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相信热搜上的cp》 第1章 第1章 柏林黄昏 柏林,一座陌生的城市,天气预报说柏林今天不下雪。乔知方从亚洲超市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人影,他觉得那个人有点像傅旬。 他想,这是错觉。傅旬怎么能在这里呢。 乔知方继续往前走,忽然听见有人叫了自己一声。 “乔知方。” 原来没看错,真的是傅旬。乔知方一听见那声“乔知方”,就知道站在那里的人肯定是傅旬了。傅旬总是这样叫他,不叫“哥”,也不叫“知方”,而是连名带姓地叫。他甚至能感觉出来,傅旬的声音有点小心—— 傅旬平时说话不这样,声音低沉,声线总是很冷。 傅旬走了过来,乔知方看着他走过来,感觉和做梦一样。 傅旬先叫了他,隔了一会儿,他说:“傅旬。”他没有低着头,是在抬着头的,抬头看着傅旬的方向,但是眼神没聚焦……其实他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说:“啊,挺巧的。” 巧得让他心神不定。 傅旬说:“不巧,我来找你的。”他说完就不说话了,微微低头看着乔知方,似乎等着乔知方多说两句。 乔知方还是觉得自己像在做梦。傅旬好像瘦了,是在为新电影在做准备?明明这么多年不见了,但是再见面,倒是没有很生疏,不过也谈不上热络。 傅旬看起来还和以前一样,以前指五年之前。比五年之前再往前,十七八岁的傅旬,还是很青涩的。 乔知方和傅旬短暂地对视了一下,问他:“来柏林,是有活动?” 傅旬的眉眼也还和以前一样,乔知方没有敢多看他的眼睛。 傅旬说:“私事。” 傅旬的眼睛生得很有特点,他的眼皮薄薄的,双眼皮不宽,但很精致,本来这该是一双带着冷感的眼睛,但是一双月牙型的卧蚕,截断了让眼睛冷淡到底的可能—— 这是一双天生适合表演的眼睛,傅旬眼里有没有笑意,差别很大。一旦他不笑,神情就显出了冷漠,一眼扫过去,冷得能击碎镜头。 但是他现在看着乔知方,眼里亮亮的,带着一点点光,只让人觉得他温和无害。 乔知方有时候会想,其实镜头拍不出来傅旬的长相到底有多好看,只有见了傅旬本人,才能知道,原来他不算上镜的演员。 有私事,所以才在这里,乔知方点了点头,他觉得傅旬应该是顺便来找他的。 好多年不见了……也不算没见,他经常能看到傅旬的消息,傅大明星,不用特别留意,他也总能知道一些事情。 屏幕里的傅旬总是光鲜亮丽的,但现实里的傅旬没穿什么奢牌风衣、羊绒大衣,只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围着浅蓝色围巾。 他的个子很高,头小脸小,身材比例很好,皮肤白皙,头发帘垂着,没有抓上去,一眼看过去,像是来找朋友的大学生,就这样安静地站着,气质干净极了。 乔知方有点恍惚,他第一次见傅旬的时候,傅旬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也是这个样子的。 装可怜。 乔知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装可怜”三个字。其实一开始傅旬是叫乔知方“哥”的,在傅旬的一声声“哥”和那张好看的脸里,乔知方晕晕乎乎的,就迷失了自己。 他太熟悉傅旬了,熟悉到就算闭着眼,也知道傅旬的脸上哪里有很小的痣。 傅旬看着乖乖的,乔知方心想,不知道他的神经病是治好了,还是进入新阶段了。 傅旬看他不说话了,又开始说话,道:“今天……挺冷的。” 乔知方说:“还行吧,没北京冷。”他说:“谢谢你抽出时间找我,我得先走了,我姐在家等我呢。” 傅旬问他:“你这就打算走了?再……” 乔知方在心里默默接了一遍“再”字,“再”什么呢?他不走,又能怎么样呢? 没有电影里的惊心动魄、没有电视剧里的一眼万年——人和人再相遇了,就算心里一下子想起来一万吨的事情,涌起来无数过去的情绪,面子上也就是这样平平淡淡地点个头,然后也就过去了。 乔知方的嗓子忽然有点哑,他说:“天是挺冷的,早点回去吧。” “乔知方,”傅旬问他:“你手机是不是开勿扰模式了,阿姨说给你打不通电话。” “你给我妈打电话了?” “要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在哪里的。”傅旬很顺手地接过来乔知方手里的购物袋。 乔知方腾出了手,解锁手机看了一眼,“没吧,我没开勿扰。” “那是开静音了?” “没有。”乔知方又锁上了手机,他没看见有未接来电,伸手找傅旬要购物袋,“我先走了。”他说:“有机会国内再见,我请你吃饭。” 傅旬直勾勾看着他,“今天就请我吃吧。” “今天不行,我有事,我姐和姐夫在等我回去。” 傅旬又看了他一眼,不说话了,低头点了几下手机。 乔知方的手机响了一声,微博弹出来一条提醒,傅旬发微博了。 傅旬是娱乐圈里出了名的不爱营业的明星,微博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剧宣和商务活动。 傅旬听见乔知方手机响了,看了乔知方一眼,这样扫过去的眼神很容易显得轻蔑,但是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轻蔑,只是一下子收起了人畜无害的伪装,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侵略性。 他像是有了把握,说:“你没取关我。” 乔知方知道了,原来傅旬问他有没有开勿扰模式,是在这里等他呢。 “后来又关注的。”乔知方也不装了,光明正大看了看手机,傅旬发了一张在街上站着的照片,穿着风衣,氛围感十足,看样子不是今天拍的,文案是“好久不见”。刚发出去,粉丝就开始刷评论区: “宝宝宝宝你就是最帅的宝宝[亲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早就说了傅旬的脸应该申遗他是卢浮宫里的大卫是塞纳河畔的玫瑰 是塞维利亚的西班牙广场是希腊的帕特农神庙 是古罗马的特雷维喷泉是曼彻斯特的海是伦敦的圣保罗大教堂是柏林的雪” 是柏林的雪,乔知方看到这里有点想笑—— 柏林,你的雪来了。 评论飞速增加,真心夹杂在重复性的语言里,变成没有人会认真看的废料。 乔知方抬头,迎着傅旬的眼睛说:“回国肯定请你。” 乔知方把“肯定”说得重了一些。 傅旬听了,微微歪头笑了一下,笑得很灿烂,他一这样笑起来,乔知方就觉得他又要犯神经病了。 果然,傅旬说的话不像他的笑那么灿烂,他笑着摇摇头说:“不信。” 不、信。他说得很坚决。 乔知方想了想,说:“哥们儿,我得回家呢,我不和你闹了。真有事你直接给我打电话吧。” “哥们儿?”傅旬念了一遍。 “那我总不能叫你姐们儿吧。” 乔知方是知道怎么让傅旬不高兴的,傅旬看他的眼神像是在说“好、好、好”——好你个乔知方。 傅旬静了静,说:“我真的给阿姨打电话了,阿姨说你要在国外学习一年,你明年还是不在国内的吧。” 乔知方不想再惹傅旬了,实话实说道:“我妈记错了。本来我是想去一年的,但我导说一年的话,大概率会延毕,所以我只申请了一学期。等一月我就回国了。” 欧洲的寒假放得早,十二月中旬就结课了,乔知方打算在堂姐家过完圣诞节再回国。 乔知方的堂姐在德国读完研究生之后,就留在德国了,姐夫是个德国人,在大学里有终身教职。两个人前一阵在柏林郊外租了别墅,又订了一棵松树,打算自己做圣诞树,等树送来了,觉得人手不够,就把乔知方叫过来了。 乔知方拎高手里的购物袋,展示给傅旬看,说:“现在我得回去了,我姐和我姐夫等着我买的菜做饭呢。” 傅旬不再阴阳怪气也不再咄咄逼人了,像是和朋友聊天似的,问他:“晚上打算吃什么?” “牛排。” 傅旬淡淡说了一句:“等回国了,请我吃牛排吧。” 乔知方听着傅旬的话音,忽然觉得有点心疼。可是他心疼傅旬做什么呢,他们两个现在又算是什么关系呢? 他说:“行。” 傅旬送乔知方往停车场走,忽然问他:“乔知方,你还记得咱们在珠海吃的什么吗?” 在珠海吃的什么? 乔知方说:“……记不清了。” 他和傅旬吃过很多次饭,或者可以说,吃了太多次饭。乔知方和傅旬是在珠海分手的,那个时候乔知方在香港学习,傅旬在澳门等他。 没想到乔知方来的时候,台风也来了。天气不好,为了避免在澳门滞留,两个人立刻去了珠海。 珠海的海水很黄,乔知方和傅旬说:“就送到这里吧。” 傅旬一买机票,行程信息就被粉丝买到了,粉丝尖叫着喊傅旬的名字,乔知方和傅旬一起往前跑……跑啊跑,乔知方一把拉住傅旬的手。 就送到这里吧。 他删了傅旬的联系方式,两个人从此就没有再联系过了。 乔知方一直不喜欢台风天。 台风来临之前,他总想起傅旬的眼神,带着眼泪望着他。 像是被扎了一下,乔知方觉得心里酸涩又沉闷,他打开车门,把购物袋放到车上,自己没有上车,不太确定地问傅旬:“我们……吃的牛排?” 傅旬摇了摇头。 乔知方开车离开的时候,傅旬还在原地站着。 乔知方很想停了车,他想转回去问傅旬,他们在珠海到底吃了什么。但是他始终没有把想法付诸实践。 在珠海,他就没有转身去看傅旬。现在在柏林,他更不会去找傅旬……他受够了那段已经结束的感情。 车开回了柏林郊外。 乔知方的姐夫用黄油煎了牛排,一顿晚饭,乔知方吃得食不知味。 夜里他打开微博,又看了一遍傅旬最新的微博,傅旬回了一条评论—— Iiiiii旬:大帅哥去国外干什么了[捧花] 傅旬:见哥们儿~ 傅旬一个南京人,也说上儿化音了。 乔知方晚上睡得很不安稳,他做梦梦见台风卷到了珠海。黑云压城,气氛压抑,空气黏腻潮湿得让人窒息,傅旬在金湾机场看着他,忽然叫他“哥们儿~”。 他一下子就从梦里醒了。 感谢fox劳斯写的小括号文学: 傅旬:(整理衣服)(整理头发)(清清喉咙)(装不在意)(一秒夹了起来)(装冷感)“乔知方。” 乔知方:(不太想认出来是谁但是DNA已经动了) ---- 年下,没有年上宠哪来年下疯( 两位只有彼此,只有彼此,只有彼此 起了一个特别简单的书名,“不要相信热搜上的cp”,因为真正的感情绝不愿意掺杂太多外界的利益和声音,感情是私人的,并非商品和展品 一些评论是我从明星的评论区找到的高重复率评论,翻评论的时候很多次会被这种爱意打动,祝追星的朋友永远不塌房。 最后,感谢阅读,祝读者阅读愉快w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1章 柏林黄昏 第2章 第2章 寻找失去的时间 一月中旬,乔知方回了北京。放了寒假,学生和北漂的打工人回了家,北京变得空荡荡的。半年不在国内,乔知方没觉得周围发生什么大的变化。 昆明湖应该结冰了吧,在湖上滑冰,50块一下午。 冬天的北京总是灰扑扑的,以前乔知方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去颐和园看日落。日光落在昆明湖的冰面上,变成金色,一排相机占据了岸边,摄像的人们守在岸上,等着拍摄桥洞里的金光。 但乔知方不爱看桥洞,他更多的时候是在看天,看着天边变成掺杂着青色的粉色,或者变成要燃烧起来一般的金色,最后又暗下去。 落日时刻是北京颜色最多的时刻,冷风吹得鼻尖发疼。 为什么总是去昆明湖看日落呢,因为学业压力……因为和傅旬乱七八糟理不清楚的过去。 街上不堵车了,打车也能走得很快。乔知方收回思绪,给妈妈发了条消息,告诉妈妈自己快到家了。傅旬给乔知方的妈妈打过电话,乔知方犹豫了片刻,还是找妈妈要了傅旬的新手机号。 乔知方的爸妈都知道乔知方和傅旬是什么关系—— 前任关系。 感谢傅旬的私生粉爱屋及乌,五年之前乔知方的私人信息被扒了个遍。 乔知方收到了傅旬的手机号,存了起来,没有再看。过一阵再联系吧,至于“一阵”到底是多久,他也说不清,或许是一周,或许是一个月,也没准是半年。 傅旬不太爱发微博,乔知方一直觉得傅旬和他的粉圈的关系很奇妙:粉丝一开始总想控制傅旬,傅旬几乎没有回怼过粉丝,但这似乎不是因为他愿意听话,而是因为在很多时候,他根本没把粉丝的话放在心上。 傅旬走的是电影演员的路子,科班出身,大导选中,论商业片有三番内单片过10亿票房的实绩,论文艺片和第六代导演有稳定合作。参演的商业片靠路人进场买票,文艺片不指望票房大爆,能拿到龙标送到国外、获得国际版权收益,就算成功。 他其实不太靠粉丝流量。 每次在线下活动遇到粉丝的时候,傅旬都很热情,伪装也好、真心也好,总是会笑着感谢粉丝,杀青的时候会提前备水备药,请客互动逆应援一样不少。但是,在线下粉丝说了八百次让他多发微博,他都只是“真诚”地“嗯嗯一定”应下来,然后依旧不分享自己的生活。 没有分享的义务。 傅旬本人有一套礼貌而虚伪的营业面具,他愿意给粉丝提供一部分幻想和情绪价值,让粉丝觉得自己被他在意、觉得自己做的有意义,除此之外,一概谢绝。 就乔知方所知道的,傅旬其实不是一个多爱笑的人,他热爱镜头——就像一个编剧天生会爱纸和笔一样,但是他表现在镜头前的,并不是真实的自己。 那是处在工作状态里的傅旬。 如果关掉摄像机,傅旬可能会立刻收起表情,只留下一张冷漠的脸。 乔知方重新关注傅旬,是因为年底傅旬频繁上了几次热搜。有一天,乔知方打开手机一看,热搜上带了两个傅旬的大名,一个是傅旬和其他女星的热搜词条,一个是低位的“#傅旬同款消消乐”词条,广场上有几个营销号搬运了豆瓣的帖子,帖子整理了一些傅旬和女星穿戴同款衣帽的照片,又整理了几条同ip微博,推测傅旬在偷偷幸福,评论区又有人补充了傅旬和网红的同款衣物。 傅旬的粉丝叫傅尔摩斯,在评论区留了一串“已取证”。 乔知方看到热搜,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觉得傅旬有女朋友可能是真的,但“同款消消乐”肯定是假的。他不知道第二条热搜是为了放一些假消息来混淆傅旬真交了女朋友的公关策略,还是两条热搜都是假的,于是关注了傅旬工作室,顺手也关注了傅旬本人的微博账号。 其实傅旬就算交了女朋友也很正常,他是演员,不是爱豆,谈恋爱不算塌房。 热搜挂了一天才撤下去,女方工作室发了辟谣信息。傅尔摩斯骂傅旬的工作室是废物,要求工作室委托律师起诉豆瓣用户,让对方停止诽谤、删除内容、公开道歉。 既然有一方发了辟谣信息,一场黑热搜来得快去得也快,最后只留下几家粉丝在广场混战:傅旬没担当、两个208w联手炒热度、对家下黑料、傅旬的经纪公司死了…… 傅旬的大粉贴出来一场活动采访视频,力证傅旬没有恋爱,傅旬不喜欢妹妹型的恋人: 视频里主持人采访傅旬的理想型,十九岁的傅旬眼睛很亮,问:“必须回答吗?”主持人说:“对,弟弟,你抽到喽。”傅旬把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他脸上先是有了细微的笑意,在开口之前快速垂了一下睫毛,短短一瞬既像是少年人的羞涩回避,也像是在考虑,然后看回镜头说:“我喜欢比我年长一点的。”说完不再压着笑意,微笑起来。 主持人用肯定的语气问:“喜欢姐姐。” 傅旬眼里带着亮晶晶的笑意,轻轻摇摇头,让人看不出是在否认还是在害羞,肤色已经从脖子红到了耳根。他这样笑的时候,感染力总是很强,让人觉得自己也像他一样幸福。 喜欢比自己年长一点的。乔知方比傅旬大一岁,是傅旬的学长,两个人在高中的时候就认识了。傅旬和乔知方熟悉之后,经常跑到乔知方的教室,叫他一起去食堂吃饭。 有一次,乔知方的语文老师没听见下课铃,正站在教室中间读阅读材料,傅旬看讲台上没人,以为他们班在上自习,推开了教室的门,探头朝着乔知方问:“乔知方,该吃饭了,去吗去吗?” 学委坐在第一排,看见突然推开门冒出来的傅旬,叫了一声“哟,傅哥!”替乔知方说:“去不了。” 全班哄笑。 乔知方也笑,傅旬看见了老师,朝老师打了个招呼,道歉之后装乖说:“老师,我替您读吧。” 语文老师是个慈祥的返聘教师,笑眯眯地让傅旬进来,把书给了傅旬。傅旬就这么坦然地走进了乔知方的教室,丝毫不显得拘束—— 或许这就是演员,傅旬的耻度高得惊人。 傅旬读完了,全班人都听得很高兴,语文老师收起书说:“不好意思,耽误同学们下课了,我们下课吧。” 傅旬拉住乔知方的胳膊,说:“走吧走吧。”乔知方和傅旬一起去了食堂。 乔知方至今还记得,傅旬读的是《红楼梦》第三十三回,傅旬那个时候已经拍过两部戏了,有了一些台词功底,但语文老师记起来傅旬小时候住在南京,没让他说普通话,而是让他用南京话读了一段贾母训斥贾政的话。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语文老师说,同学们得感谢傅旬啊,同学们要记得贾母姓史,史太君就是贾母,是金陵人。 隔了快十年了,十七岁的傅旬的面孔依旧清晰。《红楼梦》里的故事不曾褪色,相反,文学也总是越读越清晰的。但是乔知方突然好奇,自己那天和傅旬在食堂吃的是什么呢?他在那天度过了一天怎样的现实呢? 就在这时,他发现自己好像根本没记住自己和傅旬一起吃过什么,去食堂,吃饭,心情很好地吃饭。以前,他总觉得他和傅旬可以一直一起吃饭,所以,何必在意吃过什么呢?反正还有下次、下下次。 最后一次一起吃饭,气氛差到了极点,乔知方一直在刻意回避这段记忆。他根本不想记得那些事情了,于是……就真的不记得了,那些情绪也变得很抽象,模模糊糊地、沉重地压在心口上。 乔知方觉得自己是应该给傅旬发一条消息的,问他什么时候在北京。 有时间的话,一起吃一次饭吧,他请客。 出租车停到了小区门口,司机帮乔知方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他的行李箱,然后开车走了。 乔知方往小区里走,手指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情绪,变得异常僵硬。傅旬在到柏林找他之前,花了多长时间编辑那条微博呢? 他觉得北京的冬天真的很冷,冻得他十指发疼。 那股说不清是冷还是疼的感受,从指尖顺着血管涌向了心脏。 乔知方后知后觉地问自己,他真的只是“顺手”关注了傅旬的微博账号吗?在他重新关注傅旬的那一秒,他想的是傅旬最好没有新的恋人。没有,不可以有—— 也不会有,对吧? 不对。其实他不知道,否则他就完全不会在意这些事情了。 乔知方和系里的助教老师关系不错,助教在索邦大学读了四年博士,在乔知方出国之前提醒他最好不要买书、不要买书、不要买书,买了不好带回来。但是在知道乔知方去了法国之后,他托乔知方帮自己买一套七星文库的新版《追忆似水年华》回来,说可以发国际快递——书是不可以不买的。 乔知方的东西不多,没发快递,把几卷书收在了行李箱里,他隔着行李箱想起来普鲁斯特的时间。 或许普鲁斯特想告诉所有读者的是,有些失去的东西是无法挽回的,而且在当时无法衡量。在故事的第四卷,在外婆去世一年后,马赛尔在脱鞋时忽然发现,他真的已经失去了外婆,任何东西都无法使她返回。* 在乔知方看着傅旬账号的那一秒,其实他一晃神,也知道了那种感觉—— 有些失去的东西是无法挽回的,而且在当时无法衡量。一盆冰水隔了快五年,一下子当头而下,浇到了他的身上,他终于发现了事实。事实是原来他已经无法确定傅旬的人生轨迹了,他们两个变成了陌生人。 但是在又当了一个月陌生人之后,傅旬跑到柏林,发了一条微博。 好久不见。傅旬有一百个套路乔知方的丝滑小妙招……因为太过熟悉傅旬了,乔知方突然觉得,自己根本拿他没辙。 *普鲁斯特对我们说,有些失去的东西是无法挽回的,而且在当时无法衡量。《所多玛和蛾摩拉》中的一页说出了这种迟到的体验,当时叙述者处于少年时代,他突然对死亡有了理解,并说:“事件发生的真正日期往往并非是感情记载的日期。”他脱鞋时的一种偶然感觉是必不可少的,使他知道再也无法见到外婆。《追忆似水年华》是为我们周围的死者建造的纪念碑。这部小说使这些死者开口说话,并纪念他们。无意识回忆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觉,既感到失去,又感到复活。——Antoinepagnon《时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2章 寻找失去的时间 第3章 第3章 雷雨 乔知方觉得傅旬不会无缘无故给他妈妈打电话。乔知方的妈妈是PhC会计事务所的合伙人兼审计经理,傅旬可能是在十二月打电话问了他妈妈一些税务方面的事情,所以顺便问了问他的近况? 回国之后,乔知方一直没调过来时差,每天晚上不睡白天睡。导师手里有课题,把其中一部分分给了乔知方写,夜里周遭很安静,乔知方聚精会神整理了两三个小时文献,整理到凌晨两点,觉得累了,打算休息一会儿。 他喝了杯水,拿起手机,发现傅旬又上了热搜了,名字后面带了“恨粉”两个字,事情已经发酵了几个小时,营销号在发散傅旬的恨粉行为,傅尔摩斯在评论区贴澄清大字报,打成了一团。 事情开始于晚上十一点左右,傅旬粉丝后援会的负责人之一“0810幸福體驗卡”宣布脱粉,发了很长的一段图文指责傅旬恨粉:不营业、不敬业、耍大牌不进组、冷暴力且敷衍背刺粉丝。 粉丝在评论区和0810幸福體驗卡吵了起来,粉丝让0810幸福體驗卡爬墙了就赶紧走,别半夜跑出来发疯造谣。0810幸福體驗卡回复了一句:“人在做天在看[微笑]”。 爬墙,乔知方想了想,应该是换了明星来追的意思? 营销号开始整理搬运0810幸福體驗卡的微博,大概两个小时之后,傅旬的一个站姐带了词条@0810幸福體驗卡,“叫什么‘姐’啊,@0810幸福體驗卡是男的,一个梦到哪句说哪句的梦男[可爱]。”然后带了九宫格照片,给傅旬发了澄清微博: “傅旬剃板寸就是恨粉,那让他顶着刘海进组演军人?粉丝不愿意看见傅旬剃头,傅旬平时也没留过板寸,不要拿个别电影造型说事。每次杀青去探班的粉丝都有星巴克,还有可以带走的零食和礼盒,@0810幸福體驗卡你是恨傅旬让你吃太多了是吗? 拍《松山!松山!》的时候,从早十拍到凌晨四点,傅旬的脚底被道具划破,怕耽误进度也一天假没请,忍着拍水下戏,拍到发炎流血,@0810幸福體驗卡你怎么看呢?拍完消失了三个月没营业,因为骨折养伤去了,傅旬一直报喜不报忧,不想让粉丝担心 感谢虐粉哈,拍《松山!松山!》的时候我跟组了,旬哥一直和我说自己没事,希望粉丝看见自己都高高兴兴的,我就没发照片,今天发出来一起看看[太阳]” 站姐发出来照片不久,0810幸福體驗卡又发了两条新微博,一条阴阳怪气地骂站姐想当女明星大发嫂子瘾,一条的文案是“还要吗,还有更多[微笑]”,附上了一段录屏。录屏是一段语音,傅旬的声音说:“粉丝不是业内,不懂。让他们回去吧,别来了。” 傅尔摩斯在评论区咬死了0810幸福體驗卡造假,骂他侵犯别人**不做人,乔知方没有再往下看。或许傅旬是说了0810幸福體驗卡录到的语音,但他应该不是在指责粉丝—— 傅旬的“松弛感”,在很多时候也是一种表演,他的戒备心一直很强。 在北电上课的时候,傅旬玩手机的照片都能被同学拍了发上网恶心他……被周围的人卖了无数次了,傅旬很早就有了防人之心了。乔知方不觉得他会直接对着后援会骂粉丝。 粉丝打架,营销号下场,打到了热搜第11位,在半夜诡异地爬到了第6位。这个热度,不知道的以为傅旬本人和粉丝进行线下快打了。 傅旬本人和工作室的微博,都像死了一样安静。 《松山!松山!》是去年暑期上映的战争片,以松山会战为背景,里面有不少在水边进攻防守的镜头,排番位的话,傅旬已经排到第六番了。电影上映之后乔知方没有去看,因为他不想看见傅旬流泪。 乔知方正在看手机,突然有电话打了进来,吓得他的手抖了一下。凌晨两点半了,谁这么晚打电话呢?来电显示是“傅旬”。 傅旬。 乔知方没有接。以前傅旬给他打电话,他要是不接,傅旬就会说他冷暴力自己,笑眯眯地和助理、执行经纪、身边的所有人控诉他……傅旬这个人,他不哄不行,哄了更不行。 熟悉的头疼感涌了上来。 在手机第二次震动起来的时候,乔知方接了电话。 电话接通了,傅旬沉默了片刻,问:“乔知方?” “……嗯。” “还没睡?” “没。” “哥,”傅旬忽然这样叫了乔知方一声,问他:“国外现在是晚上了吧。” “在国内呢,我回来了。你有事?” “回来了,不请我吃饭呀?” “忙。” “回来了,这么晚不睡?” “时差没调过来。” “哥,其实我知道你回来了。”傅旬说,“我看见你家的灯亮着呢,阿姨和伯伯应该不会这么晚还不睡。” “……” “我在你家楼下,你想下来遛弯吗?” 乔知方说:“……傅旬,你有病啊。” 乔知方听不出来傅旬的声音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是……大半夜遛弯?好像被挂在热搜上、展示给所有微博用户的那个“傅旬”不是他似的。 傅旬说:“乔知方,你知道打电话的是我啊。” 乔知方觉得傅旬确实有病,一下子把书房的窗帘拉开了。他家在四楼,他往下一看,就看到了傅旬。室外的气温低,傅旬在楼下站着,戴着帽子和口罩,把口罩拉了下来,呼吸的时候,唇边冒出了白雾。 看见傅旬的那一秒,乔知方就算有再多情绪,也一下子没了,傅旬看着可怜巴巴的。乔知方觉得自己就是欠,看傅旬一眼就心软。 傅旬在电话里问:“下来吗?” 乔知方在楼上垂眼看着傅旬,静静呼吸了一会儿,世界安静得像睡着了似的。 路灯的光落在傅旬身上,让乔知方想起来表演《雷雨》话剧的傅旬,那是乔知方最后一次在现场看傅旬表演。期末汇演,北电B楼小剧场的光打下来,他坐在台下看着傅旬演的周萍。 周萍和继母蘩漪的关系,是《雷雨》最具张力的冲突。迷恋继母,又陷于道德,自私而懦弱,周萍像一棵柔弱的植物。 要是说实话,乔知方觉得汇演的效果一般。傅旬自己也开玩笑说过,要是想对他们学校祛魅的话,来看他们的期末汇演就行。 但傅旬那时候演得不错,演出了周萍的压抑,在表演的时候,他有意站在了偏向门口的方向,借肢体的下意识动作来表达周萍的抑郁和恐惧——他快要承受不住这一切了。 混乱、崩溃,被悖德的**死死纠缠,无力面对一切。 傅旬其实不像周萍,他本人的性格和漂萍的萍无关,《雷雨》的底色懊热而沉闷,而他本人则是阴冷甚至尖锐的。 北电的表演生在海淀区上课。中戏大一到大三都在昌平校区上课,傅旬觉得远,最后没有去中戏。 乔知方听着自己和傅旬的呼吸声,问傅旬:“下来去哪儿?” 傅旬说:“明天北京下雪,我们两个去景山公园吧。” “……” “开个玩笑,我也不知道明天北京下不下雪。”傅旬笑了一下,在楼下朝他挥挥手。 就像电影一下子被切断,乔知方动了一下,一下子回过了神。傅旬就是傅旬,是他自己、是一个很会惹人生气的活人。 他拉上了窗帘,走出卧室换上鞋,套了个羽绒服,拿了一件WE11DONE外套就下了楼。出了单元楼,他一把把外套塞给了傅旬,问他:“怎么进的小区?” “门卫是我粉丝,我在门口登记了,就放我进来了。” 乔知方不信门岗能这样就把傅旬放进来,他语气不太好,问傅旬:“你是不是傻啊,不知道多穿点啊?”他在楼上看着看着,忽然反应过来了室外的气温都快到零下十度了,哪有人穿着一件连帽衫、一件夹克就出现在外面的? 傅旬理不直但气壮地说:“我穿的多了,那你肯定就不下来了啊。” 乔知方一下子没话说了。傅旬在他身边站着,他终于看清了傅旬的脸——上次在柏林,他一直在回避傅旬,没有仔细看他。 虽然经常能看到傅旬的照片,但是当乔知方终于又近距离看到了傅旬的时候,他发现傅旬的长相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或许长相的变化不大,而是气质变了。 十七岁的傅旬,有种雌雄莫辨的精致感。二十七岁的傅旬,褪去了青涩,眉眼之间带上了成年人的侵略感,时间赋予了他更多和成熟有关的魅力。 傅旬说:“我衣服里有暖宝宝,不冷。” 乔知方问他:“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你大半夜叫我下楼?” “是我能把你叫下来的关系。”可能是因为说话的时候有水雾,傅旬的眼神湿漉漉的。 “……” “不逗你了,我不太想回家,开了酒店的房间,一会儿我就回酒店了。” “哪个酒店?现在就回去。” 傅旬说了一个五星酒店的名字。 乔知方又不想说话了。 傅旬笑了笑,小声说:“怎么啦,不允许我住得好一点?” “……” “你下楼,我真的特别高兴,本来我心情很差很差。乔知方,”傅旬轻轻拍了乔知方一下,说:“有时候,我觉得你这个人……心特别硬。”说到后面,乔知方觉得傅旬的声音有点哽咽。 乔知方觉得自己的鼻子忽然有点酸,可能是天气太冷了吧。 他说:“心够硬就不下楼了,冻死你。” 傅旬说:“我感觉要是我不找你,你一辈子都不会再和我说话了。你这个人就是这样。”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我们早就不顺路了,”乔知方想,北京怎么不下雪呢,这样他就能骗自己说,自己眼里的是融化的雪了,他说:“挺好的,我也不想和你一起走了。” 乔知方和傅旬认识太多年了,傅旬艺考、高考、大学期间第一次试镜成功的时候,他都在傅旬身边,或者也可以反过来说,傅旬都在他身边。但是后来,他们两个是真的不顺路了。 可能也正是因为他们两个认识得太久了吧—— 认识得太早了,他们两个都太年轻了。 傅旬的站姐说傅旬报喜不报忧,乔知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傅旬在娱乐圈的朋友很少,他和谁都能热络起来,但是和谁都不亲近,他不想说的事情,别人再问也是白费力气。 乔知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傅旬,为什么他最近总是有负面热搜呢?乔知方过的是东一区的时间,但傅旬过的应该是北京时间吧—— 为什么凌晨三点不睡,跑到海淀区来了。 傅旬抬了一下眉,声音低了下来,情绪明显也低了下来,“……拍了二十部偶像剧,也不知道该怎么在你面前演。” 乔知方顶他说:“没见过你拍偶像剧,电视剧也不到五部。” 傅旬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快,被他气得笑了一下,咬着后槽牙说:“谢谢你这么关注我啊。” 乔知方回了一句:“不客气。” “哥,”傅旬的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天气冷,你把我送回酒店吧。” “不会开车。” “也不知道是谁,在柏林开车走了。” “……” “真的不送?你忍心看我被狗仔偷拍吗?” 乔知方是穿着睡裤下来的,现在感觉出来腿冷了,他问傅旬:“怎么不回自己家,住酒店去了。” 傅旬说:“不太想回,怕有人去敲我家门。今年我和公司的合约就到期了,去年我说我不续期,喜浩文化说要做财务清算,卡了我的影视约,工作室有人员变动,工作……乱七八糟的。” “0810幸福體驗卡是谁?” 傅旬说:“哦,你看热搜。他是公司脂粉。” “脂粉?” “职业粉丝,专门带节奏的。哥,你不会觉得后援会都是为爱发电的粉丝吧?” 乔知方不追星,不太清楚这些事情。 傅旬说:“后援会骨干都得把身份证号报给公司,里面什么人都有,也有公司安排的职业粉丝。我要是在剧组出了事,职业粉丝就甩锅给我,说是我自己干的,一定不是因为经纪公司的安排有问题。” 傅旬能主动把经纪公司的事情说出来,乔知方觉得他压力应该确实不小。没有人可以一直好运,商业片上映三天定生死,扑一部元气大伤几年内起不来,傅旬的职业生涯并非一帆风顺,也有起有落。 傅旬是解过一次约的,上次能顺利解约,是因为原经纪公司一直没有支付傅旬的收入分成,构成了严重违约。就算是这样,在法院判决出来之前,傅旬也被压了整整一年的影视和商务。 喜浩文化在傅旬和原公司解约前拉了他一把。 现在又轮到喜浩文化自己了。 娱乐圈是个很现实的地方,利益凶猛,过分现实。乔知方没了脾气,和傅旬说:“我下来没拿车钥匙,我替你打个车送你回酒店。” 傅旬问他:“不陪我回去?” 乔知方受不了傅旬的眼神,错开眼说:“送你回,”他的语气几乎是在哄傅旬了,妥协一般小声重复了两遍,“送、送。” 傅旬听着微微笑了笑。 其实傅旬平时笑起来就是这样的,只微微一笑,并不做出太大的表情。 乔知方用app打了车,穿着睡裤和羽绒服,和傅旬走到了小区门口。凌晨三点,大街上几乎没有人……乔知方以前经常在凌晨和傅旬出门,在街上聊着天遛弯,一直走一直走。有一年夏天,他们两个在半夜想去**广场,走到东交民巷附近,被查了身份证。 **广场在夜里不开放。 司机接了单,等车的时候,乔知方问傅旬:“冷吗?” 傅旬套着乔知方的外套,说:“乔知方,你的外套挺保暖的,借我多穿两天?” 乔知方说:“那是我的衣服吗,是我爸的。” “……” 乔知方看着傅旬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又想笑又想叹气,他低头踩了一脚路面上的枯叶,说:“是我的,爱穿穿吧。” 他爸才不穿WE11DONE的外套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3章 雷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