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光与前路》 第1章 第 1 章 第一章 开始 嘈杂的中学校门口,正值周五下午放学时间,一堆叽叽咋咋的孩子蜂拥而出,吵吵闹闹的快速散入人流之中。一个扎着高马尾略有些健壮的高个姑娘一边挥手和同学们作别,一边向着马路边张望着,期望看见说好来接自己的母亲。 “奕奕,拜拜,下周再见!” “拜拜,走啦” 阎奕奕在校门口张望了五六分钟,不停的和出来的同学们打着招呼,除了本班级的同学,也经常有外班的路过的时候也会和阎奕奕招呼几句,看得出这个小姑娘在学校的人缘相当不错,本身也是开朗健谈的类型。 这边高中学校高一高二的时候周五都是惯性是提前一节放,本来阎奕奕也不需要接送了,都高中生了,住的也不算远。今天要去姥姥家吃饭就更不用了,姥姥退休前就是自己现在学校的老师,现在就住在学校家属区呢——从教学楼到家属楼南门,直线距离五分钟,拐个弯就到。 可今天不一样,今天妈妈说好要接她,母女俩一起去买新出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A版。 “一一,一一,这边。”正在东张西望的阎奕奕听见有熟悉的声音叫自己小名,一个激灵回头看向对面。 阎奕奕循声望去,校门对面的炸串摊旁,一个高大壮实的青年正冲她笑嘻嘻地挥手,嘴里还叼着一串肉。 “一一,这边!” “说了别叫我小名!”少女的脸颊瞬间涨红,她压低声音抗议,脚下却很诚实。飞快地扫视了一眼路况,她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马路,目标直指舅舅手里的炸串。“你怎么回来了?给我来一串!” “慢点,慢点,小姑奶奶,横穿马路小心点。”郁哲彦,也就是这位20出头的壮实小伙张开怀抱准备迎接小侄女爱的抱抱,顺嘴提醒着小侄女注意安全。阎奕奕冲到小舅舅身边,一把把小舅舅打开的怀抱推到一边,对着炸串摊子老板说道:“老板,一串里脊,一串豆干,多来点辣椒哈。小舅给钱啊” “伤心o(╥﹏╥)o啦,小侄女都不给舅舅一个抱抱了。”郁哲彦假模假式的哭嚷着,边掏出钱包准备给钱。 “得了吧,抱啥抱啊,这可是我们校门口。我现在抱了你,下周一我和社会男朋友的新闻就得在高二全年级传播。”阎奕奕两手摊开,用很无奈的语气继续说道;“所以小舅舅你为什么突然回来了?这才六月份吧,你被大学开除了?” “哼,一一你想我点好吧,这都六月底了,大学生放假了,我光明正大的回家。苦逼的高中生才需要继续上学还要补课!”郁哲彦看着自己侄女有些凌乱的头发,故意伸手在阎奕奕头上胡乱摸着,意图弄得更乱一点。 “说了不要叫我一一,哎呀,不要弄我头发啦。”打开小舅舅作乱的手,阎奕奕解开脑后的皮筋,用手在头上重新呼啦几下,整理好凌乱的部分,干净利落的给自己重新扎好了一个简单的高马尾。 阎奕奕今年高二,小名一一。这个小名来源于上幼儿园的时候,老师教小朋友们写自己名字,阎奕奕为了最快写完故意把难写的奕奕写作一一,一写就是幼儿园加小学,这个名字也就变成她的小名被熟悉的家人一直叫了下来。可惜,上了高中之后,奕奕小朋友变成大朋友,也莫名其妙的对这个小名有了几分别扭心理,开始禁止家里人这么叫自己。家里其他大人都挺尊重阎奕奕突如其来的想法,慢慢都叫回了奕奕,只有小舅舅每次都故意把奕奕叫一一。 阎奕奕的小舅舅算得上是她姥姥老来得子,作为只比侄女大三岁的小舅舅,郁哲彦小时候可以说是和阎奕奕一起长大的。当年阎奕奕姥姥高龄意外怀孕,儿女们都吓得不轻,一开始也都不支持自家妈高龄产子,毕竟太不安全了。没想到,姥姥自己反而因为三个孩子都大了,都因为有自己的家庭很少回来觉得有些孤独,再加上怀郁哲彦的时候意外的顺利,没咋折腾,医生也给了很积极的意见,最终还是生了下来,在才有了抓着80后尾巴出生的郁哲彦。 阎奕奕姥姥之前养大了三个孩子,两个大的儿子和一个小女儿,最小的女儿都是60后了,郁哲彦出生后姥姥也没有太大精力来管教了。也是因为郁哲彦和自己其他的哥哥姐姐年纪相差太大,毕竟他出生的时候,两个大哥都有自己的孩子了。郁哲彦从小也是轮流在三个哥哥姐姐家里和侄子侄女们一起长大的,虽然辈分是长辈,但是对于阎奕奕来说,和其他的哥哥姐姐没什么区别,反而因为辈分大更方便要零花钱(bushi)。 “可怕的高中生啊!话说一一你有喜欢的男孩子吗?有的话一定要给小舅说啊,小舅绝对不告诉我姐姐你妈妈的!”付完钱等着老板炸串的郁哲彦听到阎奕奕的回答,感叹了一下现在的高中和他当年也没什么区别,顺便打趣下侄女的可能的爱情萌芽。 “去去去,告诉你了才是天塌了呢,你下一秒就得广而告之。”阎奕奕对着自己小舅舅翻了个白眼,才不相信最喜欢告状的小舅舅能帮自己保守秘密。“再说了,你自己高中谈恋爱被抓住的时候还少吗?文曜哥都帮你顶过黑锅好吧。” “嘿嘿,谁让郁文曜和我在同一个学校呢,偶尔帮舅舅我解个围什么的多正常。” 郁文曜,阎奕奕二舅舅的儿子,比阎奕奕大四岁,只比郁哲彦大一岁的他高中很凑巧和郁哲彦一个学校。作为老实孩子的郁文曜也就只能经常帮上蹿下跳的小叔叔顶黑锅了。 “哎,等会,小舅舅你还没说我妈咋没来,你怎么回来的??” 郁哲彦咬着肉串,含糊不清地笑着说:“坐火车啦,虽然只有站票啦。到了先去见了几个朋友,下午想着你快放学了,就给我姐你娘沟通了一下,你娘就被我临时换岗了,惊喜不?” “惊喜啥啊,惊吓还差不多。火车站票回来得二十来个小时吧?你铁腿啊!” “广州回达州,夕发朝至,小意思。”郁哲彦把行李包往肩上一抡,“你妈在书店排队,我负责把你完整押送回家,顺路——先喂饱肚子。” 周五 17:20 炸串到胃,舅舅侄女俩一路斗嘴往家走。拐进教师家属区,桂花香混着花椒味从楼上飘下来。电梯里,郁哲彦把行李竖在角落,神秘兮兮掏口袋:"先提前剧透一个礼物,免得你一会儿在饭桌上抢着问。" 那是只巴掌大的轻木机翼,铅笔写着"YY-1",翼根刻着"DZ2006",砂纸打得光滑。阎奕奕眼睛一下亮了:"暑假刷漆?" "刷完就去河堤首飞。"他揉揉外甥女脑瓜,"前提是你期末进前五十。" 电梯叮一声,八楼到了。门一开,姥姥已等在玄关,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小黑板菜单刚写完。老人家先打量小儿子,笑出眼角菊花:"二十小时站票,味能熏蚊子,先换鞋再抱我。" 郁哲彦单脚立正喷了喷六神,才敢熊抱老娘。阎妈在身后拎着新书,车钥匙往鞋柜一扔:"我排半天队,你倒好,半路截胡。" "姐,我这不是给你省停车费嘛。"少年把机翼先塞回包里,又掏出个绒布盒——18K镀金小算盘吊坠,"专配投资女王的,您收下我就闭嘴。" 阎妈接过盒子,被逗乐了:“就你嘴甜。” 厨房里已是一片鼓点——抽油烟机轰隆、铁铲碰锅、热油“噼啪”合奏。掌勺的是阎爸,他上午才从外地出差回来,这时候直接系上围裙开工。浅灰 Polo 衫被肌肉撑得饱满,腰间围裙粉粉嫩嫩的是女儿上个月特意买的,精英气与烟火气混搭,袖口挽到小臂,正把黄蜡丁两面煎得金黄。 “姐夫,我报到!”郁哲彦探头,“需要切配还是洗碗?大二工科男,手稳,不怕洋葱辣。” 阎爸把锅颠出一团火:“去把蒜剥了,再拍一碗姜末,别用压蒜器,姥姥喜欢手工颗粒感。” 郁哲彦洗手上案板,啪啪几声,满屋蒜香。姥姥在一旁监工:"别拍太碎,等会儿鸡肉要抢味。" 客厅里,阎妈打开落地扇,调到二档,顺手给刘姨结账——钟点工每周来一次,做完卫生就走,此时正换鞋离开。姥姥留她带一份菜,刘姨笑着摆手:"家里孙子等着吃我煮的面,先走啦。" 六点五十,菜陆续上桌。姥姥家的餐桌是实木圆桌,上面放了个玻璃转盘是手动的,不过在当时也勉强算得上“高科技”。 参须跑山鸡——曾经的学生回老家特地来看姥姥,送的走地鸡,配通川沙参,汤色金黄。 干烧黄蜡丁——豆瓣酱 本地花椒,红油裹鱼。 灯影牛肉——本地特色,姥姥用“太阳牌”电饭煲保温,薄如纸,灯一照透红。 糖醋排骨——女儿的最爱但是女儿不吃醋味,阎爸爸特意用番茄超出汁水来替代。 酸萝卜老鸭汤——萝卜是去年秋天自己泡,陶坛子在厨房排排坐,开坛时“噗”一声,满屋口水。 白灼菜心——解辣专用。 凉拌折耳根——达州人灵魂配菜,藤椒油点睛。 阎爸解下围裙,最后一道参须鸡端上桌,砂锅里飘着红枣和沙参的甘香。 “开饭开饭!”姥姥发号施令,大家依次落座。 阎妈给姥姥添果汁,笑着汇报:"今天这桌,三分之一是我上次借钱的那家人自己开的果园直供,绿色无公害。"她说的是老一辈那套民间借贷——把钱分散给熟人做果园、临街铺面,收利息再滚下一轮。几年前国家改制,阎妈从单位下岗之后,不习惯私立公司的工作氛围,在家呆待着,就学着开始用以前的人脉做一些简单的投资,因为小心谨慎,慢慢的起步之后每个月的进项比之前在单位强多了。 郁哲彦举杯,杯里是橙黄果汁,他清了清嗓子:“三个主题:第一,祝我姐投资长虹,账户常红;第二,祝我姐夫出差少点,头发多点;第三,祝我们奕奕——”他故意拖长音,看向对面少女,“期末杀进年级前五十,暑假跟我去广州看模型展。” “说定了!”奕奕伸长手臂,瓷杯撞得叮当响。 姥姥夹起最大一只鸡腿,放进奕奕碗里:“学习再忙,也要长身体。广州再远,也飞不出姥姥的锅。” 阎爸笑着补充:“鸡腿是奖励,也是赊账。对了,忘了跟你们说,我下周要去海外出差一阵子,估计要一个月左右吧,回来差不多正好赶上你期末考试。要是这次能进前五十,等我回来,暑假就我亲自带你们去广州,全程商务舱,算是给你的特别奖励。” “哇哦——”郁哲彦和奕奕同时怪叫,引得家里本来在吃晚餐的大猫猫都忍不住回头瞅瞅。 —— 叮当一片,果汁溅起细沫。 郁哲彦等大家第一口菜下肚,才献宝似地从背包里掏出几样“宿舍手搓”礼物: 一只巴掌大轻木机翼,铅笔写着“YY·1”,翼根用小刀刻了“DZ2007”,砂纸打磨得光滑。 “学校模型协会废料堆里捡的,我重新削了翼型,等你考完一起刷漆。”他递给奕奕。 一枚不锈钢开瓶器,手柄用铣床铣出滚花纹,尾部焊成小飞机形状。“姐夫,你出差应酬多,这个开啤酒不会打滑。” 一支硅胶防烫握把,奶白色,套在锅铲上正合适。“姥姥,您端砂锅专用,学生亲手剪的,不值钱但隔热。” 最后给阎妈的是一张 A4 现金流模板,AutoCAD 画,横向时间轴,纵向收支项目,公式已设好,打印出来就是空白表格,填数字即可自动汇总收益率。 “姐,你不是说手动算麻烦嘛,我帮你写好了,回家复印几十份,随便用。” 阎妈拿手里左右看,眼眶微热,嘴里却嫌弃:“工科男的浪漫,直来直去。”她把表格折好收进包里,动作轻柔。" 姥姥则立马起身进厨房将防烫握把当场套在锅铲上,满意地掂了掂:"合手!" 菜过三巡,姥姥问起另外两个儿子的近况。阎妈负责"播报": "大哥家还是老样子,大哥教高中物理,嫂子在同一学校教语文。咱孙子在北京读研二,跟导师做光电项目,天天泡实验室,说暑假不回了,要跟同学去西安调研。" "二哥家也差不多,二哥现在评了副高,嫂子带班主任,忙得脚不沾地。孙子在广州念大三,学校跟哲彦不同,还没放假,说要七月中旬才能回来。" 郁哲彦接话:"郁文曜那小子和我在广州见过,现在成瘦高个儿,和高中时老老实实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打篮球特狠,上次高校联赛把我们学校打得没脾气。" 姥姥听得直笑:"好啊,都在外边飞,飞够了记得回巢就好。"她夹一块排骨放小儿子碟里,"你这次回来俩月,打算怎么安排?" "先陪奕奕把模型做完,再去河堤试飞;七月底高中同学会;剩余时间跟姐夫学做菜,争取把糖醋排骨学到八分像。" 阎爸挑眉:"学费交一下?" "洗碗抵债,洗到开学前一天。" 满桌大笑。 说说笑笑的吃完饭,阎爸把碗碟垒起:“我去洗碗,你们别抢。洗洁精伤手,你们细皮嫩肉不适合。” 姥姥拦他:“女婿歇着,让哲彦来,大小伙子该体验生活。” 郁哲彦立刻起身:“收到,大二生**验 1。” 厨房没有热水器,自来水刚抽上来冰凉。郁哲彦洗到一半“嗷”一声,奕奕在旁边负责监工,笑得直抖:“小舅,你 CPU 温度降下来了没?” “降了降了,再降就死机。”他回头冲客厅喊,“姐,给点热水支援!” 阎妈正给姥姥剪指甲,头也不抬:"自己烧,烧水壶在你左手。" 九点多,电视重播《超级女声》,李宇春挥动话筒,荧光棒成海。落地扇二档,嗡嗡声混着花椒余味,是07年夏夜标配。 阎爸泡荷叶柠檬茶,给每人倒一杯:"明早我去河堤跑步,顺路买油茶汤圆,谁要牛肉饼提前报名。" 奕奕举手:"我要两个,加辣!" 郁哲彦举手:"我要三个,使劲加辣,在广州吃的忒清淡了。" 姥姥笑骂:"你们把早点摊搬空算了!" 电视进入广告,阎奕奕才想起周末安排:"我约了同学逛新开的''潮流前线'',十点集合,小舅你去不去?" "给你们当拎包工?"郁哲彦挑眉,"可以,但你们得陪我吃油茶,再给我拍几张街拍,我回学校做海报。" "成交!"奕奕掏出滑盖手机,哒哒按键通知同学。 阎妈在旁边提醒:"逛街可以,预算在我这儿领,不准超额;中午回家吃饭,姥姥做了新口味的凉面。" "收到!"少女比了个OK手势。 姥姥补一句:"下午回来顺便把模型底漆上了,天热干得快。" 十点,客房铺好纯棉四件套,空调提前启动。阎妈把新毛巾放床尾:"蓝色牙刷是你的,别用错。" 奕奕抱着木翼进房,把机翼立书桌最显眼处,又给同桌发短信: "今晚拿到手搓飞机 明早油茶 周末逛街,幸福三连击,期末我必冲进前五十!" 发完,她举机翼对月光照,仿佛已看见河堤上那架薄荷绿的小飞机掠过晨雾。 隔壁房间,郁哲彦的呼吸声渐匀。姥姥的摇椅偶尔"咯"一声轻响,像给夜晚打着拍子。空调外机滴水,落在阳台铁栏杆,"叮——叮——",声音不大,却像一句悄悄话:暑假还长,风很合适,远方也正等着这群心里有爱、眼里有光的家人。 第2章 第 2 章 第二章惬意的周末 “起来了起来了”一大早被自家老爸跑步回来叫醒,不甘心只有自己醒了的阎奕奕直奔小舅舅房间。 昨晚上照顾姥姥睡下之后,阎爸阎妈就回自己家休息,一般都是小辈在姥姥这里过夜,大人们为了方便都是回家休息。今天一大早,阎爸习惯性早起跑步,顺便给姥姥这边买了早饭带过来,叫醒阎奕奕之后就赶回去把另一份早餐给睡懒觉的阎妈带回去。 “饶了我吧,好不容易回来了让我再睡会。”郁哲彦拉起被子埋住头,企图隔绝一切噪音。 “不是说上了大学就是玩嘛,还不能睡懒觉??”阎奕奕抢着被子,好奇的问到。 郁哲彦终于缴械投降,顶着一头乱翘的“鸡窝”坐起身,睡眼惺忪地抱怨:“这么跟你说吧,高中早起,是被逼无奈;大学早起,是谢天谢地。今天可是暑假第一天啊,我的亲外甥女!”他说话时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透着一股无可奈何的宠溺。 “哎呀,高中那叫早六!早八你就迟到了好吧”看不上小舅舅无病呻吟的样子,阎奕奕边跑去餐厅边说:“快出来吃早饭啦,我爸买了油茶还有牛肉饼!” “牛肉饼再不吃就塌啦!”阎奕奕把最后一句喊得带拐弯,自己先钻进餐厅。 阎奕奕一头钻进餐厅,早晨的阳光穿过窗棂,给长方桌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桌上已是琳琅满目,香气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油茶伴好了调料分装在碗里,加了辣椒和鸡蛋的米面子略带几分金黄色的微红,表层满满的都是撒的金黄的馓子;牛肉饼用厚纸袋装着放在盘子里,边缘透油的两个大饼子从中间被切成了两半,肉香四溢;十个滚圆的鲜肉汤圆卧在保温格里,伴着海带丝与胡椒的微辛,热气袅袅。旁边还有两杯温热的牛奶,安静地等待着它们的主人。 姥姥正在窗外大阳台上打太极,闻声回头:“先趁热,别等哲彦,那懒虫得三请诸葛。” 话没落,郁哲彦顶着鸡窝头晃进来,T恤前后穿反,标签在后颈支棱。他先端起牛奶猛吸一口,烫得直哈气,又一屁股坐下:“高中是早六,大学是早八,可没人说回家还得早七啊。” 阎奕奕把牛肉饼推到他面前,顺手掰开一半,酥脆皮渣簌簌落:“快吃,今天行程满档!九点要跟宋恬、阿沁汇合,逛‘潮流前线’,中午还得回来陪姥姥试新凉面。” 郁哲彦咬下一口,牛肉汁顺着指缝滴,“去逛个街还要拉我当苦力?” “当然,”少女眨眼,“你体力好,又放假,免费拎包工。” “姥姥还吃点不?”阎奕奕和着油茶,拿着调羹边吃边问。她知道姥姥肯定早起已经吃过了,不过现在锻炼完了说不定老人家又有胃口了。 姥姥收势吐气,笑眯眯补刀:“姥姥不吃了,待会要出去买点东西,吃多了就懒得动啦。你们年轻人多走走,省得在家里长蘑菇。” 于是苦力小舅舅被正式盖章。三下五除二,两人各扫两块牛肉饼、两碗油茶、分吃了十枚汤圆,摸着鼓肚子回房换衣服。 八点整,太阳已晃眼。阎奕奕把今天逛街的行头摊满床:薄荷绿短T、牛仔背带裙,与模型主色同系;背包里塞满小玩意、零钱包、防晒喷雾。郁哲彦更简单:黑T恤、工装短裤,背包外侧插着那把"飞机柄"折叠伞——伞柄焊了小飞机,是他用铣床铣的,滚花纹握在手里像件微型兵器。 姥姥从厨房探出头:“太阳毒,带上藿香正气水!” “备了!”奕奕晃了晃小药包,又顺走一顶姥姥的编织草帽——帽檐大,拍照显脸小。 八点半,两人出发。出门前,郁哲彦先把行程和阎奕奕过一遍: 阎奕奕的“逛街”清单: 买一块做模型蒙皮的彩色塑料纸——县城没有,新市场说要从省城带货; 替同学捎一卷宽透明胶一卷彩色胶布——学校小卖部质量差,动不动就裂; 看有没有新发箍——她的塑料草莓发箍上周断了,商业街还新开了一家精品店,正好去看看。 没有信用卡,没有移动支付。姥姥给了二十块纸币,阎妈另塞五十块“机动资金”,全装进蝴蝶形状的小钱包,咔哒一声金属扣合上,这就是少女的“财政大权”。 郁哲彦则简单得多:黑T恤、工装短裤。但他那个老式的军绿挎包却显得分量十足,里面装着他真正的“宝贝”——一个已初具雏形的木质机翼,翼身上用铅笔淡淡地标注着“YY-1”。除了半成品模型,包里还有小平锉、几张不同目数的砂纸,以及一台社团借来的傻瓜相机。那台相机里的36张胶卷,是他记录这个夏天梦想诞生全过程的珍贵底片。 八点半,两人跟姥姥挥手,阳光越过新区花坛,桂花香混着早点摊的余味,街道像刚被洒水车吻过,透着青草的湿甜。 夏天的八点半,太阳已刺眼。两人沿着河堤走,青石板缝隙钻出车前草。堤下是已经开始有收市迹象的早市: 菜农挑着竹筐,筐沿还沾夜露; 卖凉虾的用木桶保温,铜勺敲碗边叮叮响; 补锅匠支起小火炉,风箱一拉手柄,火苗猛地蹿高。 城市不太,两人慢慢晃着,差不多二十分钟走到城中心的商业街,2006年的小县城,商业街只有一条柏油路。所谓“新市场”其实是旧百货仓库改造的,今天挂红绸、放鞭炮,门口两台大音箱放《2002年的第一场雪》,声音劈叉。人群挤得针插不进,空气里混着炮仗火药、廉价香水和汗味。 商业街距家属区两站路,地名简单——"新区广场",去年动工,上月剪彩,号称集吃喝玩乐于一体。广场外沿是仿古廊桥,实际功能遮雨遮阳;核心一条步行街,全长不足四百米,却足够让小城市的少年少女们兴奋。 阎奕奕的两个同学已等在巨大霓虹拱门下。宋恬个高爱笑,今天绑双丸子头;阿沁圆脸戴黑框,背包上挂满各种各样的徽章。见他们过来,两人先齐声"小舅舅好",然后目光被郁哲彦身后的高挑身影吸引——准确说,是被他手里转着的那把折叠伞吸引:伞柄末端焊了只小飞机,金属质感,在阳光下晃眼。 "手工做的?"阿沁推推眼镜,"好酷!" "机床铣的,打磨三小时。"郁哲彦把伞递过去,任她们来回研究,自己则被宋恬偷偷拍照,"发到班级□□群,就说''奕奕舅舅比校草帅''。" 阎奕奕笑着去掐好友腰肉:"低调,帅不能当饭吃,今天主要任务——逛!" 步行街青石铺地,两侧店铺玻璃锃亮。第一家是运动品牌折扣,奕奕冲进去对着新款滑板鞋流口水,看了半天还是拉着想帮忙付钱的小舅舅离开了,宋恬和阿沁对运动类服装兴趣不大,总觉得和校服长得差不多,实在不想买,两人叽叽喳喳的讨论着街后面新开的几家服装店,准备待会去试试漂亮的小裙子; 第二家是就是新开的精品店,店里面全是各种各样闪闪亮亮的小饰品,阿沁挑了满手发绳让宋恬给配色。阎奕奕一个接一个的换着发箍,每一个都得让小舅舅评价一二; 第三家为新开的奶茶店,听说还是台湾那边传过来的新玩意,新店开业,招牌珍珠奶茶买一送一,郁哲彦自觉掏兜付钱,给每人来上一杯; 吸溜着奶茶,边讨论这个奶茶的味道,女孩子们边慢慢逛着,东一件西一件的买着,郁哲彦当起移动挂件架,左右手逐渐挂满纸袋。 出了奶茶店,几人拐进一条名叫短小的小副街,这条小街巷主打小吃和小精品店。空气里混合着烤鱿鱼与精油蜡烛的味道,鼓风机把泡泡吹得漫天飞。宋恬拉着大家拍大头贴——帘子拉上,闪光灯噼啪,四人在狭窄车厢里挤眉弄眼。照片出来,郁哲彦被P上兔耳朵,他自嘲"工科猛男不配可爱",惹得三个女孩笑弯腰。郁哲彦还在一家10元在一个角落发现处理航模材料:松木条、桐木片、502胶水小瓶,一共六块。他毫不犹豫掏钱,还额外要来一块废弃铜皮,"回去给飞机做配重。" 再往前逛回了主街上,一个临时搭起的舞台正在举办滑板表演。少年们戴着头盔,从U型坡顶冲下,转身、腾跃,板尾刮出银色火花。奕奕双手拢在嘴边尖叫,回头一把抓住郁哲彦袖子:"我也想学!" "先把你物理小测提上去。"郁哲彦弹她额头,却还是领着她到摊位前,租了块迷你长板,让教练带着体验十分钟。少女在板上摇摇晃晃,尖叫与大笑交织;他则举着相机连拍,答应下午就第一时间去照相馆把照片洗出来。 十一点刚过,太阳开始发威。几人从服装店出来分着各自的战利品,准备再去奶茶店买杯冰饮就各自回家了,却在巷口被一声"阿彦!"叫住。 郁哲彦回头,愣了半秒随即大笑:"李骏?你怎么在这!" 来人叫李骏,郁哲彦高中同桌,现在在省城读交通学院,暑假回来帮舅舅看五金摊。旧同学相见,互相给肩膀一拳。李骏手里拎着一兜镀锌螺丝,说是准备改装一辆二手摩托。 "我昨天发你短信你说在老家,没想到真撞见。"李骏揽住他肩膀,朝女孩们挥手,"这几位是?" 阎奕奕三人对突然冒出的高大青年有点懵,却还是礼貌打招呼。李骏眼睛一扫,注意到郁哲彦手里那满手购物袋,打趣:"暑假工?转行做保姆?" "家族品牌——免费拎包工。"郁哲彦笑,把众人介绍一遍。听说女孩们要喝冰饮,李骏自来熟地说道:“前面那家贡茶是吧,听说从台湾过来的连锁店,鲜奶做的,味道比避风塘好!走!哥哥我请客!" “好呀好呀”女孩子们起哄,于是两队人马合并,浩浩荡荡杀回奶茶店。哪怕已经是大太阳的快中午了,奶茶店的生意依然好的不行,一行人一边排队一边叽叽喳喳的说着闲话,阳光被玻璃顶过滤,温柔得像加了一层滤镜。 男生们一聊起飞机就停不下来。 "模型还搞吗?"李骏问。 "搞!"郁哲彦把挎包打开,木翼一亮出,李骏眼睛立刻放光,"我那边有台旧车转速表,拆下来的小轴承可以给你当机轮。" 李骏听闻,热情邀请:"我们下周在滨河公园有场摩托友谊赛,你们要是有空,一起来!让小女孩体验第一视角,比过山车过瘾。顺便还能试飞下航模。" 郁哲彦看奕奕一脸期待,屈指弹她额头:"去可以,先把期末目标完成。" "保证完成任务!"少女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 喝完奶茶,李骏要继续回去看店 改装摩托,双方互留电话,约定下周见。 分开后,三个女孩意犹未尽,又钻进副街尽头的老牌精品店。奕奕把同学要的胶布挑好,顺手给自己也挑了卷薄荷绿胶带,正好给模型做装饰;阿沁买了盒星空贴纸,准备贴新买的本子;宋恬则抱着新出的闪钻项链不撒手。 出来时快十二点,太阳更毒。几人决定打道回府——主要是手里袋子太多,再逛也拎不动。公交站离家两站路,车来时正好有座。车窗灌进热风,奕奕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街景倒退,心里盘算着下周的"飞行大计"。 十二点半,姥姥家门一开,香味扑面。姥姥正把煮好的新口味凉面过冷水,见他们满载而归,笑得见眉不见眼:"年轻人体力好,果然能搬空半条街。" 郁哲彦把袋子往沙发一倒,简单汇报战绩:"鞋一双、裙子一条,发绳一堆、发箍两个,奶茶六杯、星空贴两包、薄荷绿胶带三卷。" 姥姥听得直乐,手指点点他:"再逛两趟,我退休金得让你花光。"嘴上却宠溺,转身去冰箱里拿冰镇酸梅汤,"先解解暑,凉面马上好。" 阎奕奕把胶带举到台灯下比划,果然与机翼底色绝配。她拍照片发进□□同学群:"暑假模型配色get!" 瞬间收获一排"哇"。 郁哲彦已经先冲进厕所冲了个战斗澡出来,两人坐在厨房小板凳上,电风扇嗡嗡转。凉面过水,筋道弹牙,浇上蒜水、花椒油、豆芽和黄瓜丝,姥姥还额外给奕奕撒了一把炒香的白芝麻。 郁哲彦把今天买的木条拿出来,用铅笔在台面画翼肋形状,一边画一边给外甥女讲:"等塑料纸蒙好,我们再装铜皮配重,重心落在25%翼弦处,手掷才能飞得稳。" 奕奕咬着筷子点头,眼睛亮得像浸了井水。她突然想到什么,从蝴蝶钱包里掏出今天剩下的二十块八毛钱,郑重地放在小舅掌心:"这是我赞助的''配重基金'',要求只有一个——暑假首飞必须成功,而且要比宋恬她们拍的大头贴更帅!" 郁哲彦失笑,把钱又推回去:"投资我收下了,但基金你自己留着买新发箍。飞机的事,小舅全款。" 晚饭是姥姥亲手调制的凉面,筋道爽滑。三人围坐桌边,窗外蝉鸣悠长,将夏日的燥热拉成温柔的背景音。 “明早什么安排?”姥姥一边给奕奕碗里夹黄瓜丝一边问。奕奕咬着筷子,含糊不清地说:“七点,去河堤跑步,小舅说要先手掷滑翔,试飞一下。” “那可得吃饱了去。”姥姥盘算起来,“我五点就起,给你们蒸一锅红糖馒头,热乎乎的带着,在河边吃正好。”说罢,她又想起什么,转向郁哲彦,“你那些同学,要是得空,叫来家里吃饭。我多备几个菜,总在外面吃,油大还伤胃。” 郁哲彦比了个“OK”的手势,笑得爽朗:“放心吧姥姥,他们一听‘家宴’两个字,保证飞奔而来。” 饭后,姥姥拿出祖传的青瓷小罐,用指尖挖出一点碧绿的薄荷膏,轻轻点在两人的太阳穴上,清凉的气息瞬间驱散了残余的暑气。“防蚊子,也提神。”她轻声说。 窗外蝉声拉长,阳光透过纱窗落在餐桌,像给普通的一天镀上一层柔光。热气里,薄荷绿的航模静静躺在茶几,等待明天第一阵河风——那是暑假的序章,也是远方与家交汇的最短距离。 第3章 第 3 章 第三章 突如其来 清晨五点,天光微熹,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蜿蜒的河堤,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湿气和青草的芬芳。阎奕奕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看着身旁的小舅舅郁哲彦正单膝跪地,手指轻柔地抚过那架已经完成底漆涂装的薄荷绿小飞机“YY-1”的木质机翼,仿佛在检查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重心调得差不多了,翼型也打磨得够顺滑,”郁哲彦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脸上带着专注后的满意,“今天先试试无动力滑翔,找找手感,关键是要感受一下不同气流对机翼的影响。一一,你来掷第一下。” “说了不要叫我一一!”阎奕奕习惯性地抗议,但所有的注意力立刻被掌心冰凉的木翼触感吸引。她小心翼翼地接过这凝聚了她和小舅舅无数个周末心血的“YY-1”,学着之前反复练习的动作,侧身,扬臂,腰腹协同发力,朝着雾气朦胧的河面方向,轻柔而坚定地将飞机掷出。 薄荷绿的机影如同一片被春风唤醒的嫩叶,轻盈地划破晨雾,机头微微上扬,借助河面上吹来的那阵微弱的上升气流,竟然出乎意料地平稳滑翔了二十多米,才以一个优雅的姿态轻轻落在沾满露珠的草地上。 “成功了!小舅你看!它飞得好稳!比我们上次模拟的轨迹还要好!”阎奕奕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跑过去,珍重地捧起飞机,指尖感受着木料传来的微凉,脸上绽放出比朝霞更明媚的笑容。 “不错不错!这手感绝了!我就说我们的气动设计没问题!”郁哲彦也兴奋地搓着手,拿出那台老旧的傻瓜相机,镜头对准外甥女,“来,站好,举着你的‘YY-1’,必须给你和这历史性的首飞成功留念一张!等以后你这飞机真飞上天了,这照片就是传家宝!” 阎奕奕配合地举起飞机,背对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正准备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一个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年轻男声,毫无预兆地从他们侧后方的雾中传来: “郁哲彦?” 两人同时诧异地回头。雾气渐散处,一个身影逐渐清晰。他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黑色运动长裤和一件略显宽松的灰色卫衣,卫衣的帽子松松地罩在头上,遮住了部分额头,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和高挺的鼻梁。他看起来也是刚运动过,额发被汗水浸湿了几缕,贴在额角,整个人透着一股与清晨宁静氛围格格不入的冷冽气息。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郁哲彦身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随即,那双深邃的眼眸便转向了阎奕奕,以及她手中那抹醒目的薄荷绿。 郁哲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眯起眼仔细辨认了两秒,才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惊呼出声:“晏朔?!我靠!真是你小子!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这也太巧了吧!” 名叫晏朔的男生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他走近几步,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刚回来没几天。”他的回答简短得近乎敷衍,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一样,定在阎奕奕手中的飞机上,“航模?”他的问话直接跳过了寒暄,目光中审视多于好奇,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郁哲彦似乎习惯了他这种风格,揽过阎奕奕的肩膀介绍道,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保护意味:“奕奕,别怕,这是晏朔,我……呃,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好多年没见了。晏朔,这我亲外甥女,阎奕奕,厉害吧,这飞机是我们俩一起造的!” 阎奕奕突然被推到这样一个气场冷峻的陌生人面前,心脏没来由地紧了一下,下意识地把“YY-1”往怀里收了收,声音比刚才试飞时低了不少:“你,你好。” 晏朔的目光这才正式落到阎奕奕脸上,那双眼睛颜色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微微颔首:“阎奕奕。”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立刻回到最初的问题,“自己做的?”他的手指虚指了一下飞机,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透着力量感。 郁哲彦带着几分炫耀抢答:“那必须!从画图设计到切割木料、蒙皮、打磨、上漆,全是我和奕奕亲手搞定的!怎么样,这造型,这流线型,这薄荷绿,独一份吧?”他试图用热情化解这份突如其来的冷场。 晏朔没有直接评价,而是又走近了一步,几乎到了社交距离的临界点,他俯身,更仔细地观察着飞机的细节,特别是机翼与机身的连接处和尾翼的角度。“翼型明显偏重滑翔性能,”他冷不丁地给出一个专业判断,语气平淡,“后续打算加装动力系统?”这话像是问郁哲彦,目光却瞥向阎奕奕,似乎想从她那里得到确认。 听到他精准地说出设计意图,阎奕奕的惊讶压过了紧张,忍不住开口,语速都快了些:“嗯!小舅说等期末考完,就装电机和遥控设备,到时候就可以真正飞上天了!”她的眼睛因为谈到热爱的事物而闪闪发光。 晏朔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潭深水似乎波动了一下,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加动力的话,整机重心必须重新计算,目前的配重肯定不够。”他转向郁哲彦,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们计划用什么型号的电机?锂电池准备放在哪个位置?仓促改装,结构强度不够,小心空中解体。”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有些刺耳。郁哲彦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喂,晏朔,你这张嘴还是这么损啊!我们这才第一次无动力试飞,离加动力还早着呢,到时候肯定会用软件仔细测算的!再说了,我这外甥女可是物理尖子生,计算肯定没问题!”他试图用阎奕奕来找回点面子。 晏朔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却再次扫向河堤两侧,似乎在观察环境,然后才重新看向郁哲彦,话题突兀地一转:“你回来这几天,见过李骏吗?” 郁哲彦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下意识地回答:“李骏?还没呢,我这才回来两天,倒时差都没倒利索,就忙着陪奕奕搞这个了。怎么,他也在家?” “他一直在。”晏朔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但眼神似乎锐利了些,“你以前玩摩托的那帮人,以李骏为首,最近似乎不太安分。” 郁哲彦皱了下眉,语气带着点不以为然:“嗨,李骏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爱凑热闹,喜欢带一帮人瞎跑,图个刺激。我都多久不跟他们混了,在广州忙得脚不沾地。” “瞎跑?”晏朔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如果只是瞎跑,就不会惹上不该惹的人。”他顿了顿,看着郁哲彦,“你认识一个叫‘阿杰’的吧?跟李骏走得很近,开一辆改装得很花的红色本田CB400。” 郁哲彦脸色微变,眼神闪烁了一下:“阿杰?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技术挺野,但人不坏。他怎么了?” 阎奕奕注意到小舅舅的紧张,心提了起来。李骏这个名字她有点印象,好像是妈妈提过一嘴,让小舅少跟他来往的人。 晏朔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寒意:“上周六晚上,李骏组局,在城西废弃的老机车厂那边,阿杰代表他们那边,跟一帮外地来的人赌了一场。对方领头的,绰号‘黑狐’。” “赌车?”郁哲彦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李骏现在玩这么大了?阿杰赢了输了?” “输了。”晏朔吐出两个字,看着郁哲彦瞬间变化的表情,“输得很惨,不仅赔了钱,还欠了‘黑狐’一笔不小的债。现在,‘黑狐’那帮人盯上李骏他们这个小圈子了,觉得都是有点家底又爱玩的肥羊。他们在打听圈子里的每一个人,特别是……”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郁哲彦和他身边的阎奕奕,“特别是那些以前玩得比较疯、家里条件又还不错的。比如,你。” 郁哲彦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下意识地否认:“我?开什么玩笑!我都离开多久了!而且我那辆蓝色川崎早卖了!他们上哪儿找我?” “你的川崎是卖了,但你郁哲彦当年‘河堤飞车’的名头,可没那么容易被人忘记。”晏朔的语气带着一丝嘲讽,“李骏那种性格,喝酒吹牛的时候,提起过去‘辉煌战绩’,难免会带上你。何况,你回来了。”最后一句,他说得意味深长。 阎奕奕听得心惊胆战,再也忍不住了,扯着郁哲彦的袖子,声音带着焦急:“小舅!他说的是真的吗?你以前还……还‘飞车’?那个李骏叔叔怎么会这样?这太危险了!” 郁哲彦被外甥女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狼狈,强装镇定地安抚她:“奕奕,别听他瞎说!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年轻人谁没点爱好?我早不玩了!李骏他……他可能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但他游移的眼神和额角细密的汗珠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晏朔将一切尽收眼底,最后看了眼阎奕奕紧紧抱在怀里的飞机,语气似乎放缓了极其微弱的一丝:“飞机做得不错。找个安全的地方飞。” 这句听起来像是关心的话,结合他之前的警告,却更像是一种暗示——远离是非之地,包括可能被牵连的危险。 说完,他不再看陷入混乱和辩解的郁哲彦,只是随意地扬了下下巴,便转身,双手插进卫衣口袋,沿着河堤另一端不紧不慢地走去,身影很快重新融入未散的薄雾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那冷冽的气息彻底消失,阎奕奕才感觉周围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她长舒一口气,发现自己的手心竟然有点湿漉漉的。她立刻转向郁哲彦,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担忧:“小舅!你老实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晏朔说的‘飞车’、‘赌车’、‘黑狐’都是什么?李骏叔叔到底怎么了?你会不会有危险?” 郁哲彦像是被抽走了力气,颓然地蹲下身,抓了抓头发,脸上满是懊恼和烦躁:“唉!我就知道……晏朔这小子,一出现就没好事!”他抬起头,看着外甥女焦急的脸,叹了口气,“奕奕,小舅跟你说实话,但你别害怕,也别马上告诉你爸妈,行吗?” 阎奕奕看着小舅舅的样子,心软了一下,但还是坚持道:“你先说清楚!” “我……我上大学那会儿,是跟着李骏他们玩过一阵子摩托车。”郁哲彦开始讲述,语气有些晦涩,“那时候年轻,觉得刺激,就在河堤这种没人的地方跑跑,比谁快,有时候也赌点小钱,就是一顿饭、一箱油什么的……那辆蓝色川崎,确实改装过,也出过点小风头,所以有了个外号……但我发誓!我毕业工作后就没再那么玩过了!尤其是去广州这几年,车都卖了!” “那李骏叔叔呢?他为什么要把你扯进去?” “李骏那人……就爱面子,喜欢当老大。”郁哲彦苦笑,“他可能觉得提起我当年的‘战绩’有面子,或者……或者想拉我下水?我不知道他现在玩得这么大,还敢赌钱!那个阿杰,我印象里是个不要命的愣头青……这下麻烦了,惹上地头蛇了……” “所以晏朔说的是真的?那帮叫‘黑狐’的人可能会找你麻烦?”阎奕奕的心沉了下去。 “我……我希望他是吓唬我的。”郁哲彦的声音底气不足,“但我了解晏朔,他一般不胡说八道……而且他消息一直很灵通……” 就在这时,郁哲彦口袋里的小灵通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闪烁的号码——是个本地号码,但很陌生。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紧张,手指犹豫着。 “谁的电话?”阎奕奕警惕地问。 “不……不知道,陌生号码。”郁哲彦深吸一口气,走到旁边几步远的地方,才接起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喂?哪位?” 阎奕奕听不清对方说什么,只能看到小舅舅的背脊越来越僵直。 “……李骏?”郁哲彦的声音带着惊讶和一丝怒气,“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还知道我这个号?……什么?昨晚?你在哪儿看到他们的?……他们真去我家老房子那边转了?……还问了邻居?……他们想干什么?……多少钱?……我……我告诉你李骏,这事跟我没关系!是你自己惹的!……喂?喂?!妈的!” 对方似乎已经挂断了电话。郁哲彦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在原地好几秒,然后猛地转过身,脸上血色尽失,眼神里充满了愤怒、焦虑和一丝恐惧。 “奕奕,”他快步走回来,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得马上回去!出事了!” “怎么了小舅?是李骏叔叔的电话?他说什么了?”阎奕奕的心跳得飞快,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郁哲彦重重地抹了把脸,眼神里满是懊悔和恐慌:“是李骏!他说……他说昨晚‘黑狐’那帮人找到他常去的台球室了,不仅逼他还钱,还详细问起了我!说知道我回来了,是条‘大鱼’……他们……他们甚至跑到我们家老房子那边去踩点了!李骏这个王八蛋,他肯定把我卖了!” 说完,他没有立刻拉着阎奕奕离开,反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脚步虚浮地走向河边,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垮了下来。阎奕奕看到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一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烟盒,磕磕绊绊地抖出一根烟。 他点烟的动作很生疏,打火机“咔哒”好几下才燃起火苗,他的手在清晨的微风中抖得厉害。 阎奕奕愣住了。她从未见过小舅舅抽烟。在她印象里,小舅舅是那个会抢她零食、带她疯玩、永远精力旺盛的大男孩。家里没人抽烟,姥姥最讨厌烟味。这个偷偷摸摸、在河边借尼古丁来压制恐惧的男人,让她感到无比陌生,也让她心中的警报声提到了最高。 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走过去,站到他身边。 郁哲彦猛地吸了一口,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圈都红了。他狼狈地转过头,看到阎奕奕平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忧。他下意识地想把烟藏到身后,但随即又颓然地放弃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阎奕奕轻声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镇定。 “就……压力大的时候,偶尔来一根。”郁哲彦的声音沙哑,他掐灭了只抽了一口的烟,狠狠扔在脚下碾碎,“别告诉我姐和你姥姥。” “你很怕,对不对?”阎奕奕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一针见血。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郁哲彦强撑的伪装。他痛苦地闭上眼,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颤抖:“我不是怕他们找我麻烦……我是怕……我怕把这麻烦带回家,带给你,带给姐,带给姥姥……奕奕,小舅……小舅这次真的错了。” 看到小舅舅这副模样,阎奕奕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厉害。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她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小舅舅冰凉的手臂。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她模仿着平时姥姥的语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我们得想办法解决。报警!小舅,我们报警吧!” 郁哲彦被她的话惊醒,立刻否决:“不能报警!” “李骏他们赌钱是事实!报警他们全得进去!而且那帮人敢这么明目张胆,肯定有恃无恐!报警只会激怒他们,更麻烦!”他烦躁地抓着头皮,“晏朔说的没错……这帮人不好惹……可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他刚回来,怎么就……” 阎奕奕也想起了那个神秘的晏朔。他的出现,他的警告,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以一种可怕的方式应验了。他到底是无意中撞破,还是有意提醒?他和小舅舅、李骏之间,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 “小舅,那个晏朔……他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他跟李骏叔叔有仇吗?”阎奕奕忍不住追问。 “我也很多年没见他了。他?”郁哲彦自嘲地笑了笑,眼神复杂地看向晏朔消失的方向,“他从来就跟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们玩车是为了刺激,是荷尔蒙,他……他好像总是在剖析一切,包括车、人、还有我们玩的那些规则。李骏最烦他那副什么都看透了的德性,但我知道,李骏其实是怕他……没想到他现在回来了,而且一出现就……”他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比说出来更让人心悸。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阎奕奕感到一阵无助。 “先回家,把飞机放好。这事不能瞒着你爸妈了,得赶紧商量对策……”郁哲彦拉起阎奕奕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别怕,奕奕,有小舅在,不会让他们伤害你和家里的任何人。”他的话虽然带着安慰,但颤抖的手心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阎奕奕点点头,紧紧抱着她的“YY-1”。回家的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清晨的阳光终于彻底驱散了河面的雾气,将世界照得一片透亮,却无法驱散阎奕奕心中巨大的不安和恐惧。 晏朔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瞬间变成了汹涌的暗流。他看似随口的警告,竟然如此迅速地演变成迫在眉睫的威胁。小舅舅过往的“飞车”历史、李骏卷入的赌车风波、那个神秘危险的“黑狐”团伙,以及这个身份莫测、目的不明的晏朔……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将她和她的家人推向了一个未知而危险的境地。 她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河堤,薄荷绿飞机的首飞成功带来的喜悦,早已被对现实危机的深深担忧所取代。故事的篇章,在这一刻,彻底转向了充满悬疑与紧张的方向。 第4章 第 4 章 第四章 回家的路,从未如此漫长。 阎奕奕紧紧抱着怀里的“YY-1”,薄荷绿的机翼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却无法驱散她心头的寒意。她亦步亦趋地跟在郁哲彦身后,小舅舅紧绷的背影和略显凌乱的步伐,无声地诉说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清晨的街道渐渐有了人烟,早餐店的蒸气、洒水车路过的湿润气息,这些往日里熟悉而安心的景象,此刻却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显得遥远而不真实。 “小舅,”阎奕奕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个晏朔……他真的只是你以前的朋友吗?他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而且,他看起来……有点吓人。” 郁哲彦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发闷,带着一种被现实击垮的疲惫。 “朋友?……算吧。”郁哲彦的声音发闷,像是从胸膛深处挤出来的,“我们那时候都怕他。他话不多,但没人敢惹,好像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他家……唉,和我们家算是另一个世界的,比较复杂。后来他一声不响就消失了,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儿。”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像要把胸腔里的恐惧和懊悔都吐出来。 “至于他为什么知道……我也不清楚。他那种人,总有自己的门路。但他既然特意来提醒,恐怕事情比我们想的更麻烦。” “那李骏叔叔呢?他怎么能这样!明明是他自己惹的麻烦,为什么要扯上你?”阎奕奕的语气里带着对这种背叛的愤怒和不解,这超出了一个高中生的理解范围。 郁哲彦的苦笑里带着浓浓的自嘲和悔恨。 “怪我。都怪我以前太张扬,和李骏他们混得太熟,什么底细都被摸清了。李骏那个人,看着讲义气,其实最是滑头,遇到事肯定先把自己摘干净,拉别人垫背是他的拿手好戏。他现在被‘黑狐’盯上,手头肯定紧,把我推出去挡枪一点都不奇怪。” 他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力道之大让阎奕奕都心头一跳。 “也怪我,回来这两天光顾着高兴,也没打听打听以前的圈子变成什么样了。还以为都跟我一样,早就不玩了。”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教师家属院熟悉的红砖楼就在眼前。快到门口时,郁哲彦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按住阎奕奕的肩膀,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奕奕,听着,回家后,先别急着把这事全盘告诉你妈,尤其别提晏朔和李骏电话里说的那些细节。” “为什么?”阎奕奕睁大了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被当成小孩的不满,“不是你说要告诉爸妈商量吗?” “是要商量,但不能一下子全说,你妈那个脾气你知道,”郁哲彦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恳求,“要是知道李骏把我卖了,还有混混找到老房子那边,她非得炸了不可,搞不好立马报警。报警现在对我们没好处,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我们先跟你妈说,可能有人因为以前玩车的事想找我麻烦,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具体怎么应对,我们得冷静下来再想。” 阎奕奕看着小舅舅眼中那份属于成年人的、混杂着恐惧与责任的神色,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吧……但你不能瞒着,我们得一起想办法。” “放心,小舅这次一定不瞒你。”郁哲彦保证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一些,“走吧,先回家。说不定是你小舅我吓唬自己呢。” 然而,这份强装的镇定,在走到姥姥家楼下时,瞬间瓦解。 单元门洞旁,靠着墙根的地方,散落着几个新鲜的烟头。不是常见的本地牌子,烟嘴是那种很花哨的金色,在晨光下闪着廉价的光。更刺眼的是旁边的水泥墙上,用红色的喷漆,歪歪扭扭地喷着一个模糊的动物图案。 那图案像是一只狐狸的头,线条粗犷潦草。更让人心头发毛的是,那红色的喷漆似乎还没干透,边缘处带着一丝湿润的光泽,甚至空气中都隐约能闻到一股廉价油漆混合着铁锈的刺鼻气味。那两只被画成黑洞的眼睛,仿佛正从墙上阴冷地凝视着他们。 郁哲彦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脚步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惧。 阎奕奕也看到了。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小舅舅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了他的肉里而不自知。 “他们……他们来过了……”郁哲彦的声音干涩发紧,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轻微的破音,“这是……‘黑狐’的标记……” 就在这时,单元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 阎妈妈提着一袋垃圾走了出来,看到站在门口、如同两座雕像的两人,愣了一下。 “你俩站这儿干嘛呢?试飞结束了?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随即注意到两人难看到极点的脸色,尤其是郁哲彦那副失魂落魄、嘴唇都在发抖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哲彦,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跟奕奕吵架了?” “没、没有,姐。”郁哲彦猛地回过神,身体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想要挡住墙上的涂鸦,却又僵在原地。他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是……就是有点累了,起太早。试飞挺成功的,奕奕飞得可好了。” 阎妈妈是何等精明的人。她将信将疑,锐利的目光扫过阎奕奕,发现女儿也紧紧抿着嘴,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她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她放下垃圾袋,几步走到郁哲彦身边,顺着他根本无法掩饰的视线往墙根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那刺眼的红色涂鸦和花哨的烟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这不是简单的恶作剧。一种来自市井的、充满了威胁意味的信号,让她握着垃圾袋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这谁干的?!”她厉声问道,但声音里的愤怒远不及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恐慌。她的目光扫过涂鸦,又扫过郁哲彦惨白的脸,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麻烦找上门了。她的女儿每天都要从这里经过,她的老母亲还住在这里。而她的丈夫,这个家里的顶梁柱,此刻还在千里之外出差。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助感和对家人安危的极度忧虑,像冰水一样从头顶浇下,让她四肢发冷。这股冰冷的恐惧迅速发酵,转化成了滔天的怒火。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主妇,这种明显的混混做派让她瞬间警觉起来。她蹲下身,没用手碰,只是仔细看了看那几个金嘴烟头,又站起身,目光刀子一样盯住郁哲彦。 “哲彦,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惹什么麻烦了?” 郁哲彦知道瞒不住了,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已经冒了出来,在晨光下亮晶晶的。他支支吾吾,舌头打了结。 “姐……可能……可能是以前玩车认识的一些人……找我有点事……” “玩车的人?找你什么事?”阎妈妈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八度,尖锐得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你都多久不玩车了!他们找到这儿来是什么意思?还弄这种乌七八糟的东西!” 她指着墙上的狐狸头,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原本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怒火。 阎奕奕见状,赶紧上前拉住妈妈的胳膊,声音带着哀求:“妈,你别急,我们也是刚回来看到的。小舅说可能是误会,我们先进屋再说吧,别在楼下吵,邻居都看着呢。” 阎妈妈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周围已经有晨练回来的街坊投来好奇的目光,强行压下火气。她狠狠地瞪了郁哲彦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 “最好是个误会!进屋给我说清楚!” 说完,她一把拉起阎奕奕,连垃圾都忘了扔,率先转身上楼。 郁哲彦看着姐姐和外甥女的背影,又死死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涂鸦和烟头。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和懊悔攫住了他。他深吸几口气,肺里却火辣辣的疼。最后,他才迈着灌了铅一样的步子,跟了上去。 回到家,姥姥正在阳台上给她的宝贝兰花浇水,听到动静回头,看到三人迥异的神情,立刻察觉到气氛不对。女儿脸色铁青,走路带风;小儿子垂头丧气,像斗败的公鸡;外孙女则是一脸惊魂未定。 她放下手中精致的小水壶,关切地问:“这是怎么了?一大清早的,捡到钱了还是丢了魂了?” 阎妈妈把包重重往沙发上一扔,指着还杵在门口的郁哲彦,怒气再也压不住了。 “你问他!问你的好儿子!问他以前交的那些好朋友干的好事!人都找到楼下做标记了!” 郁哲彦像个被老师当众抓住作弊的学生,站在客厅中央,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阎奕奕见状,走过去扶着姥姥,小声把事情的经过(按照和小舅舅商量好的版本,隐去了晏朔的警告和李骏电话里更不堪的部分)简单说了一遍。她只说是小舅舅回来后,可能因为以前玩车的一些旧事,被不良分子盯上了,楼下的涂鸦就是证明。 阎妈妈听完,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又惊又怒。 “我就说让你少跟李骏那种人来往!你不听!成天称兄道弟!现在好了,惹祸上身了吧!还找到家里来了!这要是吓到妈怎么办?吓到奕奕怎么办?”她越想越气,指着郁哲彦的鼻子,“不行,我得报警!马上报警!” “不能报警,姐!”郁哲彦急忙抬头阻拦,把对阎奕奕说的理由又重复了一遍,“他们就是求财,赌钱惹的祸!报警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可能激怒他们!他们现在只是警告,还没做什么……” “等他们做了就晚了!”阎妈妈又急又气,眼圈都红了,“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等着他们上门来要钱?” 客厅里的空气紧张得仿佛一根随时会绷断的弦。 一直沉默的姥姥这时走了过来。她脸上没有太多惊慌,那双看过太多风浪的眼睛里,是超乎寻常的平静。她先是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玉兰,先坐下。急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脑子更乱。” 她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阎妈妈的肩膀垮了下来,顺从地坐到沙发上,但依旧气呼呼地瞪着弟弟。 姥姥又看向小儿子,目光温和却有穿透力。 “哲彦,你过来,坐下说。” 郁哲彦磨磨蹭蹭地在离姐姐最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头埋得更低了。 “你老实告诉妈,确定只是以前玩车结的怨?没别的事瞒着我们?”姥姥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郁哲彦连忙抬头保证:“妈,真的!真的就是以前那点事!我发誓没干别的!我就是……就是被李骏那个混蛋给连累了!” 姥姥沉吟片刻,没有追究李骏的问题,而是直击核心。 “既然是警告,那说明他们暂时还不想把事情闹大,有所图。哲彦,你好好想想,他们最可能图什么?钱?还是别的?” 郁哲彦苦涩地说:“大概率是钱……我听李骏说,他欠了赌债,那帮人……觉得我刚从广州回来,家里条件还行,觉得我是条‘大鱼’,想敲一笔。” “多少钱?”姥姥问得直接。 “我……我不知道,李骏电话里没说清楚,但估计不是小数目。” 阎妈妈气得又站了起来,直跺脚:“凭什么找你要钱!又不是你欠的!他李骏欠的钱,让他自己爹妈还去!这帮人是强盗吗?” 姥姥倒是异常冷静:“玉兰,你先别管凭什么。现在的问题是,人家找上门了。”她顿了顿,继续分析道,“如果是图钱,反而好办些。破财消灾,虽然窝囊,但总比人出事强。怕就怕,不只是图钱。” 她锐利的目光扫过一脸懊丧的儿子,和旁边惊魂未定的外孙女,心里已经有了决断。 “这样,从今天起,家里规矩改一改。” 姥姥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成了这个家的主心骨。 “第一,玉兰,你这几天多留意着点楼下,看看有没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但是别盯着人看,就当是正常买菜散步。” “第二,哲彦,”姥姥的语气严厉起来,“你,暂时不准一个人出门,特别是晚上。白天想出去,也得跟你姐或者你姐夫说一声。你那个小灵通,二十四小时开机,但如果是陌生号码,一概不准接。” 安排完这两条,姥姥的目光转向了阎奕奕,眼神变得无比慈爱和坚定。 “第三,奕奕。”姥姥把外孙女拉到自己身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你上学放学,必须跟同学一起走,不许落单。晚上补课要是晚了,让你爸或者你妈去接。这几天别在外面瞎逛了,知道吗?” 阎奕奕用力点头:“知道了,姥姥。” 姥姥叹了口气,又补充道:“姥姥知道这事吓到你了,但你是大孩子了,要稳住。马上就要期末考了,这是你高二最关键的时候,不能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分心,知道吗?学习上的事,一点不能放松。天大的事,有我们大人顶着。” 虽然姥姥的安排暂时稳定了家里的局面,但一种无形的压力已经如同乌云般笼罩了这个家。 阎奕奕回到自己房间,把“YY-1”小心地放在书桌上。这架飞机,从构思到诞生,凝聚了她和舅舅多少的期待和快乐。就在几个小时前,它还在河堤的晨风中优雅滑翔,是梦想的化身。而现在,它却仿佛蒙上了一层阴影,提醒着她那个突兀出现的冰冷身影,和那句不祥的警告。 她坐到窗前,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看着楼下孩子们在嬉笑打闹,心里却沉甸甸的,堵得慌。 那个神秘的晏朔,他看似偶然的出现和冰冷的警告,究竟意味着什么?他是善意的提醒,还是别有所图的旁观者,甚至……是局内人? 而楼下那个刺眼的狐狸标记,又何时会引来真正的危险? 家庭的温暖,似乎也无法完全驱散从那个灰色地带蔓延而来的寒意。阎奕奕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课本和习题之外,还有一个如此复杂、暗流涌动的世界。成人的世界,远不是她想象中那样,只要努力就能得到一切。它有它的规则,它的危险,和它的无可奈何。 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自己的拳头上。她看到自己因为紧张而泛白的指节。一种陌生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滋生。那不仅仅是恐惧,还有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一群素不相识的坏人,就能用一个丑陋的涂鸦,几根烟头,就搅乱她家的生活,让她最亲爱的妈妈、姥姥和小舅担惊受怕? 少女的心中,那份属于青春的天真和无忧无虑,正在被这突如其来的危机,一点点地敲碎。而在裂缝之中,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它不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被侵犯领地后的愤怒。一种冰冷的、名为“反抗”的锋芒,在少女心中悄然磨利。 她转过头,再次看向书桌上的“YY-1”。晨光下,那薄荷绿的机翼不再柔和,反而像一柄收敛了寒光的利刃。 这一刻,阎奕奕做出了一个决定。 第5章 第 5 章 第五章深夜的来访者 姥姥冷静的安排像一剂镇静剂,暂时稳住了家中慌乱的情绪。但空气里弥漫的那股无形压力,却如同夏季暴雨前沉闷的湿气,无孔不入,压得人喘不过气。 阎妈妈虽然嘴上依旧数落着郁哲彦,但行动上却严格按照姥姥的吩咐,每次出门扔垃圾都像是去执行侦察任务,眼神不时扫过楼下的每一个角落,对任何陌生的面孔都保持着高度警惕。 学校,这个曾经让阎奕奕感到安心的象牙塔,此刻也蒙上了一层阴影。课间休息时,她趴在桌上,假装演算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脑子里却反反复复回想着楼下那个刺眼的狐狸涂鸦。 “奕奕,想什么呢?魂都飞啦。”同桌宋恬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递过来一袋“咪咪”虾条,“喏,请你吃的。看你一上午都心不在焉的,是不是跟小舅舅吵架了?” 宋恬是阎奕奕从小学到高中的朋友,对她家里的事知道个大概。 “没……没有。”阎奕奕挤出一个笑容,接过虾条,却没什么胃口,“就是……有点没睡好。” “没睡好?你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宋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哎,我跟你说,隔壁班那个谁谁谁,又在传你小舅舅的八卦,说什么他以前是‘飞车党’老大,可威风了。真的假的啊?” “别听他们瞎说!”阎奕奕的心猛地一揪,声音不受控制地大了一些,引得周围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她赶紧低下头,用更低的声音说:“都是陈年旧事了,早就不玩了。” 她强颜欢笑,把一根虾条塞进嘴里,那熟悉的味道此刻却变得干涩难咽。她知道,小舅舅那点早已褪色的“威风”,在别人眼中是青春期的谈资,于她家而言,却是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而郁哲彦,则彻底蔫了。他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公鸡,往日的神采飞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即便是被姥姥叫出来,也只是坐在客厅沙发最不起眼的角落发呆。那墙上潦草的狐狸头标记和散落的金色烟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带来的不仅是恐惧,还有排山倒海般的自责和懊悔。 而郁哲彦,则彻底蔫了。他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公鸡,往日的神采飞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即便是被姥姥叫出来,也只是坐在客厅沙发最不起眼的角落发呆。那墙上潦草的狐狸头标记和散落的金色烟头,像一根淬了毒的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带来的不仅是恐惧,还有排山倒海般的自责和懊悔。他一遍遍地回想,如果当初没有贪图那份虚荣和刺激,如果没有和李骏那群人称兄道弟,是不是今天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下午,阎奕奕放学回家,还没走到单元门口,心就先提到了嗓子眼。她放慢脚步,装作不经意地朝那个墙角瞥了一眼。让她心头猛地一紧的是,墙上那不祥的红色涂鸦还在,但旁边似乎多了几个新鲜的、踩在泥土上的模糊脚印,地上的金色烟头也好像多了几个。她不敢细看,心脏狂跳着,几乎是逃一般地冲进了楼洞。 晚饭时,气氛如凝固的铅块般沉闷。 客厅的灯光似乎都比往常昏暗了几分,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上沉默地对峙。姥姥特意做了几个郁哲彦爱吃的菜,糖醋里脊的香气在压抑的空气里显得格格不入。郁哲彦只是机械地扒拉了几口白饭,便再也咽不下去,默默放下了筷子。 “怎么,我做的菜不合胃口了?”姥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没,妈,很好吃……”郁哲彦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就是……没什么胃口。” 阎妈妈看着弟弟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几句刻薄话,但看到他通红的眼眶,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把头转向了一边。 就在这时,家里的座机电话突然如同一声尖叫般刺耳地响了起来。 “铃——!” 那单调又急促的声响,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瞬间刺破了饭桌上脆弱的平静。阎奕奕感觉自己的心脏都随着铃声猛地一跳,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顿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台在茶几上嗡鸣作响的白色机器,仿佛它是什么择人而噬的怪物。 阎妈妈离电话最近,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手却悬在半空,犹豫着,看向姥姥。姥姥冲她微微颔首,眼神示意她接。 阎妈妈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鼓足了勇气,这才拿起话筒:“喂,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模糊的男声,语调轻浮,带着明显的笑意,说了句什么。 阎妈妈的脸色瞬间变了,握着话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也绷紧了:“你找谁?……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你打错了!” 她说完,几乎是摔下去一样,立刻挂断了电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谁的电话?”姥姥沉声问。 “打错的。”阎妈妈的语气很不自然,眼神躲闪,“问是不是姓王的人家。” 郁哲彦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惊恐:“姐!他们是不是……” “说了是打错的!”阎妈妈厉声打断他,语气严厉得近乎苛责,但那双眼睛里无法掩饰的慌乱,却像被风吹动的烛火,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 阎奕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无比确定,妈妈在撒谎。那个电话,绝对不是打错了那么简单。 一顿饭在诡异的沉默中草草结束。 晚饭后,阎奕奕回到房间写作业,可面对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了扭曲的符号,她一个也看不进去。她拿出那架薄荷绿的“YY-1”,用指尖轻轻抚摸着光滑的机翼,试图从这冰凉的触感中汲取一丝平静。就在这时,她隐约听到客厅里传来压低的争吵声。 是妈妈和小舅舅。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门边,把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我就说要报警!你非要拦着!现在电话都打到家里来了!你听见他刚才说什么了吗?他问我‘郁哥’在不在!还说知道我们家有人是老师!这是什么?这是威胁!”这是妈妈压抑着怒气和恐惧的声音,尖锐得像被拉紧的琴弦。 “姐,你冷静点!报警真的没用!”小舅舅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他们就是一群无赖!你报警抓了他们,他们最多被关几天,出来会变本加厉!而且万一激怒他们,他们对奕奕……对妈……我不敢想!” “那你说怎么办?啊?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他们找上门?!等他们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吗?!”阎妈妈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她抓起电话,颤抖着手就要拨号:“不行,我得给你大哥二哥打电话!让他们赶紧回来想办法!” 电话拨通了,响了很久,却无人接听。她又拨大哥的手机,听筒里传来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怎么会……”阎妈妈喃喃自语,又拨打二哥的座机和手机,座机无人接听,手机则是直接关机。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怎么会……一个都联系不上……” 郁哲彦的声音也充满了绝望:“大嫂前两天不是说,大哥他们学校组织去山区支教了吗?那边没信号……二哥……二哥他评了副高,好像是被单位拉去市郊搞什么封闭培训了,手机都统一上交了……” 这个认知,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阎妈妈。家里所有能指望的男人,一个远在国外,两个失联。剩下的,只有一个闯了祸、自己都吓破了胆的弟弟。 “我……我再想想办法……我找找以前的朋友,看能不能在中间说和一下,花点钱,把这事了了……” “你还敢找你那些狐朋狗友!要不是他们,我们家会惹上这种事吗?郁哲彦,你是不是要把这个家毁了才甘心?!” 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伴随着姥姥一声苍老的叹息,似乎是她出面制止了。 阎奕奕靠在门上,心里乱成一团麻。恐惧像湿冷的藤蔓一样,密密麻麻地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原来危险可以离自己这么近,近到只是一个电话,一墙涂鸦,就足以让这个她一直以为是世界上最安全、最温暖的家,陷入无尽的恐慌和不安。 晚上九点多,天色已经完全黑透,连最后一丝晚霞都被夜幕吞噬。小区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阎奕奕洗漱完,正准备爬上床,忽然一阵急促得近乎疯狂的门铃声响彻了整个屋子。 “叮咚——叮咚——叮咚——” 那声音又急又响,仿佛按门铃的人要把那个小小的塑料按钮戳穿。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这声音简直像一连串贴着耳膜炸开的惊雷,格外瘆人。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电视的声音都被迅速关掉了。 阎奕奕的心跳骤然加速到极限,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光着脚跳下床,蹑手蹑脚地再次来到房门边,将耳朵紧紧贴在门上。 她听到姥姥沉稳的声音响起:“谁?” 门外没有回应。 死寂。 过了几秒,门铃又不依不饶地、一下一下地响了起来,每一次都像重锤砸在家里每个人的心上。 阎妈妈的声音紧张得发颤:“谁?!再不说话我报警了!” 这一次,门外终于有了回应。一个略显熟悉,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冰冷的年轻男声,透过厚重的门板传来,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清晰地钻入阎奕奕的耳中: “是我,晏朔。” 晏朔?! 阎奕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用这种方式出现?这个名字,现在对她们家来说,简直等同于灾难的预言家。 客厅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过了好几秒,才传来郁哲彦有些颤抖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疑惑和更深的恐惧:“晏……晏朔?你……你三更半夜来干什么?” 门外的晏朔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依旧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简洁:“开门。有事说。” “你有什么事就在外面说!”阎妈妈厉声拒绝,她显然把晏朔也当成了威胁的一部分。 郁哲彦却犹豫了。他似乎想起了早上晏朔那精准的警告。他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只是隔着猫眼向外看,然后迟疑地打开了门上的防盗链,将门开了一条小缝。 “晏朔,到底什么事?”郁哲彦堵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晏朔没有强行进入,他高大的身影堵住了门缝外昏黄的灯光,他的声音从那条狭窄的缝隙里传进来,清晰地飘进正在偷听的阎奕奕耳中: “‘黑狐’的人,晚上会在滨河路那家废弃的旧台球室聚集。李骏也在。他们刚商量完,打算明天晚上来找你‘谈谈’。” 这个消息像一颗无声的炸弹,在寂静的夜里轰然引爆。 “明天晚上?!”郁哲彦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充满了恐慌,“他们……他们想怎么谈?” “不清楚。”晏朔的声音冷得像冰,“但李骏扛不住压力,把你‘供’得很彻底。你的家庭住址、你姐的工作、你外甥女的学校……他们都知道。他们还知道你姐夫今晚出差了,家里现在只有女人和孩子。” 最后那句话,晏朔说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砸在郁哲彦的神经上。 客厅里传来阎妈妈倒吸冷气的声音。 “我来是告诉你,如果想解决,这是最后的机会。”晏朔继续说道,“今晚,他们大部分核心成员都在台球室。过了今晚,人就散了,你想找都找不到。怎么选,在你。” 说完,门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是晏朔准备离开。 “等等!”郁哲彦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猛地一把拉开了门,防盗链被扯得“哗啦”作响,“晏朔!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跟他们不是……” 门被完全拉开。 走廊昏黄的灯光像舞台的追光,打在晏朔的身上,勾勒出他高挑而冷峻的轮廓。他一半脸隐在阴影里,那双深邃的眼睛像不见底的寒潭。他侧过身,目光先是像刀子一样刮过郁哲彦惊恐惨白的脸,随即毫无情绪地掠过客厅里如临大敌的阎妈妈和紧紧攥着扶手、脸色凝重得可怕的姥姥。 最后,那道冰冷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空气,穿透了薄薄的房门,精准无误地落在了阎奕奕房门的方向。 仅仅是那无意的一瞥,却让阎奕奕浑身猛地一僵,如同雪地里被猛兽盯住的兔子,吓得她赶紧缩回头,一颗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能感觉到,他知道她在偷听。 晏朔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郁哲彦,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我只是不喜欢有人把脏水泼到我家附近。” 他的家,也在这附近? “去,或者不去,你自己决定。” 话音落下,他再没有丝毫停留,转身就走,脚步声沉稳而规律,很快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门,被郁哲彦失魂落魄地关上,这一次,他甚至忘了上锁。 客厅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阎妈妈第一个爆发出来,那压抑了一整天的恐惧和愤怒,在这一刻彻底决堤。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几近崩溃:“他们……他们还想上门?!还挑你姐夫不在的时候!这还有没有王法了!这群畜生!” 郁哲彦则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沿着门板瘫坐在地上,双手痛苦地插进头发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是坐以待毙,等待明天晚上那未知的、专门针对家里弱者的“拜访”? 还是听从晏朔这个神秘莫测、敌友难分的家伙的指引,今晚就主动去那个听起来就是龙潭虎穴的台球室? 两个选择,都通向深渊。 “不能去!”阎妈妈冲过来,一把抓住郁哲彦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你不能去!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我不同意!绝对不同意!” “那怎么办?姐!”郁哲彦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绝望,“让他们明天来家里吗?!让他们来吓唬妈和奕奕吗?我惹的事,我不能让他们来承担!我必须去!” “你去了就能解决吗?你拿什么解决?拿命吗?!”阎妈妈歇斯底里地喊道,“你死了,这个家就安宁了吗?!” “都别吵了!” 一声沉稳而苍老,却蕴含着雷霆之力的断喝,让激动的两人同时噤声。 是姥姥。 老人家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她拄着桌沿,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那双看过太多风浪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一个要去送死,一个只会哭,这就是你们想出来的办法?”她锐利的目光扫过儿子和女儿,“天还没塌下来!” 她走到郁哲彦面前,一字一句地问:“哲彦,妈问你,你去了,有几成把握能回来?” 郁哲彦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痛苦地摇了摇头。 姥姥又转向阎妈妈:“玉兰,报警。现在就报。告诉警察,有人威胁要上门寻衅滋事,要求人身保护。” “妈!”郁哲彦和阎妈妈同时惊呼。 “可是报警会激怒他们……” “激怒?”姥姥冷笑一声,那笑里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他们都已经要上门了,还怕激怒?我们是守法公民,家是我们的底线!他们敢来,就让他们跟警察谈!大不了,鱼死网破!” 老太太一生教书育人,最是刚正不阿,此刻被逼到绝境,反而迸发出了最强硬的态度。 阎奕奕背靠着冰凉的房门,慢慢地、无力地滑坐在地上。 客厅里的争吵、哭喊、咆哮,像一场混乱而绝望的戏剧。她的家,那个永远温暖、永远充满欢声笑语的港湾,正在被一场她无法理解的风暴撕扯得支离破碎。她的妈妈在哭,她的小舅在绝望,连一向镇定的姥姥,都说出了“鱼死网破”这样的话。 他们都乱了。 大人们都乱了。 恐惧,如同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让她几乎窒息。她感觉自己那么小,那么无力,像狂风暴雨中的一片叶子,只能被动地随着这末日般的场景起伏,什么也做不了。 不。 一个念头,像是在黑暗中挣扎着划亮的一根火柴,突然在她混乱的脑海中闪现。 不能这样下去。 坐在这里哭,坐在这里害怕,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等明天警察来了,或许能保一时平安,但那些人就像跗骨之蛆,他们不会善罢甘甘休。小舅舅的人生,这个家的安宁,都会被彻底毁掉。 她想起了晏朔。那个冰冷的,高高在上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晏朔。他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把唯一的、最危险的“机会”告诉他们? 她想不明白。 但她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成年人并不总是对的。当他们被恐惧和愤怒冲昏头脑时,他们也会做出错误的选择。 她,阎奕奕,不能再像个孩子一样,躲在门后,等待大人们给她一个结果。 因为他们给不出好的结果。 一种陌生的、冰冷的愤怒,取代了纯粹的恐惧,在她胸中燃烧起来。凭什么?凭什么一群坏人,就能让她最爱的家人陷入这样的境地? 她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 桌上,那架“YY-1”静静地停着。在台灯昏黄的光线下,薄荷绿的机翼不再柔和,反而像一柄收敛了全部寒光的利刃。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粉色的、已经有些掉漆的滑盖手机。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还在微微颤抖,但当她按下按键时,却异常的稳定。 屏幕亮起,幽幽的光照亮了她稚气未脱,却写满了超乎年龄的坚毅的脸。 她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 方通。 她没有拨出去。现在太晚了。 但她的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无比清晰的计划。 她不能报警,因为那会让事情失控。但方通的爸爸是派出所所长。她需要的不是官方的出警,而是一个真正有能力、有经验的成年人的建议和帮助。一个不会像她妈妈那样恐慌,不会像她小舅那样绝望的,能真正解决问题的“大人”。 她要绕开自己家里所有慌乱的大人,去找一个能保持冷静的大人。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阎奕奕握紧了手机,那个小小的、冰冷的塑料外壳,此刻仿佛是她唯一的武器。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得化不开,仿佛隐藏着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但她不再只是害怕了。 那个被家人庇护在羽翼之下的女孩,在今夜,被逼着睁开了眼睛。她看到的是世界的残酷,家庭的脆弱。 以及,在废墟之上,悄然滋生的、名为“反抗”的勇气。 [亲亲]有看的人吗。。。求交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 第6章 第 6 章 第六章少女的决断 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时间走过午夜十二点,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唯独阎奕奕的家,像一座被风暴围困的孤岛,清醒地煎熬着。 阎奕奕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毫无睡意。她的房间里一片漆黑,但客厅里压抑的动静却像针一样,穿透门板,扎进她的耳朵里。 先是妈妈压抑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夜莺。紧接着是小舅舅郁哲彦绝望的低吼,那声音里充满了懊悔和自我唾弃,最后化为一声沉闷的、用拳头砸在沙发上的钝响。 然后,是长时间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后,姥姥那苍老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响起,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死寂的水面上。 “一个要去送死,一个只会哭,这就是你们想出来的办法?” “天还没塌下来!” “玉兰,报警。现在就报。” “激怒?他们都已经要上门了,还怕激怒?我们是守法公民,家是我们的底线!大不了,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阎奕奕的脑海里轰然炸开。她无法想象,这句充满决绝和悲壮的话,会从一向温和理性的姥姥口中说出。 她记忆里的家,永远是温暖的。是清晨厨房里飘出的粥香,是午后阳台上姥姥侍弄花草的安详背影,是妈妈下班后带着疲惫却满足的唠叨,是小舅舅假期回来时带来的、充满了新奇玩意和欢声笑语的喧闹。 可现在,这一切都碎了。 被那个叫“黑狐”的丑陋涂鸦,被那几个金色的烟头,被那个冰冷的威胁电话,被晏朔带来的那个末日预言,砸得支离破碎。 大人们都乱了。 妈妈被恐惧吞噬,只会哭和阻止。小舅舅被绝望淹没,只想用一种最愚蠢的方式去“一力承担”。连最镇定、最智慧的姥姥,也选择了最刚烈、最被动的防守——摆出玉石俱焚的姿态,然后坐等天亮。 恐惧,如同深海的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感觉自己那么小,那么无力,像狂风暴雨中的一片叶子,只能被动地随着这末日般的场景起伏,什么也做不了。 她把头深深埋进枕头里,试图隔绝这一切。但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却在她脑中变得更加清晰。 晏朔。 这个名字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划破了她混乱的思绪。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还有那句看似随口,实则信息量巨大的话。 “我只是不喜欢有人把脏水泼到我家附近。” 他的家也在这附近? 他不是在帮忙,他只是在清理自己地盘边的垃圾。 冷酷,无情,却也透露出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他想让这件事被解决掉。他主动找上门,冒着被当成同伙的风险,把“黑狐”的动向和盘托出,甚至点明了“最后的机会”。 他提供的,是解决问题的唯一线索和时间窗口,而不是把他们推向深渊的诱饵。 可是,家里的大人们……他们错过了。 他们被自己的情绪困住了。他们没有听懂晏朔话语里的潜台词。他们选择了最直接,也是最无效的两种方式:硬闯龙潭虎穴,或者固守待毙。 一个念头,像是在黑暗中挣扎着划亮的一根火柴,突然在阎奕奕混乱的脑海中闪现。 不能这样下去。 坐在这里哭,坐在这里害怕,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一种陌生的、冰冷的愤怒,毫无征兆地取代了纯粹的恐惧,在她胸中燃烧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一群素不相识的坏人,就能用一个丑陋的涂鸦,几根烟头,就搅乱她家的生活,让她最亲爱的妈妈、姥姥和小舅担惊受怕? 凭什么他们就能像驱赶一群可怜的绵羊一样,将她的家人逼到崩溃的边缘? 她,阎奕奕,不能再像个孩子一样,躲在门后,等待大人们给她一个结果。 因为他们给不出好的结果。 在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明白了另一件事。 成年人并不总是对的。当他们被恐惧和愤怒冲昏头脑时,他们也会做出错误的选择,甚至比孩子更固执,更盲目。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掀开被子,赤着脚,像一缕幽魂般走到书桌前。 桌上,那架她和小舅舅共同制作的“YY-1”航模静静地停着。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下,那薄荷绿的机翼不再显得柔和清新,反而像一柄收敛了全部寒光的利刃,泛着冰冷而锋利的光泽。 她拉开抽屉,从一堆文具和杂物底下,翻出了那个粉色的、已经有些掉漆的滑盖手机。 她的手指因为紧张还在微微颤抖,但当她按下开机键时,动作却异常的稳定。 屏幕亮起,幽幽的光照亮了她稚气未脱,却写满了超乎年龄的坚毅的脸。 她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名字。 方通。 她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没有按下去。现在太晚了。 但她的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无比清晰的计划。 直接报警吗?像姥姥说的那样? 不。阎奕奕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直接拨打110,来的会是值班的巡警。他们会记录,会备案,或许会在小区附近巡逻一两圈。但这能解决问题吗?那帮人是地头蛇,是无赖,他们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规避警方的视线,然后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候,用更阴险的方式进行报复。更重要的是,一旦警方深入调查,小舅舅和李骏过去那些“玩车”、“赌钱”的污点,就再也藏不住了。那会毁了小舅舅。 她需要的不是一次简单的、被动的出警。 她需要的是一个真正有能力、有经验、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的“大人”的帮助。一个不会像她妈妈那样被恐惧冲昏头脑,不会像她小舅那样被绝望压垮,能够冷静地站在“局外”,用专业的眼光和手段来处理这件事的“大人”。 方通的爸爸是一名警察。 她只知道这么多。她不知道方叔叔具体是什么职位,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管治安的。这像一场赌博,一场把全部希望都押在一点微弱可能上的赌博。 但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想到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要绕开自己家里所有慌乱的大人,去找一个能保持冷静的大人。 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也是他们家唯一的机会。 阎奕奕握紧了手机,那个小小的、冰冷的塑料外壳,此刻仿佛是她唯一的武器。 这一夜,无人入眠。 阎奕奕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客厅里的动静已经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死寂。她能想象出那副场景:妈妈靠在沙发上,小舅舅坐在地毯上,姥姥坐在单人椅上,三个人,像三座沉默的雕像,在黑暗中等待着一个未知的审判。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一遍遍地在心中模拟着接下来的行动。 她要怎么说,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方通,进而让方叔叔相信事情的严重性? 要透露多少细节,既能引起足够的重视,又不会把小舅舅彻底推进深渊? “骚扰”、“威胁”、“勒索”。 对,就从这里入手。那伙人查到了家里的住址,工作单位,甚至连爸爸出差都知道,这本身就是有预谋的犯罪行为。她不需要添油加醋,只需要把这些事实清晰地陈述出来。她要扮演一个被吓坏了,但还保留着最后一丝理智的求助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从深不见底的黑,渐渐变成一种混沌的青灰色。 凌晨五点,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郁哲彦缓缓地抬起头,一夜未眠让他双眼布满血丝,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重而混乱。他怀里那把从厨房拿来的斩骨刀冰冷得刺骨,可他却感觉不到,他的心比刀刃更冷。 他环顾四周。 姐姐蜷在沙发上,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即使在梦里也无法摆脱恐惧。 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姥姥也靠着椅背睡着了,她花白的头发在晨曦中显得愈发苍白。 这一幕,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割着他的心。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年轻时的虚荣和愚蠢,因为他交友不慎,因为他那点可笑的“威风史”,他把这个家,把他最亲的家人,拖入了深渊。 去那个台球室吗?像个英雄一样?然后呢?被那群亡命之徒打个半死,或者更糟?他死了,债就不用还了吗?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来折磨他的家人。 报警?像姐姐说的那样?警察来了,把他和李骏他们一锅端了,留下案底,他这辈子都完了。而且,那帮人被放出来后,会怎么报复一个向警察告密的家庭?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觉得自己是个废物,一个彻头彻尾的麻烦制造者。除了带给家人无尽的痛苦和恐惧,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甚至开始想,如果自己就这么消失了,是不是对所有人都好?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了轻微的碗碟碰撞声。 郁哲彦猛地回头,看见姥姥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佝偻着背,悄无声息地走进厨房。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开始淘米,准备早饭。 那个背影,苍老,疲惫,却挺得笔直。 仿佛无论风雨多大,天塌下来,这个家的一日三餐,都不能乱。 郁哲彦的眼眶猛地一热,一股灼热的液体涌了上来。 他看到了自己怀里的斩骨刀。他抱着它,是想在最坏的情况下,用命去拼。可现在看来,这多么可笑。这东西带给家人的,恐怕只有更深的恐惧。 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个闯了祸,还妄想用更极端方式去弥补的懦夫。 他缓缓地,将那把沉重的刀,从怀里拿了出来,轻轻地放在了身前的茶几上。 当冰冷的刀柄离开手心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那颗被绝望和冲动冻住的心,似乎重新开始跳动了。 他不能再逃避,也不能再去送死。 他是这个家现在唯一的男人。他必须站起来。不是用匹夫之勇,而是用脑子。 他开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晏朔说的每一句话。 “最后的机会。” “过了今晚,人就散了。” 晏朔那个家伙,虽然冷得像冰,但他给出的信息是精准的。他不是在引诱自己去送死,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解决问题的窗口期,就在今晚。 自己错过了。 因为恐慌,因为家人的阻拦,他错过了。 那么现在呢?等待明天晚上他们上门?不,绝不! 郁哲彦的眼神,第一次从纯粹的绝望,变成了一种混杂着恐惧、但开始闪烁着思考光芒的复杂神色。 他要自救。他必须想办法。 他不能再逃避,也不能再去送死。他是这个家现在唯一的男人。他必须站起来。不是用匹夫之勇,而是用脑子。 他蹑手蹑脚地站起来,从电视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和一支笔,又坐回地毯上,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开始笨拙地写画起来。 他先在本子上写下“我的钱”,然后开始计算。在广州打工存下的三万块,回来给家里买东西花了一些,还剩两万七。他把这个数字重重地圈了起来。 然后,他又写下“能借的钱”。他开始罗列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名字,写下三四个后,他又一个个地划掉。这个家里出了事,肯定不敢借;那个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还有一个……估计早躲得远远的了。最后,这一栏下面,一片空白。 他的心沉了下去。 最后,他写下“谈判?”两个字,在后面打了个大大的问号。他能拿什么去谈判?晏朔那家伙冷冰冰的,根本不是能求助的对象。李骏已经把他卖了。对方是亡命徒,要的是钱。可两万七够吗?如果不够,自己还能做什么?去借高利贷吗?那只会把这个家拖进更深的深渊。 他痛苦地抓着头发,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无能。除了年轻时练就的一点驾驶技术和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他一无所有。 但和几个小时前只想着用命去填的绝望不同,这一刻,他开始逼着自己去想办法,哪怕这些办法如此天真可笑。 这是他从一个惹祸的男孩,向一个试图承担责任的男人,迈出的笨拙而沉重的第一步。 清晨五点半,第一缕熹微的晨光终于刺破了黑暗,给窗帘的缝隙镀上了一道金边。 黑夜过去了。 阎奕奕猛地坐起身。她听见厨房里传来了轻微的碗碟碰撞声,是姥姥。她老人家一夜未睡,已经开始准备早饭了。 就是现在。 她以最快的速度换上校服,将头发胡乱扎成一个马尾,然后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 客厅里的景象让她心头一紧。妈妈还在沙发上睡着,眼角挂着泪痕。而小舅舅,却已经坐直了身体,那把吓人的斩骨刀被放在了茶几上。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看起来依旧颓丧,但那种自暴自弃的绝望气息,似乎淡了一些。 阎奕奕的心里闪过一丝异样,但她没有时间多想。她绕过他们,像一只猫一样,轻手轻脚地走到玄关,弯腰换上鞋。 “奕奕?” 姥姥的声音突然从厨房门口传来。 阎奕奕的身体猛地一僵,回头看见姥姥端着一杯温水,站在那里。老人家的脸上布满了细密的皱纹,一夜之间仿佛又老了好几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化不开的疲惫和担忧。 “姥姥,我……”阎奕奕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看姥姥的眼睛,她用最快的速度编了一个最常见的理由,“我想出去买份豆浆。我们家楼下那家,我想喝咸豆浆了。” 姥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静,深邃,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看进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阎奕奕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攥紧了书包的背带,手心里全是汗,生怕被姥姥看出破绽,被她拦下。 然而,姥姥只是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去吧。” “早点回来。路上小心。” 这一刻,阎奕奕忽然明白了,姥姥可能什么都猜到了。但她没有戳穿,没有阻拦,她选择了放手。这是一种无声的交接,一种沉甸甸的信任。 “嗯。” 阎奕奕重重地应了一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迅速打开门,闪了出去。 清晨的空气冰凉而清新,带着露水的味道,狠狠地灌进她的肺里,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许多。小区里寂静无人,只有早起的鸟在枝头不知疲倦地鸣叫。 阎奕奕没有去熟悉的早餐店,而是拐进了小区后面的一个小公园。公园里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远处慢慢地打着太极。她找了一个最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废弃的旧岗亭,爬满了藤蔓,可以隔绝大部分视线。 她靠在冰凉的水泥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努力平复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然后,她再次拿出那个粉色的手机,手指有些颤抖地,按下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快捷拨号键。 电话“嘟”了很久,就在阎奕奕几乎要放弃的时候,终于被接通了。 “喂……谁啊……”电话那头传来方通睡意朦胧、含糊不清的声音,还伴随着打哈欠的声音。 “方通,是我,阎奕奕。”阎奕奕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稳定得多,只是因为一夜未眠和极度的紧张,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沙哑。 “奕奕?”方通似乎瞬间清醒了一些,语气里充满了惊讶,“怎么这么早……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还是出什么事了?” “方通,你听我说,我遇到天大的麻烦了,我家里出事了。”阎奕奕的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非常清晰,“我需要找方叔叔,立刻,马上。这件事,可能只有他能帮我们。” 电话那头的方通彻底醒了,他听出了阎奕奕声音里那份不同寻常的恐慌和前所未有的严肃。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太了解她了,她不是一个会夸大其词、无病呻吟的女孩。 “奕奕你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不是我,是我小舅。”阎奕奕靠着墙,将早已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说辞,用一种急促而又有条理的方式说了出来,“有一群混混,因为我小舅以前的一些事,缠上我们家了。他们在我家楼下喷了威胁的标记,打电话到家里骚扰,还……还说今天晚上要上门来‘谈谈’。”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哭腔,那不是伪装,而是压抑了一整夜的恐惧在此刻的决堤。 “他们知道我家人的信息,知道我妈妈是老师,知道我爸出差了……我妈和我姥姥都快被吓疯了,我小舅也崩溃了,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什么?!”方通的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充满了震惊和出离的愤怒,“还有这种事?!这帮人简直是王八蛋!无法无天了!奕奕你别怕,你现在在哪儿?你安不安全?” “我在小区公园,很安全。”阎奕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出最关键的话,“方通,我家里人现在乱成一团,他们想报警,但又怕激怒那伙人,怕他们报复。我知道你爸爸是警察,我……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找谁了……我就想,能不能请方叔叔……能不能请他以一个专业人士的身份,给我们一点建议?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和深深的不确定性,听起来就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孩子,在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能!当然能!”方通毫不犹豫地回答,背景音里传来他从床上跳下来、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我爸今天正好值班,就在所里。你别动,就在那儿等我,我马上让我爸给你打电话!你手机开着,千万别关机!” “好。”阎奕奕感到心里一块千斤巨石暂时落了地,紧绷的身体传来一阵虚脱感。 “奕奕,你记住,别怕,也别自己做什么傻事。这种事我爸见多了,他一定有办法的。等我电话!” 挂断电话,阎奕奕靠着墙壁,双腿一软,缓缓地坐了下来。 晨光穿过头顶浓密的树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紧紧地抱着双膝,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一种巨大的、后知后觉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才如同潮水般汹涌而上。 她毕竟只是一个高二的女生,一个昨天还在为航模的成功试飞而欢呼雀跃的少女。 但她没有让自己哭很久。 她很快擦干眼泪,从地上站起身,用力挺直了因为一夜未眠而有些酸痛的背脊。 她知道,从她拨出这个电话开始,她就不再有资格像个孩子一样软弱。她已经将自己家的命运,押在了这张她唯一能打出的牌上。 她抬起头,看向东方的天空。 一轮红日正从地平线的尽头喷薄而出,万丈金光驱散了笼罩城市的最后一丝薄雾,将整个世界都染上了一层温暖而充满希望的金色。 那光,照亮了她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光落在了她的身上,也照进了她的心里。 黑夜已经过去,前路或许依旧遍布荆棘,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家人羽翼下,在门后瑟瑟发抖的女孩。 她是阎奕奕。 她正在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