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怀仙》 第1章 第 1 章 “仙人,您看,我儿这到底是……” 一身白色仙袍的“仙人“闻言,放下了手中酒杯。他一抹胡子,悠悠笑道:“莫急,莫急。“这才将那道浑浊的目光向下座投去。 皇帝子嗣众多,可要认出方才提及的小皇子却并不是难事,云国上下谁人不知,小皇子的母妃——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妃子徐贵妃,生得是倾国倾城。他方才还未入座,便留意到那天人之姿,现下一瞥,就注意到了她身旁的小孩—— 安安静静地垂眸端坐,却是比他曾经惊鸿一撇的仙门大家子弟还要更像仙人。 不。 此子眸中无神,似仙,而不似人呐。 他再一抹白须,心叹传言果真。 相传小皇子小小年纪便可看出禀赋双亲之绝色,按理来说应备受宠爱,可怜先天不足,长到七岁,仍不会说过长的句子,更是不会哭笑。 更有传闻,这位皇子曾夜游到廊上,许是生得太白,又面无表情的缘故,竟教人认成了鬼魂,生生吓疯了一名胆小的夜巡宫女。 “仙师”眼睛一眯,不着痕迹地又打量起了徐贵妃,方才还乖乖低着头的小皇子却突然抬起头来,对上那双森然的眸,他忽地一颤,转过眼,再次捋上了胡须。 “这……” “仙师,但说无妨。” 众人只见那“仙人”一挥白袖,与陛下耳语许久,陛下似是一惊,接着看向了下座的小皇子,眼中掺着他人不知的深意。 可怜的孩子。 云阙拉了拉徐贵妃的衣袖,轻声唤道:“母亲。” 他不是没注意到周围人的目光,他不在意,也不想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看他,他只关心母妃。 不知为何,母妃有些发抖。 “阙儿,阙儿,不要害怕。“ 在皇帝的盛情挽留之下,那“仙人”在宫中留住了几日。在其离去的第二日晨,许贵妃的永宁宫中跪了一片又一片,哭声震地,血腥冲天。 那高高在上的人轻飘飘一句话,永宁宫近百颗人头落地,年幼的小皇子被命关在屋内听刑,以对冲掉身上煞气。 鲜血顺着青砖缝隙汩汩流淌,冲天的血腥怎么可能被几扇门挡住,凄厉的哭喊声穿透重重宫宇,连廊柱都被染得血红。 “阙儿,阙儿,莫怕。” 许贵妃死死捂住云阙的耳鼻,一遍遍念叨着。 “阙儿莫怕,莫怕。” 若不是嘴尚能呼吸,云阙早已被活活捂死了。 就算如此,他也只是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扯了扯状似癫狂的母亲的衣袖。唤道:“母亲,母亲。” 徐贵妃似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松开了手,抱着云阙痛哭起来。 于是云阙安慰道:“母亲,我不害怕。” 母妃似是没有听见。 于是他又再重复了一遍:“母亲,我不害怕。” 安慰好像起到了效果,徐贵妃松开了手,也停止了哭泣。 “母亲,父皇没说要赐死你,”云阙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却用袖子轻柔地为母亲拂去泪痕,冷静地解释,“我不害……” 云阙动作一滞—— 他从母妃眼里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神情。 ——那个他常常在别人脸上看到,却从未出现在母亲脸上过的神情。 他的声音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母亲?” 宫人传报——殿下这位心智残缺的小皇子自出生之后,终是哭了一回,绝对是恢复正常的征兆啊。皇帝龙颜大悦,高声赞叹——这仙人真不愧是仙人。 但当天晚上,贵妃便投井而亡。 传闻小皇子在那井旁一同被找到,被救下来后伤心过度,吃不下任何东西,不久便随其母而去了。 此后不出百年,这个偏远小国覆灭。 无人再记得云国一位早夭的小皇子。 也无人再记得这些不知真假的传闻。 倒是偶尔的偶尔,会有人提起,一位“仙师”在凡间游历时,曾见过一位倾国倾城的贵妃。 “那所谓仙师,”虽这样说,那人却还是环顾了眼四周,才敢压低声音继续说道,“道行太浅,也就能到处骗骗那些远离仙山的小国。” “哦?” “要不然,那贵妃……” “仙师岂会有这凡俗之念,快快闭嘴罢,”那人伸手轻轻往上指了指,“莫激怒了山上的仙人们。” 此后百年又百年—— 太虚宗,十万岳。 一面容冷艳红衣女子正快速穿越其中,只见她脚下未御任何法器,速度却快得惊人,周围御剑而行的弟子都离得老远,唯恐自己技艺不精,撞上这位爱找人切磋的云山三师姐。 只见一道金色流光忽地出现,又嗖地朝她而去。离她最近的弟子一惊,还没想出自己的水平能不能搭一把手,就见她只微一侧身,红袖流转,便擒住了道飞驰的流光,心道不愧是云山弟子。 是传音符。 红衣女子放缓速度,稳稳落在前方山头,方解开其上禁制,一道柔和的声音便从中传来。 “劫龙。” 红衣女子却脚下一滑,差点从山上摔下去。众目睽睽之下,差点没保住自己的名声。 无他,太虚宗上下除了自己便只有一个人能平静地唤出她全名——她的亲师尊,苍云剑尊。 劫龙与师尊接触不多,只在某些关键的地方会得到对方的几句点播——少、但不可或缺。 师尊不仅说话柔和,脸上也总是带着春风般的浅笑。但不知为何,她每次面对师尊时总有些犯怵。 “站稳。” 依旧是如鸣佩环的清润之音,劫龙却险些再次脚滑,要知道传音符可不能传影。 “是,师尊。“ 对面言简意赅:“去一趟宗主堂,接你小师妹。“随后便掐断了传音。 劫龙还没从自己突然有了小师妹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就见已经化为灰烬的传音符突然复原,重新闪烁金光。 对面这次只留下一句:“怀儿不在。“ 劫龙看着再次变为灰烬并彻底化为虚无的传音符,实在想不通师尊特意告诉她大师兄不在是有何深意,也不明白还在闭关的师尊是如何知晓大师兄的行踪。索性不再细想,向宗主堂疾驰而去,一路差点掀翻几位同门的法器。 太虚,宗主堂。 劫龙看着躲在一玄衣男子身后的小女孩——只露出半张脸,兔子一样的眼睛红彤彤的,明显是哭过。她看得生趣,头也没抬,便朝掌门问道:“这就是我小师妹?” “手持剑尊信物而来,” 站在一旁的掌门玄枢一挥竹扇,问道,“所以,剑尊的意思是……” 劫龙抬头看向他,理所当然,“这小孩根骨不凡,理当入我云山。” 闻言,玄衣男子忽然咚的一声朝两人跪下,“还请前辈们护我少主周全。” 宗主堂地板用的可是极坚硬的东山红石,这一下普通的修士膝盖都能被震得粉碎。 劫龙被这决绝的一响吸引视线,留意到了他衣服上的属于摘星阁的暗纹,也注意到此人早已是强弩之末。 即使如此仍强撑着一口气护着自家少主,实在是感人至深。 想到最近发生的摘星阁灭门惨案,劫龙心中一叹,忍不住道:“放心吧,我在一天,便无人敢动摘星阁小少主,你就放心去吧。“ 看着听到后半句话茫然无措的女孩,玄枢眉心跳了跳,暗道劫龙怎么长得冰雪聪明,天资更是惊人,说起话来却跟个二愣子一样。 “剑尊怎么让你来?“ “可能因为我也是女……”,劫龙一愣,突然想起师尊最后那句话,顿时有些五味杂陈,快速改口道,“因为大师兄不在。” 接着她便露出一个自认为温柔的笑,向女孩伸出了手。 “随师姐来吧。” “以后,你就是我门云山的人了。” 劫龙这回是真上了心思。 她原本准备拎着新鲜出炉的小师妹就走,忽然想到小师弟入门时也这般大,那时大师兄可是载着飞舟把人带上来的。于是便又向玄枢敲诈了艘飞舟,还不忘给人下个避风咒。 劫龙看着低着头蜷在自己身旁的小师妹,决心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小师妹,你叫什么?” “林昭棠。” “好名字啊,好名字,和你师姐我的名字一样。对了,我叫劫龙,打劫的劫,神龙的龙,我自己取的,厉害吧?” 林昭棠默了两秒,也终于得以从恐惧和茫然中抽离片刻。礼貌回道:“很霸气。” “哎,可惜除了师尊,不知为何,宗门上下没人叫我的全名。” “对了,小师妹。你知道师尊吗?” “嗯,”林昭棠一吸鼻子,点了点头,“苍云剑尊,大家都知道,很厉害。” “可惜师尊现在应该不在门中,”劫龙趁机摸了摸她的头。“等大师兄回来了就带你见师门其他人——大师兄云怀仙,一看就是大师兄,每天不是在忙山中事务就是在修炼。二师兄楚昭彻,你应该知道楚家,不过他其实算不得我师兄,仅仅比我早入门些许。小师弟安一隅,也就是你小师兄,不大爱说话,不过……” 劫龙自顾自絮絮叨叨,飞舟也转眼便到了云山。 待牵着人解开禁制之时,她才突然意识到忘了问该把小师妹安置在哪里。但因为这点事联系师尊?她没那个胆子。 于是她又摸了摸林昭棠的脑袋:“小师妹啊小师妹,这段时间就先住在师姐院里吧。“ “等你大师兄回来了会给你另安排住处。” 对了,大师兄到底去哪儿了? 夜,太虚辖内村庄。 “咳咳……” 头发花白的老者蜷缩在梯田之上,浓稠的鲜血从嘴中吐出。接着白光一闪,眼前哪还有什么可怜的老人,只剩一只几个成年男子高、枯树般粗的虫子。 那虫子仰起身,挣扎般抽搐了几下,便兀地如山般倒下了。 “仙师,仙师,”,它腹腔内发出又尖又哑的声音,“我知错了仙师,饶了我吧。” 玄衣束发的俊逸冷面青年持剑而立。他脸上还带着血迹,背脊却挺直如松。那双浅灰的眸没有为这凄惨的求饶触动半分,反而是那巨虫腹前又有一道剑光闪过,求饶顿时止住,统统转为诡异却凄厉尽显的惨叫。 “饶了你?”青年悠悠开口,“这话该对几百年来,被你残害的凡人和修士去说。” 那长虫惨叫一声,明白了自己再无生还的可能,它那已经破烂的腹肉抵死涌动起来,发出能把凡人刺聋的尖锐声响:“哈哈,云怀仙,你堂堂苍云剑尊首徒,连我这种货色都对付得如此狼狈,哈哈,剑尊也……” “噗。” 一道剑光彻底粉碎了它的腹腔。这一剑与之前几剑明显不同,巨虫爬满全身的眼恐惧且不可置信震颤着,却再也无法发出声响。 云怀仙一字一顿:“闭嘴。” 他腕间一转。 “嘶啦——” 本就破着一个巨洞的腹腔被彻底划开,炙热的猩红刺鼻的血肉汩汩渗出。 云怀仙垂着眸,静静地注视着它最大的那颗眼睛,直到其中最后一丝生命都将要在恐惧中彻底流尽,才开口,“谁允许你玷污师尊威名?” 话音方落,梯田间便刮起了一阵夜风,身后的竹林哗啦啦作响了一阵。此后便是万籁俱寂,连乡野虫鸣都不再出现,天地间仿佛只剩剑梢滴血的啪嗒啪嗒声。 云怀仙仍立在原处,浓郁的夜色吞噬了他的神情。 直到又一阵风呼啸而过。 他再次提起了剑。 第2章 第 2 章 “嗤” 一道流光的箭矢刺入胸口,又迅速地化为虚无,散回天地之中。 红衣掩盖了血色,中箭者仍笔直地立在原地,连踉跄都不曾,若不是血珠正顺着她下巴滚落,恐怕会让人以为她刚刚所中之箭不过一道幻影。 “师妹。” 随着声音落下,远处一抹月白的身影瞬时出现在她眼前。随即一颗血红的药丹被送入她口中。 极品药丹果然威力强大,劫龙不一会儿就缓了过来。 劫龙一抹嘴边血迹,对着眼前之人,道:“楚昭彻,这次算你赢。” 她这话显然有要到此为止之意,楚昭彻有些诧异,“师妹,按我初拟的日行之序,你应该再同我来两局。” 劫龙解释:“师尊刚给我们寻了个小师妹,大师兄不在,我暂时负责照顾她。对了,你也应该去看看。” “不了,”楚昭彻从袖里乾坤中掏出纸笔,低头划拉了两下,“按我的再拟日程,我现在应该去尝试新丹方。” 劫龙忙着赶路,闻言也没有回头,只道:“随你。” 云山。 还未踏入院中,劫龙便看见了守在门口乖乖等着她的小女孩。她飞身而下,揉了把小师妹的头。 “这两天师姐去和人斗法,太危险了就没带着你去,有没有无聊?”,还没等人回答,她又道:“我回来的路上向其它同门打听过了,绛珠谷的花开得正盛,师姐带你去看好不好?” 林昭棠仍未回答,劫龙以为小师妹这是不喜欢但又不好意思说,顿时一阵怜惜。 “没事,师姐也赏不来花,”她蹲下身,露出这几天悄悄对镜练习了数次的温柔笑容,“或者师姐可以带你去十万……小师妹,你脸怎么那么白?” 只见林昭棠小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气,只剩两颊一点不正常的青黄。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快饿死了。” 劫龙循声而望,看到来人,也暂时顾不得小师妹有何不对了,站起身道: “师尊,您出关了。” 凡间界,饭馆。 第一次和师尊坐在一张饭桌上,这感觉着实有些诡异。劫龙茶杯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终究没抵过自己的好奇心,“师尊,你是怎么看出小师妹是要被饿晕了的?” 她出生凡间,还是个孤儿,但自小便天生神力,到没怎么让自己挨过饿。更何况入道百年,凡间界的日子又太过久远,未入道的身体也太过陌生,一时没看出小师妹的情况。 师尊又是怎么看出的?他也着实不像是挨过饿的样子。 剑尊低头抿了口茶,淡淡道:“你大师兄当年就差点被我饿死。” 林昭棠闻言,默默将碗里最后一口饭刨入嘴中,偷偷瞟了眼传说中的苍云剑尊,又迅速移开了眼。 “咚咚。” 心脏跳得快得吓人,是被惊的。 修真界殊色如云,身为摘星阁少主,林昭棠年纪虽小,却也见过不少清绝之姿、琉璃之色。但眼前之人,即便她刚刚只敢惊鸿一瞥,也是难摹其骨,超然诸境之上。 在这个成仙只是不明真假的传说的修真界,这是林昭棠见过的第一个真正的像仙的人。 更或者说,即便是九重天上的仙人,也能有如此仙姿吗? 当那双黑沉沉的眼扫过来时,林昭棠不由得在盛暑时节打了个冷颤。 观她食量,剑尊放下茶杯,道:“这次不宜吃得太多。”此话一落,他的身影在原地消散,只余余音绕梁。 “劫龙,带她回去。” 太虚,十万岳。 凛冽的罡风撕扯着玄色衣摆,云怀仙脚点剑脊,十万大山飞掠而过,法剑如离弦之剑般穿梭其中。 忽的,另一道破空声斜刺而来。他推演着角度,随即身形一偏,让来人可稳稳地与自己并肩而立。 青年一袭月白锦袍,玉冠半束的乌发在空中翻滚,一双凤眸微阖,端的是公子无双。 “大师兄。” 清冽之音穿透呼啸的风声,裹挟着三分笑意。 云怀仙点了点头算做回应,微微放缓了速度。 “你这次任务怎么去了那么久?师尊让我来找你。” 闻言,云怀仙挥手掐了个决,耳边不绝的风声霎时停止,问道,“师尊在山上?” “嗯,收了个小,”楚昭彻还没把情况解释完,便见云怀仙御剑偏离了去云山的轨道,疑惑道:“师兄,你去哪儿?” “药阁。”云怀仙解释,“身上受了伤,不好让师尊担心。” 太虚,云山。 云怀仙有些愣愣地站在那扇熟悉的朱漆门前,毕竟上一次见到师尊还是两年前。 这院子云怀仙曾住过,即便是离开后也并未对他未设任何禁制。但他一时竟有些犹豫,这时该不该叩一叩门以示尊敬? 清心决残影还在指尖未消,下一秒刚刚还紧闭的大门自动打开,熟悉的声音随之传来: “怎么不直接进来?” 七百六十三个日夜只出现在梦里的身影骤然闯入眼眸,剑尊白发未束,顺着木椅垂至青砖地面,眉若远山,眼似幽潭,嘴角噙着几分温柔但并不让人能感到温柔的笑意。似乎比上次见面又苍白了些。 云怀仙猛地低下头,恭敬地唤道:“师尊。” “嗯,”剑尊视线注视着来人,指尖一点,道:“认一认你小师妹。” 云怀仙这才留意到恭敬立在两侧的同门,以及被师妹牵在手边的小女孩。 虽有传言云山大师兄资质平平,但他习剑百年,怎么可能看不出—— “师妹是个习剑之才。” 对他的夸赞剑尊未置一言,只朝那女孩勾了勾手,唤道:“林昭棠。” 小女孩脸上带着没藏得住的惧意,听到这话,却也乖乖地独自走上前去。 不再是师尊座下唯一剑修,云怀仙却依旧有闲心在心中评价——心性不错。 然而师尊的下一句话却还让他一怔。 “天生剑骨。” “你以后就跟在我云山习剑。” 云怀仙看着那道身影,也看到了他身前的小师妹。只见她摇了摇头,声音明显发颤,但还是坚持道:“剑尊,我,我想学占星之术,我父母,我们占星阁。您知道的……” 云怀仙垂在身侧的手一僵。 苍云剑尊闻言未置可否,两指在虚空半抡,指间便多了一玉简。他垂下眼眸,将那玉简递到她眼前。 “你,想不想报仇?” 林昭棠颤抖的身体忽地一滞,她抬起头,看向那垂下来的黑沉的目光——那浓黑的眼中没有强迫,或者说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单纯地在问——她想不想报仇。 怎么可能不想,怎么可能?! 林昭棠双膝忽地落下,头骨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咚咚作响。 这次她的声音没有再发抖:“师尊在上。” 她直起瘦小的身躯,双手接过来玉简。 “这门功法你且自行参透,待合适之时,我会亲自为你指点。否则,便继续修行你的占星之术,也算是全了你父母之愿。好了,去见过你大师兄吧。” 云怀仙看着小师妹握着那么他外出苦寻一年多无果的剑法向他走来,看见她在他身前站定,仰起头乖乖喊道:“大师兄。” 算上这次,类似的情景已经发生了四回。但这次,他蹲下身,摸了摸女孩的头,看着她的眼睛,平静道:“剑修一途,师兄天资拙劣,可能给不了你什么帮助。但其它地方若有困难,尽管来找我。” 林昭棠用力点了点头。 三师姐说得果然没错,大师兄果然一看就是大师兄。 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尚且温馨的画面:“好了,带你们小师妹回去吧。” 又独独道:“怀儿,你留下。” 三师兄妹对此见怪不怪,很快便简单行了个礼带着人退下了。 院里只剩师徒二人。 七百多日未见,想象过无数次的画面就在眼前,云怀仙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在一直视、一垂眸间弥漫开来。 良久,苍云似乎是终于打量够了,忽地站起身来,白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嘴角笑意不再。 彼时这位正道魁首的剑尊比起仙人,倒更像鬼魅。 一双苍白修长的手便扶上了云怀仙的脸。 “怀儿,”这两个字被咬得轻极,似是梦中的呓语,“瘦了。” 云怀仙闻言一怔。自他七岁被师尊所救后就没和师尊分开过那么久。但他还没来得急说什么,对方就收回了手。 苍云剑尊盯他,缓缓道:“怀儿,两年多未见,为师昨日出关,怎么未见你来接我?” 云怀仙一怔,表面平静的灰眸这次再也藏不住那仓皇。他近乎急促地解释:“昨日在莫家村除妖,耽搁了点时间,下次一定不会了,或者,或者,”青年微微抬头,斟酌着开口,“或者师尊下次出关时,能不能给我传个音。” 苍云眯了眯眼,揉了揉青年的发顶,算做同意。随即抛出了第二个问题:“为师观你似乎很久没有休息了,何故?” 发顶接触到熟悉的温度,云怀仙抑制住儿时养成的想要蹭一蹭的习惯,回到:“这段时间事务繁忙。” 闻言,苍云目光停顿在那灰眸之上片刻,随即收回了手。 熟悉的温度离去,原本说不出的话突然就又说得出口了。 “师尊,我想下山历练。” “你不是才出去回来?” “师尊,”那双浅灰的眸子定定地注视着他,“我这次想去远一点的地方。” 良久,院内才再次传出声音。 苍云冷冷开口:“你想离开多久?” 云怀仙顿感喉咙阻塞,如同顿刃割喉般,难以发出声音。 “少则三年。” “……” “多则十载。” 十年之后,若他还没回来。那多半是早已生死道消,尸骨无存了。 第3章 第 3 章 沉默无形,却似有万万钧重。 修真之人本就不可闭门造车。仙门弟子,拥有一定实力后就外出历练,在绝境中磨练自身才为主流,云怀仙的三个师弟师妹也都曾下山悟道。 不知为何,云怀仙自己过去从未有过这种想法。 但他明白自己的愚钝。 也不只一次听到有人在背后提醒着他这一点—— ‘那可是剑尊的赐名。’ ‘怀仙怀仙,谁担得起这名字。’ ‘苍云剑尊首徒?’ ‘打杂的罢了。’ ‘说是大师兄,却是最弱的一个。’ …… 太虚宗门大比,入门三十年内的弟子都可以参加,三十年内要至少参加一次。 云怀仙十九岁首次参加。最后一场时,他被击得单膝跪地,口吐鲜血,持剑的手粉碎。 尚且十九岁的少年无措地看向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对了那高台之上一道冷冽的眼神。于是他换手持剑,又重新爬了起来。不过徒劳,最后全身上下碎得连手指也无法动弹,苍云剑仙首徒也彻彻底底败在其它峰剑下。 浪费了师尊无数灵丹,他一醒来,便被勒令禁止再参加任何大比。 云怀仙七岁被师尊救下,十七岁陪师尊入太虚宗,正式拜入师尊门下,成为云山大师兄。他的人生只余三件事: 为师尊处理事务。 受着师尊。 修炼。 可没日没夜地修炼,不及后入门几十年的师弟师妹一刻的顿悟。 拼了命的习剑,才勉强担得上云山大师兄之名。 好在过去近百年,人生中最重要的三件事,他尚可安慰自己前两件事尚且做得不错。 可恨自己连心性都如此脆弱,急于求成,心像生异。 修炼修到心像生异,闻所未闻,何其可笑? 但绝对不能让师尊知道,自己是那么窝囊地死去的。 可现看着师尊的眼,云怀仙忽觉一阵心悸。 这沉默持续了太久。苍云才似乎想通了什么,重新挂上笑容:“是因为那本功法吗?” 他扶上云怀仙的脸,指尖按上鬓发,“那本功法不适合你,于你无益,师尊亲自教你便好。若是实在喜欢,师尊马上便为你刻个副本用作收藏,莫要再置气了。” “不,师尊。”云怀仙急忙解释,却并未意识到才出关的人是怎么知道自己在寻那本秘籍。“弟子这两年愈发意识到自身羸弱,”他抬起头,坚定道:“弟子自知天赋不佳,可师尊,弟子也想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咔。” 苍云不慎扯断了云怀仙的一根发。 他收起这根发,微微俯身,握住眼前人的双肩,认真问道:“怀儿,怎样算一个有用的人?” 自被迫踏上修真一途,这一路上似乎很多人说他是天才中的天才,可他偏偏总是不明白、不理解很多对常人而言无比正常的事。 他是在真真切切地疑惑。有用的人?这实在是一个太模糊的定义。对谁有用?怎样才算有用?他也不理解、不明白——为什么要有用。这原来是一个可以离开自己的理由吗? 可这句听起来像是一种拒绝。 云怀仙后撤一步,扑通一声跪下。 “师尊,我意已决。” 苍云看着悬在空中的双手,浓黑的眼似乎依旧是毫无波澜的样子。 他放下手,低下头。 “三年十载。” 垂下的白发遮住了大半神情。 这四个字被念得几乎没有起伏,但云怀仙却从中感受到了冰冷的怒意。 “这次是三年十载,下次是不是就是三百年、一千年?” 苍云低着头,俯视跪在地上的青年。未加掩饰的嗓音显得有些冷凝,那声音缓缓落下,落入云怀仙耳中。 “修真之事不可急躁,否则多半适得其反。” 那只覆在脸上的手极其细微地颤抖着。 “夺灵境将启,这次你去。” “其他事,就先莫要再想了。” “……” “是,师尊。” 太虚门下,天将将亮。 十八个身着法袍的少男少女聚集在此,或三三两两交谈,或独自抱着法器而立。等着带队的师兄师姐到来,操纵飞舟带他们去夺灵境。 这夺灵境是忽然出现的,消息方一流传出来,众仙门便争先恐后地派人前去查探,果然在那里发现了一个中型秘境,据推测是几位大能见此地灵气较为充足却罕见地没有什么危险,特地将周围资源、以及灵气之源尽数压入阵中,久而久之,阵内便自称一番天地。 法阵已存在多年,已在此处自成一派天地法则,不可妄动。里面的资源虽然丰富,但并不算特别珍奇。以太虚宗为首的几个宗门经过商定,设下守门阵,决定此次参与的宗门每三年可派出一定数量的弟子前来寻觅机缘。 太虚宗作为第一仙宗,有足足十八个名额。在此地的便是在太虚宗门大比中位列前十八的天骄。而这群春风得意的天骄之中,一个身着灰袍的少年显得突兀至极。 他身量不矮却身形清瘦,皮肤有些黑,两颊却带着几分红,姿态也不如周围同门舒展,时不时摸摸脖子看向四周,在一个地方站了一会儿又默默换到另一个地方,看上去局促至极。 终于,他瞅准了一位独自站着但看上去面相和善又有些面熟的同门。 他挪到人前,单手挠了挠头,朝着人腼腆一笑,正好露出比常人明显些的虎牙,不过只有一颗较为醒目,有些畏畏缩缩地开口:“青冥师兄你好,我、我叫小山。” 对面的人打量了他一圈,似是认出了他是谁,对他抱拳一笑,“是你啊。” 小山有些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师兄知道我?” “当然,外门弟子资源稀缺,师弟还能夺得宗门大比第十位,实属不易。” “哈哈,”骤然听到夸奖,少年的笑容变得有些局促,却是真的开心,“侥幸位列十八罢了,不比师兄。” 青冥未置可否。 交谈了两句,少年自然了些,请教道:“师兄以前去过夺灵境吗?” 青冥摇了摇头,“师弟不知众仙门设下禁制,夺灵境每个弟子只能进入一次?” 少年脸上的红更深了,低下头伸手摸了摸脖子,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连秘境的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说。” 外门弟子虽消息闭塞些,可连夺灵境都未曾听闻? 青冥面上未有异色,只耐心地为他讲解:“众仙门规定以三年一轮回,可允许每个宗门派一定数量的弟子前往夺灵境寻觅资源。对了,相传这秘境还是一个凡人发现的。” “凡人?” 青冥点了点头,“夺灵境地处偏僻,所在大半个山脉都没有任何灵气和资源,连寻常草木也少有生存。某日一凡人不知怎地误闯此地,竟在那荒山中活了下来,出来之后逢人便说他到了仙境,不过月余便找了人返了回去找,”他一笑,“想必师弟也猜到了,那凡人哪里是入了仙境,分明是误闯了秘境,这便是夺灵境。” 小山听得认真,心中连连感叹这师兄虽实力过人,却如此平易近人,真是个好人,“那师兄,那些回去寻的凡人呢?” “凡人误闯一次秘境已是三生有幸,还妄想进去第二次,自然是没找到,周围资源稀缺,当然是死了。” 死……死了? 小山闻言,一时之间有些默然。 “怪不得这秘境名字如此,” 青冥见状,却以为少年这是怕了,宽慰道:“哈哈,师弟莫怕。夺灵境只是名字听起来有些蛮横,却也无甚危险,给无数道友带去了机缘,再者,”青冥眼中流露出向往,“改变一方天地法则的能力,实在是令人震撼,不知我哪天能有如此之能,造福各道友。” 小山一愣,嘴角应和着扯出一个笑,手再次摸上脖子,不过这次的动作僵硬了些许。 他环顾四周,转移话题,“今日出发时,我想着不好让大家等,特意来早了半个时辰,没想到大家都是那么想的,甚至有些师兄师姐来得比我还早。” “师弟你是外门弟子,有所不知实属正常。楚师兄极其厌恶不守时的人。” “楚师兄?” “云山二师兄楚昭彻,剑尊二弟子。师弟醉心修炼,估计不知楚家,但总归知道苍云剑尊。楚师兄入道三年便以一颗极品天丹闻名修真界,十四岁第一次参加宗门大比便以法修的力一举夺得当年大比头名,此后更是蝉联了榜首三年,初入夺灵境时比我等小许多。可惜此后楚师兄未再参加过宗门大比,不过之后夺灵秘境一直是楚师兄领队。” 青冥神情向往—— “此番过去路途遥远,不知能否能在途中得到师兄的指点。” 话音刚落,周遭便安静了下来。 小山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去,只见人群前不知何时站了一玄衣青年。 剑眉星目,面容冷峻,明明是岩岩孤松、生人勿进的神态,却莫名有一种不动如山的沉稳气质,仿佛可以把所有事交给他。 这便是楚师兄吗? 小山心生向往。 自己以后也能成为这样的人吗? “楚师兄”浅灰色的眸子一个个快速扫过众人,似乎是在确定人员。 不久,他便淡淡开口:“诸位同门,这次由我领队,请随我来。” 余下的弟子中有人你看我我看你,明显有些疑惑,却未出声,乖乖跟在其身后。 等到人尽数上了飞舟,他又再次扫视了遍众人,这才道:“此次路途遥远,大概需要十三日路程,飞舟上有足够的房间供诸位休息,”他指了指最近的一个房间“若有任何事,可随时来找我,或者直接传音于我。” 随着话音落下,每人身前都飞来三张定向的双向传音符。 小山伸手接住,看着离去的师兄,忍不住对身旁的青冥道:“楚师兄真的一看便是师兄。” “不,”青冥摇了摇头,眼睛仍盯着青年离去的方向,神色有些奇怪,“这不是楚师兄,这是云师兄,云山大师兄。” 无依无靠地在外门存活多年,小山自然没错过他的神情。疑惑问道:“云师兄有什么问题吗?” “云师兄自然也实力高强,只不过……”察觉到周围暗暗投过来的几道视线,青冥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连忙闭上了嘴。 “不过什么?” “闭嘴,”青冥压低声音,面露肃色,平易近人不再,只冷冷道:“不要妄议师兄。” 第4章 第 4 章 飞舟的各设施出发前就检查过,云怀仙方一进室内就习惯性准备开始修炼,却动作一滞。他灰眸一暗,沉默片刻,到底是没有继续,靠在椅子上手撑着头闭目养神。 太久没有这般清闲,一炷香时间不到,云怀仙就感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云山大小事务又在脑海中不住盘旋。 师尊现在在做什么? 今天的二师弟闭关炼丹的日子,会不会又把自己炸了? 三师妹是不是又和人打起来了? 师尊现在在哪? 小师弟说自己最近在钻研傀儡术。 不知小师妹连得如何了,有人带她去吃饭吗? 师尊在做什么? …… ……! 云怀仙刷地睁开眼,又掐诀分别给各师弟师妹传了飞书。 轮到师尊时,删删改改改改删删,只留了一句话。 他注视了良久,抬手一挥,流光的字迹终究是消散在了空中。 “痴心妄想……” 空中传来一声嗤笑,音色与云怀仙的如出一辙。 房间内并没有第二个人,他也并未开口。 已经能制造幻音了啊,云怀仙想着,随即抬剑切断了自己三根手指。 疼痛带来清醒,耳边的声音顿时消失。 他取出几颗丹药服下,捡起地上的手指安了回去,骨节分明的手霎时恢复如初。 云怀仙低头细细擦掉手上的血迹。 忽地窗外一道白光闪过,未点灯的屋子一时间亮如白昼。 暴雨将至。 云怀仙瞬时翻窗而出,掐诀又加固了一遍飞舟的防御阵。 “轰隆隆——”落回甲板时雷声方至。 云怀仙转身,正对上一双仓皇的眼。 “小山。” 见只有一面之缘甚至从未说过话的师兄叫出自己的名字,少年一双圆眼霎时瞪得更圆,“师,云师兄您认识我?” 云怀仙颔首,这里所有人他都能对上名字。但他并未多做解释,也没问对方为什么半夜出现在这里,只是从空间中取出了一瓶丹药递了过去。 小山一怔。 “你身上有很多伤,内服即可。” 少年伸出双手接过,大大的眼睛流光闪烁,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云怀仙心中轻叹一声,停下了离开的脚步。 “太虚宗严令禁止弟子私斗,但,罢了,”一个玉牌又出现在少年手中,“有事可联系我,不是一次性的。” 少年大起胆子,抬头喊着他:“云师兄。“ 云怀仙脚步一顿,闻言回过头。 只见对方指着自己的脸,眼睛却看着他,问道:“您,您受伤了吗?“ 云怀仙伸手朝着他指的位置一抹,霎时触到自己脸上的血迹。应该是不小心溅上的。 他抬手抹去,道了声谢,这才离开。 回到屋内,在一室昏暗中静默了片刻,云怀仙还是选择在床上躺下,闭眼尝试入眠。 修真之人可长时间不睡觉。但寻常修士,在未达“道在一呼一吸之间”的境界之前,也无法彻底舍弃掉睡眠。 但云怀仙自从师尊闭关后就没再睡过。 每当闭上眼,脑海中便充斥着各式各样的恐惧——缓慢的进步速度,师尊突然闭关的原因……压得人胸口发闷。 他也尝试过强制施法和服用丹药入睡,结果是足足做了两天一夜的噩梦——其中大部分是师尊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身负重伤或陨落,还有一部分是师尊冰冷的眼神。噩梦缠身却无法清醒,等他终于挣扎着醒来时,云怀仙这才发觉——自己恐早已生心魔。 入睡成了一件无比困难且徒增烦恼的事,“连睡觉都做不好。”——第三次产生这样的想法后,他便没再尝试过入睡,靠着丹药撑过了三年。 但或许是因为师尊终于出关,也或许是因为师尊让他休息的命令,更或者只是强撑着的□□终于到达极限,且那生异的心像对自己影响“尚且不深”。云怀仙这次刚躺上床,便久违地陷入了睡眠,没能看到后半夜的不速之客。 苍云不请自来,站在床沿。一双黑沉的眼注视着着床上在睡梦之中却皱着眉的人。 怀儿为什么会看起来那么痛苦呢?他对此依旧不得其解。 他就那样看了很久,直到青年嘴唇微张,吐出一段囫囵的呓语。 苍云听清了,但他还是躺上床,紧紧环住青年的上身,将耳凑到对方唇边。 良久,他终于确认,他的怀儿念的是:“师尊” 师尊。 百年前,世上还无苍云剑尊,天地间只有一个抛弃了姓名、茫茫然游荡人间的孤魂。 如这世上已无他人知晓,大战中一剑破苍云救下太虚宗掌门等正道巨擘的苍云剑尊,在漫长地窥视人间后,才总结出一套大多数人应该有的行为与情感,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对于正常的人,关系是极其重要的。责任、成就以及他追寻了许久的情感,都需要构建于其上。 受到一个不算愉快的灵感启迪后,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在试图找到一个朋友,并且来者不拒。 谁能想到如今隐隐为正道魁首的苍云剑尊,曾尝试与一群妖道邪教之流当过“朋友”。 而这段荒谬的找朋友闹剧,则是以邪医绿枭的魂飞魄散为结局。 那时,他还被唤做无名。 “无名……”绿枭推开怀中的无臂无腿的美人,怔怔地扶上腹部那个洞。那血洞硕大到几乎要将他的腹部断开,他看着侧首端坐的白发青年,不可置信地发问:“为什么?” 明明他上一瞬还在和无名交谈甚欢,下一瞬身上就出现了这足以致他三条命的伤。若不是伤口上的气息未加掩饰,他都要怀疑是什么天外来敌。 无名闻言,放下了手中未动一口的茶。 “两天前,你提出要于我结为兄弟。”他抬眸,“你是第六个提出要与我结友的人,也是第六个在那之后想要杀掉我的人,友人之间是可以相互屠杀的吗?”这语气称得上单纯,就像他的表情一样——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带着些许单纯的疑惑。 “据我观察,是不可以的。所以我们不是朋友。” 他平淡得像是单纯的在解答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疑惑,理所当然道:“竟然我们不是朋友,我又有点厌恶你,没必要忍耐,所以我应该杀了你。” 可惜绿枭没能听完,就提前死在周围的一群禁娈手里。 无名离开了绿枭的大殿。 至于殿中剩下的人为何又哭又笑?这些年状似癫狂的人他见过许多,从来都不理解。但他们似乎和他一样也不属于常人的范畴,所以也没必要尝试去理解。 绿枭在修此界成名已久,性格残暴至极,平生最爱折磨人,实力不佳,偏在医毒两道上颇有造诣,上可生接灵脉,下能致人死地于无形之间,占了小半个山脉也没人敢轻易打扰。 无名没急着离开此地,先去了趟绿枭扔尸体的山洞。 不知处于何种癖好,绿枭没给山洞设隔绝气味的法阵,离得远远地,气息也浓郁到可致毒。但这种气味对无名来说早已习惯,准确来说,比新鲜的空气还习惯些。 山洞内白骨和各种死状恐怖的尸体几乎累成了一座座起伏的小山,按理说此处应该早已生邪魔。但绿枭自有残忍手段,没给他们——哪怕只是依靠他们的尸体而生出的邪魔——留半分报复自己的可能,平日这里也保持着它该有的死寂。 但刚刚,无名感知到了此处传来的动静。这是他在此地滞留的原因。 他踩上一片片粘腻,看到了一个被一具残躯压在身下的小孩。那小孩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一根掌上只剩三指的手,正一点点地推着身上的那具只剩半个脑袋的尸体。 无名也是数次从尸山中爬出来的人,对上这副似曾相识的场景,内心却毫无波澜。 不过正常人好像不会见死不救,他此时心情不算差,便随手用剑气拨开那具尸体。 多的救助便没有了。绿枭已被自己所杀,相同的处境下,自己肯定能活着出去。无名想着,转身便欲离开,却感到衣角被人一扯。 回过头来,只见那小孩儿扯住了他的衣角,弄脏了他的白袍,一双已经被毒瞎的浅灰色眸子无神地望向自己的方向,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 他垂眸,冷冷地望着这个脏兮兮的小孩儿——浑身上下都是试药留下来的伤痕,原来是个药人。 死去的绿枭曾经说过——所谓药人,便是同狗一般。 好像有很多人是会养一只狗。 母亲就曾有过一只……是吗? 回想起前几次少有的能让自己有些难受的交友经历,无名想:或许比起所谓友人,自己更缺一条小狗。 于是他弯下腰,将那小孩抱了起来。出自凡间界的白袍瞬时染上了血污。 怀中残缺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 没关系。就地取绿枭的材,总能治好的。 没有钻心入骨的疼,蚂蚁啃噬般的痒,四感一点点流失的恐惧。 少年先感受到的是习习凉风,还有昏迷前感受到的气息。 再次能看到这世间万物,映入他眼帘的先是一个仙人般的身影,再是久远到要消失在记忆之中星空。 好像那些数不清的日子里没日没夜的折磨,那些熬不过的无尽的一天又一天,都不过噩梦一场。 无名很满意自己的决定。 他的小狗很聪明,甚至会说一些简单的人话。 小狗嗓子好之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仙人救了我,我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无名观察着那双仰视他的灰色的眼睛,本应该沉郁的颜色,此时看上去却亮得有些刺眼。 刺眼得让他产生了一丝厌恶。 狗是不应该承诺的,会承诺的是人。 无名在这世间游荡,观察到的事实——承诺一文不值,人们总爱说谎。 他拎起少年到了最近的一座山峰。 白发白袍的人立于山顶,看上去当真是个慈悲的仙人。 山顶的风嗡嗡地咆哮着,小狗被刮得几乎站不住,却不敢上手扶他的衣服。 他摸了摸那孩子的头,拎着对方抱到怀中。那双灰眸却因这动作几乎在一瞬之间便被点亮,亮得似乎从未失明过。 无名嘴角久违地挂起一个温柔的笑。 他说:“跳吧。 那孩子瞪大了眼睛,因为被摸头而喜悦的神情彻底僵住,看上去有些不可置信,也许还有些伤心。 要不直接杀了吧,无名淡然地想。毕竟他有点讨厌对他撒谎的人。 但此时他的小狗又撒娇般蹭了蹭他的手心,看上去要哭了。 无名便又难得慈悲地想——罢了,捅一剑直接扔掉吧,不杀了。 但下一瞬手上便一空—— 他真的跳了下去。 坠落的速度在无名看来那么慢,对那小孩来说却不是。 在他将要被崖壁的树刺穿的前一刻,无名才接住他。 少年缩在他怀中,仍有些发抖,身上还带着坠落中受到的伤,双手却死死抓住罪魁祸首的衣袖。 他脸上还挂着鼻涕和泪痕,却仍对着他的仙人扯出一个笑。声音还在颤抖,却仍对仙人说:“您又救了我。” 空洞的心久违一动。无名判断,这一动带来的是积极的情绪。 无名改变了主意—— 狗只能活几年十几年,出于严谨,他原本打算养十几年就杀掉。 但他现在要把他永远带在身边。 他的小狗是世上最乖的狗。 甚至有些乖得过了头。连快要被饿死了都一声不吭。等他发现不对时,人已经撑不住倒了下去。 无名把人拎到凡间的医馆,才知道是被饿昏了。 他盯着床上昏迷的少年。 心有再一动。无名判断,这应该是不安。时隔几百年,他再一次感到了一丝不安。他并非故意,他已经早就忘记吃饭的感觉了,也忘了少年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被灌了些米粥的少年很快清醒过来。 狗会讨厌主人吗?无名想,好像是会的,他见过被逼急的狗咬主人。 但少年没有咬他。才刚清醒过来,少年仍有些迷茫,却扯住了无名落在榻上的衣角,嘴一张一合,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无名蹲下身。 其实他耳目非常人能及,即便站着也能听清,他的小狗在说:“对不起。” 开心。这是极其罕见的情绪。 一个念头顺着这情绪滑过无名的脑袋,他不要一只狗,哪怕是一只会永远陪在自己身边的狗。 无名从来就是个从心之人,于是他久违地递出一句询问:“想要一个名字吗?” 少年一愣,他没有过名字。药人自然不需要姓名,在几乎要消失的记忆里,他被爹娘卖出去之前也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以后你便随我姓云,云怀仙。” 怀仙怀仙。 他的怀儿沉稳安静,每次开口说的话却都和他有关。 他的怀儿不知他的名字,也不敢像别人一样叫他无名,只会“仙人仙人”地唤他。 怀仙怀仙。 真是贴切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