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与火焰之歌》 第1章 猫与异乡客 世界死去之后,科技成了它坟前最讽刺的墓碑。 荒漠是无情的金色坟场,吞噬着任何胆敢离开城市高耸围墙的生命。而在文明崩塌的裂隙中,滋生出钢铁与水泥的畸形丛林——人们称之为“锈带”或“黑街”。这里,是中心城外的不法之地,法律是奢侈品,活着是日常品,而尊严,是早已被遗忘在辐射尘里的上古传说。空气中永远混杂着金属氧化后的腥锈、劣质能源燃烧的刺鼻味,以及某种更深层的、属于绝望的腐朽气息。 她有过两个名字。 第一个,是烙在左侧上臂的、由激光刻印留下的冰冷疤痕:5224。这不是名字,是编号,是她在那个被称为“基因嵌合计划”的实验室里的全部意义和价值。指尖抚过那片略微粗糙的皮肤时,她仿佛还能听见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闻到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感受到检测探针划过脊椎的寒意。 她是以猫的基因为蓝本,被强行缝合进人类片段的作品,一个声称用于应对未知危险、最终却被伦理委员会判定为“反人性”的失败品。 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像她这样的试验品还有几千个。人们高举着人权和自由的大旗走上街头,游行,抗议,在欢呼着胜利后,实验室被摧毁,庆祝他们这些试验品终于得到了自由,然后,没有人再去在意他们的未来,到头来甚至不愿承认他们是人类的一份子。 这些在培养皿的荧光和营养液的浸泡中长大的生命,大多带着无法完全收敛的动物特征和扭曲的肢体,他们像刚破壳的雏鸟,却被直接抛向了狂风暴雨。没有常识,没有技能,只有与生俱来的、被视为“怪物”的烙印。随着一个接一个实验室被摧毁,越来越多的试验体流落街头,他们无法被人类社会接纳,也没有能力学习与生活。纷争,混乱,排挤,仿佛一切的罪恶的源头由此开始,最后,只有那布满辐射尘和锈斑的老街,成了他们挣扎求存、相互撕咬又偶尔依偎的归宿。 第二个,是黑街诊所里那个无证行医的老K扔给她的:小狸。老K自己也是个改造人,脾气古怪,右眼是闪烁着红光的机械义眼,下半身被复杂的机械和轮组替代,行动时总伴随着轻微的轴承吱嘎声。他看着被解救出来后、像受惊的野猫一样缩在角落、对人类社会常识一无所知的她,眯了眯完好的那只浑浊左眼,狠狠地吸了一口可以称作奢侈品的烟草,烟雾缭绕中,他脸上的皱纹像是锈蚀的金属沟壑。“所以,你有名字么?”他问,声音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摩擦。 她不懂名字的意义,只是本能地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得像幼猫呓语:“他们叫我5224,偶尔……也叫小猫。”她头顶那对黑色的猫耳紧张地压平成飞机耳,身后的长尾也下意识地环住自己纤细的脚踝。 老K布满油污的机械手指摩挲着手术台面上那把血迹斑斑的解剖刀刀柄,“这可不算名字。”他嘟囔着,“啊……真头大啊。”留着花白络腮胡的男人苦恼地挠了挠他那头乱蓬蓬的头发,最后像是放弃了思考,随意地挥了挥手:“就,小狸吧,怎么也比小猫正常些。” 5224,或者说,小狸,迷茫地眨了眨那双蔚蓝色的、如同最纯净天空却又带着兽类竖瞳的眼睛。她不明白什么是“正常”,但“小狸”这两个音节,从他沙哑的喉咙里滚出来,带着烟草的粗粝和一丝她无法理解的随意,却奇异地比冰冷的“5224”和物化的“小猫”更让她安心。这让她模糊地觉得,自己似乎不再仅仅是一件物品,一个编号,而是,一个人? “我是……小狸。”她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陌生的咒语。 老K看着少女因紧张而微微抖动的猫耳和身后不安地轻轻拍打地面的黑色长尾,机械义眼红光微闪,忽然问道:“你的基因融合度是多少?52系列的…我听说可以达到90以上。”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坐在椅子上的少女像是触发了某种刻在骨髓里的防御机制,只一个瞬间便消失在原地,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有着同样蔚蓝色眼睛、通体漆黑的黑色小猫,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像是重复过千百次,用一种毫无波澜、近乎机械的语调刻板地重复着: “实验体5224,雌性,基因融合度99.84,嵌合物种:孟买猫。稳定性:优。服从性:……” “行了行了,可以了。”老K不耐烦地打断了她,机械手指精准地掐灭了还剩大半截的烟蒂,然后像是对待什么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将那半截烟放回一个皱巴巴的金属烟盒里。代替双腿的机械轮发出熟悉的吱嘎声,他头也不回地向屋内昏暗的深处转去,只留下一句随意的吩咐,消散在满是药水味的空气里: “想留下来就帮我的忙吧,我可不养宠物,想留下来就努力派上用场吧。” 所以,十六岁的小狸,就在锈带深处这家弥漫着铁锈、消毒剂、血腥味,还有老K身上永远散不掉的机油和烟草混合气味的黑诊所里安了家。老K从不是什么好人,他可以从死人身上面无表情地拆下还能用的零件,转头就卖给活人换回廉价的合成酒和珍贵的烟草。这样的他更不可能是一个好老师,他只是心血来潮,收养了一只路过他这肮脏巢穴的、看起来还算有用的流浪猫,但也仅此而已。 小狸被放养在光线昏暗、堆满医疗废料和不明器械的房间里,老K算是默许了她出现在他的诊室,让她用那双既属于猫又属于人的、异常灵巧而稳定的手,在腐烂的皮肉与断裂的骨骼间,笨拙而专注地学习着寻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她是被两个世界同时抛弃的异类,无法回到动物的纯粹,也无法被人类的“正常”社会接纳。 但是,她想活着。这个念头简单、原始,却像穿透混凝土缝隙的野草,在她心底顽固地扎根,向着任何可能的光源蜿蜒生长。 诊所就是她的巢穴,老K是唯一会叫她“小狸”的人。她在这里学习辨认那些标签模糊、字迹晕开的药品,用嗅觉和一点点尝试去区分刺鼻的止血剂与带着甜腥气的腐蚀液;学习用弯针和坚韧的合成线,将裂开的皮肉像缝合破布一样连接起来,针脚从歪歪扭扭到逐渐细密;也学习着在黑街“弱肉强食、睚眦必报”的残酷法则下,尽可能地活下去。 所以慢慢的,黑街的居民都知道了,老K养了一只能干的小猫。在一次次试探中,“蹬鼻子上脸”几乎是小猫被纵容后的天性。诊所里瓶瓶罐罐被尾巴扫落碎裂的频率越来越高,老K那混合着机械摩擦音的怒吼也越来越频繁地炸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小狸!你这小混蛋!那玩意儿很贵——!” 但大家都隐约能看出来,那个半机械脑袋的老K似乎被这只活物磨出了一点人味,甚至诡异得偶尔能在他那布满油污和胡茬的脸上,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堪称“柔和”的扭曲表情。无事时,那只通体漆黑的小猫甚至能悠闲到趴在诊所那块锈迹斑斑的招牌上,伸着毛茸茸的爪子,去捕捉空中飞舞的、被霓虹灯影照得光怪陆离的蚊虫。 小狸本以为,这样充斥着机油味、叫骂声和偶尔安宁的日子,会一直这样缓慢而嘈杂地流淌下去。 然后,老K死了。 在这里,死亡几乎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寻常得像早餐时合成面包多烤焦了一角。所以老K的死是那么稀疏平常,没有激起半点波澜。人们只是在酒馆啜饮劣酒时,含糊地感叹一句“黑街又少了个能缝缝补补的”,随即更关心的,是老K养的那只似乎也懂点医术的小猫,到底能不能继续派上用场。 小狸也有想过未来的某一天,自己或许会接手老K的诊所。只是没想到这天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毕竟现在,当她下意识用爪子抓挠那扇饱经风霜的木制门框,或是用尾巴百无聊赖地将空药剂瓶扫落在地时,再也听不到那个气急败坏、却让这空间充满“活着”气息的叫骂声了。不知为何,失去了老K如生锈引擎般的鼾声,以及他身上那浓重得盖过消毒水味的机油气息,这间诊所居然开始变得像记忆深处的实验室培养皿一样,冰冷、死寂,令人窒息。那些偶尔投来的目光,只是带着廉价的怜悯,仿佛她是什么失去了主人的可怜虫。 但是小狸自己知道,不是的。她得派上用场,这样才能守住老K视若珍宝…或许更多是视为摇钱树的诊所,守住这个她唯一的、称得上是“巢穴”的地方。 所以,诊所重新开张了。招牌没换,只是更加斑驳。偶尔也会有熟客或走投无路的新面孔拖着残破的身体上门,带着怀疑的目光打量这个过分年轻、还有着非人特征的“新医生”。小狸沉默地处理着伤口,动作精准却缺乏交流。诊所就这样在半死不活的状态下维持着——门可罗雀,但黑街上最不缺的就是伤员和绝望,总有人会为了一线生机踏足这里,让她不至于饿死,却也仅此而已。 直到—— 那个弥漫着浓重湿气与不详意味的夜晚,她的嗅觉——那远超人类的、属于猎食者的敏锐感官,在诊所后巷湿冷污浊的空气里,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不仅仅是浓重的、令人反胃的血腥气,更夹杂着一缕……她从未闻过的、仿佛能直接灼伤她鼻腔黏膜的“炽热”气息,像是一颗被投入冰水中的烧红烙铁,发出危险的嘶鸣。 小狸知道自己不该好奇的,在黑街,好奇心往往是通往坟墓最快的捷径。她应该头也不回地离开,锁紧诊所那扇不算牢固的门。 可是,刻在基因本能里的好奇心,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僵立在巷口,下意识地抻长了纤细的脖子,蔚蓝色的猫瞳在黑暗中收缩成一条细线,向巷子深处的杂物堆旁张望。 一个人影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死了……? 小狸瞳孔微微放大,鼻翼轻轻翕动,全力确认着那奇异气息的来源。对人类的那份根深蒂固的恐惧和疏离感,让她下意识地想转身离开——麻烦,绝对是天大的麻烦。但那双在黑暗中也能清晰视物的眼睛,已经不受控制地将那人的状况尽收眼底。 那是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青年,一顶橙色的牛仔帽滚落在一旁,沾满了泥污。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还带着经历爆炸后的灰黑痕迹,那袒露在外的腹部上一个可怕的贯穿伤赫然在目,虽然血似乎暂时凝固了,但周围组织呈现出不祥的颜色,情况看上去糟糕透顶。他黑色的短发被汗水和血污黏在饱满的额角,脸上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脖子上挂着一串橘红色的古怪珠串,在昏暗光线下,一时分不清是珠串本身的颜色,还是凝固的血液将它染得更深。 他就那样毫无生气地倒在那里,像一头被猎枪击倒、濒死的年轻雄狮。小狸不自觉地又抽了抽鼻子,没错,那奇异而灼热的气息,源头就是他。不过……好奇怪啊,她见过很多人,垂死的、挣扎的、冰冷的,却从来没有人的“气息”是这样的,不完全是体温,更像是一团……行将熄灭,却依旧不甘地散发着余温的篝火。 小狸僵在原地,身后黑色的长尾焦躁地在地面上扫来扫去,拍打起细微的灰尘,内心天人交战。走吧,就当什么也没看见,在黑街,每个夜晚默默消失一两个人再正常不过,多管闲事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但是……他看起来,真的快要死了。把他丢在这里,和直接动手杀了他有什么区别?老K会怎么做?大概会眯起那只机械义眼,冷静地评估一下:“嗯,看起来还能拆点零件换酒……” ……老K,当初是不是也像这样,倒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她一下。她用力咬了咬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最终,她还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像是认命般,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喂?你还活着吗?”她压低声音问道,用脚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对方肌肉结实的小臂,全身肌肉绷紧,做好了随时像受惊的猫一样弹跳开去的准备。 毫无反应。只有他皮肤下传来的、那异常滚烫的温度,透过鞋尖隐约传来。 凑近了,那股灼热的气息更加明显,仿佛他身体内部真的有一个即将燃尽的火炉,正徒劳地散发着最后的光和热。小狸蹲下身,借着远处霓虹招牌投来的微弱彩光,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眉眼深刻,鼻梁高挺,即使处于昏迷状态,紧抿的嘴唇和清晰的颌线也带着一种不屈不挠的、野性的轮廓。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在他唯一的裤子口袋里摸索了一下,触手所及只有布料被体温烘烤后的温热,没有找到任何钱包、身份芯片或是能证明来历的东西。 “好像……真的会是个来路不明的大麻烦……”她皱着眉,小声嘟囔着,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但抱怨归抱怨,她还是费力地将青年一条沉重的手臂架到自己纤细的肩膀上,试图把这个远比看起来沉重得多的人体支撑起来。 好重! 青年比她想象中要沉得多,肌肉紧实,骨架也大,完全不是黑街那些常年在饥饿边缘挣扎的人可比的。但是幸好,她也不是真正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少女。小狸用尽了吃奶的力气,还真的将他半拖半背、踉踉跄跄地挪动起来。她的尾巴因为全力负荷而紧张地笔直竖起,耳尖的绒毛也全都炸开,在黑暗中微微颤抖。 “我……我没有钱的,不可能送你去医院……”她喘着气,断断续续地低语,汗水从额角滑落,“就算有钱……他们也不会收治来路不明的、从黑街出来的家伙的……但是,你既然出现在这里……就是想要活下来的,对吧……?”她像是在对他说明这残酷的现实,又像是在为自己这冲动的、不合时宜的善举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所以……也不用在意这些细节了……” 少女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将这个沉重的、散发着奇异灼热气息的“麻烦”,一点点挪进了那间狭小、昏暗,却也是她唯一能提供的避难所——诊所里。 随着诊所大门关闭时轴承发出的吱嘎声,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带着铁柱味和一丝微不可查的火花,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转动起来。 第2章 猫与蔚蓝眼眸 阳光透过诊所那层薄薄、甚至带着些许污渍的窗帘,在弥漫着消毒水与陈旧尘埃气味的空气中,切割出几道斜斜的光柱。 波特卡斯·D·艾斯是在一阵陌生的、隐隐作痛的感觉中恢复意识的。仿佛整个腹腔都被狠狠搅动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深处的伤口。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先是模糊,然后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覆盖着经年油污呈现出暗黄色的天花板,角落里甚至还挂着几缕蛛网。 不是他在莫比迪克号上那个虽然简单却充满海风气息的房间,也不是任何他熟悉的船舱或岛屿……最后的记忆是蒂奇抢夺果实重伤萨奇后畏罪潜逃……冲动下他独自驾驶前进号前去追击,蒂奇鱼死网破点燃了准备的火药,爆炸击沉了船……蒂奇那张狰狞的脸和带着寒光利刃在眼前不断放大 该死的! 他下意识地想撑起身体,这个动作立刻牵扯到腹部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瞬间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他这才迟钝地察觉到,自己的腰腹间被层层绷带紧密地包裹着,陌生的布料触感摩擦着皮肤。 他强忍着痛楚,黑曜石般的眼眸警惕地扫视四周。房间狭小、破旧,墙壁斑驳,但出乎意料地还算整洁。靠墙立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金属架子,上面零星摆放着一些形状奇怪的瓶罐和器械,看这个布置,像是……病房? 窗外不断传来嘈杂的谈话声以及各种机械运转、金属碰撞的刺耳杂音。空气中不再有大海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咸腥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风沙的干燥、机油的腻人,以及消毒水刺鼻气味的陌生味道,让他喉咙发干。 他再一次尝试,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肌肉因虚弱而微微颤抖。 “伤口如果再裂开的话,就要输血了。”一个清脆、带着点少女特有的柔软,却又努力维持着平静的女声,忽然在门口响起,“我可没有血可以给你用。” 艾斯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影躲在门外,歪着身子,双手紧紧扒着门框,只露出半张白皙的小脸和那双圆溜溜的、正警惕地盯着他的蔚蓝色眼睛。那眼睛清澈得像最纯净的冰川湖泊,却又带着野生动物般的警觉。 发现他似乎无法构成即时威胁后,少女犹豫着,试探着往屋里挪了两步。这下,艾斯看得更清楚了。她黑色的微卷长发随意地散在脑后,显得有些凌乱,阳光照在她白皙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上,甚至能看清脸颊上那些细小的、柔软的绒毛。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发间那对黑色的、随着她细微动作而轻轻颤动的毛茸茸猫耳,以及一条从她身后绕过来的黑色长尾正不安地在地面上轻轻拍打。 艾斯眨了眨眼,甚至下意识地想抬手揉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伤得太重,出现了什么奇怪的幻觉。猫耳?尾巴? 昨晚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开始慢慢拼凑起来——无尽的黑暗和坠落,冰冷的街道,剧烈的疼痛……然后,似乎有一个轻盈得如同猫一般的身影靠近,带着担忧和无奈的眼神,努力地想搬动他沉重的身体…… 原来不是梦。 发现艾斯确实虚弱到无法起身后,似乎找到了一点安全感的小狸,又走近了几步,但依旧保持着一段距离。娇小纤细的少女穿着一件松垮的、绝对称不上合身的旧吊带裙,露出清晰的锁骨和过于清瘦的胳膊,这让她那双蔚蓝的大眼睛显得更加突出。那双干净纯粹的眼眸里,此刻正清晰地交织着担忧与警惕两种矛盾的情绪,弄得她自己都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像个被罚站的学生般,僵硬地停在房间中央。 “我叫小狸,”她再次开口,声音放轻了些,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这里是我的诊所。你昨晚倒在我门口的巷子里……我给你简单处理了一下。”她顿了顿,视线落在他被绷带包裹的腹部,“现在……感觉怎么样?” 艾斯的记忆依旧模糊,完全没有如何来到这里的印象,只有身体各处传来的、不容忽视的疼痛在提醒他,这一切并非虚幻。 “艾斯,”他报上名字,试图扯出一个感谢的笑容,却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波特卡斯·D·艾斯。谢谢你救了我,小狸小姐。”他吸了口气,诚实地补充道,“不过说实在的,感觉……不太好。” 他语气里那份毫不掩饰的虚弱和无奈,似乎奇异地让少女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点点。她缓缓走到床边的椅子旁,坐了下来,却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像是自言自语般小声地回答: “只是碰巧看到……你不要担心,你的伤口……愈合得很快……” 或者说,快得有些不可思议。小狸从未见过拥有如此强悍自愈能力的人。那样足以致命的贯穿伤,在她开始着手处理时,流血就已经诡异地减缓了大半,伤口边缘甚至呈现出一种异常活跃的再生迹象。若非如此,以她从老K那里学来的、仅限于处理皮肉伤和简单缝合的“医术”,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么重的伤,暂时脱力也是正常的。”她抬起头,终于将目光重新投向他的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你有可以联系的人么?” 对面的人没有立刻回话。小狸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正对上艾斯那双深邃的、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意味的黑眸。他的目光正快速而好奇地扫过她的猫耳和不安摆动的尾巴,那眼神里没有她惯常所见的厌恶、恐惧或是猎奇,更多的是一种……看到了某种新奇事物的、纯粹的兴奋感。不知为何,她甚至觉得他似乎蠢蠢欲动,对自己的非人特征兴趣十足。她下意识地往椅子里缩了缩,原本搭在腿上的长尾巴也“嗖”地一下灵巧地收到自己身后盘绕起来,只留下一个紧张的尾尖微微晃动。 虽然多少有些自满,但艾斯自认为“火拳艾斯”的名字和白胡子海贼团二番队队长的身份,在伟大航路上应该不算籍籍无名。然而面前的少女却完全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眼神干净得像从未被海贼传闻污染过的天空。他面带疑惑,试探性地询问,声音还带着伤后的沙哑: “那个……小狸小姐,请问这里是哪里?我好像……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 小狸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又疏离,像是在陈述一个最基本的常识:“这里是Z城的黑街。” “Z城?黑街?”艾斯脸上的困惑更加真实和浓重了,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从来没听过的地名……是伟大航路上的新岛屿吗?还是……西海的某个角落?”他挣扎着抬起头,紧紧盯着小狸,眼中带着一丝急切的期盼,“你还看到其他人了么?一个长相很凶的男人,或者……一艘船?挂着骷髅旗的船?” 伟大航路?船?骷髅旗? 小狸漂亮的眉毛拧了起来,蓝眼睛里写满了纯粹的困惑。这人在说什么?是伤到脑子了吗?还是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老实地回答,甚至下意识地又往后缩了缩,开始严重怀疑这人可能不止身体受伤,精神状态也不太对劲,“我发现你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倒在杂物堆旁边。至于船……”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什么船?城外只有望不到边的黄沙和致命的辐射尘,海水……很早以前就已经退到人类难以接近的地方了。我从来没听说过……Z城附近有海。” 黄沙?辐射尘?没有海? 艾斯彻底愣住了。这些词汇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组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世界图景。他仔细感受了一下,空气中的味道不对,周围的声音也陌生得很,窗外那些偶尔掠过的、发出嗡嗡声的奇怪飞行器更是他认知之外的东西。一个荒谬又令人极度不安的念头骤然缠上了他的心脏——这里,可能根本不是伟大航路,甚至可能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片海洋!而这个有着猫耳和尾巴、救了他的小姑娘也…… 他的脸上无法控制地露出复杂而沉重的表情,心脏也仿佛坠入了冰冷的深渊。老爹、路飞、萨奇、丢斯……大家……我必须回去才行…… 他的沉默和骤然变化的脸色没有逃过小狸那双敏锐的眼睛。他那双原本仿佛燃烧着火焰般热情的眼睛此刻黯淡下来,流露出一种真实的、近乎茫然的痛苦,这不像是假装出来的。 小狸那颗在黑暗中浸泡太久、却依然保留着柔软角落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的失落感微妙地触动了一下。她讨厌麻烦,害怕卷入未知,但更看不得别人露出这种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孤独无助的表情。那感觉,太像当初被莫名其妙地“解救”出来,然后茫然地站在完全陌生的世界中央,无所适从的自己了。 “……你,”她犹豫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些,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笨拙安慰,“你不记得自己怎么来的了?” 艾斯抬起头,对上她带着些许关切的蓝眼睛,苦笑着摇了摇头,无师自通地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无助和茫然:“完全没印象。只记得受了伤,然后……醒来就在这里了。”他看着她,眼神真诚又带着恳求,像是抓住了唯一可能的浮木,“那个……小狸小姐,我好像……无处可去了。在这个地方,我现在只认识你一个人。”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可怜一点,甚至刻意让声音带上一点虚弱的颤抖:“我的伤好像还很重,自己可能走不了路……身上的钱和东西也都不见了。”他顿了顿,补充上最关键的一句,带着点试探,“我不会给你添太多麻烦的,只要有个地方能让我稍微恢复一下……我可以做工抵债!等我弄明白情况,找到办法,立刻就会离开的,我保证!” 小狸陷入了沉默。蓝色的猫瞳一眨不眨地审视着他,像是在衡量他话语中的真伪,以及收留他可能带来的风险。理智在她脑海里尖锐地鸣叫,告诉她现在立刻转身离开,将这个来历不明、满口陌生词汇的“大麻烦”请出去,才是最正确、最符合黑街生存法则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 可能就在她回神的瞬间,却发现病床上的青年目光毫不避讳地、专注地凝视着自己,但那眼神却不是黑街中最常见的那种令人不适的审视、估价或是**。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蕴藏着未被污染过的星辰,纯粹而直接。他冲她露出一个笑容,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真诚地夸赞道: “你的眼睛,很漂亮,像是蔚蓝的海。” 这句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赞美,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把小狸脑海中组织好的、所有拒绝的言辞都打散了。她愣住了,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她不明白,为什么能有人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能如此毫无顾忌、坦荡地说出这样的话。缺乏正常人际交往常识的她,一时之间完全懵了,甚至分不清奇怪的到底是自己,还是眼前这个笑得有点傻气的青年。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身后那条黑色的长尾有些烦躁地在地板上甩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最终,还是败给了自己那点该死的、对“所有物”的责任心,和这份不合时宜、却总在关键时刻冒头的心软。也许……她也可以像当初那个嘴硬心软的老K,对待一无是处的自己一样,给他一点点暂时的容身之处。 “……你可以先住在这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带着点认命般的妥协,“不过,等你伤好一点,能自己行动了,就必须想办法。” 艾斯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重新燃起了小火苗,他立刻点头,笑容变得真切而灿烂,几乎驱散了房间里的阴霾:“嗯!谢谢你,小狸!这几天就打扰了!” 他的笑容太过直白,太过富有感染力,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活力。小狸被这过于灿烂的笑容晃了一下眼,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感觉耳根都在发烫,头顶的猫耳也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 “……没关系。”她站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那你先好好休息。” 病床上的艾斯,看着女孩带着那对敏感的猫耳和摇曳的长尾、略显仓促离开的背影,脸上那灿烂的笑容慢慢收敛,转化为一种更深思的、带着锐利探究的平静。 这个世界很奇怪,空气、声音、造物,都透着诡异。 这个叫小狸的猫耳女孩也很奇怪,警惕又心软,强大又脆弱。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在找到回去的方法之前,果然还是要先想办法,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努力活下去啊。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火焰能力那微弱却依旧存在的呼应,以及腹部伤口传来的、带着痒意的愈合感。至少,他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无限可能。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猫与蔚蓝眼眸 第3章 面包与花 小狸平时就住在诊所里,她甚至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床铺。大多数时候,她是窝在诊所里唯一那张还算柔软的病床上,整只猫蜷进那个早已失去蓬松弹性的枕头里,纤细的身体陷在其中,自己也像一只安静的毛绒玩偶。 诊所其实相当狭小,甚至没有像样的房间划分,更不要奢望区分什么生活区与工作区了。当初为了方便老K的轮椅行动,整个空间几乎没有隔断,站在门口便能一眼望到头。朝阳的窗户上放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叶子边缘泛着不健康的枯黄——那是过去一度宣扬在室内饲养就能净化辐射的流行品种,当然,如今早已没人会去追究这几片孱弱的叶子究竟能起到多少作用。整个诊所里,唯一完全属于小狸的东西,是一个小巧的、用某种合成藤条编织的吊篮椅。因为若是放在屋外,转眼间就会消失无踪,所以它被安置在靠近窗口、阳光最好的地方,里面铺着一块洗得发旧的软垫,一看便是小狸平时盘踞着晒太阳的专属宝座。 最初几天,气氛难免有些尴尬和拘谨,空气里仿佛都绷着一根无形的弦。 小狸本着“捡都捡回来了”和“伤员最大”的朴素原则,主动将相对舒适的病床让给了艾斯,自己则翻找出几条还算干净的毯子,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堆了个窝,每到夜晚便化作一团毛茸茸的黑色小猫,将自己深深埋进抱枕之间,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蓝眼睛和一只偶尔抖动的尖耳朵。 不过万幸,艾斯的伤势恢复速度快得让小狸暗自咋舌。那么严重的贯穿伤,才过了三四天,他就能用手撑着床沿,尝试着下地缓慢行走了。绷带下的伤口传来阵阵发痒的感觉,那是血肉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愈合。小狸一边替他更换绷带,一边在心里嘀咕,这人的体质简直不像正常人类,倒更像是某种传说中生命力极其顽强的远古怪兽。 因为老K平时坐着轮椅,诊所的顶棚建造得并不高。艾斯躺着时还不觉得,当他能直起身板活动时,这个一米八几的高大个子瞬间让原本就狭小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逼仄起来,仿佛连空气都不够分了。 感觉到体力在一点点恢复,艾斯也想尽量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减少小狸的负担。然而这个世界于他而言太过陌生,一切都透着诡异。他想要帮忙打扫,环顾四周却没看到熟悉的扫把,那些看起来像是清洁工具的东西上布满了闪烁的按钮和看不懂的显示屏。而诊所的主人小狸,也只是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缩在角落里,看着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转,仿佛她才是那个误入了陌生环境的客人。 他当然不知道,那些他不会用的、带着科技感的玩意儿,其实小狸自己也大多不会操作。这只在实验室和黑街长大的小猫咪,甚至没有太多“需要主动打扫”的概念,生存已耗尽全力,整洁近乎奢侈。当艾斯终于从杂物堆深处翻出非常原始的、一个掉了漆的金属水桶和一把看起来还能用的、最朴素的扫把时,蹲在一旁的小狸甚至比他还要好奇一点。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水桶冰凉的把手,看着艾斯将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旧布浸湿、拧干,然后认真地擦拭着家具上积攒的灰尘,又用扫把费力地清除着屋顶角落的蛛网。 等艾斯忙活得满头大汗,回头想要歇口气时,正看到小狸在学着他的样子,用另一块较小的湿毛巾,笨拙却认真地擦拭着窗台上顽固的污渍。她不时偷偷回头,用眼神确认自己做得对不对,那神情像极了学习捕猎技巧的幼猫。艾斯不由得失笑,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竖起了大拇指。小狸歪着头,仔细看了看他鼓励的手势,在明白这动作代表着肯定与赞许后,嘴角一点点上扬,露出了这些天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轻松的笑容,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犹豫了一下,也学着他的样子,有些生涩地、对着他竖起了自己的大拇指。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扫除持续了几乎一整天。当最后一片蛛网被清除,甚至连那扇因为锈蚀而许久无法完全打开的窗户,也被艾斯想办法修好,彻底推开时,久违的、带着雨后湿润气息的风涌了进来,轻轻拂动着薄薄的窗帘。诊所的墙壁终于显露出油污覆盖下的原本颜色,虽然依旧陈旧,却焕发出一种难得的清爽。 完全累坏了的两人并排坐在那张不算宽敞的旧沙发上,谁也没有说话。刚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难得地洗去了往日的粉尘,带着微凉的湿意和泥土的气息。小狸闭上眼睛,感受着细小的、清凉的水珠轻柔地扑在脸上,头顶那双黑色的猫耳惬意地轻轻抖动,追寻着风中细微的声响。 艾斯举着杯子大口喝水,目光却不自觉地斜落在身旁的少女身上。阳光透过干净的窗户,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照亮了她脸上细小的绒毛,也让她那对毛茸茸的黑色猫耳和慵懒垂在沙发边缘的长尾巴显得更加清晰。经过这些天的相处,艾斯多少也有些察觉,这个叫做小狸的少女,无论是外表还是某些无意识的小动作,都带着极其鲜明的猫科动物特征。这让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养着的那只长相凶悍、但叫声却异常软萌的山猫柯达兹。看着小狸此刻眯着眼睛、一脸乖巧放松的样子,他总是忍不住幻视柯达兹伸着毛茸茸的脑袋,软绵绵地叫着、用身体蹭他的腿撒娇求抚摸的模样。 好想念柯达兹那身热乎乎的毛啊……小狸的头发,看起来好像也很好摸的样子…… 等等!清醒一点啊艾斯!如果突然伸手去摸一个少女的头发,怎么想都是非常失礼的行为吧! 就在艾斯内心天人交战之际,小狸突然睁开了眼睛,蔚蓝色的瞳孔直直地看向他。艾斯心头一跳,有点尴尬地连忙举起杯子猛灌了几口水,试图掩饰自己刚才那“相当失礼”的冲动,眼神下意识地想要回避,却还是克制不住地瞥向她那双清澈得动人心魄的眼眸。 那真的是……很漂亮的一双眼睛。他再一次在心里感叹,清澈得像伟大航路上最晴朗天空下的海。 小狸双手抱膝,小巧的下巴抵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身旁这个闯入她世界的青年。奇怪的是,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对于这个突然侵入自己领地、分享她狭小空间的“陌生人”,她并不像最初想象中那般厌烦和排斥。 自从老K去世后,诊所里便只剩下一室冰冷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冷清和孤寂。没有患者上门的时候,小狸有时一整天都不会开口说一句话,寂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而现在,多了一个人,感觉确实很不一样。哪怕是平静的午后,也总能听到一些动静——可能是艾斯研究那些古怪电器时发出的困惑惊呼,可能是他康复锻炼时不慎撞到矮柜的闷响,甚至可能,仅仅只是他平稳而规律的呼吸声,都让这个空间充满了“活着”的气息。 而且,艾斯是个很……温暖的人。字面意义上的温暖,他身上总是跟个小火炉似的,在这个天气渐凉的早秋,仅仅是靠近他坐着,都会觉得有股舒适的暖意包裹过来。性格上也一样。他笑容灿烂,心思单纯开朗得像直射的阳光,虽然依旧满口她听不懂的“大海”、“伟大航路”,但对她的收留表达了十足的、毫不掩饰的感激。 和老K那张总是冷冰冰、写满不耐烦的脸不同,艾斯总会对她扬起一个毫无阴霾的、极具感染力的笑容,元气满满地说:“早上好,小狸!” 这种“家里有人”、“不再是独自一个”的感觉,对在孤独中浸泡了太久的小狸来说,是一种陌生到令人心慌,却又忍不住悄悄贪恋的体验。 艾斯虽然有时候显得脱线又莽撞,但意外地体贴细心。他会默默把她踮起脚也够不到的药品拿下来,堆在角落的杂物也慢慢有了自己的位置,甚至连小狸平时晒太阳的吊篮里,都不知何时多了一条看起来就软绵绵、暖烘烘的毯子。 她开始习惯每天清晨那句充满活力的“早上好”,开始习惯沙发上那个总会占据不少空间、散发着热量的身影,开始习惯和他分享那张小小的茶几,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在睁开眼后的第一瞬间,就用目光去寻找他的存在。 这份难得的宁静,最终被艾斯肚子里传来的一阵响亮的“咕噜”声打破。他有点尴尬地放下水杯,试图找补:“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吃点东西吧?我把桌面收拾出来。” 小狸点点头,从沙发上轻盈地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我去取面包。” 听到“面包”两个字,艾斯的脸上几乎控制不住地流露出一丝痛苦。自从他可以正常进食开始,每天最折磨他的,反而成了吃饭这个问题。原因无他,摆上餐桌的,永远只有那种颜色灰白、口感粗糙、毫无滋味可言的合成面包。每一天,每一顿,皆是如此。 对于出海后第一件大事就是迫切找个靠谱厨子、对美食充满热情的艾斯来说,这简直是堪比酷刑的折磨。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这完全不是小狸的针对或者有意苛待。当他看到小狸拿起那干巴巴的面包块,像完成一项必要任务般,面不改色地塞进嘴里,费力咀嚼时,他所有到了嘴边的抱怨都咽了回去,只能认命地苦着脸,陪她一起啃这能噎死人的“砖块”。 两个人坐在桌子两侧,艾斯一边味同嚼蜡地咀嚼着面包,一边看着对面乖乖巧巧、却同样费力吞咽的少女,认真思考着一个严肃的问题:是不是因为一直吃这种毫无营养的东西,她才总是这么瘦瘦小小,浑身摸不到几两肉,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的样子? 在又一次被粗糙的面包屑噎得直捶胸口后,艾斯终于忍不住,放下手里剩下的半块“砖头”,开口询问:“小狸,你每天只吃这个东西……真的可以吗?不用吃点肉和青菜什么的吗?” 小狸抬起头,蔚蓝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纯粹的困惑:“我没吃过别的东西。原来在实验室的时候,只喝过营养剂。来到这里后,才开始吃这种面包。” “从来没有吃过肉和菜!?”艾斯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小狸被他惊讶的语气弄得有些不安,轻轻摇了摇头,尾巴尖也无意识地卷了起来:“可以食用的植物很难在辐射土里生长,新鲜的非常昂贵……动物又很危险,很多探险队没有带回猎物,就死在荒漠里了。肉……甚至卖得更贵些……”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老K的钱……都拿去买酒和烟草了,他自己……也只吃合成面包……”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艾斯脸上诧异又带着点心疼的表情,误以为是他对伙食的不满,连忙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对不起,我没有意识到伤员确实应该需要更多的营养。你帮了我很多忙,我……我会想想办法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艾斯连忙摆手,挠了挠他那头总是翘起几根不服帖发丝的黑发,“只是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有享受美食的权利的。”他若有所思地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城市边缘那高耸的、隔绝了荒漠的围墙,用力咬了一口手里干硬的面包,默默地做了一个决定。 他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小狸左侧上臂那串清晰的数字纹身上,就着这个时机,问起了一直很关心却不好贸然开口的问题:“你刚刚说的实验室……是什么意思?” 小狸的尾巴尖猛地绷直,然后有些不安地快速晃动着。她不确定,这个暂时缺乏常识、却拥有着纯粹眼神的艾斯,在知道她真正的身份后,会不会也像外面那些人一样,立刻流露出厌恶和疏远。但她从没想过要欺骗他。她忐忑地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像羽毛落地: “我是……基因嵌合实验的实验品。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应该算是什么。既不是纯粹的动物,又不是完整的人类……所以……” 所以,可不可以不要讨厌我?这句话被她死死地压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你是小狸。” 小狸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住艾斯的脸,仿佛想从上面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动摇。 艾斯却非常坚定地,直视着她那双骤然缩紧的、如同受惊小兽般的蓝眼睛,清晰地重复了这句话,语气不容置疑: “你是小狸。这就足够了。” 他的眉眼在那一刻柔和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包容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暖而强大的力量。小狸感觉眼睛深处猛地一酸,一种陌生而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滑落,顺着脸颊流下。她有些慌乱地抬手摸着自己的脸,无措地感受着越来越多的温热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甚至在口腔里尝到了一丝咸涩的味道。 艾斯看到她惊慌失措、仿佛连哭泣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传来一阵清晰的抽痛。他放轻了声音,那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猫: “没关系的。难过的时候,害怕的时候,或者……高兴的时候,都是可以哭出来的。” 这个时候……是可以哭的么?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心底那扇紧锁的、装着所有委屈、迷茫、孤独和不被接纳的痛苦的大门。汹涌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一直以来用以保护自己的、笨拙的冷静与疏离。几乎是在一个瞬间,纤弱的少女“哇”的一下放声痛哭,哭声里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委屈和释放,像是在弥补着年幼时在实验室里被剥夺的、哭泣的权利和资格。根本控制不住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迅速打湿了她的裙摆和身前的桌面,咸涩的泪水在她心里那片干涸的荒漠上,却仿佛浇灌出了一朵小小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