!” “胡言乱语什么……”凤姐将手绢一扔,轻飘飘的落在尤小金脸上。 尤小金捡起手绢,揣袖子里,开心的翻身起来坐在床头,没话找话问道:“姐姐,刚才的药苦吗?” “又不是吃糖,怎会不苦?”凤姐没好气道。 “糖我有哇!”尤小金眼睛一亮,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包裹严实的帕子,她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一堆蜜饯梅子,她拈起一颗塞进凤姐嘴里,又拈起另一颗扔进自己嘴里。 “姐姐快尝尝,这是我让裘枫去街上买来的,说是用桂花蜜渍的,生津解苦,特好吃~”她嚼的嘎吱嘎吱,甜的满脸堆笑。 梅子而已,能有多好吃?凤姐恼她往自己嘴里塞东西,但已在嘴里也没法拒绝,只能轻嚼一口。 酸酸甜甜,还带有一点桂花香。 竟然比府上的蜜饯还好吃。 “怎么样怎么样?”尤小金殷切的在她眼皮底下,托腮看她。 “嗯,很好吃。” 得到赞同的尤小金就像被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她开始喋喋不休的讲话。 “姐姐你看,窗外的梅花快开了。等它彻底开好,咱们在窗边摆张桌子,你赏景,我画花……” 也画你。 凤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窗外腊梅已长出花苞,一眼看去点点殷红,过阵子下雪了,红梅盛开,一定是盛景。 她惯常忙碌,竟没发现院子里变了模样。 “好啊,妹妹画技极好,画成了我给裱好,园子里每个姐妹都送一卷去。”凤姐漫不经心的回复道。 “还有啊,关于咱们的铺子,我也想了好多好多。昨天在梦里,还给我几个新奇点子。”尤小金絮絮叨叨的说着胭脂铺子的花样,设计。 凤姐一边听,又觉得匪夷所思,又觉得有几分道理,不知不觉间竟和她探讨起来。 日光缓慢移动,很快被乌云遮掩,眼看着竟要天黑。好在屋里灯光够亮,凤姐靠在软枕上,梅子酸香还在,身边人语调活泼又轻柔,眉眼间满是对未来的期待与希冀。 原来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懒懒的唠上半天,也不错…… 第9章 宴娱秋桐 撂开活的日子平静而美好,但美好总是短暂。 这几日凤姐基本大好,但她仍称病不出。她斜靠在榻上,拈一块点心放在嘴里,尤小金在旁看一本书,时不时哈哈大笑。 平儿进门时恰好看到这一幕。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打破了这个平静。 “二爷回来了,这会正在老爷和太太那里说话呢。” 凤姐眼皮一跳,没说话。尤小金按捺不住的翻了个白眼,但很快又做好表情管理。 叫二人无多余反应,平儿补充道:“老爷把秋桐指给二爷了。” “……” 好不容易勉强压下凤姐杀自己的冲动,贾琏这人渣竟回来了,还拖上一个秋桐。哼,秋桐?原著中凤姐利用秋桐折磨尤二姐,借刀杀人。她本来是贾赦房里人,一直恨贾赦年老,私底下与贾琏眉来眼去,还偷偷苟合过。 后来被指给贾琏,二人做了亲夫妻,郎情妾意。贾琏沉迷秋桐的温柔乡,便也不管尤二。 尤二啊尤二,你懦弱不敢惹事,这才一步一步将自己逼死。 我太喜欢凤姐了,没法帮你对付她。但秋桐和贾琏嘛~ 既来到你身上,便替你整治整治他们吧。 “秋桐?”凤姐眼一沉,但很快就换上笑脸,“又多了一个妹妹,往后可就热闹了。平儿,你备点好酒好菜,今晚好好迎她入门才是。” 平儿应声离去。 凤姐将没吃完的点心扔回盘里。只觉一刺未除,又来一刺。想完这一遭,她又有点心虚的看看尤小金。 这根刺由硬到软,发疯般挤进她的世界里,不知道还有没有拔除的那一天。 见尤小金无多余表情,还在翻那本不知哪里顺来的《西厢》。凤姐对书不通,轻敲两下桌子问道:“他得了新宠,你不吃味?” 尤小金将书合上,对凤姐眨眨眼,笑道:“姐姐只管保护自己,何须管他人?他一个爷们,爱活不活,要死便去。什么秋桐,哪怕是春花夏叶,又怎么样呢?” “……” 见她对贾琏出言不逊,凤姐心底一爽,但仍瞪她一眼,嗔怪道:“不许对二爷无礼。” “咦,这也是个好机会。”尤小金想了想,乐不可支道,“真是渴了天上下酒水,想娶媳妇,天上就掉林妹妹~” “掉什么?谁?”凤姐愕然道。 尤小金摆摆手,解释道:“秋桐是老爷房里的人,成天想攀二爷,如今得了名分,还不把尾巴翘上天?” 尤小金将一块糕点放到凤姐嘴边,凤姐竟下意识张嘴:“我们多给她做几身好衣服,打上几副贵重头面。” “府上的肥差厚差嘛,交给她去做一些。” “管她做好做坏,总之,让旁人知道姐姐贤德,愿意栽培姐妹们才是正道。若身份不够,让她尽管回姐姐,回大嫂子都行。”尤小金托腮看凤姐,目不转睛。 这是捧杀。 凤姐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秋桐本就张扬跋扈,如今跟了贾琏,有了姨娘身份,肯定更加张狂。若再让她去做一些油水厚的差事,单分油水都能得罪一堆人。 到时候,不用自己出手,秋桐也会慢慢被逼走投无路。 尤二刚进门时,凤姐就打算这么对付她。只可惜事与愿违,竟让她成了“自己人”。 “都是姊妹一家人,没得说这些话让人心寒,若让她做什么,你我都得帮衬。”凤姐嚼着口中点心,有一种莫名的轻松感。 突然,一人掀帘而入。 他生得风流俊俏,身材高挑,一身贵气。尤其是那双眼角微挑的含情眼,简直要迷死人。不过此时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焦灼之色,一进门先看一眼凤姐,又扫到凤姐身边的尤小金。 面上焦灼又化成疑虑,最后变成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是贾琏。 尤小金上下打量他,冷哼一声。 不过有几分虚无的外表,凤姐困于封建朝代的夫唱妇随,便被他的外貌迷惑,看不清锦绣枕头里的空虚杂草。或者说,就算看清了,也无力改变,只能接受。 “哟,二爷回来了。”凤姐换上笑。 “二奶奶久见,可想煞小生喽。”贾琏一开口,登徒子的气质一览无余。 尤小金一声不吭,冷眼啃糕点。 “二姐也在,方才去了花枝巷,那房屋怎的锁了……”他偷觑一眼凤姐,见她没有表情,便看向尤小金。目光在她与凤姐之间来回转,隐隐感觉屋里氛围不同往日,却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 “凤姐姐贤德,特意接我回府,也带我拜见了老祖宗和太太们,如今我与姐姐一道住呢。”尤小金把玩着手上糕点,眼皮子都没有抬起来。 见凤姐点头,贾琏诧异极了。 原先的凤姐比醋缸都能多装几升醋,自己与平儿多说几句话都要被她编排,如今怎的转了性子,这般大度?而尤二,贾琏偷偷看她两眼,神态自若的坐在那里,十分放松舒展,全无曾经的温顺小心。 活像换了个人。 “……哈哈,二位奶奶相处亲如姐妹,也是了了我心头一桩事。再再拜谢夫人~”贾琏冲凤姐深鞠一躬。 凤姐轻哼一声,似笑非笑。 尤小金勉强抬眼,将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回头,那眼神不像看夫君,倒似品鉴什么物品。贾琏被她盯的浑身不舒服,只拱着手冲凤姐憨笑。 凤姐看贾琏那股子风流劲也有些碍眼,说道:“平儿去备酒菜了,晚些让秋桐来一起用些,也算是我亲迎她进来。” “!”贾琏大惊失色。 她竟主动提及秋桐,还如此贴心。难道是闹凶的妖怪附了身,让她性情大变? “二爷好容易回来,拜见老祖宗不曾?可别忘了礼数。”凤姐叮嘱道。 “是是是,还是夫人细致,我这便去。”贾琏又看了看两人,感觉哪里邪门,却又说不出问题,只得拍拍脑袋出门去。 门口平儿正欲进门,被一把贾琏拦住。 “近来家中……”贾琏眉头蹙在一起,组织了一会语言,开口道,“奶奶与二姐……相处如何?” “挺好。”平儿淡淡道。 “她平日里喝醋按缸来,怎的突然转了性?”贾琏对平儿的回答不满意。 平儿看向门帘,似乎透过门帘看到屋内相亲相爱的两个人,她想了想开口道:“或许是一见如故,或许是相见恨晚。” “总之,二姐真心待奶奶,奶奶心里也明白。” 贾琏嘴张成O型,不可思议的回头一看,眼底闪出精光:“到底是我有这等好运气,贤妻美妾,还有你这俊俏丫头~” 一旦将不可思议的事归功于自身魅力,他就立刻接受了这件事。 “等着,为夫今晚就把你的好姐妹接回家~”贾琏对自己的自信让他完美自圆其说,快乐的哼着小调往贾母处去了。 …… 一桌珍馐宴,五杯美酒香。 秋桐身着一袭玫红色缎袄,头发用玫瑰花油梳的亮亮的,神态带点小倨傲,气度与赵姨娘颇为相似。她生得有几分颜色,尤其是那傲娇劲,一看便知爱作天作地。 见她发间一支银钗亮闪闪,尤小金想起87版红楼梦中的秋桐剔牙经典场面,没绷住笑出声。 “二姐笑的这样开心,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了?”贾琏为他的四位妻妾斟酒,笑吟吟一施礼,示意大家一起饮。 “是呀,想到了特别有趣的事。”尤小金笑道。 秋桐斜瞥尤小金一眼,冷哼一声,然后眨眼间换上一副笑面:“二爷,二奶奶,秋桐敬你们一杯~” 凤姐端起酒杯,露出温柔得体的笑容:“秋桐妹妹今日过来,咱们院里可算是四角齐整了。妹妹原是老爷太太跟前得用的人,最懂规矩体统,以后我有什么不懂的,还得请教妹妹。” “这会子大家都在,二姐,秋桐妹妹,还有平儿。以后咱们姐妹一处,同心协力侍奉二爷,早日为二爷诞下个哥儿才是正道。” “这杯酒既是给妹妹接风,也是贺二爷得了一位可心人,更是我们一家子要把日子过得红火的见证。” “哎呀呀,奶奶说的是。”贾琏脸上笑开花,端起酒来冲秋桐暧昧一笑,“秋桐性子爽利,正好与你奶奶做个臂膀。来来来,都满饮此杯。” 秋桐笑的桃花满面,忙不迭举杯:“谢二爷,奶奶抬举,秋桐一定尽心竭力侍奉二爷~” 五人一并举杯,开怀畅饮。 “说来你还是第一次见二姐,她是我前不久迎的二房,也算得你姐姐。”贾琏示意秋桐给尤小金敬酒。 秋桐眉头一吊,皮笑肉不笑的倒一杯酒,随后自顾自饮下。 “二姐大名,如雷贯耳。早听说二爷欲娶二房,满世界寻了个冰清玉洁的绝色美人。”秋桐看一眼贾琏,见他神色如常,继续笑道,“寻来寻去,竟在满白里寻着了,转头当个稀世珍宝迎回来,倒让我这粗笨人也开了眼。” 这言辞刻薄,原著中的尤二姐与贾珍贾蓉不干不净,到这里秋桐拿冰清玉洁讽刺她。又说在一片白里贾琏寻到尤二姐,这说的是贾琏在贾敬丧期见着尤二姐,顶着热孝与她勾结。 贾琏都听出不对,脸上陪笑道:“前尘往事俱休,如今是一屋的人了,同心同德才好。” 尤小金才不在意干净不干净,在她眼中,男欢女爱与女欢女爱,哪怕是男欢男爱,都只是人之间的正常欢爱。若按秋桐对尤小金不干不净的定义,这屋里最不干净的是贾琏。 但秋桐这话把贾琏的恬不知耻放在明面上,也刺伤了凤姐…… 尤小金看一眼凤姐,虽然面带微笑,但她从凤姐眼底精准捕捉到一丝不悦。 敢让我女神不高兴,那必将引发我激烈的报复。 尤小金眼神一暗。 “唉,从小大家就说我聪敏伶俐,生的又俊俏,我只当自己是稀世珍宝。”尤小金眉飞色舞的说道,“活了这些年,除了妹妹无人与我想法一致。” 她一口将杯中美酒灌入喉,跟着又满上一杯。 “都说家中女人难同心,今日见了秋桐妹妹,才知道何谓两人一心,何谓知己。”她唰的一下窜到秋桐面前,不知道从哪拿出四个杯子,横在二人跟前,满上六杯酒。 “知己见知己,当饮三杯酒!”尤小金大笑道。 “?”秋桐愕然的看着眼前排列整齐的酒,尤小金挤开平儿,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咋咋呼呼的伸手抚过她的脸庞,“多俊俏的一张脸,堪当得稀世珍宝二号了!” “来干来干!”尤小金将一杯酒塞进秋桐掌中,不管不顾的一碰酒杯,潇洒饮下。 秋桐被她这猝不及防的热情劲闹腾的一怔,手中酒杯没拿稳,洒袖上几滴,来不及心疼新做的衣裳,就见尤小金亮出第一杯酒的杯底,笑眼灼灼的看着她。 “你有毛病啊……”秋桐差点破口骂出来。 但她忍住了,干瞪着眼前尤小金不说话。 “妹妹怎的不喝?莫不是吃味了?”尤小金捂嘴,只露一双眼做作的挤出悲伤神情,“难道妹妹说的冰清玉洁的稀世珍宝,是骗我不成?!” “怎会!我当然是……诚心诚意的。”秋桐咬牙道,学着尤小金将一杯酒猛的灌下。 白酒辛辣,刺的她喉头一痛。 “那太好啦!如此知己,第二杯再干!”尤小金又猛嘬一口,将白酒吸入肚腹,“贺妹妹入院,成我亲姊妹。” 她再次亮出杯底。 贾琏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她从未见过女子这般饮酒,更没见过谁这么跟家里人讲话。尤其是,这人是尤二姐? 倒有几分尤三姐的气势。 想到尤三姐,他轻叹一声。 但很快,目光又被今晚豪爽的尤小金吸引,见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尤小金,秋桐更加生气。 她素日也喝酒,只是没想到尤小金喝酒如喝水,劝起酒来更是活像疯狗。 凤姐低头喝茶,余光时不时扫过尤小金。只见她容光焕发,眸子清亮,将秋桐架的十分难受。凤姐抿嘴垂眸,竟发现茶水里自己的倒影嘴角上扬。 到底有什么可开心的。 凤姐百思不得其解。 秋桐十分恼怒,但碍于凤姐贾琏,只得挤出笑容,眼里带刀的剐了尤小金一眼,咬牙灌下第二杯。 “好!妹妹爽快人!”尤小金放下酒杯热情鼓掌。 “这第三杯,敬知己日日美艳动人。如发间银簪,油光锃亮的!”尤小金说到发簪,哈哈大笑,一杯美酒牛饮而下。 又向秋桐亮出喝干净的杯底。 哪有这样敬酒的!秋桐咬牙切齿,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只想将酒砸尤小金脸上,却怎么也动不了手。 “哈哈哈,二姐今日好兴致。来,秋桐,我与二姐一同敬你这一杯~”发觉自己妻妾引为知己一家亲,贾琏也格外高兴。 秋桐气的牙痒痒,最终挤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多谢二爷,姨奶奶……” 秋桐强忍不适,将第三杯酒灌下,辛辣酒气冲脑门,让她咚的一声把酒杯砸在桌上。 尤小金仿佛没看到她的失态,更加亲热的揽住她的肩膀:“嗨呀!当真是我的好妹妹,这豪放劲,便是当年的花木兰再活过来,见了妹妹也得称一声巾帼女英雄呀!” 她一掌拍在秋桐肩头,差点给她掀地上。 秋桐喝酒太猛,又没吃什么东西,胃里一阵翻腾,她猛地甩开尤小金的手,脸色煞白道:“二爷,奶奶,我……我有些不胜酒力。” 尤小金扶住秋桐,脸几乎要贴秋桐脸上。 “这才喝了几杯。”尤小金眨眨眼,笑着揽住秋桐肩膀,冲着凤姐再一眨眼,“秋桐妹妹方才说自己是粗笨人,我看分明是玲珑心肝,连装醉都这么惹人怜惜~” “奶奶,您看是不是。”尤小金对凤姐遥遥一笑。 凤姐见秋桐脸色不好,知是连续灌酒闹的。一想到贾琏与秋桐早有首尾,秋桐素日又颇为骄横,便也顺着尤小金说道:“二姐说的是呀,妹妹几杯酒下肚,脸色更是红润动人了,一看便知是有福气的人。” 贾琏闻言看向秋桐,见她被困在尤小金臂膀下,脸憋的通红,眼底似有泪花,不禁心头一动,含糊劝道:“秋桐若是身子不适……” “嗨呀!素念!快去禀告太太,说秋桐姑娘喝了两杯酒就身子不适,怕是旧疾犯了,快请太医来看!” 接着又转向秋桐,歉意道:“抱歉妹妹,是我胡闹了,不知妹妹有旧疾!嗐,我这人真是混蛋,灌了点黄汤就发疯……” 秋桐嘴差点被气歪。 若真让素念去回禀,岂不坐实了她身子差,又加上她曾是贾赦房里丫头,邢夫人怕是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秋桐一把抓住素念,咬牙切齿道:“不必劳烦,我没事,喝点茶便好!” 平儿不留痕迹轻叹一声,为她斟一杯茶。 “怕是喝酒喝的急了,二姐,你也是,秋桐刚进来,往后多的是机会增进感情,何必急于今天喝尽一年的量呢?”凤姐假意责备尤小金。 “我错了,内心十分羞愧,以茶代酒,与秋桐妹妹满杯饮下!”尤小金脸上无任何愧色,将平儿刚给秋桐倒的茶一口闷下,再次展示出光亮的杯底。 “……”秋桐恨不得翻身上桌锤翻尤小金。 平儿抿嘴憋笑,将面前茶杯递给秋桐。 秋桐一把抓过,气冲冲的灌进嘴里。 “咳……”秋桐一呛。 “好了好了,别喝啦,吃点菜吧。”贾琏打圆场道。 尤小金执起银著,夹一块鹅脯放进凤姐碗里:“姐姐尝尝,这个看起来让人很有胃口。” 凤姐看着碗里那块浸了胭脂色,油光锃亮的鹅脯,又抬眼看看这个看似人畜无害,实则笑里藏刀的尤小金,微微眯眼。 往后这院子里,怕是要每天热闹不断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宴娱秋桐 第10章 金凤栖梧 深夜,贾琏来到尤小金房里。 却扑了个空。 尤小金房间床被叠的整整齐齐,看那冰冷的样子,估计近些日子都没人住这。 “素念!素念?!” “刘嬷嬷?” “……”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贾琏惊诧道,他喝了些酒,踉踉跄跄的走出门,一把扶在小厮身上,“姨奶奶去哪了?” 小厮摇摇头。 “混账东西!这么大个人丢了,还不去给我找!”贾琏心底闪过一丝恐慌。 不会是凤姐表面客气,转而让人给尤二打发出去了吧。酒精上脑,本不清醒的大脑更加昏聩,他气哼哼的就往凤姐处去,欲向她寻理。 正当他暴躁非常时,一个瘦削的身影从角落阴影里无声无息走出,如同暗夜里的幽灵。 “二爷。”裘枫垂首而立,眼中没有一丝波澜,“近日二奶奶身体不适,姨奶奶在奶奶房里帮着照料。” 贾琏停住脚步,眯着醉眼看他。眼前的少年身量未足,却已依稀见得挺拔轮廓,低垂的脸颊在月色下竟有几分难得的清俊。 一股邪火混着酒意,突然就变了味。 “啧,是你呀。”贾琏一把推开扶自己的小厮,将手搭在裘枫肩头,“大晚上的,你在这干嘛?嗯?” 他的手顺着裘枫的肩膀,意味不明的向下滑去。 裘枫身形一僵,后退两步,大声道:“回二爷,奴才今晚值夜。” “哎呀呀,好个尽职尽责的小子。有意思,有意思。”贾琏醉眼朦胧,伸手欲勾裘枫下巴,“爷房里正缺个守夜的,就你去罢……” “随我来……”贾琏一把欲揽裘枫。 “二爷?!”尤小金唤道。 贾琏停住动作,回身看向尤小金,见她宴上酒意未散,额间几缕碎发比平日更添风情,心痒痒的又被勾过来。 “二姐~我想你想的好苦……”贾琏小步跑着就来,“小别胜新婚,你我夫妻……” 尤小金背后的凤姐冷眼瞧他。 “二爷说错了,我是二房,是妾,你与凤姐姐才是……夫妻情深。”尤小金咬牙切齿的说出那几个字。 啊呸,你也配跟凤儿称夫道妻? 她那四个字实在磕牙,凤姐一阵不快,讲话也不留情起来:“哟,二爷忙着呢?才吃完酒,娇妾美丫头的是让你腻着了,大夜里跟个小厮拉扯上?” 凤姐当尤小金吃醋,嘴上说着男人不算什么,在看到贾琏后,又心心念念起来。但她转念一想,这些时日二人相处甚好,听她言论,也不像个念叨男人的。转瞬间心念万千,脸色一会好看一会难看。 贾琏醉意醒了大半,他讪笑道:“你病初愈,夜里风凉,怎么也出来了?” “二爷这是做什么?”尤小金目光在贾琏和裘枫间来回转悠,像是刚刚看见裘枫,她冷笑一声,话更难听,“难道是看他值夜辛苦,巴巴的来说体己话,赶明儿把我这小厮也收房里啊?让咱院子里温顺的泼辣的男的女的都来几个?” 贾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确存了龌龊心思,但裘枫不过一个小厮,低贱的还比不上家里的一把椅子,尤二怎么说话能这么难听。 “胡说什么?我不过看他在值夜,多问两句!”贾琏恼道,但见尤小金实在美貌,他也骂不出口。 “原来如此。”尤小金冲裘枫一使眼色,裘枫低头施礼,然后离开了,“看是二爷酒还没醒。兴儿,送二爷去秋桐姑娘那醒醒酒。” “他们新婚燕尔,要在加加温才好哩。”尤小金冷声道。 兴儿哎一声,乖乖的扶着贾琏就要走。 凤姐端立在一旁,看着眼前的人,对尤小金随意发号施令也不多管,看上去简直像个不管事的温柔奶奶。 贾琏被兴儿带走了。 凤姐深吸一口气,讥笑道:“二爷都来了,你还把他赶秋桐那?需知男人最是喜新厌旧的东西,妹妹不怕来日二爷只认得秋桐,不认识你了?” “那我得烧香拜佛,感想上苍喽。”尤小金淡淡道。 “今夜天空有雾,雾里看月,别有一番风味。姐姐不若随我去水边,水流声伴着雾中月,当不负此心啊。”尤小金抬眼看天。 凤姐随她目光看天,只见空中飘着几抹薄雾,一轮满月藏在雾后,月色更淡,星辰反而显得更亮。 以往忙于事务,她几乎不注意这些,加上不通诗词,也理解不了园子里姐妹们写的东西。此时此刻,她突然想到林黛玉。 如果她看到这景色,一定能写出很美的诗句吧。 “都把灯熄了吧,有我和平姑娘陪着姐姐,你们也不用跟着了。”尤小金挽上凤姐的胳膊,带她往回走。 府上有一条溪流,蜿蜒曲折,也通到凤姐院子外面,这里有一座水榭,尤小金与凤姐平儿一同进去坐下。 “这地总是路过,今儿才发现还有这景致。”平儿新奇的坐下,抬眼看榭外水流潺潺。 “要是在这里起个诗社,还不定能写出多少好东西呢。”凤姐赞道。 “今夜景色难求,还好身边人是姐姐。若换了旁的什么臭男人,恐怕月也不朦胧,雾也变碍眼喽。”尤小金语气有点酸。 “嗯?你这话含风射影的,说谁呢?”凤姐挑眉道。 “呵,姐姐怎么不明白我的心。难道非得我剖心取肝,把它放您手上才能看清吗?”尤小金轻叹一声,坐在平儿身边,双手趴在护栏上。 平儿噗嗤一笑。 “在我心里,没有男人配得上姐姐。他配不上,那天王老子也配不上。如果秋桐有本事让他这辈子都别来烦我,我一定给她烧几柱高香。”尤小金顿了顿,嘴角勾起讥讽的弧度,“姐姐难道不觉得,没男人在面前晃悠,这日子清静的多,也自在的多吗?” 凤姐心头一震。 没男人?清静自在? 这是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凤姐左右一看,并无旁人,她凑近尤小金,恼道:“胡说什么?二爷是我们的夫君,为妻妾者当以夫君为主,这样家里才能繁荣昌盛。” 凤姐被她激的说出如此冠冕堂皇的话。 尤小金见她如此,语气又软下来,她慢悠悠的滑到凤姐身边,歪头对她笑:“我有姐姐就够了,与姐姐一道看书处事,哪怕是吃饭喝水,都趣味的不得了呢。” “姐姐不会……嫌我烦吧?”她故作委屈的眨眨眼。 “呸!这话说的没道理,正经不过一刻就又闹起来。”凤姐一甩手,起身往里屋走,“外面风大,快些进屋,仔细明儿头疼,又该哼哼唧唧了!” 语气虽硬,脚步却放缓,分明是在等她。 尤小金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手一撑从座位跳起,快步跟上挽住凤姐的手。 凤姐轻甩手,仿佛想将她甩掉。回眸瞪她一眼,却撞进尤小金那双热切的眸子里。她心一颤,顿时面红耳赤起来。 “还是姐姐疼我~我那有一包上好的安神茶,出来的时候我让素念沏上了,一会回去喝了就睡觉好嘛?”尤小金痴缠道。 “这几日天天喝,每日能睡四五个时辰,照这么睡下去,人都要睡傻了。”凤姐脸上发烫,却强撑平静,嘴上也不饶人。 “噫,大师说,一日睡四个时辰才是正道。” 正说话间,三人已进了屋,平儿发觉这二人亲密无间,自己在房里简直像多出来的人,无奈的服侍凤姐梳洗后便离开了。 本来这些事尤小金想抢着做,却被凤平二人同时拒绝,凤姐更是说若她再不注意身份差别,便不让她睡自己房里了才作罢。 “姐姐,你昨晚有梦到什么吗?”躺在床上的尤小金还是不安分,借着窗外一丁点月色,转过脸热切的盯着凤姐。 真美啊,真美啊。 书中众人都说凤姐比不得尤二,可在尤小金看来,二人各有各的好,尤二生的温柔貌美,如江南水乡的丁香花。而凤姐骄傲强势,像极了万里无云的烈阳。 一静一动,一明艳一柔美。 若做对手实在无趣,日月同辉才是正道。 “昨晚……”凤姐回想昨夜,确实做了个模糊的梦,梦里没有繁杂府中的勾心斗角,只依稀记得阳光很好,身边这人在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哼,我梦见你变成一只雀儿,吵的人头疼!” “嗯?”尤小金来了精神,噌一下凑近凤姐。 她就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凤姐,一片漆黑中,那双眼睛比星辰还亮。 “那姐姐肯定是最大的那棵梧桐树,才容得我这只小雀儿留在身边,唱也只唱给姐姐听~”她气息几乎吐到凤姐面上,就算都是女子,这距离也太过亲近。 凤姐下意识伸手就要推开她,却在碰到尤小金后变成轻轻一拍:“越发胡说了!快些睡罢。” 话虽如此,凤姐也没有转身躲开,她垂眸不再说话,同一张床上,还能感受到尤小金细微的呼吸声。 尤小金得逞一笑:“姐姐身上味道好好闻,比什么安神茶都有用呢。” 她声音渐低,带着满足的倦意,呼吸慢慢变得绵长,竟真的睡着了。 月光透过窗纱,洒在二人间,凤姐盯着眼前这张安详的睡颜。平日的疯癫痴狂全部散去,只留下纯粹的安宁。 她突然伸手,用手指戳了戳小金的脸颊。 凤姐呼吸一滞,被自己这奇怪的行为惊到了。她干脆闭上眼,本以为思绪会缠着睡不好觉,没曾想,这一觉睡的山高路远,连梦都是甜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金凤栖梧 第11章 金钗生财 一大早凤姐醒来,身边的尤小金却不见踪影。昨夜朦胧尚在,今早不见倩影。凤姐一时间有些恍惚,不知昨日与尤小金的莫名情愫是否只是黄粱一梦。 她坐在床沿,稍稍发呆,便唤丰儿来伺候洗漱。 秋桐初至,也该带她去好好拜见一次贾母和太太。况且自己病了这些日子,省了不少晨昏定省,若再称病不出,还不知道府里那起子小人说多难听的话呢。 不等丰儿进门,就见一人风风火火掀帘而至。 尤小金和素念各抱着几叠画卷,还让人抬了个矮桌进来。见凤姐尚未梳洗,尤小金将画卷扑通一声扔在桌上,欢喜道:“凤姐姐!我来给你描眉啦。” 凤姐夺回她手中眉笔,挑开话题:“天还没亮的,你搬了些什么回来?” “这是我的宝贝儿女们,姐姐且收拾,看我给您说道说道。”尤小金将其中一卷打开,拎着来到凤姐面前。 待凤姐洗漱完,她来到梳妆镜前暂坐。 眼前的画卷让她大吃一惊。 是故事画本。 尤小金用简笔勾勒,夸张表情,划分一块一块,按剧情讲故事。 第一篇,白犬。 讲有一只白狗,家里养了十余年,有一次家里主人因事远行,家里白狗也跟着消失了。 三天后,主人归家,说在路上遇到劫匪被洗劫一空,自己捡了一条命回来。妻子心惊肉跳,但钱财乃身外之物,人活着就好。 之后大半年,一家人平静生活,除了那只老白狗丢了,其他都在正常进行。 一日主人过寿,亲朋好友来了许多,主人十分欢喜,以好菜好酒招待,酒至兴头,主人酩酊大醉。 半夜里,妻子见主人久未归房便去厅堂寻人。一道闪电,白光煞人。 厅堂榻上躺的不是主人,而是那丢了大半年的老白狗。 妻子失声尖叫,惊动白狗,白狗欲伤人,被家仆叉死。 几日后,主人竟又归家。 对峙一圈,才知道主人外出买卖刚回来。 最后一幅图,有一道人讲述,俗话说犬不八年鸡无六载,这些动物养久了便会通灵性成精怪。是白狗养久了,趁机化成主人外形,十余年的相处,它模仿的连妻子都看不出问题。 尤小金以漫画形式,画了十格,将剧情完整呈现。尤其是里面白犬阴险表情,妻子恐惧神情,惟妙惟肖。 凤姐看直了眼。 “哎哟。”凤姐惊呼一声。 原来是丰儿跟着看直眼,忘了手上的动作,扯了凤姐头发。 “哎呀呀,怎么伤着凤姐姐了。”尤小金放下画卷,冲到梳妆台前,轻轻抚摸她被扯痛的地方,又吹两口,心疼的不得了。 “犬儿八岁就成精?哎呀!林之孝家有个老黄狗,养了好些年了,岂不是……”凤姐胡思乱想,竟开始琢磨林之孝是不是已经被黄狗取代。 一念既出,立刻被理智压下。 “妹妹从哪里看来这等刁钻故事,怪力乱神的。”凤姐恼道。 “小时候看书看到的,觉得很有意思,画了个漫画给姐姐取乐。” “漫画?”凤姐疑道。 “漫漫泛谈的画儿。这是奇闻篇,我画了好几卷,姐姐再看。”尤小金展开画卷。 丰儿暂停手上动作,跟着一起看。 “这一篇讲画皮,恶鬼披上人皮妆作貌美女子勾引书生,她剖人心,取人肝,后被道士降服!”尤小金洋洋得意的讲述曾经耳熟能详的故事。 丰儿脸色煞白,又想看,又恐惧。 素念早已看过这些,尤小金画笔如神,将每一处细节勾勒的清清楚楚,某些人物神态又稍作夸张,故事简洁无冗余,十分趣味。但剧情骇人,大清早实在让人心发凉。 凤姐眼光落在《画皮》上。 美艳绝伦的皮囊后是恐怖的鬼面,书生贪恋的看着那张虚假的面孔。这栩栩如生的恶鬼形象让她心咚咚咚跳,但更令她惊讶的是这种绘画方式。 画面分格叙事,剧情紧凑的让人移不开眼。 “快收起来,这等乱七八糟的东西,让旁人看见了,有你好看。”凤姐急着收画卷。 “还是姐姐疼我,怕人拿我的错处。”尤小金按住她的手,神秘兮兮道,“我画了好多,有《陆判》、《聂小倩》一类的精怪奇谈,也有其他时兴的游记、探险记,不过那些太占篇幅,我只简单画了几页。” 凤姐何等精明,最初震惊过后,敏锐的头脑立刻转动起来,她沉吟一二,示意丰儿将门窗关好,又细端详一幅画:“这画法倒精巧,比市面上那些老掉牙的绣像本子有趣,也比常见的才子佳人故事有趣。” “只是……内容骇人,恐难登大雅之堂。”凤姐思索道。 “姐姐说的对,所以我还准备了这些。”尤小金悠悠取出另一幅画卷。 凤姐打开一看。 一群猫穿着人的衣服,神情憨态可掬,似乎是一个猫王国,在国内形形色色的拟人故事,还有与狗王国,鼠王国的交涉剧情。 内容简单,画艺精巧,配文幽默。 这东西若让宝玉见着,恐怕夜里觉都睡不了喽。 “《猫之国》,逗趣用的,保准大家看了都喜欢。”尤小金笑眯眯道。 “想法很好,只是雕版印刷成本不菲,风险可不小呢。”凤姐挑眉道。 “噫,不用雕印,我得了一方外妙法,叫——‘石印术’,论成本不到雕印的一成,速度却快很多呢!前些日子我让裘枫去采买了石料,在院子里试过了,效果不错。” “再给我一些时日,定能将它流水线化。”尤小金从袖中取出一本粗糙小册子,“这是试印的《白狗》,成本不过十文,若卖价三十文,便能净赚二十文。京中百万人口,哪怕只千人购买,也是二十两银子。” “这,只是一个故事。” 尤小金将小册子递给凤姐,伸手环抱住自己的作品们。 “而我有很多很多故事~” “……” 凤姐翻开册子,飞快的在脑子里盘算,她久掌府中事,对银钱很敏感。她立刻意识到,这门生意有巨大的利润空间。 更妙的是,图画有传播的能力,若她们掌的铺子有了名气,只怕还会有贵富人家上门,定制作品发布。 做的好了,甚至能左右民间舆论。 “你倒机灵,画的不错,但铺面、人手、原料可有定夺?”凤姐问道。 尤小金转了转手指,将凤姐按回梳妆台,她看着铜镜里的美人,笑吟吟道:“京中富人多,钱财于他们只是数字,而这样的人,喜欢雅致。” “我们的铺子不用在繁华地带,只求清新雅致。”见凤姐有意,尤小金精神更大,她喜滋滋的说道,“我知道姐姐有一批陪嫁铺子在城郊,那里毗邻小湖,景色不错。还请姐姐挪出来一个罢?” 尤小金将下巴抵在凤姐肩头。 “……瞧瞧你这模样,都嫁人了,不想着侍奉夫君,不想着绵延子嗣。” “竟打上我陪嫁的主意了,呸!”凤姐轻唾一口。 “噫,这铺子还是姐姐的,届时得了利润,我与姐姐三七分,姐姐七,我只要三。”尤小金自然的拿起梳子,为凤姐梳头。 “至于人手,可以由姐姐请陪房里信得过的人照看,再托几个小厮跑腿。我的裘枫很不错,可以让他负责一些业务。”尤小金熟练的替她绾好头发,眉眼弯弯的看她。 “画师暂由我担任,若这门生意能做起来,可以再招几个画师,我亲自培训。” “还有一点,众人的酬金与店铺的利润捆绑,我们书卖的越好,他们的酬金越高。尤其可以让专人记录,卖书卖的多的,加奖励。这样一荣俱荣,大家也把铺子当自己的喽~” 凤姐沉吟片刻,她捏了捏小册子,脑中飞速盘转,铺面、人手、利润、风险,最终,利润的诱惑与尤小金的周全计划让她下定决心,她先轻轻笑了笑。 接着哈哈大笑。 尤小金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你是全都打算好了,才来跟我讲。”凤姐从梳妆台下取出一个盒子,打开看是支精美非常的金钗,她毫不犹豫的递给尤小金。 “这只钗能抵五百两,算我入股。我陪房的人你去选,要做什么尽管做。”凤姐说的大气。 近些日子,府上现金流出现了问题,凤姐曾将给众人的月银拿去放贷赚利钱,现在大家钱都少了,有时竟收不回来,还得自己贴补。 她现在手上也没多的现银。 确实得多开几条赚钱的路子了,一直吃娘家补贴也不是事儿。 “只有一条,这铺子明面上不能与你我有干系。”凤姐交代道。 尤小金笑着应下。 她暗暗盘算,需先将陪嫁铺子暗地出售,转给值得信任的人,再进行营业。 “二奶奶,姨奶奶,秋桐姑娘已候在门外了,问几时去老太太那呢。”平儿进来,见屋里一堆画卷。 但她已经见怪不怪,就算看到画上诡谲离奇的图案也面不改色。 “就来了就来了!她昨儿宿醉,今儿又早起,想来一定有黑眼圈,平姐姐快去劝劝,让秋桐妹妹多涂两层粉才是正路。”尤小金招手示意丰儿过来,与她一起打扮镜前的绝世美人。 “……”平儿轻笑一声,转身去了。 她回想起过去与现在,凤姐的变化。 这样很好,或许尤小金说的对,这屋里有她,比贾琏在轻松愉快的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金钗生财 第12章 凤鸣金阳 凤姐带小金秋桐,再与平儿,一行人浩浩荡荡往贾母处去。 天上淅淅沥沥的,慢慢落下雪来。 这一场雪晚了很久。此刻却来的又紧又密,没一会青石路上便积下雪来。 秋桐确实状态不佳,她穿的娇艳动人,妆容精致,但神色不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秋桐妹妹昨夜定是累着了,今天倒像个熊猫。”尤小金凑到秋桐身边,笑嘻嘻道。 秋桐翻了个白眼:“熊就是熊,猫就是猫,哪来什么熊猫。听闻姨奶奶也是读书的,看来是读的太多,读混了。” 嘲讽尤小金一句,秋桐似乎找回点场子,她上上下下打量尤小金,嗤笑一声:“说起来,昨夜伺候二爷伺候晚了没睡够,累点也认,这是咱该做的。倒是姨奶奶,最近贴二奶奶房里去了。呵,难道是独守空房实在寒凉,这才去奶奶处寻温暖?” 见尤小金还没说话,秋桐越说越乐:“你我也算称得姐妹,姐姐若实在见不着二爷,妹妹愿意给您传话呢。” “……” “长嘴筒子安车架,哒哒哒打不出一句人话,连个食铁兽都不知道,还是老爷房里的。二爷说老爷房里有个蚩尤骑食铁兽图,你平日里擦擦扫扫,没见着吗?”尤小金道。 “还是说,你一进屋,就没空看了?”尤小金冷眼瞧她。 秋桐脸憋的通红,这是在隐射她和贾赦,贾赦贪色,房里的丫头几乎都被染指,秋桐是日子久了,腻了,刚好做个顺水人情赏贾琏了。 “你!你说什么?!”秋桐怒道。 “我说妹妹勤奋辛苦,在老爷房里呕心沥血,鞠躬尽瘁,深得老爷太太喜爱。这下给您指了好姻缘,老爷肯定是又舍不得又怜惜……” “咳!”凤姐轻咳一声,用眼神制止尤小金即将更恶劣的话。 “你们胆子越发大了,连老爷都敢非议。”凤姐打断她俩的斗嘴,这会子已到了贾母院外,此刻竟有一种不同往年的冷清。廊下原该站满丫头婆子,现在却只稀稀拉拉站了几个,都揣手缩脚,脸上有些不耐。 “一会进去不准乱说话。”凤姐交代道。 秋桐又羞又气,脸更红,她恶狠狠的瞪向尤小金。 不料,尤小金沉迷凤姐发号施令,瞬间开心起来,见秋桐瞪她,挤眉弄眼的冲她吐了吐舌头。 秋桐差点气背过去。 掀开厚厚的毡帘进去,一股暖气夹杂着炭气扑面而来。凤姐微微挑眉,这银霜炭热度不比往年一半,是偷工减料的炭。 贾母歪在暖榻上,王夫人,邢夫人,黛玉,宝钗,宝玉并迎春三姐妹都在。见她们进来,尤其是看到凤姐,贾母笑着招手:“来来来,凤丫头可算出门了。” 凤姐应着走上前,站在贾母身前。贾母拉着她坐下,她轻拍凤姐的手,温声笑道:“我说凤辣子一人顶十人,你们还不信。这几次宴席少了她,安静的不像大家人聚呢!” “可大好了?”贾母关切问道。 “托老太太的福,好多了。”凤姐笑容满面,“幸是有老太太念叨着,每说一句比那城郊高僧念经十遍都有用。” “你个凤辣子,养这么久病,还是油嘴滑舌的。”贾母笑的开心。 “对了,老祖宗快来,昨日大老爷把秋桐指给了二爷,如今我们院子里四角齐全,和和美美呢。估摸着再一两年,老祖宗就能抱曾孙儿喽。” 接着,凤姐笑盈盈的招呼秋桐。 “来,过来拜见老祖宗。” 秋桐换上笑脸,恭恭敬敬的给贾母施大礼,然后端上一盏茶。 贾母笑着点点头,轻抿一口便放下了。 “大病大灾虽然可怕,但有时一场病过去,会出现好的改变。”贾母转向凤姐,赞许道,“你变得这般贤惠,很好。” 尤小金眼底闪过无奈。 贾母也是厉害人物,书中她是贾代善正妻,诞下长子贾赦,次子贾政以及小女儿贾敏。她贤德非常,为贾代善纳妾,一共六个妾室。 然而,除了贾母的三个儿女,贾代善还有三个庶女,皆不知姓名。但尤小金来贾府后,道听途说才知道,这三个庶女其中两个已经嫁人,还有一个说是为父祈福,断去满头青丝,在城郊庙里做了姑子。 庶出只有女儿活下来,在根源上断绝了府内不稳。 若没有男人设定的专属女人的枷锁,贾母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说起来,老太太最近一直念叨尤姨奶奶呢。姨奶奶说要给咱讲故事,却因为凤奶奶病了耽搁。今儿都齐了,不若姨奶奶讲两个?也让我们乐呵乐呵。”鸳鸯笑道。 “好呀好呀,只听说尤姐姐故事趣味,上次的女师傅还有吗?”宝玉拍手道。 “围炉说故事是个雅事儿,只是……”尤小金缩了缩脖子,搓搓手,滴溜溜的眼睛瞥向地面,也看向火炉,“今天初雪,好冷。” 贾府势大,府邸里众位主子房里都有地龙,所谓地龙,与现代的地暖很相似。房间下有管道,仆役在另一边烧火,将暖气吹进管道里,保持管道高温,从而保持房间温暖。 但地龙有限,很多房间还要用火炉、熏笼等辅助。 “今年确实不够暖。”贾母点点头,余光扫过邢夫人。 “林姑娘身子弱,怕是手还没暖过来呢。”尤小金补充一句。 贾母闻言,立刻拉过黛玉的手摸了摸,果然触手冰凉,当即有些恼怒:“伺候的人都死了吗?怎么手炉也不拿来?” “紫鹃已去拿了,马上就来。”黛玉急忙说道。 “哼!府上掌事岂是人人当得,又要管钱,又要管货,要懂得开源节流,更要懂得轻重缓急!”贾母不悦的看一眼邢夫人,说道,“没了一个蓉哥儿媳妇,你们东府差点停转。珍哥儿媳妇指不上事,我想你过了这些年,总该学得一二,才同意让你管事。” “连家里人的冷暖都顾不全,还谈什么管事?”贾母怒道。 邢夫人脸上五色汇聚,又青又白又红又黑,还透着一丝紫。她连忙起身回话:“老太太息怒,实在是今年雪来得迟,库里预备的银炭有限。” “对,应该已经采买了一大批,很快就到了。”邢夫人急道。 “应该?”贾母更恼。 凤姐连忙打圆场:“哎哟,炭火一时不凑手也是有的,好在家里人多,凑在一起说说话,人气旺了,房里也就热了。” 尤小金变戏法似的取出一个小巧玲珑的铜炉,送到黛玉手中。那铜炉有个雪人脑袋,身上裹着红色斗篷,格外可爱。 铜炉温度适宜,恰好能温暖黛玉的手。 “好精巧的炉子,像去年云丫头堆的雪人。”黛玉惊喜道,转而对尤小金笑,“雪人寒冷,如今却成了暖手的炉子,尤姐姐好巧的心思,可比我那笨重的手炉好多了。” 宝玉闪到黛玉身边,用手指戳戳雪人铜炉,笑道:“有趣有趣,冰雪外在暖和内在。” “咦!”宝玉拍手,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以前刘姥姥来园子里讲过个故事,一个妙龄穿雪袄的姑娘,在雪地里抱着柴火,不就是这样吗?” “可惜没讲完……” 尤小金知道这个故事,“雪中抱柴”,对应的是薛宝钗。一个外热内冷的雪一样的女子,曹公以刘姥姥之口讲出这故事,又被一场火打断,也是对宝钗命运的隐射。 只是红楼未完…… 她看向薛宝钗,宝钗正看着宝玉捂嘴笑,她几乎没化妆,却美艳动人。一身半新的藕荷色袄裙,在略寒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端庄大气。 “好好的提那故事干甚,都是故事里抱柴的女儿引的南院马棚走水。”贾母不让宝玉继续提,但经此一打岔,怒气稍缓,但对邢夫人的不满仍写在脸上。 “好啦,老祖宗莫气了。常言道莫生气莫生气,气坏自己无人替。此地有火炉,也有围炉的众人,我就献丑给大家讲个趣味故事。”尤小金拍拍手,示意丫头们给主子加茶添点心。 贾母见她如此说,也不再生气,等着听她说故事。 “从前,有个聪敏的女子,她读书学习比男人强上十倍,她不甘嫁于寻常男人在后宅过一辈子,于是女扮男装欲进京赶考。” “女子扮做书生,一路往京城而去。” “寒冬腊月,她赶路途中遇见一只被夹子夹住的黄皮子。啊,也就是鼠狼!”尤小金站在炉前,轻转一圈,伸出手指,“女书生于心不忍,解开夹子放了它。” “接着她继续进京赶考,凭她的聪明才智,最后在殿试拿下了探花郎。皇上一高兴,指她做驸马。” “女书生心知不可,在殿上揭露自己女子身份。皇帝勃然大怒,当即将她拿进监狱,预备秋后处斩。” “然后呢?!”宝玉急道。 “莫急莫急~我们的黄大仙还没出场呢。”尤小金对凤姐一眨眼。 凤姐偷翻白眼,嘴角又止不住上扬。 “女书生被关进死牢,夜深人静之时,出现一阵白烟。只见一个黄衣少女出现牢房里,借着囚窗的月光,能看见她清丽非常,不似人间美人。” “女书生只当自己命将绝,凭她什么妖魔鬼怪,聊聊又如何,便笑问道:‘姑娘此来为勾魂?’” “黄衣少女抬身便拜:‘恩人可记得雪地放生之缘?’” “女书生何等聪明,立刻意识到眼前少女是黄鼠狼所化。黄鼠狼说道:‘我修行百年,捕兽夹乃一大劫,恩人助我渡劫,我愿给恩人三个选择。’” “‘一是助你脱困,赠你黄金万两;二是忘却前尘,重获新生,若女子之身无法让你入朝堂,我可赠你男子之身;三是赠你铜钱一枚,许你……一个心愿。’” 话音毕,尤小金竟真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她将铜钱一转,铜钱竟滚向凤姐方向。 凤姐眼疾手快,帮着捡起来。 “然后呢?尤姐姐惯会卖关子!”探春催促道。 “女书生接过铜钱,轻叹一声:‘我不悔我身为女子,唯一是这世上对女子限制太多。我选三,开一间女子书院,让天下女子都有机会读书明理。’” “黄鼠狼听后,沉默很久,原地消失。第二日,皇帝竟赦免女书生,还准她办女子书院。而那枚铜钱……在书院落成的那一天,化作一块匾,上有四字——灵犀一点。” 凤姐下意识低头看铜钱上的字。 “凤鸣金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凤鸣金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