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马说他是直男》 第1章 他是我的 “护士小姐,请问晚上在泰斗路出车祸的病人在哪个病房?” 一道焦急的声音在护士台响起。 值班护士闻言抬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年轻男生,他一把扯下黑色口罩,露出一张十分英俊的脸,一双漆黑眼眸盛满担忧,剑眉紧锁,口中不断喘气,显然是一路跑过来。 护士大概知道他说的泰斗路是什么情况,气温骤降,夜里一场秋雨,路面结霜变得湿滑,一辆车在路口转弯过快打滑,后面几辆车跟长蛇一般接二连三相撞追尾。 凌晨送进医院七八个人,受伤程度各不相同,严重的脑袋上磕出窟窿淌了血,当即昏迷,还在手术室抢救,轻一些的断胳膊断脚,勉强算是幸运的。 “他叫纪乔,纪律的纪,大乔的乔。”面前的男生补充道。 护士对这个病人有印象,是个很白净秀气的男生,立刻指了一个方向,“是你的朋友吧?他在102急救病房里,你去看看,不过他可能……。 护士话还没说话,裴聿已经跑没影了。 裴聿站在102病房的门外,手抬起,搭在门把手上,继而死死攥住,不敢开门。 他不知道纪乔伤得重不重,电话里护士言语十分简洁,只是通知来医院。 门上嵌着的玻璃窗视野有限,不能窥见全部,忽地门从里面打开了,护士推着医用推车出来,上面的不锈钢器皿盛着镊子、纱布和满满当当浸透了血的棉花球。 擦肩而过的时候,护士目光不经意掠过裴聿,忽然想到了什么,又侧目看了一眼,裴聿被他看得莫名,没多想,连忙迈步跨入了病房。 急救病房很大,左右两侧各摆着五张病床,病人或坐或躺,旁边都有家属陪着。 随意一瞥,裴聿注意到有个十七八岁的男生右脚上绑了厚厚的绷带,吊在半空晃荡,护士给他处理脸上的擦伤,疼得他嘴里吱呀乱叫。 纪乔呢。 裴聿认真找了一圈,就连最里面拉着帘子的病床他都看了,空无一人,没有看到纪乔。 裴聿心里更慌。 “您好,请问泰斗路追尾的病人都在这里了吗?”他问隔壁床的护士。 “对啊都在,诶,有两个严重的在做脑部手术。”护士看这个男生面色霎时变得极冷,转而关心问道,“你是谁的家属?” 裴聿无意识攥紧拳头,骨节泛白。 他都没听到护士后面的问话。 匆匆问了手术室的位置,摸出手机要告知纪乔的父母,纪乔父母常年在国外,只留纪乔一人。 拨通号码转身往外走,看见走廊不远处的人时,裴聿脚步一顿。 一个护工推着轮椅往这边来,轮椅上坐着的男生低着头看不清脸,穿着统一的蓝白条纹病服,头上绕了一圈白绷带,显得下巴尖尖的。 像是察觉到凝视在他身上的目光一般,男生抬眼远远看过来,似乎看清来人是谁,眼睛倏然亮了起来。 裴聿仿佛血液凝固一样僵住,轮椅上坐着的人赫然是纪乔。 三个小时前失去联系的纪乔。 还未等裴聿有什么反应,紧接着,他似乎听见纪乔说了一句:“护工阿姨,我男朋友来了。” 语气里带着轻快的愉悦。 * “喝口水。” 裴聿端来一杯水,递给纪乔。 纪乔坐在病床上,一口一口啜饮,乌黑眼睛却是直勾勾盯着裴聿。 像是怕裴聿消失。 纪乔车祸醒来的时候意识混乱,记忆切割过一般,如同万花筒图案的繁复琐碎,依稀记得零星片段,自己叫什么,父母是谁,除此之外却还单单记得一个裴聿。 【裴聿是他的男朋友。】 纪乔对此坚信不移。 以至于护士要联系他的家属时,他给了裴聿的电话,他翻到爸妈的聊天框,发现二老出国去了,估计大半年都不会回来。 然而纪乔的混乱记忆告诉他,他和裴聿吵架了。 他也拿不准裴聿会不会来医院看他。 当裴聿高大的身影终于出现在病房门口的那一刻,纪乔的心还是猛跳了一下。 裴聿真的长得不错。 身高腿长,黑色冲锋衣衬得人如松竹笔挺,剑眉星目,眉骨深刻,五官利落干净,只是薄唇紧抿,有点儿生人勿近的冷冽。 但是靠近纪乔的时候,脸色却是温和的,带着春风的和煦。 纪乔看着裴聿面容上一览无余的焦急害怕,内心忽然变得暖烘烘的,好像在大海漂泊数日找到了浮木。 本来嘛,纪乔醒来发现没有完整的记忆,说不慌张是不可能的。 等待裴聿的半小时十分煎熬。 但是裴聿一出现就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 记忆可能会丧失,但是内心的感觉不会说谎。 纪乔更加确信裴聿是他男朋友了。 裴聿把纪乔喝水时明目张胆看他的行为尽收眼底,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毕竟当务之急是纪乔的伤势。 纪乔头上包扎的白色绷带十分刺目,隐隐透出一点暗红血色。 裴聿猜想一定很疼。 纪乔是最怕疼的,小时候追着他跑,不看路被石头绊倒,膝盖上磕出一个杏子大小的伤口,血流如注,六岁的纪乔哭声是何等的撕心裂肺,裴聿至今记忆犹新。 接着被赶来的家长教训了一顿,说裴聿没看住,当时七岁的小裴聿浑不在意,只是看着小纪乔红脸蛋上挂着的晶莹泪珠,心里头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小弟弟,不让他受伤。 可是没有做到。 护士推车进来给纪乔抽血打针,纪乔怕疼的范围自然包括打针,小时候一打针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长大了知道丢脸,能躲则躲。 这次躲不了,既要抽血又要打针,纪乔脸色更添几分苍白,但是都多大人了,难道还像小孩子一哭二闹嘛,他瞅一眼裴聿,不能让裴聿看笑话。 随即把手臂抻得直直的,伸向护士。 裴聿看着纪乔表情凛然,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心里好笑,自然而然的握上纪乔的手腕,把袖子一点点折起来,对护士温和道:“可以麻烦轻一些吗?” 想了想,学着堂姐带外甥女打针的模样,“掩耳盗铃”似的虚虚捂住纪乔的眼睛,怕他看见血腥场面,谁知纪乔整个人一扭头,把脸埋在他的怀里。 裴聿身体一僵 。 纪乔什么时候起这么……黏人? 虽然小时候最爱跟在自己屁股后头跑,但似乎从自己出国后,忽然变得生疏了很多,再也不会哥哥长哥哥短,只有逢年过节发发祝福短信…… 护士对此司空见惯,头也不抬,动作十分利索,纪乔皮肤白,淡青色的青筋非常明显,酒精棉球一抹,尖针一扎,眨眼之间,完事走人。 走之前,又瞅一眼裴聿,“你是6床病人的家属吗?等一下去护士台办理缴费。” “好。”裴聿按着棉花球道。 护士走后,纪乔仍是没动,和裴聿贴得很近,裴聿觉得胸口那一处地方热,不知道是纪乔的呼吸太烫还是自己的心跳太快。 裴聿下意识想挪开,身体微微一侧,非常小的幅度。 “你要按久一点。”纪乔在他怀里仰起脸,像是捕捉到他的小动作,有点不满。 裴聿低头看纪乔,从他的角度,纪乔脸显得更小了,衬托着眼睛更圆润,眼珠剔透清润,睫毛很长很黑,还有点儿卷,睨了他一眼,还撇了撇嘴巴。 不知怎的,裴聿莫名看出一分撒娇的意味。 多想了。 一定是多想了。 老老实实过了三分钟,等到不再有血珠冒出来,裴聿让纪乔躺好,起身出门。 纪乔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裴聿出去,直到消失在门口才收回视线。 护工阿姨这时候也回来了,她去把轮椅放到公共区,进门的时候与裴聿擦肩而过,她坐下来对纪乔笑道:“娃娃哦,你男朋友个子真高噻!长得很俊哪。” 护工阿姨操一口四川方言,对这种事见怪不怪。 刚醒的时候,多亏了这位护工阿姨照顾他,纪乔等裴聿的时间,就和护工阿姨扯东扯西,试图想起什么细枝末节,因此阿姨早早就掌握裴聿的第一手资料。 裴聿就是大写的【别人家小孩】的三好模板。 人品好,学习好,长相好。 外加一个好,对纪乔也特别好。 按纪乔的版本,两家是世交,祖辈关系亲厚,裴聿和他一起长大,竹马竹马,感情是别人拆不开的亲密,高中一毕业,他们就水到渠成地在一起。 纪乔解锁手机,翻找相册,想要捡回一些记忆,翻到一张毕业照就给阿姨一起看,裴聿站在最后一排,身高鹤立鸡群,气质也是出众拔萃,眉眼漆黑,神情淡然,似乎隔绝了周遭一切的嘈杂。 阿姨一眼就认出来。 因为纪乔说裴聿是人群中最特别的那个。 裴聿的右手边,站着的就是纪乔,明晃晃的阳光正好透过树叶缝隙照在他的脸上,他眨了一下眼睛,正好定格拍下。 纪乔饶是失忆,对此依旧表示遗憾,“怎么拍得一只眼睛闭着,摄影师技术太差!” 阿姨很会给情绪价值,“没事儿,你们两个娃很配喔。” 真的吗? 纪乔面上倏然一红,没有问出口,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裴聿回来的时候,看见纪乔和阿姨聊得不亦乐乎,仔细瞧,纪乔的脸蛋似乎多了一丝血色,看着没之前惨白。 “你回来了。”纪乔听到脚步声,扬起一个笑脸。 似乎看见裴聿是天底下顶高兴的事。 护工阿姨同样高兴,屁股还没坐热,又站起来把凳子让出来,说道:“来来来,男朋友坐这儿,挨得近,我去别的病房走走。” 阿姨走之前还给纪乔飞了一个眼色。 纪乔没看懂是什么意思,但他怎么觉得阿姨好像很懂! “那就谢谢您了。” 裴聿盛情难却,和阿姨道谢后坐到凳子上,看了一眼纪乔欲言又止。 第2章 一起睡 十分钟前。 裴聿出门去护士台缴费。 值班护士认出是刚才的男生,在电脑上操作一番后,递给裴聿一张表格道:“在这里签字。” 裴聿拿起一只签字笔,低头写自己的名字。 “对了,”护士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说道,“这是当时落在急救车上的私人物品,你看一下是不是你男朋友的?” 【男朋友。】 裴聿眼皮一跳。 篮子里是一些零碎小物件,裴聿认出其中一个是纪乔的钱包,上面有卷毛小狗吐舌头的卡通刺绣,和护士说了一声,拿了回来。 * 帘子一拉,偌大的病房就被隔出一个小天地。 裴聿目光落在纪乔身上,似乎想看出什么端倪。 纪乔一开始就察觉到他的视线,佯装镇定,实在装不下去了,脸上微微发烫,扭头道:“做什么?” 裴聿表情十分严肃“纪乔,你有哪里感觉不舒服吗?” 纪乔茫然:“没有啊。” 一开始大脑晕沉沉的感觉消失后,他并没有什么不适。 “要不要打电话告诉叔叔阿姨。” 纪乔的母亲连清荷女士是全球知名的钢琴家,而纪乔的父亲纪旭年是大名鼎鼎的书法家,一纸墨宝难求,两人琴瑟和鸣,夫妻多年恩爱如旧。 连女士目前正在全世界跑巡演,纪父甘愿当连女士的生活助理,屁颠屁颠跟去国外了。 裴聿认为很有必要通知两位家长。 纪乔却拦下了,他眼神飘开看向窗外,“不要,白白担心。” 纪乔的意思是连清荷的巡演行程紧密,恐怕无法抽身回国,既然回不来就不要联系,白白惹人担心。 裴聿沉默,纪乔自小就是很懂事的小孩,乖巧听话,不大会主动黏人。 纪乔父母都是艺术家,在艺术上造诣颇高,对生活琐事却不太上手,大多数时间都是由保姆照顾纪乔,小纪乔生病了也不敢打扰爸爸妈妈。 论年纪,裴聿比纪乔大两岁,他想起小纪乔第一次喊他叫哥哥,模样怯生生地,不敢上前和他玩,只敢躲在妈妈身后探出半个头,眼珠子乌黑透亮,浓密睫毛扇啊扇,让人心都融化了。 * 打完两瓶点滴,墙上时针指向11点。 正正好赶上医院十一点放饭,病人吃的饮食都是很清淡的,今日菜谱是小黄鱼、蘑菇炒肉、蛋羹和青菜豆腐汤,营养均衡。 裴聿每样都打了一点,撑开床上小桌子,掰开筷子,剃好鱼肉搁到纪乔碗里,事无巨细,都做妥当了才坐在纪乔床边的小凳子。 纪乔右手也有点小伤口,吃饭不太方便,裴聿特地给他拿了勺子。 “你不吃吗?”纪乔舀起一块鱼肉。 “你先吃。” “一起吃。” 纪乔在某些事情上是很执着的。 对上纪乔的眼眸,裴聿败下阵来,他原本是打算等纪乔吃好了,自己再光盘解决,不至于浪费。 青菜豆腐汤太烫,纪乔喝一口,直接被烫得倒吸气,裴聿忙把桌上的水杯端给他。 “小心点。” 冷水过喉,纪乔缓了过来。 “你帮我吹吹。” “好。”裴聿无奈摇头,对纪乔像是小孩子一样纵容,拿汤勺舀了一口汤,轻轻吹了几下,递到他嘴边。 纪乔粲然一笑,评价道:“好喝。” 似乎裴聿吹几口就施了魔法一样。 接下来的汤全由裴聿效劳,纪乔满足地喝了个精光。 102是急救病房,病情稳定的病人就被一一转到其他病房,傍晚时分,纪乔分到一个两人间的病房。 既然裴聿在,护工阿姨就去照顾别的病人去了,有时候太忙,一个护工照顾几位病人的情况经常发生。 阿姨一走,病房安静下来。 “早点睡吧。”裴聿催道。 病人最重要的就是休息。 “你要回家吗?”纪乔问道,他怕把他哄睡着,裴聿就走了。 裴聿摇头,“我留下来陪你。” 裴聿自然是要陪床的,叔叔阿姨都不在,自己作为哥哥理应承担起照顾纪乔的责任。 裴聿和纪乔两家相邻,裴聿爷爷和纪乔爷爷同为战友,有过命的交情,裴聿六岁的时候,小纪乔搬过来,住在他们家隔壁,从此一起玩,一起上学,小纪乔可爱又乖巧,裴聿一直把纪乔当作自己的亲弟弟来疼爱。 旁边的折叠椅展开就是一张小床,裴聿去柜子里拿被褥,打算随便将就一晚。 裴聿人高马大,身高接近一米九,躺在折叠小床恐怕一点儿施展的空间都没有,人窝在上面拘束得很,睡一夜骨头都得散架,纪乔看着他忙里忙外,忽道:“你和我一起睡吧。” 裴聿闻言回头看纪乔,纪乔坐在病床上,洗旧了的病号服不大合身,露出一点锁骨,医院的白炽灯太过亮堂,给纪乔镀上一层皎洁光晕,纪乔整个人显得乖巧无比,像一株小蘑菇。 裴聿怀疑自己又错听了什么话。 今天一天都在幻听。 纪乔看他没反应,又拍拍自己的被褥,“两个人可以的。” 纪乔很有盲目的自信。 正常规格的病床是要比折叠床大,但两个人似乎不够挤。 “你不睡那我也不睡了。” 纪乔不懂,为什么失忆之后,裴聿似乎和他若即若离,不太想理他。 “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裴聿眉心微拧,他忽地问:“纪乔,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从早上开始,这个疑问就种在他的心底。 他是想知道为什么在别人的口中,自己俨然是纪乔的男朋友,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却听到纪乔委屈道:“你是想要分手吗?” …… 时值十月,天气冷热反复无常,医院没开空调,夜里阴嗖嗖地凉,不知哪儿漏风。 裴聿没睡着。 纪乔后来说的话,在他脑海反反复复地播放,如同倒带错误的录音机。 【你是想要分手吗?】 【你不是我的男朋友吗?】 尽管裴聿心中大骇,但还是面上镇定地以“你头上有伤”为借口哄纪乔一个人睡。 他不是白痴,白天发生的事情都串起来了。 从病房门口,纪乔叫他“男朋友”,再来护士的错认,护工阿姨理所应当的称呼。 一切都指向一个答案--纪乔把他当成男朋友。 裴聿不由得皱了皱眉,神情冷峻,仿佛遇到了一个极其棘手的问题。 纪乔为什么会把自己当作男朋友? 纪乔是喜欢男生的吗? 裴聿不歧视,但他没想到纪乔是。 还是说,脑子晕乎乎地,连这种事儿也搞糊涂了? 裴聿和纪乔从六岁相识,迄今十五年,从没有在这方面想过,这不怪他,据他所知,纪乔从小到大没谈过恋爱,女生的手没牵过,更别提什么男生。 何况裴聿自个儿也没有,经验可谓是无。 纪乔打小就讨人喜欢,从小学起就有女孩子情窦初开,送各种小礼物。上初中后,更多胆大的女生纷纷递情书,纪乔是个面子薄的,太在乎别人的想法不善于拒绝。 裴聿性子冷一些,又因为他眉骨深刻,内敛的双眼皮垂下眸显得分外冷峻,个子又比同龄人高上许多,看人的时候仿佛带着居高临下的傲然。 尽管裴聿自己丝毫不带任何蔑视的意思,对同学向来温和有礼,但往往在纪乔面前一站,其他人就知难而退了。 那是什么时候呢? 是在高中情窦初开的年纪吗?裴聿望着天花板,陷入迷思。 绿茵草地上宾客满堂,蓝色天空上飞满五颜六色的气球,是很梦幻的场景。 裴聿坐在台下第一排,他左看右看,纪父纪母都坐在同一排,笑意盈盈地注视着台上的新人,眼角似乎有泪花闪烁,忽地一声欢呼,一对新人从台后走出来。 裴聿眼神倏然一顿,纪乔穿一身白色礼服,衬出他的腰瘦腿长,他右手搀着一位身高比他高的男士,看上去十分登对,男士脸上黑雾团团,看不清长相。 纪乔脸上带着甜蜜的笑,勾着他的“新郎”手弯,两人在红毯上缓缓而来,鲜花簇拥,周围爆发欢声笑语。 这是、纪乔的婚礼? 顾不得三七二十一,裴聿太多问题要问,长腿一迈跨上台来,黑衣安保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伸手拦阻。 裴聿在台下,纪乔在台上,两人却像横着天堑。 只听纪乔悠悠地说:“裴聿,我要结婚了,你不祝福我吗?” 声音被无限拉长,空谷回音。 嗡-- 裴聿猛地睁开眼,眼下一片乌青,脸色不太好看,点亮手机屏幕,显示五点二十。 看了一眼还在睡的纪乔,裴聿复又躺下,望着天花板出神。 莫非真的存在一个男朋友? 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大学吗? 纪乔上课三点一线,教室、宿舍和画室,难道纪乔的男朋友是他同专业的同学? 裴聿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 到了七点,护士敲门来测量血压体温,纪乔才被唤醒,迷迷瞪瞪去厕所洗漱,洗好出门的时候,不知被门槛绊了一下还是地面太滑,人趔趄一扑,幸而裴聿在门口收着,眼疾手快一把揽住。 其结果是,纪乔整个人跌到裴聿怀里。 恰在此时,病房门开了。 乌泱泱一群白衣服的医生站在门口,他们显然也看见了这一幕,齐齐怔住。 霎时间,安静得针落可闻。 纪乔脸“咻”地一下红成番茄。 还是领头的一个鬓角花白的医生老头打破僵局,“我们先出去,打扰人家了。” 裴聿:“……” 这下,男朋友的称号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 笃笃,会诊室门被敲响。 “医生你好,我来了解一下纪乔的病情。” 裴聿在巡房结束后去了会诊室,当着纪乔的面有些问题不方便问。 早上那位领头的医生正是脑科的主任,姓方。 方医生年龄大约五十来岁左右,带着方框眼镜,笑容和蔼,眼角的几条皱纹仿佛不是皱纹,而是岁月刻下的智慧。 方医生满脸严肃,语出惊人:“你是病人男朋友,我有几句话和你说。” 裴聿猝不及防呛了一下。 他下意识要否认。 四目相对,头顶上的白炽灯照射在方医生的方框眼镜上,眼镜后的眼神犀利一闪,分明写着“我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什么没看过,你们这些小子太嫩了。” 裴聿沉默以对。 主任老头拿着拍的脑部ct片,用十分专业的术语叽里呱啦讲了一通,裴聿认真听着。 “总而言之,就是脑震荡引起的失忆。” “失忆?”裴聿珩皱眉,他以为只有额头外伤。 “是的,暂时性失忆,后遗症之一,病人其他身体机能查过了,都正常,你不用担心。” “那我想问,”裴聿斟酌了一下用词,“失忆会引起认知混乱吗?” “你是指什么?” 裴聿欲言又止,“就是把一个人错认成另一个人?” 主任老头方形眼镜光芒又一闪,他捏着下巴道:“人类大脑是一个迷宫般的区域,十分神奇,任何状况都有可能出现,今天这样,明天又那样,状况百出,这个时候,病人也是十分不安的,而你们作为病人的家属,最好顺着病人,不要刺激他,以免引起其他的麻烦。” 主任看裴聿面色不太好看,安慰道:“年轻人,慢慢来,失忆只是暂时的,等病人自己想起来,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裴聿若有所思,回到病房。 “裴聿,你回来了。” 纪乔的眼睛瞳仁很大,亮而清澈,看向裴聿的时候充满依赖和信任,对他而言,裴聿是这个世界上可以全身心的托付,而不必有什么后顾之忧。 裴聿无端端生出一丝歉疚,把他昨晚想了一夜决意解释的那句“我不是你男朋友,我是你的哥哥。”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3章 同居 纪乔三天后出院。 时逢国庆假期,宿舍里没人,裴聿放心不下纪乔一个人,就带回了自己的公寓。 裴聿的公寓离学校不远,十五分钟的车程,地段很好,临近热闹的商业区,但闹中取静,周围环湖绕林,风景清幽。 公寓登记在裴聿名下,一直没人住,裴聿回国以后着手装修,年底方才竣工。 散了大半年味道,家里头只买了几件简易家具,小家具和零碎物件还没布置,处于未完成式。 裴聿领着纪乔进门,在门厅换鞋,裴聿蹲下给纪乔换了一双棉拖,很合脚。 “我们已经同居了吗?” 裴聿换鞋的动作蓦地一顿。 纪乔自从失忆后,冷不丁冒出来的话都不啻于一颗小型炸弹,频频轰炸裴聿的心。 裴聿面上还是不显,言简意赅道:“嗯。” 医生说不要刺激病人,顺着病人,这样才能好得快。 纪乔本来是没有什么印象的,但因为裴聿说这是他俩同居的居所,对这个地方立刻有了滤镜,瞧着分外亲切,哒哒哒拖着拖鞋里里外外参观了一圈。 风格和他想象的不大一样。 裴聿的风格是极简黑白灰,看裴聿穿的衣服就知道了。 不过眼下这间公寓是暖色调,客厅壁纸颜色是浅黄色,主卧是淡绿色的,有一些非常大胆的颜色线条设计,墙上挂着的风景画和窗外开得正盛的桂花树相得益彰,透出一片绿意盎然。 处处合心意。 溜达一圈,纪乔有些渴了,一体式冰箱嵌在墙里,纪乔找了半天才找到,打开冰箱,琳琅满目的汽水饮料,让人挑花了眼。 其中有一款纪乔最喜欢的柠檬味汽水。 纪乔伸手去取,忽地斜里一只大手关上冰箱,裴聿的脸露出来,他语重心长道:“病号不能喝冰的。” 裴聿把人带到客厅,双手按住肩膀让纪乔坐着,然后去拿热水壶烧水。 纪乔没喝上饮料,心里也不恼,相反,裴聿对他时时刻刻的关心,让他比喝了蜜还甜。 他坐在沙发上,发觉沙发好软,拿屁股在沙发上蹦了好几下,沙发边有个按钮,好奇地按了一下,沙发脚下缓缓升起支撑,纪乔舒服地伸直腿。 这就是他和裴聿一起住的地方吗? 简直是幸福小窝。 裴聿端来开水,“小心烫。” “裴聿,你眼光好好!”纪乔不吝赞美道。 裴聿挑眉。 “这个沙发很漂亮。”纪乔拿来一个毛茸茸的抱枕抱在怀里,尖下巴抵在抱枕上。 裴聿嘴角勾起,和纪乔并排坐着,“这是你推荐的。” 人的品味是根植在骨子里的,丢失记忆了也抹不去。 “那你觉得我眼光好吗?”纪乔反问。 纪乔的眼光好吗? 毋庸置疑,自然是很好的。出生艺术世家,自小接受艺术熏陶,五岁时候就崭露头角,画的一副秋柿水墨画拍卖出七位数的高价。大学就读a大艺术系,斩获各类国际大奖无数。 纪乔不等裴聿说话,揪着抱枕的毛须,轻道:“我觉得我眼光很好。” 裴聿转过头,对上纪乔分外晶亮的眼眸,他觉得纪乔的话别有深意,但他不能深究。 恰在此时门铃响了,裴聿连忙起身去拿外卖。 从医院回来,冰箱里什么也没有,只好吃外卖了,简单一顿解决后,裴聿去收拾东西,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秋季长袖睡衣,新买的没穿过,很干净。 “你穿这套可以吗?明天再去你宿舍拿换洗衣物。”裴聿问。 纪乔正坐在沙发上玩消消乐,头也不抬道:“好。” 这关卡怎么都通关不了,纪乔扔下手机进了浴室,裴聿在客厅收拾东西,心神却一直关注着那边的动静,生怕纪乔脑袋晕晕乎乎的,不到一会儿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氤氲水汽随着门一同散出,扑面而来。 纪乔穿着他的棉质睡衣睡裤,尺码显然长出一大截,袖子长出手腕一大截,裤脚耷拉在地上拖着,认真报告道:“裴聿,我洗好了。” “太长了,将就一下。” 纪乔没觉得不好,他像小动物一样拉起衣领凑近闻了闻。 每年换季,裴聿都会重新清洗过所有衣物,再一一分类放进柜子收纳,他能够确保衣物的清洁干净。 但是纪乔闻来闻去,裴聿不禁纳闷,难道梅雨季衣服潮了臭了? 纪乔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着新奇,“裴聿,你的衣服好香啊。” “……” 纪乔头上带伤,没有洗头,发尾却被淋湿了,贴在后颈上,连带洇湿了衣领。 “头发湿了。”裴聿拿来吹风机,轻轻捋了一下发尾看看有多湿。 纪乔在继续玩没过的那关消消乐,立刻缩了缩脖子,发出“哎呀”一声,细微得像小猫叫唤。 “怎么了。” 纪乔不好意思地飞了裴聿一眼,“好痒啊,我最怕痒。” “抱歉。” “说什么抱歉啊,”纪乔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随即看到手机屏幕上硕大的gameover,嗔道,“哎呀,裴聿,你先帮我通关这个。” “我没玩过这个,我试试。” 随着音乐响起,裴聿手指翻飞,之后便听到熟悉的通关声,纪乔一喜,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裴聿,“太棒了吧。” 裴聿一哂,只是消消乐而已。 纪乔垂着头,露出一段细长白皙的后颈,裴聿默默移开视线,用小档位的风吹着发尾。 细细的风拂过,纪乔脖颈酥酥麻麻的,头发很快就干了。 * 裴聿家目前只有主卧一张床。 “你睡床,我睡沙发。” 纪乔眼睛立刻瞪得圆溜溜的,“不一起睡吗?” “太挤。” 挤吗?这张两米的大床,容纳三个人都绰绰有余。 “我睡相很好的,不会碰到伤口。” 这是裴聿在医院哄骗纪乔的借口,纪乔当了真。 裴聿从小家风严正,如果他和纪乔的关系还是他们从前的“好兄弟”,那么他自然可以坦坦荡荡地和他眼中的“弟弟”同榻而眠,但是-- 现在的问题是,纪乔把他当作男朋友了。 纪乔是糊涂的,自己却是清醒的,不可以趁人之危。 纪乔耷拉着脑袋,乌黑柔软的头发散落下来,像是某种幼小的动物,激发起人的保护欲。 “不行吗?” 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的裴聿硬转了个弯:“行。” 早上八点,纪乔醒来的时候,床上空落落,只有旁边枕头的凹陷证明曾经有人睡过。 纪乔走出卧室,四处巡逻。 空无一人。 纪乔去洗漱,门口密码锁响起滴滴答答的声响,纪乔满嘴牙膏泡沫地跑出来,只见裴聿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头上绑着吸汗带。 裴聿本来就有早起跑步的习惯,今天天还没亮就出门,还比平时多跑了两圈,出了一身的汗,回来的时候看见小区门口包子铺排长队,想起纪乔爱吃小笼包,又买了一份。 纪乔想说话,吐出满嘴泡泡。 裴聿莞尔,搭住纪乔肩膀把人转了个圈,送进卫生间洗漱。 到厨房下水煮了两个鸡蛋,然后去浴室冲凉。 纪乔坐到桌边,小笼包香喷喷的,用筷子一戳,里头的肉汤就沿着包子皮流淌出来,顾不得烫就吃起来。 裴聿很快从浴室出来,捞起鸡蛋过凉水,然后坐到餐桌边剥鸡蛋,他还记得纪乔不爱吃蛋黄,于是挑出蛋黄,把两颗蛋白放到纪乔碟子里。 纪乔像小仓鼠一样吃得嘴巴鼓鼓的,听到裴聿说下午要出门一趟,口齿不清地问,“蛐哪儿?” “去买床。”裴聿知道瞒不下去。 纪乔眼睛倏然睁大,不用说话足以表达他的震惊。 买床干嘛? 家里一张床不够两个人睡吗? 纪乔低头自忖,昨晚应该睡得很老实才对呀。 裴聿暗自揉了揉眉心。 昨晚纪乔前半夜还算安分,但是可能是床太大,纪乔滚了一圈,偏偏那么巧,滚到他怀里。 像黏糊糊的年糕一样,他挣脱不开。 裴聿开车,纪乔跟着去家具卖场,戴了顶渔夫帽,帽檐遮风,也能遮住惹眼的纱布。 家具卖场很大,一站式购物体验,小到锅碗瓢盆,大到床具桌椅,都能一次性买全。 从楼梯上来,路过很多独立展间,里面布置成各种风格的房间样式,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纪乔看得眼花缭乱,逛了一会儿,听到隔壁展间里有人在吵架。 女生埋怨道:“这个柜子太小了,我想要买大的,东西多。” “这你也说不好,那个你也说不好,磨磨唧唧!”男生语气很不耐烦。 女生瞬间气炸了,“是你叫我过去和你一起住的,家里都是我来整理,现在不就是买点东西,你就说烦?” “大不了不住了。” “大不了分手!” 女生背起挎包起身就走,链条包太长,打在男生身上,男生哎哟一声,女生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纪乔目睹一次分手大战,心有戚戚然,扯扯裴聿的衣袖往床具区域走去。 那儿摆了七八张床垫,裴聿让纪乔试试哪张床最合适,纪乔依言坐上去蹦了几下。 旁边的导购员热情洋溢地介绍:“这款是当下流行款,软而不塌,弹力极好,年轻人坐久了,腰不好最适合。” 腰不好? 纪乔飞快地觑了裴聿一眼。 裴聿的腰好像很敏感,碰一下都躲开。 但是还是要咨询一下裴聿的意见,“裴聿,买这款好不好?” 裴聿上前捏了捏床垫,是很不错,转身和导购员说要买这款。 导购员很少见这么爽快的顾客,眉开眼笑道:“好嘞。你们兄弟感情真好,还一起来买床。” 不忘对顾客彩虹屁一下。 两人去结账,裴聿手里拎着纪乔看上的小狗图案地毯。 纪乔缀在后面几步远,裴聿回头找他,假期间无论哪儿人都很多,家具卖场俨然成为了观光景点之一,裴聿怕纪乔被挤,想了几秒,抓起他的手腕往前走。 没走几步,纪乔手扭了扭,像一条灵活的蛇往下一滑,滑进了裴聿的大手,顷刻之间变成了牵手的姿势。 严丝合缝,不留空隙。 比刚才的拉手还要亲密的举动。 裴聿一僵,纪乔的手心很暖很柔软,他低头盯了一瞬,终究没放开。 轮到他们结账,裴聿问员工什么时候能送到? 员工道:“一般来讲,次日就能送货上门,那如果您非常急的话,可以加急配送,只不过额外支付费用。” “可以。”裴聿想也不想道。 回去路上,纪乔默不作声,扭头看窗外。 他明白了,裴聿看来很讨厌和他身体接触。 连睡一起都不行。 他脑海忽然浮现那对情侣,同居最能测试情侣关系,裴聿难道厌烦和他一起住了吗? 是了!绝对是! 刚才在卖场,裴聿还不和他牵手,还得他来主动。 被导购员认成兄弟,裴聿也不反驳。 路旁的树木飞速后退,枝头树叶凋落,纪乔心情几分惆怅几分惘然。 下午五点,搬运师傅把床和床垫一起送来了,在客卧忙活,花了半小时工夫才把一切安置好。 送走搬运师傅,裴聿去打扫客卧,让纪乔坐着休息。 不到五分钟,门铃又响了,纪乔以为师傅落了什么东西,走过去一看,监视屏幕显示出一个陌生男子,穿着牛仔夹克,头发短短的,年纪不大,容貌青涩。 “哥,我来了!”牛仔男生凑近监视镜头,整张脸蓦地放大数倍,镜头畸变十分滑稽。 五秒钟后,那个男生又嚷嚷道:“Hello?哥,在家吗?哥!哥!难道走错了?” 他是谁?怎么也知道裴聿新搬来的公寓。 纪乔犹豫,或许是认识裴聿的人。 毕竟都叫上哥哥了。 纪乔:你在外面有几个弟弟?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同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