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纵谋士埋骸郎》 第1章 第一章 永昌二十三年立冬,宁州。 一队车马踩着城门初开时入了城,队伍之长,少说来的有百十号人,浩浩汤汤,引人侧目。 宁州半月前便阴雨连绵,整座城池拢在雾气中,如耄耋老人手中年岁久远的拐杖般沉闷。 “这么大阵仗,难不成来啥大官了?” 行人怀里揣着刚买的馒头,忙着躲雨的同时还不忘分出心神去瞧这队伍。 “狗屁大官,是前几个月泄漏科举考卷的贪贼!被贬回祖籍,三代人不许考学当官。” 宁州离都府临安相隔千里,近年时局不稳,许多百姓果腹尚且困难,对那些个当官的腌臢事实在没兴趣。 “呸!怎么没拉去砍头,还好意思大摇大摆回来。” 百姓能做的,也只有愤慨片刻,继而又匆匆低头过日子。 宁州的落雨没有落进秦观月的眼中,他倚在狐皮软榻上,车马有规律的颠簸混着熏香让他昏昏欲睡。 “谷子,你说陛下怎么就放过秦家了呢?”秦观月马车里只有书童谷子一人随侍,其他莺莺燕燕早在离京时就被发卖。 谷子无奈瞧了眼自家公子,从木匣里取出一叠精致糕点摆到小几上。 “因为老爷用了圣祖皇帝赐下的免死玉牌,少爷您都念叨一路了,这回了老宅可千万不能再说了,省得老爷又罚您跪祠堂,老宅祠堂定不比临安的舒服。” 秦观月生的极好皮囊,身量高挑如鹤,面若白璧无瑕。加上自小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此刻就算颓废靠在榻上,珠白苏绣的华贵衣裳配上双含情丹凤眼,赫然一副骄矜公子之态。 “离了我的那些美人儿,还不如让我死了去!” 秦观月撇了眼桌上糕点,翻过身背对小几,用手中冷竹折扇不耐烦敲着车壁:“看着就想吐,过了夜还怎么吃!快拿去丢了!” 倏得马车一趔趄,停了。 谷子打了帘子伸脑袋出去,秦家老宅赫然立在眼前。 一水精壮仆从早就候在门口,马车刚停稳,纷纷上前将主子们扶下。打头下来素衣华发的男子,便是秦家老爷,秦乾。 秦观月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上头虽有一众哥哥姐姐,但只有他是嫡出,故而他不仅独享一乘,而且就跟在秦老爷车驾之后。 家中人虽多,但并无争宠妒忌这些事,大家也都宠着秦观月。 秦观月嫌谷子撑着的伞碍眼,抬手拂了去,左右扭动活络筋骨,这才抬眼看向这宁州城。 他生在临安,长在临安,虽知自己祖籍宁州,但从未踏足过这个地方,看起来一点活人味都没有,路过行人穿的衣裳还是早几年就不时兴的款式。 “懒懒散散像什么样子!” 秦父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终日没个正形就头疼,从前自己作为一朝首辅尚能庇佑这些晚辈,如今自己失了官身,就算躲回老宅,也难保那些人不会赶尽杀绝。 秦观月最烦他爹老古板的样子,但在外还是不好驳了面子,两手一拢,笑道:“父亲教训的是,儿这就回房温书。” 说罢也不等后面的姨娘哥姐,自己带着谷子进了秦宅。 此处管事虽然领了命重新修葺宅邸,但终究常年不住人,各处都透着颓靡之色,但却也比宁州其他地方奢华得多。 秦观月皱着鼻子看了一圈自己院子,扭头问领路小厮:“这宁州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秦宅家生仆只有几个,眼下许多人都是临时从外面聘来的,包括眼前的小厮张大。 张大谨记管事的交代,主子问话必须老实回答,只是不知道这少爷指的好玩是什么,只得把自己知道的一骨碌全说出来。 “瓦舍杂耍在南平街,青楼小倌在引玉巷,画舫天暗在浣柳河聚集,若是听戏……” 秦观月抬手打断:“够了够了,你叫……” “小的张大。” “行,你以后就留在我院里伺候吧,以后比不亏待你!” 说罢便抬步往外走,谷子忙拦住去路,说刚到家就出去的话,老爷夫人怕会不乐意。 “他们现在忙着大事呢,哪顾得上我,你留着看家,我出去逛逛就回。”秦观月一个斜身就避过拦路的谷子,顺手扯下他腰间的钱袋。 路上碰见娘亲,担心被拘着念书,连忙提口气直接翻上墙头。 “你快下来别摔了!”秦夫人看着儿子又上墙,难言心中担忧,早知道小时候就让他学点别的了,现在整日翻墙,逮都逮不住。 秦观月笑着向立在墙边的美妇人挥挥手:“娘您最好了!告诉爹今晚我不在家吃饭。” 说罢便一跃而下,自去寻城中好玩的之处了。 天明雨停,有人醒有人长眠。 早就听闻宁州虽地处偏远,但宁州姑娘个个娇美,秦观月打量着四周街坊,还没走到引玉巷手里都提着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小公子长得娇嫩,不如跟哥哥好好玩玩儿~” 秦观月抬头看着不远处被醉汉纠缠的清秀男子,嘴角上扬,脚尖踢起地上两颗石子,顺手搭在刚才买来的弹弓上。 砰—砰— 两颗石子正中两人后脑勺。 “谁打我!” 醉汉转头只见到迎面而来的一片衣角,再然后就是当头两棍。 秦观月打了人就跑,还不忘拉上被纠缠的男子。 约莫着那些醉汉不会追上来,秦观月才松了手,被救下的男子虽然跑得接不上气,正欲执礼道谢。 秦观月一心牵挂着引玉巷,摆摆手说道:“大恩不言谢,以后小心些。” 等秦观月走远,两个侍卫匆匆赶来。 “十九公子可让我们好找,您要是出了岔子,王爷可要心疼的,这几日可马虎不得。” 这被唤作十九公子的人脸色:“死不了,回去吧。” 秦观月一路看去,发觉这宁州虽不比临安繁华,但别有一番野趣。 自从永昌帝沉迷炼丹问道以后,武朝各州都开始不安分。三皇子和六皇子之间的较量开始浮出水面,不过纵使朝堂再如何诡谲多变,老百姓还是过着寻常日子。 此时秦府侧门,张大蹲在门边看着张岁过来,忙站起身冲他打招呼。 “你他娘怎么才来,等半天了都。” “刚去了趟主家 ,今晚我就去背人,这段时间死的人太多了。” “趁早换个吉利点的营生,你看看你长得不赖,到现在都没姑娘敢嫁给你。” 边说着,边将手里的包袱递给张岁:“拿回去给你嫂子,跟她说里面的补品吃了对她好,刚生完崽不要太累了,等我轮值就回去看他们。” 张岁应下,拿了包袱就走。 他和张大同岁,两人都是幼时被丢在张家村的孤儿,被张大娘抚养长大,本来他叫张二,据说是小时候有个老道摸了他的头,说自己七魄不全,改个吉利的名字才能长大。 所以他就从张二变成了张岁,希望自己每年都能长大一岁。 秦观月最后倦了直接宿在画舫上,听四周莺燕环绕,环佩叮当之声入眠。 “那边莫非是走水了?”舞姬透过画舫上的木窗,看到黢黑夜色中一处火光冲天。 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了正在美梦中的秦观月,他懒散睁眼睨过去。 “这么大火,那家宅子挺大的啊。” 舞姬听到秦观月的话,点头附和:“那边是城内达官贵人之所,宅邸自然大的很。” 另一人接着道:“我去过一次,就算是夜里那都是灯火不断,漂亮的很。不过最好看的还是秦宅,比旁边的宅子还大。” 秦观月皱着眉,自己并不熟悉路,自然也不知自家方位,但心中却升起无端焦躁,出言打断两人:“那个被削了官的秦宅吗?” “是啊,听说今日他们都进……” 秦观月不安愈发强烈,直接起身从窗跃了出去,走之前不忘把钱袋丢过去,里面的银锭足够在这玩上十天半月。 秦观月一路向火光处飞奔,幸好少时请的武功师傅实力不差,他的轻功也算上乘,可是越靠近,他的担心就越深。 这条路不正是自己白天出来的路吗? 走进看时,只见火光喧天,宅院内却安静得异常,而被烧的正是秦宅。 秦观月错愕,火这么大怎么不见人跑出来? 大门已被烧塌,四周火势强烈,他只得跃上高处,寻个缺口冲入火场。 他找到个侧门火势不算太旺,正打算抬脚踹入时,门先倒了。 内里是倒塌的房屋,以及被压在底下的人…… 不对,秦观月瞳孔猛地一收。被压在地下的人衣着华贵,想来应该是哪个姨娘或者姐姐,而且漏在外的手臂上是刀伤,而非因火而死! 他作势就要往里去寻娘亲,刚一抬手就被人从后拉住手臂狠狠一拽。 回头见一穿着粗布衣衫的陌生男子。 “放手!”秦观月此时脑子胀痛,双目被火光熏得绯红,发着狠劲要往里冲。 张岁不管他的叫唤,另一只手锢住他的腰,就往外拖。 “有人在里面杀人,进去就出不来了。” 今夜张岁本要去主家收尸体拉去埋了,但出城前才想起嫂子出门前嘱咐他给张大传的话还未送到。 折返到秦宅时,火还未起,但惨叫屠戮之声隔着高墙听的真切。 他爬上墙外的歪脖子树想溜进去把张大叫出来,谁知道刚上去就看到一群黑衣人摘菜一样一刀一人。 而张大趴在门口,早就身首分离。 “我没骗你,里面好多黑衣人,一定没活口。” 张岁是埋尸人,加上现在世道乱,对生死之事早已看淡。 “娘!我娘还在里面!你松手!” 秦观月听到这些更是一股脑往里冲,无奈张岁力气简直惊人,秦观月完全挣脱不开。 张岁见这人冥顽不灵,说道:“上树,你上树去看就知道了。” 说完就把秦观月往树上推。 火势还在继续,秦观月忧心娘亲,运气不稳,差点从树上掉下来,幸好张岁在下面撑住他。 秦观月到最高处,看着近前的重宇别院,白天他只匆匆一眼,再见便已成焦土,闪烁之间,秦观月确实见几个黑衣人从另一边翻身出去。 他顾不得人有没有走远,一心只挂念着娘亲是否安全,直接从树梢直接跃进府中。 底下的张岁见人拦不住还是进去送死了,叹了口气。 他从倒塌的门边把张大拖出来,嫂子刚生产完,等小孩大些再跟她讲吧。 秦府上下被义士一夜灭门的事第二天满城都知道了。 但火势猛烈,水竟然灭不了,只得等到第三天将明,一切被烧了个干净。 官府才找了埋尸人把骨头都带到乱葬岗去。 那埋尸人正是刚把张大安葬好的张岁。 他蒙住口鼻,小心拨弄着残垣断壁下的残骸。 其实大多都被烧成焦炭,只有少些骨头尚在,他用钳子夹进布袋里,一寸寸搜着。 池塘边传来异响,张岁循声望去,见断了的木梁下,有一截烧焦的锦衣动了动。 这衣服看着眼熟,张岁回想稍许,不正是那晚那个小公子的衣服吗。 那是张岁这辈子见到过最漂亮的衣裳,而且穿在那小公子身上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看来那小公子还是没活下来。 既然衣裳还在,那人应该没被烧完,张岁把木梁挪开,打算那人拖出来。 秦观月像初生婴孩般蜷缩在一起,手里攥着一截衣料,满脸通红,双眉紧蹙。 张岁探了鼻息,又摸了摸额头,虽然烫得很,人好歹还活着。 忙不迭把他扛到平坦点的地方。 张岁试图摇醒他,可惜这人看起来高热严重,连扇巴掌都叫不醒他。 而等秦观月醒来,是在一个破旧但干净的小屋内。他头痛欲裂,挣扎着起身时发现手里还握着缕衣角。 记忆回笼,他秦观月被灭了门,这缕衣角来自娘亲袖口,她被歹人刺了很多刀,死前一定很疼。 吱呀—— 秦观月紧张看向门口,见昨夜阻止自己的男子端着药碗进来。 “昨夜谢了。”秦观月知道当时若不是他制止了自己,那他这条命一定是留不住的。 张岁把药递给他:“我叫张岁,不是昨夜,是十日前。” 秦观月出神看着这碗药,往日他喝药都是蜜饯果子候着,谷子求爹爹告奶奶地哄自己喝下。 “我叫秦观月,如果……”秦观月想起自己的处境,苦笑道,“你这恩报不了了,我家没了。” 这一醒竟似前世般久远。 秦观月将药一饮而尽,嘴里半分不觉苦,那日在马车里的抱怨之语竟成了真。 “秦府上下都被烧成了灰,我也没找到你家人骨灰。” “随便吧,死就死了。”秦观月突然像回到了从前还是纨绔少爷的时候,两手一摊又倒在床上。 张岁看到他微颤的睫毛,也不知道怎么劝,只能悄悄退出去把门掩好,随着关门的吱呀声一同出现的还有及其压抑的呜咽。 等张岁去买了只鸡回来时,床衾已冷,人应该走了许久了。 秦观月知道父亲是被人构陷才落得如此境地,饶是他未曾做官,但也不傻,父亲在官场多年,哪有什么真正的清白,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出了临安城,他父亲也有的是办法将那些失去的再拿回来,所以他也乐得继续做锦绣闲人。 只是苦了娘,未发家时跟了父亲,还没享受够伉俪情深,父亲的妾室就一房房抬了进来。 他把那片衣角埋在宁州城外山清水秀之地,又寻了块青石,上刻“慈母岑秀秀之墓——儿观月敬上”。 周围应有佛寺,他拾级而上,打算为娘祈福,谁知刚跪在蒲团上,就听见香客嚼舌议论。 所说正是秦家灭门之事。 左不过是罪有应得这种话,秦观月也不想辩驳,只是他们非议娘亲就实在该死。 他跪在佛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嘴里轻念:佛祖保佑,娘亲来世康健快乐。 两个香客下山时莫名摔下山,虽无性命之忧,不过双双咬了舌头,变成了口不能言的哑巴。 第2章 第二章 秦观月从来都不是好人,仗着父亲名号为非作歹之事也不少见,临安的监牢也时常光顾。 说任何人都可以,唯独不能诋毁娘,她跟着吃了苦,却没享受过多少福,凭什么挨骂却得受着。 他一身脏污走在路上,行人也不觉得怪异,毕竟现在这个世道能有蔽体衣衫已是不错。 走累了就随便找个墙角坐下,这几天并不像刚入城时那样细雨绵绵,秦观月还能在屋檐下看看天,看看山。 呆滞着不知道自己该死该活。 “这秦家就是该死,断了寒门学子的路,让穷人一直当他们奴隶。就是这些狗贼的打算。” “是啊,要不是杜次辅将这秦贼的阴谋公之于众,咱的日子还不知道得糟糕成什么样呢。” 小贩们收拾着手里的货物,似乎对朝堂之事比对他们手里的白菜还要了解。 “对了,这睿王爷……” 他们似乎谈到隐秘之事,秦观月听不见他们的对话。 但他们说的睿王,秦观月倒是在临安见过,是个莽撞没脑子的王爷,若不是身边有个得力幕僚,那张臭嘴都够皇帝把他砍成臊子了。 陛下在位二十三年,还能活着的同辈弟兄只剩下三人,这睿王便是其一,另两位也都被赐去偏远贫瘠封地住着。 没想到睿王的封地竟在宁州,早知道当日刚来就去拜会一番,地头蛇好歹也能护着些。 秦观月含着金汤勺出生,本以为能恣意一生,没想到“祖宗庇佑”到他这代不起作用了。 昏昏欲睡间,秦观月感觉眼前的光被挡住。 睁眼时,两个凶神恶煞的人看着自己。 “那晚被你跑了,害爷找了好久。今儿特地来送你上路!” 秦观月面无表情盯着两人,并不将这威胁之语当回事。 其中一人掏出匕首准备结果了秦观月时,却被另一人制止。 “等等,这小白脸长得不赖啊。”另一个瘦子不怀好意上下睨着秦观月,就算他身上穿的是张岁的粗布衣裳,脸也不干净,但只要停留一秒,也能发现秦观月与众不同之处。 他们都是拿钱办事,反正秦家在外界看来已经死绝,不如把他卖去引玉巷,一定能卖上好价钱。 两人当着秦观月的面商量,他也无动于衷。 “这……不会是个傻的吧?”胖子的那人看秦观月一动不动。 “管他的,把他腿打折了再拿去卖,听说最近有钱人好这口。”一人拽起秦观月衣角拖到深巷里,狠狠朝他膝盖踹去。 秦观月呆楞护着头,因为疼痛发出闷哼,最近受的疼比他过往加起来的还多。 深巷无人,只有拳头砸入肉里的声音。光照不进这里,但过往行人的声音还是清晰的传入秦观月耳朵里。 “秦贼死不足惜。只是可惜秦家那一水姨娘夫人,那日我路过,个个都美若天仙。” “对对,尤其是那个秦夫人,长得那是…啧啧…” “杜次辅为民除害,才配得上好官二字,不像秦贼,简直坏我宁州名声。” 秦观月听得字字清晰,埋在臂弯里的双眸泛了红。 “啊——!” 深巷里传来两声凄烈惨叫,自然也是无人在意。 不多久,秦观月拖着一条染血的腿蹒跚从巷子里走出来,脸上身上沾的血不少,直到走到巷口,才丢掉手里的石头。 秦观月抬头看着被云层厚厚遮盖的天,他决定活下去。 反正都是一身烂泥污名,何必让仇者白捡个痛快。 他爹因为科举之事败落,饶是他不在官场,但也知道跟秦家斗了多年的,是杜梁那个老匹夫。 按秦观月对杜梁的了解,灭了秦府的也是他无疑。 而宁州知州不过问灭门之事,想来他要么是杜梁之人,要么是不想惹一身腥。 既然如此,秦观月想要活着到临安,就得找在宁州最说得上话之人庇护自己。 还没走两步,就感觉有人拍了自己肩膀。 秦观月以为杜梁赶尽杀绝之心这么强烈,自己才砸死两个人,后脚又有人来取自己性命。 “小公子。”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秦观月回头,果然是之前救自己的张岁。 “怎么又受伤了?”张岁低头看着秦观月的伤腿,拧眉道。 张岁今日刚埋完人,来城里给嫂子买点补品,没想到居然会碰见这小公子。 不过他看起来比之前还要狼狈。 “宰了两条狗而已,受了点小伤。”秦观月闻到身上的血腥味几欲作呕。 张岁叹了口气,让秦观月坐在自己放人的板车上,又捡回家去了。 这次张岁直接将人带回张家村,一路上秦观月受到不少人侧目。 张岁的营生让宁州城内外不少人都认识他,不过往日他车上拉的人都是躺着的,难得见还有坐着的。 瞧着还是个俊乞丐。 秦观月倚在板车扶手上,一如当初入宁州城时倚在那张华贵皮毛一样。 张家村离宁州城路程不短,平日张岁并不常回去,只租住在城外。 但张大出事后,他不放心张嫂子独自带小孩在村里,继而不时就带些补品回去。 晃晃悠悠一直到深夜,秦观月感觉车停下来才睁眼。 入目是一处黄土修筑的茅屋,院子里还有条大黑狗,此刻正摇头摆尾的迎着张岁。 晚风吹的树叶簌簌作响,柴门推开,抱着婴孩的夫人立在门口。 “阿岁回来啦。”妇人柔弱,青丝泛黄拢在耳后,常年营养不良的脸上含着笑意。 张嫂看到板车上的秦观月居然是活的,不由有几分惊讶。 “这位是……” “嫂子好,我是秦观月。”秦观月以为是张岁的娘子,忙支起身子行礼。 “这小公子是我捡来的,嫂子快进屋,外头风大,别吹着崽。” 秦观月好奇看着张岁,难道这宁州人叫自己娘子为嫂子? 张岁将板车推进院,又把摇摇欲坠的柴门关好,才转身将秦观月扶进屋。 入堂屋,四壁黄土。 张岁扶秦观月在条凳上坐下,去斗柜里翻找出瓶瓶罐罐给他治伤。 “嫂子,帮我找两块木板,秦公子的腿断了。” 张嫂去厨房木柴堆里翻找,秦观月才问出心中疑虑。 张岁一脸不可置信:“那真是我嫂子跟侄子。” “啊…抱歉啊,那大哥呢?” “我大哥叫张大,那晚就在秦府……”张岁说的小声,还叮嘱秦观月不要跟张嫂说。 张嫂拿着木板进来,问道:“秦兄弟吃了吗?要不要我去煮点宵夜。” 秦观月知道张大就是那天给自己指路的人,若不是他跟自己说的那些话,现在估计自己也命丧黄泉了。 说到底张大还是因为秦家才丢了性命。 秦观月无颜面对张嫂,只敢慌忙摇头:“不麻烦嫂子,我吃过了。” 可惜肚子不给他留半分情面。 张嫂憋笑道:“秦兄弟莫嫌弃,我去给你们煮碗面。” 秦府被灭门后,秦观月似乎才刚认识这个世界。从前他不知道饿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原来待在房子里也会淋到雨。 在临安时,他只管狐裘玉杯,纵马踏花,身边同行的也非富即贵。却没想到这世道,百姓大多都需要费劲力气才能活下去。 这晚秦观月吃到了这辈子最苦的一碗面。 “就两间屋,小公子跟我挤一间吧。” 张岁洗完碗,细心烧了热水进来给秦观月洗漱,又从箱笼里翻出自己过年穿的衣裳给他。 多日流浪早已使他身心俱疲,躺在张岁那张简陋但干净的木床上不肖半刻便进入梦中。 等张岁料理完杂事,进来时就看见这小公子双臂抱住自己睡着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秦观月听见窸窣声,以为又是杜梁派来杀自己的人,猛地惊醒睁眼。 就见张岁正轻手轻脚起身穿衣,秦观月常留恋春色,也见过不少年轻的身体,但张岁的虎背蜂腰实在不多见。 “吵醒你了吗?我得去给嫂子做补品,等我弄好了给你留一份。” 秦观月怎好讨这份殊荣,连连摆手:“不用麻烦,我这就走了。” 稍一挪动伤腿,立刻疼得皱眉。 张岁把秦观月按回去:“腿这个样子还怎么走,至少好些再做打算吧。” “就是得这副模样才有说服力,看着才够可怜。” 张岁不解,但也说至少吃了早饭再走。 等着秦观月慢慢把衣服穿好出来,张嫂也抱着孩子出来了。 小孩很乖,伸出小手抓住张嫂的头发咿呀笑着。张嫂哄着小孩开心,还不忘跟秦观月打招呼。 秦观月看着襁褓之中的婴儿,笑得真切:“真可爱,他叫什么名字?” “他爹说贱名好养活,叫张狗儿。” “是个很可爱的名字。” 张岁在外面叫张嫂帮忙,秦观月接过狗儿哄着,这孩子也不认生,还是笑着想抓头发玩。 “对不起啊狗儿。” 秦观月轻声哄着,见那两人在厨房忙碌,从颈上取下他出生时,娘送给他的金锁塞进襁褓中。 饭桌上张嫂听说秦观月马上就要走,也是一顿劝,不过眼见他去意已决,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让张岁送他去。 秦观月要去天泉,凭他这断了的一条腿,还不知走到猴年马月去了。 昨日在街上听说有人要去睿王在天泉的别院送鲜果子。 睿王地位在宁州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 就算杜梁的爪牙再长,也不敢得罪了皇亲。 不过想要得到睿王的庇护可不容易,幸好秦观月在临安宴会时,就发现了睿王这人虽然蠢笨,但野心可不小。 他去自荐胜算虽不大,但也是目前能想到避免杜梁灭口的最快法子。 “我去问邻居借头驴,套上车,我们日夜兼程,最快两天能到天泉。” 张家人心善,秦观月也不再推迟,等张岁借到驴,张嫂给他们装上干粮便出发了。 “回来的时候去找下张大,让他得了空就回来,狗儿想爹呢。” 张岁只低头整理东西,嘴上连说知道了。 路上烦闷,秦观月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路上总和张岁扯闲篇。 “张岁你怎么想着去当埋骸人?不吓人吗?” 张岁赶着驴车,回答秦观月的问题:“我娘说我傻,容易吃亏,长大之后要寻个少跟人打交道的活计。” 秦观月回忆起张大的长相,觉得两人长得天差地别,实在不像亲兄弟。 “我跟张大一样是孤儿,被我娘收养的。” 张岁答疑,二人就这样聊着天往天泉去,幸好老天赏脸,一路无雨,不然他们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殊不知这宁州地界已经风云变幻。 几经辗转,秦观月打听到了天泉别院的地方,只是刚踏入天泉地界,就被个和尚给拦下。 “尊驾可是秦家小公子?” 第3章 第三章 秦观月警惕看着这年轻的光头,并不做声。 倒是张岁先开口:“认错人了,我姓张。” 这光头直接略过张岁,直接走到秦观月面前,一双狐狸眼笑眯眯看着他。 “秦小公子莫慌,我叫锦城,家父死了,由我替秦家做事。” 秦观月瞬间明了,他爹应该是父亲身边的锦叔,不过自己并不关心家里的事,自然也不知道这个叫锦城的男子。 不等两人反应,锦城自来熟的跳到板车上:“走吧,去找睿王。” 张秦两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秦观月开口:“走吧。” 路上锦城跟秦观月抱怨。 自己本来在外面游山玩水,骤然收到探子消息,火急火燎接手烂摊子,还要去找消失的秦小公子。 “公子可让我好找,杜梁派来杀你的人我都清了好几波,秦楼楚馆都找了个遍,没想到公子别出心裁当乞丐去了,当真慧心。” “你个和尚还去那种地方?” 锦城听到这话不乐意,满脸惊叹:“我只是光头,不是和尚!” 秦观月对着眼前吊儿郎当的锦城还是抱有戒心:“你怎知我会去找睿王,有怎么会想到我会经过此地?” “从你爹救了我全家性命开始,我锦家三代都是为了效忠秦家而存在。” 锦城长话短说的交代了现在秦家的局面,秦府遭贬斥,私产绝大部分充公,但暗中交给锦家打理的仍在运作,锦叔随秦家去了,锦城一面全权接手,同时不忘探听临安的形势。 “公子不用奖赏我,这都是锦城应该做的。”锦城面上丝毫不掩得意。 “说不定我不想复仇呢,你岂不是白忙活了?” 锦城摆摆手:“我对公子的了解可能比您自己还多。所以我知道公子一定会报仇,而且这第一步就是来找睿王。” 锦城将探听到的临安局势讲与秦观月听。 眼下秦家出局,杜梁虽仍为次辅,但内阁之中已快是他的一言堂。 最可能参与夺嫡的三皇子与六皇子已经开始暗中拉拢朝臣,陛下不理朝政,另有自称拥皇党的并不参与其中。 而杜梁至今没有站队。 “最近朝中也是一团乱,所以宁州发生之事,并无人在意,是以杜梁才敢如此猖獗行事。” 秦观月眸中一暗,倏尔茅塞顿开:“乱得好啊,就是得趁乱才方便入局。” 但他突然又想到什么,问锦城:“等等…既然你都想着来找我,为何不找个马车?” 三人坐在摇晃的板车上,张岁在沉默的赶车,锦城摸摸光头,笑得不好意思:“这个…卧薪尝胆嘛,总得忍辱负重不是?” 怕秦观月再问,忙岔开话题:“这位张兄是?” “我的救命恩人,替…秦家所有人收了尸。” 这次失去家人的不仅只有秦观月,还有锦城。 秦观月告诉锦城,虽然有上一辈的承诺,但如果锦城自己不愿意,当初的誓言可以立即作废,不用再替秦家做事。 毕竟这条路并不轻松,他的父亲也因此丢了性命。 锦城却表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锦家只有他和父亲两人,爹不能完成的事,他自然应该接着做。 秦观月便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准备去睿王府上获得庇佑。 自己曾无意中发觉睿王的野心,即使并不看好,但短暂的合作他秦观月也有一定把握。 “对嘛,寻求庇护哪有坐马车去的,自然是绝处逢生才能让睿王相信你。” 越走,这天反而是有了太阳。 秦观月躺在板车上眯起眼,享受着难得的清静,偶尔耳边是张岁轻打驴子的声音,晃晃悠悠倒让他升起几分倦意。 不曾想却被尖叫声搅得睡意全无。 “怎么了?” 秦观月不明所以想挣扎起来,却被锦城一下按了回去。 张岁声音压低:“远处有匪,但没有官兵过来。” “屁的匪,看这阵仗是叛军,从哪儿窜出来这么多?”锦城咬着牙唾骂道,“张兄,掉头快走,情况不对。” “难道睿王的护卫没出来吗?” 这里已经是天泉,睿王别院应该马上就到,如果是叛军的话,睿王肯定会动用自己的护卫才对。 “所以我说赶紧跑,睿王肯定出事了…”锦城着急道。 虽然离得远,但叛军上前也是一眨眼的功夫,得快跑才行。 沿街的商贩早就人仰马翻,大街上顿时哭喊一片。 不管是乘轿老爷,还是买菜大婶,一窝蜂全往反方向逃命。 主街边有条河,不少人被推搡着掉下去,秦观月眼角余光看到从上游流下来的水已经染了血色。 今天又有很多家破人亡的百姓。 锦城心急,奈何这驴年老,大难在前也还是走的不慌不忙。 “不要这驴了,张兄你背着公子,我们走小路回宁州去。” “不行,这驴是借的得还。”张岁拒绝。 锦城觉得现在脑袋突突地疼,命都要没了还想着还驴。 深吸口气咬牙切齿:“老子赶明儿给你买三头驴拿去还,再不走,我们仨都得交代在这儿!” 张岁遂立刻跳下车去背秦观月,跟着锦城往小巷子里钻。 此刻天泉街上已经乱成一锅粥,哭的、喊的、被推搡在地的。 更多的人四下逃窜,却被叛军一刀了结性命。 秦观月在张岁背上竟有一瞬觉得自己身处地狱。 还没等逃出天泉范围,便被叛军堵了个正着。 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不是正规军出身,但应该是受过训练,个个看着孔武有力。 “看着倒是不错,身子也壮实,就算收编不了当口粮加餐也不错。” 他们看上下打量着被围起来三人,似乎已经在预想成为自己盘中餐的时候了。 “公子,看来我们出身未捷身先死呐。”锦城小声调侃着现状。 张岁倒是一脸淡定,只是担心叛军会打到张家村去,那嫂子跟狗儿就危险了。 “你接了你爹的活儿,总不能一点准备都没有就来找我了吧。” 秦观月虽然没跑,但刚刚的折腾多少碰到了伤腿,现在也是疼的龇牙咧嘴。 锦城挠挠头:“光想着找公子了,没想到会遇到叛军啊。” 围着的叛军上前跟他们说话:“我们是祁国的兵,你们被俘了,跟我们走!” 祁国……? 三人面面相觑,从来没听过还有这么个名号。秦观月三人见事不对,还是先保命要紧,跟着几人往前走。 张岁的那驴车早就没影了,也就只能背着秦观月走。 最开始秦观月还让张岁放自己下来,可张岁一句比平时背的尸体轻多了,让秦观月直接赖他背上不准备下来了。 后来又有不少百姓被掳,浩浩汤汤一群人往宁州去。 越往宁州方向走,秦观月越觉得这叛军可没那么简单。 他们并不是从天泉开始发起挑起战事,而是以合围的方式往宁州收拢。 这么大阵仗,当地官员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除非…这件事当地官员也有牵连。 秦观月安静趴在张岁背上,雄厚有力的肌肉带来的温度让他觉得安心。 虽然不少人向他们投来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 但秦观月可不管这些,兀自将下巴放在张岁肩膀上,眯着眼养神。 似乎他们现在不是俘虏,只是一同出门踏青的好友。 行至街亭,那群兵痞子觉得累了,便暂时驻足休息,也让他们喘口气。 锦城慢慢蹭过来:“公子,我们的人跟上来了,能保证将公子救出去。” 秦观月靠在石头边坐下,掀了眼皮看他:“不走了,跟他们说去张家村,把张嫂跟狗儿带到安全的地方。” 张岁本来还在忧心,听到这话抬头看向秦观月。 “这张嫂又是?” “别问那么多,按我说的去做便是。” 等锦城离开,张岁才开口致谢。 “本来就是秦家欠张嫂的,无需说谢。” 张岁犹豫一下,还是问出了刚才就想问的话。 “既然锦城公子能让你走,为何要留下来?” 秦观月用手指勾起地上的一颗石子,掂了掂瞅准机会往戴着半旧头盔的看守脑后一弹。 石子精准砸在他脑袋上。 “有人铁了心要杀我,藏起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而且这波人看起来不入流,但我总觉得这‘祁国’可不简单,说不定是我回临安的投名状。” 张岁不懂,但在他心里,高门望族的公子老爷都是顶聪明的人,眼前的小公子自然也不例外。 越靠近宁州,秦观月才知道什么是人间炼狱。 城郊的村落成了荒村,田埂上的尸体无人收殓,遍地都是血,平日热闹的官道如今连人都没有。 叛军已经将宁州攻下,秦观月等人被关进城内寺庙的偏殿之中。 说是寺庙,他们从进来再到被关上,连一个和尚都没看到。 早在他们进来之前,就有人被关在这里。 都挤在一处,呜咽声也格外明显,有些头铁的汉子直接冲出去拼命,最后的结果就是人头落地。 这一路上不少人想逃的,想趁乱跑的,无一例外都成了刀下鬼。 秦观月叹息着看那汉子被拖出去喂狗,转头看向一众老弱病残。 “公子可有计划?”锦城蹲着,还是一贯的眯起狐狸眼,似乎眼前的困局跟自己毫无关系一样。 秦观月如实将自己的想法告诉锦城。 在来的路上,听说宁州知州以及一众官员都被杀了,睿王囚禁宁州别院。 而这帮自称起义军的人,如此大阵仗,只是为了让朝廷承认这个国号为“祁”的番邦,将宁州以及周边三州割让给他们。 但在此之前,甚至没有任何人听过这个“祁国”。 “我认为这些叛军是睿王的马前卒。”秦观月得出结论。 他虽纨绔,但胜在记性还算不错。 曾在临安宴会中,见过睿王手下和其他亲王手下的比武,招式虽然略有不同,但这几日见那些动了手的,不难看出是同源。 这帮叛军声势浩大,仅用几日便攻下宁州,却再没有继续攻城略地之意,反而是将宁州封锁,和朝廷谈判。 这招无论是谁都会觉得出得奇怪。 但如果叛军只是马前卒便不奇怪,毕竟睿王所图可不只是宁州以及三州。 谈判成了,四州实际落入睿王手中;谈判没成,朝廷大军兵临,睿王可以弃卒保帅,直接将叛军头颅献给朝廷。 毕竟他现在可是被“囚禁”,就算陛下怀疑,但世人却也只能看到他不顾安危,誓死尽忠的行为。 锦城听完,也认可点头。 “但仅凭这些断定这些人是睿王的,是否有些草率,说不定睿王当真被囚呢?” 秦观月道:“这么大阵仗绝不是一朝一夕布置的,若说在宁州谁有瞒天过海的本领,除了知州,那便只有睿王了。” “所以现在要做的就是见到睿王。” 正说着,偏殿的门突然被打开。 “挑两个人出来把街上尸体收拾收拾,堆在街上都臭了。” 第4章 第四章 “他!军爷,他是背尸人,专门干这个的。” 锦城指着张岁眼疾手快说道,同时给秦观月递了个眼神。 秦观月心领神会,也开口:“军爷,他是我哥,我俩都是做这个的。” 那吊儿郎当的汉子睨了眼秦观月:“你这细皮嫩肉的,真是做这个的?” 偏殿中拥挤,天色渐暗,烛火不明,所有人挤在一处,饶是如此狼狈,秦观月还是和周围人格格不入。 “军爷慧眼,我哥背尸埋人,我负责撒药。您知道的,有些不干净的东西若埋在土里,那周围可是会寸草不生的,就连水都有毒!” 秦观月说的有鼻子有眼,那模样甚是唬人。 想到街上那些人横尸数日,气味实在难闻,再不处理染上瘟疫了,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押他们来的人也看见张岁一路背着秦观月,若不是亲人,谁会做这么累的事儿。 负责看押的人想了想,点头道:“那行,就你俩跟我走。做好了有你们的好处!” 张岁一直没说话,让他们出去也是沉默的蹲下,让秦观月趴到自己背上,这几日没有药,这条腿经不起折腾。 这时锦城也凑上去:“军爷,要不要我去给他们念往生咒,我也是专门干这个的。” 不过换来的却是一个白眼,他只得悻悻躲到一边,眼神和秦观月相撞时,他交给秦观月一个放心的眼神。 上了街,四周除了叛军守卫,竟无一个百姓。 跟着又走了一会儿,前面带路的汉子才停下来。 吩咐他们先清理这里的尸体,把人运到街口,再用水将地都刷洗干净,等地都清理干净了再拉到城外埋了。 “这条街可是贵人住的,每块砖就是那舌头舔,都得给我弄干净咯。” 说完就到一边坐着喝茶,等他二人清理。 “刚才一路过来,每条街上都有两三个像我们这样的人,估计关押俘虏的不止寺庙一处。” 秦观月瘸着腿一边帮张岁扶着人,一边将药粉撒在尸体身上。 说是专门的药粉,实际上就是锦城刚刚塞给他的不知名粉末,闻起来还挺香。 “他们说这是贵人住的地方,待会儿要是贵人出来了,小公子就上去求求呗,让他带你去找睿王。” 刚才二人的交谈虽然有意避人,但他还是听到不少。 秦观月本来也没想着瞒张岁,直言:“为今之计只能赌一把,至少人出来了。” 秦观月忙着手里的事,眼神也打量起周围。 他对宁州城不熟悉,但这条街的铺路石以及旁边宅院和秦宅似乎有那么几分相似,说不定这里就是舞姬口中宁州贵人之所。 只要能碰上一个说得上话的,他也愿意一试,反正现在已经是阶下囚了。 张岁倒没旁的心思,秦观月看他脑子里似乎只能同时想一件事。 就好像现在虽然是俘虏,在他和锦城的算计下被迫出来清理尸体。 他还真是安安静静将尸体逐一安放,不埋怨也不多话。 秦观月正想着这次出来是否会落得一场空时,从背后传来声音。 “公子。” 秦观月下意识回头,就看见熟悉的身影。 “真是你啊,好久不见。” 说话的正是当初秦观月去引玉巷途中救下的那个清秀男子。 今日这男子依然和那日一样淡然神色,不过眼底多了几分惊喜。 看起来这男子有些身份,身后还有两个侍卫随从,至少和自己不一样。 “我叫秦观月,那日离别匆忙还不知公子怎么称呼?”秦观月将装粉末的袋子收好,向他行礼。 丁亥还礼道:“叫我丁亥就好,秦兄这是……” 他上下打量一番,明明上次见面是富家公子哥的模样,怎么这次相见却是这般。 负责看守他们的在远处看到是十九公子,慌忙起身拿起鞭子跑过来。 这十九公子现在可是睿王最喜欢的,自己要是惹上,那脑袋可就不保。 “你们这两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敢拦十九公子的路,我看是不想活了!” 说着就要把鞭子往秦观月身上招呼,还好张岁眼疾手快,在鞭子落下来前拉着他往旁边躲。 没有伤到秦观月,只是自己的手臂被波及,开了道口子。 汉子作势还要再来,被丁亥身边的随从踢飞出去,怒喝道:“要是敢伤了十九公子,你死百次都不够。” 那汉子哆哆嗦嗦跪在地上求饶:“我只是想教训一下这两个人,他们是抓来的壮丁,粗鄙不堪,怕伤了十九公子。” 秦观月在一旁观察着这丁亥的神色,他从头到尾都没正眼看过眼前发生的事,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个听起来挺高贵的身份自得。 “这二人是我的朋友,岂是你想打就打的。”丁亥终于开口。 “你们跟我回府吧,秦兄身上似乎有伤。” 秦观月状似不好意思:“会不会太麻烦丁兄?” 丁亥浅笑道:“秦兄救我于水火,这种小事何足挂齿。” 秦观月也不犹豫,顺水推舟说自己还有个同伴和他们一起被抓,眼下就在寺庙之中。 “听到没有,快去把那位公子接到府上。” 丁亥吩咐完,就带秦观月二人回了自己府上。 进门前秦观月特地抬头看了以后眼正门匾额,凡是家宅都会挂上主人姓氏,但丁亥这宅子上却是空的。 这一发现做实了秦观月的猜想。 丁亥是睿王身边第十九个公子。 睿王好色举朝皆知,风流韵事更是数不胜数。 其中传的最广的,就是养在身边的男子和姨娘为了争宠打起来,烧了半条街的事。 不过这丁亥看起来并不像是会委身睿王之辈,估计其中另有隐情。 秦观月现在也想不到那么多,毕竟现在想要自己命的刀还架在脖子上呢。 等锦城跟着侍卫到了丁亥府上,就见到秦观月包着腿躺在小榻上,张岁胳膊上也被包扎起来。 “我的公子诶,你没说在宁州还有这等人脉啊。害得我在那殿中担惊受怕那么久。” 锦城两三步跑到秦观月面前,问正在收拾东西的大夫:“大夫,我家公子的伤还好吧。” 那大夫一大把年纪,哼哧哼哧把药箱背在身上,没好气道:“没事儿,就是以后走快了可能有点跛。” “怎么回事?不是说你是宁州最好的大夫吗?”丁亥更完衣出来就听见这句话。 “你们这些丧尽天良的东西,老夫没给医死都算医德好。” 那大夫恶狠狠瞪了眼丁亥,挎着药箱就要走。 厅内随从看丁亥眼神行事,拔刀就拦住大夫去路。 此时秦观月出声:“多谢丁兄美意,我这腿本来就不好,还得多谢大夫帮我保了下来。” 丁亥这才抬手让他们送大夫出去。 “见过丁公子,锦城多谢丁公子搭救我家公子。” 丁亥让锦城不用客气,他们三人安心在这里住下就好,外面再乱也不会影响这一方庭院。 “初见秦兄并不是这番打扮,怎得许久不见成了这模样,可是有人欺负你?”丁亥问。 秦观月道:“仇家想要灭门,我是最后一个,难免狼狈了些。丁兄见笑。” 丁亥了然,难怪再次见到救命恩人,见他眉宇间没了当初的傲气。 “无碍,秦兄安心养病便是,在这里绝无性命之虞。”丁亥道。 秦观月观察四下,发现厅中挂了不少画作,其中不乏前朝有名画师的画作。 不过就算秦观月对画不甚了解,也知道这些画多是仿品。 毕竟他爹那个好面子的可不会收假画替人办事。 “这些画都出自丁兄之手?”秦观月问,“初见时就闻到丁兄身上的墨香,当时就在想丁兄不善书法就善丹青。” 丁亥挥手让来伺候的下人都出去,只剩他们四人在小厅中。 “粗鄙之作,不堪入眼。” “丁兄太谦虚了,若你这画是拙作,那我可就是两眼一抹黑的瞎子了。” 几人又闲谈了会,等着下人将菜布好变入了席。 交谈许久,丁亥跟秦观月也逐渐熟捻,只是闲谈倒也觉得松快。 秦观月虽是个混不吝,但也知谈事想成,最好的地方就是饭桌上。 酒过三巡,秦观月向丁亥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丁亥的手一顿,眉头紧锁,语气微颤:“秦兄…何时知道的…” 秦观月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心下了然。 “丁兄勿恼,他人**秦某无意探究。” 秦观月说道:“某被灭门,又遭追杀。仇人坐高堂,我何能安枕?想要活命实在困难,所以这才唐突请丁兄引荐。” 丁亥此刻双眼迷蒙,双颊泛红,比平时多几分灵动。 “我…我叫丁亥,生在引玉巷长在引玉巷,原本是靠给姑娘们画像为生,我娘病重,世道又乱,本来只差一点的……” 丁亥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差一点我就凑够去南州画苑的学资了……” “那令堂现在可好?”秦观月谨慎问道。 “睿王言而有信,母亲有人照料。”丁亥笑得凄凉,最后一句话说的极轻,“这狗屁世道。” 丁亥正视秦观月:“王爷今日繁忙,秦兄伤还没好。过几日我会寻个机会将你举荐给他。” 秦观月郑重端起酒杯:“多谢丁兄。” 之后秦观月三人就在丁亥府上养伤,三人默契的没有提起那晚之事。 而这睿王当真匆忙,张岁的鞭伤好了大半,秦观月才得见这位睿王。 睿王居所离丁亥住的地方不远,秦观月尚不能顺利行走,还需要依靠旁人帮扶。 原本想让锦城陪他去,但丁亥说睿王只允许他一个人去,无奈只能借伞为拐,勉强行走。 “冒犯了。”马车停下后,丁亥从袖中取出蒙眼用的黑布。 秦观月低头任由他为自己带上,继而又七拐八拐的走了好一会儿才停下。 “到了。”丁亥站在旁边轻声道,“秦兄推门进去就好,我在别处等着。” 进了宅院后,秦观月就闻到甜腻之气,这睿王花样挺多,竟将房中之花种在院里。 秦观月侧耳听到丁亥走后,便将蒙在眼上的布取下来。 入目是处掩了门的小厅,推门进去并无人在内,观察一番也是四下平平,并无危险。 不过他也知道想要见到这号人物,必然得花些功夫,遂安坐于客座,等了半晌便听见有人推门而入。 秦观月起身,见到来人确实是记忆中的睿王,连忙行礼。 “草民秦观月,见过睿王殿下。” 睿王笑吟吟地让秦观月起身:“秦家公子,我们……在临安见过。” 睿王坐下后端起手边的茶抿了一口,才上下打量起秦观月。 “能得王爷记挂,是草民之幸。”秦观月一改从前桀骜,就算答话也显得小心翼翼。 “听十九说你求见本王,所谓何事啊?” 秦观月复又跪在地上,道:“秦家遭难,草民心寒。愿为王爷效命,以求庇护。” 睿王面色不改:“你求我做甚,我被软禁于此,自身都难保,还求我庇护?” “王爷说笑,这偌大宁州,睿王地位无出其右,若非自愿,王爷又怎会被困在方寸宅院之内。” 秦观月说完,心里暗自吐槽:这宅子面积怕是外面坊街两条不止。 他也知道睿王跟自己打太极是在试探自己此行目的。 睿王既然愿意见自己,必定是有利可图,或者说自己对睿王来说有价值。 第5章 第五章 自己往日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若不是父亲官身庇护,早都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观月自临安长大,是个纨绔,自知王爷身边能人义士如过江之鲫,不敢与之相比。但对临安的了解,上至世家公子,下到泼皮无赖……都是打过交道的。 平日先父在家时也会于我交谈朝堂之事,所以…观月对王爷来说并非一无是处。” 秦观月拣着自己猜测的一些想法,真假参半的跟睿王道明自己对他来说确实有用。 睿王今天穿绯红织金袍子,秦观月就算跪在地上,也觉得亮眼非常,就算想再抬头一睹睿王魁梧身姿,但也忍住了。 “秦观月是吧…你爹在朝上也算是个好官,怎么会儿子不肖爹呢?” 秦观月领会到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表衷道:“往日不知也罢,成王败寇我认,但杜梁靠我秦家上位,竟然还赶尽杀绝。此恨无穷,非死不可消也!” 他说到最后,居然有了几分视死如归的意味,睿王见此也不再试探,笑得真切了几分。 不过脸上横肉一堆,秦观月觉得再离远些都快分不清眼睛和褶子了。 “好啦,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不过本王欣赏的就是这少年气,起来吧。” 睿王也不跟他兜圈子:“既然你求上门来,本王也不是不惜才的……这样吧,明日本王在府上设夜宴,你来,见见人。” 之后也不再多说,起身一步一晃出了门。 秦观月低头行礼道谢,眼角余光撇见门外面容姣好,但腿有些瘸的小唱立刻迎上去扶住睿王。 风中夹杂了睿王细碎的话“果真人俏腿瘸为最佳…眼盲也不错。” 等秦观月出来,外面也侯着人,不过不是小唱,只是个普通家奴。 看这家奴的穿着,比外面的普通百姓不知道要好多少。 丁亥在马车上赏着画,冷不丁窜了个人上来,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定睛一看正是秦观月。 他左右打量了一番,确定人没事才松了口气:“一切顺利吧?” 秦观月点头:“预料之中,明日王爷邀我去晚宴。” 丁亥知分寸,虽帮忙将他引荐给睿王,但从未探听过他的私隐,这次听了也只是点点头。 “睿王脾气不好,秦兄在他面前千万小心。”说罢又道,“特别是他身边的牧回舟,那人阴险且疑心病重。” 秦观月点头表示自己会小心。 其实在临安就知道睿王身边有个极聪明的谋士,不过并未打过照面,也不知名姓,原来叫做牧回舟。 宁州城乱作一团,没了秦观月他们在街上收殓,自然有他人顶上,路上比前几日好了不少。 秦观月看着血迹被冲进河中,跟着流水去了远处,好似在一笔一画抹去这里发生的悲剧。 明日又可以是花团锦绣,太平如织。 “咳咳咳……!” 丁亥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如纸惨白的脸上多了几分红晕,眸中染上泪花,似林中幼鹿。 “要不要换个大夫瞧瞧,怎么喝那么久的药都没成效?” 最开始认识时,秦观月就发现他似有咳疾,虽在吃药但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却觉得更有严重之势。 丁亥摆摆手:“没事……” 前脚刚到丁亥府上,后脚睿王的人就来接十九公子去睿王处。 秦观月看见丁亥眉间的厌恶与无奈,正想说些安慰话,却被丁亥抢了先。 “秦兄自便,我…” “知道了,秦观月再次谢过丁兄。” 丁亥的宅子非常精致,亭台楼阁样样俱全,甚有雅意。 但在此刻,秦观月却觉得这就像个笼子,主人喜欢雀儿,所以给的都是美的,按照雀儿的爱好装点。可粉饰之下,却是被剪断的翅尾。 秦观月烦闷地将脚边石子踢进池塘,惊起一番涟漪。 丁亥居然没在池塘里养鱼,连个王八都没有。 “公子,没出事儿吧!”锦城和张岁自竹亭里走来,锦城小跑着问道。 “你不是了解我吗,没了解到这儿?”秦观月颇为幽怨。 他在外面豁出小命求活路,刚刚在睿王府上说错一句话就是脑袋不保。这锦城出不了力便罢,但为什么秦观月总觉得锦城是来看笑话的。 这下轮到锦城不乐意:“公子这话说的好没良心,我跟张岁可是担心的连饭都吃不下,眼瞧着你回来马上就来问安了。” 张岁这几天跟他们熟络起来,不过话也不多,最多就是在他们说完之后帮腔附和。 不过在两人有分歧时,张岁从来都向着秦观月。 “锦城今午吃了两碗饭,还吃了一半烧鹅。” 锦城已经习惯张岁这歪屁股的,不欲理会。 “小公子吃了吗?”张岁随即问道。 说到这儿,秦观月才想起来他上午去,被睿王晾了许久,饭没吃,茶倒是喝了一壶。 张岁问起来,秦观月的肚子也适时回应。 “小公子你们先回院子,我去厨房煮碗面来,先垫垫。”张岁说完便扭头去厨房。 “你别说,张岁虽傻,但人还是极好的。”锦城看着远去的张岁评价道,“长得也俊朗。” 丁亥给他们仨安排在后面的小院子里,幽静曲廊之后,过个拱门就到了,拱门上用白玉石子砌了“缘园”二字。 想到丁亥,秦观月又是一阵唏嘘。 从前还是少爷时,倒没发现自己这么多愁善感。 那日在酒桌上,秦观月知道睿王医治丁亥他娘的代价,不仅是要他做自己的金丝雀,还要自此再不见母亲。 睿王对这种事算的很精明,他怕医好之后,丁亥找机会带人跑了。 至少在睿王玩腻以前,决不允许这种事发生,所以自从半年前开始,丁亥跟母亲虽都在一城,但再未见面。 而他身边时刻有睿王的人监视,防的就是他有不安分的心思。 秦观月打定主意之后寻到机会一定代丁亥去探望他母亲。 “这次去见睿王可有发现?” 言归正传,锦城问道。 二人坐在院子的石桌上,四下修竹矮花,是个谈话的好地方。 “跟我猜的一样,脑子都在那点腌臢事上,今日试探之言多半是那个叫牧回舟的谋士所策。” 他可难以忽略睿王上下打量的油腻眼神。 锦城点头:“我在想办法联络留在城内的人,若取得联系,就先查这牧回舟。” 宁州现在已经变成许进不许出,原先留在城内的探子要么被杀,要么被掳。想要联络属实有些困难。 秦观月也知道其中困难,并不全然依赖父亲留下的这些人。 “见招拆招吧,明日晚宴定能见到这牧回舟。左右我的心思很简单,我要借他之势杀了杜梁。” 他现在就是瞎子,并不知睿王下一步棋怎么走。睿王让他见人,不免就是让他从明面上成为睿王党,之后就算反水,也无人敢用。 再者睿王荒唐,自己当初也是不遑多让。 想要躲开杜梁的追杀,或者站到他面前,就得借睿王之势,能借势,就要向睿王证明自己。 所以明日的晚宴就是机会。 “把宝都压在一人身上会不会有些冒险?”锦城问。 秦观月摇头:“我从没打算在睿王身上押宝。” 秦观月清楚,睿王这次的行动成功几率不大,就算是隐在暗处借“祁”之名“起义”,凭他的实力也难以走到最后。 今上如今行为虽极为荒唐,但大朝底蕴尚在,足以再支撑百年。 秦观月这话实在不适合在这儿说,锦城警惕看向四周。 张岁一手端面,一手拿鹅大步流星走来。 “小公子将就吃。”说着就把面小心搁在秦观月面前。 霎时香味扑鼻,几朵油花在碗里轻轻晃动,葱花切的极碎点缀其间,沿着碗内,一颗煎得金黄的蛋从面条下露出头。 “这还将就?我这几天怎么不知丁公子府上有手艺这么好的厨子?”锦城被香味吸引,探过身子细看。 “嚯,卖相更好。” 张岁不好意思挠挠头:“我自己做的。” 秦观月推了一把锦城:“有荤腥,你出家人吃不得。” 说完也顾不上其他,直接夹起一筷子往嘴里送。方才不觉得,这面一端上来就感觉三天没吃饭一样。 不过张岁的手艺确实好。 张岁坐在秦观月身边,看着吃得酣畅淋漓的秦观月,想起从前几次的相遇。家中突遭变故,不过有了锦城陪伴在侧,应该好些了吧? 秦观月摸摸饱腹,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这片刻足够让他暂时忘掉伤痛,只享受公平的太阳。 与此同时的临安,因为突然冒出的“祁国”,各方风声鹤唳。 现今武朝边境也有骚乱,但这次的叛军却同从前不同,直接占据宁州后,竟没有再向前推进,一时间朝廷也摸不准对方下的什么棋。 杜梁在府上听到秦家小儿子还没被清理的消息时,也无心再理。 “继续派人找,那子不成气候,确定死了就好。当下要紧的是不能六皇子的人先找到名册。” 直到第二日黄昏,丁亥都没从睿王那里回来,秦观月不由有些担心。 不过睿王如约派人来接他去府上。 “这一去公子就没回头路,可想好了?”锦城倚在门框上问道。 “本公子从出生起,想要就没有拿不到的。”秦观月满不在乎,抬腿出门。 余晖洒在他如鹤身形上,在张岁眼里,好似霞光亲自为他渡上一层盔甲,护他周全。 还是昨夜的路线,停在府门口,秦观月挑帘下车时,见不少马车已经停在一侧,看来今日这宴人还不少。 这次他没有被蒙眼,而是由小仆领着到了偏厅之中,此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或坐或站,相聊甚欢。 “还未到开宴时间,客人请在此自便。” 秦观月一进去,就引得不少人侧目。 秦观月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呆着,观察起今日来客。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叛军核心成员只是傀儡,他被关在偏殿时,听说叛军首领叫做祁洪。 “祁洪,城内布防你可得再仔细些,我听说最近可混进来不少人。” 师爷打扮的人跟祁洪说着,身边人也习以为常。 那个被叫做祁洪的人应到而立之年,此时谦逊道:“多谢鲁师爷提点,今晚我回去就让他们查漏补缺。” 鲁师爷翘着手捋两撇胡子:“都是为王爷做事,大业成前,还得辛苦你啦。” 其实这鲁师爷也没比祁洪年长多少,不过这拿乔的气势竟是一点不弱。 “是是是。”祁洪连声道。 秦观月目光状似不经意掠过他二人,将两人的模样都记在心里。 这鲁师爷看着好生眼熟。 还没等秦观月细想,就有仆从进来,让所有人入席。 秦观月识趣坐在席末靠门的位置上,在不知道今日这宴的目的前,他还是尽量减少存在为宜。 睿王这席位也有趣,居然是模仿宫宴形制。 “睿王到!” 所有人起身行礼,秦观月低头看到睿王也是被人扶着进来的。 秦观月皱眉,不过这衣服不是丁亥昨日那身吗? 他抬头看去,差点没站稳,怒意贯穿四肢百骸。 丁亥本就无甚血色的脸今日更加苍白,有一只眼竟然被蒙住,白布之下殷殷血色。 睿王心情似乎很不错,脸上褶子挤在一起:“都是自家兄弟,别拘着了,坐吧。” 第6章 第六章 怎么会变成这样?秦观月愤恨想着。 把眼神投向上位时,坐在睿王身边的丁亥正往这边看。 视线相交,丁亥眼神一如当初,似乎并未将眼下情形当回事。 秦观月衣袖底下的拳头握紧,恨不得立刻手刃了睿王。 “恭喜王爷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宁州,让临安那边只能望洋兴叹。哈哈哈!” 一个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举杯说着恭维话。 睿王睨了过去,不紧不慢将手中酒杯举起:“还不是靠你们这些过命交情的兄弟为本王冲锋,白武啊,本王要好好谢你这大将军才是!” 白武不知是不是得了表扬的缘故,满脸通红,醉意更显。 此时丝竹管乐声起,不少美姬小倌鱼贯而入。 “兄弟们!打了胜仗如今才得一聚,我府上的美人儿,有喜欢的今天本王都赏给你们了!” 进来的人里,秦观月发现了昨日门口的小唱。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有缺的男女,不过无一例外尽是美人。 想到他们或和丁亥一样,并非先天不足,而是惨遭**,秦观月第一次感受到无力之感。 这些莺歌燕舞入席,秦观月身旁也侯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倌,他似乎口不能言,只安静替他斟酒。 这时那白武已经醉得不轻,一手晃着酒杯,一手搂着美姬问:“王爷…那个方怀仁怎么办?嗝~” 秦观月看到睿王明显面上先是疑惑,继而不悦,转头看着下首一年轻男子。 幸好这白武座次离自己不远,不然都不听不清他说的什么。 “白将军醉了,扶下去休息。”男子开口,眉头微皱,显然也没想到白武会说这话。 这男子和睿王宴请的其他人不一样,颇有主人之态,估计就是睿王身边的牧回舟。 被白武揽着的美姬立刻搀扶着他往外走,白武没弄清形势,不过美人在怀,也顾不得上一句话说的什么,急着入洞房去了。 果然,睿王开口:“牧回舟,怎么回事?” 估计此时人多口杂,牧云舟拱手道:“晚些时候云舟自会告于王爷。” 秦观月默默将方怀仁这名字记下。 想着刚才睿王的反应,这方怀仁在睿王心里应该是死了的,不然他也不会是那个反应,应当是牧回舟处理的,但为何没杀了呢? 还没等秦观月多想,牧回舟再次开口:“听说秦公子今日来了?” 这秦公子还能有谁,自然说的是自己。 秦观月抬头看去,牧回舟对向方位,只需偏头就能看到末尾的自己。 此时歌舞未停,不过交谈声明显变小,端着酒杯的,眼神迷离的,都顺着牧回舟的眼神看向门口的秦观月。 “秦公子?谁啊?” “没听过啊,这次负责哪里的?” 四下议论声渐起,秦观月知道是到自己了,端起酒杯遥遥一敬。 “牧先生,秦观月在此敬您一杯。”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笑意盈盈看着对方,等待对方回应。 牧云舟只坐着:“哈哈哈,不愧是秦家小少爷!”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大多人还是不知这秦家小少爷是谁,只有几个了然。 秦观月的名字在临安还是很有名的,十个听了九个都要吐唾沫咒骂。 生子不生秦幺儿。 知道的跟不知道的人解释这秦观月是何人,其他人了然。 “是前些日子被灭门那个吧?” 众人高谈他的旧日笑料与悲剧,这里没有人将他当回事。 牧回舟皮笑肉不笑地给秦观月挖坑:“听说秦公子多智,当今圣上还曾嘉奖于你。” 此话一出,不管真醉还是假醉的都噤了声,齐齐看向秦观月。 他们现在所行之事是为反叛,牧云舟此时提起自己曾被今上嘉奖,无疑是将他推到众矢之的。 秦观月笑意收敛,正声道: “不知牧先生说这话意欲何为?但我秦家因这上位者遭千里贬斥不假!我全家百余人因朝堂腌臢遭屠尽不假!官府稳坐高台听之任之不假!……我被仇家追杀至今…不假!” 这穷途末路之言,任谁听了都不免侧目。 “这狗屁世道。”秦观月说了跟那晚丁亥一样的话,但却掷地有声,“苍天末路,择明君,立新政!” 此大逆不道之话若出了这门,那便是株连九族都不够,但秦观月想要得到真正信任,那必须赌这一把。 “这话可不兴说啊,秦公子。”牧回舟意味深长地开口。 秦观月笑看牧回舟:“牧先生玲珑心,我有求于王爷,愿意为王爷驱使。对王爷赤忱之心昭然若揭,王爷想让我是什么人,我便是什么人。” 今天他来参加宴会,那便是睿王有意让他知道他们所行之事,那他只有证明自己的衷心,才能安然无恙的渡过今夜。 睿王适时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回舟啊,秦小公子在临安我也是见过的,人不坏,我呢也愿意拉他一把。” 秦观月一副受了屈辱之态,托辞自己喝多了出去散散酒气。 身边的哑巴小倌扶着他出去,等到了人少之处,秦观月不着痕迹松开小倌搀扶的手。 方才席上那番慷慨激昂的话,他也没有底,看着镇定,实际上袖中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早知道当初就听爹的话多读点书了,不至于拿捏不住这种场面,还要找借口跑掉。 湖边挑了灯笼,就算月色不明,也能看清楚池中鱼扑腾。 秦观月觉得现在自己就像这池中鱼,想努力搅弄湖水求的一口生机,其实只是岸上看客的风景。 身边的哑巴小倌安静侍立在一边,并不打扰秦观月。 秦观月复盘着方才的话是否有漏洞,待会儿回去的话应当如何应对。 他将自己说成对睿王忠诚的没脑子纨绔,这样能消减不少牧云舟的怀疑,至少日后行事会顺利些。 “你叫什么名字?”秦观月问小倌。 他不能说话,将挂在颈间的小木牌拉出来给秦观月看。 正面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乐安。背面则是像编号一样的:七四。 “乐安,是你的本名?”秦观月问。 乐安看着不过十四五岁,还不到秦观月胸口,人单薄的不像话。 乐安摇头,用口型说:“姐姐。” 再指了指牌子上歪歪扭扭的字。 秦观月摸了摸乐安的头,想到了谷子,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操碎了心的小破孩。 远处有人影走过,秦观月细看,正是方才扶白武离开的美姬。 她端着盆子急匆匆往黑夜深处去。 秦观月状似不经意指着美姬离开的方向问:“乐安,那是哪儿?” 小憩,更衣。乐安说。 “哦,正好我去更衣,你在此处等我就好,我去去就回。” 等离开乐安视线,秦观月便运起轻功,飞速赶上美姬步伐,直到一处点了灯的偏房处。 秦观月轻身跃上房顶,揭开片瓦往里探去。 房中白武衣冠不整,醉成烂泥。 武功定然不好,这才喝了多少就醉成这样。秦观月边看心里边吐槽。 美姬替他净身后就轻声掩门离开,房中只留了一盏小灯。 白武翻了个身,嘴里念叨着什么,无奈距离太远,秦观月听不清。 秦观月时常和各家公子厮混,知道这种醉酒的最好套话,第二天醒了也什么都不记不得。 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跃下房顶,将外衣脱去放在墙角,月色替他隐去身形,悄声推门而入。 以防万一,他将本来束好的发拆开,如墨的发丝倾泻而下,那张本就俊秀的脸,更是美的雌雄莫辨,若有旁人在侧,定会怀疑是否是仙子落了凡尘。 即使明眼人一眼能看出是秦观月,但搅乱个醉的七荤八素的人,也是绰绰有余。 “白将军。”秦观月轻声开口。 “嗯?”白武翻了个身,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方怀仁是谁?” 时间不多,秦观月直接单刀直入。 “是…是我手下的军师……” “为什么要杀了?” “写了信,他会写信……你,你是谁啊……” 白武翻过身来,迷迷糊糊睁开眼。 “我是你爹。” 秦观月问到之后,连忙侧身而走,轻声离开房中。 只留白武在房中呢喃:“我爹没那么好看啊……” 等秦观月走出来时,乐安还老实站在原地。 秦观月本想回席,见丁亥迎面走来。 “眼睛怎么回事?”秦观月着急问,又压低声音,“要不我想办法把你弄出去?” 虽然他说这话并无把握,但也不想朋友受此难。 “没事,我一只眼睛也能画画。”丁亥反过来安慰秦观月,“我娘得的富贵病,王爷花钱替我为娘治病,我少只眼睛又算得上什么。” 他又道:“你也见过牧云舟了,那人阴险,日后与他共事你可得万分小心。” 秦观月也不好多劝,只说如果他想跑,自己一定竭尽全力去帮他。 丁亥摇头:“以后再说吧,对了,我听到他们似乎并不打算打到临安去,不知道对你是否有用,所以特来告知。” 秦观月点头:“多谢丁兄了。” 二人回席后,正巧睿王正在高谈阔论风月之事,底下师爷将军也纷纷捧臭脚。 面对眼前的酒池肉林,秦观月又回到当初纨绔之态,跟左邻右近互相打诨。 又过了几轮歌舞之后,睿王醉醺醺站起身。 “各位,此次起义大获全胜,我军势不可挡,都是诸位的功劳!” 说罢接过丁亥递来的酒,一饮而尽。 底下众人纷纷起身回敬。 “呃……”睿王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要说什么,撇头看向牧回舟,“你之前跟我说啥来着?你来说。” 牧回舟起身行礼回应,转头看向下席众人。 “王爷跟我等幕僚商议,接下来我们需要休养生息。” 此话一出,其他人纷纷侧耳交谈,都觉得不可思议。 如今正是锋芒正盛时,所有人最得意之时,现在不冲锋前进,更待何时? 秦观月先他们一步知道,所以并不惊讶,只是方才琢磨出来其中些许门道。 一种是没钱打过去,一种是要先让朝廷认下“祁”,之后再借睿王之势扩大势力。 秦观月更倾向于两种都是,毕竟睿王及其党羽再富裕,也不可能支撑大军入主临安。 所以他们应该要采用议和之策。 牧回舟又开口:“我们要向朝廷议和。” 牧云舟并没有打算跟底下人过多解释,只是说:“诸位中谁愿意代替‘祁将军’去临安议和?” 难怪这宴席请了诸多人,估计把睿王手下负责各处的头领都叫来了。秦观月心想。 至于最开始觉得眼熟的‘鲁师爷’,秦观月还是没能想起来是谁,不过多半是临安的人。 而且这些人口音各不相同,包括鲁师爷在内,不少都是临安口音。 这也证实秦观月之前的猜测,睿王这次算是轻而易举地拿下宁州,京中官员恐有牵扯。 秦观月也不去多想其他,想要表忠,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我愿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