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爱情》 第1章 江远征 上海是一最易使人堕落的城市。 江远征此时还不知道,他将会为在这座城市疯狂爱上她而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更不知道,他将会为掠夺她的童真而献祭出自己的灵魂,饱受她爱情的折磨。 原本,按照他的自信和本来的打算,他应该在今夜就亲吻她、爱抚她、占有她,在她的温柔乡里,释放苦闷已久的**,救赎战争给他造成的痛苦。 但是,他失策了,他高估了自己,更低估了对手。 他万万不会想到,要在几个月以后,她才会为了另一个男人,走进他的房间。 届时,他的快乐达到了人生的顶点,他终于能得到她了,但妒火也在同时燃烧至顶点,将他彻底吞噬。 “脱了。” 这是她进屋之后,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近乎是以一种命令的口吻。 嫉妒已经彻底扭曲了他的心理,他不仅要占有她,还要羞辱她。 而她却毫不扭捏或害羞。 她目光坚毅,动作麻利,利索地脱光了所有的衣服,坦坦荡荡地挺直了身子,毫不畏惧地看着他。 他被她美丽的**彻底征服,他愿意为亲吻她、爱抚她而付出生命,献祭灵魂。 但她那挑衅的姿态和充满仇恨的眼神又激怒着他,让他不光想要占据她,还想要摧毁她,折服她。 “过来。”他对她命令道。 她走了过来,依旧一副毫不畏惧的样子,全然做好了任由他侵占自己身体的十足心理准备。 “跪下。”他又小声命令道。 她**着身体在他脚边跪了下去。 但她却始终昂着头,用倔强不屈的眼神盯着他,向他传达着自己精神永不屈服的斗志。 他往沙发前边挪了挪,在足够近的时候,又对她命令道:“把裤子给我脱了。” 她倔强而高傲的精神在瞬间被击溃了。 她伸出僵硬的双手去解他的军用皮带,可是她不会——她从来没有解过男人的皮带,解了半天也解不开。 她浑身都在抖,她的泪水如溃堤的洪水一般涌了出来,打湿了他的裤子。 他心软了,将她从地上抱起,跨坐在自己的腿上。 她本能地想要挣脱他,却被他搂住腰按死在了腿上。 “你是喜欢我的,是不是?”他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卑微地询问道,并满心期待能得到一个动听的回答。 “我恨你,厌恶你,鄙视你。”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爱的人是静笙。” “你就那么爱他吗?爱到可以为了他给别的男人献身?”他问。 “对,我就是这么爱他!只要他能活着,别说身体了,你就是要我的命,我都给你。”她说。 他妒火中烧,彻底失去了理智,野蛮地掠夺了她的童贞。 “啊!” 剧烈的疼痛让她猝不及防地发出了惨叫。 他立即停了下来:“你是处女?你跟他没做过?” “他才不会逼我做这种事!”她说。 她这话的意思是,她爱的那个人比他好一千倍、一万倍。 可他没有听出这意思,他已被意外之喜夺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又探身去亲吻她的嘴唇,却被她果断地躲开了。 “不想疼就乖乖听话。”他温柔又爱惜地说,又去亲吻她的嘴唇。 她依旧躲开了,并坚持对他怀着恨意的眼神。 他不再感到嫉妒,也不再感到愤怒,而是满怀着爱意和喜悦,调整了战术,温柔地将她贴进怀里。 她突然又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那神奇的香味迷惑了她,害得她放松了警惕,让他趁机在她的耳边吹了一口气。 她被他吹得全身酥痒,原本紧绷的充满敌意的身体,不知怎的突然就松垮了下来。 她正要重振旗鼓,想重新回到那个充满敌意的战斗状态。 他却突然用嘴含住了她的耳垂,温柔的,热烈的,贪婪的爱抚她的满腔敌意。 她浑身震颤。 她的大脑还在坚持与他战斗,身体却逐渐放弃抵抗,并彻底投了敌。 他再一次去亲吻她的嘴唇。 她最终吻住了他,从缱绻到热烈,从热烈到疯狂,从疯狂到贪婪。 那一夜,他最终将会以一种深情的、温柔的、狂热的方式沉浸在她的温柔乡里。 而她也在欢愉之中,彻底抛弃了对他的仇恨和鄙夷,用温柔的情意和疯狂的爱欲回报他。 那一夜的江远征将完全沉沦在她的温柔乡里,完全不会知道,那一夜的癫狂和柔情,也将彻底让他让献祭出灵魂,沦为爱情的奴隶。 现在的江远征更不会知道,因为那将是几个月以后才会发生的事情。 而命运的齿轮却是在这一刻开始转动的。 上海是一最易使人堕落的城市。 江远征从剿共前线随部队调防上海不过数日,便将连年征战的艰苦抛诸脑后,被租界的灯红酒绿迷了眼。 今夜,江远征不想再去想,那些被他的部队剿灭的黄埔军校的同学们;也不想再去想,在不抵抗政策下正在逐渐陷落的东北。 今夜,他只想带个女人到华懋饭店度过漫漫长夜。 看着在舞池里摇曳生姿的女人们,江远征却又提不起劲来。 他懒得起身去搭讪,更懒得费心思讲一些风趣的话把女人逗笑。 他最终决定不做猎人,而是在几个向他暗送秋波的漂亮女人里选出一个,做被她俘获的猎物。 他想选一个看上去笨笨的,最好是那种只关心男欢女爱、衣服首饰的笨蛋美人。 这样最好应付,省时省力。 可他又觉得那样实在是无趣,他其实不光是想找个女人睡觉,更多的是想和女人聊聊天。 他改变了主意,想挑一个聪明的,言之有物的。 可他马上又意识到,和聪明女人聊天就跟打仗一样,要时刻谨防掉入陷进。他忽地又觉得这样很累。 江远征变得莫名的沮丧和气馁。 他饮尽了杯中酒,起身向门口走去。 突然,他听到小提琴乐队演奏的埃尔加的《爱的致意》,在进入**时有人拉跑调了。 江远征转身向台上望去,一眼就看见了: 一名被淹没在一群外国小提琴手中的华人小提琴手。 她穿着香槟色的礼服,站在乐队里最不起眼的位置,正在慌张地掩盖自己的失误。 她迅速将跑掉的调子重新拉了回来,不被人群察觉,她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饱含激情地沉浸于拉琴。 江远征从她拉琴的样子看得出来她对音乐的热爱。可是,她拉琴既没有技巧也没有味道,只能勉强糊弄不懂音乐的人。 对于江远征来说,她拉得实在是太难听了。 但她有着年轻漂亮的脸蛋。 那浓妆艳抹的漂亮脸蛋上还写满了野心和**,在顷刻间便激起了他的探索欲和征服欲。 江远征似乎也能看透,她那紧身的香槟色礼服下,包裹得是一副凹凸有致的曼妙身体。 乐队退场后,江远征寻摸进了后台的化妆间。 一个换完衣服的女人,刚好从帘子后面走出,被他的闯入吓了一跳。 “这是女孩用的化妆间,男的不能进来!”女人花容失色地说。 女人穿着蓝灰色的粗布圆领袄裙。 袄裙看上去很干净,还被精心熨烫过,但实在是太旧了,很多地方都起了球,颜色也被洗得有些泛白了。 袖口还短了一寸,女人白皙的手腕被暴露在空气中,冻得通红。 宽松的袄裙掩盖住了女人曼妙的身材,卸了妆的脸也比刚才看上去稚嫩和寡淡多了。 但江远征一眼便认出了,她就是他要找的人。 她那卸去浓妆的脸蛋依旧写满了野心和**,在廉价的不合体的旧衣服的禁锢下,有一种被压制住了的感觉。 但越是被压制,越是被衬得强烈且蠢蠢欲动。 “你叫什么名字?” 江远征对她更感兴趣了,顾不上那些虚与委蛇的搭讪技巧了,直接开门见山了。 “什么?”女人感到莫名其妙。 “你的名字,”江远征放缓了语速,“叫什么?” “苏禾。” 尽管有些不情愿,但苏禾还是如实回答了。因为她注意到了,他穿着军装的高大身躯,腰间佩戴着的手枪,以及满身的酒气。 “苏he?”江远征一边重复着她的发音,一边思索着匹配的文字,“哪个he?” “禾苗的禾。” “苏禾。”江远征轻轻重复,“苏禾,苏禾。” “长官,”苏禾小心询问,“请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想请你去跳舞。”江远征说。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不能,我要回家了。” 苏禾挂好礼服,拿起自己那把又破又旧的小提琴就往外走。 “那明天请你喝咖啡,”江远征堵住了苏禾的去路,“看电影。” “对不起,那也不行。” 苏禾连忙后退,拉开与他的距离。 “我认识一个意大利犹太裔的小提琴家。”江远征殷勤地说,“在欧洲非常出名,人现在就在上海,你如果想跟他学琴的话,我可以带你去。” “不想!” 苏禾斩钉截铁地说。 “不想?”江远征疑惑地问。 “对,不想。”苏禾说。 “你不会以为你能在这里拉拉琴就是个音乐家了吧?” 江远征半是质疑,半是引诱地说道。 “来这里的人,不是来欣赏音乐的。 “你要是真的爱音乐,想成为真正的音乐家。 “你就不能,只是在这滥竽充数。” “我有男朋友了,我不想跟你有来往!” 苏禾被他说中了心里的难堪,有些恼羞成怒了。 江远征盯着她又怒又羞的脸看了看,忽地开口问道:“你是不喜欢我的长相吗?” 苏禾被他问得一愣,旋即小心翼翼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他的脸,心里不得不承认他其实长得很讨她喜欢。 苏禾愠色稍减,眼角和嘴角都微微浮起了一丝笑意。 但很快,她收起了笑意,摆出一副严肃的姿态温柔地说:“我有男朋友了。” 江远征确定了她喜欢自己的长相,恢复了自信和轻狂,理直气壮又轻飘飘地吐出了两个字: “分手。” “不可能!”苏禾对他轻浮的态度感到既震惊又生气,“我很爱我男朋友!他也很爱我。” “你都没见过几个男人,你怎么知道什么是爱?” 苏禾又被他问得一愣,懒得再与他辩论,试图从他身旁绕过,走向门口。 江远征快步跨到门口,关上了门,再用身体堵死了门。 苏禾感到害怕了,但仍旧保持着镇定,昂首盯着他警告: “长官,这里是租界。 “我们老板背后的靠山是洋人,我们老板很看重我的,我如果在这里出了事,我们老板和洋人都不会善罢甘休的。” 江远征无声地笑了笑,用温柔的声音说出了最残忍的真相: “你一个连曲子都会拉错的华人,不过是最廉价的劳动力,你的洋人老板和租界有什么可在意你的?” 苏禾被看穿了,变得更加害怕和难堪了。 “你不用害怕,我犯不着对你用强的。”江远征立马安慰道,“我只是喜欢你,想带你去喝喝咖啡,看看电影,跳跳舞。” “你们就是这么当兵的吗?” 苏禾从恐惧中缓了过来,怒目圆睁地对他展开了攻击。 “穿着军装,吃着军粮,东北都要丢了,你们不想着去打日本鬼子,就想着骚扰女人。 “是不是等日本鬼子打到上海的时候,你们也要拱手让人? “你们是不是还要把北京丢了,把浙江丢了,把云南丢了,把广州丢了,把全中国都丢了?” 江远征沉默了片刻,缓缓地打开了房门,严肃地叮嘱道: “如果不想沦为舞女、妓女,就不要再来这种地方拉琴了。 “这是舞厅不是音乐厅,老板不是看中了你的琴艺是看中了你的美貌。” 苏禾并没有理解他的善意,反而觉得冒犯和羞辱,但又不敢与他争辩,只想匆匆离去。 江远征发觉她对自己的好心提醒竟然毫不领情,在她经过身旁时,他先是低声对她说: “中国不会丢的,上海也不会丢的。” 苏禾转头向他看来,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怀疑、疑惑和探寻,最重要的是有希望。 江远征如愿引起了她的注意力,为了报复她的不领情,他突然话锋一转: “我们也一定会睡在一张床上的。” “啪”的一声巨响。 苏禾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他的脸上。这一巴掌打得他满脸通红,也打得苏禾手腕吃痛。 江远征一把握住苏禾的手腕,用力将她拉进怀抱。 “救......”苏禾来不及高声呼救,就又被他用手掌堵住了嘴。 “别喊,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跟你喝喝咖啡,聊聊天,听你拉拉琴。”江远征低声说。 苏禾被他强大的力量压制的毫无反抗能力,只能发出一些哼哼唧唧的声音。 “有话要说?”江远征问。 苏禾点点头。 她的体香随着她头部的晃动弥散开来,扑进江远征的鼻子,若隐若现的,勾得江远征忍不住贴近她。 江远征低下头,慢慢贴近她的脸,闻到她的体香越来越浓,也越来越诱人。 他克制住了想要吻她的冲动。 他把嘴贴在了捂她嘴的手背上,轻声说: “那我松开了,你不要喊,不要闹,好好说话,否则我就不是用手堵你的嘴了,明白吗?” 苏禾做出一副乖巧的样子,连连点头。 江远征慢慢松开了捂她嘴的手。 苏禾微微向后退了两步,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说:“现在太晚了,我必须回家。我回去晚了,我爸爸要打我的。” “没让你现在去,我说的是明天。”江远征说。 “嗯。”苏禾违心地点头。 “明天我去哪接你?不要说谎,我有的是办法查到你家的地址。” “不要去我家!我爸爸不喜欢当兵的,他还喜欢打人。他练过武术的,打人可疼了。” 苏禾撒谎了!她的爸爸没有练过武术,也绝不会为了她而去得罪一个**军官。 但她必须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被强大的父亲宠爱和庇佑的女儿,以此来震慑那些想要欺负她的男人。 “明天上午十点,东海咖啡馆。” 江远征让步了,但他并不是真的就怕了她的父亲。 他这个年纪和阅历的男人,能一眼看穿一个贫穷的年轻女孩的极力伪装,他只是不想拆穿她。 “好。”苏禾害怕地说,“那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我送你。” “不用!不用,我.....我爸爸来接我了,他不准我这么晚跟男人在一起。”苏禾又撒了一个并不高明的谎。 江远征自然也能看穿这种拙劣的谎言,但他依旧不想拆穿她,松开手腕,放她离开了。 苏禾先是小心翼翼地一步三回头,见江远征站在原地没有追赶的意思,她便逃命似地跑走了。 江远征来到大厅二楼的回廊,点燃了一支烟,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禾慌慌张张地奔向了一个在一楼大厅等待的男人。 那个男人戴着眼镜,穿着粗布长衫,一看就是个文化人。长得也算英俊,可那精瘦的身子板一看就还是一个男孩,算不上是一个男人。 尽管苏禾此刻惊魂未甫的依偎在那个男孩怀里,但江远征自信在不久后她就会到自己怀里来。 苏禾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发现江远征正在回廊上抽着烟盯着她。 那眼神就像是兽王盯着猎物一般既犀利又慵懒,这是占据绝对优势的强者势在必得的姿态。 苏禾感到莫名的心慌,拉着男友赶紧逃离了现场。 第2章 苏禾 早上五点,天还未亮,掉漆的闹钟便响了。 三妹苏妙、四弟苏屹、五弟苏川都被闹钟吵得翻来覆去地哼唧。 两架锈迹斑斑的高低床也跟着发出尖锐刺耳的哀鸣。 苏禾赶紧从被窝里挣扎起来,睡眼朦胧地关掉闹钟。 每天这个时候,她都会想——要是能像二弟苏启那样,每天早晨在复旦大学的宿舍里醒来,该多好啊。 苏禾醒了醒神,蹑手蹑脚地从上床下到地上。 她发现睡在下床的妹妹苏妙踢开了被子,轻轻地给妹妹盖好了被子。 她又检查了两个弟弟的被子,然后才穿好衣服,拿起小提琴,悄悄地离开了这个不到十平米又散发着怪味的房间。 苏禾打着电筒来到公园练习埃尔加的《爱的致意》,昨天她拉错了一个调,很显然是平时练习得不够。 五年前,苏禾和姨妈在逛公园时,遇到了几个外国人在举办露天音乐会。 苏禾被他们演奏的音乐深深打动,并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小提琴。 为了得到一把小提琴,十五岁的苏禾给当时卧病在床的姨父,倒了三个月的尿壶和屎盆。 姨父病愈后,姨妈遵守承诺,给苏禾买了一把八十块钱的小提琴,并把苏禾送到一名相熟的小学音乐老师那里去学琴。 那名小学音乐老师就成了苏禾的启蒙老师,也是她唯一有过的音乐老师。 启蒙老师曾经反复给她说过: “一个优秀的小提琴家每天至少要练习八小时。” 可是,她已经将睡眠时间压缩到了五小时,每天练习的时间还是不足三小时。 一个小时后,天微微亮,苏禾不得不终止练习,背上小提琴一路狂奔回家。 苏禾在公共厨房里煮好了粥,蒸好了窝窝头,切好了泡菜,合租的其他几户的女人才走进厨房做早饭。 苏禾不喜欢跟她们挤,便只能提前。 但这常常惹得弟弟妹妹们不悦,他们总是抱怨他们起床的时候,粥和窝窝头已经冷了,还有五点的闹钟吵到他们睡觉了。 苏禾懒得听他们的抱怨,常常在他们还没有起床的时候,便一个人吃完早饭,出发去打工的西餐厅了。 餐厅要十点才上班,老板索菲亚出于好心,允许苏禾八点半就到,但不允许她在这里拉琴,只允许她在这里安静地读书。 苏禾得以有了一个自己的“书房”,安静的,免费的,宽敞的,明亮的。 苏禾励志要在这个“书房”里考进复旦大学。 她还不知道自己该读什么专业,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读大学,她要成为配得上男友的人。 最重要的是她非常清楚,自己如果不读大学,终究会沦为和母亲一样的女人: “一个为丈夫孩子奉献了一生,同时又把苦难传承给了每一个孩子的女人。” 她绝不允许自己成为那样的女人。 其实,苏禾内心深处最想学的专业是小提琴,最想读的大学是上海音专。 那里有全中国最好的音乐家,还有一大批欧美的著名音乐家,是学习西洋音乐的殿堂。 但她考不上,她跟着那位启蒙老师学的不正规。 她也非常清楚,自己即便打再多的工,也攒不够学琴的钱。 那些从欧洲流亡到上海的音乐家们都非常贵,一个钟头的课大概要五块钱的学费,而她在餐厅打工一个月才能挣八块钱。 苏禾非常清楚富人才有资格以音乐为专业。 她为此很是羡慕,甚至是嫉妒弟弟和男友在复旦大学的两个同班女同学: 其中一个叫徐沛,另一个叫林幼微。 苏禾常常幻想,自己要是像徐沛那样,有一个在市政府做高官的父亲;或者只是像林幼微那样,有一个在大学做教授的父亲,她都要以学音乐为专业。 哪怕一辈子不成名,最终成为一个穷困潦倒的不入流音乐家,她也毫不畏惧。 可惜,她没有那两个女孩会投胎,她这辈子都学不了音乐了。明年要是能顺利进入复旦大学读书,已是她此生最大的福气了。 十二点的时候,餐厅正是最忙的时候。 苏禾端着客人吃剩的盘子,刚一转身就撞上了怒气冲冲的江远征。 “我在咖啡馆等你等到了十一点半!”江远征竭力克制自己的怒气。 “我要工作!”苏禾端着盘子往后厨走去。 “你昨天自己答应的,十点跟我在咖啡馆见。” “我那是权宜之计,不作数。” “跟我说话,不能不作数。”江远征一把抓住苏禾的手腕,“我给你说过,我想查你很简单,所以,别对我撒谎。” “你别命令我!我不是你的兵!我也不是你的什么人,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苏禾也毫不示弱,这里人多又是大白天,她自然比昨天晚上胆大了许多。 “松开!我还要工作!”苏禾厉声喝道。 江远征不肯松手,却也拿她没有办法,只能与她僵持着。 一个穿着性感优雅的墨绿色高开叉旗袍的美国女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上前来,举起手枪指着江远征的后背,厉声喝道: “放开她!你个死大头兵!竟然敢调戏老娘的员工!” 江远征松开苏禾,举起双手,转过身来面向索菲亚,冲着她笑了笑:“误会。” 索菲亚一看他那英俊的面庞,情不自禁地“oh”了一声,敌意顿时全消了。 江远征又轻言细语地解释了一遍前因后果,并称赞索菲亚的旗袍和玉镯很漂亮。 索菲亚立马就倒戈了,大声指责苏禾不该爽约,但她又十分坚持苏禾必须在下班之后才能去约会。 江远征被迫自愿点了最贵的午餐套餐。 苏禾回到后厨。 索菲亚也跟着跑进后厨,追在苏禾屁股后面追问她,为何不肯与那又帅气又大方的军官约会。 苏禾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说:“我有男朋友。你见过好几次了,你每次见到他都说他又帅又年轻,你忘了吗?” “我知道你那个小男朋友,他是长得还不耐....”索菲亚捻了捻手指,“but,他的兜里没有钞票,你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不换一个?” “我不能这么做。” “Why not!?”索菲亚难以理解地瞪大了眼睛,“他只是你的男朋友,又不是你的丈夫。” “那也不行。” “你知道什么叫自由恋爱吗?” 索菲亚激动地问。 “自由恋爱就是为了让我们女人可以跟很多的男人约会,交往。 “然后慢慢挑,慢慢选,从里面选出一个最好的男人来做丈夫。 “我们国家的女人都是这么做的。” “我们中国人不是这么谈恋爱的。”苏禾说,“我们中国人谈恋爱就是要一心一意。” “那你们中国不是有句古话,叫做贫贱夫妻百事哀吗?你跟着那个穷小子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他现在还是个学生,穷很正常,等他以后工作了,自然就有钱了。”苏禾坚定地说。 “你这就是赌博!不光在赌他的前途,还在赌他的良心。” 索菲亚激动地说。 “Young lady,我告诉你一个幸福的诀窍。 “不要选前途未卜的穷男人,他选择你可能只是因为没得其他选择了,并不是真的喜欢你。 “要选在顺境中的有钱男人,他的选择面很多,却还是选择了你,那说明他是真的喜欢你。” “静笙只是家里穷!” 苏禾严肃反驳道。 “但他是一个很上进也很善良的人,对我也是一片赤诚,他对爱情、国家、未来都充满了热情和希望。 “他没有因为贫穷而变得狭隘自私,相反,他乐观坚毅,品格高尚,行事光明磊落。 “我应该跟他同甘共苦,而不是背叛他,伤害他,打击......” “Shut up!” 索菲亚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蠢女人,你以为你跟男人可以同甘共苦,但实际上你是你,他是他。 “很明显的一个事实,现在在学校读书的是他,在我这里打工的是你,这你都还不明白吗?” “我在这里打工不是他的错!”苏禾反击道,“他只是我的男朋友,不是我的父母。” “的确不是他的错,是你父母的错!为什么你弟弟可以去读大学?你却要辍学打工?”苏菲亚说。 苏禾被这话问得既烦躁又恼羞,她想要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来反击索菲亚,大脑却陷入一片混沌,迟迟组织不好语言。 是啊?凭什么弟弟可以去读大学,而她要辍学来供弟弟读书? 苏禾六岁的时候,姨妈生了一个女儿。 不知道是母亲的意思,还是姨妈的意思,在表妹出生以后,六岁的苏禾就去姨妈家承担起了做家务和照顾表妹的任务。 不知道是出于回报,还是出于对苏禾的关爱,姨妈出钱资助了苏禾和弟弟读书。 直到两年前,姨妈和母亲彻底闹掰了,断掉了对苏禾和弟弟的资助。 最后,母亲和父亲商议决定,由苏禾辍学打工,供弟弟继续读书。 “小姑娘,永远不要因为同情男人而舍弃自己的利益。” 索菲亚的声音穿透进大脑,将苏禾从混沌的记忆中拉了回来。 “就算是出身在同样贫穷的家庭,男人的生存境况也比女人好。 “一个家庭的所有资源都会向男人倾斜。 “男人也习惯性地通过剥削女人来使自己利益最大化,而且他们毫无愧疚之心。” 苏禾心里乱极了,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她,也不爱听她继续唠叨,端着餐出了后厨。 索菲亚依旧不肯死心,望着她的背影喊道: “女人不能太为别人考虑,尤其是你这种又穷又没人爱的可怜女人。” 苏禾把这话只听进了耳里,却并没有真正听进心里,里里外外地忙了起来。 江远征等到下午两点,苏禾终于下班了,但她看也没有看江远征一眼,背着小提琴和书包就离开了。 江远征在街上追上了苏禾,一把拽住她的小提琴:“你去哪?” “找我男朋友!” 苏禾扯了扯自己的小提琴,试图挣脱江远征。 江远征被她气得说不出来话来,干脆一把抢过她的小提琴: “不准去!” “腿长在我自己身上的,我想去就去,把琴还给我!” 苏禾伸手去抢琴,不但没有抢到,还一头朝江远征怀里栽去。 江远征顺势抱紧了她。 苏禾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只觉他的身子和手掌都好烫,他的身上似乎还有股淡淡的香味。 她不知道那是肥皂水的味道还是什么外国香水的味道,那味道若隐若现的,她忍不住想要闻个明白。 她却突然感觉到他的下面又硬又烫。 她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他,恼羞地甩了他一巴掌,红着脸转身跑开。 “你的琴不要了吗?” 江远征望着她的背影喊道。 苏禾不回头,红着脸继续往前跑。 江远征用琴弓使劲拉动了琴弦,刺耳的声音响彻了整个街道。 苏禾愣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没有勇气回头,只能继续往前跑。 江远征自知理亏,没有去追赶她,就这样看着她上了电车。 在电车经过时,苏禾向窗外瞥见江远征正站在人群中看着她。 他长得很高,很英俊,还穿着军装,站在人群中格外突出,她不想注意到他都不行。 他一只手夹着烟,另一只手拿着她的小提琴,看上去十分坦荡和正义凛然,仿佛刚才耍流氓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一样。 这一路上苏禾都心神不宁,总是想着她的小提琴。 尽管那把小提琴又破又旧,音也不够准,但那是她唯一的一把小提琴,是她用三个月时间端屎端尿挣来的。 她不能失去它,但又不愿与他多纠缠,一想到纠缠她就又想起他的怀抱和...... 她使劲摇了摇头,她不愿想起那个东西和那个东西带给她的感觉...... 第3章 复旦 苏禾走进复旦校园的时候,刘静笙、苏启、徐沛、林幼微正在跟一群同学吵架。 只有高辰一人在辛苦劝架,努力协调双方停战。可无济于事,双方越吵越厉害。 苏禾听了一会儿,弄明白了他们是在吵中国究竟会不会亡国。 刘静笙、苏启、徐沛、林幼微是乐观的一派。 他们认为中国地大物博,人口基数大,小日本是没有实力蚕食整个中国的。真要打起仗来,就算是拖也能拖垮日本。 但他们也主张胜利的关键是要有民族自信心,要有全民抗战的勇气和决心,更要有“我死国生”的牺牲精神,国共必须停止内战,联合抗日。 而另一派悲观的同学占了大多数。 他们认为日本是强大的工业国,我们是落后的农业国,双方在武器装备和经济实力上差距悬殊,一旦打起仗来,我们根本就不是日本的对手。 况且,东北军不放一枪就把东北拱手让人,可见国民政府根本就没有抗日的决心,国共两党打了这些年,结下了无数深仇大恨,根本也不可能联合抗日。 苏禾不懂政治,也不懂战争,她听着他们双方说得似乎都很有道理,心里更加迷茫和恐惧了。 她不知道仗能不能打起来,她不知道一旦打起来国家能不能取得胜利。 她只觉得害怕极了! 倘若真的打起仗来,有钱有势的人有逃命的门路,这里的学生也会得到学校的保护,而她这种无依无靠的穷人连逃命都无路。 她只能在心里祈祷千万别打仗。 倘若真要打仗,她只希望一定要再晚个几年,一定要再给她足够的时间,让她考上复旦,让她足够强大,让她有一点应对兵荒马乱的能力。 双方原本只是在唇枪舌剑的友好战斗,可另一方的同学突然把对国民政府的批评转移到了对徐沛父亲个人的批斗上,惹得徐沛大打出手。 对方的男同学也不让着徐沛是个女孩,毫不留情地还了手。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苏启,他率先和对方打了起来,累得刘静笙和高辰都和对方混打了起来。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校长来了!别打了,校长来了!”林幼微扯着嗓子高喊。 “校长来了,校长来了。”高辰率先停了手,并跟着喊了起来。 双方纷纷停了手,可发现校长根本没来,就又打了起来。 林幼微赶紧跑开了,几分钟后,她带着父亲林家煊教授再次出现了。 林家煊教授将手中的历史书狠狠地砸向了群殴的学生们。 学生们慢慢停了下来,纷纷忐忑羞愧地面向了林家煊。 林家煊捡起了历史书,心疼地拂去了上面沾上的灰尘,痛心疾首地看着学生们: “同学们,中国内战打得够多了,你们是国家的未来,是国家的希望,你们不能再打内战了,否则中国就只剩下历史了。” 学生们纷纷羞愧地向林家煊教授道谦。 林家煊不接受他们的道歉,要他们向彼此道歉。学生们照做,向彼此道了歉,事态平息了下来。 这是苏禾第一次见到林家煊教授。 她此前从静笙那里听到过无数次他对林家煊教授的夸赞,今天一见,林教授果然气度不凡。 苏禾真羡慕林幼微能有个这么有风度和魅力的知识分子父亲,她想正是因为有这样优秀的父亲,林幼微才会被培养得那么的知书达理、大方得体。 当然了,苏禾也羡慕徐沛能有个在市政府做高官的父亲,正因为是官家小姐,徐沛才能养出那么大胆张扬的性格还有时髦的品味。 徐沛的穿着打扮可以说是全校最时髦的了,苏禾每次见到她都自惭形秽,并偷偷幻想自己穿上她那些衣服会是什么样子。 “苏禾,你来了。”刘静笙欣喜地拥抱住了苏禾,“对不起,刚刚太混乱了,我没有注意到你,你来多久了?” “我刚来,你没受伤吧?” “没有,他们没打着我。” 林幼微、徐沛、高辰也都热情地围了过来招呼苏禾,唯独苏启看见姐姐来了,瞬间变了脸色。 苏禾察觉到了苏启的窘迫,没有当众与他打招呼,尽管他们所有人都知道她这个辍学的穷姑娘是他的姐姐。 “走吧,我们去图书馆吧。”刘静笙拉着苏禾的手对同学们说。 “你们去吧,我还有事。”苏启找了个借口便离开了。 “你们先去,我待会儿来。”苏禾对刘静笙说。 高辰、林幼微、徐沛在刘静笙的示意下,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了。 刘静笙独自留下了来等待。 苏禾追上了苏启,偷偷递给了他五块钱:“够了吗?下个月的。” “够了。”苏启羞愧地接过钱,揣进了衣兜里,“姐姐。” “嗯?” “谢谢你。” “好好读书。”苏禾拍了拍苏启的肩膀,“遇事不要那么冲动,君子动口不动手。” “嗯,你跟静笙去图书馆吧。”苏启嗓子有些沙哑的说。 苏禾与苏启分了手,同静笙一起去了图书馆还书和借书。 苏禾买不起书,只能用刘静笙的名义在复旦大学的图书馆借书。 借出的书一定要及时看完再及时归还,否则会影响刘静笙借书。 苏禾因此对还书的事很是谨慎,但有时候因为打工而耽误读书和还书也是在所难免的。 刘静笙因此受了牵连,借不到想读的书了,也从不会责怪苏禾,他总是别的办法弄到书读。 借完书后,静笙带着苏禾找到了林幼微、徐沛和高辰,同他们坐在一起看书。 每当这个时候,苏禾就感觉自己无比幸福,虽然她还不是复旦的学生,但她却和复旦的学生们一起在复旦的图书馆看书。 这种感觉美好的让她觉得自己真就是复旦的学生一样。 “我爸爸说了,放弃东北只是权宜之计,国民政府一定会抗日的。” 徐沛突然看着大家说。 她实在是咽不下方才那口气,还想再为父亲和国民政府解释一番。 静笙、林幼微、高辰相信了徐沛,也相信了国民政府,他们愿意相信并还抱着希望。 苏禾不懂政治和国家大事,但是静笙相信她就相信。 看完书后,几人一起去食堂吃了晚饭。 散场后,刘静笙带着苏禾单独在校园里面散步。 苏禾犹豫再三,还是把刘静笙拉到了一个无人的僻静之处,把舞厅和餐厅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当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没有讲被那个军官抱进怀里的事。 “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刘静笙听完之后说了第一句话。 “不知道,我怎么可能问他的名字。” “那军衔你知道吗?” “不知道。”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一定还会来纠缠你。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这几天不要去上班了。” “可是我需要钱。” “钱的事我会想办法的,你先避一避风头。” “好。”苏禾知道刘静笙也没有什么钱,但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现在驻扎在上海的只有19路军,他们的军装上都写得有名字和师旅团连。”刘静笙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大概在这个位置,他下次如果再找你,你记得看清楚。” “你别去找他,他有枪。我躲着他一点就好了。” “一个男人要纠缠一个女人,女人怎么躲得开。”刘静笙说,“放心,我不会跟他打架什么的,那解决不了问题。但得先知道他的身份和来历,才能找到解决办法。苏禾,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嗯。”苏禾幸福地笑了笑。 刘静笙亲了亲苏禾的手,继而将她搂进怀里亲吻。 苏禾搂住刘静笙的脖子,积极回应他的吻。 她感觉自己似乎要融化在他的嘴里和怀里了,她有一种要把自己交给他的冲动,她在心里想着她愿意为了他做任何事。 但他的手一直很老实,吻她的时候从不乱摸,情到深处时也不过是抚摸她的脖子。 苏禾这一次还注意到了,一件她此前从未注意到过的事,她与刘静笙抱在一起的时候从未感觉到过他的下面。 这是因为刘静笙一直刻意保持着身体之间的距离,不让自己失礼。 刘静笙说过在结婚前要克制,他发自内心地爱着苏禾。 苏禾也发自内心地爱着刘静笙,静笙是正人君子,而那个人是无耻流氓。 第4章 刘静笙 今日无课,刘静笙七点半在食堂吃完早饭,向高辰借了自行车就出发了。 他与出版社的责编约好了十点见面。 从复旦大学骑自行车至出版社所需时间不过三十分钟左右,但他习惯提前出发。 刘静笙刚出食堂就遇到了林家煊教授。 两人站在门口就各大报刊上的最新文章聊了半个钟头,引来无数师生围观讨论,在食堂门口造成了严重拥堵。 被食堂的工作人员好言劝离后,刘静笙和林家煊只得依依不舍地分手。 刘静笙骑自行车经过校门口时,看门的老伯招呼了他一声。 他热情地回应,老伯便笑嘻嘻地把住了他的自行车龙头。 “一大早的去哪啊?”老伯笑着问。 “出版社。”刘静笙笑着回答。 “你说,东北就这么给小日本了?前段时间,我们的学生去南京请愿,你去了吗?” “去了。” “那南京到底什么态度啊?” 刘静笙难过地沉默了。 老伯一声叹息,身子佝偻了起来,原本闪烁着希望的眼睛变得暗淡了起来: “这是要亡国啊,上海不知道还能挺多久。” “不会的!赵叔。你要相信,我们不会亡国,上海也不会像东北那样沦陷。” 老伯看着刘静笙,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你一个学生说的话能起什么作用?走吧,趁上海还没沦陷,把想干的事都干了吧。” 刘静笙想要再鼓励老伯,可老伯摇着头挥着手送他离去,根本不想再听他说话,刘静笙只得骑车离去。 这一路上,不管是文坛人士还是商贾人士,亦或是乞丐流民,刘静笙都能驻足下来,与他们认真交流。 所谈内容上涉政治文化下及家长里短,包罗万象,等刘静笙走到出版社时,已是下午三点。 “我的时间很宝贵,你如果学不会守时,就干脆不要来了!” 责编陶然女士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烟严厉地斥责道。 “刘静笙,做文要先学会做人! “你再这么不尊重我,就再也没有人给你发表小说了!” 说罢,她揭开一个小巧玲珑的粗陶罐子的盖子,把快要燃尽的烟蒂摁进了一堆烟蒂之中,然后利索的盖上盖子,把烟雾隔绝在了里面。 实际上,陶然女士的内心是窃喜的,刘静笙刚好在她预期的时间点赶到了。 凭她对刘静笙的了解,要想在下午三点与他见面,自然不能真与他约在三点,定是要约在上午十点才行的。 刘静笙识不破陶然女士的伎俩,心里感到愧疚得不行,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一味地道歉。 刘静笙连说了好几个抱歉,才猛然反应过来:“你把小说给我发表了?” 陶然女士微微一笑,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刘静笙。 刘静笙赶紧拆开,从里面掏出了八块钱,拿在手里开心得两眼冒光。 陶然女士神秘兮兮地向刘静笙招了招手。 刘静笙俯身贴耳倾听。 陶然女士在他耳边小声说到:“一般的作家只能拿到五块钱,你这多出来的三块钱是我替你操作来的,你是不是得请我吃块奶油蛋糕?” “没问题!”刘静笙脱口而出之后又面露难色,“陶先生,下次吧,这次花钱的地方很多。” “你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你一个学生到底哪有那么多花钱的地方?”陶然女士忽然瞪大双眼,“你该不会是在赌博吧?” “怎么可能?”刘静笙平静地笑道。 “想吃奶油蛋糕吗?”陶然女士挤挤眼,“我请你,算是对你第一次发表小说的奖励和鼓励。”说着就拿起包站了起来。 “不!不!哪能让你请。”刘静笙急得双手直往下按空气,“你放心吧,下次我一定请你,我记着的。” 陶然女士重新坐回了椅子上,又点燃了一支香烟:“光顾着跟你说话,刚才那支烟都没有抽两口。” 刘静笙想要劝她少抽烟,对身体不好,可又觉得有些多管闲事,便忍下了。 陶然女士叼着烟,从一堆凌乱的书籍中翻出了两本张恨水先生的长篇小说,递给刘静笙说到:“学着写写长篇小说,稿费最高能拿到几百块呢。到时候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饮食自由。” 刘静笙拿着两本书和八块钱走出版社,拐角就看见了蛋糕店,他确实很想吃蛋糕。 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精美蛋糕,诱惑得他心里直发痒。 一块奶油蛋糕两块钱,他现在兜里揣着八块钱,这么简单的数学算法,他在心里默算了半晌,最后咽咽口水离开了。 刘静笙来到邮局,又算了一遍账,他打算给家里寄两块钱,再给苏禾四块钱,最后给自己留两块钱。 可是母亲在一个礼拜前来信说奶奶病了,想到小时候自己生病时,奶奶总是变着花样的给自己做些糕点吃,他突然很想买块奶油蛋糕给奶奶吃。 可惜蛋糕没法寄回家去,他便又多寄了一块钱回去,并写信叮嘱奶奶买糖吃。老家买不到奶油蛋糕,买块糖也是好的。 从邮局出来,刘静笙直奔一家西洋乐器店。 店里很冷清,只有一个**少校在拨弄不同的小提琴琴弦。 戴眼镜的德国老板热情得有些谄媚了,**少校每拨弄一把小提琴,他就立马笑着用夹着着德语的汉语做介绍。 刘静笙看了看琳琅满目的小提琴,心下茫然,只得向老板招了招手:“老板,你好。我想看看小提琴,请你帮我介绍一下。” 老板瞥了一眼刘静笙,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穷酸样,故意说了一堆他听不懂的德语,就又扭头去向**少校献媚,尽管那少校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刘静笙非常生气,扭头就走。 “这一把是最好的。” 那**少校突然递来一把红色小提琴。 刘静笙接过小提琴看了看,不假思索地说到:“这好像是一把旧的?” 少校和老板都不作声。 刘静笙便学着少校方才的样子,拨弄了一下琴弦,却实在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便笑着坦白: “其实我一点都不懂琴,你能不能告诉我它好在哪里?” “它是意大利制琴师的手工品。” 少校慢条斯理地解释说。 “材质、音色、做工都是那些工厂产的机械琴没法比的。 “不管是初学的人还是成熟的音乐家用,都能最大限度地提高演奏水准。” “它看上去有点旧啊?”刘静笙又发出了心中的疑问。 “嗯,这把琴至少有近百年的历史了。”少校说,“但它保养得很好,说明之前的主人一直很爱护他。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是哪个外国音乐家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得已才卖出来的。” “还是长官识货啊。” 老板激动地附和道,然后带着一种既惋惜又得意的复杂神情继续说道: “这把琴是一个意大利小提琴家卖给我的。 “他在意大利很有名的,可惜到上海的时间晚了,工部局的管弦乐队已经没有工作给他了。 “他还赌狗赌得欠了一屁股债,被追债追得实在是没办法了才卖的。 “不然上海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小提琴在市面上流通。” “多少钱?”刘静笙问出了最关键也最现实的问题。 “八百块,你要吗?”老板略带嘲讽地问道。 “能便宜点吗?” 老板轻蔑地从刘静笙手里拿走了小提琴。 少校又从老板手里拿过了小提琴:“他没有坑你,八百块是很合理的价格,这把琴还有收藏价值,一两百年以后,会比现在贵得多得多。你是买来送人吗?” “对,我想送我女朋友。”刘静笙说。 “送女人,可以送最好的最贵的。”少校把红色小提琴摆在柜台上。 “也可以送一般的。”少校又拿了一把中等品质的小提琴放在旁边。 “也可以送最差的。”少校拿了一把最劣质的工厂机械小提琴挨着放下。 “都可以。主要取决于这个女人在你心目中的价值和分量。”最后,少校扭头盯着刘静笙说。 “我想要给她最好的,无奈我的荷包不允许。” 刘静笙坦然地自嘲道。 然后,他向着老板指了指中等品质的琴问道:“这一把多少钱?” “三百块。”老板冷冷地说。 “那这一把呢?” “一百二十块。”老板越发没耐心了。 刘静笙窘迫极了,他的兜里只有五块钱,就算想买一把最差的小提琴也是天方夜谭。 但此刻他下定决心,要写出一部长篇小说,陶然女士方才说了,长篇小说最高可以拿到几百块的稿费。 “我会攒够钱,来买一把三百块的。”刘静笙坚定地说给老板听,但更多得是说给自己听。 “你确定你不要这一把吗?” 少校拿起那把最好的红色小提琴问道。 “这一把我怎么都买不起。”刘静笙说,“就算哪天我有了八百块,也不能把钱全部用来买琴。我们还要上学,还有还很多其他要做的事。” “那我就买了,不让给你了,我也是买来送女人的。”少校说。 刘静笙冲着少校露出了淳朴又友好的笑容,换来的确是少校的冷眼相待。 少校把小提琴递给了老板,眼睛却一直冷冷地盯着刘静笙: “帮我刻一个字,禾苗的禾。” “禾”这个字立马引起了刘静笙的警觉,再加上少校那奇怪的态度,刘静笙的心里顿时充满了疑惑和不好的预感。 刘静笙下意识地看向了少校军装上胸前的部队番号和名字: 第十九路军,第78师第157旅第六团,第一营营长,江远征。 第5章 江远征 江远征在舞厅和西餐厅都没能找到苏禾,不愿浪费时间干等着,花了一笔钱从索菲亚那里弄到了苏禾的住址。 江远征开车出了租界,来到闸北天潼路的石库门。车子开不进里弄,只得在路边停下。 江远征拿着小提琴盒子,走进了墙壁长满了青苔的里弄,首先就闻到了 一股难闻的臭味。 这味道很复杂,难以形容,但依稀可以判断出有臭水沟的味道、垃圾腐烂的味道、狗和猫排泄的味道、食物变质的味道、衣服发霉的味道,以及人臭味。 接着便是嘈杂刺耳的声音: 有的房子里传来了男人打女人的声音,女人哭得撕心裂肺,孩子便跟着一起哭; 有的房子里传来了大人打骂小孩的声音,小孩哭得口齿不清地求饶认错,大人依旧穷追不舍; 有的房子里传来了年轻人和老人吵架的声音,年轻人要老人滚,老人便哭天抢地吵着要去跳河死了算了...... 这些味道和声音都让江远征难以忍受。 他加快脚步向前,突然看见前方一户门口有一个女人坐在小板凳上看书。 江远征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苏禾,放缓脚步走向她。 江远征越来越接近她,她却丝毫没有察觉,或者说是不在意,就像她不在意这些臭味和嘈杂的声音一样,只顾埋头看那本破破烂烂的旧书。 江远征在苏禾跟前站定了一分钟有余,苏禾才从书上抬起头来。 苏禾一看见江远征顿时惊慌失措,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窘迫。 穷人家的孩子最怕别人突然登门造访了,暴露自己的家就是彻底暴露自己的所有伪装和弱点。 江远征感受到了她微妙的情绪,轻轻蹲下身子,微笑着递上小提琴盒子: “我是来给你还小提琴的。” 苏禾六神无主地接过小提琴盒子,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只见里面是一把红色小提琴。 她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把上等的琴。 她心动不已地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触摸。 但在指尖触摸到琴弦的那一刹那,她恢复了理智,拿开了手,抬眼看着江远征说: “这不是我的琴。” “这就是你的琴,上面还有你的名字。” 江远征拿起小提琴,向她展示琴背面刻着的一个“禾”字,再把琴递给她。 “这不是我的,我只要我原来那一把。”苏禾不肯接琴。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想要好好学琴,就必须换一把好琴。” “这是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紧张?我送你琴,不是想收买你,是给你赔罪。” “赔罪?” “上次你抱我的时候,我......” “我没有抱你!”苏禾刷地一下满脸通红。 “嗯,你没有抱我,是我抱你。那我抱你的时候,有点失态,冒犯了你,应该给你赔罪......” 苏禾一听这话,立马垂下了头,羞得浑身不自在。 江远征看她这样子,反而更来了劲: “但是你要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可是你一直用鼻子在我身上蹭,我控制不住....” “我没有蹭你!” 苏禾急红着脸抬头瞪了江远征一眼,又立马垂下头去了。 “你蹭了。你要不那么蹭我,那大街上的我真不至于。”江远征说。 “我没有!”苏禾说。 “有没有的你我心里都清楚......” “我没有就是没有!” “反正也没有怪你的意思,还是由我来负全责。这样吧,你把这个琴收了,这事就翻篇了,我们以后就都不提了,怎么样?” 苏禾低着头从他手里抢过了小提琴:“我收了,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江远征见她这模样越发觉得可爱了,深情款款地盯着她的脸看,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 苏禾用余光瞥见他没有离开,本想抬起头来凶他,可一看他的眼神,心里就鬼使神差地柔软了下来,目光也被一股神秘的力量锁定在了他的眼睛上。 苏禾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感到有些心慌,心虚地躲开了眼神。 江远征立即凑过去,贴近她的脸,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在她的嘴前轻声问道:“躲什么?” 苏禾的呼吸变得紧促起来,根本无法张嘴说话,只能用手推他。 但她那微乎其微的力度和起伏的喘息在江远征看来就是索吻。 他抓住她的手,轻轻吻上她的嘴唇。 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拿着菜篮子踏出了门槛。 中年女人看到苏禾正在和一个男人亲嘴,顿时涨红了脸,拿起菜篮子就打苏禾的脑袋,并拉长着脸厉声呵道:“滚进去!” 江远征也一同被苏禾的母亲“请”了进去。他随她们先穿过一个堆满杂物的小院子。 院子里有四个老人带着五个脏兮兮的小孩在编花篮,有两个双手已冻得通红的女人在洗几大盆的脏衣服,还有一个断腿的壮年男人坐在地上修鞋。 他们对江远征这种身份和气质的人出现在这里都感到很诧异和新奇,但也都只是用八卦的眼神盯着他和苏禾打量,并未说一句话。 苏禾的母亲对着那五个编花篮的小孩说:“去把你们爸喊回来。” 其中两个男孩,一个**岁左右,一个四五岁左右,纷纷“哦”了一声,就撒腿跑出去了。 其余人的神情变得更加兴奋和八卦了。 江远征断定他们不是苏禾的家人,而是一起合租在这栋房子里的租户。 从他们的穿着和外貌也看得出来,他们也都来自不同的家庭,每家人也不止院子里这么些人,定是还有人在外面做工或上学。 江远征难以想象一栋两层楼的小房子怎么住得下这么多人。 从正门走进一楼的的大厅,江远征就发现原本的客厅被隔离成了两个房间,只留下一条刚可供人通过的过道。 穿过过道,爬上脏兮兮的楼梯,再穿过一个过道,来到一扇门前。 苏禾的母亲握住门把手直接推开了房门。 江远征猝不及防地看见一个女孩正在屋里换衣服,立马转身背对了过去。 苏禾赶紧拉上门,生气地看向母亲,小声埋怨道: “我说过多少次了,进门之前先敲门!” “谁知道她在换衣服!她换衣服不锁门?我每天进进出出多少次,敲门敲得过来吗?” 母亲说着就使劲敲了敲门,“换好了没有?大白天的又在换什么衣服!” 苏禾心情复杂地瞥向江远征。 江远征依旧背对着门,背对着她,她无法从背影揣测他的想法,便假装不经意地后退到他的正面,察看他的神情。 他的神情很平静,既没有表现出嫌弃,也没有什么邪念,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看见。 苏禾放下心来。 片刻后,妹妹苏妙穿好了衣服,从里面打开了门。 江远征被带进了苏禾的家。这个家只有两个房间。 靠外的这一个房间不足十平米,摆了两架高低床供四人睡,还有一张吃饭的桌子,一些掉漆的旧柜子旧椅子,日常生活用品杂乱无章地堆满了各个角落。 但是有一张上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被罩很旧,却很干净,枕边放着书籍和闹钟,江远征判定那是苏禾的床。 里面的那个房间门敞开着,江远征得以窥见,那个房间更小些,也只摆了一张床,看来是苏禾父母的卧室。 江远征还注意到苏禾一进门就想把小提琴藏起来,可是她根本找不到地方藏,只能趁母亲去公共厨房烧开水的时候,把小提琴放在床上,把原本叠成块的被子叠成长条盖住小提琴。 两个男孩把父亲叫了回来。 一家人都围着江远征坐着,唯独苏禾远远地站在墙角。 父亲从回来之后,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一直心事重重地抽着烟袋,烟雾弥漫了整个房间。 母亲也一直不说话,只是拉长着个脸,偶尔再瞥一瞥江远征,再冲父亲努努嘴,示意他说话。 妹妹苏妙心中充满了疑虑和好奇,却不敢说话,只能不停地来回打量江远征和苏禾。 两个男孩搞不清楚事情状况,倒是对江远征的军装和手枪更好奇。江远征允许他们用脏兮兮的小手随便摸军装,但不肯给他们玩手枪。 苏父抽完了烟嘴里的叶子,把灰倒在桌子上,伸手去拿烟袋里的叶子。 江远征赶紧掏出烟盒,取出一支烟递上:“伯父,您试试我这个吧。” 苏父接过烟点燃,抽第一口被呛得直咳嗽。这烟比叶子烟力道大多了,但也更过瘾。 苏父很快就适应了,又猛抽了两口,看着江远征问道:“你多大了?” “28。”江远征答道。 “结婚了吗?” “没。” “真没还是假没?”苏父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像要把江远征看穿一样地盯着他。 江远征被他盯得莫名地紧张起来:“真没。” “28了怎么还没结婚呢?”苏父半是怀疑半是疑惑地追问道。 “一直在打仗。”江远征解释说。 “打仗也不耽误结婚生子。这些年,我看当兵的当官的也没少生孩子。”苏父依旧保持着警惕的怀疑。 “16岁的时候在老家谈了一个女朋友,处了一年,我就去黄埔军校了。” 江远征用平静的语气陈述了过往的情感经历。 “后来,我参加北伐的时候,她被家里人逼着结婚了。 “过了四年,我在部队又谈了一个女朋友,谈得很顺利。 “结果,在我们准备结婚的时候,她牺牲了。 “从那以后,我就没什么心思恋爱结婚了,现在一晃又过了四年了。” 蜷缩在墙角的苏禾听到这些话,不禁偷偷看向了江远征,心底竟然对他生出了一丝同情和心疼。 她没有失去过挚爱,她难以想象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痛苦,但她知道那一定是非常刻骨铭心的。 苏父听完这些话,选择了相信,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 苏父又卷起了叶子烟。 苏父一边卷烟,一边歪着头看了看墙角的苏禾。 卷好烟后,他抽了两口烟袋,看着江远征说: “你也看到了,我们家里穷。但也是正经人家,苏禾她还小,黄花大闺女一个,你不能欺负她,不能玩。” “伯父,您放心吧,我不会欺负她的。”江远征说。 苏父点了点头,又盯着江远征的肩章问道:“你这是什么军衔?” “少校。” “少校是什么级别?” “营长。” “营长啊......”苏父满意地点点头,“那你一个月多少钱呐?” “80块。” 一家人听到八十块眼睛都亮了。 苏禾却偷偷白了一眼,心想:“难怪老百姓那么穷,原来是钱都叫当官的拿完了。” 方才对他生出的那一丝同情和心疼,瞬间就荡然无存了。 苏母怒气顿消,把后仰着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听你口音是广东人啊?” “嗯。广州的。”江远征回答道。 “家里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 “贸易。祖上都是做这个生意的。” 苏母和苏父的眼睛变得更亮了,他们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不光是个**军官,更是个有钱人家的大少爷。 苏母立即抬着椅子坐到江远征跟前,闪烁着迫切和贪婪的目光,说: “苏禾我把她养这么大不容易。 “你看,我把她养得多好,多漂亮。 “她现在年龄也不小了,你们早点订婚。 “订婚也不用太麻烦,你给我一千块的聘礼,我们在院子里摆一桌就行了。” 江远征懵住了,他完全还没有考虑过结婚的事情。 “娃娃还小,先交往着可以,结婚再缓一缓。” 苏父知道男人不能轻信,尤其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更不能轻信。 “小什么小!她都十九岁了!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把她生下来了!” 苏母冲苏父大声吼道。 “现在时代变了,女娃娃不兴那么早结婚了。”苏父反驳道。 “时代再变,大姑娘都要嫁人!她不嫁人她还能干什么?你看看周围,像她这么大的,还有几个没嫁人的?你不趁她年轻把她嫁了,你就是在害她!”苏母的声音似乎要把屋顶掀翻了。 “还是要多接触接触,知根知底了再结婚的好。”苏父也扯着嗓子,提高了声音。 “我看她就是被她姨妈给带歪了!读了几年书就以为自己了不得了!” 苏母黑着脸咬牙切齿地说。 “读书又怎么样?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嫁人! “我当初就是嫁错了人! “我年轻那会儿要是像她姨妈那么自私,只管自己,不管父母死活,我嫁得比她好多了,过得比她好多了。” 苏母说着说着就流泪了,话锋也突然转向了她和妹妹之间那些过往的纠纷。 在苏母看来,她一生的不幸都根源于她嫁错人了。 她在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对苏禾的姨妈,也就是她自己的亲妹妹的嫉妒和恨意。 她恨妹妹比她嫁得好,恨妹妹比她更受自己子女们的喜爱和敬仰。 苏父败下了阵来,不再说话了,只是不停地抽烟,生闷气。 苏禾对父亲感到失望极了: 他就是这样,有时候表现得像是很爱孩子,好像是和孩子站在一起的,却又往往在关键时刻沉默和妥协。 苏母达成了目的,收起了眼泪和歇斯底里的模样,端起茶缸喝了两大口水,再看向江远征问道: “你想什么时候结婚?不管什么时候结婚,先把婚定了。什么时候能订婚?聘礼是你自己出还是你家里出?” 江远征还没有从刚才那出歇斯底里的闹剧中缓过神来,又被这几个问题接连问得猝不及防,不知所措。 “我不会结婚的,我要读大学!我更不会跟他结婚,我有男朋友了,他在复旦大学......” 墙角突然传来了苏禾的声音。 “啪”的一声,苏母一巴掌打在了苏禾的脸上。 清脆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逼仄的房间,除了江远征感到震惊和愤怒之外,家里人都带着习以为常的淡漠。 “你这么大了还不结婚,就是在逼我去死!”苏母气急败坏地冲着苏禾吼道。 苏禾摸着疼痛的脸,抬头看着母亲,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你就去死吧!” 苏母抬手又冲着苏禾的脸打去。 江远征一手搂住苏禾,一手抓住苏母的手腕: “伯母,你不能打人!一千块我会给你的,但是如果你再打她,我一分钱都不会给。” 苏母满意地放下了手:“你这意思是把婚定了?” “我不结婚!我不要嫁给他!你们谁收了钱,谁就自己嫁!” 苏禾推开江远征,跑了出去。 江远征拔腿欲追,却被苏母拽住:“不用管她,我们商量好了就行了。” 江远征憎恶地瞥了苏母一眼,撇开她的手,追赶苏禾的背影去了。 第6章 苏禾 苏禾刚跑出院门,就察觉到他追了出来。 不过,他并没有阻拦她,而是一直跟在她身后不远处,跟着她一起跑出里弄,跑过几条街,最后随她在河边停了下来。 苏禾气喘吁吁地望着平静的河面,她的身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她知道他就站在她的身后。 她努力平复情绪,在心里准备好了要说的话,转过身去看着他,平静的心情瞬间又翻涌了起来,原本准备好的说词全都说不出口了。 江远征一步步靠近苏禾,用手摸了摸她被打得肿胀的脸:“我们去饭店找点冰块敷敷,顺便再吃点东西。” 苏禾始终低着头,不说一句话。 他也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动,苏禾刚好能看清他胸前的部队番号和名字: 第十九路军,第78师第157旅第六团,第一营营长,江远征。 “江远征。”苏禾抬起头望着他。 “嗯?”江远征低头看着她。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 苏禾不再说话,而是默默地盯着他。 江远征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搂进怀里,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的脸,令他窃喜的是她这一次没有做任何挣扎。 苏禾之所以放弃挣扎,是因为她意识到: 在绝对悬殊的力量和身份阶级差异之下,任何抵抗都是毫无意义的。 她索性自暴自弃,任由他来欺辱自己。 她倒要看看当一个女人在完全失去反抗能力的时候,一个男人究竟能坏到什么程度。 江远征却把她的不抵抗看作是索吻,按耐不住地吻上了她的嘴唇。 她紧闭着嘴唇不做任何回应。 他又把这看作是她紧张的缘故,将她抱得更紧,用舌头撬开她的嘴唇、牙齿,缠绕和吮吸她的舌头。 但不管他怎么努力,她的舌头始终也不做任何回应,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和羞辱。 江远征睁开眼睛看她,发现她半睁着眼睛,眼皮微微下垂,眼神冰冷、痛苦、绝望。 江远征有些慌了,抱着她不知如何是好。 苏禾微微仰起头,冰冷又嘲讽地看着他:“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你就这么不喜欢我?”江远征问。 “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喜欢你。你凭什么就觉得我一定要喜欢你?”苏禾坚定又冰冷地说。 “不喜欢,你也是我的!” 江远征恼羞成怒,又狠狠地吻了上去,并将手伸进了她的衣服。 苏禾感觉到了他在发狂,他的舌头,他的手,他的身子都在发狂。但她依旧不做任何抵抗,也不做任何回应。 过了一会儿,苏禾感觉到他的动作舒缓了下来,并发出了沮丧又无奈的叹息声。 苏禾突然觉得自己赢了,尽管她的身体正在遭受他的凌辱,但他的精神正在遭受她的凌辱。 她发出了轻蔑的笑声。 江远征被她这轻蔑的笑容刺激地更加发狂了,撩起她的袄裙。 苏禾握住他的手,用一种轻贱的笑容看着他说:“长官,您待会儿结束的时候,麻烦记得把一千块钱给我妈。” 说罢,苏禾就松开了手。 江远征感到心被刀刺了一般,缩回了手,拉下她的裙摆,替她重新整理好被他弄乱了的上衣,低声下气地哀求道: “我们能好好聊一聊吗?” “说吧。你一千块钱想买我多久?”苏禾说,“一次两次?还是一个礼拜一个月?还是你觉得我不值钱,一千块钱想买一年、两年、三年?” “你别这么说。我不是要买你,我是在追求你。”江远征说。 “你这不是追求,你是在强迫,耍流氓,□□!”苏禾咬牙切齿地说。 “什么□□不□□的?”江远征匪夷所思地说,“我抱你,你不反抗,那不就是愿意吗?” “你是一个男的!你比我强壮,比我有力量!你还有枪,我反抗有用吗?”苏禾怒吼道。 “你可以告诉我你不愿意啊。”江远征吼了回去。 “我没有说过吗?”苏禾厉声质问道,“从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说了我不愿意!我一直在说我不愿意,你听进去了吗?” 江远征感到既难过又恼怒,想要辩解,却又无言以对。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看出来了。” 苏禾伤心又愤怒地继续说道。 “你看出来我是穷人家的孩子,所以你觉得我可以随便欺负。” 江远征想要解释。但苏禾没有给他机会,激动地继续说道: “你今天又亲眼看到了我的家究竟有多穷多不堪。 “你确定了我的父母不能为我撑腰,你就觉得我更好欺负了! “你可以毫无顾忌的,光天化日的,在这里把我□□了!” “我没有......”江远征变得柔软和愧疚起来。 “你有!你有!你有!”苏禾激动的落了泪,“你就是觉得我们穷人家的女孩可以随便玩弄!” “我没想玩弄......” “如果我是富家千金,某个高官的女儿,或者是某个大学教授的女儿,你还会这么轻浮的对我吗?” 苏禾愤怒地打断了他。 “我是穷,我也没有靠山,但是我也有尊严,有灵魂,有人格,不是你们有钱有势的人的玩物!” 苏禾宣泄完心中的委屈和愤怒,泪水就如溃堤的河水,越淌越多。 江远征心疼极了,掏出丝绢给苏禾擦眼泪。 苏禾倔强地别过身去,不让他碰自己。 江远征转而又把丝绢递给她,她也不要,就用自己的袖子擦眼泪鼻涕。 江远征看她真是又可怜又好笑,耐心等她止住了眼泪,再绕到她的正面。 江远征蹲下身子,保持与她同样的高度,平视着她的眼睛,真诚地说道: “对不起,我给你造成了这些想法,是我做得不好。 “我刚才不该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对你做那些事。 “但是我发誓,我这么对你,不是因为你穷,也不是因为你没有靠山,是因为我就是这个么个人。 “都是我的原因,都是我的错,跟你没有关系。 “而且,不管是富家千金还是高官的女儿,我对待她们的方式和对你都是一样的。 “我甚至对你更有耐心,她们没有谁像你对我这样,不是冷淡就是凶。” “我没求你对我有耐心!”苏禾哽咽道。 “嗯,我自愿的。因为我真的非常喜欢你,在我心里,你比那些富家千金和高官的女儿都宝贵。” 苏禾得到了安慰,情绪稍缓,但依旧不肯原谅他,冷着脸转过身去凝视河面。 江远征又绕到她的正面,蹲低着身子看着她的眼睛:“苏禾,我没有欺负你,我要是想欺负你的话,刚才就不会收手,我是真心的。” “你不是真心的!我妈说结婚的时候,你完全懵了。你根本就没有认真考虑过你的行为,你只是在满足你的征服欲。”苏禾说。 “我承认我是还没有考虑到结婚的事情,是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大家都讲恋爱自由,婚姻自由,得先恋爱才能知道能不能结婚啊。我不能一上来,看见一个小姑娘长得漂亮,就说结婚吧。” “我和静笙就是以结婚为前提才开始恋爱的!” “那你的意思是,你要先跟我谈结婚再恋爱是吗?” “我的意思是我有自己的结婚对象,你不要再骚扰我了!” 江远征缓缓挺直了身子,看着平静的河面,调整好了挫败的心理,再次看向苏禾问道: “说实话,你想成为音乐家吗?” 苏禾被这突转的话锋问得心头一惊,她下意识地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却选择了沉默。 “苏禾,你一定要知道,出身贫寒没有关系。” 江远征严肃、认真、温柔地盯着苏禾说道。 “外国有很多音乐家都出身贫寒,但他们通过自己的努力,最后都成为了音乐史上非常伟大的音乐家。 “实际上,你如果想成为艺术家,那贫寒的出身将来还可能转化成你艺术上的财富。” “我不可能成为音乐家。”苏禾有些恼怒地说。 “有什么不可能的?” 江远征果断地否定了她,继续说道: “你才十九岁,你的人生还没有真正地开始。 “人生很漫长,只要你足够有野心,你有的是时间去成为你想成为的那个人。” “我没有时间。”苏禾恼羞道。 “你有!”江远征斩钉截铁地说。 随即,他又进一步补充道: “只要你不再把别人放在自己之前,把自己的野心放在第一位,你就会有大量的时间。 “苏禾,你一定要明白,如果没有人有能力托举你的野心,你就要变得足够野蛮。 “不要顾及别人的感受和看法,不要负担别人的命运,把自己的命运永远放在第一位。 “让自己的野心和**野蛮生长,你的人生才会变好。” “你锦衣玉食的大少爷,站着说话不腰疼。”苏禾气愤地反击道,“我们穷人连饭都吃不上,连书都读不起,还怎么......” “我供你读书,我管你吃饭穿衣。”江远征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 苏禾心动了,这个诱惑对她来说太大了。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理智和警惕,倔强地说道:“我不用你供。我靠自己打工也能读书,我明年就能去参加复旦大学的招生考试。” “你为什么要去考复旦大学?”江远征不解地问,“不会是因为你那个小男友在复旦吧?” “对!我就想跟他读一个学校,这样我们就可以天天见面,怎么了?”苏禾赌气说。 “你读书就是为了谈恋爱?你就这点出息?” 江远征故意讽刺和刺激她。 “亏我还以为你想读书是为了追求理想,是为了成为音乐家。 “还说我轻视你,欺负你,我看我是太高看你了,苏禾!” “那真是对不起,让您失望了!”苏禾气鼓鼓地转身。 江远征把她拽了回来,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你知道现在上海音专,有多少从欧洲流亡过来的大音乐家在那里做老师吗?上海音专现在就是西洋音乐的殿堂。你要读书,就去这里读。” “要你管!”苏禾甩开江远征的手,“我就不想读音专!我就想读复旦!” “你不要这么敏感自卑。” 江远征一阵见血地指出了她的问题所在,并不厌其烦地继续对她鼓励道: “我刚才给你说了,要野蛮。 “人越是贫穷,越是没有靠山,越是不能用高道德和高尊严来掩饰自己的**和野心。 “别人不会因为你有高尚的品格而尊敬你,善待你,只会觉得你好欺负,然后利用你的品格和尊严来剥削你。 “你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一个野心勃勃的俗人,想要从你这里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就必须先为你提供你想要的价值。” “这个别人包括你吗?”苏禾问。 “对......”江远征迟疑着点了点头,“包括我。包括你父母,弟弟妹妹,还有你那个小男朋友。” “你有这么好心教我怎么对付你?”苏禾狡黠的审视着江远征。 “我不是在教你对付我。” 江远征无奈地叹了气。 “我是察觉到了你在自我抗争和自我毁灭之间挣扎。 “我不能看着你自暴自弃,自我毁灭,虽然你自毁的倾向更方便我占便宜,就好比刚才,我要是心狠一点...... “但是我不想,就像你说的,这样一点都没意思,也不美好。我希望你好,我们都好,这样才美好。” “我考不上音专。”苏禾被他打动了,袒露了内心的恐惧。 “学!” 江远征说。 “从现在开始就找个外国音乐家好好学。 “只要你有天赋,学几个月就能考上了。 “你要实在没有天赋,朽木一块,就当陶冶情操了。 “至于找谁,要花多少钱,你都不用操心,我都会处理好。 “你只要每天认真上课,好好练琴就行了。” “你的条件是什么?”苏禾问。 “我没有条件,我就是希望你好。”江远征说。 “提前说清楚,是什么?”苏禾说。 “我真没有条件......”江远征做出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跟小男孩分了,做我的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