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饵》 第2章 笼中鸟也想飞 许熹回到她那间只有十平米,墙壁偶尔会渗出霉斑的出租屋时,已经是凌晨。 身体疲惫得像被掏空,精神却异常亢奋,如同绷紧的弦。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纪砚卿抬起她下巴时,那冰凉的触感和不容置疑的语气。 “属于我……” 这三个字像魔咒,箍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把自己摔进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望着天花板上那块顽固的水渍,心里五味杂陈。 一场豪赌。她压上了自己所能付出的一切,去换取一个渺茫的机会。纪砚卿是那个庄家,优雅、冷静,掌控着牌局,而她,是那个筹码寒酸却妄想赢走金山银山的赌徒。 后悔吗?有点。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后的茫然,以及对未知明天的恐惧。 手机“叮”一声脆响,打破了深夜的寂静。是纪砚卿那个存在感极低的助理发来的邮件,标题公事公办——【纪家老宅晚餐注意事项及背景资料】。 许熹一个激灵坐起来,点开邮件。 内容详尽得令人发指。从纪家主要成员的照片、称呼、性格分析,到老宅的大致布局、用餐礼仪,甚至包括几位关键人物近期的喜好和忌讳。关于她和纪砚卿“相识”的艺术展,邮件里连展览名称、主要展品、甚至纪砚卿当时可能发表的(编造的)评论都准备好了。 最后附着一行冷冰冰的文字:“明日下午五点,会有造型团队上门试衣。请确保届时家中有人。” 造型团队……上门试衣…… 许熹看着自己逼仄、杂乱的小屋,脸颊一阵发烫。这里连转身都困难,能容得下“造型团队”吗?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些专业人士眼中可能流露出的鄙夷。 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和格格不入的窘迫,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心脏。 这就是代价。踏入另一个世界的代价。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情绪,开始死记硬背邮件里的内容。纪砚卿的父亲纪宏远,母亲早逝,继母周婉,同父异母的弟弟纪砚哲……家族关系并不复杂,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豪门特有的疏离和算计。 直到天色微亮,她才勉强记了个大概,体力不支地昏睡过去。 第二天下午五点,门铃准时响起。 许熹几乎是屏着呼吸打开了门。门外站着三位穿着低调但剪裁考究的工作人员,带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和挂满衣物的移动衣架。为首的是一位三十多岁、气质干练的女性。 “许小姐您好,我是Cici,纪总安排我们过来。”她的笑容标准,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许熹和她身后的房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流露。 “请……请进。”许熹侧身让开,感觉自己的小屋因为这几个人的涌入,瞬间变成了一个杂乱的后台。 Cici带来的团队效率极高,她们似乎完全无视了环境的简陋,迅速在有限的空间里展开工作。测量尺寸、分析肤色、观察发质……动作流畅,言语简洁。 “许小姐底子很好,皮肤白,身材比例优越,只是……”Cici的手指轻轻拂过许熹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T恤,“风格需要调整。” 许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她知道对方省略了什么——只是太“廉价”,太“学生气”,与纪砚卿所在的那个世界格格不入。 挑选衣服的过程更像是一场精准的改造。Cici否决了许熹自己挑出来的一些略显花哨或者过于可爱的款式,最终选定了一条款式简单的米白色及膝连衣裙,面料细腻,剪裁极佳,没有任何logo,却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高级感。 “纪总吩咐,不必过分隆重,得体清爽即可。”Cici一边为她整理裙子的腰线,一边解释,“这条裙子恰到好处,既能体现您的年轻活力,又不失庄重。” 许熹看着镜中的自己。裙子确实合身,勾勒出她平日里被宽松衣物掩盖的纤细腰线和平直肩颈。柔软的布料贴合着肌肤,陌生的触感提醒着她身份的转变。脸上的淡妆遮盖了熬夜的疲惫,突出了她明亮的眼睛和自然的唇色。短发被打理得蓬松有型,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得体清爽”,甚至有点陌生。 这不是许熹,至少不是那个穿着破洞牛仔裤在酒吧调酒、在宿舍熬夜画图的许熹。这是即将被带入纪家老宅的“许熹”,一件被精心包装好的商品。 “纪总不喜欢过于浓烈的香水,”Cici最后拿出一支试香纸,在她腕间轻轻按压,“这款柑橘混合白麝香的淡香,清新自然,适合您。” 清浅的、带着微甜果香和干净皂感的气息环绕上来,再次覆盖掉她原本属于自身世界的味道。 六点整,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准时停在了破旧的巷口,与周围的环境形成了荒诞而刺眼的对比。司机下车,恭敬地为她拉开车门。 许熹在邻居们探究、诧异的目光中,挺直背脊,踩着那双有点磨脚的新鞋,坐进了车厢。车内空间宽敞,冷气开得很足,真皮座椅散发着好闻的气息。她报上“纪家老宅”的地址时,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司机显然受过严格训练,目不斜视,只在后视镜里对她微微颔首,便平稳地启动了车子。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从破败拥挤的老城区,逐渐过渡到绿树成荫、庭院深深的别墅区。许熹的手心微微出汗,她不断在心里默背着那些资料,试图用记忆来对抗越来越强烈的局促感。 车最终驶入一道沉重的雕花铁门,沿着一条幽静的车道行驶了片刻,停在一栋气势恢宏、透着岁月沉淀感的中西合璧式别墅前。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给这栋灰白色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却丝毫未能减弱它带来的压迫感。 早已有穿着合体制服的佣人等在门口,引着她入内。 玄关宽敞得能停下她那辆小电驴。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穹顶华丽的水晶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木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脚步声的回音。 佣人将她引至客厅门口,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许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迈步进去。 客厅极大,装饰是低调的奢华。沙发上已经坐了几个人。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那个坐在单人沙发里的身影。 纪砚卿。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杏色的丝质衬衫,搭配同色系的阔腿长裤,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金丝眼镜。相较于酒吧里的冷冽和掌控感,此刻的她,身上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但那松弛之下,是另一种不动声色的疏离。 她正微微侧头,听着旁边一位保养得宜、气质温婉的中年妇人说话——那是她的继母周婉。 似乎感应到她的到来,纪砚卿抬眼望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接。 许熹的心脏猛地一跳。纪砚卿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看到恋人时应有的温和笑意。但许熹捕捉到了那镜片后一闪而过的审视,像是在确认她这身“包装”是否合格。 “砚卿,这位就是许小姐吧?”周婉笑着开口,声音柔和,目光却带着不着痕迹的打量,从许熹的头发丝扫到鞋尖。 纪砚卿站起身,很自然地朝许熹伸出手,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熹熹,来了。” 她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个亲昵的称呼早已叫过千百遍。 许熹僵了一下,才把手放进她微凉的掌心。纪砚卿轻轻握住,力道不轻不重,将她带到沙发前。 “伯母您好,我是许熹。”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按照邮件里的指示打招呼。 “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周婉笑容不变,示意她坐下,“常听砚卿提起你,说是在一个艺术展上认识的?年轻人有共同爱好真好。” 许熹的心提了一下,幸好提前背过。“是的,伯母。是那个‘未来生态与人文关怀’主题展,我很欣赏砚卿……对科技与艺术融合的独特见解。”她差点咬到舌头,努力模仿着邮件里那种文绉绉的语气。 纪砚卿坐在她身边,姿态闲适,手很自然地搭在沙发扶手上,离她的后背只有一寸之遥,像一个无声的宣告和支撑。 “哦?许小姐也是学艺术的?”一个略带轻慢的男声插了进来。是纪砚卿同父异母的弟弟纪砚哲,他晃着手中的红酒杯,眼神带着几分玩味,“看来大哥……哦不,姐姐,现在喜欢这种……文艺清新的类型?”他的目光在许熹身上转了一圈,意有所指。 许熹感到纪砚卿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艺术能让人内心平静。”纪砚卿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比某些浮躁的爱好要好得多。”她甚至没有看纪砚哲一眼,只是拿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纪砚哲被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脸色微沉,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周婉适时地打圆场:“好了好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话题。许小姐别介意,砚哲就是心直口快。对了,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来了。许熹心头一紧。邮件里提到过,周婉最擅长在这种看似不经意的闲聊中,摸清对方的底细。 她按照准备好的说辞,简单说了自己来自一个普通城市,父母是普通职工,自己是设计专业的学生。她尽量说得平淡,不卑不亢,但指尖还是微微蜷缩了起来。在这些真正拥有财富和地位的人面前,她那点被包装过的“普通”,依旧显得苍白无力。 周婉听着,脸上依旧是得体的微笑,但许熹能感觉到,那笑容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 “学设计好啊,有前途。”周婉的语气听不出真假,“以后说不定还能帮到砚卿呢。”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低沉威严的男声响起:“都在聊什么?” 许熹抬头,看到一位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正是纪砚卿的父亲,纪宏远。他穿着家居服,但眉宇间的锐利和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丝毫不减。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爸爸。”纪砚卿的声音依旧平静。 “纪伯伯。”许熹也跟着叫人,心脏跳得更快了。 纪宏远的目光落在许熹身上,如同实质,带着审视和评估,比周婉的打量更具穿透性,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精心准备的伪装,直抵内里那个慌乱不安的灵魂。 他看了她几秒,才淡淡“嗯”了一声,走向主位。“开饭吧。” 晚餐在极度安静和压抑的氛围中进行。长长的餐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餐具,每一道菜都像艺术品,佣人们悄无声息地布菜、换碟。 纪宏远偶尔会问纪砚卿几句公司的事,纪砚卿的回答简洁、精准。周婉会适时地插几句闲话,调节气氛。纪砚哲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许熹吃得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任务。她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自己的用餐礼仪,生怕发出不该有的声音。她能感觉到,虽然没有人再刻意问她什么,但无形的视线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在她身上。 她就像一只误入鹤群的家雀,努力模仿着鹤的姿态,却处处透着不协调和笨拙。 席间,她的筷子不小心与骨瓷碗边缘轻轻碰撞,发出了一声细微却清晰的“叮”声。 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餐厅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许熹的动作瞬间僵住,脸颊“唰”地一下红了,下意识地看向纪砚卿。 纪砚卿正用汤匙慢条斯理地喝着汤,仿佛完全没有听到。但她放在桌下的手,却极其自然地伸过来,轻轻覆上了许熹紧张得攥成拳的手。 掌心微凉,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捏了捏她的骨节。 只是一个短暂的动作,随即就松开了,自然得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小习惯。 却像一股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许熹。 那冰冷的触感,与之前在酒吧里抬起她下巴时如出一辙,但此刻,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庇护的意味。是在帮她解围,是在告诉她“没关系”。 许熹愣愣地看着纪砚卿完美的侧脸,她正平静地与纪宏远讨论着一个商业项目,语气理智,逻辑清晰。 仿佛刚才那个小小的、越界的安抚,从未发生过。 可许熹手背上那转瞬即逝的凉意,和她骤然失控的心跳,却无比真实地提醒着她—— 这场戏,纪砚卿在带着她入戏。即使这温柔是演的,这庇护是策略,但在这一刻,它确实成为了她在这座冰冷牢笼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面前光洁的盘子,里面倒映着水晶灯破碎的光影。 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似乎,真的开始……沉溺了。 沉溺于这危险的温柔,沉溺于这扮演的亲密。 即使她知道,笼中鸟的翅膀,从一开始就被标好了价码。 第3章 入戏 纪砚卿掌心那转瞬即逝的微凉,像一滴冰水落入滚烫的油锅,在许熹心上炸开一片噼啪作响的混乱。她几乎是本能地蜷缩了一下被触碰的手指,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细腻的、带着雪松冷香的触感。 “没关系。”纪砚卿的声音平静无波,依旧在与父亲讨论着那个她听不懂的并购案,仿佛刚才桌下那个小小的动作,只是顺手拂开一粒尘埃。 许熹猛地低下头,用咀嚼食物来掩饰自己骤然升温的脸颊和失控的心跳。食不知味,盘中的珍馐此刻味同嚼蜡。她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了那只被短暂“安抚”过的手上,以及身边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无处不在的冷冽气息。 这温柔是假的,是演给这满屋子窥探目光看的。许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纪砚卿只是在维护她“所有物”的体面,就像主人会擦拭掉古董上的灰尘,让它看起来更配得上自己的身份。 可心脏却不听使唤,固执地为那片刻的庇护而加速跳动。在这座冰冷、压抑、连呼吸都需要衡量分寸的牢笼里,那一点点近乎施舍的“解围”,竟成了她唯一能感知到的温度。荒谬,却又真实得让她鼻尖发酸。 晚餐终于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佣人撤下餐具,奉上清茶。 纪宏远用热毛巾擦了擦手,目光再次落到许熹身上,比起之前的审视,多了几分难以捉摸。“许小姐还在念书?” “是的,纪伯伯,今年大四,在做毕业设计。”许熹打起精神,谨慎地回答。 “设计?”纪宏远沉吟片刻,看向纪砚卿,“就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想注入‘人文温度’的新概念产品线?” 纪砚卿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镜片后的眼神。“嗯,许熹的一些想法,很有趣。”她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却轻易地将话题引到了公事上,也间接肯定了许熹的价值。 许熹的心微微一颤。她没想到纪砚卿会在父亲面前提起这个,哪怕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有趣”。这比她预想中纯粹的“花瓶”角色,似乎多了一丝……被认可的错觉?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纪宏远不置可否,话锋却是一转,“不过,商场如战场,光靠‘有趣’和‘温度’是活不下去的。砚卿,你要把握好分寸,别被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迷了眼。” 这话意有所指,不仅指向项目,更指向了许熹这个人。 纪砚卿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我明白。决策基于数据和市场判断,不会感情用事。”她回答得滴水不漏,理性得近乎冷酷,瞬间将刚才那一点“认可”打回原形。 许熹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迅速冷却下去。是啊,纪砚卿是精明的商人,她所做的一切,包括带自己回来,都必然是经过利弊权衡的。自己和她那些冷冰冰的数据、市场报告一样,都只是“因素”之一,而非特殊的存在。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纪砚哲忽然嗤笑一声,晃着茶杯,斜睨着许熹:“说起来,许小姐这身裙子是C家的新款吧?姐姐对‘自己人’倒是大方。”他特意加重了“自己人”三个字,带着暧昧的嘲讽。 许熹身上那件米白色连衣裙,确实价值不菲,是她从前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品牌。被纪砚哲这样当面点破,她顿时有种被扒光了的羞耻感,仿佛自己真是一个被金主包装起来的玩物。 纪砚卿的目光淡淡扫过纪砚哲,没有恼怒,反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点怜悯,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我的眼光,一向很好。”她说着,手臂非常自然地抬起,轻轻揽住了许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这是一个比桌下握手更直接、更具占有意味的动作。 许熹的身体瞬间僵硬。纪砚卿的手臂算不上用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她半个身子几乎靠进了纪砚卿的怀里,鼻尖萦绕的冷香更加清晰,甚至能感受到她丝质衬衫下传来的、温热的体温。 “熹熹值得最好的。”纪砚卿低头,看向许熹,镜片后的眼眸里竟真的漾开一丝温柔的、带着纵容的笑意。那笑容太逼真,太具有迷惑性,让许熹有一瞬间的恍惚,几乎要溺毙在那片刻意营造的深情里。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随即更加狂乱地鼓噪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借着残存的理智,勉强扯出一个羞涩的、符合“女友”人设的笑容,甚至下意识地往纪砚卿怀里靠了靠,仿佛寻求庇护般。 在外人看来,这无疑是一对感情甚笃、举止亲密的爱侣。 纪砚哲被噎了一下,悻悻地别开脸。周婉脸上依旧挂着完美的笑容,眼神却深了些。纪宏远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好了,时间不早了。”纪宏远放下茶杯,结束了这场家庭晚宴,“砚卿,你送送许小姐。” 纪砚卿从善如流地松开许熹,站起身,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刚才那个亲昵的拥抱只是日常习惯。“好的,爸爸。” 离开纪家老宅,坐回那辆黑色的宾利后座,许熹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后背一层冷汗,被车内的冷气一激,带来一阵寒意。 演戏,比在酒吧连续调一夜的酒还要累。不仅仅是身体的疲惫,更是精神上的高度消耗。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纪砚卿坐在她旁边,闭目养神,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下显得格外静谧疏离。刚才在老宅里那点微弱的“人气”和“温柔”仿佛只是许熹的错觉,她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难以接近的纪总。 许熹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她。金丝眼镜被她取下拿在手中把玩,没了镜片的遮挡,她的眉眼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许疲惫的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抿成一条直线。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许熹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她的温柔是武器,她的冷静是铠甲,她的一切行为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那偶尔流露出的、仿佛源自真实情绪的瞬间,是她的演技太过精湛,还是…… “看够了?” 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许熹的胡思乱想。 许熹吓了一跳,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猛地收回视线,脸颊爆红。“对、对不起……” 纪砚卿睁开眼,没有看她,而是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今晚表现不错。”她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赞赏,更像是在评估一项工作的完成度,“纪砚哲的挑衅,应对得还算得体。” 许熹抿了抿唇,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我只是……按照您助理给的资料,尽量不出错。” “资料是死的,人是活的。”纪砚卿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她依旧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临场反应更重要。以后类似的场合不会少,你需要尽快适应。” 以后……许熹的心沉了沉。这意味着,这样的“表演”将是常态。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您父亲好像……不太满意我?”纪宏远那审视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纪砚卿似乎轻笑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他满意与否,不重要。”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我选择的人,还轮不到他来置喙。” 这话说得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许熹的心跳又不争气地乱了一拍。这种被“维护”的感觉,即使明知是出于掌控欲而非真情,也依然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那……那条裙子,还有造型团队的钱……”许熹想起纪砚哲的嘲讽,声音低了下去,“我会想办法还您的。”尽管她知道,这可能是天文数字。 纪砚卿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协议期间,这些都是必要的开销。”她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那种精英式的冷静,“你只需要扮演好你的角色,其他的,不必多想。” 不必多想。是啊,她只是一个签了协议的“助理”,想太多,就是越界,就是自寻烦恼。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许熹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都市,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投入水中的石子,在纪砚卿的世界里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然后不断下沉,却始终触不到底。这个世界太深,太冷,而她太过渺小。 车子最终停在了她那破旧的小巷口。与来时一样,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明天早上九点,司机会来接你去公司。”在她下车前,纪砚卿开口,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命令,“你的毕业设计,需要接入卿云科技的API接口,技术团队会配合你。” 许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交易的一部分,纪砚卿在兑现她的承诺——保障她的毕业设计。 “谢谢纪总。”她低声道谢,心情复杂。 她推开车门,脚踩在熟悉又陌生的粗糙地面上。晚风吹来,带着巷子里特有的烟火气,驱散了一些车厢里残留的冷香。 “许熹。” 纪砚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熹回头。 纪砚卿坐在车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金丝眼镜反射着巷口微弱的路灯光,看不清眼神。 “记住,”她的声音透过降下的车窗传来,清晰而冷静,“戏,一旦开场,就没有中途退出的道理。” 许熹站在原地,看着黑色的宾利无声无息地滑入夜色,消失在街角。 巷口的穿堂风吹过,她抱紧了双臂,感觉那件昂贵的连衣裙面料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戏已开场,她没有退路。 而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想退出。 那个冰冷的怀抱,那句强势的维护,那个扮演出来的温柔眼神……像种子一样,在她心底悄然扎根。 明明知道是假的,是戏,是陷阱。 她却已经开始,沉溺于她。 第4章 牢笼 回到那间十平米,墙皮偶尔还会掉点碎屑的出租屋,许熹背靠着冰冷的铁门,缓缓滑坐在地。 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每一寸肌肉都叫嚣着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活跃,如同永不停歇的放映机,反复回放着纪家老宅里的一切——水晶灯冰冷的光、纪宏远审视的目光、周婉温婉面具下的衡量、纪砚哲毫不掩饰的轻蔑…… 最后,定格在纪砚卿揽住她肩膀时,那看似温柔实则不容抗拒的力道,以及车内那句冰冷的告诫——“戏,一旦开场,就没有中途退出的道理。” 她抬起手,看着腕间那抹清浅的、属于纪砚卿挑选的柑橘白麝香气息,几乎已经快要散尽。可那冰冷的触感和冷冽的香气,却仿佛已经渗入她的皮肤,烙印在她的感官里。 一种强烈的、想要洗掉什么的冲动涌上心头。她挣扎着爬起来,冲进狭小逼仄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清水一遍遍冲洗脸颊,用力搓揉着手腕,直到皮肤泛红。 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湿漉漉、带着水珠的脸。短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和脸颊,眼神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慌和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迷惘。 这不是她。 或者说,这不完全是她了。 从她在那个合同上签下名字开始,许熹的人生就被强行劈成了两半。一半是那个穿着破洞牛仔裤、在酒吧里调着名为“怦然”的酒、为生计和毕业设计发愁的普通女大学生;另一半,则是此刻镜中这个穿着昂贵裙子、即将踏入卿云科技总裁办公室的“贴身生活助理”。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 她不知道。 或许,从她为了那笔钱和那个机会,选择踏入纪砚卿的世界起,真实的那个她,就已经开始被一点点蚕食、覆盖。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入账短信。一笔远超她想象数额的“首期款”已经到账,后面跟着的零让她呼吸一窒。这笔钱足以支付母亲下一阶段的大部分治疗费用,也能让她暂时不用为房租和生活发愁。 交易的“实感”从未如此清晰而沉重。 她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收起手机,开始小心翼翼地脱下那身米白色的连衣裙,换上自己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运动裤。熟悉的、带着廉价洗衣粉味道的布料包裹住身体,才让她稍微找回了一点“脚踏实地”的感觉。 可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麻痹。明天早上九点,司机就会准时出现在巷口,将她再次带入那个光鲜又冰冷的世界。 …… 这一夜,许熹睡得极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纪砚卿戴着金丝眼镜,用手术刀般的眼神解剖她;一会儿是母亲躺在病床上,担忧地看着她;一会儿又是纪家老宅那长长的餐桌,她在上面奔跑,却怎么也跑不到尽头。 被闹钟惊醒时,窗外天色刚蒙蒙亮。她顶着两个黑眼圈,机械地洗漱,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得体”的笑容,却发现比哭还难看。 八点五十分,那辆黑色的宾利慕尚再次如同幽灵般准时停在了巷口。在邻居们愈发复杂的目光中,许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去公司。”她对司机说,声音带着宿醉般的沙哑。 车子平稳地驶向城市CBD的核心区域,最终停在一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厦前。“卿云科技”四个硕大的LOGO在晨曦中反射着冷硬的光。 司机为她打开车门,并递给她一张通行卡:“许小姐,纪总吩咐,您直接去33层总裁办报到,技术部的负责人会在那里等您。” 许熹道了谢,握紧那张冰冷的卡片,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旋转门。大堂内部极尽现代化,挑高的空间,光洁如镜的地面,来往的员工皆衣着得体,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高效与冷漠的气息。 她这身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休闲装扮,立刻引来了几道探究的目光。许熹强作镇定,走到前台。 “您好,我找纪总,我是许熹。” 前台小姐抬起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某种了然?仿佛对她的出现并不意外,却又对她的打扮感到困惑。 “许小姐您好,纪总已经吩咐过了。请跟我来,这边是总裁专用电梯。”前台小姐很快恢复了职业化的笑容,引着她走向一部需要刷卡才能启动的电梯。 电梯内部是镜面设计,清晰地映出许熹有些苍白的脸和略显拘谨的身影。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再次感到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叮——” 33层到了。电梯门无声滑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宽敞、装修风格极度简约却处处透着昂贵质感的空间。大片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观,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照亮了纤尘不染的地板。 一位穿着标准职业套装、年纪稍长的女性迎了上来,笑容比前台更加标准,却也更加疏离。 “许小姐,我是纪总的行政秘书,姓陈。纪总正在开会,她吩咐我先带您去临时工位,技术部的王经理稍后会过来与您对接毕业设计的事宜。”陈秘书语速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许熹被引到一个靠窗的、视野极佳却也暴露在众多视线下的工位。工位上已经摆放了一台崭新的高配电脑和一些必要的办公用品。 “您的门禁卡可以通行33层大部分区域,但纪总的办公室和旁边的核心会议室需要她的单独授权。”陈秘书交代完,便微微颔首,转身离开,留下许熹一个人坐在那里,感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打量。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评估,或许还有……轻蔑。她就像一只被突然空投进精密仪器中的麻雀,显得那么突兀而不合时宜。 她打开电脑,试图用工作来转移注意力,登录了自己的学校邮箱和设计软件。关于接入卿云科技API接口的技术文档已经发了过来,内容庞杂精深,她需要集中全部精力才能理解。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略带急促的男声在她旁边响起: “请问是许熹许小姐吗?” 许熹抬头,看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典型技术男打扮的年轻人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一个平板电脑,额角有点细汗。 “我是,您是王经理?” “对对,叫我王磊就行。”王磊显得有些紧张,甚至不敢直视许熹的眼睛,“纪总吩咐了,全力配合您的毕业设计。这是接口调试环境和初步文档,您先看看,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 他将平板电脑上的资料同步到许熹的电脑上,动作飞快,交代完就想离开。 “王经理,”许熹叫住他,真诚地说,“谢谢您,麻烦您了。” 王磊连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飞快地看了许熹一眼,又低下头,声音更小了,“那个……许小姐,纪总对技术细节要求很高,您这边如果遇到任何困难,一定第一时间反馈,我们……我们一定尽快解决。” 他的态度恭敬得甚至有些惶恐,这让许熹更加清晰地意识到,她此刻所受到的“优待”,完全来自于那个名字——纪砚卿。 “好的,我会的。”她点点头。 王磊如蒙大赦般快步离开了。 许熹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但心境却再也无法恢复之前的平静。周围偶尔传来的低语、键盘敲击声、甚至只是有人走过时带起的微风,都让她无法完全沉浸。 她能感觉到,自己像是一个异类,被圈养在这片属于纪砚卿的领地里。每个人都知道她“特殊”,却未必知道她因何“特殊”。那些猜测和目光,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让她呼吸不畅。 中午,陈秘书过来问她是否需要帮她订午餐,许熹婉拒了。她宁愿去员工餐厅,或许那样能让她感觉稍微“正常”一点。 然而,当她走进宽敞明亮的员工餐厅,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她独自一人端着餐盘,寻找座位时,能清晰地听到旁边一桌人的低语。 “就是她?早上陈秘书亲自带上去的那个?” “看着好小,大学生吧?穿得也太……随便了。” “听说直接用的总裁专用电梯上来的,纪总亲自吩咐技术部配合她做毕业设计……” “关系户?没听说纪总有什么亲戚啊……” “谁知道呢,长得倒是挺好看的,纪总她……” 后面的话音压低,伴随着几声暧昧的轻笑,像针一样刺在许熹的背上。 她找到一个人少的角落坐下,食不知味地扒拉着盘子里的食物,感觉自己像个被围观的猴子。每一道目光都像是在评估她的价值,猜测她与纪砚卿之间那不可告人的关系。 原来,这就是站在纪砚卿身边的代价。不仅要在纪家那样的龙潭虎穴里演戏,还要承受来自她整个世界的审视和猜测。 下午,许熹强迫自己专注于技术文档,试图屏蔽外界的干扰。但进展并不顺利,一个关键的接口调用始终无法通过。她按照文档尝试了几次,都失败了。 犹豫再三,她还是起身,打算去找王磊问问。刚走到技术部所在的开放办公区附近,就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议论声。 “……就是那个许熹?她的权限等级怎么那么高?直接开放了核心API?” “王头儿亲自对接,说是纪总特批的。” “什么来头啊?不会是纪总的……” “嘘!小声点!纪总最讨厌下面的人议论私事。” “我就是好奇嘛,看她那样子,也不像是多厉害的技术大牛啊……” 许熹的脚步顿在原地,进退两难。进去,只会让场面更加尴尬;不进去,她的问题又无法解决。 就在这时,一个冷淡而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都聚在这里,很闲?” 如同摩西分海般,议论声瞬间消失,所有技术人员立刻回到自己的工位,正襟危坐,假装忙碌。 许熹僵硬地转过身,看到纪砚卿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她似乎刚结束会议,身上还带着会议室里那种严肃冰冷的气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淡淡扫过噤若寒蝉的技术部员工,最后落在许熹身上。 “遇到问题了?”她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嗯,”许熹低声道,“一个接口调用总是报错。” 纪砚卿没说什么,径直走到许熹的工位前,俯身看向电脑屏幕。她的靠近带来一阵熟悉的冷香,瞬间将许熹笼罩。 许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看着她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了几下,调出错误日志,目光锐利地扫过。 “权限配置有问题。”纪砚卿直起身,对匆匆赶来的王磊吩咐道,“把她的账户权限提升到A级,现在。” 王磊连声应下,立刻操作。 纪砚卿这才看向许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这里是公司,专注你该做的事就好。”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或者说,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其他的,不重要。” 说完,她没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高跟鞋敲击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如同她这个人一样,冷静、有序、掌控一切。 许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后,周围那些探究的目光似乎也因为纪砚卿的出现和那句“不重要”而收敛了许多。 她坐回工位,看着屏幕上因为权限提升而顺利通过的接口调用,心里五味杂陈。 纪砚卿总是这样,在她最窘迫、最无措的时候,用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为她扫清障碍,将她纳入羽翼之下。这庇护是真实的,可这庇护的动机,却始终蒙着一层交易的阴影。 她是在维护她的“所有物”,还是在……保护她许熹这个人? 许熹分不清。 她只知道,自己正站在晨曦与牢笼的夹缝之中。一边是纪砚卿为她打开的、充满机遇和未知的广阔世界,另一边,则是那纸协议铸成的、冰冷而坚固的栅栏。 而她这只被圈养的雀鸟,在品尝过飞翔的滋味后,还能甘心回到原来那片狭小的天空吗? 答案,似乎正在她日益失控的心跳中,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