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T键亮表情》 第1章 谁打职业不是为了夺冠 “三年两冠、传奇中单选手59载誉回归LCK,重回自己出道战队WF,与当年和自己一路从网吧选拔赛,站上世界赛十六强的打野位Cheetah选手一起,重新出发,踏上征途,尽管今天惜败LCK杯第一轮,但我们依旧期待……” 退场时现场解说的声音振聋发聩,回基地的大巴上,文江依旧未能完全将这份喧闹以及自己回归首秀失利的阴霾驱散出脑海。 一只耳机从身后递上来,是河彬。 “不了,我没心情。”文江望着窗外汉江汨汨,时已入夜,被丢在旁边座位上的手机,还播放着今天的比赛录像。 弹幕里飘着大片的嘲讽。 [两冠躺王] [控制变量法测出了真正的混子冠军] [世一混] 输得委实难看,叫人无法反驳。 红灯等候时,被拒绝的河彬解开安全带。 车里静悄悄的,文江单边耳机里的声音骤然静了下去,是河彬替他关掉了手机,落坐在他身边。 无意中,文江瞥见车窗里映出上衣的队标,好像什么都没变,三年前,输了比赛后,河彬就会这样静静地坐在他身边,陪他一起感受高强度精神集中后骤然寂静下来的呼吸。 “下周,我上不了场……”文江回过头来,凤目狭长,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道。 河彬望着那漂亮的睫毛,在几乎被Alpha统治的电子竞技赛场上,实在罕见这样美到教人难抑情动的眉目。 倘若不是凑的足够近,河彬根本没注意到,此刻文江脸上泛着异常的红晕,呼吸也比平时重些,时而还有淡淡的花香,飘荡在对话之间。 和三年前一样,在安慰即将进入发热期的Omega这件事上,母单的河彬没什么经验,他忍住了没说“多喝热水”,思索片刻后,安慰道:“没关系,季前赛,大家还是以磨合为主。” 从三年两冠的明星中单,一朝落败在连世界赛出线都费劲的对手之下,说到磨合,想到今天的比赛,文江不论如何也没法用他那种轻松的态度面对,叹出一口气,那溢出的花香也随之激荡起来。 口头抚慰虽然不甚奏效,好在河彬早有预备,从腰包里翻出一张抑制贴来,挥手示意文江转过头去。 即便是情侣间,临近发热期的Omega这样不加防备地将后颈暴露给一位高阶Alpha,也需要极为深厚的信任基础,可文江却全然没有抗拒接受他的善心,主动将衣领落下一些,露出腺体处,坦然接受了这在外人看来实在过从亲密的举动。 回了郊区基地已是深夜,照例复盘会开完大家可以获得一天休息,众人即便输了比赛,也还是早早回了二楼宿舍。只有头脑昏沉的文江心事重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迟迟不肯离开。 即便方才教练将今天失利的主要原因归结在下路,但文江还是把自己几波兵线处理不佳导致的支援落后看了又看。 “这就是冠军中单的自律吗?”河彬洗漱过后又绕路回了训练室,果然逮到了这个一输比赛就自己生闷气的文江在这儿发愣,带着玩笑的语气跌进电竞椅,一个闪身滑到了文江身边:“上号,Solo。” “咱们俩有什么可Solo的……”文江没动,手肘搭在扶手上,精神极差地,随口道:“就算科目二,你也赢不了我啊。” 文江虽深耕中单位,也凭绝对碾压的KDA和线杀享誉世界,对其它位置的掌握水平也是其能够三年三队依旧保持水准的基础。所以不仅河彬,WF队内现在各个位置,基本功上都和他有一大截差距。 WF战队在联赛垫底,文江在转会期放弃高薪和更有发展的机会,转而作此选择,公式照披露时也引起一阵轰动。 文江却什么都没解释,任由外界诸多揣测。 河彬一点都不在乎输赢:“来,一血一百刀。” 现下文江也没有睡意,索性接下了这没什么悬念的对局,撑起身来,正要费力地探身去按上方机箱的按键,河彬却先一步代劳。 向上举起的手碰上了另一只滚烫的手臂,文江此刻正在发热期前,体温低于平常,对温热的事物总有亲近的本能。 更何况,这只手是他曾无数次遐想过的…… “要让我一只手?”河彬笑得肆意,恶意解读他那一瞬的愣神。 “让你一只手也能赢。”锁下经典Solo英雄女警,文江平静地小声说,目不转睛地专注在屏幕,点过天赋,眼神依旧闪躲。 河彬没注意到他脸上快滴出水般的红,还在旁边叽叽喳喳:“才出去两三年,变得这么目中无人?现在私下连‘哥’都不叫。” 回应的,只有鼠标连击的脆响。 好像什么都没变,输了比赛之后,文江总要折腾一阵子才肯放过自己,有时是通宵排位到力竭,有时是把能叫出来Solo的人都摇着打一遍。 总之,他要赢一把,才能安睡。 三年前,河彬就是那个不论何时都会接下他Solo、心甘情愿送一把让他安心去睡觉的人。 没一会儿,一次蓄谋已久的击杀,清理掉最后一组兵线,刚好一杀一百刀,文江赢得毫无压力。 理所应当。 就算现在赢得比当初还轻松,但还是心情转好不少。 “退步了哦。” “我Solo能嬴野怪就行。”河彬不以为意。 对他不求上进的说法,文江未表态度。 首尝一败后的小胜利固然能让他感到一点欣慰,可更重要的是,河彬总能让他想起一些从前还在小战队、辗转于各城市争霸赛时,简单享受游戏本身的回忆。 那是捧杯冠军时的喜悦也无法掩过的纯粹乐趣。 重新回到WF,这个自己一手从次级联赛“抬”进LCK的队伍,今天只是开始,文江对自己、对河彬的信任,总归让他放下一点心来。 “我去睡了。”他讲话声音细若蚊蝇,气力匮竭,起身时没撑稳桌面,险些重新跌回座椅。 “文江。” 在他即将上楼,回自己房间之前,河彬叫住了他的脚步。 “怎么了?”疲倦到驮着身的人转过头来,努力睁开迷迷蒙蒙的眼,望着站起了身的河彬。 二十四岁的河彬,在一众年轻选手里算得上是绝对的“老大哥”,但此刻,文江才骤然意识到,在竞技赛场征战已久的他们,也不过才是和普通刚毕业的学生差不多大的年纪。 即便有基因的赋能,可缺乏体能运动和健康的作息,使得河彬看起来徒有一副魁梧的骨架,像冠军皮肤线稿那样,还没填上色彩和质感,显得扁扁平平,很不协调。 河彬有着在人数稀少的高阶Alpha中格外罕见的燃烧物类信息素气味,他闻到过一次,有点像木柴在火炉里燃尽熄灭后的淡淡烟味,由于并不浓郁,原本刺鼻的气味,反而让人感到一阵温暖。 让人想要埋头在他怀里,放肆地汲取…… 一些危险的念头闪出,文江赶忙刹住,他撑起身来,追问了一句:“没事的话,我去睡觉了?” 河彬犹犹豫豫地,纠结措辞半天,最终说出口的竟只是:“嗯,我是想跟你说晚安,明天见。” “明天休息。” 不知为何突然乱了阵脚的河彬,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噢,对,那你好好休息,晚安。” 彼此间一阵无由来的尴尬。 之后两人有至少一周没见过面。 到了发热期,文江只能独自躲在卧室,深居简出,基地有Beta阿姨,每天送热饭餐食和必要物品。 次周末第二轮,由于只能由替补中单上场,成绩更是惨淡,大比分0:2快速输掉了比赛。 “59选手作为联赛第一位Omega职业选手,这也始终是问题啊……”缩在被子里,文江看了直播全程。 手机中,另一名解说搭腔:“按照我们新赛制的模式,在替补能拿下一半胜率的前提下,59选手至少要保证百分之六七十的胜率,才能在之后的第一赛段结束后稳进季中邀请赛的选拔……” 无需听他们继续分析,文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面临的情况。 从他19岁第一次坐上甲级联赛的首发名单,这样小心谨慎的胜场计算就从未停止过。 且不说一个处在发热期的Omega对赛场上诸多血气方刚的Alpha会造成怎样的干扰,处在特殊时期的文江连鼠标都握不住,就算打舒缓剂强行上场,过度透支身体也只会加速燃烧他的职业寿命。 三年两冠一亚,说起来轻松。 却是他只要上场就必须嬴,如履薄冰的精打细算。 把头缩回被子,没过多久,门外声响簌簌,夹杂着人声,是结束比赛的队员们回来了。 河彬在跟什么人说说笑笑,倒不像有多受败局影响的样子。 很快说话声又沉了下去,门外楼梯下,此刻像是沉寂平稳、无风无波却又深过头顶的游泳池。 作为队伍的WF饱尝失败,现下是温水拌饭,无味无感。 是夜,照例赛后自由休息。 “Solo?”训练室又只有他们两人,河彬软烂在椅子里,发出邀请。 “先不打。”文江一反常态,没接受他的邀请,而是正襟端坐,问:“河彬,你这个赛季的目标是什么?” 被问到的人先是一愣,随后答得漫不经心又理所应当:“夺冠,拿奖,谁打职业不是为了S赛冠军?” 沉默染上早春的料峭,一派洒脱的河彬,却不敢迎上文江那称量他真心的眼神。 今天他表现的确不佳,不光是对线上支援十分乏力,自己野区频繁被入侵,几次关键资源团战拼惩戒失败,WF输得落花流水,完全被单方面碾压。 隔了一阵,难忍这种酷刑般寂静的河彬又讲出了一些理由,却不知在为何辩解:“队里这几年换了一批又一批选手,都说WF是LCK人才市场,我看也差不多。” “屁股都还没坐热,赛季初都还在让新人适应,到赛季末,为了自己明年能有个更好的前程,都拼了命表现自己,团队游戏,这赢不了的。” 话语中溢出的情绪指向再清楚不过,文江薄唇微启,声音不大,却一如既往直击要害:“你没想过能在WF夺冠,不止今年,去年也是,再之前的两个赛季,你也根本没想过能出线。” 文江既敢这样说,自是有十足的底气。 这段时间,文江把过去几年河彬的全部比赛都仔细重看了一遍。 要说勤奋,河彬在训练室的时间队内第一,除了起居就是训练备赛,绝对无可指摘。 要说天赋,河彬在WF初亮相就技惊四座,当年的WF1.0更是被评是六个天才少年的青春战舰。 现下,却可以用一落千丈来形容他的发挥。 作为打野,完全被线上带着节奏走,很多波野区不该打的团,都是下路强开,河彬不仅没能即时带中上撤退止损,反而总是后手接明显打不赢的团战。 “你根本就没想赢,河彬。” “今天BP做完之后,你规划过整场比赛的节奏吗?” “两波小龙团后的三路兵线处理,你临场指挥是怎么安排的?” 文江问得咄咄逼人。 那个曾经和文江一起被视作最有希望成为LCK新一代野王的天才少年,此刻如干燥至极的火柴,被“倏”地点燃:“对!他妈的!” “我就没想过能赢!” 第2章 无缘之后的赛程 他骂了两句,无人的训练室里,这把火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熊熊燃烧:“你敢想吗?LCK杯开打之前不到一个月,下路俩人才第一次见,把把选个刷子英雄,前期刷后期送,怎么赢?” LCK引进无畏征召模式后,对选手的英雄池要求远高于从前。在BO5赛事中,双方都不能选择已经出场过的英雄,这使得每个位置的选手至少要有十选三Ban的准备,甚至更多,再配合不同打法、变阵…… 无奈、愤怒、不甘,甚至还有一些委屈,在此刻全部迸发:“他妈的,要是能都像你一样,哪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文江就静静地,望着河彬被压抑已久的情绪冲破限制,将整个训练室里的气氛点燃,烈火熊熊。 被接连三年的失利强行扑灭的一团火,重新烧了起来。 LCK杯作为季前赛,进程极快。 最后一周,文江重新坐回首发,WF却上下两路劣线,几乎没有悬念地0:2输掉对局。 “从今天的比赛来看,即便引进强力中单,WF整体状态还是堪忧啊。” “59选手作为外援回归,虽然有前几年世界赛的成绩,但在赛区内如果积分达不到出线标准,那可能就要无缘之后的赛程了……” “怎么感觉59选手这也是近朱者赤……” “哈哈炸鱼多了,自己变成真黄铜是吧。” …… 之前还在为文江惋惜的解说,调转口风的速度极快,暗讽文江回LCK动机不纯。 赛场上胜负实力说话,昔日成绩能为文江提供的保护本就不多。 赛后复盘,整个训练室死气沉沉。 出人意料的是,先开口的是河彬。 一向乐于充当老好人角色、和稀泥的河彬,直指弊病:“对面只要把Lopez会玩的这几个AD先手Ban掉,下路就爆炸了。” “下路不能一直玩这种刷、发育,然后团战一波,输了就送大节奏,赢了就继续刷的组合。” 初出茅庐的新人下路此刻自然不忿,急于反驳,就这么争执了起来。 河彬一改往常随和的态度,强硬表示:“一个多月了,练个能对线期打优势的英雄不难吧?” 众人惊异于他突然展露的锐利。 可这才是河彬本来的样子,文江熟悉的样子。 敢打敢拼,不论游戏内外,都敢为人先。 旁人也无从知晓,那天在训练室,河彬那快要引燃整个水原,一路向北引爆首尔的情绪,最终由文江坚定的一语抚平:“我回来,是要跟你一起,给WF打个冠军的。” “下路有问题,那就解决下路的问题。” 河彬相信他的决心,也相信两人合力,能出奇效。 气氛剑拔弩张的会议随后彻底陷入僵局时,沉寂一晚的文江,终于开口,三言两语,掷地有声:“英雄池的事,Lopez毕竟是新人,适应赛场也需要时间。” 练新组合的事即便此刻吵破天,终究也需要时间。 赛前赛后,文江在会议上,话总是不多。即便是Omega,他也算是极为腼腆内向的那一类。 此刻开口,尤显分量:“教练说得对,打法是需要相互适应的,辅助位的指挥权是基于对其他队友操作习惯的理解之上,我建议后面这段时间先由Cheetah接手指挥,Miro可以更多专注在下路线上的节奏配合。” 整个季前赛,WF把自己打法短板暴露得一览无遗:下路对线劣势后,一直被换线节奏牵制,导致河彬不光在中立资源上频频失利,还遭到接连的野区入侵。 归根结底,还是节奏把控的问题。 下路的Lopez和Miro之间今天不大愉快。 两人各自从熟悉的小组合中拆出来,磨合期的诸多问题至今仍未解决。 现在是下路频繁崩线,带着全局崩溃。 将指挥权交给打野,起码能在保中线的基础上再多保半区。 上单Parasol对此并无异议,中上两名替补也欣然接受,教练稍加思考后,正要应允。 不料,提出反对的,竟是素来和Miro不对付的Lopez,出言阻挠:“指挥是对全局的观察,Miro就是经验少,才要多练。Cheetah哥的优势在于配合中路打法,现在换线频繁,很多时候他也顾不过来的。” 文江也不急着反驳,而是问辅助Miro:“你觉得呢?” 后者左右哪个都不敢得罪,Miro答得中肯,没什么主见:“现在下路是对线压力比较大,短时间内反正也就这样。我把重心放在全局节奏也行,或者专注线上,找找提升点也行。” Miro操作还算稳健,但近几场比赛以及平时的训练里,缺少做关键节奏指挥的定力,最终导致对手靠运营便可轻松取胜。 文江并不直下定论,转头,他望向河彬:“河彬哥,你觉得呢?” “我来指挥,中上野的节奏可以联动起来。上半区能活起来,下路的Gank压力也会减少。”被临时问到的河彬十分自信。 两人此前说解决下路的问题,河彬是做好了和下路关系僵化的准备,他并不惮于为成绩和下路起冲突,可今天文江竟直接要对指挥权分配加以调整,冒进得令他也一时话不敢说满。 “下路对线的压力问题缓解了之后,我们可以再调整。” 点点头,文江越过Lopez,直接去征求了教练的意见。 “新英雄我会去练!59你从外赛区回来可能还不适应,”Lopez不顾最基本的长幼辈分礼仪,抢了话,“指挥权主流还是在……” 训练室内在众人投来的眼神中满是惊异,压得话没说完的Lopez,骤然意识到自己委实失礼,悄了声,正要道歉:“抱歉,我——” “没关系。”文江冷冷打断,未再给到太多眼神,转而道:“听教练的吧。” 此刻的文江让人感到一阵少有的陌生。 冰冷与决绝,无以复加。 河彬也是今天第一次,感受到几年未见,那个总佝偻着缩在角落里,常年手里攥着暖宝宝,与其说是穿着队服,不如说是被套在里面的文江,竟也已生出一条格外坚韧的硬骨,开始反过来为自己争取。 从前,都是他为因岌岌无名而沉寂的文江出面发声。 所以要论对文江打法思路的了解,也非他莫属。 文江是赛场上少见的Omega,所以从出道至今,始终备受瞩目。 对手更是曾4Ban长手法师加一个石头人,带着一点羞辱的意味,明示他只会玩些混子中单。 可偏偏文江的英雄池深过太平洋,诡谲多变胜过汉江潮。 不光常规刺客法师信手拈来,打法随机应变,进可打出对线大比分优势,退可稳线上保支援。 而能把文江所有冒险举措都全盘接下的,就只有同样对野区节奏布控思路独到的河彬,不论什么BP、打法,河彬皆能给出最优的极致配合。 离开WF后的第一年,文江顺应版本开创半AP射手中单打法。 凭借萃取韦鲁斯前期快速刷线获取经济优势,上野辅三坦克保输出型双C,无往不利,带领队伍一路从春夏季赛积分第一,一路倾轧,直升夺冠。 此后再无人敢小瞧这个在全球联赛史上创下最高胜场夺冠纪录的Omega中单。 可当年和河彬在WF中野联动,频出奇招,为观众所带来的极致视觉体验,却已不可复现。 这样一位传奇选手的游戏理解,教练颇为信任,指挥权的事敲定后,训练赛队伍果有回升。 常规赛首周,WF苦战每局打满50分钟,最终靠一波少打多关键团战中文江的表现,勉强拿下BO3。 中野与下路的关系僵化,上单同为新人,站队哪边都不是。 三方僵持,首尝胜果,车里的氛围却依旧如夜色下的江水死寂。 一样的座位,一样的沉默。 文江的手机依旧丢在旁边座位上,戴着一侧耳机,目光落在窗外。 座位的夹缝里,又一只耳机被递来,邀请他一起听歌。 前座的人接了,可河彬还是又坐到了他的身边。 “总要一点时间的。”先开口的却是文江,带着一点安慰的意思,这话说给河彬,大约也说给自己。 “起码赢了。”在胜负这件事上更容易感到满足的河彬道。 河彬在WF这么多年,败局已是惯常,比起夺冠、成名之类遥不可及的幻想,之前他也只想稳扎稳打,续约一年算一年。 就算当下有了文江的鼓舞,他也清楚,光凭这么短时间内的调整就想要成绩一飞冲天,是痴人说梦。 被那双精明到透亮的眼睛盯着,他又补了一句:“总不可能上来就立马天天2:0,要求别那么高啦。” 今天的比赛,看似旗开得胜,可却还是问题多多。 况且嬴下的对手是连续三年同样联赛垫底的MK life,两队下饭操作频出,赛后采访时,文江明显感受到主持人也认为他状态大幅下滑,语气嘲弄揶揄,问了些带着讽刺意味的问题,他没怎么答。 第3章 注册不了选手身份 晚餐,久违的胜利也没能为冷清餐桌点燃一点队友间的温情。 私下里,Lopez给文江道过歉,后者欣然接受,还安慰了两句:“开会是这样,有问题要讲出来,有分歧有讨论才能一起进步。” 未曾想的是辅助Miro也单独找了文江一次,上次关于指挥权的争执,尽管Lopez出面帮他争取,可他不仅并不领情,反而心生不忿。 “说真的,我觉得他是太想表现自己。”Miro直抒胸臆表达了不满。 如河彬所说,作为LCK选手中转站的WF,往届的双C都是靠自己在赛场上表现出强大的个人实力后,高价转会离开,最终也都在赛区内取得了还算不错的成绩。 文江对此并不急于表态,只是道:“新人有冲劲也不见得是坏事,慢慢来。” 原本众人默默,只听河彬突然“噗——”得一声,随后是被急冲进鼻腔的海带堵得直咳—— 紧挨着坐的文江赶忙放下碗筷,来为他拍抚顺气。 河彬在窒息前仍能保持冷静,对急切凑上来的旁人摆摆手,比划着,只由文江协助他。 “咳——”废了好大的力气,一小块海带从极不雅观的通道离开了河彬的身体:“阿西,差点被海带单杀了。” 文江顾不上跟众人一起笑,赶忙问:“怎么回事?” 说着,他就凑过头去要看河彬屏幕上的内容,后者躲躲闪闪,他越是遮遮掩掩,众人越是好奇。 两人就算亲近,可碍于AO有别,河彬躲闪连连,不给文江近身的机会,却被和他老相识的领队阿赫眼疾手快、逮个正着。 顺利截获关键道具的阿赫慷慨亮出屏幕,上面赫然写着:“考古解码Cheetah59情侣ID,小情侣久别重逢深夜相爱相杀!” “……” 餐厅里几人面面相觑。 文江脸色尤为难看。 俱乐部论坛里,这帖子的标题写得是极具噱头,不知是不是今天实在操作变形严重引发,其实上周末就已经发了的贴文,今天骤然被涌入的观众顶上头条。 [wuli munxi到底是天才还是疯子,顶着老公生日当ID,还能谐音卖萌kkk] [卖什么萌,munxi绝对是杀系Omega来的,munxi打团的时候喊Cheetah,豹豹立马就接“wugu(可爱)!”明明是顶级训豹,aaaa!!] “不多关注比赛,这每天弄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河彬憋气过久导致的涨红还未退潮,急得口不择言。 眼下要是粉丝都把重心放在比赛成绩上,恐怕以今天国宴级的变形操作,包括文江在内,几人都要被喷成筛子。 反倒是因为这篇帖文,转移了不少打算点进来喷两句的火力。 河彬对那诸多八卦的脸辩解道:“不是,用好兄弟的生日当ID也没什么吧?” “59哥,这个中文什么意思?”阿赫没理他,而是指着其中的一条回复问。 文江应声转过脸去看。 [反正关羽和张飞不这样] 将被迫解释的文江围在中间,阿赫带头起哄,一条接一条地念楼内的回复:“59是被Cheetah永久标记了不得不回来……” “哈哈哈这个,Cheetah不玩千珏是因为标记已经给了59……” 凡是大热选手,都有被拉郎磕CP的时候。 河彬因为成绩一直平平,也没什么亮眼操作,所受到的关注不多,还是因为文江回归,才第一次享受到这样的待遇。被这些起哄的人围在原地,急得满头大汗。 眼看着文江一言不发地回去端起碗筷,吃自己的饭,束手无策的河彬求饶连连。 最后还是被迫解释了文江ID的来源,才被众人放过。 那确是他的生日,也是他们获得次年甲级联赛席位的日子。 在此之前,他们辗转于各大城市网吧,以打各地民间的小比赛奖金、代练陪玩维生。 十七岁的河彬,就那样和几个队友一起,跑遍了所有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地方,苦战两年后,以无赞助、无专业团队支持的新秀身份,受邀与各大职业战队同台竞技。 所以文江的ID是59。 那是改变他们人生的一天。 这小小闹剧当夜,下路两人早早各自休息,其余五人难得在训练以外的时间,组排Rank。 “我打辅助,Parasol去AD。”文江安排了分路,为两名替补让出了他们各自的位置,一进游戏,便看到河彬顶着个钻石段的头像框进了小队。 点开主页,负战绩,一页红,全是河彬从来没在训练赛里掏出来过的英雄,清一水的强节奏、入侵型:琪亚娜、皇子、赵信…… 还有自河彬出道至今一场都没拿过的,千珏。 “Cheetah哥,帮朋友打号?”坐在稍远一点位置的Parasol问出了几人共同的疑问。 河彬咧开大牙一笑:“我自己的,最近练英雄掉段了。” “再掉明年注册不了选手身份了。”文江小声道,只有他们彼此听得到,相邻的两人本各有一张宽敞桌子,文江坐在左侧,作为人气选手,每年都能收到成百上千各式各样的礼物,想挑出一些来装点满左手边的桌面,再容易不过。 于是机箱、屏幕和外设就那么一步、一步向右移动了。 河彬倒是挪得坦坦荡荡,能凑在文江身后看他聚精会神地打游戏是一种享受,原本坐在椅子上还要一个小滑步才能顺利窥屏,现在他主动搬过来,一扭头,就能连人带屏幕一览无遗。 “那赛季末的时候你带我上分,不然我还得赔合同。” 文江缩着脖子,习惯性地把脸藏在衣领里,只是气声笑笑,对几人道:“速速。” 组排Rank不同于训练赛,娱乐放松成分更多,几人打法散漫,河彬却眼看着文江的脸色越来越沉。 无需本尊开口说,河彬也知道,他们这般态度,文江并不满意。 又一局结束,河彬一晃就凑过头来小声说:“休息就休息,放松玩玩而已,板着张脸干什么?” 文江投来的眼神一如既往清澈而让人不得不心中一凛,片刻后,他答:“现在这个成绩,这个状态,还能有心情玩,也真是强心脏。” 还好河彬凑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手叠在文江握鼠标的右手上,关了游戏麦,两人坐得够近,窃窃私语也足够隐蔽。 否则,这话让另外几人听到,难免有压力队友之嫌。 这晚辅助位的文江玩了一整晚巴德、派克一类弱线上、偏游走的英雄,又安排两名替补打各自熟悉位置,自然是想多观察打法,寻求提升。 可其他几人却没有他那样对自己超高要求的意识,训练归训练,玩归玩。要是像他一样把游戏完全只当工作,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失了积极性,于职业生涯也无益处。 “第一、二赛段总共12个BO3,我上不了场的那几周,小虾要么打BD,要么打NLK——” “比赛的事,明天开会再说。”河彬沉声,少有地对文江冷了脸。 语罢,带着转椅小小地滑行出去一段,拉开了距离,比平时要远。 文江先是一愣,随后他利索地摘了耳机,对身后的几人:“你们玩得开心,我不打了。” 没有解释,也没与任何人有片刻眼神接触。 他兀自快步上了楼,门锁落定,清脆的一声。 次日起床,午饭后,河彬便被教练单独叫走了。 目不斜视、一言不发吃着饭的文江,一刻都没停止过担心。 打MK life的比赛里,要数操作最畸形、发挥最失常的,便是河彬。 下路转出指挥权后,双人组明显有了更高的对线专注度,上单Parasol本身就是稳健型选手,抗压能力一贯稳定发挥。 中野两人自然而然,就承担起了寻找机会、打出突破口的责任。 文江自不必说,专注度过人使得他操作始终不会有太出人意料的失误。 可对于河彬而言,既要尝试新的打法,又要不断兼顾各条线上的节奏,思考运营。两难完全之间,打出了0/9/4的战绩,即便控下关键资源,可对位还是落后将近两千块经济。 教练、经理抱胸而立在无窗的小会议室,找来河彬,所谈的正是如文江所料,即是此事。 “河彬,你是从出道就在WF的,也算建队老将。” “稳定性一向是你的优势,这个赛季人员变动比较大,我们还是希望你能作为一个可靠支撑点,让整个队伍能凝聚起来……” 对话一直持续了两三个小时。 “能稳稳地打完最后这几年,无功无过、不褒不贬,对你个人的职业发展而言,已经是很不错的一种结局了。”末了,经理语重心长地对河彬道:“坦白说,到了一定的年龄,即便个人发挥再优异、再突出,考虑到职业寿命和可成长性,也很难有俱乐部愿意冒险,去尝试押宝了。你明白我意思,对吧,河彬。” 回训练室的路上,河彬一直在琢磨。 经理的话讲得几乎不能更直白:他已经到了不会有俱乐部愿意为他个人表现买账的年纪,稳妥地和WF续约,直到退役,是最保险的选择。 过去的很长时间里,他都完全认同这样的想法,也如是执行。 在比赛里为其他年轻选手的高光表现创造合适的时机,充当背景板,来年选手解约转会,WF就能靠违约金或出售选手合同获利,维持运转。 文江重新出现后的这一段时间里,他好像暂时忘记了这一点: 他已经二十四岁了。 和十八、九岁的选手比起来,他早没有了那么机敏的反应能力,学习能力也在下降,版本理解每况愈下,极度依赖教练的指导。 河彬在落地窗前驻足。 或许他的确不该再做什么夺冠的美梦? 水原市的荒山里惊鸟飞出层云。 可又有一股隐隐的不甘,在见到文江之后,在和文江一起重新拿下几个胜场之后,和那股被压抑已久的斗志一起,跃跃欲动。 他快步回了训练室,隔着玻璃门,便看到了无生机的房间内,文江在带着小虾看回放,手里的笔盖开了又合上,重复着,形成了一种让人不自觉忽视的节奏。 有时他会拍下空格键暂停,停顿一会儿,才会对小虾作出提问,或直接给出指导。 河彬在不远处的门框边,静静看着。 现下WF的训练室依旧不算宽敞,大约和普通民居的客厅差不多大,在首尔的话,这未免太过奢侈,这不是一个富裕的俱乐部,赞助很少,几乎也接不到什么商务,选手们还得直播赚钱。所以基地选址在了水原市,驱车只要不到一小时,就能到江南。 房间里靠墙一圈是各位选手的座位,正对着门坐的是主教练提亚,今天他拉着其他几人去开小会,所以空荡的房间里就只有坐在里面拐角处的两人。 最开始的WF,训练室还要更寒酸一些,甚至谈不上“训练室”,那是一套紧凑的Loft,一楼摆着一排电脑,二楼是大通铺,几个Alpha挤在一起,另有一个小房间留给文江,就那样,大家勉强而艰苦地生活在一起。 就算赚了奖金,也都舍不得花,以至于进入甲级联赛后,战队有了正式的雇主,他们依旧选择把房屋租赁费用来贴补日常。 好像什么都变了。 就在一眨眼间。 那个一到发热期就躲起来、因为害怕被攻击所以什么社交媒体账号都不开通的Omega,现在也成了独当一面的明星选手。 河彬一直有在偷偷关注他的ins,还看过微博。文江变得比以前开朗了一些,在新赛区有了新朋友,和每一位前队友都保持着算得上频繁的互动。 而唯一,从不曾出现在他动态里的人,就是河彬。 WF也一同被他抛之脑后,从不曾在任何地方被他提起。 □□誉加身的他,却又那么毅然决然、不顾一切地回归了这个勉强保住联赛席位的末流队伍。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 只对他一个人说过一句:“我要和你一起,为WF夺冠。” 这是他们开始职业生涯之初,甚至进入甲级联赛序列之前就立下的目标。 文江低下头,在手机上飞速敲了几个字,随后,那人的手机还没落回桌上,河彬这儿的消息提示音就已经响起。 河彬拿起手机一看: [过来听讲。] …… 早春首尔下了几场雨,又起了几场风。 可绿意就那么茂盛着盎然起来,不管寒冬的意愿。 “欢迎来到S12LCK常规赛第一赛段第五周的现场,今天对阵双方是LCK老牌霸主BD,”解说间传递着轻蔑的笑意,“与本赛季状态略有回升,但依旧,处在积分排名后置位的WF。” “老牌霸主和奇袭小分队。” “哎,这个说法好。” …… 文江强撑着精神,坐在空无一人的训练室电脑前,观看直播。 又一次发热期如约而至。 吃过舒缓剂稍稍压制了症状,文江不想浪费时间看回放,刚好整个俱乐部的人都跟着去了现场,索性便坐在这看,避免躺在床上,不由自主地昏睡过去。 随着对局鏖战到BO3最后一场,战况焦灼,小虾单独加训过,开局顺利配合河彬打出漂亮的野区入侵,为上下两路争取了更有利推线环境。 但随后下路连续两次被Gank掉点,下野间的经济差逆转,河彬又开始面临巨大的野区防守压力。 就算热水袋不断在文江冰凉的双手间被搓动,也还是怎么也暖不热处在极低点的体温,将泛着潮红的下半张脸藏在衣领里,文江聚精会神在对局上。 房间里,此刻春意荡漾,盎然伸展着清甜的花香。 是仙客来。 花香的源头,正值发热期的文江,却全然没有注意到这危险的信号。 第4章 我很想你 河彬前期靠入侵打出优势,尽管下路送了大节奏,失去了前三条小龙,但在保住中路对位优势基础上,后期分带牵扯节奏,抓住机会一波四打三,利落结束了游戏。 奇袭取胜的WF决定聚餐庆祝自己第一赛段里再次艰难取胜。 “Cheetah哥不和我们一起吗?”呆头呆脑的小虾,对今天挽狂澜于危急的前辈心生了几分额外的敬意:“阿赫哥说还会有几个解说主持朋友来呢。” 比赛一结束,河彬就给文江传了kkt,问要不要给他带饭回去,却没得到回复。 以文江那个一秒都不肯松懈的劲头,只要还能抬起来眼皮,便绝对会一点都不错过地看完全程。 上一次发热期没能上场的比赛一结束,还不等河彬主动发消息,文江便已将整理好的即时笔记传给了他,对节点的细节把控不输教练组。 所以今天,出了赛场还没收到回复的河彬,不免隐隐担忧,最终还是决定先走一步,打车回了基地。 才出电梯,河彬立即察觉到异常。 一梯一户的电梯间里,洋洋洒洒着肆无忌惮的安抚信息素。 那粉色软嫩的仙客来得怎么不要命地开,才能如此疯狂,几乎要把人溺毙其中。 行动先于思考,破阻冲进训练室的河彬一进门,便见半截身子在地上,勉强把手臂挂在了一条扶手的文江想尽办法也没能站起身来。 见有人来,文江本能地向来者匍匐下身,那张漂亮的脸昂起,就算平时再怎么极力遮掩,此时,他作为Omega天生的媚态也都袒露无遗。 “帮帮我……” 那双泫然欲雨的眼睛,河彬并非初次见到。 作为选手的文江,表情总是冷漠而遥远,他足够严肃,也足够强大。让人极少能想象到,他也会在生物本能驱使下,放弃尊严、放弃理性。 甚至渴望委身人下。 受到求助的人刚要上前,文江却触电一般,躲避着向后跌过身去。 “不……” “你,别过来。” 河彬定步在原地几秒,望着文江艰难向远处爬行了几分,随后沉声开口:“文江,现在这样,你自己,是肯定不行的。” 呼吸艰难的文江,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拉扯着转椅扶手,妄图借力起身,最后却被滑轮带到更远,面朝下,猛地摔了下去。 几滴泪落在地上。 文江不想哭的。 但实在,太难堪了。 一丁半点残存的理智让他格外抗拒在河彬面前展现如此糗态,但此情此景,就算文江再怎么抗拒,站在门口的人也不可能继续冷眼旁观。 河彬对Omega的身形体重一直没什么实感,直到单手就将文江从地上半抱半拎地捡起来,他才意识到文江还是那么一如既往小得可怜。 “河彬,我……” 三步并作两步上楼,横打抱着怀里小小的一只人的河彬进了文江房间。 “抑制剂在哪?”河彬边问,边打算把人放在床上。 文江却头一挨在他的颈间,就说什么都不肯挪开,双臂紧紧攀着他的脖子,怎么也不愿下去,呼出的气息微薄却馥郁芬芳,时值早春,正是色调多变、或粉或紫的仙客来最旺盛生长的季节。 一枝圣洁孤傲、花瓣向上拼命生长的花朵,第一次暴露出他娇嫩却更为鲜艳的一面。 “怎么搞成这样的?”河彬小声抱怨,却也只能保持着现在这个被人挂着脖子的姿势,费力在房间里挨个柜子、抽屉翻找。 “用完了……”文江边说边用脸去蹭他的脖子,汲取一点体温。 仙客来是畏寒的植株,就算盛夏季节,文江也总是长袖长裤,暖贴不离手。发热期体温跌破常规,隔着一层加绒卫衣、一层棒球服外套,河彬也能感受到他冰雕般的寒意。 左右找了一圈,确如文江所说,房间里一条可用的抑制剂都没有:“我去买,你等我?” 语罢,河彬再次尝试把人放回床上,可文江却抱着这难得来的一点热源怎么也不肯放手。 “待会儿他们要回来了,你把我放开,我买完很快回来,把楼下处理一下,就来陪你。” “不,别走。” 这下河彬犯了难。 作为S级Alpha的他,并不那么容易被发热期Omega的安抚信息素引导产生情动,可对于队内其他血气方刚的年轻Alpha来说,倘若不及时清除房间里的气味,情况则要危险地多。 和缓过来一点体温的文江将全部体力都消耗在寻求更多热量,攀在人颈上的手臂又加了几分力气,发丝顺滑磨蹭在人肩窝,一改平日里的压抑沉寂,放荡花香。 “我总不能,”思来想去,“就这样,抱着你去药店吧?” 日暮西沉,最后一点余晖业已散尽。 河彬得赶在众人回来之前安顿好文江。 左右危难之际,是文江先开了口,将出口的话破碎不成句子,河彬凑得极近,才听清:“你……等下回来,陪陪我。” 被这柔软鼻息吹红了耳垂的河彬,一低头便对上了那碧波春水的眼睛,被其中朦胧又期待的神色硬控在原地至少半分钟,河彬才回过神来,吸了口气:“你现在,知不知自己在干什么啊?” 发热到信息素乱飞的Omega,抱着一个高阶Alpha不撒手,还以如此魅惑诱人的语气,讲这种话…… 紧跟着,一阵天翻地覆的眩晕袭来,河彬觉察到自己被带动着有了些许迷离,再这么折腾下去,他恐怕也难保自己能全然自持。 好在,怀里的人正缓缓放手。 可河彬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便听文江一声:“河彬,我很想你。” 河彬几乎当即就把人扔了下去。 骤然摔在床板的文江艰难地蠕动了几下,半睁着眼,发出痛苦的哼声,随后不知道是清醒还是混沌,恳求道:“别走。” —— 直到人进了药店,河彬意识才回归些许,兀地意识到自己忘了清理身上那疯狂的花香就出了门,难怪一路上引人侧目。 “两盒发热期抑制剂。”才掏出钱夹打算付钱,便听到身后的人在窃窃私语。 河彬转过头来,那两人立即惊叫出声:“哇,果然是!Cheetah选手!” “我就说是本人吧!” “可以给我们签个名吗!Cheetah选手。” …… 这是河彬四年来,第一次在赛场外被认出来。 与那些明星选手相比,最好成绩也不过是出道那年世界赛十六强的河彬,在电竞娱乐媒体板块几乎查无此人。 会看他直播的,要么是为了吃饭有个响,要么就是把这个讲话温温柔柔、慢慢吞吞的食草型打野当哄睡。 由于直播间的弹幕惨淡,无可互动的河彬被约谈了几次之后,开创了“哄野流”直播: “红Buff稍等下,我马上就来。” “三狼我来咯……” 今天会被认出来,根本原因是他实在太过明显——身上还穿着WF的队服,背后刺绣着他的ID。 身材高挑、样貌出众的Alpha本就引人注目,更何况现在简直是把“我刚从花房温柔乡里出来”写成牌子挂在身上。 不好的预感一晃而过,河彬随便签了个名字,便急匆匆跑回基地。 释放过多信息素到透支,文江维持着半趴的姿势侧卧在床上,扯来的被子胡乱地裹在肩膀处,团在脸边,就这么陷入昏睡。 轻手轻脚地挽起文江衣袖时,河彬不得不感叹他手臂竟如此纤弱,只有一层细腻白皙皮肤包着一折即断的骨头。 河彬缓慢操作生疏,不过还算顺利地帮他推入了抑制剂液体,又贴了两个暖贴在他卫衣外侧,又整理好被子,帮文江把被角掖在身下。 被捧上“中路杀神”王座的文江,此刻脸颊红润而诱人,方才,就是这朵风采盛放的鲜红花朵,唇如花瓣,开合间尽是柔情。 “河彬,我很想你。” 言语如咒,河彬立即脑中这句回响被点醒,从床边弹立起身。 发热期的Omega,为了获得一点抚慰,什么话都讲的出来。 河彬如是想着,仓促匆忙地收了药剂盒,连自己的外套都忘记带,逃也似地,快步出了房门。 WF难得的连胜还未被充分祝贺,河彬也还没等到向闭门不出的那位求证,那天到底是不是在清醒的情况下说出的那句话。 一轮明显有组织、有预谋的谣传便先一步找上门来。 [魅魔中单和他的前男友们,前队友爆料Omega打职业就是为了更方便钓凯子] 贴文发在第三方平台,全网疯传,由于全文都用“M”做指代而没有提到本名,WF俱乐部经理就算联系平台删文,却也以被冷漠拒绝告终。 [三年谈三个顶级Alpha野爹,做Omega真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也不光是野爹吧,这三个的AD也都不差啊] [白天叫野爹,晚上野爹叫] [楼上搞错了吧,晚上是中单叫吧啊哈哈哈] 早早醒来怎么也无法入睡的河彬,清晨独自在训练室里,翻看着评论,随着舆论发酵,更不堪入目的评论随之而来。 [三年三胎什么含金量] [别的选手户口本人越打越少,他全家福里的人越打越多] …… 河彬脸色越看越沉。 身后门锁起落,回头,便看到了懵然无知的文江。 第5章 那就打 “看什么呢?” 文江对最近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这几日,那篇洋洋洒洒,细数他和之前队友暧昧乱搞的贴文漫天疯传。 文江坐进自己的位置时,旁边的河彬不易察觉地向远处挪了挪。 “怎么起这么早?”收了手机,河彬才问。 “睡太多了,最近几天。哦对,”文江平静如常,从身上脱下外套,“这个还你,谢谢。” 不得不抬头和文江对视时,河彬才发觉刚才文江身上那大到夸张的队服竟然是自己的,接过衣服后又眼神闪闪躲躲地转回脸去,外套就摆在两人中间,隔开一条界限。 “不客气。”那灰色棒球服式的长袖外套已被妥善清洁,与递来衣服的人一样,全然不见那粉红花朵绽放过的痕迹。 “这几天训练怎么样?”文江沉沉睡了三天,最挂记和担心的,莫过于比赛。 训练时一直心不在焉、频频状况外,河彬答得支支吾吾:“还行吧,有点新想法,可能还得再练练。” “有回放吗?我看看。” 点点头,坐起身来去开机的人好像对那天发生的一切都全无印象。 “没有特别好的。”见他坦坦荡荡,河彬却犹豫起来,试探着说:“你抑制剂用完了,怎么没买新的?这样还挺危险的,那天你一个人在基地——” 不料,文江直接打断了他,眼神闪躲,一口气都没换,讲了一大串:“和BD那场我看了,Lopez他们一直在掉点,线上处理太粗糙,之前起码发育上是没问题的,现在指挥权交到你这里,反而……” 在河彬惊异的注视下,文江泄了气,话语骤然停了下来。 他又想把脸埋进衣领,可方才脱了外套,现在穿的是一件圆领卫衣,根本无处藏匿。 河彬无法再就这么,任由两厢沉默。 “那天你还说想——”可一个“我”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我发热的时候没有意识,说什么自己都不知道,也都不是真的。”文江便再次截断了他:“下次我会注意,就在房间,不乱跑了。” 文江伸手开了机箱,散热器转动起来,喧闹声填满房间。 河彬心里闷着,最后只说出一个“好”。 到午餐前,训练室内延续着这沉寂的冷清。 文江默默开了训练模式,看了几盘录像,写了些笔记。 文江或许真的只是发热期为了获取一点安慰而随便胡言乱语。那句被他抛之脑后、黏腻的思念表白,对河彬来说却格外沉重。 不光因为河彬是个从来没谈过恋爱,连Omega的小手都没拉过的Alpha。 还因为,青春悸动,最年少无知的那两年,他是真的喜欢过文江。 尽管从前WF就是围绕中单展开战术设计,但文江是WF的最晚凑齐的一块拼图,那时整个网吧不论线上单挑还是打野科目二,都没有人能赢过他。收到文江的加入申请,众人如获至宝。 这个跟谁Solo都秒锁招牌英雄小鱼人的中路杀神,现实中却是个怯怯懦懦,常常一句话没说完,感觉氛围不对,便兀然没了声响的Omega。 一群年少无知的Alpha凑在一起打游戏,打断抢话在所难免,他便眼看着文江越来越内向,游戏内外,越来越沉默。 或许是出于保护欲,又或者是年少无知时对那张美丽面孔最本能的向往和觊觎。 作为最常询问文江意见的人,自然而然,两人有着高度协调的默契。 S8从春夏季赛一路通关,以三号种子身份,挺进世界赛。 最备受瞩目的一年,骤然停止在了十月初,结果是一个差强人意的十六强。 解说席上带着欣慰和惋惜,无数人重复着期许:“明年春天,再来。” 似乎所有人都对WF这个骤然崛起的黑马后起之秀充满期待,可却连队员们自己都没想到,没有“明年”,也没有“春天”,一个都没有。 文江在世界赛大放光彩,成了各大俱乐部争相抢夺的选手。 饶是如此,他却是所有人都走完后,最后一个离开队伍的。 那双亮闪闪的眼睛,过分动人,车站的落叶跟着他的脚步上了车,车门落定,独自来送行的文江没敢再向车窗里面看,转身离开时脚下发寒,没能说出口的那些告别和黄叶一起被卷起飞走,阔别之后就是失联。 次年,新纳入文江的银河舰队,高歌猛进,顺利夺冠。 随后又一年世界赛,文江虽决赛爆冷,亚军收场,再次转会后,毫无阻碍地又拿了一次世界赛冠军。 河彬留在WF,和队伍一样,自那年之后,一蹶不振。 这三年,站在文江身边,与他一起捧起冠军奖杯的打野,是同一个人——Kaur。 二人一度被炒作为“中野共用大脑”,铺天盖地的宣传,深深刺痛着,独自坐在屏幕前观赛,只能隔着屏幕遥遥望见那张面孔的河彬。 发出“三年三个野爹”的评论者,恐怕连游戏都没安装,只是跟风的网路喷子。 之后的一天里,贴文的事愈演愈烈。 那天他给签名的两个路人,贴出了在药店拍的背影,还有他送的OK绷和润喉片。 大费笔墨地对他身上染满花香的情形展开一番描述,连面色红润、容光焕发一类的词都用上了,再结合那天文江刚好发热期没能上场,这是公开的消息,彻底炸了锅。 [59:我一次能叫来两个野爹,你怎么赢我?] [原来下路炸线从来不帮,刷完野就去中草蹲着,是因为晚上还要回去钻中单被窝啊] [我和世一中之间只差一个Omega的腺体] 诸如此类的评论灌进WF俱乐部论坛,删帖的速度远跟不上更新的速度。 文江当然也知道了。 阿赫很是担心,事关名誉,关系到一个Omega一辈子的事,他不敢懈怠:“我已经动用了所有我能找的关系,不行我们就关论坛一阵子。你这几天在基地好好休息,别看这些脏东西,训练如果没心情,也可以先停停,自己的状态要紧。” 成了被攻击对象的文江反而从容得很,坐在小会议室角落的椅子里,就算房间里没有人,文江也习惯了主动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他顿了顿道:“没事,训练我正常参加,下周末的比赛,我也正常打。” “别勉强,老板也说,你毕竟是Omega,这种事情——” “我没事。”阿赫是出于好意,但文江却还是打断了他的话:“这种程度,还不至于影响上场。” 坐在墙的另一边,一下午都一言未发的河彬,听够了今天几个教练轮番与他们谈话、交涉,话里话外无非是这阵子避避风头,他们是小俱乐部,没什么处理这些绯闻谣传的能力,队里没有替补打野,只能舍弃前赛段的成绩,先平复舆论。 身带任务的阿赫虽不敢彻底翻脸、强硬要求,却也或多或少带上了一些强制的意思:“我是领队,和教练组一起,还是有权力决定选手出场的。” 文江闻言先是抬起眼来意欲分辩,却很快又将头颅彻底低了下去。 无言。 他好像是在思考,又好像根本没有再反驳的力气一样。 今天和所有人交涉,都是这样沉默着告终。 看得人满肚子火,河彬忍无可忍:“太懦了。” “什么?” 文江闻言抬起头来,以为河彬是说他,目光满是疑惑。 “整个俱乐部上上下下,你们没一个配赢的。” 河彬比起简单的怒意,语气中更多的不忿,为文江,也为他自己,对整个俱乐部:“外面传这种无凭无据的消息,你们不作为就算了,现在还反过来不让文江上场,你们配赢吗?” 起身时椅子在地上滑出去老远,河彬毫不在意,更不在意阿赫被一贯的老好人突然爆发震住的表情,他目光炽热,投向文江:“下周打HN,你想不想打?” 后者左右扫眼看着会议室的两人,犹豫之际,河彬催促道:“说话,想打就打,不想打就不想打,这有什么可琢磨的?” 打BD时,小虾前期和河彬配合出奇制胜,后期却在团战中,面对对方前排的牵制,总是束手无策,对位发育的优势无法转化成有效输出。 即便还没自负到觉得只要能上场就百分百必胜,客观来讲,同样的情况,文江在处理上一定优于缺乏经验的小虾。 回到WF,文江带着怎样的决心,无需多言。 即便文江也被镇住了一瞬,可他的沉默并非是考量自己是否要上场,更不可能是真的失了和俱乐部管理层对抗的勇气——凭他现在的成绩和状态,即便赛季中临时转会,也有大把俱乐部正眼巴巴等着能将这名悍将纳入麾下。 他迟疑,因为眼前为他而发声的河彬。 这阵子训练赛里,文江也看出来一些端倪:此前几个赛季沉寂的河彬并非是真的懈怠于训练、放弃了职业理想,而是陷入了一种话语权丧失的循环。 越是成绩不佳,越是没有对教练组提出想法的底气,河彬不得不维持自己“好好先生”的形象,对俱乐部的安排逆来顺受,因为除了WF,他早已无处可去。 今天与阿赫对峙,河彬冒着与整个俱乐部管理层撕破脸的风险。 所以话到此处,文江自然利索地道:“我想打。” “那就打。” 就此一锤定音,阿赫见两人态度坚毅,只得先带着消息回管理层会议。 当晚,河彬的直播间从来没有过如此盛况: 弹幕叠着弹幕。 父母叠着父母。 有时,是他的父母,叠着文江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