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清自救日志》 第1章 穿清 那是一个被阳光浸泡得有些过分柔软的下午,南方的初夏总是这样,窗外的香樟树把浓得化不开的绿意泼洒进教室,光斑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静静流淌。初二(三)班的教室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像一群永不疲倦的精灵,在斜射的光柱里翩跹起舞。历史课特有的、混合着旧书页、粉笔灰和少年人气息的味道,在空气里无声地弥漫。 林老师站在讲台前,声音平和而沉稳,正讲述着鸦片战争后的一系列不平等条约。他是个温和的中年人,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里,总藏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疲惫。那天,他讲到了《南京条约》,讲到了五口通商,讲到了割让香港岛。他的语调没有什么起伏,仿佛在念一阕早已失却了悲喜的古老悼文,但每一个字,却又像钝重的石子,一下下投入我心里那片尚且稚嫩,却已初具形状的湖泊。 白辰的座位靠窗,能感觉到阳光像温暖的猫,慵懒地趴在她的脊背上。可那份暖意,却驱不散从历史书页里渗出的、属于一个时代的寒意。她的后桌,初纳,用她那支缀着小草莓的圆珠笔,轻轻戳了戳白辰的后背。那触感,像一只小心翼翼试探的昆虫的足尖。 白辰没有回头,只是将身子微微向后靠去,把头偏向她的方向。课桌与椅子发出的轻微吱呀声,混在林老师平稳的叙述里,像一段不起眼的间奏。 “听不下去了,”初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而又被刻意压抑的沙哑,气流温热地拂过白辰的耳廓,“怎么能这么……这么没用呢?”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白辰极为熟悉的、被愤怒和不解交织而成的情绪。白辰的心绪正与她同频共振。在那个年纪,她们对“历史”的理解,是扁平的,非黑即白的。英雄便该是顶天立地,力挽狂澜;屈辱便意味着彻头彻尾的腐朽与无能。复杂的、缠夹着时代经纬与人性幽微的因果,远不是她们十四岁的心智所能从容驾驭的疆域。 于是,白辰也向后倾着身子,嘴唇几乎挨着冰凉的课桌边缘,用一种自以为隐秘的、义愤填膺的语调回应:“就是啊,闭关锁国,故步自封,人家船坚炮利打过来了,除了割地就是赔款。简直……简直是一摊烂泥。”她搜肠刮肚,想用一个更解气的词,最终却还是落到了这个粗粝的比喻上。在那个时刻,她觉得这个比喻是再贴切不过了。 “要是能穿越回去,我真想指着那些皇帝和大臣的鼻子骂醒他们!”初纳的呼吸似乎更急促了些,笔尖在白辰背上无意识地划动着,留下一些无意义的、痒痒的轨迹。 她们的对话,与其说是“骂”,不如说是一种带着焦灼的、幼稚的“吐槽”。是少年人面对庞大而沉重的历史悲剧时,一种本能而又无力的情感宣泄。她们试图用激烈的言辞,去切割那份压在胸口的憋闷,仿佛这样,就能与那段不堪的过往划清界限,就能证明她们这一代是截然不同的、清醒的存在。 就在白辰准备再次开口,想补充一句关于“如果当时重视科技就好了”的设想时——就在那一刻,时间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伸、扭曲,然后骤然凝固。 没有任何预兆。 真的,一丝一毫的预兆都没有。没有地震常见的先声——地光或是轰鸣,没有桌椅的突然摇晃,没有天花板掉下灰尘。什么都没有。 唯一异常的,或许是白辰眼角余光瞥见的那一幕:讲台上,林老师正抬起手,似乎想去推一推他的眼镜。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镜架的一瞬,他头顶上方,那块原本洁白、此刻在逆光中显得有些灰暗的天花板,非常轻微地、不易察觉地蠕动了一下。 那感觉怪异极了。坚硬的、静止的物体,本不该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但它就是那样“蠕动”了,像平静水面下一条大鱼懒洋洋地转身,牵动了覆盖其上的水藻。紧接着,以那蠕动的一点为中心,一片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绽放,快得超出视网膜捕捉的极限。 然后,它脱离了它原本所属的那个平面。 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的、边缘不甚规则的梯形水泥块。它坠落的过程,在白辰彼时因惊骇而无限放慢的感官里,被分解成了一帧一帧的画面。它先是微微顿了一下,仿佛对自己即将开始的旅程有一瞬间的迟疑。随即,它开始旋转,像一片失去了生命的、沉重的灰色落叶,又像一只被击中的、笨拙的飞鸟。在它旋转的过程中,她甚至能看到它粗糙的断面,那些被凝固在水泥中的细小沙砾,在阳光里闪烁着微弱而冷漠的光。一些更细小的、白色的粉笔灰从它表面被抖落,纷纷扬扬,仿佛为它的坠落伴舞。 它的目标,并非讲台前的林老师。 它在空中划出的那道短促而决绝的弧线,它的终点,清晰无误地指向——白辰,以及她身后与我紧紧靠在一起的初纳。 世界的声音在急速褪去。林老师讲课的声音,窗外遥远的蝉鸣,隔壁班隐约的朗读声,甚至白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她的视野里,只剩下那块旋转着、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的灰色阴影。 它来了。 没有想象中的雷霆万钧,也没有戏剧化的呼啸风声。它的到来,是如此的……精确。 第一下,是一种坚硬、冰凉、带着颗粒感的触感,精准地印在了她的头顶正中央。那感觉并不十分疼痛,更像是一把巨大的、冰冷的凿子,被一只无形的手,稳稳地、不容抗拒地按了下来。一股强大的、向下的力量,像瀑布一样贯穿了她的脊柱,击碎了她所有试图抬头的本能。她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面前摊开的历史课本上,“嘭”的一声闷响,书页上林则徐的画像在白辰眼前猛地一晃,变得模糊。 几乎在同一时刻,就在她的意识被那一下重击打得四分五裂,像一盘被打翻的跳棋棋子般四处滚散时,另一声更为沉闷、也更令人心悸的响声,从白辰身后传来。 “咚——” 像一袋沉重的谷物,毫无缓冲地摔落在实心地面上。 那是白辰听到的,关于初纳的,最后一个声音。 紧接着,白辰的世界便彻底碎裂了。不是玻璃那种清脆的迸裂,而是像一块被重锤击中的花岗岩,从内部开始,崩解成无数尖锐而沉重的碎块。思维不再是连贯的溪流,而是变成了被狂风撕扯的烟雾。感官以一种荒谬的方式被放大,又被粗暴地切断。 白辰感觉到那“凿子”离开了我的头顶,但另一股力量,一股更庞大、更混沌、仿佛来自四面八方的力量,开始挤压我。是课桌?是椅子?还是……坍塌下来的整个世界?她不知道。她的脸颊贴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能清晰地感受到木纹的走向。桌面上有一道不知哪个前辈刻下的细小划痕,此刻像一条深邃的峡谷,硌着我的皮肤。 视觉开始变得光怪陆离。白辰看到无数彩色的光斑在黑暗中炸开,像节日的焰火,又像濒死的恒星最后的辉煌。耳边响起一种持续的高频蜂鸣,尖锐得几乎要刺穿她的鼓膜。在这蜂鸣的底层,似乎还混杂着一些遥远的声音,是惊叫?是哭喊?是桌椅被推倒的刺耳摩擦?它们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湖水传来,模糊而不真切。 然后,是一种味道。 一股浓烈的、辛辣的、她从未闻过的尘土气息,蛮横地灌入她的鼻腔和口腔。那味道里混杂着陈年的石灰、碎裂的水泥、也许还有墙体深处埋藏多年的水汽,一种属于建筑物“内脏”的、本不该被活人嗅到的气味。她被呛得想要咳嗽,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气管和肺部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火辣辣地疼。 最奇异的感觉,来自她的身体。它不再听从白辰的指令,像一件被遗弃的、笨重的行李。但她却能“感觉”到它内部正在发生的变化。仿佛有一支冰冷的笔,正在她的骨骼上飞快地书写着某种她不认识的文字;又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冰凉的根须,正从她被击中的头顶钻入,沿着她的血管和神经,向着身体的每一个末梢疯狂蔓延、扎根。它们所到之处,生命力就像被抽走的潮水,迅速退去,留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虚无。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并非恐惧,也非疼痛,而是一个荒谬至极的、带着强烈不甘的疑问: “难道……骂一句清朝……就要被……砸死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流星,拖着嘲讽的尾焰,划过白辰即将被永恒夜幕笼罩的心灵天空。 随即,无尽的黑暗涌了上来,温柔而又残忍地,吞噬了一切。 第2章 第 2 章 意识,是从一片无边无际的寒冷与沉重中,一丝丝艰难剥离出来的。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 并非课堂上那死寂后的嘈杂,而是一种低沉、压抑的嗡鸣,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许多人屏息凝神所营造出的寂静。有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像秋风掠过枯草。 紧接着,是嗅觉。 一股复杂的、从未体验过的气味蛮横地涌入。檀香、陈年老木、某种略带霉味的尘土气,还有一种……冷冽的、属于金属和石质建筑的清寒。这气味取代了记忆中那辛辣的尘土味,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灌满白辰的胸腔。 她试图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斤。身体的感觉也在逐渐回归,一种陌生的、被紧紧包裹的感觉。不是她熟悉的T恤和牛仔裤,而是一种挺括、光滑、带着繁复纹路的织物,紧密地贴合着皮肤。头上也沉甸甸的,仿佛顶着什么东西。脚下,是坚硬而冰凉的地面,透过薄薄的靴底,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质地。 她……在哪儿? 最后的记忆,是那块旋转的、灰色的水泥块,是初纳那声沉闷的“咚”,是自己脑海中那个荒谬绝伦的疑问。 难道……真的……?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让她几乎要战栗起来。她强行压下这股生理性的恐惧,用尽了全部意志力,猛地睁开了眼睛。 光线有些昏暗。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窒息。 她正跪坐在一个巨大、空旷、气势恢宏的殿宇之内。脚下是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金砖墁地,延伸至视野的尽头。巨大的、需要数人合抱的朱红色柱子,如同沉默的巨人,支撑着高耸得令人晕眩的藻井。藻井上绘着繁复华丽的彩画,金龙盘旋,祥云缭绕,在幽暗的光线下,透出一种森然的威严。 她的前后左右,是许多和她一样跪坐在地的人。他们都穿着类似影视剧里见过的清朝官服,石青色的缎料,胸前背后缀着方形的“补子”,头上戴着圆锥形的官帽,帽顶装饰着颜色各异的顶珠和翎羽。所有人都微微低着头,保持着一种极致的恭敬姿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而她的正前方,远处,是一座高高在上的台基,金碧辉煌的龙椅上,端坐着一个身影。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能感受到一种渊渟岳峙的、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着整个大殿。那就是……皇帝? 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声响,她几乎怀疑这声音会被周围的人听见。 穿越了。 真的穿越了。 而且,是穿越到了清朝!那个她和初纳在课堂上肆意吐槽、斥之为“软弱无能”、“一摊烂泥”的清朝! 就在她被这巨大的荒谬和震惊冲击得几乎无法思考时,一个冰冷、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意识融合完成。宿主:阿克敦,满洲正蓝旗,年三十二。现任户部福建清吏司郎中,秩正三品。隶属八贝勒胤禩派系。】 【生存任务发布:在康熙朝时空存活二十五年。任务期间若因政治斗争、暗杀、意外等原因死亡,将携带本世及前世记忆,于穿越初始点重新开始。任务成功,即可返回原时空,规避死亡命运。】 【提示:检测到协同穿越者‘初纳’已就位。其身份:沈默,汉族,年三十。现任翰林院侍读,秩正四品。原隶属废太子胤礽派系。】 一连串的信息,如同冰锥,狠狠凿进他的意识。 阿克敦……三品官……八爷党…… 初纳……沈默……四品官……旧太子党…… 还有那残酷的生存任务……二十五年……死亡读档重来…… 这一切都太过疯狂,以至于他反而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麻木。他强迫自己消化这些信息。阿克敦,一个满族名字,他竟然成了满族人,成了那个在历史上以“宽仁”著称、实则党羽众多、对皇位构成威胁的八阿哥胤禩麾下的一员!而初纳,成了汉人沈默,一个听起来就沉默寡言的名字,还曾经是废太子的人……这身份,简直是危机四伏!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试图控制这具陌生的身体。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布料触感。他尝试调整了一下跪坐的姿势,让发麻的腿稍微缓解。然后,他极其谨慎地,用眼角的余光,向自己的侧后方,大约是翰林院官员序列的位置,瞥去。 官袍如海,补子如林。要在这么多低垂着头、穿着相似官服的人中找到一个特定的目标,几乎不可能。但他有种直觉,初纳——不,现在是沈默了——一定也在这大殿的某个角落,经历着和他一样的震惊与混乱。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身上。不是来自皇帝的方向,而是来自斜前方,官员序列中比较靠前的位置。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他不敢抬头去确认,只能将头颅垂得更低,心中警铃大作。这是阿克敦原本的人际网络中的谁?同党?上司?还是……需要提防的对手?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那个户部的三品官,是个什么样的人?系统只给了名字和职位,性格、人际关系,一概不知!这简直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 “众卿平身。” 一个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声音,从高高的御座上传来,清晰地回荡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如同按下了开关,殿内所有官员齐刷刷地,动作整齐划一地站了起来。他也赶紧学着身边人的样子,站起身。长时间的跪坐让双腿酸麻,他踉跄了一下,差点失仪,幸好及时稳住。他能感觉到,那道来自斜前方的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御前太监尖细的声音接着响起。 朝会进入了奏事环节。几位官员出列,禀报着各地的事务,黄河水情,漕运粮储,边关军报……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去听,去记忆。这些都是宝贵的,关于这个时代的信息。他听到官员们用着半文半白、极其恭敬的语调陈述,而康熙皇帝的回应,有时简短,有时会提出疑问,声音始终保持着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他注意到,当一位官员提到江南科场案时,御座上的声音明显冷冽了几分。而当另一位官员奏报西北准噶尔部动向时,整个大殿的气氛都为之紧绷。 这就是康熙朝,并非他在历史书上看到的那些干巴巴的年份和条约,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充满了各种复杂矛盾和潜在危机的帝国中枢。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现在是康熙年间,具体哪一年?系统没说。但既然是“九子夺嫡”时期,八爷党还在活跃,那么太子胤礽应该已经被废过一次,或者正处于被废的边缘?历史细节他早已模糊,只知道这是个兄弟阋墙、凶险万分的时期。而他和初纳,好死不死地,就卷入了这漩涡的中心! 他,是八爷党的一员,一个敛财无数的贪官(从系统提示“贪得无厌,敛财无数”可知)的手下?或者……他就是那个贪官本人?户部,管钱粮的……他心中一沉。而初纳,是旧太子党,一个喜欢书画、少言寡语的人。这样的两个人,在政治上几乎是天然对立的。他们该如何相认?如何合作?在这步步惊心的朝堂上,活下去已是不易,还要活二十五年! 朝会终于在一种肃穆的气氛中结束。官员们再次行礼,然后按照品级和序列,鱼贯退出大殿。 他混在人群中,低着头,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走出那座压抑的大殿,外面是广阔的汉白玉广场,清晨的阳光照射下来,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他贪婪地呼吸了一口相对新鲜的空气,感觉胸腔里的憋闷稍稍缓解。 他现在需要尽快搞清楚几件事:第一,确认当前的具体年份和月份。第二,了解“自己”——阿克敦——的府邸在哪里,人际关系如何,特别是与八阿哥胤禩的亲近程度。第三,找到初纳! 正当他随着人流,心神不属地向前走时,一个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带着一丝熟稔和恰到好处的恭敬: “阿克敦大人,请留步。” 他心中猛地一紧,停下脚步,循声望去。是一个同样穿着官服的中年人,品级似乎比他略低,面容精干,脸上带着笑容,但那笑容并未深入眼底。 “大人有何见教?”他学着刚才在朝堂上听到的语调,谨慎地回应。他不知道对方是谁,只能含糊其辞。 那人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八爷府上送来帖子,请您过府一叙,说是前几日议及的那批福建的‘木材’到了,请您去……验看验看。” 福建的木材?阿克敦是户部福建清吏司的郎中……他瞬间明白了。这绝不是什么普通的木材,恐怕是涉及到钱粮、税赋,甚至是贪墨的暗语!他这具身体的原主,果然是个捞钱的好手! 他心中警兆顿生。八阿哥胤禩此刻召见,是福是祸?是例行分赃,还是另有图谋?他现在对情况一无所知,贸然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但,能拒绝吗?在八爷党如日中天(或者即将如日中天?)的时候,拒绝八阿哥的召见? 他脑中急转,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符合“阿克敦”人设的、略带贪婪和了然的笑容:“有劳大人传话。请回复八爷,下官处理完部务,即刻便去。” 那人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笑着点了点头,又寒暄两句,便转身离开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第一步,就这么艰难。 他定了定神,继续向外走。必须尽快回“家”,那个属于阿克敦的府邸,找到一些线索。同时,他必须想办法联系上初纳。翰林院的官员……应该也在这一起出宫吧? 他的目光在散朝的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汉官、满官,品级各异,年龄不同……沈默,一个三十岁的翰林院侍读,汉军镶黄旗,喜欢书画,少言寡语……这样的特征,并不算特别突出。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先出宫再想办法时,他的目光掠过一群正在边走边低声交谈的翰林官。其中一人,独自走在稍外围的位置,步伐有些迟缓,身形略显单薄,穿着四品文官的补服,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紧绷和……茫然。 那是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他的心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就是那个人! 他不敢贸然上前,只能放缓脚步,不远不近地跟着。直到那人和那群翰林官在宫门外分开,似乎要走向另一个方向时,他才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上去。 在即将与那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地说出了两个词: “水泥块。初纳。” 那个身影猛地一僵,霍然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清秀而略显苍白的脸,眉毛细长,眼睛不大,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充满了与他刚才一模一样的震惊、恐惧,以及一丝……终于找到同伴的、难以置信的激动。 是初纳的眼神!即使换了一副完全陌生的皮囊,那眼神深处的灵魂,他认得! “沈……沈大人。”他迅速改口,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拱了拱手,“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沈默——初纳——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深吸了一口气,才用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明显颤抖的嗓音回道:“阿……阿克敦大人。安好。” 目光交汇的瞬间,千言万语,无尽的恐慌与无措,都在这一眼中传递。 他们找到了彼此。 在这危机四伏的三百年前,在这吃人的紫禁城外,两个来自未来的、孤独的灵魂,终于完成了第一次对接。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八阿哥的召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二十五年的生存倒计时,已经从他们踏入这个时空的那一刻,悄然开始。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他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以及那份来自未来的、不知是福是祸的“先知”。 阿克敦(他决定暂时用这个名字来指代自己)看着沈默(初纳)那双依然残留着惊惶的眼睛,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各自回府,安顿下来,弄清情况。我会想办法再联系你。” 沈默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定下心来的力量。 两人不再多言,如同寻常同僚偶遇寒暄后一般,各自转身,汇入了北京城内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阳光依旧明媚,照耀着这座古老的帝都,照耀着红墙黄瓦,也照耀着这两个格格不入的、挣扎求生的穿越者。 他们的康熙生涯,正式拉开了序幕。而第一个考验——八爷府的“验看木材”,正等待着阿克敦去面对。 作者有话说:这里面的白辰其实有我自己的影子,里面的初纳其实也有我的同桌回眸拾梦的影子吧,其中里面有可能还会出现另外一个人物,也是我们这个班级里的一位同学的影子,这篇小说是由我主写的,但要回眸拾梦也参与了讨论,为我说了很多有趣的想法。我在这里感谢回眸拾梦对我的帮助。同时,这篇小说里可能会有一些错别字,因为我是用语音输入的,希望大家能够理解,谢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 第3章 第 3 章 夜色如墨,将紫禁城乃至整个北京内城都浸染在一片沉凝的墨色里。只有巡夜兵丁规律走过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梆子声,划破这近乎凝固的寂静。八贝勒胤禩的府邸,一处看似并不如何张扬奢靡,实则处处透着精雅与底蕴的宅院,此刻在书房区域,却亮着幽幽的灯火。 阿克敦(她现在必须完全接受这个身份)坐在下首的一张黄花梨木官帽椅上,身体的坐姿严格按照这具身体残留的肌肉记忆,保持着恭敬而不失体面的姿态。但他胸腔里的那颗心,却跳得如同受惊的野马。他身上仍穿着那身石青色官袍,只是摘了顶戴,露出光溜溜的、只在脑后留有一根细长发辫的额头——这是他现在最不习惯的触感之一。 书案后,坐着一位身着常服的年轻皇子。他面容清俊,眉宇间自带一股温和儒雅之气,嘴角似乎总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令人观之可亲。这便是如今在朝中声名鹊起、以“贤王”著称的八阿哥胤禩。然而,阿克敦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他知道,在这温润如玉的表象之下,隐藏着的是深沉的城府和庞大的政治野心。 书房里并非只有他们二人。还有几位显然是胤禩核心圈子的幕僚和官员,其中就包括白天在宫中与他打招呼的那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兴奋和谨慎。 议题,正是围绕着他白天听闻的“福建木材”,实则是一笔通过漕运和海关渠道,利用职务之便运作,数额巨大的灰色收入分配问题。胤禩的声音平和,条理清晰,询问着各个环节,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显示出他对财政事务的精通。 阿克敦全程高度紧张,他不敢多言,只在被直接问及户部福建清吏司可能涉及的关节时,才依据脑海中刚刚恶补的、来自原主阿克敦书房里一些隐秘账册的记忆碎片,以及自己现代人对官僚体系运作逻辑的理解,给出尽可能简短、切中要害的回答。他小心地剔除了一切可能引人怀疑的个人见解,完全扮演着一个精明、贪婪、但又对八爷极为忠诚的“干吏”角色。 “阿克敦大人近日似乎愈发沉稳了。”胤禩忽然将目光投向他,微笑着说道,那目光看似温和,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内心。 阿克敦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八爷谬赞。奴才只是谨记本分,为八爷效力,不敢有丝毫懈怠。”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是哪里表现得不对吗?还是这原主平时并非如此? 胤禩笑了笑,未再深究,转而继续与众人商议。最终,利益分配方案大致敲定,阿克敦(或者说原主)名下又能添上一笔可观的财富。但他丝毫感觉不到喜悦,只有一种踩着刀尖跳舞的冰冷恐惧。 议事直到深夜才散。众人悄无声息地离去。阿克敦走在最后,当他迈出书房门槛,踏入清冷的夜风中时,竟有种虚脱般的感觉。 他回到那座属于“阿克敦”的三进宅院。宅子颇为气派,仆从如云,但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敬畏,甚至是一丝隐藏得很好的恐惧。他挥退了所有想要上前伺候的下人,独自一人走进了原主的书房。 书房里陈设奢华,多宝阁上摆满了古玩玉器,书架上也多是些经世致用的书籍,间或夹杂着几本□□。他点燃烛火,开始疯狂地翻阅一切能找到的文字记录——账本、书信、笔记。他必须尽快了解这个阿克敦的一切:他的性格(贪婪、精明、对上谄媚对下严酷)、他的交往圈子、他负责的事务、他说话做事的习惯,尤其是他与八爷党的具体勾连。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勉强理出个头绪。巨大的信息量和精神压力让他头痛欲裂。但他不能休息,他必须尽快见到沈默(初纳)。 利用早朝前的一点时间,他凭借记忆中官场运作的规则和原主的人脉关系,打听到了翰林院侍读沈默的一些基本信息,并设法传递了一个极其隐晦的见面信号——约在三天后,西城一间相对僻静、多是文人墨客聚集的茶楼。 这三天,对阿克敦而言,度日如年。他不仅要应付户部的日常公务,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阿克敦”的人设,还要时刻提防来自各方势力的目光,特别是八爷党内部的。他感觉每一道投向他的视线都可能藏着审视与算计。 第三天下午,他告假离开了衙门,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常服,来到了约定的茶楼。他选了一个二楼靠窗的雅间,这里相对安静,可以观察到楼梯和门口的动静。 他点了一壶龙井,心神不宁地等待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里反复盘算着见面后要说的话,以及未来可能面临的种种困境。那个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他的头顶。二十五年!康熙朝后期的政治斗争何其酷烈,他们这两个无根无基的穿越者,真的能活到最后吗? 约莫一炷香后,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青色长衫,身形单薄,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也带着几分难以化开的郁结的年轻官员走了进来。正是沈默。 他(她)看到阿克敦的瞬间,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有关切,有紧张,也有如释重负。他反手轻轻掩上门,走到桌前坐下。 “你……没事吧?”沈默(初纳)开口,声音依旧压得很低,带着这个身体原本的些许沙哑,但阿克敦能听出那属于初纳的关切内核。 “暂时死不了。”阿克敦苦笑一下,给他(她)倒了一杯茶,“你呢?翰林院那边怎么样?” 沈默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叹了口气:“比想象中更难。规矩太多,等级森严。而且……我这个‘沈默’,好像真是个闷葫芦,没什么朋友,但似乎因为字画尚可,偶尔会被一些老翰林叫去品评,算是……边缘人物吧。”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阿克敦,眼中带着一丝后怕,“那天早上,在宫里,我差点……差点就失态了。要不是你……” “彼此彼此。”阿克敦打断他,不想再回味那最初的惊恐,“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必须尽快适应这里的一切。” 他将他这三天了解到的情况,特别是关于“阿克敦”的身份、职位,以及那晚在八爷府议事的惊险,简要地说了一遍。当听到“阿克敦”竟然是个大肆贪墨的官员,并且深陷八爷党的财务网络时,沈默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天啊……这太危险了!”沈默的声音带着颤音,“八阿哥……那可是后来被雍正……我们在他手下,岂不是……” “我知道。”阿克敦面色凝重,“但现在我们没有选择。系统把我们扔到这个身份上,必然有它的……‘道理’?”他语气里充满了嘲讽,“这个该死的系统,除了发布任务和警告,什么提示都没有!把我们扔到这个鬼地方,扮演两个在历史上可能连名字都留不下的小官,还要活二十五年!它到底想干什么?看我们怎么在古人手底下挣扎求生,当做一场真人秀吗?” 他忍不住低声吐槽,压抑了几天的愤怒和恐惧在此刻微微宣泄。沈默也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脸上满是愁苦:“是啊,太不公平了。我们当初……不过是说了几句气话而已。凭什么就要受这种罪?还要担心被暗杀……死了还要重来?这简直是无限流的恐怖副本!” 两人相对无言,都被这残酷的命运压得喘不过气。茶香袅袅,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 “对了,”阿克敦忽然想起一事,压低声音,“你那边,旧太子党的关系……?” 沈默摇了摇头,神色更加黯然:“废太子被禁锢,他那一党的人,要么被清洗,要么星散。我这个‘沈默’,据说以前只是因为文章被太子赏识过,并未真正进入核心,所以才能幸免,但也被打上了烙印,在翰林院并不受待见。现在……算是无党无派,或者说,是别人避之不及的‘废太子余孽’。”他自嘲地笑了笑,“倒是符合我‘喜欢书画,少言寡语’的人设,正好躲起来。” “这样也好。”阿克敦沉吟道,“至少暂时安全。不像我,身在漩涡中心。”他顿了顿,看着沈默的眼睛,极其严肃地说,“初纳,听着。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活下去。其他的,什么都不要想。你继续扮演好你的沈默,低调,再低调,尽量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我这边……我会尽量周旋,想办法从八爷党里脱身,或者至少,不陷得太深。” 沈默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信任:“好。我听你的。你……你一定要小心。那个八阿哥,听起来就很厉害。” “我知道。”阿克敦深吸一口气,“我们都要小心。这个世界,比我们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他们又低声交换了一些各自了解到的朝堂信息,主要是阿克敦从户部角度听到的一些风声,以及沈默从翰林院听到的一些清流议论。尽管信息琐碎,但拼凑起来,也能让他们对当前的局势有了一个模糊的认知:康熙年事已高,各位阿哥之间的明争暗斗愈发激烈,朝堂上下,暗流涌动。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在这间僻静茶楼的雅间内,低声议论着这关乎他们生死存亡的命运,并忍不住再次吐槽那个将他们抛入此地的“系统”之时,茶楼对面的一间杂货铺二楼,一双锐利的眼睛,正透过半开的窗户,紧紧地盯着他们所在的雅间方向。 那是胤礽(废太子)残余势力中,一个负责监视朝臣动向的密探。他虽然听不清具体谈话内容,但他认得阿克敦——八爷党旗下那个有名的贪财户部郎中。他也认得沈默——那个曾经受过太子些许赏识,如今在翰林院郁郁不得志的侍读。 一个八爷党的核心干将,一个身上打着废太子烙印的边缘官员。这两个本该毫无交集,甚至应该互相提防的人,为何会在此地秘密会面? 密探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他仔细记下了时间、地点,以及两人见面时那看似平静,实则透着某种不寻常凝重的氛围。 …… 数日后,这两条信息,经过不同的渠道,分别摆在了八阿哥胤禩和已被废黜、但仍被严密监视的废太子胤礽(通过其身边人)的案头。 在八爷府书房,胤禩看着那份简单的报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淡去了几分,眼神变得幽深。 “阿克敦……私下会见沈默?”他轻声自语,“一个是我门下敛财有术的干将,一个是……二哥旧人,如今无权无势的翰林清流……”他看向身旁的心腹幕僚,“你们怎么看?” 幕僚沉吟道:“八爷,此事颇为蹊跷。阿克敦贪婪成性,向来只认钱财和权势。那沈默,除了几笔字画,一无所有。两人私下会面,所为何来?莫非……是阿克敦有什么把柄落在了太子旧人手中?或是……他想通过沈默,与那边搭上什么线?”幕僚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此人近年来敛财甚巨,莫非是心大了,想脚踏两条船?” 胤禩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又冷了几分。他需要的是绝对的忠诚。任何一丝不确定的因素,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阿克敦,一个知道他太多秘密的贪财之徒,如果起了异心…… 而在胤礽被禁锢之处,他听到身边老太监的低声禀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嗤笑,笑容里充满了怨毒和一丝病态的兴奋。 “阿克敦?老八手下那条捞钱的狗?去见沈默?那个没什么用的书呆子?”他浑浊的眼睛转动着,“难道……老八那边出了什么岔子?还是那个阿克敦,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哈哈……有意思!去,给我想办法查!查清楚他们到底说了什么!说不定,能抓到老八什么痛脚!” 一时间,两个原本并未将阿克敦和沈默这等“小人物”真正放在眼中心的大人物,因为这次看似偶然的会面,都将警惕的目光投向了他们。 危险的阴影,开始悄然笼罩。 阿克敦对此并非毫无察觉。他感觉到最近在户部,同僚看他的眼神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八爷府那边传来的指令也似乎比以前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他更加小心谨慎,处理公务力求滴水不漏,对八爷党的“供奉”也按时按量,甚至略有增加,试图稳住局面。 然而,他低估了政治斗争的残酷,也高估了“阿克敦”这个身份原本所积累的恶业所带来的危险。 原主阿克敦,凭借职权,多年来横征暴敛,巧取豪夺,得罪的人不知凡几。以前他背靠八爷这棵大树,旁人敢怒不敢言。如今,八爷似乎对他产生了些许疑虑,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立刻嗅到了机会。 这一夜,阿克敦从一场不得不参加的应酬中返回府邸。因为心中烦闷,他多喝了几杯,微醺之中,带着两个随从,乘坐轿子走在已然寂静的街道上。 行至一处较为昏暗的巷口,异变陡生! 数道黑影从两侧的屋顶和墙角猛地蹿出,动作迅捷狠辣,直扑轿子!随从的惊呼声刚起便被利刃切断。轿夫吓得扔下轿子四散奔逃。 阿克敦的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他刚想掀开轿帘,一道冰冷的寒光已经刺破轿帷,直取他的咽喉! 他凭借这具身体残留的一些本能和强烈的求生欲,猛地向旁边一躲,锋利的刀尖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起一溜血珠。他狼狈地滚出轿子,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黑暗中,他看到至少五六名蒙面黑衣人,手持利刃,将他团团围住。他们的眼神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是八爷派来灭口的?还是其他政敌派来的杀手?抑或是……他曾经贪墨得罪的苦主前来复仇? 他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了。一名黑衣人低喝一声,刀光如匹练般再次向他劈来! 阿克敦不会武功,这具身体虽然不算羸弱,但也远非这些专业杀手的对手。他只能凭借一股狠劲和混乱的闪避挣扎。他抓起地上的一块石头胡乱挥舞,嘶声喊道:“你们是谁?!我是朝廷命官!杀了我,你们也逃不掉!” 回答他的,是更加凌厉的攻击。一刀砍在他的手臂上,剧痛传来,石头脱手。另一刀划破了他的大腿,鲜血汩汩涌出。 他踉跄着后退,背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已是退无可退。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全身。 他要死了吗?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顶着一個肮脏的名字,因为莫名其妙的缘故,死在一条黑暗的巷子里? 他不甘心! 他还有任务!他答应了要和初纳一起活下去! 他看到最后一道刀光,映着天上微弱的星光,在他瞳孔中急速放大…… …… 【警告:宿主阿克敦生命体征消失。生存任务失败。】 【根据规则,启动时空回溯。记忆保留。】 【重生点:康熙朝,穿越初始时间。】 那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系统提示音,再次清晰地响彻他的意识。 紧接着,是无尽的黑暗,和一种被强行撕扯、拉拽的眩晕感。 …… 意识再次从沉重的黑暗中剥离。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 那低沉、压抑的嗡鸣,混合着许多人屏息凝神所营造出的寂静。细微的衣料摩擦声。 紧接着,是嗅觉。 檀香、陈年老木、略带霉味的尘土气、冷冽的金属和石质建筑的清寒…… 他猛地睁开眼。 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景象再次映入眼帘。 巨大的殿宇,朱红的柱子,高耸的藻井,前后左右跪坐在地、穿着石青色官袍的官员……以及,远处御座上,那个渊渟岳峙的模糊身影。 他,阿克敦,又回来了。 回到了这金銮殿上,回到了这穿越的起点。 手臂和大腿似乎还在隐隐作痛,那冰冷的刀锋切入身体的触感,那鲜血涌出的温热,那绝望窒息的恐惧……一切都如此真实,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下意识地,用眼角的余光,向侧后方,翰林院官员序列的方向瞥去。 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四品文官补服,低着头,身形单薄,肩膀正在难以自制地微微颤抖。 沈默……初纳…… 他也回来了。 带着那第一次死亡的恐怖记忆。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再次短暂地交汇。 那一眼,不再是初来乍到的震惊与茫然,而是充满了劫后余生(虽然并未真正余生)的惊悸,以及一种深沉的、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沉重。 他们知道了这个游戏的残酷。 死亡,并非终结,而是无数次痛苦循环的开始。 二十五年的生存倒计时,重新开始计算。 而这一次,他们知道了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知道了那次看似寻常的会面可能带来的杀身之祸,知道了“阿克敦”这个身份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前路,似乎更加艰难。 但,他们也并非毫无收获。他们拥有了第一次失败的经验,拥有了对这个世界更真切的一层认知。 阿克敦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必须立刻开始新的规划。如何规避那次茶楼会面带来的风险?如何应对八爷的猜疑?如何处置原主留下的那些致命的贪墨痕迹?如何……更好地隐藏自己,并找到一条真正能活下去的道路? 朝会仍在继续,御座上平和而威仪的声音在宣读着政令。 但他的心,已经飞到了那危机四伏的紫禁城外,飞到了那需要他与身边那个颤抖的灵魂,共同面对的、漫长而凶险的未来。 这一次,他们必须活得更好,更久。 直到,二十五年的期限到来,或者……找到打破这死亡循环的方法。 作者有话说:沈默这个名字目前还没有改,但会在这一个周内尽量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在这里感谢大家对我的小说的支持与耐心评价。[抱拳][抱拳][抱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 第4章 第 4 章 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重感再次如潮水般退去,意识从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中被强行打捞而起。听觉率先恢复——低沉压抑的嗡鸣,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属于朝堂的、令人心悸的寂静。紧接着,是嗅觉——檀香、老木、霉尘、金属与石材的冷冽气息,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属于三百年前的网,将他牢牢裹挟。 他,阿克敦,猛地睁开了眼睛。 金銮殿依旧,朱红巨柱依旧,高耸藻井上盘旋的金龙依旧,御座上那模糊而威严的身影依旧。他依旧跪坐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穿着那身挺括却陌生的石青色官袍,头顶是沉甸甸的、带着翎羽的官帽。 重生了。 真的……重生了。 不是梦。那被利刃切割皮肉、刺穿骨骼的剧痛,那血液汩汩流出带走生命力的冰冷,那最后时刻窒息般的绝望……所有感觉都如同刚刚褪去的烙印,清晰地残留在他的神经末梢,提醒着他第一次失败的惨痛。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没有失态地颤抖起来。他强迫自己维持着低眉顺眼的恭敬姿态,眼角的余光,却如同寻求救命稻草一般,急切地、不动声色地扫向侧后方,翰林院官员的序列。 找到了! 那个穿着四品文官补服,身形单薄,此刻正深深低着头,肩膀却在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的身影——沈默,初纳! 他也回来了。毫无疑问。那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同样翻江倒海的惊悸与恐惧。他们共同经历了那场黑暗中的谋杀,共同聆听了那冰冷的系统死亡宣告,共同被抛回了这令人绝望的起点。 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一触即分。但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阿克敦看到了沈默眼中与他如出一辙的、劫后余生(如果这也能算“余生”的话)的骇然,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无力感。 他们知道了,这不是游戏。死亡是真实的痛苦,重生并非恩赐,而是酷刑的循环。二十五年的漫长岁月,如同横亘在眼前的一座无法逾越的、布满刀山火海的高山。 “众卿平身。” 御座上传来那平和而威仪的声音,如同上一次,如同每一次(或许?)重复的剧本。 官员们齐刷刷起身。阿克敦也学着样子站起,双腿依旧有些发软,但他死死咬住牙关,稳住了身形。这一次,他不能再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失误。 朝会的进程与记忆中别无二致。官员启奏,皇帝垂询,议题围绕着水患、粮储、边情……一切都像是按下了重复播放键。但阿克敦的心境已然完全不同。他不再仅仅是惶恐地接收信息,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去分析每一句话背后可能隐藏的派系角力,去记忆每一个可能在未来影响局势的细节。 他听到关于山西旱情的奏报,心中微微一动。上一次,他浑不在意,只当是寻常政务。但现在,他知道,这旱情会持续,会导致流民,也会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粮源、弹劾政敌的借口。 煎熬的朝会终于结束。官员们再次鱼贯而出。 走出大殿,重新呼吸到广场上相对清冷的空气,阿克敦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他看了一眼同样面色苍白、混在人群中低着头的沈默,用眼神传递了一个极其隐晦的信号。 他们需要见面。立刻。必须在一切悲剧重演之前。 --- 这一次,阿克敦没有等待三天。他利用原主“阿克敦”那套虽然肮脏但却有效的人脉和手段,在当天下午,就设法将一封措辞隐晦、约在城南一间更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书铺后院见面的短信,送到了沈默手中。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北京城的灰墙黛瓦涂抹上一层凄艳的橘红色。阿克敦换了一身最普通的深色布衣,如同一个寻常的富户管家,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那间散发着陈旧纸张和墨锭气味的小书铺后院。 这里堆满了落满灰尘的书籍和卷轴,环境逼仄,但胜在绝对僻静,绝无被权贵家的密探注意到的风险。 他刚到不久,后院那扇吱呀作响的小木门就被轻轻推开。沈默也来了,同样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旧袍,脸上惊魂未定,嘴唇缺乏血色。 门刚一关上,沈默(初纳)就猛地靠在了门板上,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她)抬起头,看着阿克敦,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几乎要哭出来:“我们……我们真的死了……又回来了……” 阿克敦脸色阴沉地点点头,走过去,扶住他有些摇晃的肩膀,让他坐在一个堆着旧书的木箱上。他自己也拉过一个条凳坐下,双手用力地搓了把脸,仿佛想将那份死亡的冰冷触感从皮肤上擦掉。 “是,我们死了。”阿克敦的声音沙哑而干涩,“被乱刀砍死,在一条黑巷子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余悸,“很疼……非常疼。” 沈默的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双手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袍角,指节泛白。 “是因为……因为我们上次见面吗?”他声音微弱地问,带着深深的自责和后怕,“是因为被八爷和……和太子的人发现了?” “是,但也不全是。”阿克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分析,“见面是一个导火索,引起了猜忌。但真正致命的,是‘阿克敦’这个人本身!”他的语气变得沉重而锐利,“我仔细回想过了。原主这个混蛋,贪得无厌,得罪的人太多!以前有八爷罩着,别人不敢动他。一旦八爷对他起了疑心,不再提供庇护,或者只是流露出一点疏远的意思,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仇家,立刻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豺狼一样扑上来!” 他看向沈默,眼神无比严肃:“初纳,我们上次的想法太天真了。以为只要小心周旋,低调行事就能活下去。在这个位置上,‘阿克敦’这个名字,本身就是取死之道!他的贪婪,他的敛财,他手里掌握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就像绑在他身上的火药桶!八爷能用他,也能随时毁了他。而那些被他坑害过的人,更不会放过他!” 沈默的脸色更加苍白,他明白了阿克敦的意思。在这个人吃人的官场,尤其是在波谲云诡的夺嫡漩涡中,一个名声狼藉、树敌众多的贪官,简直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和攻击靶子。 “那……那我们怎么办?”沈默的声音带着绝望,“难道……难道我们还要重复上一次的结局吗?一次次被杀,一次次重来?”想到那无休止的死亡循环,他就不寒而栗。 “不!绝不能!”阿克敦斩钉截铁地说道,眼神里燃起一股狠厉与决绝,“既然重生给了我们机会,我们就必须改变!必须从根本上扭转这个死局!” 他站起身,在小院里踱了两步,然后猛地停下,看着沈默:“首先, ‘阿克敦’这个人,必须有所改变!他不能,至少不能完全像以前那样,只知道贪婪敛财,却丝毫不顾及后果,不积一点阴德!” “你的意思是……?” “贪,或许一时半会儿无法完全摆脱,八爷党那边的‘供奉’恐怕还得继续,否则立刻就会引起怀疑。”阿克敦沉吟道,大脑飞速运转,“但是,贪来的钱财,不能只进不出!我们可以……可以拿出一部分,去做些事情。” “做什么?”沈默疑惑地问。 “比如,救济灾民。”阿克敦的目光投向窗外灰暗的天空,想起了朝堂上听到的山西旱情,“山西的旱情,朝廷的赈济杯水车薪,必有流离失所之民。我们可以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匿名购置粮食,在城外设粥棚,或者资助一些可靠的善堂。” 沈默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这……这能行吗?会不会被人发现?” “所以要极其小心,不能动用官面上的关系,最好找那些与朝堂无关的、背景干净的商人或寺庙去操办。”阿克敦解释道,“这不仅仅是为了积德,或者求个心安。更重要的是,这能慢慢改变‘阿克敦’的风评。一个偶尔会做些善事、并非全然冷血的官员,总比一个彻头彻尾、人憎鬼厌的酷吏要好得多。至少,在关键时刻,或许能少几个落井下石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在户部公务上,我也要有所调整。不能像原主那样吃相太难看看,该按章程办事的时候,就得按章程来。对于一些明显伤天害理、容易引发民怨的盘剥,要想办法推诿或者拖延。哪怕暂时会得罪一些人,失去一些利益,但从长远看,这是在消除未来的杀身之祸!” 沈默认真地听着,不住地点头。阿克敦的思路清晰而务实,是在第一次死亡的血的教训上总结出来的生存智慧。 “那我呢?我能做些什么?”沈默急切地问,他不想再像上次那样,只能被动地等待,最终等到同伴惨死的消息。 阿克敦看向他,眼神凝重:“你那边,沈默的身份相对安全,但同样需要改变。‘少言寡语’可以,‘喜欢书画’也没问题,但不能真的毫无作为,完全边缘化。翰林院是清贵之地,靠近中枢,消息灵通。你要利用这个身份,慢慢地、不引人注意地,去结交一些真正有风骨、有见识,或者至少是背景相对干净的官员。不需要他们立刻成为我们的助力,但要建立起一个信息渠道,不能像上次那样,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好,我明白了。”沈默用力点头,眼神里重新焕发出一些神采,“我会试着去做的。”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如何传递消息,遇到紧急情况如何应对等等。气氛虽然依旧沉重,但比起刚才纯粹的恐惧,多了一份计划性和方向感。 然而,一个最核心的问题,依然如同巨石般压在心头。 “可是……阿克敦,”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就算我们这样小心经营, ‘阿克敦’终究是八爷党的人。八爷他……你知道历史的,他最后……我们跟着他,真的有出路吗?上次的猜忌就是一个警告!一旦八爷失势,或者他决定舍弃我们,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依附于一个最终失败的皇子,尤其是在知道历史结局的情况下,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阿克敦沉默了。他背对着沈默,看着院子里一株枯瘦的、在晚风中摇曳的杂草,良久,才用一种极其低沉、仿佛蕴含着千钧重量的声音说道: “你说得对。八爷党,绝非久留之地。我们必须……找一条真正的后路。”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沈默,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在目前看来,几乎是遥不可及的名字: “我们要想办法,投靠四爷。” “四爷?胤禛?!”沈默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可是……可是他现在……他那个‘冷面王’的名声,听说门庭冷落,刻薄寡恩,而且对结党营私深恶痛绝!我们……我们一个是八爷党旗下臭名昭著的贪官,一个是废太子旧人,毫无根基,我们拿什么去投靠他?他怎么可能接纳我们?” 这简直是异想天开!在所有人,包括大部分皇子都在拼命结党、扩张势力的时候,四阿哥胤禛却表现得像个孤臣,一心只办差事,对拉帮结派敬而远之。他们这两个身份敏感、背景复杂的小人物,贸然前去投靠,恐怕连门都进不去,就会被乱棍打出来,甚至可能被当成八爷党的奸细,死得更快! “我知道这很难,近乎不可能。”阿克敦的声音里也充满了苦涩和无奈,“但这是我们唯一可能活下去的长远之策。历史告诉我们,最终坐上那个位置的人,是他!只有依附于最终的胜利者,我们才有可能熬过这二十五年,才有可能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中存活下来!” 他走到沈默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初纳,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八爷党是死路,太子党早已烟消云散,其他皇子……要么是八爷的附庸,要么自身难保。只有四爷,虽然眼下看似艰难,但他的行事作风,他的……最终结局,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之光!” “可是……门路呢?”沈默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连他府上的门房都未必能说上话!” “没有门路,就创造门路!没有机会,就等待机会!”阿克敦斩钉截铁地说,“这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长期的谋划和铺垫。首先,我们要先按照刚才商量的,改变我们自身的处境。‘阿克敦’要逐渐洗刷一些恶名,至少不能那么天怒人怨;‘沈默’要在翰林院站稳脚跟,积累一些人脉和清誉。” 他沉吟着,继续规划:“其次,我们要密切关注四爷那边的动向。他负责什么差事,遇到了什么难题,他欣赏什么样的官员,厌恶什么样的行为……这些,都需要我们像海绵一样,从各种渠道去搜集、去分析。” “最后,”阿克敦的目光深邃起来,“我们要等待,或者说,寻找一个契机。一个能够让我们在四爷面前,以一种不引人怀疑的方式,展现出我们的‘价值’的契机。或许是一次棘手的公务,或许是一个能为他解决麻烦的机会……这需要耐心,也需要运气。” 他看着沈默,语气放缓,但依旧坚定:“这是一条无比艰难,甚至可能永远无法走通的路。但只要我们还想真正地‘活下去’,而不是在一次次的死亡循环中耗尽灵魂,我们就必须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沈默怔怔地看着阿克敦,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恐惧、疲惫,却又异常坚韧的光芒。他(她)知道,阿克敦说的是对的。逃避和苟且,换来的只是短暂的喘息和必然的毁灭。只有主动出击,寻找那最渺茫的希望,才有可能搏得一线生机。 他(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也多了一丝决然:“好!我听你的!我们一起……想办法,朝着四爷的方向努力!” 夜色渐渐笼罩了这间僻静的书铺后院。两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在这三百年前的时空中,定下了他们艰难求生的核心战略——自救与投雍。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他们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脚下是深渊,前方是迷雾。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像第一次那样茫然无措。他们有了血的教训,有了初步的计划,有了一个虽然渺茫但却必须为之奋斗的目标。 活下去,熬过二十五年,投靠未来的雍正皇帝! 这将是一场考验智慧、耐心、意志力,乃至运气的漫长征程。 而第一步,就是从改变“阿克敦”和“沈默”这两个身份的轨迹开始。 阿克敦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吧,各自回去。记住,万事小心,活下去是第一要务。” 沈默也站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你也是……一定要小心。”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言说的沉重与彼此支撑的力量。然后,他们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堆满陈旧书籍的后院,如同水滴汇入河流,消失在康熙四十七年(他们根据朝堂信息推断出的当前年份)北京城沉沉的暮色之中。 他们的第二次康熙生涯,在死亡的重压与渺茫的希望交织下,正式开启了。 第5章 第 5 章 九重霄汉之上,紫微垣深处,一片云蒸霞蔚的琼楼玉宇间 这里并非凡俗意义上的“天堂”,而是华夏历代英灵暂居的清虚之境。时间在此地失去了线性的意义,过去、现在、未来如同交织的锦缎,供那些已脱离凡胎的魂灵观览。 一片尤其恢弘、缭绕着龙气与祥云的殿阁中,数位身着各色龙袍、气度威严的男子正围坐在一方巨大的、如同水镜般的灵物前。镜中呈现的,正是凡间课堂上,那两个初二女生对着清朝历史课本低声抱怨,以及随后那场离奇意外的一幕幕。 端坐主位的,是一位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的老者,身着明黄常服,不怒自威。他便是清太祖努尔哈赤,后金的开创者。此刻,他紧抿着嘴唇,握着座椅扶手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当看到那两个女娃子用“软弱”、“一摊烂泥”来形容他的后代所建立的王朝时,他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如同积郁的雷霆。 “放肆!”声音不高,却震得周遭的云气都微微一滞,“黄口小儿,安知创业之维艰!我八旗子弟,铁蹄踏遍白山黑水,方有基业!岂是她们可妄加置评的?” 坐在他下首的一位,体型更为魁梧,面容刚毅,目光中带着煞气,乃是太宗皇太极。他比努尔哈赤显得沉稳些,但眉头也紧紧锁着,如同两座纠结的山峰。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金铁交鸣:“父汗息怒。后世子孙不肖,致令外人轻视至此,确是可恼。然……这猝死之祸,来得蹊跷。” 他盯着镜中那两块精准砸落的水泥块,眼中闪过一丝疑虑,“莫非……是天罚?抑或,是有人暗中作祟,辱我大清声名?” “天罚?我看未必!”一个带着几分桀骜与怒意的声音响起。说话者坐在稍远些的位置,穿着摄政王的服色,年轻而英俊的脸上满是阴鸷,正是多尔衮。他猛地一拍面前的玉几,震得几上的琉璃盏叮当作响,“我大清入主中原,定鼎天下,何等雄风!后世那些不成器的东西,把江山败了,还要累及祖宗被这等无知稚子嘲骂!依我看,让她们就这么死了,倒是便宜了!合该让她们亲身尝尝我大清当年的不易!” 他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那是属于百战名将的杀伐之气。 “十四弟,稍安勿躁。”一个温和而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传来。坐在皇太极身侧的一位男子开了口。他气度雍容,面容儒雅中透着帝王的沉稳,正是世祖顺治皇帝福临。他早年出家,魂灵在此地也带着几分超脱之气,但此刻眼中亦难掩沉痛。“后世评说,自有公论。我朝功过,非区区二童子之言可定夺。只是……这死法,确实离奇。观其因果,似有外力介入,非寻常意外。” 他的目光投向水镜旁,一位一直沉默不语,只是静静观瞧的老僧。那老僧身着朴素的僧袍,却隐隐有龙气盘绕,乃是出家后的顺治帝的一缕慧眼神通化身,专司洞察因果。老僧微微颔首,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陛下明鉴。此二人之死,确系‘规则’触动,乃惩戒,亦为……试炼之始。” “‘规则’?什么规则?”努尔哈赤锐利的目光扫向老僧。 老僧垂眸:“乃维系天道平衡,惩戒对已逝王朝过度轻辱,并令其亲身体悟历史厚重之法则。此法则自行运转,非某位仙神之意。” 众先祖一时默然。他们虽为龙魂,却也受制于更高的天地法则。 这时,水镜中画面流转,显现出阿克敦与沈默在清朝朝堂上苏醒、惊恐、摸索、最终在茶楼会面的情景。看到那两个来自后世的灵魂,顶着他们臣子的躯壳,在紫禁城中惶惶不可终日,尤其是听到他们私下吐槽“系统”的荒谬与不公时,先祖们的脸色更加精彩。 “成何体统!”皇太极看着“阿克敦”(那个后世女孩)在自己儿子胤禩面前战战兢兢、却又不得不扮演贪官的模样,气得胡须微颤,“此女……此魂,顶着我国臣子之身,行此……此等猥琐之事!简直是玷污朝纲!” 顺治帝则对“沈默”(另一个女孩)在翰林院那茫然无措的样子摇了摇头:“翰林清贵之地,如今却……唉,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而当茶楼会面被密探发现,导致八阿哥与废太子都对这两个“小人物”产生猜忌时,多尔衮发出一声冷笑:“哼!愚蠢!在此时局,私下暗会,授人以柄,取死之道!看来后世之人,除了会耍嘴皮子,于权谋机变,一窍不通!” 努尔哈赤更是看得火冒三丈,他对于孙后代的夺嫡之争本就痛心疾首,此刻见两个外来魂魄也卷入其中,还如此不谨慎,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废物!都是废物!老八结党营私,胤礽昏聩无能!现在连两个不知哪里来的孤魂野鬼,也敢在我大清的朝堂上兴风作浪!真是气煞我也!” 皇太极相对冷静,分析道:“观此二魂,虽来自后世,知晓大概结局,却不通具体细节,更不谙官场生存之道。那个‘阿克敦’,原身就是个敛财的蠢货,如今换了个芯子,看似小心,实则如盲人瞎马。另一个‘沈默’,原身就是个书呆子,如今更是六神无主。他们……怕是难逃此劫。” 果然,水镜中画面再变,阿克敦在暗巷中被刺杀,鲜血染红了青石板。随着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宣告第一次任务失败,时空开始回溯。 殿宇中一片寂静。 先祖们看着那两个灵魂在死亡的痛苦中挣扎,然后一切归零,重回到朝堂之上的那一刻。即便是以铁血著称的多尔衮,此刻也收敛了怒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对“规则”之力,对命运无常的凛然。 “死亡……回溯?”顺治帝的慧眼化身,那位老僧,喃喃自语,“此法则,竟严苛至此。予其机会,亦施以无尽折磨。” “活该!”努尔哈赤余怒未消,但语气中也少了几分之前的暴烈,多了些凝重,“让她们好好尝尝我大清江山社稷的分量!不是轻飘飘几句话就能抹杀的!” 皇太极沉吟道:“父汗,此法则看似惩戒,实则亦含深意。让后世亲历者,体悟我朝处境之艰难。只是……这方式,未免太过酷烈。” 他看向水镜中重生后,面色惨白、眼神惊惧的阿克敦与沈默,“不知此次,她们能否有所长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两位后来者被仙官引领而入。 当先一人,身着龙袍,身材颀长,面容瘦削,一双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透着一股刻骨的冷峻与压抑的威势。他正是世宗雍正皇帝胤禛。他甫一进入,整个殿宇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他先是向努尔哈赤、皇太极、顺治帝行礼,然后目光便落在了水镜上,看到了那个顶着“阿克敦”名号的后世灵魂,正属于他政敌八阿哥的阵营。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没有言语,但那股子对“八爷党”天然的厌恶与审视,已然弥漫开来。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位身材微胖,面容丰润,带着富贵之气,但眉宇间却难掩志得意满与某种挥之不去的浮华气息的男子。他是高宗乾隆皇帝弘历。他一进来,便笑着向各位先祖行礼,姿态颇为潇洒,但当他目光扫过水镜,看到镜中那破败的茶楼后院,以及那两个正在商议要“投靠四爷”的后世灵魂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什……什么?投靠皇阿玛?”乾隆几乎失声,他指着水镜,脸上满是荒谬与不可思议的神情,“这两个……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孤魂,一个是我大清贪官,一个是废太子余孽,他们……他们竟敢妄图攀附皇阿玛?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对于自己父皇的威严与挑剔深有体会,觉得这二人的想法简直是痴人说梦。 雍正帝胤禛终于开口了,声音如同寒冰碰撞,清晰而冰冷:“哦?投靠朕?” 他深邃的目光聚焦在水镜中那个正在分析局势、显得决绝而无奈的“阿克敦”身上,“心思倒是‘活络’。知道老八那里是绝路。可惜……” 他顿了顿,语气中没有丝毫波澜,“朕,从不收留无用之人,更遑论……背景不清、心思各异的投机者。” 他的话语,给阿克敦和沈默那刚刚萌生的“投雍”计划,泼下了一盆彻骨的冰水。 乾隆立刻附和道:“皇阿玛圣明!此等屑小,如何能入得了您的法眼!更何况,他们竟敢在背后非议我大清,其心可诛!依儿臣看,就该让她们在那轮回里多吃些苦头!最好永远困死在其中!” 他对自家“十全武功”的盛世充满自豪,最听不得别人说大清半点不是。 努尔哈赤哼了一声,对胤禛和弘历的到来并未多言,他的注意力还在水镜中那两个重生的灵魂上:“且看她们此次如何行事吧。若还是那般蠢笨,死了也是活该!” 皇太极则道:“胤禛,你素来严谨,观人至明。你觉得,此二人……可有丝毫机会?” 雍正帝目光依旧清冷,缓缓摇头:“难。根基太差,身份敏感,更兼对时局认知肤浅。那个‘阿克敦’,若不能迅速摆脱贪腐恶名与八爷党的深度捆绑,任何试图靠近朕的举动,都只会加速其灭亡。而那个‘沈默’,性格怯懦,在翰林院亦难有作为。二人联手?不过是弱弱相加。” 他的分析,如同手术刀般精准而残酷。 乾隆接口道:“正是!皇玛法,您是不知,后世之人,多的是纸上谈兵之辈!以为知晓几分历史大势便可为所欲为,实则不通实务,不晓人情,在这真实的官场,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言语中充满了对后世“键盘侠”般行为的鄙夷。(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个词) 顺治帝的慧眼化身,那位老僧,此时却微微睁开了眼睛,轻声道:“然,万物皆有一线生机。此二人经此死劫,心性已有变化。观其此番谋划,虽稚嫩,却已开始思虑长远,试图自救。尤其是那主导之魂(阿克敦),似有决断之力。或许……这‘规则’赋予的轮回,本身也是一种锤炼。” 多尔衮嗤笑:“锤炼?老和尚,你莫不是念经念糊涂了?就凭她们?我看是猫捉老鼠的游戏罢了!最终难免被玩死的下场!” 殿宇之中,先祖们的意见产生了分歧。努尔哈赤、多尔衮、乾隆倾向于认为这两个后世灵魂罪有应得,且前途暗淡,乐见其受苦。皇太极和顺治(及其化身)则相对中立,认为“规则”严苛,但也观察到了二人一丝微弱的改变。而雍正帝,则完全是从实用主义和政治洁癖的角度,判定二人毫无价值。 他们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水镜。 镜中,阿克敦与沈默已经结束了第二次秘密会面,正各自怀着沉重的心情,消失在康熙四十七年北京的夜色里。他们的第二次尝试,刚刚开始。 “哼,且看着吧。”努尔哈赤沉声道,目光如炬,“看看这两个后世的女娃,能在我大清的铁桶江山里,扑腾出什么水花来!” 皇太极颔首:“也好。这倒是一出……别致的‘戏码’。” 他的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雍正帝面无表情,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乾隆则是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嘴角带着讥诮的笑意。 顺治帝的慧眼化身重新闭上双眼,双手合十,默诵佛号,不知是在为那两个挣扎的灵魂祈福,还是在感叹这因果循环的玄妙。 大清的列祖列宗,就这样高踞于清虚之境,带着各自不同的心情、立场与期待,继续注视着那两个来自三百年后,被迫卷入他们王朝风云的渺小灵魂,如何在已知的悲惨历史结局与未知的残酷生存挑战中,艰难求存。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二十五年的漫长倒计时,以及隐藏在其间的无数次潜在死亡,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镜中人的头顶,也牵动着镜外这些已逝帝王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