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秋风悲切》 第1章 第 1 章 正值年关,夜里风紧,雪又夹着霜刮得人脸颊生疼。 白日里太阳只发光不发热。阿鱼看着自己堆的雪人外头已经冻成了透色的雪块。 王婆捏着帕子指着天说天,指着地说地,嘴皮子磨破了。又指着家里破落的水缸,空空如也的米缸。和打着补丁的几个孩子,各个面黄肌瘦。 嘴里啧啧个不停,不停的给她娘使眼色。 “老夫人就点名了这一个,不去做丫鬟,去做少爷的枕边人!日后讨了少爷老夫人高兴,要什么没有?” 王婆缺了一颗牙齿,讲话吹风下雨的。 她用手蒙着眼睛在阳光下看,像下了一层雾。 忽然想去前段时间她在夜市里冲撞了一位穿着光鲜的夫人。 那夫人看自己的眼睛里带着不可思议。她那时还以为自己犯错了,连头都不敢抬。 那夫人问她家在哪,她随手一指。 没想到今日就有人找来了。她不敢看母亲,怕犯事了被罚。 王婆在重复了几遍的你这女儿生的好,生的好…的感叹中扭着屁股走了。 阿鱼站在门框边咬着一块糖,是王婆给的。她舔食着这稀缺的糖分。 背后的门被吹的直呀作响,说是门,实际上是个铁砣砣撑住的木板。 在土屋前起到一点遮挡风沙的作用。 母亲哭了。一为穷苦日子,二为要卖女儿。其实两件事都是一件事罢了。 她拉着阿鱼的手,“娘没本事,养活不起这一家子,明天有人带你去顾家,你去了之后好好做事,听夫人的话,伺候好少爷。” 阿鱼大哭,“娘要把我送人?” “不是,不送人,是让阿鱼去过好日子。明年河里冰化了就接阿鱼回来好不好?阿鱼去了能吃饱穿暖…” 于是,第二天一早,她带着一些料子厚的衣服,一些干粮吃食,走向了她未知的未来。 ———— “在没在听?” 阿鱼的头被管教婆敲了一下。 她回过神来。 她看闪着漂亮光的衣服料子,看雕刻者威严庄重形状的柱子。 然后,画着深红口脂的女人怼上来。 “你要说话,多说话。” 这女人,光漂亮不够,还要有个讨人喜欢的性子。 她依旧眉头紧锁。“叫什么?” “阿鱼。” “多大了。” “16岁” 问一句答一句。也不敢看人。 边上嬷嬷细微地摇头。 “夫人,蠢笨的很,留不得。” 拨开阿鱼浓厚的头发,嘴里念叨着,“是像,至于蠢笨,养着养着就好了,顾府这么大,还留不得她?” 只能让她儿子从昏头的时日里走出来,留一个丫头顾府还是留得起的。 当天晚上,阿鱼就被几个丫头按在桶里洗净身子。 微微发烫的水流包裹着她很舒服,她带过来的几件衣服被嫌弃上不了台面扔了,她自己擦干后被装进了陌生的衣服里面。 从热水里出来,她有点冷,她第一次知道,好看的衣裳,原来穿着并不暖和。 然后她就被带到正房里。红色的帐子、烛火摇曳。她以为到了仙境。 然后就陷入漫长的等待。 她被放置在这屋子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被人遗忘了。 一更了,她靠着床沿栏杆昏昏欲睡。 风把窗户吹的很响,也盖住了一阵进门的脚步声。 顾潘醉醺醺的,被家里的下人从烟花柳巷抬回来的。 察觉到异样,他踟蹰不前,醉眼惺忪,走进又出。 盯着头戴红花的阿鱼。 又盯着她熟悉的上衣,兀地怒吼道,“你是谁?!” 又夸张地上手拉扯,双腿因为被灌酒而沉重。 阿鱼被吓得四处乱窜。 他疯了一样质问她,“谁允许你穿她的衣服?” “?” “滚出去跪着,哪里来的货色敢往我床上爬。” 他残忍地推开门,阿鱼重重地跌落在地上。 天又下起雪来,园子茫茫一片。她喊着娘,“冷。我冷。” 冰天雪地,她跪着身心发寒。没饿死,要冻死了。 第2章 第 2 章 第二天,她被夫人房里的下人发现,才捡回一条小命。 夫人给她安排了个院子住,养了快一个月才好。 少爷再没见她,夫人也没赶她走。 阿鱼就在西园住下了。园子偏僻,但对阿鱼来说已经足够。 她还打算养些小鸡,种些花草。 她喜欢这个地方。 娘说,人要手脚勤快,于是她每天撅着屁股擦地板,擦桌椅,擦的又亮又好。 虽然有人给她送饭吃,她依旧要知道动手干活。 某天她埋着头擦地板的时候,有人站在她面前。拦了大片的光。 是夫人身边的嬷嬷,她冷着一张脸,“夫人让你去她那边。” 她擦了擦手怯懦地跟着人她。 来早了,夫人在里面和人说话,嬷嬷让她站在门外,她便乖巧站一边数着桌子上的葡萄粒玩。 里头有小声议事的声音。争执间声音越来越大。 隔着帘子,她听到少爷说,“你瞒着我买来的女人?娘,你在想什么呢?我不要,趁早打发了算了。” “住口!!你有什么不满意?你为了那个女人,是要这辈子都守丧?一个男人不考取功名,不行军打仗,也不打理家业。整日买醉,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和我说不要?你有体谅过你娘我的心情吗?真是作孽,你爹要是还在世,万没有我这样的好脾气!” 夫人嗓子里有呼吸不畅的闷咳声。被气得唔着胸口哎哟哎哟的叹气。 “那就让叔伯们替父亲打死我?我也不会随便让一个女人天天贴着我过日子,还有,谁说像?她连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宋薇。” 顾潘彻底发疯。 嬷嬷看了看里面,又看了看已经心如刀绞的阿鱼。 阿鱼手指绞在一起,不顾指甲划破了手心。 她脑子里只有尚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幼弟,没办法赚钱的母亲。就这样被送回去,她怎么向妈妈交代。 她的牺牲换不来家人安康。她哇的一声哭出来 然后因为过度紧张而疯狂的呕吐。吐完后哭,火辣的喉口又加上嚎哭的撕心裂肺,她嗓子一会就哑了。 吵的顾潘直皱眉,他走出来看她。 阿鱼止住了干呕,紧张地颤巍巍,用一双绝望的眼睛看着他。 说不触动是假的。 他一甩袖子。“罢了罢了,可怜兮兮,留着吧。只是别让她靠近我。” 夫人笑了一下,瞧,这不是做的好好的。 顾潘走后,她浅笑。“你听潘儿说了吗,你留下。” “别哭了,好孩子。”夫人抱着阿鱼,阿鱼止住了哭声。 在她看来,自己的价值就是给家里卖钱花。 当天晚上她被送回去,送回顾潘的院子。 当天晚上夫人让她又跪一夜,说是要用苦肉计,膝下垫了厚厚的垫子。 夫人对她说,男人要顺着,不介意用些小手段。 她雪地里跪一跪,服个软。就能讨顾潘欢心。她想,男人的心这么容易讨好,那又为何会对曾经的恋人念念不忘。 但她不敢说。她要谨小慎微,再谨小慎微。这样换来全家不挨饿,多好的买卖。 跪之前夫人又让一个丫鬟端来一碗汤,看着她喝下。 “好孩子,喝一点,就不会难受了。” 喝完就被压在雪地里跪着了。她穿了貂皮的大袄。不冷,只是脸颊有些刺的痛。 跪了不到半个时辰,只觉得口舌生焦,浑身燥热。 不对劲。 过了一会儿,有鞋底踩到雪地的扑簌簌声。 她刚回头就跌落在顾潘的怀抱。 顾潘咒骂, “该死…” 他摸了摸她的脸,烫的吓人。阿鱼不经意间贴近了他手掌。 她脑袋想不通太多前因后果,就被剥了外衣塞到陌生的被褥里。 顾潘捏了一下她的脸,“我是没办法了,你能看见我吗?知道我是谁吗?” 阿鱼被迫清醒,她点头。“顾少爷。” “叫我顾潘。” 看着她又单纯又溶了些媚惑的脸,眼睛勾人魂的半眯着。 他修长的手指解开她胸前的纽扣。 “我收回白天的话,你像极了她。” 接着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阿鱼迷茫地微张开嘴巴,发出细小的呼吸声。紧张地发颤。抖动如蝶的睫毛刮过他的脸。 他察觉到后盖住了她的眼睛,加深了这个吻,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甜。 阿鱼渐渐呼吸平缓。她逃离微微烫的被窝,伸出手搂住他的肩膀。 看着她难耐的皱眉,他沉着嗓子,“难受吗?我帮你不那么难受,你不要害怕好不好。” 他嘲笑自己和被下药的人打商量。 即使知道这是个拙劣的圈套,他也往里跳了。 带着失而复得的错觉,顾潘动情时,喊了一声,“薇薇…” 残存着一点意志,她喊出声来,“我不是宋小姐。 “我叫阿鱼。” 庆幸了这张脸,顾少爷终于接纳了自己。可能菩萨听了自己的祷告。让她的家人免饥寒。 随着顾潘起伏的动作,她无尽小声碎碎念,顾少爷之前说假话,我的眉眼最像宋小姐。 … 我爸爸是捕鱼的,我妈生我那日,海上风浪强劲,第二日风平浪静,村民说尸首都找不到。 … 意识模糊之际 她抓紧了他半敞开的衣衫,然后就不敢动。因为他吻的动作很轻,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顾潘身心都舒爽地厉害,不由得将她紧抱。 贴在她耳畔,听她的声音。 “絮絮叨叨说什么呢?不累吗?” 情到浓时,他油然生出爱惜。“乖啊。” 还是个孩子呢。“我会对你好的。” 阿鱼不说话了,她闭着眼睛,意识随着睡意流淌,什么都不想抓住的昏睡过去了过去。 …… 第二天,她刚睁眼就看到夫人看着她。 “来。” 她暗示边上的一个丫头把手里的吃食端给她。 阿鱼看着太阳照满的屋子,才意识到已经午膳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睡这么久。 “饿了吗?吃一点。” 先被人扶着漱了口,阿鱼看着几个丫头端了酥饼和热茶。 香味逼人,她一扫刚醒的困倦。 伸出手就想尝。 “哎哎哎~” “傻孩子,就这样往手里放?” 阿鱼在几个丫鬟面前有些羞怯。先起了床,梳妆打扮了一番。 正经危坐着吃着点心。 “这只是一点儿,等会还有热好的饭菜,顾家亏待不了你。你要是听话。不仅你有,我每天让人送吃的给你们家。” 夫人拍着她的背,满意的看着她。 第3章 第 3 章 宋小姐读诗歌,也读史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顾少爷读过私塾,不爱读书但学识算渊博。若宋小姐还在世,两人必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些天来,顾潘不去勾栏里找红颜知己,反倒闲在她院里逼她念诗,磨墨。那一排排字体如同蚯蚓爬。有些一样的样子,却有着不同的念法和意思。 被他要求念字,手指指到哪里,就要读出来。比小儿牙牙学语还要难上百倍。诡异的读音听起来就想被夺舍了一般。 她哭,眼睛都肿了。 “我给您袖帕子,绣荷包,捶腿捶背,在床上床下都伺候您。可不要叫我念诗了。” 她扑到顾潘怀里,哭湿了他的脖子。眼睛活脱脱哭出两颗桃子。 顾潘没法子,把人抱到腿上哄,又拿袖子擦泪。承诺先让她慢慢来才止住了哭声。倒也不是逼她,她年纪那样小,读些书是好事。 她爱哭又胆小。顾潘终于开了口把人要了过去,留在在自己厢房里,整日逗她解闷,日子一晃小半年。 阿鱼只在西园住了一个月,兜兜转转又回到他身边,老实的呆着。 她还惦记着养鸡鸭鹅的事情呢。但不敢和顾潘说,怕他连人带畜生一起丢出去。 晚膳,夫人左看右看腻歪的二人。一副知子莫若母的笑。 他连连摆手。 “娘,你别误会。” “我那是看她可怜,送回去,那个家养她几年后要嫁给别人生孩子了,跟着我,起码体面些。” 口嫌体正直,他还不忘夹了筷子鱼肉到她碗里,“你爱吃的。” 阿鱼在府里住了太久,久到快要忘了以前的日子。 这日晌午。有个小厮让她边上的丫头悄咪咪说有位卖货郎找她。 她靠着椅背打盹,听到这一跃而起。 风风火火跑到门前,那个推了一车杂货的人儿。就是小祖哥哥没错。 是她认识十五年的同村的孩子,从小一起摸鱼爬树的朋友。 她欢欢喜喜跳下台阶,拍人的背影。 周祖等了快半个时辰,手脚都麻了。 他笑着看她。 “阿鱼,你现在真真像个仙女儿…”左右擦了擦手,才敢握住她的手臂。 阿鱼一时兴起,一股脑儿叙旧的唠叨个不停。一会说到老家里母亲和弟妹是否安好,一会说自己在顾家过的很好。 周祖自知现在与她天上地下,差别万千。满眼的喜欢,却止于唇齿,半天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阿鱼眼热心热,一副见到娘家人的样子。 他终是喃喃几句,“好…你好就好。有好日子过,那就是你该过的。” 阿鱼还想说些什么,无意间与周祖越贴越近。 顾潘从家里铺行回来,算了一天账本看见自己枕边人拉着别的男人卿卿我我。 一瞬间天塌了,他故意发出声音。 阿鱼被吓得慌地一个趔趄,周祖拉着阿鱼的手,指责他,“你吓到她了!” 他阴阳怪气,“哟,打扰你和老情人叙旧了?” “滚过来!” 态度强硬的拉着人到这边,她穿的鞋子有些不合脚,走不快,几乎是在地上磨。 书上说,男人只会对心爱的女人吃醋。 他刚刚生气的样子,阿鱼困惑:可他不爱我?为何生气? 顾潘又开始日夜留恋烟花地,却在夜晚把她亲醒,含糊地骂她。 “喜欢个卖货郎!没出息的下贱胚子!顾家管你一家子吃喝,你给老子在外头找姘头。” 她闭眼睛,虚弱地推他的肩膀。“我只是见一下。” “见一下,就快搂抱上了,我要是不回来你们叙旧到床上去了吧?!” 怕他打她。她害怕地往里面躲。还呜呜地哭。 “哭什么?我哪句说错你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不哭也不说话。 他用手托住后脑勺。“和我怄气?” “小心砸到头。” “讨厌你。”她第一次如此抵触他。 他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恶狠狠的态度。 “我不想在这里呆着了,我要回家,我住的够久了,我想我娘了。” “怎么这么些日子不说这话,那厮一来,你就甩脸子给我看,是不是我对你太好了?” 阿鱼什么话都听不得。 他要抱她,一时间她抵抗的厉害,都招架不住。 知道她是什么都藏不住的,把心里想的几乎。也不知道藏着点,说点好听的。 男人需要哄的,她对他多笑笑,又怎么会和她真计较。 “不要你…” “不要你…” “那你要谁?你想要谁?是我家的人了还惦记着哪里来的野男人?” 他怒从心头起,忍住不扇她巴掌的冲动。 “不要我,那滚出去跪着。” 阿鱼也不知道哪来的怨气,掀开被子,就一件里衣跑出去跪着,秋风阵阵,她颤抖着抱着双臂取暖。 恍惚间回到了刚来的那晚, 她眼角带泪,“我要回家。” 顾潘把人拉出去就后悔了,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心里像火燎过一样。倒了碗茶水也递不到嘴边,抖着手差点泼出去。 迈开一只脚,又踌躇着退了进去。遥遥一看,还犟地直挺挺跪着。 希望她求求自己认个错。哪怕像以前一样掉几颗眼泪。他等半天没动静。 看着快一个时辰,他急的眉头锁住,如何都舒展不开。 罢了罢了,和她计较什么? 阿鱼除了刚出门那瞬间冷的牙齿打颤,皮肤刺痛,现在已经麻木了,只是有点想睡觉。 闭着眼睛东倒西歪。 突然,一股力量拖着她的脑袋,“小废物,身体不行,嘴巴也不求饶。” 顾潘直接把无力气的人打包带回床上。 这一冷一热间,阿鱼的温度迅速升高。 她穿的太少了,从额头到手臂都烧到一片红。 她一滴滚烫的泪,烫的他胸口疼。 把人抱到床上,贴着自己冰冷的身体。又叫人送药。 “你的同乡我不该误会你,我向你道歉好不好。” 他担忧地说,“明天让人送你回家,你不要病好不好。” 然后她嘴里被塞了一颗药,是唇齿渡过来的。 她汲取着那点救命的药,她是小鱼,没那么能被打倒。 第4章 第 4 章 好在昨夜只是风大,没淋着雨。阿鱼从小赤脚长大,身体根基康健,第二天就痊愈了。 而顾潘像被人打了一样,浑身酸痛。嗓子也哑了,阿鱼估摸着把病气传给他了。 她虽然心虚地伺候着,许是昨天的事情在她那里还没过去,她还些脾气。 两人虽在一个屋子里,但顾潘能察觉到她似有若无的怨气,整个人好像失了颜色,看起来冷冷的。 喂药后擦嘴也不伤心,弄的他脖子都苦涩涩的。 顾潘哭笑不得,在她转过身去说了一句。 “我派人送你回家好不好。” 顾潘靠在床头,看她转身喜上眉梢的样子。欢喜雀跃地瞬间有了颜色。 怕自己开心的太明显,阿鱼一见他盯着自己,又垂了下去。 “真的?”但还是小声问。 “真的。”“我顾潘不说假话。” 话还没说完,阿鱼就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跳跃着收拾了几件衣服,又装了好些吃的用的。 平日里顾潘和夫人送的东西,也一股脑儿全部打包。在屋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就塞了一堆。 顾潘哭笑不得,“你只住几日,又不是不回来啦。” 像什么呢?像回娘家。 阿鱼没空理他。 顾潘好人做到底,还给她安排了一辆软轿,舒舒服服地将人送回家。 一路风尘仆仆。 她大包小包回家,娘见她都差点认不出,握着手不放,“我的儿…” “我可怜的大丫头…” “你怎么?…顾家没让王婆子叫我接啊…。” “娘,我没被赶回来。顾少爷让我回来看看您。”她解释。 “我想洗澡,您帮我烧水好吗?”她揉着腰。 放下包裹,分了些吃食给弟妹。 弟妹一开始隔着门框远远看她,像看陌生人。看有吃的,又胆子大起来地凑过来叫大姐。 阿鱼摸摸他们的小脸。 “长大了不少。” 瞧,这就是她在顾家委曲求全的意义,有舍有得。 娘给她烧了水。 熟悉的木桶里烟雾缭绕,她抱着腿蹲坐在里面。 她娘看着曲起的膝盖,什么青紫一片,用手巾刻意避开。心里剜刀割一样。 “热不热?” “热!” “顾家待你好不好?” “…好。” 吃饱穿暖,顾潘长相俊朗,虽然脾气差了些,她天生对委屈没什么记忆力。但这半年,她过的很好。 她希望娘问她开不开心。但她没问。不论问不问,她都是开心的。 她娘刻意不去看她的脖子,锁骨后腰处的红痕。 断断续续问了两个问题。 “你要喝那个知不知道。” 她擦着阿鱼的胳膊,说的是避子汤。 “顾家没给你半点身份,日后你要是带个孩子,日子可怎么过啊。” 想了想,劝谏的话还是说出了口。 她点头,“夫人有给我吃的,每天都吃,不会有孩子的。” 阿鱼无意地说,就当平常事。 她娘见她没有女儿心思,想着不受伤就是好事。 她就怕阿鱼先一步对顾少爷动了心,这女儿家就怕痴情二字。到时候什么都没有之后会受不了。好在阿鱼是个知足的人。 看她依旧无忧无无虑,也就放心了。 第三日一早,阿鱼在门口晾衣服,远远见门口有马车。 她刚走出去就看到微笑的顾潘。 他说, “我赶了一夜的路,就想现在见到你。” 阿鱼看着他身后四角尖尖的轿子,比她回来的那天要大。 弟妹围着他看,顾潘垂着手,大大方方让他们看。 顾潘一向大方,从家里带了不少好东西,她娘推诿着不敢收,顾潘洋装要丢了,阿鱼气鼓鼓,“丢什么,可惜了,娘,他给你你就收着,哪有礼收回去的理。” 她娘点她的鼻尖,“你啊,你,仗着顾少爷,惯的不知天高地厚!” 顾潘笑,看着她的眼睛里藏了些邪气,“阿鱼很乖,在府上很懂事,感谢您养出这么好的女儿!” 阿鱼听的耳朵痛,她自嘲地叹了一口气,别恭维她了,她也就在床上有点用。他来估计是夜里冷缺个暖床的。 她和娘说了一声。就简单收拾了一下衣物,和弟妹告别拉着他上了车。 一上车,他在车里胡乱的亲她,惹得她连连后退。 他说的嘴里甜。阿鱼说她吃了娘做的饭菜,从口甜到心窝。 “你要是听话,我会经常让你回家。” “我还以为会让我多住几晚,我还没和小梨小桃说故事。” 顾潘哼一声,“你走了,家里就我了,你可要心疼心疼我。” 他的手把住了她的小腿,阿鱼一抖,顾潘向前握住了她的耳朵。 阿鱼偏过头不让碰,却被握着手追了上去。她被亲的直喘。 他笑。 “以后,我不罚你跪。你不要害怕我了好不好。” 阿鱼没什么太复杂的心思,煞风景地指着他的鞋底。 “顾少爷,你鞋底有泥。” 她说罢不介意的用自己的袖子弯下腰去擦。 他啧了一声,躲了一下,搂着她的手。 “用手擦什么,脏了就扔了,” 始终小心,说多错多 “好。”学着宋小姐高门的作态回答。 “不擦了,那回去我帮你洗干净。” “你不用学她。你不是她。” 顾潘知道阿鱼是觉得彼此之间隔了一个别人,心里不舒服。但他总想让阿鱼不计较这些,能好好的陪陪自己。 但阿鱼没想这么多,她觉得左右不是,那宋小姐到底会怎么说? 既如此,为什么要让我入他的院子?男人真是奇怪。 傍晚,阿鱼回到房内,看到烛火摇曳的屋子。 地上都是花瓣,纱帐也换了一个颜色。 “你弄的?”她问。 “你喜欢吗?” 不等阿鱼回答,他又变出一个簪子。 顾家有方圆内最大的珠宝铺子,他说,“这是工人刚打出来的,你是第一个戴的。” 他摘下阿鱼朴素的发饰,亲手给她戴上刚刚打的簪子。 “好看。”他夸道。 阿鱼对着镜子,眼睛里亮闪闪的,她喜欢这个礼物。 阿鱼来到这里,接受了不少东西。但都心安理得,她从不内耗。 他摸着与宋薇极像的眼睛,却总是看她有些倔强上挑的眉毛。 二人缠绵到床边。刚戴上的簪子又被顾潘取下,阿鱼乌发垂下,魅惑而不自知。 阿鱼仰面躺着,看着他仔细的剥着自己的外衣。 她有点累,舟车劳顿,开始说胡话。 “鱼鳞被剥走了。” “你帮我剥我的。”顾潘对着她耳边蛊惑。 阿鱼伸出手掌,乖乖地替他宽衣。 “我好像长大了一点。之前我都不敢碰你的。” 顾潘衣裳敞开,他捉住她的手指亲。红烛下的阿鱼,是谁他已经分不清了。 … 转眼入夏又入秋。 阿鱼和夫人在一起绣鞋样子,她说,顾少爷很少宿醉了。也不去买醉,家里的产业他都打理的井井有条。 她很想知道,当时来顾家的期限是多少。因为她在这里住的够久了。 但她不敢开口,哪有丫鬟质问主人家的。 她吃着很多从未见过的新鲜瓜果,托顾潘的福。家里又买了几亩田,母亲来看她时、还给她带了很多鸡蛋。 阿鱼抱着母亲。说着想回家,她离开家太久了。 虽然日子与前十六年有着翻天覆地的差距、但她离家已经久到做梦都梦不到在哪里的程度了。 阿鱼时而叹一口气,然后发呆很久。她识字越多,越觉得这顾家逼仄的让她难受。顾潘若即若离,爱恨交杂的痛苦。 第5章 第 5 章 人随着时间,会对相处的人有着不一样的印象。 因为时常见面的缘故,夫人的嬷嬷对她态度好了一些,这日她说夫人让她过来挑些胭脂衣服,特意来请她一起出门。 阿鱼喜欢外出闲逛,在一家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停下。 嬷嬷装作无意随口问,“要是顾少爷娶你做妾?你愿不愿?” 阿鱼摇头。 “我还要回家呢。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了。” 嬷嬷讶异,“你没那个心思?” 阿鱼又摇头,闻了闻一盒粉饼。她喜欢这个味道,但又放回去了她想着去别处买些点心。 “你也是识时务的,哎,少爷待你好,你也没动过心?” 嬷嬷拿过那个她放下的,问了老板价钱,就买下了。 “嫁人是好事吗?”阿鱼已经走到前头,她反问。 这个话题一直延续到回家,嬷嬷很喜欢和她聊这些。 年长者对尚还不知世事的姑娘总会有些代入自己自私揣测的看法,阿鱼不是傻子,嬷嬷是夫人的丫鬟,总有一些她该表面的立场。 于是她扯大音量,看着嬷嬷的眼睛。 “我厌恶着别人问我这些太远的事,把现在的生活过好,就是最好的时节。如果什么时间少爷厌烦了我,把我打发了,我也能释怀。” “你不要这样想,少爷疼你。怎么会赶你走。” 嬷嬷把手里的一套衣服和点心都给她,还把手里的粉饼给了她。 知道嬷嬷观察了自己喜欢这个,府上的人对阿鱼恭维很多,她不喜欢这样,阿鱼有点烦了,她又说了一遍,“打发了我就立刻收拾东西滚蛋!” “打发什么?” 顾潘今天特意提早回家,正好和进门的二人相撞。 听见了一点阿鱼的声音,他是没想到,阿鱼对自己居然心生了厌烦。 顾潘硬撑着脸,拉着她的手。“胡说什么呢?谁给你气受了。” “少爷。”嬷嬷低头。 他随口嗯了一下说,“和母亲说,我要和阿鱼出游,就这个月。” 嬷嬷点头先进去了。 留着阿鱼不解地看着他。 他握紧阿鱼的手,“我不赶你走,不会有那一天的。” 阿鱼被他拥入怀里,靠着他的肩膀,她突然想起这是她一直以来做的事情,受制于人。 她闭上眼睛,但却没太大起伏,明明一年前自己得不到他的欢喜,还会又哭又吐的一塌糊涂。 对,依赖什么,就为什么所困。 一切都全凭这个男人做主,像颗依附树的藤蔓。 … 出游的日子来了。 阿鱼和顾潘在夫人的送别下驾马车走。他们一路南下,一路山川河流、奇景柳花竹松枫应有尽有。 远离街坊,阿鱼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大。 他们垂钓,攀山,赏雨、在租住的江南小院隔着雕栏的窗口看花影的窗景,一时兴起就携手去探幽。 顾潘什么事都不做,专注地陪着阿鱼,阿鱼看山看水,他看阿鱼。 夜晚二人并肩躺在草地里看星星。 “阿鱼,你开心吗!” “嗯。” 他总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但每次都被她话题转过。 “但我不开心。”顾潘脱口而出。 阿鱼依旧看着星星。 “顾少爷,你心中有别人。自然任何风景入不了眼,到不了心。” 顾潘像被什么击中,他的双臂一阵麻,慌地坐起来。 “我心中无一人,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您不好毁我心中安宁。” “万象巨大,我只想好好吃饱饭。” 恍惚间,顾潘觉得阿鱼不是不懂,而是太懂。 “我读了书,大抵是知道怎么个活法的。在以前饭都吃不饱时,我什么念头都没,所以,顾少爷,我感激您。” 顾潘就这样看她侧脸,叹息。“让你读书,没想到你悟的比我多。” 她看阿鱼小巧的脸,然后亲不自觉的吻了上去。 即使人就在这里,他还是觉得自己在一点点失去她。 阿鱼就像一条鱼,凡在水里一个转身就会从他手里。 想到这,他手上便不知轻重。 阿鱼吃痛,钻出他的压迫。一本正经,“顾少爷,可不行在外面。”她轻声细喘。 顾潘笑话她。“嗯,我没这个想法,倒是你,脑瓜子里都是些什么?” 看他瞬间正人君子的样子。她脸色微红。 顾潘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方巾包裹的东西递给她。 是个翠绿的镯子。月光下都闪水冷光,可见珍贵。 他拉过阿鱼的手给她带上。 “你送我好多珍宝了,我却不能送你什么。” 阿鱼看着手上的手镯,诚心诚意地说。 “你在,就是最好的。” 顾潘亲她眉眼。 “可是,人与人是不能一辈子都在一起的。” 阿鱼坦然。 顾潘知道在阿鱼的是没有奴这个字眼的,她不知道那个所谓卖身契上没有期限。 “如果,我说,你随时可以离开顾府,你会走吗?” “那你,你会走吗?” 心中所想,重复问了出来。 隔着月色,顾潘的心快要跳出来。 阿鱼看着他,似乎带着些他看不懂的眷念,不舍还有悔。 但夜色愈深,他也没等来回答。自然也没看出来。 第6章 第 6 章 与出游的雀跃不同,归途二人一路无言。 她们没在路上休整,速度很快,临近傍晚就已经进城了。 “我昨晚派人给母亲送信了,她们派人在山下等了。”顾潘怜惜她疲惫。 “你先休息,打个盹儿。”将她的头往自己这边靠。 阿鱼觉得自己的头沉甸甸的,昨夜她没有回答,但不如一默也是答案。她看着顾潘,还是没开口。 在下山后的那条小道,她们却先迎来了两个行凶歹人。 彪形大汉劫下了马车,用刀砍着轿顶。 顾潘和阿鱼都无准备,二人互相靠在一起。顾潘还小声安慰了她。 “不怕,有我在。” 顾潘想的是山贼要钱,所以没有太过慌乱。 他主动将身上的钱物都拿了出来,甚至解开外衣,将东西全部扔出窗外,大喊。“这是最好的料子,扣子也是镶的珠宝。” 但事实没有那么简单。 山贼们粗旷的声音响起,“打发叫花子呢?” 说罢,又砍了一下轿子,发出很重的声音,她们面前的茶水都泼了出来。二人失重从里面跌出来。 顾潘不惧怕,但他要保全阿鱼。所以几乎是完全把她护在身后。 两个歹徒看起来就是亡命之辈,虎视眈眈的看着身后的阿鱼。 “你让开。” 一个人挥开顾潘。 阿鱼紧张地用手掐住自己。 “这小娘子长得倒是水灵,可比你给的这三瓜两枣好。” “嘿嘿,哥,咱好久没下山逛窑子了,我看这姑娘不错,拉出来玩玩~” 阿鱼披发掩盖了大半张脸,没想到还是逃不过。 顾潘已经怒火冲天。他拉出一条绳子,朝前扯住一个人的脖子。 一个山贼暂时被他牵制。但一个却不是吃素的。 那人切断绳索,又一脚踹在他身上。 顾潘被打趴在地上,右手脱臼,阿鱼不忍细看。 她向前阻止,“住手!” “不就是想要我吗,何必打伤人,我和你们走,你们放过他。” 阿鱼让他们把已经晕过去的顾潘横放在马背。让马一路到山下。应该能遇到夫人前来接的下人。 她远远一看,悲伤地挥挥手。 再见了…顾少爷。 又是一年秋来,她已经在家乡开办学堂,收留了贫苦无依的孩子,教他们读书写字,识人断事。 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是他和门当户对的知府女儿成婚,那么大的家业,他没办法的。她祝顾府世代昌荣。 …… 但她永远是阿鱼。 人与人差距就像天边月和地上泥,人要自知为贵。 离家前去游玩那晚。 嬷嬷带了她去夫人房里。 她知道会有这一天。 “阿鱼,你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我想,你先以贴身丫鬟留在潘儿身边。等潘儿娶妻后扶你做姨娘可好。” 夫人语气里有施舍的意味,一个渔夫家的女儿加入高门已经是很荣幸的事情。 “夫人,阿鱼不愿。” “阿鱼什么都不要。” “能让少爷走出来,是好事,但阿鱼不愿意借此攀高枝。” “阿鱼只想回家陪伴母亲,照料弟妹。” 夫人有些意外,但还是如她所愿。拉着她给她看了宋小姐的画像。 “这就是宋小姐?”阿鱼问。 “嗯。” 阿鱼摸了摸画像里的脸。 “像。” “又不像。” 阿鱼觉得神奇,居然有人和自己如此神似。宋小姐是个可人儿,难怪让人魂牵梦萦。 “你比宋小姐通透。宋小姐思虑重,身体不好。” “而你却怡然。知足又爽朗” “阿鱼,谢谢你。” 夫人真诚的道谢。 阿鱼觉得没什么,无非是苦命人的认命罢了,人和人的差距宛如鸿沟。有人是天边月,有人是地上泥。她相信如果她没有入府,顾少爷随着时间也会改变,只是她的到来加速了这个过程。 所以山贼强盗是夫人派人假扮的,也是她和夫人联手演的一出戏。 顾潘聪明,应该会意识她那天无惊无惧,看他的眼神没有害怕,只有不舍。 她希望顾潘知道,是她是自己想走的,这样他就不会执着。 那日山贼见他走远,就作揖道歉,“姑娘,得罪了。” “阿鱼姑娘,往西边走,就是夫人帮您家住的庄子,夫人说,是她欠你的。” “还有希望您和顾少爷,此生再也不见。” 茫茫月色,阿鱼双腿就现在大雪里跪的那一夜,她跑,想把这所有的东西抛到脑后。 跑回家里,她哭地跪落在家门口。 娘亲连忙把她抱进来。“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夫人如她所说给了很多钱票和良田。她们一家生活的很幸福。 至于顾少爷爱她,她不知道,男人的感情是易变的,如果那么爱她,那对姓名宋小姐的感情又算什么呢? 这些问题,她不去想。因为也没必要想,不重要了。 她想,她三分像似宋小姐,但她不是宋小姐。 天让有情人分离,但故事结尾无论天灾**总要有个原因。 人和人总是不停的相遇,离别。借着他的肩膀看的世界,已经足够大。 她会记得生命中的这段过往。如那夜星光下的吻。 一个人的时候,也会点着满屋的蜡烛。想起那人捧着自己的脸亲,**沉沦间,说她像他的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