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夏与锦年》 第1章 第 1 章 高二开学第一天,清晨的教学楼走廊还带着假期的冷清。彦观炽单手甩着书包,那头火焰般的红发和精心打理的锡纸烫,在素净的走廊里像一道移动的霓虹灯。他特意穿了那件价格不菲的LV外套,内搭涂鸦英文黑T,下身是剪了七八个破洞的牛仔裤,单肩挎着的书包带子耷拉着,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别惹我”。 他算准了时间,想趁着早读铃声响起、人流稀疏时溜进教室,完美避开不必要的关注——特指来自老师,尤其是教导主任李辉的。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他刚晃到教学楼楼梯拐角,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公告栏前。那略显富态的身材,那锃亮的地中海发型,不是教导主任李辉是谁? 彦观炽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想缩回去,但已经晚了。李辉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猛地转过身,镜片后锐利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他,尤其是他头上那团“火焰”。 “彦、观、炽!”李主任的声音带着威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头发,“你!你这头上顶的是什么?火警警报器吗?!” 彦观炽下意识想捂耳朵,又想起耳朵上新打的耳洞还没好全,手僵在半空,扯出一个有点扭曲的笑:“主任……早,早啊。我这……开学新气象嘛。” “新气象?我看你是想造反!”李辉气得额头冒汗,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个□□混进我们学校了!校服呢?开学第一天就不穿校服!” “疼疼疼疼疼——!”彦观炽夸张地嚎叫起来,身体顺着主任的力道歪过去,“主任!轻点!我耳朵刚打没多久,还没养好呢,等下增生了留疤多不好看!”他一边嚎,一边居然还能腾出手从破洞裤口袋里摸出个小镜子,紧张地照了照耳垂,生怕真给扯坏了。 李辉被他这操作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夺过小镜子塞进自己口袋:“像什么话!还带镜子!我告诉你,今天放学之前,第一,把你这个什么……锡纸烫,给我烫平了!第二,这头红毛,给我染回来!必须是黑色!听见没有!” “行行行行行,知道了主任,保证完成任务!”彦观炽点头如捣蒜,态度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李辉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知道一时半会儿拗不过来,只能恨铁不成钢地又训斥了几句关于着装校规的问题,最后瞪着他那件LV外套,重重哼了一声:“赶紧给我进教室!别在这儿碍眼!” “得令!”彦观炽如蒙大赦,揉着发红的耳朵,脚底抹油般溜了。 刚走出几步,死党胡杰就像个地鼠似的从柱子后面冒了出来,一脸崇拜:“炽哥!牛逼啊!开学第一天就被主任亲自‘接见’。”他盯着彦观炽的头发,压低声音,“你真染回去啊?你看我这黄毛,主任咋不管?” 彦观炽白了他一眼,没好气:“染个屁!你长得太丑,染什么颜色都丑,主任懒得管你。” 胡杰也不在意,嘻嘻哈哈地,目光突然被彦观炽的手吸引,他一把抓起来端详,眼睛瞪得像铜铃:“卧槽!炽哥!你文身了?!什么时候的事?!” 只见彦观炽的中指指根处纹了个小巧的黑色十字架,食指上则是个花体的“A”字母。 彦观炽得意地甩开他的手,在走廊光线下展示着自己的“新装备”,挑眉:“怎么样?帅不帅?酷不酷?小爷我品味不错吧?” “太帅了!从哪文的?我也要去文一个!”胡杰眼睛亮得放光。 彦观炽嗤笑一声,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文个屁!这贴的!水一洗就掉,傻蛋!”他甩开胡杰的手,习惯性地撩了撩他那头绚烂的红发,刚才被主任训斥的憋屈仿佛随着这个动作烟消云散。 他吹着口哨,心情重新雀跃起来,晃进教室,开始了他的“社交活动”——主要是骚扰女生。 “喂,你看我这新发型,帅不帅?”他凑到一个女生桌边,咧着嘴笑。 那女生看着他张扬的红发和帅气的脸,脸一红,猛地点头。 正当他享受着这种注目礼,准备寻找一个“幸运观众”时,那股熟悉的、被人凝视的感觉又来了。他不耐烦地回头…… 于是,便有了与那个连校服扣子都扣到顶的优等生——陈锦安的,第一次目光交锋。 第2章 第 2 章 早读课的铃声像是解除了某种魔咒,教室里紧绷的气氛松弛下来。彦观炽瘫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两条长腿嚣张地伸到过道里,心里那团被陈锦安点燃的无名火还在闷闷地燃烧。 “妈的,装什么逼。”他低声骂了一句,摸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戳着,把一肚子邪火都发泄在了游戏里。 胡杰猫着腰溜过来,递上一瓶冰镇可乐:“炽哥,消消气,跟那种好学生一般见识啥?他们脑子除了分数就没别的。” 彦观炽接过可乐,冰凉的触感稍微压下了点烦躁。他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越过一排排脑袋,落在了中间第三排那个挺直的背影上。 陈锦安正微微侧着头,和同桌低声讨论着什么习题。窗外的晨光落在他干净的发梢和校服领口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那副认真的样子,看在彦观炽眼里,格外刺眼。 “谁跟他一般见识?”彦观炽嗤笑一声,收回目光,用力过猛地把可乐瓶顿在桌上,“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全世界就他最规矩的德行。” 一整天,彦观炽都觉得自己像是跟陈锦安杠上了。 语文课上,老师点名让陈锦安朗读课文。那声音清朗平稳,像山涧溪流。彦观炽就在后排故意把书页翻得哗哗响,制造噪音。陈锦安的声音只是微微一顿,连眼皮都没抬,继续读了下去,丝毫不受影响。 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难题,目光巡视一圈:“有同学自愿上来试试吗?”教室里一片寂静。彦观炽清楚地看到陈锦安的手指动了一下,似乎想举手。他脑子一热,不等对方动作,自己先“噌”地站了起来,吊儿郎当地晃到讲台,抓起粉笔。 结果可想而知。他在黑板前站了五分钟,除了画了几个抽象的几何图形和一句“这题出得有问题”,什么也没写出来。底下传来几声压抑的窃笑。他面子上挂不住,耳根发烫,下意识地,目光瞟向了陈锦安的方向。 那人依旧坐得端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黑板,眼神里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波澜,就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这种彻底的忽视,比嘲笑更让彦观炽难受。 他灰溜溜地下来,感觉比打了一架还累。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下午的体育课。 内容是男生一千米测试。这对彦观炽来说本是小菜一碟,他体力好,跑起来像头矫健的小豹子。然而,就在他冲刺最后半圈,感觉风在耳边呼啸,即将第一个冲过终点时,右耳垂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他忘了耳朵上的新伤,剧烈运动下,汗水和摩擦让未完全愈合的耳洞发炎了。 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脚步瞬间乱了节奏,一个踉跄,虽然不是摔得很重,但膝盖和手肘在塑胶跑道上擦过,火辣辣地疼。更要命的是,那股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一时竟没能立刻爬起来。 周围的同学有的惊呼,有的跑过来。胡杰的大嗓门格外突出:“炽哥!你没事吧?!” 混乱中,一个身影拨开人群,蹲在了他身边。不是咋咋呼呼的胡杰,而是那个穿着规整运动服、身上连点灰尘都没有的陈锦安。 彦观炽疼得龇牙咧嘴,看到是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想甩开对方伸过来的手:“滚开!不用你假好心!” 陈锦安没理会他的抗拒,目光快速扫过他流血的手肘和膝盖,最后定格在他红肿渗血的耳垂上。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耳洞发炎了。”陈锦安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从自己运动服的口袋里——天知道他为什么跑步还带着这个——掏出了一个小巧的透明塑料盒,里面整齐地放着几枚独立包装的酒精棉片。 他动作利落地撕开一片,看向彦观炽:“有点疼,忍着。” 彦观炽愣住了,都忘了反抗。冰凉的酒精棉片触碰到火辣辣的耳垂,激起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忍不住“嗷”了一嗓子。 陈锦安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擦拭的动作快速而精准,仿佛做过无数次。处理完耳垂,他又用新的酒精棉片小心地清理彦观炽手肘和膝盖上的擦伤。 彦观炽看着他低垂的睫毛,近在咫尺的、干净的脸庞,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一时间忘了疼痛,也忘了生气。这家伙……好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你……”彦观炽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干。 陈锦安处理好伤口,把用过的棉片包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才抬眼看他,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只是公事公办地说:“耳洞近期别碰水,跑步前最好贴个防水贴。伤口回去用碘伏再消毒。”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就走回了跑道边,仿佛刚才只是顺手处理了一个路边的障碍物。 胡杰这才挤过来,扶着彦观炽:“炽哥,你怎么样?陈锦安那小子跟你说啥了?是不是嘲笑你了?” 彦观炽看着陈锦安离开的背影,那背影挺拔依旧,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他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但清爽了许多的耳垂,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取代了之前的怒火。 “没说什么。”彦观炽甩开胡杰的手,自己试着站直身体,目光却依旧追随着那个身影,低声嘟囔了一句,“……怪人。” 阳光依旧炽烈,跑道上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但彦观炽知道,有什么东西,从这一刻起,开始变得不一样了。那个叫陈锦安的优等生,在他心里,不再仅仅是一个“装模作样的书呆子”的扁平标签。 那冰封的第一印象,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而缝隙后面,似乎藏着一些他从未预料到的东西。 第3章 第 3 章 体育课的风波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彦观炽心里荡开了一圈圈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他烦躁地揉了一把依旧刺痛的耳垂,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酒精的凉意和那人指尖偶尔触碰带来的、异样的触感。 “妈的。”他低骂一句,把这一切莫名其妙的情绪都归咎于伤口太疼。 放学铃声一响,彦观炽拎起书包就往外走,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地方。胡杰跟在他旁边,还在喋喋不休地猜测陈锦安那个“怪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刚走到教学楼后相对僻静的林荫道,一阵压抑的啜泣和几个男生不怀好意的哄笑声就传了过来。 “哭什么呀?跟哥哥们去玩玩呗?放心,炽哥跟我们熟得很,跟着我们,没人敢欺负你!”一个公鸭嗓格外刺耳。 彦观炽脚步一顿,眉头拧了起来。胡杰也听到了,脸色一变,压低声音:“是赵强那几个孙子,又他妈在堵小学妹了。” 彦观炽没说话,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他讨厌麻烦,更讨厌别人打着他的旗号制造麻烦。他抬脚,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只见三个穿着花里胡哨、校服拉链敞开的男生,正围着一个穿着高一校服、吓得脸色惨白的女生。为首的赵强,一只手甚至试图去拉女生的胳膊。 “赵强。”彦观炽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地上,让那三个男生的哄笑戛然而止。 赵强一回头,看到是彦观炽,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哟!炽哥!您还没走啊?我们这儿……跟学妹开个玩笑,顺便提提您的名号,好办事嘛!”他显然以为彦观炽会默认甚至赞许他们的行为。 彦观炽没理他,目光直接落在那个浑身发抖的女生身上,声音没什么起伏:“他碰你了?” 女生吓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彦观炽这才把视线转向赵强,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桀骜的眼睛,此刻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透着寒意。 “我跟你很熟?”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赵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炽哥,瞧您说的,咱们不是常一块儿……” “我允许你,”彦观炽打断他,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对方脸上,“用我的名字,干这种下三滥的事了?” 空气瞬间凝固。赵强和他两个跟班的脸色由红转白。谁都知道,彦观炽虽然混,打架狠,但有自己的规矩,从不主动欺负弱小,更厌恶这种骚扰女生的行径。 “滚。”彦观炽吐出一个字,甚至懒得再多看他们一眼。 赵强几人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跑了,连头都没敢回。 彦观炽这才瞥了一眼那个还在抽泣的女生,没什么耐心地挥挥手:“赶紧回家。” 女生哽咽着道了声谢,飞快地跑走了。 胡杰凑上来,竖着大拇指:“炽哥威武!就该这么治治赵强那几个傻逼!” 彦观炽却没接话,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耳垂,目光不经意地扫向旁边一栋教学楼的转角。 那里,空无一人。 但他刚才分明感觉到,有一道熟悉的、平静的目光,曾短暂地落在过这里。 教学楼的转角后方,陈锦安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手里拿着一本刚从小卖部买来的崭新笔记本。他微微垂着眼,镜片后的眸光轻微闪动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绕路去小卖部,却意外撞见了刚才那一幕。 他看到了彦观炽那与课堂上截然不同的、淬着冷意的眼神,听到了他那句“下三滥”的评价,也看到了他干脆利落处理事情的方式,以及最后那句对女生算不上温柔、却也不算坏的“赶紧回家”。 这个红头发的、嚣张得像一团火焰的问题学生,似乎……并不完全是他最初定义的那种纯粹的“麻烦”。 陈锦安抬起手,将这个意外的发现,如同解出一道步骤复杂的数学题般,暂时封存进了心里的某个角落。 他转身,沿着既定的路线,平静地离开。只是那平静无波的心湖,似乎也因为目睹了这意外的插曲,而被一颗名为“彦观炽”的石子,激起了比以往稍显不同的细微波纹。 而林荫道上的彦观炽,莫名觉得刚才那道或许存在的注视,让他比面对赵强时更不自在。他烦躁地“啧”了一声,踹了一脚旁边的垃圾桶。 “看什么看……”他低声嘟囔,像是在对那个可能存在的旁观者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和陈锦安之间的那条线,似乎因为这一次他未曾察觉的“被观察”,而变得更加微妙和复杂起来。冷酷只是他保护色的其中一面,而有人,似乎无意中窥见了这面盔甲下,一丝近乎不存在的棱角。 那天之后,彦观炽觉得事情有点邪门。 倒不是说陈锦安主动来找他麻烦——那人依旧像块南极运来的冰,坐在他的优等生专属座位上,连目光都吝于施舍给后排。邪门的是,彦观炽发现自己开始频繁地“偶遇”陈锦安。 去小卖部买水,一抬头,看见陈锦安正站在冰柜前,手指搭在一瓶矿泉水的盖子上,侧脸在冷气中显得轮廓分明。体育课自由活动,他窝在篮球场角落树荫下打游戏,一抬眼,就能看见陈锦安在跑道上匀速慢跑,步伐稳定,呼吸均匀。甚至连他逃了自习课,翻墙出去买刚出炉的蛋挞,都能在回校时那个最偏僻的墙角下,撞见正抱着一摞作业本往教学楼走的陈锦安。 陈锦安每次看到他,表情都毫无变化,那双清澈却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淡淡扫过,仿佛他只是路边一棵树,一块石头。但这种无处不在的“被注视感”(哪怕对方其实并没在看他),让彦观炽浑身不自在,像有羽毛在心脏上轻轻挠。 “喂,书呆子。”一次,在狭窄的楼梯转角,彦观炽终于忍不住,堵住了陈锦安的去路。他比他略高一点,此刻微微俯身,带着压迫感,“你他妈是不是在跟踪我?” 陈锦安怀里抱着几本厚厚的竞赛书,闻言抬起眼。他的眼睛很亮,瞳仁是纯粹的黑色,此刻清晰地映出彦观炽有些气急败坏的脸,但目光深处依旧平静无波。 “楼梯是公共区域。”他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声音清冽,“而且,你的活动轨迹,并不难预测。” “你!”彦观炽被他一噎,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他盯着陈锦安近在咫尺的脸,能清晰地看到他脸上细微的绒毛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皮肤,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少跟小爷我来这套!我警告你,离我远点!” 陈锦安似乎觉得他这个威胁很无聊,连回应都懒得给,只是微微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去。 就在他侧身的一瞬间,彦观炽眼尖地看到他白色校服衬衫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以及手腕内侧一道不太明显的、已经结痂的细长划痕。 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刮到的。 彦观炽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他想起了几天前,赵强那几个被他教训过的家伙,在厕所隔间里压低声音的议论: “妈的,彦观炽那疯子,为了个高一的小妞至于吗?” “嘘……小声点!不过,听说隔壁职高有人放话,要给那妞一点‘教训’,让她知道谁不能招惹……” “真的?谁啊?” “就那个……追那妞没追上的……” 当时彦观炽没当回事,只当是败犬的远吠。但现在,看着陈锦安手腕上那道新鲜的伤痕,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钻进他脑子里。 不可能。这书呆子怎么会……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陈锦安的手腕问个清楚。但陈锦安已经灵活地绕开了他,步伐稳定地下了楼,只留下一个清瘦挺拔、拒人千里的背影。 彦观炽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第二天午休,彦观炽直接翘了课,翻墙出了学校。他没去找他那帮哥们,而是鬼使神差地绕到了学校后门那条职高生常混迹的小巷。 巷子深处,几个穿着其他学校校服、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男生正聚在一起抽烟,嘴里不干不净地议论着。 “妈的,昨天算那小子走运!” “就是,看着弱不禁风,下手还挺黑,阿斌手都被他划了一下!” “谁知道他会在那儿?还拿着个破手机录像,说要报警……” “下次别让哥几个单独碰上他!多管闲事的家伙!” 彦观炽靠在巷口的墙边,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光线下明明灭灭。他听着里面的议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点闷,有点涩,还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名为“担忧”的情绪。 果然是这帮杂碎。也果然是……那个多管闲事的书呆子。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黑子。帮我找几个人……对,职高的,教训一下,别太过火……理由?看他们不顺眼,行不行?” 他挂掉电话,将烟头碾灭在墙上。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他彦观炽一贯的冷酷作风。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次出手,和以前任何一次打架、任何一次“平事”都不同。这一次,胸腔里燃烧的那把火,不是为了维护他自己的地盘或权威,而是为了……掩盖掉那一丝因为某个“不相干”的人而泛起的、陌生的涟漪。 他回到学校时,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快结束了。他慢悠悠地晃回教室后门,目光习惯性地先瞟向中间第三排。 陈锦安依旧坐得笔直,正在认真记笔记。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低垂的眼睫和握着笔的纤细手指上,手腕上的伤痕被校服袖子遮得严严实实,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一切如常。 只是,当彦观炽拉开自己的椅子,制造出些许噪音时,他清晰地看到,陈锦安握着笔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停顿了那么零点一秒。 只有零点一秒。 然后,一切恢复原状。 但彦观炽靠着墙,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糖(他莫名不想在教室里抽烟了),眼神落在陈锦安那片干净的后颈上,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个极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冰层之下,似乎有暖流开始悄然涌动。这场无声的、由意外窥见开始的拉锯战,主动权,似乎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转移。那个叫陈锦安的优等生,不再是开学第一天那个单薄的、令人厌烦的符号。他手腕上的伤,他平静目光下可能隐藏的某种坚持,像一根细小的钩子,牢牢钩住了彦观炽那颗向来浮躁的心。 第4章 第 4 章 那零点一秒的停顿,像一颗投入彦观炽心湖的石子,涟漪扩散了好几天。他不再觉得陈锦安的“无处不在”是纯粹的邪门或挑衅,反而生出一种猫捉老鼠般的、隐秘的探究欲。 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陈锦安,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专注。 他发现陈锦安真的不戴眼镜,那双眼睛看东西时非常专注,黑是黑,白是白,清澈得能映出人影。他发现陈锦安写字时背脊挺得很直,握笔的手指用力到指尖微微泛白。他还发现,陈锦安似乎没什么朋友,课间除了去接水或上厕所,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写写画画,偶尔会抬眼看向窗外,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种观察让彦观炽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感,逐渐被一种更复杂、更挠人的好奇所取代。 这天物理课,老师讲解一道关于电路的综合大题,步骤繁琐,逻辑绕人。不少基础薄弱的同学听得云里雾里,包括坐在后排的彦观炽。他烦躁地转着笔,盯着黑板上一串串符号和电路图,感觉像在看天书。 老师讲完,环视教室:“都听懂了吗?有没有同学还有疑问?” 底下一片寂静。这种时候,通常要么是集体沉默,要么是几个优等生提出些细节问题。 就在老师准备进行下一步时,一个略带沙哑、明显不属于好学生阵营的声音,突兀地在教室后排响起。 “老师,倒数第二步,为什么滑动变阻器滑片移到B端,电流表示数反而变小?按旁边那个并联支路的分流看,不是应该变大吗?” 是彦观炽。 全班同学,包括老师,都愣了一下,齐刷刷地回头看向他。胡杰更是张大了嘴,能塞进一个鸡蛋。炽哥……居然在听课?还提问了?问的还是物理题?! 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有些意外,但还是耐心解释道:“彦观炽同学观察得很仔细。这里的关键在于,当滑片移到B端时,你看这个支路的电阻实际上……” 老师重新讲解了一遍,这次重点剖析了那个容易混淆的节点。彦观炽皱着眉,听得比刚才认真了许多,直到老师问“这样明白了吗?”,他才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表面上镇定,实则耳根有点发热。他并不是真的多么热爱学习,只是……那道题旁边,就坐着陈锦安。他刚才无意中瞥见,陈锦安在草稿纸上推演时,在这个步骤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鬼使神差地,他就把那问题问出了口。 下课铃响,同学们鱼贯而出。彦观炽磨蹭着收拾东西,眼角余光瞥见陈锦安也整理好了书本,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就在陈锦安经过他桌旁时,彦观炽突然伸出一条腿,懒洋洋地拦住了去路。 陈锦安脚步停住,低头看向他,目光平静,带着询问。 彦观炽抬起头,脸上是那种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地捕捉着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喂,书呆子,刚才那道题,你其实也没完全搞懂吧?” 陈锦安看着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淡淡地说:“现在懂了。” “哦?”彦观炽挑眉,身体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能闻到陈锦安身上那股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的书本的味道,“那……是小爷我帮了你?” 陈锦安垂眸,视线落在彦观炽拦路的那条腿上,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可以这么认为。” “那是不是该有点表示?”彦观炽得寸进尺,嘴角勾着笑,心里却有点打鼓,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嘛。是想看他窘迫?还是只是想和他说句话? 陈锦安终于抬起眼,正视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也没有羞涩或尴尬,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审视,仿佛在分析一道难题。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出乎彦观炽意料地,从整齐叠放在臂弯的课本最上面,抽出了一本淡蓝色的笔记本。 “这是物理笔记,重点和易错点都有标注。”他把笔记本递到彦观炽面前,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完成一项既定程序,“如果你想听的话。” 这下,轮到彦观炽愣住了。他看着那本干净整洁、字迹工整如同印刷体的笔记本,又抬头看看陈锦安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异常认真的脸,伸出去拦路的腿下意识地缩了回来。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可怜他?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挑衅? 彦观炽心里五味杂陈,脸上那点痞笑有点挂不住。他盯着那本笔记,没接。 陈锦安举着笔记本的手也没收回,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拉出长长的影子,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秒后,彦观炽像是跟自己赌气似的,猛地一把抓过那本笔记,动作粗鲁,差点把本子扯坏。他看也没看就塞进自己空空如也的书包,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谢了。”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拽起书包甩在肩上,大步走出了教室,背影都透着一种强装的镇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陈锦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仓促离开的、红发都似乎有些炸毛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口。他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递出笔记本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也迈开脚步,离开了教室。只是那向来平稳的嘴角,似乎比平时,柔和了那么微不可察的一丁点。 走廊尽头,彦观炽靠在墙上,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快。他拉开书包拉链,看着里面那本格格不入的淡蓝色笔记本,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妈的……”他低骂一声,却把笔记本往里又塞了塞,拉上了拉链。 冰与火的第一次正式“交接”,以一种出乎双方意料的方式完成了。那本笔记,像一道小小的桥梁,突兀地架在了两人之间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之上。 第5章 第 5 章 高二的教学楼,即使在午后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喧嚣。陈锦安抱着厚厚一摞刚批改完的全班作业本,从教师办公室走出来。作业本堆得很高,几乎挡住了他下巴以下的视线,他只能微微侧头,小心地看着前方的路。 走廊转角,几个低年级的男生正追逐打闹,嘻嘻哈哈地冲过来,其中一个猛地撞到了陈锦安的手臂。 “哗啦——” 作业本瞬间失去平衡,雪片般散落一地。 “对不起学长!”那几个男生慌忙道歉,手忙脚乱地帮忙捡拾。 “没关系,下次注意。”陈锦安的声音依旧平和,听不出责备。他蹲下身,白皙修长的手指快速地将散乱的纸张归拢。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就在他伸手去够角落里最后一本作业时,一个金属的、边缘有些开裂的旧簸箕不知被谁踢到了附近,尖锐的金属裂口正好朝上。陈锦安的手腕内侧,在收回的瞬间,毫无防备地擦过那锋利的边缘。 “嘶——” 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抽气声。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陈锦安迅速收回手,只见左手手腕内侧,一道约莫两寸长的划痕赫然出现,细密的血珠正从伤口处迅速渗出,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红得刺眼。 他微微蹙了下眉,不是因为这疼痛难以忍受,而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和麻烦。他放下整理好的作业本,用右手拇指下意识地按住了伤口上方,试图减缓流血。鲜红的血渍沾染了他干净的指尖,与周围白皙的皮肤和散落的白色纸张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周围帮忙捡作业的学弟们显然也看到了,顿时吓得噤声,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陈锦安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受伤的手腕上,眼神沉静,仿佛在观察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物理现象。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失去些许血色的唇线,泄露了这具身体正切实感知着的疼痛。 伤口不深,但很长,血一时没能止住,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淌下,滴落在地面一张散落的作业纸上,晕开一小团殷红。 他没有惊呼,没有抱怨,只是沉默地、独自承受着这瞬间的伤痛,那身影在洒满阳光的嘈杂走廊里,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易碎又坚韧的孤寂。 那抹刺眼的红,像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进了彦观炽的视野。 他原本只是抄近路,从教学楼另一头晃过来,嘴里还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百无聊赖。拐过弯,就看到走廊那头围了几个人,地上散落着白花花的纸张。而陈锦安蹲在中间,正伸手去够什么。 下一秒,彦观炽清晰地看到陈锦安的手腕划过那个破簸箕的锋利边缘,看到他那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吃痛的神情,看到他迅速收回手,指缝间渗出、然后滴落的鲜红。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 彦观炽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轰”地一下冲上了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窒息感。他嘴里的烟掉了下去,甚至没察觉。 他受伤了。 这个认知像野兽的利齿,瞬间啃噬掉了他脑子里所有其他念头。一股暴戾的、想要摧毁什么东西的冲动猛地窜起——他想把那个破簸箕踩烂,想把那几个碍眼的小子揍一顿,想把所有可能伤害到那个人的东西都清除干净。 他的拳头在身侧骤然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臂上的肌肉紧绷起来。他几乎要立刻冲过去了。 然而,就在脚步即将迈出的前一秒,他硬生生刹住了。 因为他看到,陈锦安按住了伤口,抬起了头。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惊慌,没有无助,甚至没有太多的痛苦,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审视的专注,仿佛受伤的不是他自己的躯体。他只是微微蹙着眉,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腕,像在解一道步骤出了错的难题。 这种过分的冷静,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彦观炽胸腔里那簇失控的火焰。他沸腾的血液瞬间冷却下来,只剩下一种沉闷的、无处发泄的钝痛,卡在喉咙里。 他凭什么这么冷静?他不疼吗? 彦观炽就那样僵在原地,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雕塑,只有剧烈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平静的风暴。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陈锦安身上,锁在那道刺目的伤口和沾染了血迹的、白皙得过分的手指上。 他看到陈锦安试图用一只手整理散落的作业本,动作因为受伤而显得有些笨拙和迟缓。那几个撞到他的学弟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想帮忙又不敢上前。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心疼(尽管他极度抗拒承认这个词),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彦观炽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想上前,想抓住那只流血的手腕,想吼他“别动了!”,想拉他去医务室……但他脚下像生了根。 他以什么立场过去?那个开学第一天扬言要挖人眼睛的混混?那个整天找他茬的对头? 陈锦安需要他的帮助吗?看他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恐怕只会觉得他多管闲事,甚至……厌恶。 这个念头让彦观炽的心猛地一沉。 最终,他只是死死地咬着后槽牙,将所有的冲动、所有的担忧、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都强行压回了心底最深处。他深深地、近乎贪婪地看了那个蹲在地上的身影一眼,仿佛要将这带着伤痕的画面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离了那个走廊转角。 他走得很急,脚步沉重,背影僵硬。没人知道,这个看起来冷酷不羁的少年,此刻胸腔里正经历着怎样一场无声的海啸。那抹鲜红的血迹,和他记忆中陈锦安平静无波的脸,交织在一起,成了他这一天,乃至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摆脱的烙印。 冰面上的裂痕之下,火焰看到了让他无比在意的东西,却第一次,因为害怕灼伤对方,而选择了暂时收敛起自己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