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搅拌》 第1章 出轨 陈妍坐在办公室里,满脑子被“出轨”两个字占据,翻来覆去都是这两个刺目的字眼。 心里头那团莫名的火,半点没被冷气浇灭,反倒像添了暗柴的炉子,无声无息,越烧越烈。 她装作不经意,余光像轻薄的刀片,无声划过格子间每个男同事的侧脸,出轨的第一步,总得挑个顺眼的。可绕了一圈,能让她心念微动的,似乎…… “审计报告写完了吗?” 一道低沉的嗓音从头顶落下来,没什么情绪,却像冰片坠入静水,惊起一片看不见的涟漪。 陈妍抬头。 曾玉就站在她桌边,身形挺拔,白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他没看她,俊秀却过分冷淡的脸微侧,视线落在她桌上那碗浓白的猪蹄汤上。 “大清早就这么补?”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 陈妍扯了扯嘴角,一个自以为无伤大雅的玩笑脱口而出:“嗯,准备催催奶,要孩子。” 曾玉的目光倏地转过来,那双眼睛颜色偏浅,像浸在寒潭里的琉璃,清晰地映出她有些局促的脸。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连唇角牵动的弧度都吝啬。 “你觉得好笑吗?”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每次拖后腿的都是你。” 陈妍喉头一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住。她没敢接话,默默拉开抽屉摸出筷子,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猪蹄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腮帮子鼓起来,试图掩盖那一瞬间的无措。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若真非要在这办公室里找一个像样的出轨对象,恐怕也只有曾玉了。 可她下不去手。 一来,他是男朋友许若的铁哥们,二来,他是引她入行的前辈。 就凭这两点,她若真动了手,简直人神共愤。 更何况,曾玉这人,皮相固然顶尖,可那性子,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嘴又毒。 两人相识十年,熟到能精准预测对方下一句吐槽什么,熟到几乎褪尽了所有关于性别的神秘感。在那双过于清明冷静的眼睛注视下,任何一点旖旎念头都显得可笑又龌龊。 “怎么不说话?” 他忽然俯身凑近了些,带着点清冽的雪松须后水气味的压迫感无声笼罩下来。 连她碗里飘着的几粒葱花,似乎都在他专注的视线下无所遁形。 陈妍闷哼一声,费力咽下嘴里炖得烂熟的肉:“我这叫吃形补形。” “香港脚犯了?”他一本正经地问,那认真的神态让陈妍完全分辨不出他是不是在奚落她。 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昨天扶老许回家,脚扭了。” “二十四孝女朋友,”他轻轻摇头,声音里那点调侃像细小的冰刺,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不对,该叫女保镖。你家老许有你,真是他的福气。” 陈妍没接话,心口那点不痛快又被搅动起来。就算倒退一万步,她也绝不可能找曾玉这种男人当出轨对象,在他面前,她仿佛永远是个需要被敲打被审视的菜鸟。 “说真的,昨天去扶柳院,感觉如何?”他话锋一转,语气似乎软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依旧没什么温度。 陈妍故意放慢咀嚼速度,咂着嘴巴含糊道:“还行吧,就那样。” “昨晚是谁,人还没迈进大门,就给我发了十六张照片?”曾玉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亮出她昨夜按捺不住兴奋拍下的各种角度的扶柳院景致,“现在跟我说就那样?” 陈妍看着他较真的样子,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曾玉微微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像耳语,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你家老许,怎么会去那种地方?有富婆邀请?” 听到富婆这两个字,陈妍咬着猪蹄的牙不自觉地用了力,后槽牙硌得生疼。 她怎么会不知道扶柳院是什么地方?那个江城最神秘、最显贵的销金窟…… 如果不是许若,她这辈子恐怕都摸不到那里的门边。 昨晚接到那个陌生电话时,她还在床上躺着抠脚。 电话那头女声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你好,是许若的女朋友吗?他在扶柳院喝多了,能麻烦你来接他一下吗?” 陈妍当时就愣住了,心脏漏跳一拍:“他……他怎么会在那儿?” “我是他的客户,请他过来聊聊装修的事,没想到他酒量这么浅,真是不好意思。”对方耐心解释。 陈妍悬着的心落回一半——至少不是去吃霸王餐。下一秒,她就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对着电话扬声道:“我马上到!” 从市区打车到远郊的扶柳院,司机张口就是一百块。陈妍捏着薄薄的钱包,吸了口气递过去,忍不住打趣:“师傅,你这活儿还缺人吗?算我一个呗,这钱赚得比抢劫都快。”司机接过钱,眼皮一翻,嘴角撇了撇:“可别!你瞅瞅来这儿的,不是宾利就是法拉利,打车的凤毛麟角。你跟我干,迟早饿死。”陈妍被噎得哑口无言,讪讪下车。 脚刚沾地,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倒吸一口凉气。 汉白玉雕成的巍峨大门,“扶柳院”三个鎏金大字在暮色中流淌着温润光泽,两侧宫灯烛火摇曳,连门柱上缠绕的莲纹都细致到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豪奢。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对着大门、宫灯、门柱一通猛拍,手指飞快地将照片全部发给了曾玉。 跟着引路的旗袍女侍往里走,陈妍觉得自己像误入仙境的刘姥姥,每一步都踩在云端,又每一步都感到无形的沉重。 白墙黛瓦,九曲回廊,石桥下锦鲤肥硕,连路旁的石灯笼都透着古拙的唐风。那是一种用金钱和权势细细堆砌出来不容置喙的雅致,让她从心底生出几分自惭形秽来。 “是陈小姐吧?这边请,许先生在‘听松轩’。”女侍者声音柔得像羽毛,身段袅娜,眉眼比电视上的女明星还要精致几分。 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混合着醇厚烟草与清冷雪松的气息迎面袭来。厢房光线幽暗,只在墙角点着几盏落地灯,晕出暖黄的光圈。而陈妍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跪坐在地毯上的许若。 她认识许若十年,这个毕业于顶级美院的才子,向来矜贵自持,衬衫永远挺括,此刻却狼狈地歪倒在地,领带松垮,西装皱成一团,像个被丢弃的玩偶。 更刺眼的是他身边坐着的女人。 即便光线昏昧,那身香奈儿粗花呢套装的质感依旧无法忽视,剪裁利落的裙摆下,小腿线条笔直纤秾合度,脚上一双香槟色高跟鞋,鞋跟细得惊人。听见动静,女人抬眼看来,嘴角浅淡一勾。那笑容竟有种夺人心魄的力量,陈妍瞬间呆住。 陈妍年轻时做过小模特,见过不少美人,可眼前这一位,美得疏离又高贵,连随手拢发的动作都像经过精心设计的名画。 “真不好意思,他喝多了。”女人开口,声音温软得像浸了蜜水,“我叫沈凌萱,是许若的朋友,也是他的客户。” 陈妍猛地回神,脸颊不受控制地烧起来。 她能感觉到四周若有若无投射过来的目光,脚步沉重地走到许若身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真想一脚把这丢人现眼的家伙踹醒,可最终还是强压着火气,从牙缝里挤出温柔的声音:“许若,你怎么了?” 许若闻声挣扎着想站起,腿一软又要栽倒。陈妍赶紧伸手架住他的胳膊,顺势在他腰侧狠狠一拧。 许若痛得“嘶”了一声,眼神清明少许,晃着脑袋含糊道:“你、你怎么来了?”他转头,冲着沈凌萱咧嘴一笑,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这我女朋友,我跟你说过的。” “别胡说了!”陈妍压低声音,怒火蹭蹭往上冒,“快跟我回去,别在这儿丢人!” “我丢什么人?我才喝两杯!”许若像个闹别扭的孩子,甩开她的手。 沈凌萱莞尔,无奈地轻轻摇头。陈妍敏感地捕捉到,她那嘴角一闪而逝的笑意里,似乎掺杂着一丝宠溺?来不及细想,许若整个人已经瘫软在她身上,沉甸甸的,让她心烦意乱。 好不容易把烂醉如泥的许若塞进出租车,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拖回他家,陈妍累得额头沁出薄汗。 看着他满身酒渍和灰尘,她皱着眉把他扶进浴室,想给他冲个澡清醒一下。 刚拧开花洒,冰凉的水线还没调温,许若突然抬手,滚烫的手掌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喷在她脸上,他含糊地嘟囔,声音里竟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灼热的急切:“凌萱!我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看你现在过得这么好,我比谁都高兴……” “凌萱”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子弹,猝不及防射穿陈妍的耳膜,在她脑海里掀起惊天爆炸。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瞳孔放大,呆呆地看着眼前醉意朦胧的男人。 手里握着的花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花四溅,打湿了她的裤脚,她却浑然不觉。 十年。 在这段漫长的感情里,她一直是被动的那一方,是姿态放得更低的那一个。曾玉无数次讽刺她是“二十四孝女朋友”,是“把许若当祖宗供着的舔狗”,她不是不懂,只是心甘情愿。她清楚两人之间的鸿沟。 许若,名校海归,设计公司老板,父母是学界泰斗;而她,普通家庭,学历平平,做过野模,最后也只混了个事务所小职员。 即便如此,她还是死缠烂打,跌跌撞撞跟了他十年。 她不是没有预感,心里某个角落早已模糊地意识到,他心底或许藏着一个人。可她从未想过,那个人竟然就是沈凌萱! 那个在扶柳院惊鸿一瞥,美得让她自惭形秽的女人。 若是几年前的陈妍,遭遇此事定会哭闹质问,揪着他非要个答案不可。可不知从何时起,她学会了装傻,学会了把委屈生生咽回肚里,学会了在察觉到不对劲时,先骗自己“一切正常”。 但这一刻,所有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彻底分崩离析。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哽咽,用力甩开许若滚烫的手,任由他像失去支撑的破麻袋般滑落在冰冷的瓷砖地上。 转身,冲出浴室,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门上! “砰——!” 巨响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门板剧烈震颤。 可她用力过猛,脚趾传来钻心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踉跄着几乎摔倒。她只能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蹲下去,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自控地轻轻颤抖。 尽管愤怒和心痛如同野火燎原,最后,她还是尽职尽责地把许若拖回床上,安顿好一切。然后才头脑空白,一瘸一拐地骂骂咧咧回了自己的家。 所以此刻,脚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而脑子里反复播放的,是许若那深情呼唤“凌萱”的画面。怒火在胸中翻腾,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恨不得立刻冲去撕烂那男人的嘴。强烈的不甘与屈辱,最终催生出一个幼稚却让她觉得无比解气的念头——出轨。 “想什么这么出神?” 低冷的声线再次切入,曾玉的手在她眼前随意地挥了挥,打断了陈妍漫长而混乱的思绪。嘴里的猪蹄顿时变得如同嚼蜡。 她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没什么。” 曾玉薄唇微撇,那弧度冷淡又好看:“那就赶紧写报告。数据上周就给你了。” “这不正写着呢么。”陈妍眼皮都不眨地撒谎。 “少来。”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浅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信任。 陈妍心烦意乱,破罐子破摔地抬眼看他,带着点挑衅:“欸,你给我五十块钱,我给你算一命。” 曾玉挑眉,似乎觉得有些荒谬:“算什么?” “我算算你姓什么。” 他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像结了层薄霜。“我看,也就你家老许治得了你。”他轻飘飘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挺拔的背影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很快消失在格子间的转角。 陈妍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她掏出手机,屏幕干净得刺眼——没有信息,没有未接来电。已经九点了,许若该醒了吧?他难道失忆了不成?想到这里,胸口愈发憋闷,她低下头,泄愤似的,继续用力啃咬起那块早已凉透的猪蹄。 作者发疯写的一本书,当爽文看了[垂耳兔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出轨 第2章 计较 正午的阳光被百叶窗精细地切割成一道道狭长的光带,斜斜地铺洒在光洁如镜的地上,形成明暗交错的琴键。 到午餐时间了,不少同事熙熙攘攘的出去觅食去了。 只有陈妍正埋头与那只保温碗较劲,小心翼翼地将早上剩下已经凝出一层白色油膜的猪蹄汤重新倒回去。 这碗汤食之无味,弃之,却又似乎带着点不甘心的可惜。 身后,一阵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靠近。 若非对那缕清冽的气息过分熟悉,她几乎要错过这动静。 随即,一片阴影自身侧笼罩下来,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曾玉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她身侧。他俊秀的眉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语气平淡无波:“午饭,就指望这个?”他常年健身,饮食克制得像在修行。而陈妍恰是另一个极端,风卷残云,从不挑剔。这样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却阴差阳错成了最固定的饭搭子。 陈妍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停下手中那搅动宇宙混沌般的动作,勺子与碗壁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像在为她的摆烂人生伴奏。她语气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不然呢?难道指望天上掉下来一个米其林三星大厨专门给我做便当吗?” “啧。”一声轻嗤从曾玉喉间逸出,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双臂随之优雅环抱在胸前,仿佛陈妍手里捧着的不是猪蹄汤,而是一碗刚从金字塔里挖出来带有诅咒的木乃伊浓汤。“早上啃蹄髈,中午喝这不知在微波炉里历经了几世轮回的剩汤,”他微微歪头,眼神里透出几分科学家观察未知生物的审视光芒,“晚上呢?莫非你还真打算秉承可持续发展的环保理念,把这骨头再熬上一遍,吊个高汤,争取把‘物尽其用’四个字刻在你的墓志铭上?” 陈妍终于放下了勺子,那“铛”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她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试图驱散因久坐和心事带来的腰背酸涩,语气里充满了自嘲,仿佛这样就能先一步堵住别人的嘴:“让你猜着了。晚上回去,我就用热水好好冲冲这骨头,怎么也还能咂摸出点肉味儿来,不能浪费嘛。”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先前那点戏谑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你家老许是怎么隐忍你的?” 这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还抹了辣椒油的匕首,又快又准地捅进了陈妍心脏刚刚才被沈凌萱事件扎过一刀的地方。 她脸上的肌肉瞬间僵硬、绷紧,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又迅速被一种羞愤的潮红取代。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差点直接把她送走。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小刀子,直直射向曾玉,脸色冷得仿佛能刮下一层寒霜,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曾玉!你以为你很幽默?!” 她反应之大,几乎有些失控。因为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不仅戳破了她内心最痛苦的那伤疤上。 曾玉似乎也没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意识到自己的话越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界限,薄薄的唇瓣勉强向上牵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那笑容僵硬而敷衍,试图将刚才那句尖锐的话包裹成一句无心的调侃:“开个玩笑而已?” 他移开视线,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淡漠,带着一丝求和的味道“走吧,我们去吃午饭” 本来许若和沈凌萱的事情就刺激她脆弱的神经,曾玉无心的一句话更是燃烧掉了她最后可怜的自尊。 陈妍霍然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几乎是用肩膀撞开了他挡在前面的身体,没有任何言语,脚步又快又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径直冲向天台的方向,将他那句飘在身后意味不明的“脾气见长”远远地抛在脑后。 她并不是小心眼的人,平时和曾玉开起玩笑屎尿屁都可以的,可是偏偏今天她夹带了自己的情绪。 天台的风,带着都市高空特有凉意尘嚣气息,扑面而来,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陈妍靠在冰冷坚硬的铁质栏杆上,微微喘息着,眺望着远处。 无数玻璃幕墙构筑的摩天楼宇,如同一个个冰冷无情毫无温度的钢铁巨人,将她头顶那片原本湛蓝的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如同她此刻混乱不堪的心境。 她从口袋里摸出有些皱巴巴的烟盒,熟练地抖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含在唇间。 打火机蹿了好几次,橘黄色的火苗才终于稳定地燃起,点燃了烟丝,深深地吸了一口,灰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九月的烈日依旧灼人,但躲藏在阴影里,却能感受到一丝提前抵达属于秋日的萧索凉意,正如此刻她的心境。 烟雾缭绕中,记忆不受控制地倒退回多年前的那个初冬。 那是江城美术馆的剪彩日。 十一月的江城,潮湿的冷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像冰冷的针,无孔不入。 她还是个兼职的礼仪小姐,穿着单薄如纸的猩红旗袍,端着沉甸甸堆满香槟杯的托盘,在寒风中僵立了两个小时。腿脚早已失去知觉,裸露的胳膊冻出鸡皮疙瘩,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打颤,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凭借一点可怜的意志力强撑。 就在意识快要被冻僵时,一件带着体温质地精良的西装外套,毫无预兆轻柔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那温暖如同雪中送炭,瞬间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陈妍惊愕地回头,撞进了一双含笑的黑眸里。 许若就站在她身后,穿着剪裁完美的白衬衫,身形挺拔,唇红齿白,气质温润得像是古卷中走出的如玉君子。 见她回头,他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声音如同春风拂过琴弦:“看你冻得厉害,披着吧,别着凉了。” 陈妍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化作一声带着颤音的:“谢谢……谢谢你。” 西装上残留着他身上清雅的淡香,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暖意,丝丝缕缕渗入她冻僵的肌肤,也无声无息地,熨帖了她那颗在尘世中漂泊无依的心。 那惊鸿一瞥,仿佛穿越了万水千山,在她心底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此后经年,她跌跌撞撞地追随在他的身后,看着他从一个才华横溢的青年设计师,成长为拥有自己公司的业界精英。 时光不长不短,他却从未给过她关于婚姻的确切承诺。不是没有想过离开,不是没有感知过他偶尔的疏离。可每一次决心动摇时,只要想起初遇时他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眸,想起那件及时落下带着体温的外套,心底最初的那份悸动便会再次翻涌。 烟蒂灼热的刺痛感从指尖传来,陈妍猛地从绵长而煎熬的回忆中惊醒,像是被烫到般迅速将烟蒂残骸狠狠摁灭在垃圾桶顶部的沙砾中,仿佛要同时摁灭心底那些翻腾不休的杂念。 深深吸了一口这清冽却浑浊的空气,试图冷却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燥热,然而眼眶却不受控制地泛起潮湿的红意。 原来,这么多年,她像个小偷一样紧紧攥着不肯放手的,自始至终,都只是最初那片刻的温暖。 就在她神思恍惚满怀苦涩中时,一阵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打破了天台的寂静。 伴随而来的,是毫不掩饰的抱怨声。 “我真是服了,审计部那帮大爷到底在搞什么?这效率也太感人了!”一个略显尖利的女声响起,语气充满了不耐烦,“都两个多礼拜了,所有数据早就打包上传给他们了,到现在连个初步审核意见都没拿出来,还在那儿磨磨唧唧,我看他们就是故意拖延!” 另一个声音相对沉稳些,带着点无奈的安抚:“好了,你也少说两句。曾玉再厉害,毕竟也只是一个人,审计部那么一大摊子事,他就算是三头六臂,也得一个一个案子来过,心有余力不足也是正常的。” “那就多招几个能干的人手啊!你看看他们部门那个陈妍,连个像样的职称都没有,天天也不知道在干嘛,简直是个笑话!”那个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的鄙夷毫不掩饰。 陡然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及,陈妍本能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微微僵住,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像一只警惕的兔子。 “唉,那有什么办法?谁让人家曾大会计师愿意罩着她呢。”沉稳女声叹了口气,压低了些声音,“刚才开会你没看见?大老王拍着桌子发火,质问进度,那架势多吓人?结果人家曾玉,就那么不咸不淡地几句话,轻飘飘地就把大老王的火气给‘四两拨千斤’地卸掉了。没办法,谁让人家是所里的技术大拿,业务标杆,外面多少公司挥舞着钞票想挖他呢。他要是真走了,咱们所里好几个大项目都得抓瞎。这点面子,大老王能不给?” “哎,你说……”尖利女声忽然带上了一丝探究和暧昧,“曾玉他是不是跟那个陈妍,有什么特殊关系啊?你看他平时对人很冷淡的,他就独独把陈妍带在身边,中午总是一起吃饭,干活也是手把手地教,犯了错也是他兜着。简直是把人给宠上天了!你看陈妍现在,天天打扮得……”那女人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花枝招展的来上班,不像来工作的,倒像是来当部门吉祥物的。” 陈妍心中猛地一跳,下意识地低头,打量自己身上这套穿了一年多洗得都有些发白的标准灰色工装,又抬手摸了摸自己为了方便干活而随手扎起的马尾辫,脸上连点口红都没涂。她蹙着眉,暗自嘟哝:“花枝招展?我这身打扮跟‘花枝招展’有半毛钱关系吗?她们是不是对‘花枝招展’有什么误解?”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个相对沉稳的声音此刻也带上了一点八卦的兴奋,“谁让人家有个好男友‘优创设计’知道吗?就是那个在业内挺有名气,专做高端项目的设计公司!那就是她男朋友开的!听说她男朋友许若,年轻有为,还是海归呢!和曾玉是死党,所以曾玉来所里带着她。” “哇哦——!”尖利女声立刻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语气瞬间从鄙夷转为羡慕,“原来背后是有位‘太子爷’老公啊!怪不得呢,能在所里这么悠闲,上班跟玩儿似的。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听到这里,陈妍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心里头甚至掠过一丝可悲虚浮的得意。 看吧,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她和许若依旧是郎才女貌令人艳羡的一对。 这虚假的荣光,如同肥皂泡,虽然一戳就破,但在阳光下依旧能折射出片刻的绚丽。 然而,这丝可怜的得意才刚刚浮起,沈凌萱那张美得极具攻击性带着疏离贵气的脸庞,就如同鬼魅般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里。 冰冷的现实,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对着她当头泼下。 她嘴角那点苦涩的笑容瞬间冻结,变得比哭还难看。 “行了行了,别嚼舌根了,赶紧抽完这根,下楼吃饭去,饿死了。” 不一会儿,高跟鞋的“哒哒”声伴随着说笑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天台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声。 陈妍却站在原地,心里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百感交集,复杂难言。 第3章 试探 刚才在办公室里,因为心烦意乱,她对曾玉态度是有点过分了?慢吞吞地走回办公室。 刚踏进办公区,一眼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姿态闲适反客为主地坐在她的工位上。 曾玉微微向后靠着,背脊却依旧挺直,带着他独有的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清贵气质。他低垂着眼眸,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她桌面的玩偶。 午后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扫出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他仅仅是坐在那里,就自成一道风景,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感,却又莫名地吸引着旁人的目光。 见她回来,曾玉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他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良好的修养和天生的优雅。 陈妍揉了揉因吹风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从天台带回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心累,没什么精神地说:“我不吃了,没胃口。” “你手机响了,屏幕上是咱家老许。” “咱家老许”这四个字,像是兴奋剂。 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迅速从桌上捞过自己的手机,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屏幕被按亮,一个未接来电的提示赫然映入眼帘,那个她设置了专属铃声和头像的备注——“咱家老许”。 曾玉就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这一系列略显急促的反应。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意味不明的弧度,那弧度浅得几乎不存在,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微妙。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看来,有人是离不开你的。” 这句话,陈妍爱听。 她含含糊糊的说“我去接个电话”,便脚步匆匆,走向了那个相对安静的休息室。 躲进空无一人的休息室,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陈妍才仿佛找到了一个暂时的避难所。 电话几乎是秒被接通。 速度快得……让人心生疑窦。 许若那熟悉温和带着独特磁性的嗓音从听筒那端传来,关切的声音响起:“阿妍?刚才怎么不接电话?” 陈妍心头一动,声音柔和道:“刚才手头有点活。” “那现在忙不忙?” 陈妍抿着嘴握着手机道:“不忙,要约饭吗?” “呃,是求你一件事,麻烦你帮我去公司取一下设计图,他们搞错了。” “蛤?”陈妍握着手机有点不快道:“我又不是你公司的员工。” “哎呀,阿妍,他们都跑现场去了,拜托你了,我会请你吃大餐的,麻烦你去取沈小姐的那个设计图。” 沈小姐,沈凌萱? 她腹中空空,未曾进食的胃部隐隐抽搐,连带心情也坠入了谷底。 穿过熙攘人流,她的脚步匆忙,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勾勒着许若与沈凌萱在一起的画面。 取到那份沉甸甸的设计图后,陈妍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怡华”的地址。 司机师傅闻言,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感慨道:“怡华啊?姑娘,那可是咱们江城数一数二的顶豪区,里头随便一套宅子,都够普通人逍遥几辈子喽!” 陈妍默然不语,只将视线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的不安如同藤蔓,悄然滋长,越缠越紧。 当出租车缓缓驶入怡华小区那气派的大门时,尽管已有心理准备,陈妍仍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慑。身着笔挺制服的保安神情肃穆,对每一辆出入车辆进行严格核查。园区内,名贵乔木林立,草坪修剪得如同绿色丝绒,其间点缀着优雅的石雕艺术品,连路灯都采用了复古的铜制设计,无声地诉说着低调的奢华。 按照许若给的地址找到楼栋,乘电梯直达顶层。电梯门无声滑开,便见许若正站在敞开的入户门前,与一名工人低声交谈。 他今日穿着浅灰色的休闲长裤,搭配一件质地柔软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温润干净的轮廓。见到陈妍,他转过头,眉眼自然地舒展开,朝她温和地笑了笑,挥挥手示意。 “计划书带来了?快进来,外面热。”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陈妍抱着文件走进屋内,刚迈过门槛,脚步便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眼前是一个极其开阔的空中平层。 虽然尚是毛坯状态,墙面裸露着水泥原色,地面仅铺设了简易的保护垫,但那磅礴的空间尺度与无可挑剔的格局,已足以带来强烈的视觉冲击。 客厅的挑高惊人,视野内几乎没有任何承重柱的遮挡,显得无比恢弘大气。璀璨的阳光从整面墙的巨大落地窗倾泻而入,在地面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在光柱中清晰舞蹈。窗外连接着宽敞的露台,站在彼端,足以将江城繁华的城景与蜿蜒的江色尽收眼底。 她下意识地走向里面的房间。 她站在客厅中央,在这片空旷却处处铭刻着“昂贵”二字的空间里,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距离感。心中五味杂陈,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与羡慕交织涌上。同为人,同为女人,命运的轨迹何以云泥之别? “这得……多大啊?”她望着露台外无价的江景,无意识地喃喃低语。 “790平。” 一个温软悦耳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陈妍蓦然回首。 沈凌萱就站在不远处,身着一袭香槟色真丝连衣裙,面料柔顺地贴合着她窈窕有致的身段。秀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露出光洁白皙的脖颈,一条设计简约的钻石项链点缀其间,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星芒。 “沈小姐您好!”陈妍迅速收敛起脸上所有的失态,挤出一个标准甚至带着些许不自觉谄媚的笑容。 沈凌萱温婉一笑,颔首回应:“陈小姐,你好。” “这房子真是……太……”陈妍张了张嘴,“牛逼”二字在舌尖滚了滚,又被强行咽回,搜肠刮肚想寻个更得体的词,最终却只化作一个干巴巴的笑,“太气派了。我这辈子没见过,估计下辈子也难见识第二次。” 沈凌萱容色平静,语气淡然无波:“我只是偏爱江景罢了。” 陈妍暗暗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过快的心跳,生怕自己会因为过度激动而在这奢华的房子里失态。 她看着沈凌萱那张无可挑剔明艳动人的脸庞,牙根不自觉地咬紧,终是没忍住,话里带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意:“沈小姐这么年轻,就拥有了旁人几辈子都奋斗不来的一切,真是……幸运。” 沈凌萱绽开一个甜美无害的笑容,声音柔得能滴出蜜水来:“陈小姐,昨天真是多谢你了。许先生不慎喝多,劳烦你特地跑一趟接他回去。” 这话像一根细韧的丝线,缠绕上陈妍的心脏,缓缓收紧。 许若这时才恍然,抬手轻拍额角,随即很自然地伸手,亲昵地捏了捏陈妍的脸颊,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我说怎么记不清昨晚如何到家的,原是你来接的我。差点以为自己醉得失了忆。”陈妍脸颊被他捏得微痛,却没有躲闪,目光却暗中在许若和沈凌萱之间迅速扫过。许若目光坦然,沈凌萱笑容得体,一切看起来无懈可击。 可她心底,那片名为怀疑的阴云,却越积越厚。 沈凌萱目光转向陈妍,语气温和:“陈小姐是许若的同事?” “啊,不是的。”陈妍猛地回神,连忙摆手,“我是做财务工作的。” 许若适时解释,语气自然:“我们公司离得近。计划书我准备了三份,落下一份在办公室,只好麻烦阿妍跑一趟。” 细节商讨完毕,许若需留下与施工方继续沟通,让陈妍先回公司。 “真是用完就扔,我快成你的专属跑腿了。”陈妍小声嘀咕。 许若干笑道:“好吧好吧,大小姐,明天请你去吃你先吃的那个法国甜品。” 看着许若宠溺的笑容,陈妍的心情这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我正好要出门看望一位朋友,顺路送陈小姐一程吧。”沈凌萱微微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语气不容拒绝。 陈妍硬着头皮点头:“好的,麻烦沈小姐了。” 沈凌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夹杂着冷淡和审视,还有一丝她无法读懂微妙的在意。 坐在那辆名贵宾利静谧的车厢内,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淡香,陈妍却觉得呼吸不畅,胸口发闷。她竭力控制自己不去猜想许若与沈凌萱之间可能存在的种种,思绪却如同脱缰野马,不受控制地奔向最坏的可能。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沈凌萱却突然开口,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抱歉,请稍等我一下。” 陈妍尚未反应过来,沈凌萱已优雅地推开车门,下了车。 第4章 锥心 陈妍抬起头,赫然发现车子停在了一家装潢雅致的高级蛋糕店门前。 她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 这不是许若刚刚说过的那家昂贵的法国甜品店? 果然,沈凌萱下车片刻提着一个极为系着丝绸缎带精美的大礼盒回来了。 她将盒子轻轻放在陈妍膝上,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这家的甜点很不错,带回去和同事们一起享用吧,当作下午茶。” 陈妍低头望着手中触感冰凉的沉甸甸礼盒,那光滑的包装纸反射着刺眼的光。 她喉咙发紧,想要拒绝,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合适的借口都找不到,只能被动地接受这份看似慷慨实则沉重的“礼物”。 车辆重新启动,沈凌萱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十指纤细白皙,语气忽然变得轻描淡写,仿佛随口一提:“说起来,真要谢谢你,把许若照顾得这么好。” 陈妍竟然觉得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抱着蛋糕盒子的手瞬间沁出冷汗,指尖冰凉。 膝盖上的盒子不再像是点心,更像一枚滋滋作响即将引爆的炸弹。 宾利车在公司楼下平稳停住。 陈妍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滑稽的抱着那个精美的蛋糕盒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象征着财富与距离的豪车无声无息地汇入车流,直至消失。 回到办公室,面对那盒精致得如同艺术品的蛋糕,陈妍毫无食欲。她费力地将那个扎眼的大盒子放在公共区域的吧台上,声音有些发哑:“请大家吃下午茶。” 一位眼尖的女同事看到盒子上的知名logo,立刻惊呼起来:“天哪,陈妍你中彩票了?这可是死贵的那家!” 陈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而尴尬的笑容,没有回答。 曾玉不知何时飘然而至,他修长的手指小心地解开丝绸缎带,打开盒盖。里面是排列精巧造型别致的各色甜点,宛如一场小型的视觉盛宴。 他微微挑眉道:“许若这是良心发现了?不过,他的钱包恐怕要大哭一场了。” 同事们欢笑着蜂拥而上,围着蛋糕大快朵颐。 喧闹声中,陈妍默默地转身,独自一人走上了天台。 微凉的风拂过面颊,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阴霾。她点燃一支烟,刚吸了两口,身后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出什么事了?”曾玉的声音响起。他走到她身边,午后的阳光在他俊秀清雅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皮肤愈发白皙剔透。 他手里拿着两瓶冒着寒气的冰镇可乐,在她身旁坐下,那冰凉的瓶身不经意碰到她的胳膊,激得陈妍微微一颤。 陈妍毫无形象地直接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烦躁地吐出一口烟圈:“那蛋糕不是许若买的。” 曾玉那双颜色偏浅的眸子瞬间掠过一丝了然,他像只嗅觉敏锐的猫,立刻捕捉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嘴角勾起一抹诡秘而了然的弧度,他压低声音:“怎么,你在外头……有人了?” 陈妍摇摇头,狠狠吸了一大口烟,烟草的辛辣勉强压下了喉头的哽咽。她终究是藏不住事的人,如同狗肚子装不了二两酥油,将昨天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 曾玉听完,咂了咂舌:“沈凌萱?” 陈妍叹了口气,神色复杂看向他:“你也认识她吧?” 曾玉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随即化为一声意味不明的尬笑:“算是认识吧。不过不熟。” “那她和许若过去,到底是什么关系?”陈妍迫不及待地追问,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曾玉的脸色微微变了,眼神有些闪烁,语气也变得含糊不清:“我也不太清楚。可能算挺好吧?” 挺好? 陈妍阴沉沉的望着曾玉,暗自的想这个家伙是许若的死党,他肯定会隐瞒什么为许若站台,决不能相信他的话。 可是眼下实在没人听她的心酸爱情故事。 她叹了口气,带着几分难为情,支支吾吾地问:“你说沈凌萱,是不是对许若旧情难忘?她送我蛋糕,是不是在向我示威?” 曾玉闻言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天台空旷的风里显得有些突兀。 “我的陈大小姐,你能不能别胡思乱想了?”他止住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才见了人家两面。对于他们那种阶层的人来说,这或许只是最寻常不过的礼节,展示一下风度而已,你别自己加戏。” 风卷着城市遥远的喧嚣吹过,却丝毫无法梳理她心中乱成一团的麻线。 沈凌萱在车里看她那最后一眼——带着探究、冷淡,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刻意,反复在她脑海中回放,让她如坐针毡,浑身不自在。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烟蒂狠狠摁熄在砖缝里,那一点火星骤然熄灭,如同她内心忽明忽暗、连自己都无法把握的期待。 “你说……”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迷茫的颤抖,“我不会和老许分手吧?” 曾玉没有立刻回答。 面对曾玉的沉默,陈妍叹了口气,又摸出一支烟点燃,用力吸了一大口,烟雾呛入肺管,引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几乎都要呛出来。缓过气后,她才含糊地、仿佛自言自语般地低声道:“我不会分手的。”话音刚落,她自己先怔住了。 曾玉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不忍与复杂,他声音低沉:“不想分手是一回事。可如果是他先跟你提呢?” “他凭什么跟我分手!”陈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拔高声音,仿佛声音越大,就越能掩盖心底深处那份摇摇欲坠的不安“他不会的,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可这激昂的质问,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更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 “你这自我修复和自我欺骗的能力,还真是比蟑螂都顽强。”曾玉无奈地牵了牵嘴角,将那瓶冰可乐塞进她手里,冰凉的触感让她一哆嗦。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换了话题,“对了,大老王下午来过了,说晚上部门聚餐,允许带家属。你要不要……问问许若来不来?” 陈妍握着冰凉的可乐瓶,指尖传来的寒意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几分。她扯出一个苦笑:“他现在正忙着为他的沈小姐装修那套七百九十平的江景豪宅呢,日理万机,哪有空搭理我这种小事。”话虽如此,心底却仍可悲地存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晚上我再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吧。” 傍晚下班,喧嚣的办公室渐渐归于沉寂,最后只剩下陈妍一个人还坐在工位上。窗外的天色由湛蓝转为暖橙,又渐渐沉入墨蓝。她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许若”两个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许久,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才终于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的,却不是她熟悉的等待音,而是冰冷而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心脏像是骤然失重,猛地沉了下去。她不死心,又翻出许若公司的座机号码,指尖微颤着按下数字。电话接通后,她故意压低了嗓音,让声音听起来陌生而平静:“您好,我找一下许若先生。” “许先生啊?”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带着一丝随意,“他下午应该跟他女朋友出去了,说是有急事,提前就走了。” “女……朋友?”陈妍呆呆地重复着这三个字,感觉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空洞得可怕,“什么女朋友?”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哦。”接线员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职业性的敷衍,“您还是直接打他手机吧,等他开机了应该会回复您的。”说完,不等陈妍反应,听筒里便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话筒从陈妍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桌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愣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沈凌萱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许若温和含笑的眼眸,两人站在一起那无比登对的画面……她像是疯了一样,开始疯狂地给许若打微信打电话,发语音消息,一条接一条的信息如同石沉大海,。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一寸寸漫过她的头顶,淹没了最后一丝理智。 直到曾玉过来叫她一起去聚餐,她才如同行尸走肉般,被同事们簇拥着来到了餐厅。 包厢里人声鼎沸,喜气洋洋。 大老王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唾沫横飞地重复着他那些早已听得耳朵起茧的“辉煌奋斗史”。 同事们配合地笑着,气氛看似热烈。 陈妍独自坐在角落的阴影里,面前的餐具摆放整齐,菜肴散发着香味,她却连拿起筷子的力气都没有。 “陈妍,别发呆了,多少吃一点啊。”旁边的女同事好心地推了推她的胳膊。 陈妍却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猛地一挥手,直接拨开了大老王递过来的啤酒杯。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瓶未开封的伏特加上,眼神骤然变得决绝。伸手抓过酒瓶,利落地拧开瓶盖,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仰头就朝着喉咙猛灌下去! 辛辣炽烈的液体如同火焰,瞬间灼烧过她的食道,涌入胃中,带来一阵翻江倒海的刺激。 “我的天!陈妍你干什么!这酒不能这么喝!”女同事们惊呼着上前想要拉住她。 可此时的陈妍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像一头被困在绝境中的小兽,奋力挣脱开所有试图阻拦的手,举起酒瓶,再次仰头“吨吨吨”地灌下去。 “曾玉,你快管管她啊,不会出事吧?”大老王吓得面如土色拽着曾玉的袖子不停地叫嚷。 “是啊,她到底怎么了啊?” “别拦她了!”曾玉皱着眉,上前拦开了周围的同事,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凝重,“让她喝吧。等会儿……我给许若打电话,让他来接她。” 许若! 陈妍听见了这个名字像斗志被彻底点燃,猛地将空酒瓶顿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随即又抓起另一瓶,不管不顾地继续往嘴里灌。 在大家的惊呼之中,酒精以惊人的速度掠夺着她的意识,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模糊,耳边的嘈杂声变得越来越遥远…… 最后映入她模糊视野的,是曾玉那张写满焦急与复杂的俊脸,随即,她便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再次恢复意识时,是被剧烈的头痛生生折磨醒的。 陈妍痛苦地呻吟一声,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她感觉自己的头像要炸开一样,无数根针在里面疯狂扎刺。试着动了动身体,浑身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每一处关节都泛着酸软无力的疼痛。 “我这是……喝断片了?还是被车压了啊?妈的!”她闭着眼,艰难地回忆着昨晚的碎片,然而记忆只停留在那灼烧喉咙的伏特加,和曾玉最后那张模糊的脸。 她勉强用手肘支撑起身体,丝绒被子从肩头滑落,带来一丝凉意。下意识地低头一看,整个人瞬间僵化成了一尊雕塑! 她竟然未着寸缕!而且,白皙的皮肤上,清晰地散布着几处暧昧的浅红色的痕迹,如同雪地上落下的梅花瓣,刺目地提醒着某些疯狂而失控的发生。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骤然沉入了冰窖!残存的酒意瞬间被这可怕的发现驱散得无影无踪。 她不会是酒后乱/性了吧?狠狠地捏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咧嘴的,然后脑子也清醒了一些,环视了一下,嗯,是自己的家,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儿。 那—— 她僵硬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果然,身侧的被子隆起一个清晰的轮廓,明显躺着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