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脑补后马甲黑化了》 第1章 竹马竹马(一) “月逐,出大事了!!!” 华月逐是被云帜一个电话吵醒的。 此时的他正舒舒服服躺在沙滩椅上,享受海岛充裕的阳光,耳边是潮起潮落的浪花拍打声,以及海鸥悠长舒缓的鸣叫。 直到他的好友兼技术部部长云帜痛苦惨烈的哀嚎打破了这份美好的宁静。 “月逐!你终于接电话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落在沙滩啄食小鱼小虾的海鸟们纷纷扑打着翅膀,惊飞而去。 “云帜,你是终于被工作逼疯了吗?” 华月逐手一抖,杯中满溢的果汁差点飞溅,抽出几张纸擦了擦嘴角,他从躺椅上慢腾腾地起身,顺便将通讯器拿远了些。 “什么事这么大喊大叫的?” “我没疯,但也快了。” 吼了一嗓子,云帜高亢的声音变得有气无力,华月逐几乎能想象出对面的人崩溃地揪住头发的样子。 云帜语速飞快地解释了打来这通电话的原因。 众多小世界的壁垒不知抽了什么风,突然陷入瘫痪,以致于各种穿越者,重生者,携带野生系统的宿主到处乱窜,眼中干扰了世界原本的进程。 而专职管理大千小世界的时空管理局自然不能坐视不理,第一时间采取行动,加班加点修补世界壁垒,派遣人手前往小世界,将这些到处乱窜的闯入者送回自己原来的世界。 “所以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华月逐摘下墨镜,眯起眼睛,望向远方波涛汹涌的海面。 难怪来这座海岛度假之前总觉得有事发生,心突突直跳,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有可能是世界壁垒也有更年期,没事想要发个疯。” 云帜幽怨地说道:“然后害得我也快要提前进入更年期了,头发掉了一大把。” 华月逐挑挑眉:“看来事情没我想的那么严重,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不——” 云帜看似平淡的语气下是被工作加班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 “是我已经快要放弃抵抗了。” ——俗称摆烂。 “你不知道其中一些人有多可恶,仗着知道世界剧情发展或是自己有金手指,为所欲为、胡作非为、乱来一通,滑不溜秋的比泥鳅还难抓,送他们回去简直比登天还难。” 云帜吸了一口气,愤愤不平:“更重要的是,这群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一些小行为就有可能引起整个世界的崩溃,你早些年执行任务去过的好多世界都受到了影响……” 华月逐优哉游哉的表情一顿,暗骂这群胡作非为的家伙竟然闹到他先前那些小世界去了。 “嗯?你怎么不说话?” 说得口干舌燥,云帜才发现电话对面的人半天没啃声,隐约传来衣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在技术部等我,我很快过来。” 扔下这句话,华月逐利落地套上外衣,打开时管局高级员工绿色通行道。 * “亲爱的旅客朋友们,我们已经安全抵达目的地,请携带好您的随身行李……” 一个身形高挑瘦削的青年人拉着行李箱,缓步走在拥挤的人流中,上身一件米白色高领毛衣,下身宽松针织长裤,外套一件暖棕色长风衣,风衣下摆随着青年的走动而晃动,荡开浅浅的弧度,柔软且温暖。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庄晓也一眼认出了这位阔别已久的儿时伙伴。 陆南溪似乎一直没变,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就像一幅上好的水墨画,清俊秀雅。 触及那双淡然无波的眼睛,庄晓怔了一会儿,侧身挤出人群,凭借身高优势,吸引了青年的注意力,挥了挥手。 “南溪,你还好吗?” 庄晓拥抱了一下青年,接过行李箱。 “我很好。” 陆南溪冲昔日好友点点头,那双素来明亮的眼沉下来,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情绪。 庄晓觉得陆南溪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般淡然,毕竟他回国是为了参加楚哥葬礼,看着那张难掩疲色的脸以及微微发白的唇,忍不住说道: “其实你不用赶这么晚的飞机,时间来得及。” “谢谢你,阿晓。” 陆南溪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挤出一丝微笑:“我只是想快点赶回来见他一面。” 青年顿了顿,好似仍旧不敢相信前些天收到的信息,深吸一口气,轻声问道:“他真的……” “是真的。” 听到熟悉的称呼,庄晓心头一酸,轻点头,双眼有些发红:“我亲眼看见他的……” “尸体”这两个字却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了。 “我知道了。” 陆南溪垂下头,不再言语,快步走在前面,掩盖不住凌乱虚浮的脚步。 看着青年单薄的背影,庄晓叹了口气,跟上陆南溪的脚步,一边走,一边转移话题,显然不想再在陆南溪面前提到那个过于沉重的话题。 看似听得认真的陆南溪实则在走神,也并不像庄晓想的那般悲痛欲绝。 想快点赶回来是真,却不是为了参加自己的葬礼,在亲朋好友面前吊唁自己,瞻仰自己的黑白遗像,这种事,无论如何都有些奇怪了。 华月逐在庄晓面前保持着暗自神伤的表情,回想与云帜的谈话内容。 得知自己先前执行任务的小世界也惨遭那些穿越者重生者们的“毒手”后,华月逐坐不住了。 作为时管局年度优秀员工,虽然已经退休,但他忍受不了自己负责的小世界出现任何纰漏,更不允许那些人伤害自己曾费尽心思拉扯长大的主角们。 刚进入时管局的华月逐绑定的是“救世主系统”,顾名思义,确保各个小世界的世界线平稳运行下去。 而维护小世界稳定的一个重要且有效的方法是培养出一个强大且能独当一面的主角。 于是华月逐每次执行任务时都刻意挑选了与主角亲近的身份,扮演着亦师亦友、亦父亦母的角色,完成任务后再找机会死遁,脱离小世界。 他所负责的小世界几乎都不会再出什么问题——直到这次的突发事件,整个时管局的人都被迫加班加点,研究补救措施,顺便拉来那些退休员工救场。 作为退休优秀员工中的佼佼者,华月逐得了三倍奖金的承诺后,火速拉上曾经的好搭档马甲系统001,进入了小世界。 根据云帜所说,他得先找到不属于本世界的外来者,种下定位的“锚”,然后用特殊道具将其“杀死”,技术部的工作人员会将外来者的灵魂送往他应该待的世界或时间线。 华月逐摸了摸袖中的匕首样式的特殊道具,一想到要将这个捅进某个人的肚子,就觉得自己在这个现代法治社会十分“可刑可拷”。 再看了眼一旁努力转移话题,宽慰“陆南溪”的庄晓,华月逐捂着胸口,莫名觉得良心有点痛。 “怎么了?” 看见陆南溪手突然捂在心口上,庄晓立即停下来,托住他的手臂:“身体不舒服吗?我开车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陆南溪拦住庄晓。 “你不要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楚哥他不会想看到你这样的。” 庄晓话说得急,说完才想起不该提及楚北河的名字,小心瞄了身侧之人一眼,害怕令陆南溪本就虚弱多病的身体再受创伤。 他原本打算向陆南溪隐瞒楚北河车祸去世一事,可当见到楚北河孤零零躺在太平间的尸体时,脑中一空,恍惚之间,已经拿出了手机,给远在大洋彼岸、许久未曾联系的陆南溪发了短信。 短信内容简短,发送后庄晓便后悔了,陆南溪自小身体不好,不然也不会突发疾病,辗转前往外国寻觅良医,为了配合医生调养身体,最后在异国他乡定居,再也没有回来。 他一则短信就这么把陆南溪拉回了国,要是出了什么事,实在问心有愧。 “阿晓,我自己的身体,我了解。” 陆南溪弯了弯嘴角:“要是真出了问题,你也别自责,无论折不折腾的,向来都这样,我已经习惯了。” “南溪——” 庄晓加重了语气:“你别这么说。” 他与楚北河、陆南溪从小一起长大,可以说是好到同穿一条裤子,也互相见证过对方最糗的时刻。 十五岁的陆南溪身体再虚弱,也未曾说过如此丧气的话,整日里最爱和他们聚在一起嬉笑打闹,比他们这群身体健康的小伙伴还积极乐观。 十二年过去,怎么变得让人有些捉摸不透了。 庄晓愈发担心陆南溪的精神和身体状态,主动问本人,以这人的性格不一定会说实话,大概率会往好了说,有机会得向陆家大哥打听一下南溪在国外的情况。 “好了,我真的没事。” 陆南溪拍拍庄晓的肩:“反倒是你,很抱歉当时我没能帮到你……” “当时你在国外修养,我怎么好意思打扰你。”庄晓打断道。 陆家是书香世家,不像商业那般受地域束缚,且本就有部分血亲在国外文学艺术界小有名气,陆南溪出国后,陆家几乎也举家迁往了国外,很少再过问国内商界事务。 回想曾经那段无忧无虑的稚嫩时光,庄晓不免有些恍惚,抿唇一笑:“况且这不是还有楚哥帮我吗?” 他们说的是八年前庄家没落一事,当时庄家生意场上接连失利,大受打击,庄父连日劳累,在办公室病倒入了医院,一时间庄家重担落在了唯一的长子庄晓头上。 仍在上大学的庄晓被迫接下了重任,一边学习如何管理公司,一边忙前忙后想办法解决资金链断裂问题,同时还要兼顾学业,完全是脚不沾地,夜不能寐。 商人都是重利的,庄家眼见气数已尽,没有人愿意淌这趟浑水。 偏偏楚北河成了那个例外。 旁人落井下石,恨不得咬下庄家一块肉来,而他雪中送炭,给了庄家一个喘息的空隙。 庄晓心中记着楚北河于他的恩情,后来庄家逐渐好起来,同楚家的合作也一直没断过。 只是世事难料,谁能想得一直在生意场上顺风顺水、无往不利的楚北河最后死于一场车祸意外? 【他确实变了不少。】 看着变得越发成熟稳重的庄晓,华月逐有些感慨。 当初跟在他屁股后头,受了委屈只会抽抽搭搭哭鼻子,稍微长大一点,又仗着父母的宠爱,整天和其他公子哥玩得昏天黑地,要不是后来庄家大受打击,怕是永远也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少爷。 【那都是宿主你教的好。】 001屁颠屁颠地跑过来拍马屁,虽然当初华月逐执行任务时,它还不是他的系统,但也不妨碍001对自家宿主的业务能力做出百分之二百的肯定。 华月逐摸摸身侧的小光球:【小一你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001十分骄傲地蹦跳起来:【那是,我可是专门进修了一门课程,前辈传授的经验,叫《如何和宿主打好关系》,上面说,无论宿主说什么,都要给予百分百的认同和夸赞。】 华月逐忍俊不禁:【你确定这不是什么现代版的“佞臣行为手册”吗?】 【对了,确定那个“异类”的道具你带好了吗?】 说完玩笑话,华月逐将话题拉回正轨。 001点点头:【宿主你就放心好了,只要那人一靠近,我这里就能检测出来,然后你再把云帜给的定位道具放在他身上,等待技术部的人锚定来自哪个世界,你再动手送他回老家。】 【所以具体得靠多近?】 【上面是说最好有肢体接触,毕竟是要检测他的魂体来源。】 华月逐点点头,心想正好借参加葬礼的机会一会主角身边的人。 如果这位穿越者或重生者知道本世界的剧情线的话,极有可能会主动凑到主角或与主角相关之人身边,选择陆南溪这个身份正是为此——这个身份同他原来的马甲以及主角都有关系,主动接近的行为也不会过于突兀,引起警惕。 这边的陆南溪心事重重,另一边的庄晓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人,莫名有些坐立不安。 陆南溪表现的并无异样,但庄晓总觉得其中隐藏着别的什么他看不懂的情绪,甚至一言一行间,他隐约窥见了几分楚北河的影子。 他一时不知是自己,或是陆南溪对已逝之人思念过度。 或许他应该多关注南溪一点。 【小剧场】 真·社畜·云帜:我与加班不共戴天! 真·护短·华月逐:让我看看哪个混蛋要伤害我家主角?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竹马竹马(一) 第2章 竹马竹马(二) 深沉的夜色中,汽车在马路上平稳行进,车灯射出两道晃眼的光,照亮前方的路。 悠扬的钢琴曲在车内荡开,冲散了铺天盖地的夜色。 轻巧的音符钻入耳道,仿佛一个俏皮的孩童头戴遮阳帽,走在盛夏的柏油路边,沿着白线一蹦一跳,与伙伴们相邀去捉树干上的夏蝉。 “《Summer》?” 一只手撑在车窗边,陆南溪略微偏头,思绪从窗外浓稠的黑暗中抽离,清亮的黑眼睛中闪过怀念之色。 “你还记得啊……” 庄、楚、陆三家都在同一片别墅区,相隔不过一个草坪,或一条马路,楚北河与庄晓两人经常会在完成课业之后相约来到陆家的钢琴房,坐在靠墙的长椅上,陪陆南溪练琴。 钢琴房向阳,夕阳穿过高大的落地窗,将屋内染成一片红彤彤的赤色。 稚嫩的孩童身穿衬衫马甲,在特意加高的椅子上正襟危坐,低头敛眉,十指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滑过,一个个音符在指尖流泻而出,在满地夕阳余晖中尽情地跃动。 小楚北河和小庄晓并肩坐在一起,一人捏一根冰棍,专注地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化开的冰水沿木棍淌下,流进手心,弄得整只手黏糊一片。 等一曲终了,在陆南溪含着隐秘期待的眼神注视下,空不出手的两人一人贡献一只手,凑出一双手,为他们的小伙伴鼓掌。 两只手合在一起时,感受到手心黏糊糊的触感,不由噗嗤一笑。 追忆往事,庄晓弯起眼睛,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道路,答道:“毕竟是你演奏的第一首曲目,当时我和……我们都听得很认真。” “楚哥”两个字被庄晓咽了回去,他只是想找个话题打破车内无言的沉默与沉重的气氛,没想到还是绕不开那个带来隐痛的话题。 “我明明记得你们那时候还在我旁边吃冰棍吧?” 陆南溪装作自然地忽略了庄晓刻意避开的人名。 “我们那时候给你带了。” 庄晓辩解道:“还是冒着被伯父伯母发现的风险偷偷带进来的。” 因为身体原因,陆南溪的饮食控制得极为严苛,他很少碰这种被视为不健康的零食,但不代表不想吃。 两个小伙伴总是打着探望的旗号,为他捎来五花八门的小零食。 那天等他练完琴,塑料包装袋在楚北河口袋捂了一路,只剩下半袋甜水和一根孤零零的木棍。 幸亏小南溪好哄,得了下次补偿的许诺,又高高兴兴地同伙伴们玩在一起了。 “你以为我爸妈不知道你们的小动作吗?”陆南溪收回看向窗外的视线,“他们只是没说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我就说为什么每次‘偷运’都这么顺利。”庄晓失笑,“你也不提醒一下,弄得我们在伯父伯母面前丢脸。” 那些年他们扯各种理由把零食往陆家带,自以为藏得很好,并且为此洋洋得意好一阵,看来在大人们眼中都是小打小闹耍小聪明。 “反正又不只丢这一次脸。”陆南溪撇过脸,小声嘀咕。 言下之意是:他们干的丢脸事还少吗? “就算你说的很小声,我也听到了。” 庄晓无奈道:“多年不见,好歹给我留点面子吧?” “好吧,在外人面前我会注意的。” 陆南溪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庄晓眼神闪了闪,十二年未见,就算是童年再亲密无间、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也会产生些许隔阂,这是无法避免的事。 导致他们断联的因素很多,国内外的时差、陆南溪经常往返家和医院的身体、庄晓接手庄家后昏天黑地的工作…… 各种大小事砌在一起,最后砌成一道高墙,横亘在旧友之间。 没有对方亲身参与的十二年,两个人有了截然不同的生活,各自有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爱好,甚至有了与儿时的自己不同的性格。 因为不了解对方现在的生活,谈论的话题也是些陈年往事,像积在衣柜里的被子,抖出带有令人喉头发涩的尘土与潮湿的霉味。 陆南溪言语间的亲近之意成为推倒“高墙”的最后推手。 “这段时间打算住哪儿?” 在等待红绿灯的间隙,庄晓搭在方向盘上的指尖轻点,思索陆南溪可能的落脚处。 陆家早已搬到国外,虽然国内还有房产,但多年无人居住,肯定要提前请家政阿姨来收拾,楚家各路亲戚齐聚一堂,争夺家产弄得乌烟瘴气,况且楚哥已经不在楚家了,陆南溪更不可能住到楚家去。 于是庄晓主动邀请道:“住酒店既不安全也不方便,要不去我家住一阵子,等陆家老宅收拾好,你再搬过去?” 陆南溪抿唇想了一会儿,点头应允:“那就麻烦你了。” “和我这么客气干嘛?” 绿灯亮了,庄晓转动方向盘,在转弯的间隙,余光一瞥,眉头皱起。 后视镜中,一辆银灰色的奔驰紧随其后,两盏车灯刺向前方。 这辆车他并不认识,但从机场出来的时候他就看见了这辆车,起先也并不太在意,现在他已经行驶大半路程,拐进了通往郊区的路,而它还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 这条路的目的地是城郊的高级别墅区,住的都是有名有姓的富人,庄晓从小到大都住在这儿,对行驶在这条路上的车多少有几分眼熟。 之前从来没见过这辆车。 庄晓挺直了脊背,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紧了紧。 最重要的是,现在已经接近晚上十二点,除了大半夜聚众飙车的纨绔子弟们外,马路上的车少得可怜,这辆车显得愈发可疑。 “怎么了?” 注意到庄晓神色有异,陆南溪不动声色地瞥了后视镜一眼,轻声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 庄晓摇摇头,之前不是没被人跟踪过,倒不至于自乱阵脚,只是有些惊讶。 没想到这些“蟑螂”竟还躲在暗处苟延残喘,并且在楚哥离世后越发猖狂。 “太晚了,我们快点回家。” 南溪还在车上,他不想吓到他,更不愿意让他参与进那些蝇营狗苟的腌臜事中,面上装作无事发生,瞄了眼陆南溪系好的安全带,踩下油门,加快车速。 线条流畅的黑色保时捷犹如一尾鱼,冲入前方无际的夜色中。 他们的车开始提速后,缀在身后的人很快意识到跟踪暴露,反倒减缓了车速。 一路风驰电掣,临近庄家别墅时,庄晓注意到后视镜里已经完全找不到任何车辆的踪迹。 管家提前打开了大门,车子缓缓驶入车库,庄晓一路紧绷的精神总算放松下来,下车为陆南溪打开车门,两人并肩走在一起。 “跟着我们的是什么人?”陆南溪突然开口问道。 “什么?” 庄晓刚放松下来,冷不丁听陆南溪开口,脚步一顿。 “我看见了。” 陆南溪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好似无论遇见什么事都不会动摇。 “那辆车差不多跟了我们一路。” 气质温和的青年转向庄晓:“是冲着我来的?” 他刚回国,坐上庄晓的车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很难不让人多想。 陆南溪稍矮一点,庄晓略微低头就能很清晰地看见青年眼中的神色,更多的是疑惑和担心,并无太多害怕。 “不是。” 庄晓叹了口气:“你和国内几乎都没有联系,怎么会盯上你?是我连累你了。” 这些年他和楚北河得罪过的人不少,会这么锲而不舍,像阴沟里的老鼠蟑螂一样紧紧缠着他们的,他多少能够猜到那些人的身份。 正因为心中有数,熟悉他们的作风,才不想把陆南溪也卷进去。 平时躲得那么严实,也就只敢在楚哥去世后冒头。 心中把对方骂了千百遍,庄晓控制住表情,宽慰道:“别担心,我心中有数,不会有事的。” “对了,你的房间在二楼最左边,已经收拾好了。” 庄晓朝管家招了招手,“还有什么需要的可以和刘叔说。” 见庄晓故意转移话题,陆南溪也不再追问,跟着管家刘叔上了楼。 两人各怀心事,在灯火通明的客厅分道扬镳。 目送陆南溪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庄晓仍没有卸下满身疲惫,径直来到书房,拨通一个电话。 电话过了十几秒才接通,伴着吵杂刺耳的摇滚乐与人声中,一道懒洋洋的男声传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小庄总有何吩咐?” “你又泡酒吧了?” 耳朵被对面震天响的动静刺得发疼,庄晓默默把手机拿远了些。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音乐和人声渐消,大概是电话对面的人良心发现,不忍心再蹂躏好友的耳膜。 庄晓长叹一口气,缓缓道:“风逸,南溪回来了,我今天去接他……” “南溪?陆南溪?” 不等庄晓说完,秦风逸嘴角一勾,“哟,我说你今天怎么没去公司呢,原来是白月光回国了。” 秉承着热闹不嫌事大的心理,这位常年流连花丛的风流浪子戏谑道:“如果你想咨询我怎么追人的话,我算是半个专家,可以勉为其难给你一些建议。” 庄晓:“……” “我对南溪没那个意思,别给我乱说话。” 他揉了揉额角,“我今天从机场接他回来,被人跟踪了。” “跟踪?” 秦风逸语气一沉,电话中安静了一阵,沉重的关门声响起后,各种杂乱的声音彻底消失不见。 “那个时候不是说处理干净了吗?”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庄晓靠坐在椅子上,指尖不自觉在桌面轻叩。 “南溪这么多年没回来过,今天刚回来就被盯上,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秦风逸没说话,他与庄晓同岁,八年前也才十九岁,比现在更混不吝,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整日花天酒地,不问世事。 直到后来认识了庄晓,意外和他成了朋友,才从当事人口中得知了一点内幕。 “当年我爷爷得罪了那群疯狗,他们追着庄家咬了几十年不放,甚至差点把庄家整垮,直到我和楚哥联手把他们送进监狱,但不排除有漏网之鱼。” “知道南溪和我们之间关系的人不多,排除不可能的选项,也只有他们有可能动手了。” 庄晓眉头紧锁,指节敲击桌面的声音变得急促。 “我倒还好,南溪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我怕……” “哎,行了行了——” 秦风逸截住庄晓的话头,声音仍是吊儿郎当,但莫名带有安抚的意味。 “三天后北河的葬礼我也会去,到时候和你当面商量,你们那位南溪我也会关注的,给他介绍个最好的医生,行不?你整天担心这担心那的,小心英年秃头。” “对了,”秦风逸沉吟片刻,又问道:“你想说的不止这些吧?”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庄晓顿了顿,用几乎是呢喃的语气说道:“万一,我是说万一,楚哥的死……” “咚——” 庄晓目光一凛,看向紧闭的门。 “谁?” “是我。” 穿过房门的声音有些闷,庄晓认出陆南溪声音,心头一跳。 “我先挂了。” 低声留下一句话,庄晓迅速挂断电话,打开门。 不知来人是否听清了他刚才那句话,庄晓先拉开一条缝,小心看了眼陆南溪的脸色,问道: “南溪,有什么事吗?” “忘记和阿晓你说了,”陆南溪垂着眼,敛去眼中的情绪,暖黄色的吊灯投在睫毛上,落下一小片阴影,“我明天想去楚家,最后见他一面。” 楚北河的葬礼在三天后,按照习俗,那个时候已经封好棺,只能看到黑白遗像上面容。 “我陪你去。” 现在的楚家为了财产的事争权夺利,连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不远千里地跑来,企图分一杯羹,更别提那些守在暗处蠢蠢欲动的“老鼠蟑螂”。 楚北河还在楚家,迫于家主的威慑,楚家定是大力欢迎陆南溪的到来,现在楚北河不在了,那群只会见风使陀的势利眼哪还管这些表面功夫,恨不得把从前在楚北河那儿受的气全撒出来才好。 庄晓想给亡者最后的清净,把那些在灵堂前吵吵嚷嚷的人“请”出去,可他与楚北河关系再好,少了一层血缘关系,终究不是楚家人,甚至因为与楚北河往来密切的关系,被那群本家人针对,联手排挤在外,难以插手楚家的事。 陆南溪这时候去了,还不知要受多少针对和明嘲暗讽。 “我记得你明天还有工作要处理?” 路上闲聊时,庄晓还提到明天要处理公司的事务。 陆南溪面露歉意,“今天耽误你一天了,明天我还是自己……” “没关系,我刚刚收到消息,秘书已经替我处理完了。” 庄晓晃了晃手机,正好给陆南溪解释了他大半夜还在打电话的行为。 只是委屈秦大少爷,暂任一下他的“秘书”。 楚哥不在身边,庄晓自觉要保护好这位脾气温和、看起来就好欺负的童年伙伴,发了条信息给秘书,准备明天再翘一天班——反正他是老板,没人会管老板的全勤。 “说好了,明天我们一起去。” 庄晓知道陆南溪拗不过自己,双手搭在他肩上,将人转了半圈,面向走廊。 “早点回去睡吧,不要想太多。” * 意识空间。 华月逐盘腿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看向腿上摊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的字迹填满了整页,在某条笔记后面勾了个小勾。 计划通? 仰面躺在柔软的沙发上,君照旧伸了个懒腰,双手枕在脑后,眯起眼睛,望着头顶明亮的光晕。 他是故意找到庄晓的书房门口并弄出动静的。 这个世界的主角他从小看到大,自然十分了解他的性格。 在庄晓的记忆中,楚北河总是那个无所不能、从容不迫,总能为他兜底的“保护者”形象,而陆南溪恰恰相反,体弱多病、温和无害,是一个需要照顾的“被保护者”形象。 他在二者之间,既享受着楚北河带给他的兄长般的安全感,又笨拙地学着楚北河的样子,给予陆南溪关心与照顾。 楚北河一走,无论有意无意,他都会划定一个安全区域,把陆南溪排除在危险之外。 但华月逐现在需要进入危险区域,进入区域中心,把危险源头除掉。 贴合人设是为了灵魂更完美地贴合□□,不被世界意识排斥,同时维护世界壁垒的稳定。 每个进入小世界管局员工执行任务时,都会尽量让自己的行为有一个合理的动机或解释。 他得找个理由,让陆南溪主动参与到危险中。 “陆南溪”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拥有楚北河记忆以及世界剧情线的华月逐对此一清二楚。 “楚北河”的死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不过…… 华月逐想了想明天的任务。 自己悼念自己、瞻仰自己的遗体什么的,好像有点奇怪? 【小剧场】 华月逐(看着自己的尸体和遗像):好怪,再看一眼。 庄晓(坚定):南溪,我一定会像楚哥那样,好好保护你的! 疑似拿了柔弱小白花进化心机黑心莲剧本的陆南溪(微笑):谢谢你,阿晓。 突然被挂断电话的秦风逸(疑惑):哈喽?有人在吗? 很早下线但一直活跃在一线的楚北河:安详躺尸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竹马竹马(二) 第3章 竹马竹马(三) 翌日,陆南溪起了个大早,时差没倒过来的后果是精神已极为疲累,可身体的生物钟却不允许他立即睡下,只能阖着眼,混沌地度过漫长的夜晚。 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下楼时,陆南溪恰好撞见刚从房间出来的庄晓,四目相对,视线都落在对方难掩疲色的脸上。 庄晓同样没睡好。 根据昨晚陆南溪的表现来看,似乎并未听见他同秦流风说的话,但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他总觉得陆南溪一定已经知道了点什么——那些他不愿意让他知道的东西。 但他又并不知道陆南溪到底知道了多少,冒然去问的话,要是陆南溪其实并不知情呢? 他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又不能直截了当地告诉陆南溪:这件事牵涉甚广,不管我还是楚哥,都不希望你参与进去,所以你还是不要了解为好。 但要是陆南溪瞒着他独自调查呢? 几番纠结之下,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覆来翻去,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度过了半个晚上。 幸好最辛苦的那几年熬夜熬出了经验,第二天除了面色有点差之外,精神倒十分清醒。 “没睡好?” 庄晓率先打破沉默。 “时差。”陆南溪一手搭在楼梯扶手上,一边下楼,“你呢?” 庄晓沉默几秒。 “或许你的时差传染给我了?” 陆南溪停下脚步,满脸写着“你是睡懵了了吗?” “先生,”阿姨端着两个盘子走出厨房,又向庄晓笑道:“陆先生,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餐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豆浆油条小笼包,牛奶三明治吐司面包片,中式早餐和西式早餐一应俱全,腾腾的热气弥漫。 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阿姨一边俯下身摆好餐盘,一边念叨:“不知道您的口味变没变,先生说西式和中式都做一点,您快尝尝。” “好香。”陆南溪耸动鼻尖,拉开座位,颔首:“辛苦阿姨了。“ 阿姨笑呵呵道:“不辛苦。” 陆南溪:“阿姨也来吃点吧,做了这么多,我和阿晓肯定吃不完。” “阿姨已经吃过了,”阿姨照例给庄晓端来一杯咖啡,“先生,您的咖啡。” 咖啡的酸涩席卷味蕾,强势冲淡了晨间的倦意,庄晓喝完一杯咖啡,陆南溪正好吃完面前的三明治。 “不合口味吗?” 一直关注着身旁之人的庄晓停下动作,问道。 “没有。”陆南溪低头理了理衣角的褶皱,正襟危坐,“很好吃,阿姨的手艺很好,我吃饱了。” 随后礼貌地向阿姨也要了一杯咖啡。 庄晓侧目道:“我记得你以前更喜欢中式的豆浆油条和小笼包,看来在国外待的十二年,还是改变了你的口味。” “连曾经说过又苦又涩的咖啡也能接受了。” 陆南溪正捏起方糖钳,往热咖啡里夹了三块方糖,闻之动作一顿,解释道: “昨晚没睡好,今天去楚家,总不好哈欠连天的吧。” 庄晓唔了一声,垂眸望向热气腾腾的杯口,若有所思。 解决了早餐,两人一同前往楚家老宅。 楚家本家的老宅——用“庄园”来描述或许更准确,盘踞在十几公里外的山腰上,依山傍水,几乎霸占了整座山,以彰显这个庞大家族的恢宏气派。 除了逢年过节、生日宴会这些特殊的日子,楚北河会遵循必要的礼节,象征性地拜访外,其他时候都不曾踏足。 他回的家从来都不是这座金碧辉煌的房子,只有庄家隔壁的楚家别墅、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才是属于他的家。 车辆行驶在宽阔无人的马路上,逐渐远离了城市,葱茏的草木取代了高楼大厦,肆无忌惮地伸长枝桠。 明净的车玻璃窗前,一条柏油路无限延伸,蜿蜒而上,仿佛一条青色的蟒蛇,环绕在山腰间。 晨间的雾气还未散去,仿佛滚入水中的牛奶,乳白的雾霭弥散,楚家老宅高大的穹顶隐约可见,一弯浅浅的弧度,点在浓墨重彩的山林间。 楚北河素来讨厌那个地方,他说那个地方粉饰得再华丽,也掩盖不了令人作呕的腐气,犹如一颗漆了蜡的烂苹果,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腐烂发臭,招引蚊虫苍蝇乱飞乱叫。 庄晓从前不以为然,这么恢宏气派的一栋房子,风水地段、规模建制、家具布置都极佳,别人羡慕还来不及,楚北河却避之如蛇蝎。 现在看来,楚哥说的的确分毫不差。 他同陆南溪先后下了车,穿过在挂了白帆的大门前站定,跟随管家的指引,来到清冷肃穆的大堂。 一具漆得发亮的棺材落在正中央,楚家人零零散散坐在一旁,少的可怜。 对于楚家的各路亲戚,楚北河很少提及,更多时候采取不闻不问的忽视态度。 但庄晓同楚北河交往了这么多年,对于他们的事,或多或少有所听闻,不说百分百都是唯利是图的小人,但至少十之七八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庄晓扯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抬眼看去,除开装模作样的,以及连装都懒得装干脆不来的,会真心为楚北河的离开而伤心的,屈指可数。 好不容易平息的怒意再次上涌,庄晓垂在身侧的手摸了摸别在袖口的蓝宝石袖扣。 那是楚北河送给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除开本就价值不菲的蓝宝石,上面还刻有他的名字缩写。 这是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他怕丢,一直收在首饰盒里,直到今天,才得以重见天日。 他又想起楚家最近冒出来的私生子,一份DNA鉴定报告,楚家多了一个直系血缘的少爷,楚家老爷子多了一个亲生儿子,楚北河多了一个弟弟。 庄晓的视线在那张略显稚气的脸上转了一圈。 这位可怜的私生子据说是楚家老爷子年轻时一夜情惹下的风流债,母亲勉强将其抚养至成年,体力精力大不如前,实在负担不起两个人的衣食住行,才带着刚成年的儿子找上楚家,认祖归宗。 这是流传的说法。 楚哥刚离开,楚家便把人认了回来,同样在大家族中长大,庄晓明白,这个私生子弟弟实际出现的时间应该更早。 楚家老爷子和他的妻子谢萱,也就是楚北河的亲生母亲,他们是互惠互利的商业联姻,两人并没有多少感情,这么多年来一直都相敬如宾,除了培养楚北河之外,互不干涉和打扰。 不管楚家老爷子在外面养了多少小情人,只要不搬到明面上,公开打楚家女主人的脸,其他时候,谢萱都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楚北河掌权后,楚家人怕得罪他,不敢拿到明面上说,私底下早已“暗通款曲”,等待相认的机会。 “怎么了?” 见庄晓神情微妙,陆南溪停下脚步,扫了眼厅堂中的人,目光锁定在离他们最近的那个少年身上。 少年衣着素净,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面庞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青涩和稚嫩,略长的刘海遮住了眉毛,眉下是一双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的眼睛,像两颗着了过多墨色的玻璃球,光泽之下是一层密不透风的黑幕。 虽然气质截然不同,但那张脸与楚北河至少有七分像。 “没什么,我们先进去。” 庄晓重新带上社交面具,抬脚跨过门槛,冲少年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低声耳语道: “那个是楚家刚认回来的孩子,叫楚影。” 少年对视线意外地敏感,抬起头,与正在打量他的陆南溪直直对上视线,眼睛亮了亮,快步走来。 “我听管家爷爷说今天有客人来,我就知道是庄晓哥你。” 名叫楚影的少年热情地伸出手,如果是刚才的他是一场阴冷潮湿的梅雨,那现在的他便成了梅雨季后晴空万里的夏日,没有一丝阴霾。 他同庄晓握了握手,又转向陆南溪,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想这位就是南溪哥了。” 庄晓皱了皱眉:“你怎么……” 陆南溪昨天刚回来,两人都十分低调,庄晓和他不过点头之交,不该这么快得知陆南溪的消息,除非…… 少年抿唇微微一笑,带着一点年幼者在年长者面前特有的羞涩,解释道: “我听哥哥说过,他小时候有两个形影不离的朋友,一个叫庄晓,另一个叫陆南溪,后来南溪哥因为身体原因出国治疗,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楚影言语间满是对他们三人的熟稔。 “这个时候和庄晓哥一起来看他的,我想一定就是哥哥口中另一个童年好友了。” 提到楚北河的死,他眼帘微垂。 “哥哥如果还在的话,一定会很高兴的。” “嗯,我相信他会的。” 握住少年的手,陆南溪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嘴角。 * 找到你了。 华月逐指尖点在刚写下的名字上。 这位不听话的——重生者。 他来的这趟收获不错,趁着刚才握手的肢体接触,系统很快锁定了他要“铲除”的目标。 楚影那些话说的巧妙,彰显他对三人之间关系,暗示他与楚北河不错的关系——毕竟楚北河不是那种会随便和别人提及私事的人。 加上楚北河唯一的亲弟弟这一层身份,不动声色地拉近关系。 要不是华月逐是当事人的话,都要信了他的谎话了。 楚北河根本没有和他说过那些话,但现在死无对证,死人可不能从棺材板里蹦出来反驳他。 【他接近庄晓情有可原,为什么还要接近陆南溪?】 系统蹦到华月逐手边,看着笔记本上“楚影”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忍不住问道。 按照原定的剧情线发展,庄晓先是在楚北河的帮助下度过最大的难关,然后再历经一点无伤大雅的小挫折,结交新的好友,扩大公司规模,拓展商业版图,最后成为一家独大、只手遮天的商界大鳄。 无论楚影想做什么,都绕不开作为主角的庄晓。 而“陆南溪”在剧情中从未回国,出场率几乎为零,只活在别人口中。 系统想不到陆南溪有哪一点吸引了楚影的注意。 【陆南溪和楚影一样,没有按照原定剧情的轨迹走下去,光是这一点,足以让楚影主动试探一二。】 华月逐在“楚影”名字旁边加了个小括号,标上“重生”,一边完善资料,一边说道。 【一个内心极度渴望权力却无力改变的野心家,当他拥有了掌控未来的能力,他的控制欲和野心将会迅速膨胀,如果他发现陆南溪成了不可控的变数,你说,他会怎么做呢?】 系统平静的电子音陡然拔高:【宿主,他要对你动手!?】 【嘘——】 华月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没有责怪系统的大惊小怪。 【放心,你可别忘了,我现在是“陆南溪”,但也不仅仅是“陆南溪”。】 况且,他可是很期待与楚影的对手戏。 第4章 竹马竹马(四) “现在要见一见哥哥吗?” 楚影朝那口漆黑的棺木抬了抬下巴。 灵堂整体布置得极为简洁,冷清肃穆,仿佛二十世纪初的黑白电影,目之所及皆是黑白灰三色,唯有灵桌上那盏长明灯,淡蓝的焰心拖起橙红的焰火,在灯芯上一上一下地跳动。 据说,人死后灵魂离体,前往黄泉的路途晦暗无光,长明灯可为其照亮前方的路,不至于迷失方向。 不知从哪儿吹来一股风,火焰开始向四面八方探去,跳得愈发剧烈,耗尽全部力气似的,越缩越小,直到快要缩成一个小点。 庄晓心中一紧,快步上前,伸手挡住这股不合时宜的风。 有人动作比他更快。 等他靠近,已经有一只手探了出来,手心合成一把小伞,虚虚拢住长明灯。 透过指缝,他看见缩成一团的红色火焰重新舒展开,再次跳动起来。 才松一口气,庄晓瞥见腾升而起的火舌舔舐过手心。 “小心!” 他攥住陆南溪的手腕,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没有明显的灼伤,只是手心被高温烘烤得有些发红。 “好了,没烧伤。” 陆南溪抽出手,抿唇笑了笑,为自己的粗心大意。 “不要这么紧张。” “你这弹钢琴的手,留了疤就不好了。” 意识到精神过度的紧张,庄晓讪讪地放下手,又补充道:“当然,就算不弹钢琴,也要保护好手。” 楚影跑去关紧了窗,回来凑近瞧了一眼,呀了一声。 “南溪哥你的手好像有点红,要用冷水冲一下吗?” “不用。” “去吧。” 陆南溪和庄晓同时出声。 “我该听谁的?” 楚影依次扫过两人的脸。 “听我的。” 庄晓拉过陆南溪的手腕,撇了眼手心似乎变得越来越红的皮肤,眉头紧蹙,语气难得强硬。 “先用冷水冲十分钟,冲完再用冰袋敷一下。” “我带南溪哥去吧,”楚影扯了扯陆南溪的袖子,“我知道冰箱在哪儿。” “我和你们一起去。” 尽管目前楚影表现得十分无害,但庄晓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几年,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口蜜腹剑、表里不一的人是最难缠的一种。 短时间的接触很难彻底摸清一个人,这种人最开始往往会用良善的面具麻痹你,而等你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正是他暴露真实秉性,图穷匕见的时候。 他不希望楚影——楚北河的亲弟弟,一个才十八岁、稚气未脱的少年,会是一个笑里藏刀、心思深沉的人。 但让他完全相信楚影,让陆南溪单独和楚影走,特别是在现在的楚家,他不放心。 他已经失去了楚北河,不想再失去陆南溪。 于是他坚持和陆南溪同行。 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无论发生什么意外,总还有他在。 “我说庄晓哥,”楚影神色揶揄,打趣道:“你把南溪哥看得也太紧了吧?” 像个护崽的老母鸡,张开翅膀,凶巴巴地驱逐任何靠近自己的小鸡仔的生物。 “他身体不好,”庄晓只说了原因之一,“我当然要多照顾着他一点。” 更重要的原因当然是他不信任楚家,不信任楚影。 楚影看了一眼陆南溪,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高领毛衣,尖细的下巴窝在领子里,纯净的白衬得脸色也成了一抹素白,使那双黑眼睛愈发沉静,如同浸没在一汪深潭中,古井无波。 “好了。”潭水泛起波纹,陆南溪扯了扯庄晓的袖子,“这么点小伤,再拖下去都快痊愈了。” “我去取冰袋。” 等陆南溪冲水的间隙,楚影挥别两人,走出卫生间。 这栋仿佛留在上世纪的恢宏建筑内部也极为复杂,回廊交织,铺设在地上的厚地毯吞没了足音,笔直的廊道中只剩沉沉的闷响。 楚影脚步不停,楚家的布局他早已烂熟于心,走到廊道尽头,拐过弯,来到后厨,打开置放在后厨墙角的冰柜,楚影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冰袋,捏在手里,铁块似的,又冷又硬。 他倏地回身,一扬手,手中的冰袋直直飞向门口。 “偷偷跟踪别人可不是个好习惯。” 倚靠在门框边的男人闻言扬了扬眉,手中的冰袋抛起又落下,反问道:“搞偷袭就是好习惯了?” “楚北恒,”楚影翻了个白眼,懒得和男人计较,摊开手,“把冰袋还我。” “没大没小。” 楚北恒抬手将冰袋扔回去,甩了甩冻僵的手,止不住抱怨。 “明明小时候还乖乖叫北恒哥哥,怎么现在就变得那么冷漠了呢?” 因为我前世和今世的年龄加起来都可以当你爸爸了。 “我现在十八岁,不是八岁。”楚影瞥了他一眼。 “我刚还听见你叫什么‘庄晓哥’、‘南溪哥’,这不是会叫哥哥吗?” 楚北恒脸上写满了对楚影区别对待的控诉。 “怎么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请问您今年几岁了?” 楚影忍住把冰袋扔男人脸上的冲动。 “现在我开始怀疑与你合作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了。” “小影。” 楚北恒弯唇一笑,本来浮于表面的笑真切地落在唇边,从眼底溢出。 “你当然会选择我了。” 楚影读懂了他的笑,那是一种得意的笑,仿佛在说:因为我们是同类,所以你会选择我的。 他们的相似,不是因为楚北恒是他名义上的表哥和堂兄,而是因为同样的、从孤独中滋生出的**和野心。 楚北恒的母亲姓谢,全名谢薇,谢家的二女儿,楚北河母亲谢萱的妹妹。 妹妹和姐姐一样不幸,嫁入了门当户对的楚家,嫁给了楚家的第二个儿子。 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已消逝,被抛弃在时代的进步中,可对于某一部分人来说,无形的枷锁仍拷在手上。 “强迫”变成了“规劝”,看似有很多选择,实际上一旦当你有所偏差,各种劝告的声音便出现了,她们只被允许走在早已划定的道路上。 妹妹远比姐姐叛逆,也更加顽固,她的反抗倔强且无声,然后无可奈何地演变为对楚北恒的冷漠。 楚北恒曾以为楚北河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与他感同身受的人,相近的年龄、身世、经历,构成相似的他们。 后来才发现他们之间就像同一根树枝上长出的叶子,形状颜色别无二致,叶片上细小的脉络走向却截然不同。 楚北河的母亲不像他母亲那样总是满怀着无言的愤怒与沉默,他同母亲一起去见谢萱母子,见到楚北河的第一眼,便知道他们之间的不同。 萱阿姨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说服楚家长辈,成功把尚且年幼的孩子带出楚家,带他远离那个总是阴气沉沉、令人窒息的楚家。 他们的新家是一栋小洋房,远没有楚家来得恢宏气派,没有随处可见的古董名画,没有随时随地守候在侧的阿姨管家,没有高坐在檀木椅上不怒自威的长辈,缺了太多东西,也多了很多东西。 被糟蹋得秃了一块的小花园,门框上逐渐长高的道道刻痕,带有贴纸和水彩痕迹的墙壁,摊在书桌上做了一半的作业。 楚北恒穿着板正的衣裤,站在母亲身边,不苟言笑的脸绷紧,像个老成的小大人。 这张严肃的脸是他见过最多的脸,这个年纪的孩童特有的、强大的模仿能力和学习能力让他能够分毫不差地将其重现,看起来几乎是从楚家长辈脸上拓印出来的。 几步之外的小花园里有三个相互追逐的孩童,尖厉到刺耳的嬉笑声。 他揪住母亲的裙子,躲到母亲的腿后,让红色的裙摆挡住那三道不断跳跃的影子。 “北恒想和哥哥一起去花园玩吗?” 萱阿姨弯腰摸了摸他的头,用哄小孩的温软语气轻声问道,转头朝花园的方向招了招手。 “北河,快来!” 男孩一路小跑到他们面前,通红的脸不知是累的还是晒的,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滑至下巴尖,领口歪七扭八的,扣子一路开到了胸口,这样的随意不羁大大削弱了那张同样不苟言笑的脸,显出这个年龄的童稚。 “这是你小薇阿姨和朗叔叔的儿子,你的表弟兼堂弟,楚北恒。” 萱阿姨笑着替楚北河擦干净汗,朝楚北恒的方向,推了推他的肩膀,意思不言而喻。 “阿晓和南溪在那里,”楚北河叫了一声这个小大人,指了指两道等待的身影,“要和我们一起玩蒙眼抓人吗?” 他歪头想了想,又补充道:“正好南溪玩累了,你可以替他上场。” 这样的体力游戏只有一点不好,陆南溪体力跟不上其他两个,总是需要停下来歇一歇。 “他就不玩了。” 母亲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然后砸在他头上。 “等一下弄脏了衣服,回家要换,而且他还要补习,不能让老师等久了。” “嗯。” 楚北恒重重点了点头,习惯性地表现出懂事的乖巧。 “你们玩吧,我不是很想玩。” 他暗自希望楚北河拉住他的手坚持邀请,这样他就有理由看在堂兄兼表哥的面子上,“勉强”答应下来。 “好吧。” 楚北河没有强求,他大多时候和楚北恒一样,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那我先去玩了,阿晓和南溪还在等我。” 楚北恒望着楚北河的背影远去,然后垂下头,揪紧了衣襟下摆,把小衬衫扯得绷紧,没有一丝皱痕。 他开始恼恨楚北河如此轻易的放弃,以及耳边再次响起的、聒噪刺耳的笑声。 或许这位看似友善的堂兄根本没打算邀请他加入他们的游戏,他内心无不阴暗地想。 并且,他才不要当谁的替补。 可他最后还是当了替补,不是陆南溪的替补,而是楚北河的替补,作为楚家继承人之一的替补。 然后替补认识了替补,他认识了一个与他同病相怜的,甚至比他更加悲惨可怜的、名不正言不顺留在楚家的楚影。 楚北恒拍了拍楚影的肩,凑到他耳边,笑着说道:“毕竟我们是共犯。” 第5章 竹马竹马(五) “谁和你是共犯。” 楚影推开楚北恒的肩,与他擦身而过。 “陆南溪回国那天晚上是你派人跟踪的?” 楚影停住脚步,回身望向神情戏谑的人。 “既然清楚,还有必要问我?” “哦——” 楚北恒拉长声音,打定主意要对楚影方才指责他的行为进行报复。 “我还以为你不会像我一样,干这种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事呢。” 不等楚影回答,楚北恒又自顾自说道:“发现从庄晓那里撬不出消息,把主意打到陆南溪身上去了?” 他歪着头,指尖抵住下巴,嘶了一声,似乎发现了逻辑不通之处,缓缓道: “你为什么会觉得,陆南溪知道楚北河的保险柜藏在哪儿?” 对于楚家财产,他们很早便开始了悄无声息的清算,就像两只潜伏在暗处的乌鸦,收起鸦羽,立在枝头,静候大餐的到来。 据楚北河的秘书所言,自己的上司有个私人保险柜,便携式的,她曾经见过楚北河往里面放纸质文件,但对其具体内容从来都讳莫如深,不假他人之手。 楚北恒买通了楚北河身边所有能买通的秘书,都只知晓有保险柜的存在,其他一问三不知。 她们猜测或许那是楚北河的私人资产,又或许是公司重大机密,无论是什么,能让他如此重视的物件,绝不是寻常文件资料,楚北恒对此势在必得。 楚影沉吟片刻,答道:“直觉?” 得到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楚北恒又砸出一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楚影不语,皱紧眉,脸上写着“我们很熟吗?” “好吧,你不想说就算了。” 楚北恒摊开手,耸耸肩,悠悠道:“庄晓这只狐狸可不好糊弄,你就不怕打草惊蛇?” “我们可不是第一嫌疑人。” 换了只手抓着冷硬的冰袋,楚影搓了搓冻红的指尖,眨眨眼,脸上是纯然的无辜。 “前面不是还有人替我们背黑锅吗?反正他们做了那么多违纪犯法的事,不差这一件。” “你这招祸水东引倒是用的好。” 楚北恒哼笑了声,双手抱臂,调整了一下姿势,身体微向前倾,问道:“那你得到想要的消息了吗?” 明知故问。 楚影配合地继续同楚北恒打哑谜。 “你猜?” “我猜没有。” 楚北恒视线滑到楚影手中的冰袋上。 “这是打算走怀柔路线了?” “庄晓把人看得太紧了。” 楚影举起手中的冰袋,晃了晃。 “不说了,冰袋都要化了。” “有消息记得通知我。” 楚北恒目送少年的身影逐渐远去,良久,收回目光,慢悠悠朝外走去。 * 水流凝成一股,砸在皮肤表面,又被切割成无数水珠,在白瓷砖面淌下。 卫生间内极静,这恍若无人的寂静放大了其他声音,哗哗的流水声,水流进入排水口穿过管道的窸窣声,就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镜中的人垂着眼,目光仿佛聚在一个虚无的小点上,头顶的白炽灯投下一片白惨惨的光,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浸在这片光中,愈发不似真人,更像是摆在橱窗中的、缺乏灵魂的等身娃娃。 被这无端的联想吓了一跳,庄晓弯下腰,凑到近处,看了眼那块微微泛红的皮肤。 “好些了吗?” 陆南溪正在冲水的手一顿,眨眨眼,眼中光彩依旧。 “本来就没多大事。” 仍是那双沉静如水的、包含一切的眼睛。 庄晓为自己不礼貌的联想默默道了歉,说道:“总要小心一点,你的手可比我的手重要多了。” “一样都是两只手,十根手指,哪有什么我的重要你的不重要的。”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陆南溪关紧水,转过身,双手摊开,放在庄晓面前,翻了两下手腕,无奈道: “检查一下?” 那是一双挑不出半点差错的手,十根手指修长挺直,转动时手背骨节微微凸起,筋骨之间因此微陷下去,淡青色的青筋若隐若现。 手心印了一块淡红,或许是因为皮肤过白,才显得醒目。 “看样子应该不会起水泡。” 庄晓得出结论。 正在两人交谈之际,叩叩两声,敲门声响起。 楚影站在门边,举起冰袋,神情抱歉。 “路上碰见一个熟人,寒暄了几句,希望你们没有等太久。” “没事,”陆南溪接过楚影递来的冰袋,贴在手心上,“你来的正好。” 解决了这个小插曲,三人返回前厅。 临近正午,零星的人群此时更是稀少,本是逢场作戏,耗尽了最后一点真情实感,众人不约而同地卸下悲伤的面孔,陆续离开这个阴森森的灵堂。 长方形的灵柩静静架在中央,棺木未完全合上,楚北河安静地躺在里面,面容沉静,静得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或许这么说也没错,活人在夜晚进入短暂的沉睡,离世之人则是陷入了一场永久的长眠。 陆南溪同样安静地看着棺中的人,庄晓陪着他伫立在侧,筑成了一座凝固的石像。 倏地,陆南溪伸出手指,点在沉睡之人左眼正下方,皮肤早已僵硬,并未如想象般塌陷出一个小坑。 守在一旁的庄晓一直注意着陆南溪的表情,从那张平静的面容中,窥见了一点失落。 这股情绪比他预想中的要淡,像是水面泛起的涟漪,涟漪之下也许是风平浪静,也许是波涛汹涌。 摸不准陆南溪的真实想法,他也不便多言。 他想起刚得知楚北河的死讯时,那种被攫取一切的感觉,犹如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笼在其中,包裹全身,密不透风。 那一瞬间,汹涌而来的不是绝望和悲伤,而是空白一片,任何情绪都被这片空茫吞噬殆尽,不复存在。 于是他同他一起站在那里,分享这片难捱的静默。 看着棺中人的脸,庄晓忽然发觉人的大脑的强大之处,在被苦痛淹没之后,不知不觉间学会了游泳,然后自己慢慢游出这片痛苦的海域。 再次掉入水中时,不会再像第一次那样手足无措,而是自己默默整理好情绪,重新爬回岸上。 陆南溪指尖动了动,换了个地方,点在脖颈喉结右侧方。 失落的味道随之加重了一分。 他恍然间明白了陆南溪手指的位置。 楚北河左眼眼下和喉结右侧分别有一颗小痣,入殓师为尸体整理仪容、修复遗体时,粉底液盖住了面上的瑕疵,也掩盖了那两颗不起眼的小痣。 那两颗痣的颜色很淡,如果不是认真凑近观察的话,一般很难发现。 楚北河素来注重社交距离,生人勿近的气质更是让人难以长久地将视线投注在他身上,因此很少人会注意到这个小细节。 庄晓是为数不多的人中的一个。 陆南溪除了小时候经常和楚北河待在一起外,和他们已有十二年不见,而他还记得,甚至比庄晓记得还清楚准确。 庄晓觉得现在的自己变得湿漉漉的。 楚北河唯一亲近的家人谢萱去世后,这个世界上或许也只有他们会记得了。 楚影看不懂暗流涌动的情绪,面对行为怪异的陆南溪和突然情绪低落的庄晓,疑惑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陆南溪迅速收回了手,摇摇头。 “等我一下。” 庄晓扔下一句话,转身匆匆离开。 不过几分钟,他拿着一支形似黑笔的长条形物体,塞进陆南溪手里。 “这是?” “眼线笔。”庄晓勉强笑了笑,“借的。” “去吧,”他替陆南溪拔开笔帽,冲睡在棺材里的人抬了抬下巴,“替他点上。” 陆南溪抓着眼线笔,愣在原地,表情有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 他转过身,那抹期待的眼神落在身上,如芒在背。 青年俯下身,半个身子几乎都趴在了棺材上,然后慢慢探出手,放轻呼吸,郑重得如同一位正要亲吻公主的王子。 那只拿眼线笔的手很稳,笔尖准确无误地点在楚北河惨白的皮肤上,洇开一个小墨点。 等陆南溪直起身,庄晓靠过来,弯下腰,来回扫视了好几眼。 与他记忆中的几乎分毫不差。 “不过颜色好像有点重。” 那两颗痣颜色应当更浅一点,是接近棕色的黑。 “这样已经很好了。” 陆南溪把眼线笔盖好盖子,还给庄晓。 “谢谢。” 围观全程的楚影心情很复杂。 当看见陆南溪表现得对楚北河的身体了如指掌时,他觉得有些奇怪。 当陆南溪和庄晓两人齐齐凑在一起,看起来恨不得拿放大镜研究楚北河的身体时,他便觉得自己不应当待在这里了。 当庄晓催促陆南溪给尸体点痣时,他觉得自己是时候礼貌地提出离开了。 楚影自诩胆子不小,但让他和一个死人近距离地脸对着脸,他不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是人类面对自己同类的尸体时天然升起的惧意。 他不懂为什么那两人对躺在棺材中的人能够表现出如此自然的亲昵,似乎躺在里面的不是一个死去多时的人,而是一个暂且陷入沉睡的人。 他开始怀疑接近他们是否是一件好事。 * 华月逐心情同样有些复杂。 他开始确实有些失落和遗憾,毕竟那是他生活了几十年的身体,他对此太熟悉了,一眼便看出了细微的差别。 那两颗痣是他捏身体时纠结了很久才选好位置点出来的,见到那具失去生机的身体以及消失不见的痣时,他情不自禁地摸了上去。 最令他惊讶的是,守在一旁的庄晓如此顺利地发现了那两个位置的特殊之处,然后迅速地借来了眼线笔,让他重新点上那两颗痣。 其实他不过是转瞬即逝的遗憾,而庄晓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遗憾。 虽然庄晓似乎误会了什么,但华月逐还是为此产生了一丝动容。 他在作为楚北河时,除了小时候的那段时间,后来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事业中,成为名副其实的工作狂。 他得充分发挥自己的能力,才有底气应对庄晓未来注定到来的重大变故。 楚北河的离世是必然,作为任务者的华月逐顺利完成任务,脱离世界。 作为世界主角的庄晓,度过最大难关,打败最大反派,未来一片坦途。 华月逐认为这是对庄晓最好的安排。 现在他忽然意识到,楚北河的离开在庄晓心中留下了痕迹,陆南溪将不可避免地再次加深这道痕迹。 华月逐的意识体在沙发上盘腿坐下,手肘抵在膝上,手心撑着下巴,苦恼地揉了揉头发,一头短发揉得翘起一小撮。 化成小光球的系统飘过来,落在头顶,用力蹦了几下,替他压平翘起的头发。 华月逐抬起手,捞过头顶蹦来蹦去的光球,使劲捏了几下。 【让你偷听,怎么现在才回来?】 他和庄晓在卫生间时,他便让系统跟在楚影身后,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楚家弯弯绕绕的,差点迷了路。】 系统嘿嘿笑了两声,将偷听到的对话转述给华月逐。 【你是说,楚影和楚北恒联手,在找我的保险箱?】 【是啊,我听得清清楚楚,需要整理成文字给您吗?】 华月逐抽了抽嘴角。 【不用了。】 没人比他更清楚那个保险箱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里面藏的的确是机密,但完全不是他们想的那种机密。 华月逐有个爱好,为自己的开的所有马甲写资料卡和人物小传。 这样有效地提高了他和马甲的契合度,不容易被世界意识发现他外来者的身份,然后被踢出去。 保险箱中锁的是他的部分稿件,后来变成了废稿,他逐渐忘记了这回事,离开世界前也没再取出来。 他依稀记得,里面装的是“陆南溪”的详细资料,从身高体重、兴趣爱好、喜欢和讨厌的食物,再到生过什么病、身上有几颗痣,无论**还是非**,一应俱全,应用尽有。 【为了维护我的名声,我得在他们找到并打开保险箱之前毁掉里面的东西。】 华月逐正色道。 【幕后小剧场】 庄晓(失落):我竟然没注意到楚哥脸上消失的痣! (ps:输给楚北河本人,你无需自责) 华月逐:感觉名声节操什么的,即将一去不复返。 写前面一段的时候莫名幻视: 楚影:对不起,也许我来的不是时候。 陆·左拥右抱·南溪:不,你来的正是时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竹马竹马(五) 第6章 竹马竹马(六) 楚北河的葬礼是在一个阴天,灰蒙蒙的天空像一个巨大钟罩,倒扣在头顶,黑压压的乌云挤在一起,互相推搡、堆叠,势要榨干空气中的氧气,沉闷得厉害。 葬礼地点选在楚家后山,送灵的队伍走的山头另一侧的大路,汽车也能通行,而庄晓、陆南溪两人选了另一条不起眼的小路。 这条小路与三人有一番渊源,是他们野外探险,一步步走出来的。 先是被踩成一个雏形,走得次数多了,成了一条黄泥路,后来他们的探险路线被家长发现,仍屡禁不止,才演变为青石板路。 随着他们逐渐长大,陆南溪出国,庄晓、楚北河忙于工作,青石板路也慢慢被遗弃在山林间,无人造访。 现在它重新迎来了访客,却不愿意如先前那般温顺,杂草藤蔓霸道地横贯在小路中央,不肯让步半分。 沿苍青色的石板小径一路上行,低矮的灌木苍翠夹在两侧,终年饱尝雨水滋润的枝叶异常繁茂,探头探脑,阻拦行人的脚步。 陆南溪拨开视线前方探出的枝叶,抬头望向山顶的方向。 “累了吗?” 走在前面的庄晓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落后几步的青年,视线在那张苍白的面容上顿了几秒,手往一旁的大石头上一指。 “我们可以坐在上面歇一会儿。” 庄晓常年坚持锻炼,走这一段山路如履平地,而对于身体孱弱的陆南溪来说并不轻松。 “不用。” 陆南溪左脚搭在上一级台阶上,抬手擦了擦额上细密的冷汗,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气,平复好呼吸,又说道: “我还好,继续走吧。” 说罢,加快脚步,闷头赶路。 庄晓不再多言,守在原地,等陆南溪跟上。 陆南溪低着头,视野中落满各种绿色,深绿的青苔、嫩绿的树叶、碧绿的蚱蜢……一只手倏地闯入这片绿意。 他缓缓抬头,庄晓冲他抬了抬下巴,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我拉着你。” 又怕他拒绝似的,补充道:“这样走得快点。” 见陆南溪睁着那双乌黑清亮的眼睛盯住他,庄晓想起什么似的,侧过脸,把登山杖擦干净,将一头递给陆南溪。 “用这个。”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一段距离,也便于行走。 陆南溪点点头,拉住登山杖一头,顺着另一头牵引的力道迈步。 庄晓放慢速度,慢慢吞吞往上走,思绪渐渐飘远。 “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我和楚哥瞒着家里跑去万峰古寺,爬山爬到一半,我实在坚持不住了,他也是这样拉着我,爬完了剩下半程。” 那时陆南溪生了一场病,住院治疗,他们探望完病人后,一拍脑袋,头脑一热,决定去古寺为病人祈福。 万峰古寺位于青阳市最高山,当地盛行一个古老的传说,据说山顶古寺为仙人下凡所建,承蒙仙人庇佑,方圆百里风调雨顺,无病无灾。* 前来祈福之人若诚心祈求,仙人受虔心所感,便会降下福泽,为其驱逐灾病。 两个十四岁的小少年走走停停,爬到山顶,有模有样地学着前面的大人双手合十跪地,鞠下身子,虔诚拜了三拜,再顺时针绕仙人像走三圈,最后求来一张平安符,用红色福袋装好、穿上红绳后,送给了陆南溪。 那时的他还是个从小娇生惯养、没受过挫折的小少爷,实在走不动了,干脆就地一坐,赖在地上,一边揉酸涩的小腿,一边抱怨路太长,根本看不到尽头。 忆起往昔,再回到现在,他不会再抱怨路程太长,后知后觉属于孩提和少年的路太短,如今早已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回不到从前。 楚北河走得太突然,突然到明明已经看到了他的死亡证明,看过了他的尸体,内心深处还没完全回过神,还没完全相信他已经永远离开了。 “我好像一直都在依赖他,他走在前面,我就安心地跟在后面,因为无论我做什么,做的好还是做的差,都有他在后面帮我兜底。” 楚北河贯彻了他人生的前半程,从小时候一起玩耍嬉闹,到长大成人后经营公司,他走的每一步都有楚北河留下的痕迹。 旁人都说楚北河性格强硬,雷厉风行,像淬刀的炽火,难以靠近,但庄晓却觉得他更像澄明的流水,慢慢渗入生活的缝隙,难以察觉,又总能及时出现。 庄晓扯扯嘴角,苦笑道:“你看,当时说好要帮你求平安福,要不是有他在,我肯定会半途而废。” 正当庄晓兀自陷入惆怅时,手心的登山杖传来微弱的拉扯感,转头向后看去,陆南溪落在他身后几个石阶之下,从脖子上勾出一个物件。 精致小巧的小红布袋吊在红绳下,时间淡褪了原来的殷红,那抹变了形的红色随青年的动作晃动,犹如在铺天盖地的绿意中燃了一簇火焰。 青年唇角微微翘起,抬眸看向正上方的人,眼中明晃晃写着:你看,你最后还是做到了。 “这个确实很灵验,”陆南溪把平安福塞回衣服里,“我现在都舍不得让它离开我了。” 看着青年亮晶晶的眼睛,庄晓压在心头的负面情绪瞬间一空,握住登山杖的手紧了紧,别过脸,继续向前。 “有用就好。” 接下来一路无言,两人登顶时,送葬的灵车已经到了。 山顶的风有些大,黄白两色的圆形方孔纸钱洒落一地,又打着卷,幽灵似的在脚边游走、飘荡,纯白的灵幡展平,如波浪般荡开。 夕阳渐沉,远山与天际划开一道交界线,那轮圆日将交界线上方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红,层层叠叠的山林也不幸免,着满余晖。 漆黑的棺木被众人簇拥在中央,残阳在棺木镀上一层艳红,如血一般在表面缓缓流淌。 唢呐锣鼓响成一团,高亢嘹亮,从山顶席卷而下,群鸟从枝头惊飞而起,越飞越远,直至化成一个个小黑点,消失在视线中。 伴着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山顶白纷纷跪倒一片,跪倒在无数旧坟前,立起一座新坟。 灰白的墓碑立在坟前,黑白遗照上的青年有一双凌厉的眼睛,眼尾上挑,眉飞入鬓,在灰暗的颜色中也显示出夺目的神采,宛如缀在无垠月色中的寒星。 陆南溪同庄晓静静立在一侧,与照片上的青年遥遥相望。 他们不是近亲属,因此也不属于那片白色的队伍,倒像是两个袖手旁观的局外人,眼睁睁地看着棺木沉入黑洞洞的大坑中,被纷纷扬扬的泥土淹没,填入地下。 两山之间,那轮橙红的太阳彻底沉没,像熄灭蜡烛上的火焰,火苗最后“嗤”的跳动一下,天色便暗了下去,照片上的人也随之沉入黑暗。 楚影站在队伍中,从人群肩膀的缝隙中看见了两人的身影。 陆南溪与庄晓并肩而立,最后一点光朦朦胧胧地打在他身上,在身后拖成一道瘦削长影。 青年沉默地站在那里,面容苍白无血色,比起活生生的人,更像一抹附在地上的影子,形销骨立,虚无缥缈,唯有一双眼睛沉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青年抬眼,目光精准得像是一柄手术刀,直直射向楚影,锋利的刀尖割开他的皮囊,把他**裸地剥出来,加以冰冷的审视。 等他再看过去时,陆南溪已经收回目光,落在新建成的坟墓上。 风吹得鬓间碎发向后摆动,属于夜晚的凉意灌入领口和衣袖,他脖子微向后缩,压低下巴埋入衣领,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向下扯过衣袖,俨然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刚才那一眼好像只是楚影的错觉。 但有那么一瞬间,楚影觉得这个名叫“陆南溪”的病弱青年才是那个不怀好意的人,犹如一条隐在暗处的毒蛇,迫不及待地亮出满是毒液的尖牙,等待猎物落网。 楚影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 华月逐也打了一个寒噤。 【山顶真冷,什么时候能结束这场闹剧?】 现在这具身体自幼体弱多病,身体素质实在比不过其他人,吹一点风,全身都又僵又冷,冷得人直打哆嗦。 而他已经在山顶上吹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冷风——为了参加自己的葬礼。 华月逐就这么看着自己的身体装进棺材,再埋进土里,最后站在自己的坟前,与自己的黑白遗照遥遥相望。 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事情吗? 他整个人状态逐渐麻木,差点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在楚影看过来的下一秒,他其实就感觉到了,无奈脸被风吹得有点僵硬,也不知道在楚影眼中成了什么样子。 幸好表情调整得还算及时,应该没有露馅。 这小子重活一世,多长了几个心眼,警惕性太高,恐怕还留有后手。 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华月逐不会贸然动手,他更习惯耐心等待机会,等他主动接近,再把人“干掉”。 【宿主你再坚持一下,预计还有半个小时结束。】 系统蹿出来,蹦到华月逐脸侧,蹭了蹭以示安慰。 【你怎么知道的?】 【云部长给我安装了最新插件,现在我可是最先进的人工智能!】 系统很是自豪地给华月逐介绍了它后台庞大的数据库和强大的计算能力。 【基于各种数据结合现实情况……】 系统叽叽喳喳地为华月逐讲解,兴奋地在宿主头顶蹦来蹦去。 【……这样就能预测出葬礼持续时间了!】 然后咱们月逐在山顶继续吹了一个小时的冷风(bushi) *地名均为虚构 *参拜礼仪部分参考佛教(如顺时针绕三圈),本文描述并不严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竹马竹马(六) 第7章 竹马竹马(七) 注意到身侧青年的异样,庄晓把视线从墓碑上的黑白照片上移开,借着微弱的天光,看见陆南溪掩在袖中、蜷起的指尖。 他靠向青年的方向,微侧过身子,挡住迎面吹来的风,斜睨了一眼陆南溪的脸。 与照片上的那个人相比,陆南溪或许因为从小体弱以及在书香门第中长大,相貌、气质都更为温柔无害,像一块暖玉,刨去了冷意,兼有玉石的温润。 此时他半张脸掩在树叶的阴影中,脸色苍白,嘴角抹平,一双眼闪烁出亮光,仿佛黑暗中燃起的两簇荧荧幽火,捉摸不定。 庄晓下意识朝青年视线落点看去,乌泱泱的人跪倒在墓碑前,高举的白幡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翻起白色的波浪。 飞扬的纸币飘落在墓碑上,很快又被接踵而来的下一张纸币挤落。 他不知道青年看的到底是人群中的某个人,还是镌刻在墓碑上的那个名字。 正当庄晓思索之际,一只手倏地从陆南溪身后的阴影里缓缓探出来。 “谁?” 余光瞥见悄然靠近的手,庄晓目光一厉,猛然从思绪中抽离,眼疾手快地截住那只手。 “嘶……”身后飘出一道熟悉的声音,“是我,秦风逸。” “你躲后面想干什么?” 庄晓松手,拉着陆南溪后退一步,等“埋伏”在阴影里的人走出来。 “我不过只是想和新朋友打个招呼。” “打招呼从背后打?”庄晓反问。 “这不是看你们没注意到我,想来个惊喜吗?” “还没干什么呢。” 秦风逸揉着手腕,嘟嘟囔囔。 “护得这么严,我又不是洪水猛兽。” 庄晓挑挑眉,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某个方面来说,你毫不逊色于洪水猛兽。 秦风逸这个花花公子的风流程度人尽皆知,迄今为止最高记录是一个月换了五个,看得上的费劲心思追到手,腻了给一笔可观的分手费,然后拍拍屁股走人,没有丝毫留恋,俨然一副拔*无情的渣男派头。 据他所言,身边的每一任情人他都是付出过真心的——只是真心的时间有点短,不爱了就分手,不然继续纠缠在一起,相互折磨、相看两厌吗? 基于秦大公子每一任都成功一拍两散,和平分手,并未闹出过什么你死我活的恋爱悲剧,庄晓对此不置可否。 “拜托——” 秦风逸拉长语气,摊开手,只差没翻白眼。 “我人品还没差到会对朋友的朋友出手。” 庄晓目光幽幽,盯住愤愤不平的秦风逸,直把人盯得心里发虚。 秦风逸挪开视线。 虽然他男女不忌,钟爱美人,陆南溪也长在他的审美点上,看见人的那一瞬确实生了点小心思…… 但这都不是他被当做洪水猛兽歧视的理由! “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你竟然还不信任我!” 秦风逸重新找回了自信,并选择倒打一耙。 “我没说不信你。” 只是某人前科累累,劣迹斑斑,让人不得不多想。 “南溪,我给你介绍一下。” 庄晓选择主动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指着秦风逸介绍道:“这是我朋友,秦风逸。” “你好,”陆南溪朝秦风逸伸出右手,“陆南溪,也是阿晓的朋友。” “久仰大名。” 秦风逸微向前倾身,同陆南溪握了握手,瞥了一眼庄晓,装作十分苦恼的样子。 “你回国前一段时间,听他总提起你,回国之后更是变本加厉,我都受不了他了。” “是吗?” 陆南溪视线转向一旁的青年,一天以来都下垂的嘴角终于翘起一点,眼底漫出了一点笑意。 “我们很久没见了,我很高兴他还这么记挂着我。” “不过——” 青年话音一转,庄晓心中也随之一紧,莫名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鱼线拖出来的鱼,吊在水面上,不上不下。 “如果他能亲口对我说就好了。” 陆南溪耸耸肩,半开玩笑道:“我刚从飞机上下来的时候,还以为我们已经生疏,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的关系了。” “不会!” 庄晓脱口而出,等两人齐刷刷地看过来,后知后觉反应过激,补充道:“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一起拉过钩,不管长大以后发生什么,永远都是最好的朋友。” “当然记得。”陆南溪微微一笑,“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会忘。” “好了,叙旧等会儿再说,”被晾在一边的秦风逸插话,“这次我来还有一件事。” 他上前一步,插进两人之间,朝庄晓使了个眼色。 “退一步说话?” 庄晓想起之前拜托他调查跟踪者的事情,知道秦风逸的意思是接下来的对话并不适合透露给陆南溪。 他侧头,视线穿过秦风逸的肩膀,与陆南溪四目相对。 陆南溪张开嘴,本想主动退开,给两人一个谈话的空间。 庄晓却先开口道:“这里有点冷,先下山再说。” “还好吧,你什么时候这么……” 秦风逸有些狐疑,这人大冬天的办公室都可以不开暖气,什么时候怕冷了?随即想到在场的另一个人,于是搓了搓手臂,改口道: “你这么一说,山上风还挺大的,是有点冷。” 他眯起眼看了眼即将结束的葬礼,拍拍庄晓的肩。 “抱歉啊,本来是想早点来,路上遇到点事,耽搁了。” 庄晓摇摇头,“你之前也来过了。” 在楚北河出事那天,秦风逸是第二个到的,紧随庄晓而来,后来又暂替庄晓处理公司的事,比那些惺惺作态的人相比,不知真诚了多少倍,况且这个葬礼更多是给楚家人参加,他们在这里反倒格格不入。 秦风逸朝山头一侧的水泥路抬抬下巴,一辆敞篷跑车静静停在一边,低调的墨黑色浸在夜色中,金属光泽如水流转,显得张牙舞爪,夺人眼球,像他的主人一样。 “我从那头上来的,车也在那儿,先载你们下去。” 三人上了车,车灯亮起,直直射向前方,倏地把黑暗灼出两个明亮的大洞,携着轰隆隆的引擎声,直冲而下,在弯弯绕绕的山路上蜿蜒盘旋。 天色已晚,庄晓提前让阿姨准备晚餐,等秦风逸把车开进庄家别墅的地下车库时,数十道家常菜已经等在餐桌上,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令人不禁食指大动。 看见三人的身影,阿姨往围裙上擦了擦手,摆好桌椅餐具,热情地招呼三人落座。 不时过来蹭饭的秦风逸冲阿姨打了声招呼,轻车熟路地坐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眼睛一亮。 “好久没吃刘姨做的菜,没想到刘姨不仅越长越年轻,厨艺也越来越好了。” 秦风逸一边吃,一边挨个夸赞,把刘姨哄得合不拢嘴,乐呵呵的,眼角的细纹都要笑少了几道。 他指了指坐在对面的庄晓,“要不是小庄总不放人,我都要把刘姨您雇走。” 阿姨拍着大腿,“哎哟”了两声,连连摆手,直说这可不行。 庄晓停下筷子,瞥了秦风逸一眼,警告道:“刘姨可是楚哥特意介绍给我的,你想当着我的面,撬走我家的人?” 庄家出问题的那段时间,庄晓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整个人几乎扎根在办公室,三餐更是有一顿没一顿,想起来就随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不吃倒也不觉得饿,很快便肉眼可见地消瘦下来。 直到某一天楚北河心血来潮,找上门来,才把人从办公室拔出来,摁着庄晓进了趟医院,面容凝肃地看着检查结果,把人看得发怵。 检查完的第二天,刘姨就进了庄家,专门给庄晓准备餐食,坐下来吃也好,打包带到公司去吃也好,总之一日三餐都不能落下。 刘姨正是凭借出色的厨艺,在一众家政阿姨中脱颖而出,庄晓很快被美食所俘获,越来越习惯在家慢慢享受三餐,饮食逐渐规律,要不是后来有坚持健身,恐怕年纪轻轻就要大腹便便了。 “这不是没能撬走吗?” 秦风逸撇撇嘴,瞄了一眼一旁的陆南溪。 “况且,又不是撬你墙角。” “你还想撬我墙角?” 庄晓笑容几乎凝在了嘴角。 “开玩笑的。”秦风逸见好就收,“我哪有这个本事,撬走小庄总你的人。” “没关系,”陆南溪擦了擦嘴角,冲庄晓眨眨眼,“阿姨要是走了,我给阿晓你做饭。” “厨艺虽然没有刘姨好,但一定不会饿着你的。” 秦风逸夸张地哇了一声,“想不到啊,小南溪看起来不像是会做饭的样子。” 庄晓还没回过神来,又听见秦风逸亲昵的称呼,不着痕迹地瞪了人一眼。 陆南溪倒是没多大反应,无奈道:“国外的饭菜不合我的口味,好的中餐厅又难找,只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了。” “有机会一定要尝尝你的手艺,要不去我家做客?” 秦风逸笑嘻嘻地朝庄晓抬起下巴。 “怎么样,小庄总同意吗?” 庄晓不置可否,缓缓道:“你可以把刘姨接过去。” 陆南溪点点头,赞同道:“刘姨的手艺比我好。” 眼见庄晓把人护得紧,秦风逸也不勉强,欣然应允。 等吃完这顿晚餐,陆南溪主动提出上楼,把空间留给剩下的两人。 插科打诨后就该谈正事了,秦风逸端正坐姿,清了清嗓子。 “你说的那辆跟踪你们的车,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