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贼公主的病娇xs养成指南》 第1章 选择诗人就是选择失败 正午阳光穿透污霭,越过树冠,枝杈的影子在地面织出闪烁星图,驮马蹄铁敲击路面,崎岖小道上前行着一支商队。 蜷在货物堆顶部的斑猫人正用尾巴尖在褪色的羊皮卷上绘制着小地图,不时戳一戳手边那颗发蓝光的茄子。 茄子摘自他们昨夜休憩的废弃驿站后院的蔬菜畦,那里的卷心菜叶片边缘长满倒刺,粗壮的根须缠绕捆扎着一串地精骨架,番茄藤的触手随机绞杀着路过的田鼠,爆浆的果实里混着大小形状各异的碎骨渣。 队伍最前方的马车上,青年法师正专注于手中捧着的自动翻页的魔典,银靴悬浮在离地两寸处,半精灵的尖耳在银发间悄然竖起,他的提夫林侍从也保持着警戒状态,火焰箭时刻指向林间阴影。 第三驾马车的货厢内,小小只的木精灵圣武士于睡梦中吹起一个鼻涕泡,笼罩头顶的浅浅光晕顺着睫毛投下小片阴影。 昨晚他守夜,寻着异响看到了主楼后面的石墙上布满的紫色脉络颇有韵律感地舞蹈着,看到驿站马厩的横梁上倒悬着三具风干的冒险者尸体——他们的脚踝被藤蔓绞住,天灵盖开出碗口大的花,花瓣随着夜风开合,发出金属撞击的脆响。 他用圣火燎过,花瓣闭合,滴下浓稠的黑色汁水,在地上形成一个代表着“禁止”的符号…… 处理这些异动耗费了圣武士过多的精力,此刻他正在自己画的临时结界中补觉。 米粒倒挂在驮马腹侧,检查完鞍具后,用匕首挑开车辙间新结的蛛网状晶丝线,这些黏糊糊的东西远比蛛网强韧,稍有不慎就会缠住轮轴擦出火星,耽误行进的速度。 他们护送的这批货物属于艾伦·慷慨·马洛大叔,初次在酒馆见到这个面容沧桑衣着朴素的络腮胡子时,他正在啃一块看不出成分的土黄色干面饼,米粒猜想他的兜一定比脸还干净,请了他一杯廉价的矮人烈酒。 结果,穷狗竟是她自己。 艾伦·马洛拥有一支小运输车队,八辆马车,十位仆从,此次前往烬木村的行程,他承诺了他们每人二十枚金币的护送费用。 如果不出意外,今晚就能顺利抵达村子,顺带甩掉那些面目丑陋的讨债狗头人,然后安安心心躺在旅馆的软床上喝酒。 一枚金币从她指尖弹出,又打着旋飞回掌心,米粒盘算起自己的资产和……负债。 听闻德拉肯海姆的物价高得离谱,一杯酒能卖出在艾森赫姆城一桶的价格,虽然那个捡来的挂坠出手了个好价钱,她不再是穷光蛋了,但如果卷饼再创新出什么带毒的美食,求医问药的费用还是很伤钱袋的。 马洛大叔轻唤了一声,“赛弗,前面那个,是不是村口的石碑?” 卷饼给自己取的任务代号正是赛弗。 作为创造学派的诗人,她需要一个酷酷的名字。 货堆顶上打哈欠的斑猫人立刻睁圆了眼睛,又眯了眯,转向村口腐朽的牌坊,“好像……确实不是烬木村。”她打个滚从高处跃下,“我去前面探探路。” 她脚步轻盈地向前,左顾右盼,没找到一点生活气息,是个彻底荒废的村子,法师召唤的魔宠猫头鹰扑棱着飞在她头顶。 但相比一路行来路边窸窸窣窣的响动,这里未免过分安静了,路面也过分干净了。 又前行五六十尺,赛弗看到了一些尚未被清理的很深的马蹄印,这通常来自于搬运重物或者身着重甲的战马,猫耳陡然转向前方,等她嗅到危险气息时,已然来不及了。 猫头鹰啪叽一声,当空消失,原地只剩下一只震惊的小猫人。 五点钟方向,破旧的小木屋顶上蹲伏着两人,七点钟方向,结满蛛网的茅屋小窗缺口处,悄然探出了两具轻弩,藏在茅屋后架设弩机的人没有露头,但重弩同样瞄准了赛弗,不必回头也知道,身后自然还是有埋伏,而她正前方,石磨盘后转出三道身影,为首一人胸甲表面还残留着被刮花的凤凰纹章,跟随的两人身着破旧的皮甲。 “喔~喔~喔~有美丽的小姐路过这里,向国王陛下缴纳过通行税了吗?”年轻的声线充斥着油腻与猥琐,首领用花剑敲打生锈的骑士盾,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卷饼咽了口口水,飞快吞回差点脱口的脏话,对方只需轻轻一抬手,藏在暗处的箭头就可以将她射成刺猬。 最终干巴巴挤出一句,“我,我没钱。” 原本坠在她身后的米粒跟上来,走进对方弩箭的射程内,好似对埋伏毫无所觉,“我们不过是搬箱子的苦力,”她故作怯懦缩起肩膀,指尖却已勾开暗器袋的铜扣,“大人们在马车上呢。” 哦豁,遇到危险了这是,跟马洛大叔讲好的,出现意外情况,得加钱。 强盗首领用剑尖挑起税单,掷向不远处的车队,“别畏畏缩缩的,上前来谈吧!” 艾伦马洛示意仆从将马车结成圆队,以抵御其他可能存在的威胁。 法师卢卡斯嗤笑,“冯·凯赛尔的棺材板都化成灰了,您的税单竟然还保存完好。” 游侠评估了下赛弗与米粒不太妙的处境,朗声问,“你们要多少钱?” “每颗人头十金币,每车货物一百金。交完人头税与车马税,你们就可以安全通过了。” 游侠侍从认真计算了下,他们一行十六人与八车货物,合计九百六十金币,“你们这无异于打劫。” 可不就是在明抢,米粒暗自嘲笑他这份好似贵族少爷的纯真与守序。 真贵族少爷并不想多废话,卢卡斯打了个响指,这是他们事先约定过的紧急情况下动手的信号。 打架可以解决的事情就没有谈的必要了,何况突袭在战斗中更容易取得优势。 米粒突然佯装绊倒,发射□□的同时顺势一滚,就近躲在了一辆木板车下。 魔典翻动,银戒闪烁,云雾以石磨盘为中心翻涌而起,形成了半径二十尺的遮蔽区域,强盗首领的动作变得迟缓,木屋顶上的伏击者轮廓随之扭曲,箭矢穿过云雾射出后的轨迹扭曲如醉蛇。 视野重度遮蔽下,稀稀拉拉飞出的几支箭都射偏了,但很快有人冲出了云雾术的范围,向斑猫人丢去标枪。 赛弗旋身的瞬间,尾巴卷住米粒递过来的树枝,腿部肌肉爆发巨大推力,弹跳躲开了两支标枪,剧痛是从右肩胛骨炸开的,第三支标枪深深扎进血肉,猫人呜咽一声摔倒在地。 米粒倒是并不意外,毕竟,选择诗人就是选择失败,选择了诗人队友就是…… 米粒腰间的草药囊被标枪尾羽扫落,止血的银叶菊洒了满地,好在治疗药剂的小瓶子被她缝在了衣领口。 她给卷饼喂药的时候,被吵醒的圣武士已抽出长剑,和手持弯刀的游侠一同发动了攻击。 第2章 队友的猫薄荷 刺向米粒的蠢贼在一记完美的格挡之下,刀刃一滑,割伤了自己的大腿。 脸上有刺青的壮汉举着战斧重重挥砍向圣武士,下一刻,便看到自己的双臂与战斧一起飞出,落地。 “啊!” 斑猫人的叫骂声很响亮,强盗们的惨叫声很单薄,其余五六个强盗都是被一刀抹去性命的。 强盗首领且战且退,吹响口哨,大约是想请求支援,下一瞬,口哨就被游侠劈进了他的喉咙。 “这只是个幌子。”游侠的目光很快锁定了一个骑兵打扮的青年,那才是真正的首领。 圣武士的剑尖仍挑着半截破碎的护甲,那青年已翻身上马,战马焦躁地刨着土,“算你们厉害。”他丢出一个布袋,发霉的黑面包滚落在地,“你们所杀的每一个人,都有一家老小要养活,他们只是想要糊口罢了。” 他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举起一个鹿皮马鞍袋,“我们全部的钱财都在这里,还有接济孤儿院采买过冬衣物的钱。”他又拿出一个小钱袋,口朝下一抖,银币铜钱掉落一地,“放过剩下的人,所有的钱财全都归你们。” 圣武士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的涟漪,他摘下兜帽,刚要开口,话音被米粒截断,“这些零钱是从孤儿院抢来的吧?” 法师的传讯飘到她的耳边,“杀了他们,所有的钱财还是归我们。” 游侠说:“放下武器,上前来谈。” 依然还有战斗力的强盗们放下了武器,疾步后退,骑兵一蹬马腹就要逃,自然不能给他们机会,标枪和火焰箭纷纷飞出。 一刻钟后,强盗们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米粒逐个检查,给尚有气息的再补上致命一刀。 青年骑兵被捆成粽子问话,卢卡斯想要问出他们的基地在哪里,对方重重“呸”了一声,“你们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恶徒,我怎么可能告诉你们我的家人在何处!” 听到来自强盗的控诉,卷饼几乎惊掉下巴。 “我们只是想赚一点买路钱而已,不会伤害路过的人,如果不是你们先动手,我们也并不会伤害你们。” 米粒咬牙,一脚踩在他手上,“那你们还真是优待纳税人呢。” “我以第七兵团的名义起誓,我们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他的声音因痛楚而嘶哑,像生锈的铰链,“最初我们只捡拾商队的残渣,旧陶罐,发霉的粮食,变酸的酒,小孩子发烧到说胡话时,我们甚至凑不出一滴蜂蜜。但钉锤帮还是烧毁了我们的避难所。” 卢卡斯毫不动容,继续问,“那告诉我们一条去烬木村的安全路线。” 他们已经走了七日,按照艾伦大叔的印象,大约还有三四日路程的距离,谁也不希望再遭遇一次盗匪。 “我可以和你们交换信息,如果你答应将马还给我,我还可以给你们额外的信息。” 游侠点点头,“说来听听。” 他沾着泥污的手指在地上划出一道血痕,“你们穿过树林后,向西绕过一大片灰白色的矮塔,结满红色果子的灌木丛的尽头有条大路,这条路直通亨德里克农场,以前那里并不安全,不过现在天火信众的朝圣队每七天经过一次。”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们会清理道路...用比亡灵更干净的手段。农场的谷仓里,有一些……钱财。” 卢卡斯低声念出咒语,骑兵剩余的话噎在喉咙里,直挺挺倒了下去。面对众人震惊的目光,他神情冷淡,“我并没有答应他的条件。” 处理完了这场危机,艾伦大叔答应支付每人额外的三十个金币,抵达烬木村后卖掉战马的所得也归护送者们。 他的货物只是面粉、盐巴、干果、腌肉、酸菜,少量的蜜酒以及一些铁矿石和已经炼制好的铁锭,为首的马车里放置着一些相对较为值钱的小物件和魔法物品,给出这样的护送费用,已经是极限了。 他看出圣武士的情绪有些低落,劝慰道:“我走这条商路已经五六年了,几乎每次都需要更换路线,这条路上的强盗多是逃兵,只有一小部分是战争造成的流民,他们比其他地方的盗贼更残暴凶恶,如果刚刚没有打赢他们,将性命留在这里的就是我们了。” 正义圣武士采佩西闷声说:“他们说只要钱。” 卢卡斯瞥了他一眼,似乎是不屑于讨论,很快重新专注于手上的法典,正在被米粒处理伤口的小猫人接话道:“但他们刚刚差点把我射成刺猬耶!” 米粒则抓到了另外的重点,“五六年……这么久了,为什么你不雇佣固定的护卫小队。还是说,他们都死了?” “这么几年下来,我现在去烬木村,其实,依然没有多少熟面孔。许多人都在追求财富和力量的过程中,永远迷失了。”络腮胡子数着金币答道,“像你们这样的人,我每次来往时都会见到一批新面孔。如果你们在那里呆了一段时间,发现不适合停留,想要离开,如果那时候我还有幸可以遇到诸位,你们依然可以接受我的委托,护送我从烬木村回来。” 说了,等于没说。 米粒摸摸猫头,给了卷饼一小撮猫薄荷,希望可以缓解下伤口的痛楚。 队伍前行了半日,天色暗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浸透毒液的棉絮悬在枯树林上方。 他们找到了一处可以扎营休息的地方,最先安置好受伤的斑猫诗人,游侠雷曼拿出几粒莓子给她吃,接过了她的做饭任务,但是拒绝了她提供的发光茄子以及地鼠干。 战斗耗费了不少体力,晚饭后,即使白天补过觉的圣武士也显得有些困倦,雷曼解开缠绕在腕间的绷带,重新固定,灰白的皮肤下青蓝色的血管轻轻鼓动着,“今晚我来守前半夜吧。” “好,你觉得累了就叫醒我。”米粒抱着已擦的锃亮的弯刀,坐在昏昏欲睡的卷饼身旁,她隐约记得,一路行来,雷曼吃的很少,睡的很少,说话很少,干活很多。 她对他有限的了解里,只知道这个提夫林是法师少爷的小跟班,侍从,很惨的那种侍从。 结论,卢卡斯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3章 穷狗 星子渐渐黯淡下去的后半夜,米粒从浅眠中醒来,去替换那个总被苛待的小侍从,她走到篝火边坐在雷曼身旁,“你去休息吧。” “嗯。” 就在这时,草丛中传来一阵凌乱的渐近的脚步声,她看不清,但从雷曼紧绷又放松的神情来看,大概没有威胁。 踩碎树叶的声音陆续惊醒了其他人,三道身影紧密相连着靠近,是一男一女搀扶着一个罩在斗篷下看不清面目的同伴。 中年男子的铠甲上,干涸的漆黑黏液在肘关节结成网状硬壳,女牧师的长袍上,本该闪烁圣洁光芒的银线,此刻却泛着尸蝇般的油绿。 三人停步在不远处,战士主动放下了自己黝黑的巨斧,举起一只手声明道,“我们没有敌意。如果你们不介意,我们会在附近找一处可以避风的地方休息。” 马洛大叔喝了口冷水醒神,说:“请过来坐吧。” 对方感谢了他的好意,但并没有靠近,在营地不远处一个破败草棚旁边生起篝火,铺好草席睡袋,让伤者倚靠在上面休息,并邀请他们可以过去坐坐。 他们是从德拉肯海姆城区撤离出来的,原本也是五人的冒险小队,有两个同伴折损在了里面,一个重伤,城区里昂贵的治疗费用迫使他们尽快离开,以寻求救治同伴的途径。 伤者完全被兜帽和斗篷遮住,只能看出这人身形魁梧,并不知伤在哪里,游侠雷曼摸出一小瓶药剂和三颗神莓。 “感谢,但寻常药剂救不了他。”女牧师大方迎上他探寻的目光,“我的同伴受到了诅咒,他不想吓到你们。” 卢卡斯端来一壶甜酒,颇有兴致地问起了德拉肯海姆城内法师学院的情况,可惜对方也并不了解,他们先前一直徘徊在城市外围,初次进城,浓厚的雾霭遮蔽视线,可见距离只有六十尺到九十尺,只好沿着街道向前,甚至还未靠近内城区就遭遇了怪物的袭击。 男人名叫路德维希,是位爵士之子,狼狈处境下言行依然尽可能维持着贵族的体面,“我们先处理掉了几只长触须的生骸,但是战斗引来了老鼠,越来越多,请务必小心城里的老鼠,那些东西的牙齿能咬穿钢铁,但它们不用牙齿,它们会使用武器。”他的视线转向斗篷下的同伴,“这么说可能有点荒诞,我们认为,那群有智慧的老鼠受过军事化训练,米格不得已下,使用法术激发了我们捡到的一枚水晶,创造出了逃生的空间,但依然有两个人被留在了鼠群里。而他,也变成了现在这样。” 卢卡斯提出想要看一下伤者的情况时,他略一迟疑,还是同意了。 蒙眼布早被脓液浸透,底下凸起的眼球状肉瘤规律搏动,月光落在他腐烂的半张脸与肿胀外翻的舌头上,腐肉上的刺青随着呼吸起伏闪烁。消瘦胸腔突兀地鼓起,左臂上的触须似乎察觉有人靠近而骤然蜷曲。 恐怖的气氛里,路德维希迅速将斗篷重新裹在同伴身上,左臂畸变的触须在布帛下划出湿漉漉的弧度。女牧师开口解释,“我们已经验证过了,这是一种不会传染的……疾病,他是使用了那块水晶后,变成这样的。” 抱膝坐在一旁的圣武士突然问,“圣疗可以改善这种变异吗?” “试过了,没有用的,我们在神殿祈求帮助,但他们说这是污染,每次净化污染要支付一千五百金币的费用。” 明明可以去抢,还送你一次净化,人真好。 负伤的小猫人是最后过来的,卷饼趴在米粒的肩膀上,手上抖开一幅画像,“能否冒昧地问下,你们在城里有没有遇到过一个这样的人。” 画像上是个异常强壮的斑猫人少年,女牧师很快摇头,路德维希认真看了半晌,“没有见过。”看小猫人有点沮丧的样子,又问,“你是想去城里找人?” 卷饼扑闪着圆圆的眼睛,“你也是去找人的吗?” “嗯,我的父亲在光复战争后失去音讯,属于家族的地契与财宝也遗落在了德拉肯海姆,寻不回人,我也必须带回财产。” 篝火的光亮在米格抽搐的躯体后的墙面上投下癫狂的剪影,他的手指突然抠入腐化的左臂触须,撕扯下的粘稠血肉散发出腥臭。 "简森!小心——"路德维希的警告被腹腔爆裂的闷响截断,米格衣服下摆骤然臌胀起来,肚皮裂开成一张大嘴,脊椎反曲,那张大嘴咬向了离他最近的女牧师。 腐化的脏器扭曲成环状利齿,中央探出的类似舌头的东西上生满倒刺,女牧师长袍下的轻甲在利齿下脆如蛋壳,切入肋骨时也没有任何停顿。 米粒看见她的右半身像被巨兽啃食的浆果般迸裂,而左臂还维持着拿取药瓶的姿势,顾不上捂住卷饼的眼睛,米粒揪着她的后颈倒退着跑开,远离这突然发起攻击的怪物。 路德维希抵挡着变异的同伴的攻击,还在试图沟通,“米格!冷静下来!米格!” 他格挡的手臂也被咬了下来。 圣武士和游侠果断出手杀掉了已经完全异化为怪物的米格,剖开腹腔找到了路德维希的断臂,如果运气好,还有接回去的机会。 圣武士替那位叫做简森的女牧师合上了双眼,路德维希面色哀痛,但仍保持着理智,“我想请求,请求你们,帮忙安葬我的同伴。” 越靠近烬木村,土壤越发干燥,呈现砂砾化的状态,棱角尖锐的沙土,看起来像数不尽的碎玻璃碴子,因此两个简单的坟冢也耗费了不少时间和力气。 “我现在没有什么可以报答诸位的,以后也未必有机会再见。”路德维希郑重说道,“感谢你们的善良,我,我有一个消息可以分享。” “德拉肯海姆的主堡圣人圣维特鲁维奥有一件珍贵的遗物,藏在位于外城区的圣布伦娜教堂之中。这个消息我仅仅卖给过女王兄弟会的人,没有向其他人透露过。” 已经出售过的消息,是不该透露给其他人的,显然这位贵族先生拿不出任何其他的酬谢了。 米粒:这才是真的穷狗,突然就不孤单了。 “你刚才也使用了侦测魔法。” 卢卡斯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时,米粒吓得差点原地起跳。 区区三五尺的距离,谁家好人用传讯术和同伴说话啊! “周围的以太在流入他的身体,你是不是也看到了?” 刚刚圣武士在充满酸液的胃袋中翻找路德维希的手臂时,她和卢卡斯都在默默观察着变异怪物的情况。 米粒不动声色看了眼还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路德维希,好像有点明白卢卡斯为什么要说悄悄话了。 毕竟对方刚刚失去了最后两个可以交付后背的同伴,这时候任何讨论都像是坟头起舞。 但她不会传讯术,只尴尬地冲着卢卡斯点点头。 “他四天没有进食,维持他生存的应该就是这些东西。我猜,污染也会随着以太流入不断加深,直到,变成刚刚那种怪物。” 第4章 小向导 德拉肯海姆曾经是维斯特玛国的首都,十五年前,这座城市被一场陨落星辰的风暴摧毁,留下的一颗陨星,产生了被命名为妄质的极为危险又价值连城的矿石。 经过数年的内战,王国破碎,贵族绝嗣,冒险者、淘金客、帮派势力聚集又死亡,团灭又重聚,反反复复,在雾霭笼罩的城区里沉淀了无法计数的财富。 随着妄质的扩散,频发的天灾和不断的战争使德拉肯海姆城市周边逐渐荒芜,人们选择迁徙而非重建家园,唯独在以南大约五六英里的地方,留下一个小小的村落,叫做烬木村。 是距离那座黑暗之城三日路程内最后一座没有被遗弃的聚居地,也是一个完全不事生产的村落,全部物资都依赖运输补给,村中只有少数的原住民,以服务往来的旅人们为生。 这么危险的地方,如果没有牵涉巨大利益的诉求,谁会把脑袋挂在裤带上去冒险? 所以当赛弗坦言自己是为了寻找年幼时失散的同伴时,卢卡斯不信,圣武士信了,但同时觉得这个小猫人脑壳坏掉了。 只有米粒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傻猫有傻福,希望借着这傻福一路顺利。 接下来的两天果然风平浪静,没有遇到什么额外的麻烦。他们在路过亨德里克农场时,找到了青年骑兵所说的谷仓,里面有大约四百金币的财物和两小瓶药剂。 五人沉默地分配了财物,默契地没有提起最后被杀掉的这位真首领。 穿过枯败而阴森的松树林与大片大片废弃的农舍,看到焦黑界碑上“烬木村”三个字被幽绿的苔藓啃食着,马洛大叔打个口哨,络腮胡子抖了抖,明显放松下来,“往前走就是勇士之路了。” 勇士之路是烬木村的一条主干道,热闹繁华,也极度混乱。 村外农舍的腐朽气息被烈酒与烤肉的浊浪冲散,小贩的推车上堆满棱柱状的矿石,“瞧这纯度!能让你看见圣火的真容!”商贩咧嘴笑着,异化的四只复眼一同眯起。 匠人挥锤敲打剑胚,每次撞击都迸发出尖锐噪音,占卜帐篷前的老妪摩挲着水晶,口中碎碎念不停,但酒馆中的欢笑与音乐流淌出来,甚至盖过了路边交易的声音。 村子中心有一座小小的朴素的石头教堂,即使是如此简陋的地方,神圣之火依然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众人跟随艾伦·马洛进入了一家他熟悉的酒馆,未来几天他将停留在这里出售货物,然后雇佣准备离开烬木村的同路冒险者护送他返程。 分别前,他叮嘱众人注意安全。 虽然酒馆中看起来欢歌笑语,这毕竟是个法外之地,盘踞着各方势力,覆影明灯的游侠们维持秩序,依据的是每个人心中的正义感,并不像其他城市的执法官那么严明。 “蜜酒叔叔。”脸上有雀斑的红发小姑娘来到桌边,手捧一盘炸玉米片,“你的朋友们需要导游服务吗?” “喔,是我们的爱玛小向导,好久不见。” 女孩是隔壁铁匠的小女儿,给新来的冒险者们做向导赚取零花钱,“每人一个金币,我可以带你们逛遍所有地方。”她的声音清脆,“但别碰紫色水晶,也别问太多问题。” 圣武士大方地拿出五枚金币交到她手心,毕竟这里的食物和水都是其他城镇的五倍多价格,五枚金币买不到太多的东西。 爱玛的步子轻快,每经过一处,她的目光都会短暂地停留,走过卖矿石的推车很远,她才说,“他说那些紫色水晶是从陨石坑里挖出来的,能治愈一切伤痛,一块水晶的价格几乎买得下我家的铺子。” 她压低声音,凑近身高接近的圣武士采佩西,“但上个月,买了他水晶的三个人,都变成了妄质生骸。” 卢卡斯敏锐的听力没有错过任何一个重点,“什么是妄质生骸?” 爱玛略一思索,“我也不清楚,但,等你见到了,自然就知道了。”她一指左前方,“这家酒馆是村子里最大最酷的,他们有一面墙的头骨烛台,不过,别喝他们的特调酒。调酒师是个爱捉弄人的家伙。”她这样说话时,很像个小大人了,米粒不禁觉得好笑。 烬木村不算大,他们很快走到了最南边的村口,爱玛细瘦的手指指向远处一座被藤蔓吞噬的宅邸,“那是日暮大宅,”她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以前是镇子上的统领老爷住的,后来......死了人,或者搬走了,谁知道呢。” “最近总有人听到里面传来怪动静,鬼哭狼嚎的。有人说里面有不死生物,或者怨魂,不管是什么,总之没人敢靠近。你们,最好也别太靠近。” 走回村子中心的十字路口时,他们的脚步再次停在教堂门口,“妈妈说这里是神圣之地,”她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汉娜姐姐是非常善良的祭祀,你们如果有人需要寻求帮助,祷告,忏悔,都可以找她。” “她可以为受污染者祛除污染吗?” 爱玛没有回答,几人也没有贸然拜访,选择去丹斯伯里探险补给店看看,店里售卖采矿和勘探装备,制图仪器、攀爬装备、护目镜、皮手套、采矿工具等。 爱玛推荐他们至少买本和妄质有关的手册,或者直接购买价值一百金币的全套勘探装备包,那里面包含手册。她趁着店员没有注意这边,悄悄补充道:“如果你们不需要买开采装备,那个手册可以在二手市场很便宜买到的。” 卢卡斯买下了一套装备丢给雷曼背着,“接下来我们去哪里?” 中心区域的店面招牌更精致,价签上的数字也更加惊人。街心广场的角落停着一辆巨大的豪华马车,爱玛介绍道:“无论你们要买什么,奥尔森先生一定都有,不过,非常非常昂贵。” 路过一个叫做镀金玫瑰的歇业酒馆,爱玛说这里深夜才开始营业,所有的大人都禁止小孩子光顾,听说是有很可怕的表演。 铁匠铺的炉火熊熊燃烧,“这是最后一站,我到家了。”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简陋的地图,上面用炭笔标记了村庄的各个地点,“我家的武器很厉害的,但我建议你们别买——它们都是活的,会操纵使用者的意识。” 她转身离开前,恶作剧地扮了个鬼脸:“如果你们想活着离开这里,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这次米粒不觉得好笑了。 第5章 刮地皮的新人,米粒大的水晶 篝火在酒馆的壁炉中跳动,粗糙的木桌上有不少刀痕,吧台由一块巨大的花岗岩打磨而成,酒保在后面忙碌,酒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 角落里几个冒险者低声交谈,被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和醉汉们的哄笑遮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怪异的气息,像腐烂的水果浸泡在烈酒中,带着令人窒息的醉意。 麦芽酒入口微甜,米粒惬意地嚼着干果,小口啜饮着杯中酒。 手册介绍了如何安全处理和提取妄质晶体,夸张的警示语占用了大量篇幅。 小猫人快速浏览完手册,讲给同伴听,“最小颗粒的妄质通常会生长在墙壁内或者一些无人注意的犄角旮旯,这种细碎的晶屑用刮刀就可以采集。四分之一磅的晶屑可以卖出十金币的价格,路德维希描述中他们使用过的那样一枚晶片则可以卖到一百金币,婴儿拳头大小的一磅的晶体块是五百金币,更大的成年人拳头大小的晶体,甚至可以卖出几千金币的好价钱。至于价值万金的晶簇,几乎没有人活着见到,所以……这个不重要。” 米粒四下环顾,“墙皮里如果有妄质,那城里的房子岂不是全都被凿穿了?” 赛弗将柠檬汁挤在烤鱼上,咬了一口滋滋冒油的鱼腹,继续讲,“妄质晶体不怕强酸、冷冻、火焰,不怕雷劈。”她看一眼卢卡斯,“唔,也不怕魔法武器的挥砍,但是,有可能会被魔法武器的钝击摧毁。” “除非有反魔法力场,否则它一旦被摧毁,就会碎成一堆无用的渣渣,并且,引发灾难。”小猫人抹掉嘴边的黑胡椒粒,喝一口水,“德拉肯海姆频发的天灾很大一部分就是来源于灰飞烟灭的妄质晶体。” “它既是神圣之火的馈赠,也是诅咒的载体,它是大地的心脏,能净化一切污秽。” 沉思中的卢卡斯突然嗤笑一声,“以太结晶而已,”他优雅地咬下一口牛小排,“不过是在能量富集的过程中产生了一些危险特性。妄质的能量波动与以太位面的共振频率完全一致,所谓的诅咒,只是能量密度过高导致的不稳定。” 卢卡斯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骨骼装饰品,“如果能找到一种稳定能量的方法,妄质将成为最强大的魔法媒介。” 他的话吸引了旁边几桌人不太友好的注意,附近的交谈声明显小了下去,圣武士和米粒埋头吃饭,游侠专注地磨着自己的弯刀,小猫人赛弗拨弄着猫薄荷,假装不认识他。 十日的奔波积累出的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饭后,米粒揣着一壶酒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 烬木村的食宿非常昂贵,这家叫做树皮秃鹫的旅店,已经是爱玛推荐的性价比最高的一家了,店主是一对老夫妻,已经营了十多年。 米粒四下环顾这间价值两枚金币一晚的房间,油灯在开裂的橡木桌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剥落的墙纸如同狗头人皴裂的皮肤,墙角堆着三只空木桶,瘸腿木床的亚麻床单泛着可疑的棕色污渍。 虽说行囊里的二百零三枚金币足够维持一段时间的生活,但在维斯特玛的任何一个大城市,两金币的住宿费用,至少会有侍者踩着天鹅绒地毯将琥珀色精酿酒送至房间。 在这个破村子多住的每一天,都是对金币的绝对亵渎。 - 米粒从昨夜残存的醉意里醒来时,卷饼已经从骷髅与剑酒馆回来了,迷茫,谁家正经酒馆大清早营业。 听她叽叽喳喳讲了一刻钟的见闻,米粒只捕捉到一个重点,她遇到了黑杰克梅尔,女王兄弟会的一个副手。 “这群恶棍不是应该在全力街的肮脏小酒馆里嘛?” 卷饼眨眨眼,“什么?” “南郊有一片劳工的聚居区,人都死光了之后,就被逃犯和无赖们占领了,以前,女王兄弟会的势力一直集中在那里。” 小猫人似懂非懂,但不重要,她只是去每个人多的地方展开画像问问,“有没有人见到一个这么强壮的斑猫人,他是我的朋友。” 她们下楼时,卢卡斯几人正在和酒保聊委托。悬赏金额最多的那张,是一位叫安松的上尉军官发布的,寻求鼠人的信息。 需要缴纳五百金币的保证金,才可以在酒馆大厅的告示板上发布委托,密密麻麻贴满巨大木板的小纸片们,充分说明在这个贫瘠又富足的地方,有钱人真多。 但是,想要尽快挣到足够多的钱并不容易。 数不清的冒险者尸骨无存地葬在了德拉肯海姆,像路德维希小队这样在外围探索的,被戏称为捡垃圾的。 酒保的特调蜜酒得到了精灵圣武士的称赞,心情颇好,“城郊的地皮每天被刮三五十遍,但是,新人就该有新人的样子,没准儿运气好能刮到一些米粒大的水晶呢。” 米粒:有被冒犯到。 “他们连腐鼠的屎都要筛三遍。”坐在角落的独眼男人的笑声混着黏腻的痰音,“前天有人找到半片水晶,换了支劣质强化剂——然后烂死在外城的排水沟里,又有小老鼠们要去送死了吗?” 空气短暂地紧绷了片刻,米粒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新人不配谈及委托与报酬,只有在德拉肯海姆城战斗过,证明了自己实力的勇士,才有机会和发布委托的雇主讨价还价。 勇士报仇,一日不晚,她短暂注视男人后重新转向酒保,“哪里有地图卖?” 灾难之后,作为各个势力都想染指的天然宝库,维斯特玛的城市地图册里早已没有德拉肯海姆,传闻它的完整地图和主要建筑物的布局只掌握在覆影明灯手上。复**们发起了许多次光复战争,只是将城市毁的更彻底而已。 酒保的下巴指向一个正在送餐盘的小孩子,“到处都是活地图。” “城里的地图。” “没得。” 卢卡斯的声音闷闷传来,“紫晶学院都没有的东西,你指望在这里花几个铜板买到?” 兴许是觉得丢人,他用了传讯术,米粒郁闷地一口气喝掉了面前的酒,有种葡萄酒的甘甜。 刚放下杯子,就见酒保将一杯黑麦啤酒和一盘烩饭推到自己面前。 “我的?” 酒保点头。 米粒指指空杯,“你的?” 卢卡斯点头。 米粒:…… 第6章 小老鼠,你们被包围了 浓稠的雾霭包裹着整座德拉肯海姆,高耸的莫测之塔拦腰断裂,无形的力量将断裂处弥合,即将坠落的塔尖被悬吊在半空。 他们未在烬木村多做停留,只住了两晚,便直奔德拉肯海姆而去。 清早,米粒打开赛弗那鼓鼓囊囊形状奇特的背包,里面是她所能想到的各种食物。 “带点简易的干粮就行了,你以为是去游玩?” “汉娜姐姐跟我说,城里的时间可能也受到了影响,至少在食物的保存上,原本可以存放很久的食物,一两天就腐坏变质了。但有时易坏的食物,又可以保存很久。” 米粒沉默着合上背包的扣子,虽然赛弗有净化食粮的能力,他们也并不想每顿都吃变质又被净化的食物。 蹚过外城区泥浆般的雾气,脚下碎石路突然变成整齐的鹅卵石,铸铁灯柱倾斜着刺向天空,踩在熟悉的排水渠盖板上时,米粒下意识寻找着寰宇钟塔的方位。 回来了。 穿进这个异世界后,她最眷恋的城市,被彻底毁灭的城市。 从前的临街小商铺已是窗户破碎,门板歪斜,浓雾使人呼吸不畅,米粒轻咳一声,“那些缝隙,还有下水道的入口,简直是老鼠的天堂。” 卢卡斯点了点头,“德拉肯海姆的下水道系统相当完善,几乎可以通往城市的任何角落。” 走在最前面的游侠雷曼突然停住,“他们遇到了袭击。”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雷曼示意可以继续前进,路过了袭击者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尸体。 从现场痕迹来看,战斗虽短但很激烈,怪物们的骨骼和肌肉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形态,破开的胸腹腔里没有脏腑,只有一些漆黑的囊袋,身上的触须倒显得非常协调。 卢卡斯:“和米格一样。” 雷曼疑惑:“谁?” “路德维希的那个变异了的同伴。” 小猫人赛弗低声补充:“这就是妄质生骸,汉娜姐姐告诉我的。” 尸体上没有多余的伤口,意味着每一击都精准地命中了要害,这队人的实力比她想的要强,且他们在有意地节约战斗资源,米粒捡起地上掉落的箭,箭簇上涂抹着一种透明胶状物,她嗅了嗅,很陌生的味道。 昨夜,她见过这东西。 月光斑驳地洒在酒馆后巷爬满霉斑的墙面上,米粒脊背紧贴着潮湿的砖石,躲在一个巨大的垃圾桶后,耳畔传来几个人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他们的皮甲上沾着凝固的血渍,武器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教堂地下室里的肉骨头还够那些老鼠啃一阵子,”高个子的男人擦拭着匕首,刃口反射出他眼底跳动的贪婪,“明天动作快一点。” 红发女人正在往箭簇上涂抹一种胶状物,动作娴熟,“那么大一块,你确定明天能抢在那些东西之前弄出来?我可是亲眼看见之前几个蠢蛋的肠子被扯得满地。” “如果真有估计的那么大,后半辈子都不用冒任何险了,值得赌一把。” 独眼男人的喉结滚动,“正因为死过人,现在才最安全。”他拉开腰间的药剂包,六支试管里蠕动着不同颜色的萃取液,“看,都准备好了。” 他的机械义眼突然转向米粒藏身的转角,“谁在那?!” 米粒握紧了刀,迅速瞥了一眼巷子另一头的出口,正在估算逃跑的时间,头顶传来轻微的振翅声,卢卡斯的猫头鹰盘旋两圈后飞向另一边吸引走了注意力,米粒趁机撤走了。 他们所说的很大一块,大概率是指妄质。 至于到底有多大,跟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米粒努力分辨着破败的建筑物,这里距离圣布伦娜教堂大约只有一刻钟的路程了。 他们跟踪的四人停在了一处普通的民居旁,四下张望后,高个男人和一名同伴穿戴好采掘设备,动作娴熟地刨墙,独眼男与红发女则警戒地守在不远处。 太近了,这个距离很快就会被发现的。 五人退到了安全距离后,米粒闭眼在空中划出一道细微的弧线,轻声念诵了咒语,地上出现一团微弱的光芒,凝聚成只小巧的仓鼠。 毛发呈淡金色,圆溜溜的小黑眼睛,看起来活泼又机灵,它用小爪子梳理了一下自己的胡须,然后抬头看向米粒。 “去吧,小家伙,”米粒低声说道,“看看他们在挖什么,别被发现了。” 片刻后,小仓鼠溜着墙根靠过去,米粒通过它的视觉看到了嵌在墙里的一大块紫水晶,“是妄质没错。” 圣武士采佩西警惕起来:“如果是真的,这里很快会成为其他冒险者和怪物的目标。” 卷饼支起耳朵听动静,“不会引来更多的麻烦吧?” 卢卡斯轻笑了,“德拉肯海姆最不缺的就是麻烦,喔,麻烦们来了。”示意所有人一起后退三十尺,站在废墟的阴影中,他才解释道,“他们被鼠群包围了。” 救还是不救,这是个问题。 毕竟米粒窃听他们的起因是独眼男人在酒馆中出言不逊,实在找不到冒险营救的理由,不救,或许还有机会舔走装备。 圣武士似乎洞悉了她的想法,“别傻,如果发生剧烈碰撞,妄质炸了,我们什么都拿不到。” 小猫人警惕地环顾四周,“提个醒怎么样?” 卢卡斯使用传讯术通知了对方,又复述了一遍内容,“小老鼠,你们被埋伏了,看看旁边的屋顶。” 机械义眼迅速扫过四周,下意识寻找传讯术的来源,理论上他们之间最远只有一百二十尺的距离,他没找到卢卡斯,但很快,就看到了已经抵达近处的和猫咪一般大的鼠怪。 米粒通过小仓鼠看到,他们不仅没有逃的意思,甚至开采的两人都没丢下手中的掘矿设备,独眼男人抽刀与拉起弓弦的红发女人进入了战备状态。 他们准备应对偷袭的时候,鼠怪也意识到自己暴露了,最近的六只鼠怪从屋顶快速扔下几个瓶子便逃走了。 “什么味道!?” 几人捂住鼻子被呛出眼泪的样子有点滑稽,想来瓶子里的黄褐色粘稠物应该是很臭了。 米粒的魔宠小仓鼠灵活穿梭在墙缝中,没有被发现,“那群老鼠好像在冲他们丢屎,但没扔准,后面还有不少老鼠,两只抬一个大玻璃瓶,里面都是这种熬过的屎。” 听卷饼发出好奇的“咦”,她又补充,“就像前天你给我们煮的咖喱。” 听到浓雾深处传来连绵不断的低沉嘶吼,米粒绷紧脊背,迅速召回小仓鼠,“不对,屎不是攻击,它们在用气味吸引那种怪物,很多鱿鱼怪。” “妄质生骸?” “嗯。” 战斗一触即发,喊话声响起。 “我们手里有大货,配合我们,替我们支撑一分钟时间!起货之后分一半,只需要支撑一分钟!” 卢卡斯恶劣地问:“你们是谁?” 并没过多久,雾气传回了独眼男人屈辱的声音,“小。老。鼠。” 第7章 鼠群 卢卡斯轻笑,“成交。我们接手你们的四点钟方向。”他再次通过传讯术说道,“那几只怪物交给我们。” 红发女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冷峻,“不要动歹念,不合作,谁也不能活着回去。” 两发□□快速干掉了两只鼠怪,其中一只背上长了长长的触须,另一只散发着微弱的红色光芒,米粒说:“先打没有玻璃瓶也没有武器的,那些很可能是哨兵,最好赶在传讯集结前统统干掉。” 瓶子碎裂在地面上发出酸液灼烧的“嘶嘶”声,冒出令人作呕的怪味泡泡,圣武士高举长剑面对冲过来的鱿鱼怪——妄质生骸,游侠拉满了弓弦,箭矢穿过鼠怪将它钉在了一个生骸的脚踝上,如果那盘绕着细长触须的东西还能称之为脚的话。 米粒轻盈而迅速地穿梭在他们身后,处理掉想偷袭的单只怪物,卢卡斯的雷鸣波积蓄足力量,潮水般拍击结队而来的妄质生骸,被震飞的怪物一时无法站起。 卢卡斯身后的小猫人握紧笛子催动不谐低语,不晓得失去神智的怪物还会不会受到心灵伤害,她还是选择了最强壮的那只生骸。 “啊啊啊!”高大健壮的怪物捂住耳朵发出痛苦尖啸,触须扭曲,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撕扯。 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小心!”米粒推撞了下雷曼,玻璃瓶碎裂在她脚边,溅出的液体迅速将裤脚腐蚀出几个小洞。 卢卡斯的目光被酸液中的淡紫色微光吸引,“这里面有妄质。”他拎起小猫人的后颈,躲过了又一只抛掷而来的瓶子,“别被它们沾到!” 怪物们嗅到了酸液的气味,但也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没有新的妄质生骸靠拢过来。 浓雾中听觉比视觉更可靠,窸窸窣窣的声音使他们丝毫不敢放松。 红发女人灭掉墙根下的几只鼠怪,“快过来!你们的背后……全是老鼠!” 米粒迅速转身,只见无数双红色小眼睛密密麻麻从断壁残桓中涌出,体型比普通老鼠大许多,比附近的鼠怪略小。 “该死!”小猫人低声咒骂,“要被包围了!” 被掩护采掘的两人也发出惊呼,这块已经开采出头颅大小的妄质晶体,还有一部分深埋在墙壁下的地基中。 来不及了。 太可惜了。 潮水般涌动的鼠群就在百尺外,米粒瞳孔收缩,恶心与恐惧之下,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段游戏音效: 敌方小士兵还有三十秒抵达战场。 真的面对这群老鼠时,米粒突然理解了路德维希所述的那种绝望感。 没有智慧的野兽可以通过火焰,烟熏,分割战场等多种方式处理,但对于智慧生物,且是群体如此庞大的智慧生物,这些全都不奏效。 不需要太多思考,“不能挖了,撤!” 红发女人通过罗盘确定了下方向,“往北走,去勇士之门。” “嗯?” “有个天火信众的据点。” 鼠群靠近的声音在耳膜上摩擦出极为瘆人的动静,一条冰蓝色的人影与米粒擦肩而过,迅速变小。 卢卡斯念动脚底抹油的咒语,溜得飞快。 即将冲出巷子时,路口地面塌陷,“小心!”游侠雷曼捉住卢卡斯的肩头猛推一把,他自己因惯性失去了平衡。 噗通。 原地消失。 下面是一洼恶臭污水。 “呕~呕~呕~” 小猫人抛给雷曼一瓶药剂,他打开一饮而尽,因恶臭而窒息的脸色稍有好转,随即握紧卢卡斯抛下的绳索。 米粒的飞镖钉住两只靠近的鼠怪时,雷曼也带着满身污水爬了上来。 几乎同时,一只手持短刀的鼠怪冲过来,脚下打滑噗通掉了下去,溅起一朵恶臭的小水花。 队伍拖着一串穷追不舍的鼠怪,迅速朝勇士之门的方向撤退。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它们中间还有一个法师老爷!” 鼠群中有一只叼着法杖的老鼠,它们上空浮现着一道扭曲的蓝光符文,小猫人的碎碎念使卢卡斯脚步微停,随即以更快的速度奔逃。 - 一行人靠近城门时,身后的鼠群终于缓缓退去,消失在建筑的阴影里。 “新来的?”一个满脸炭灰的年轻男人递来水囊,“喝点水缓缓。你们不是第一批被那群小畜生追着跑进来的。” 城门外的几十顶简易的难民帐篷间生着小火堆,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他们由一名牧师打扮的女人指引着安顿下来,小猫人和红发女人友好地聊起来,双方都很默契地避开了“偶遇”的话题。 “呼,总算弄干净了。” 米粒擦净溅到的脏污,雷曼身上的污秽也已被魔法伎俩清理干净了,但她余光扫到卢卡斯幽深的瞳仁和阴郁的面色时,心下一沉,嗅到了隐秘的未知的名为危险的气息。 对此毫无知觉的小猫人赛弗在胸前画了个火焰符号,结束祷告,睁开眼睛,说:“真幸运啊,今晚还能喝到一碗热汤。” 采佩西:“你,出发前,不是刚刚去……” 去神圣之火的教堂祷告过。 赛弗:“嗯呐,但我们现在被天火信众收留了啊。” 对于她这种在哪个山头拜哪个神的灵活信仰,米粒早已见怪不怪,她从前的世界里管这叫入乡随俗。 圣武士震惊中咽下一口菜汤,被烫的嘶嘶吸气。 “是的,”红发女人目光扫过帐篷外的牧师和卫兵,“不过,还是小心点。天火信众虽然会帮忙,他们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独眼男人嗤笑一声:“我知道你们原本打算做什么……” “普鲁多。” “那天晚上偷听的,是你们的人吧?”没有理会同伴不赞同的打断,他自顾自说下去,“但是,依然感谢你们的帮助。” 他从腰间掏出一个皮袋,递给圣武士采佩西,“这是谢礼。” 米粒立刻注意到,袋子的材质很特别。 每位冒险者在对德拉肯海姆为数不多的了解中,一定包含不可以直接接触妄质晶体的警示。他们出发前每人都购买了护具,就算不采矿,至少也要有一副特制的皮手套。 红发女人一指身旁疲惫的同伴,“赛巴斯上周发现的这块大水晶,本来今天是最后一次挖掘了,真遗憾,白干了。……下次?哦不,没有下次了,那些老鼠比我们更渴望妄质。”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有……战术素养的小怪物。” “为了避免吸引到这些鼠人,我们尽可能减少血腥味,不得已解决掉的尸体也都处理过气味,但还是被追到了。” 正在啃干粮的斑猫人诗人探头,“鼠人?” “是的,你刚刚不是也发现了,他们中间甚至有位法师老爷。” 卢卡斯没有被冒犯到,他在出神,身旁的雷曼忧虑地皱起眉,“比起我们,他们更适合在这片被污染的废墟中探索。” 第8章 神棍 赛弗指尖拨动鲁特琴,轻柔的旋律流淌而出,音符化作淡绿色的光点,在众人伤口处凝结成半透明的薄膜,镇痛效果非常好。 短暂休息后,米粒走出帐篷,有人包扎伤口,有人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汗臭味,还有某种焚香的独特气息。 有个戴青铜面具的男人打量着正在分发药品的年轻牧师,“那些乡村卖唱的说,说天火信众不再向圣殿的火焰祈祷,反而……” 附近一个正在研磨草药的女信徒突然轻笑出声,手里的石臼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我们依然在祈祷,勇士。” 佝偻腰背的老牧师蹲下身与他平视,他摘下兜帽,布满疤痕的脸被阴影分割成诡异的几何图案,“当火焰从天而降时,”他的呼吸和眼瞳一样浑浊,但声音清晰有力,“小子,你会选择继续仰望熄灭的烛台,还是拥抱点燃整个夜空的天火?” 老牧师笑了,火光映照下的面容显得格外坚毅。“世人总爱妄加评判。看看这些人,”他指向周围,“他们自愿成为柴薪,他们才是真正坚守信仰的人。母亲为了病重的孩子,骑士为了沦陷的故土,学者为了遗落的知识,他们选择成为点燃黑暗的火种。” “两千年前,巫王用黑魔法奴役世人,让世界陷入黑暗。人们生活在恐惧中,连仰望星空的权利都被剥夺。直到第一簇神圣之火在至暗时刻燃起……” 米粒注意到陆续有朝圣者围拢过来,眼含热切,一副被洗脑了的傻样儿。 牧师继续道:“神已经不再注视这里了,神圣之火不是某位神祇的恩赐,而是凡人心中永不熄灭的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成为照亮黑暗的火把。” “就像那些水晶,”身背长弓的女武士突然插话,“看似危险,却正是一切希望的源头。在圣典记载里,毒蛇的獠牙能致命,却也能淬炼出救命的药剂。” 老牧师赞许地点头,“正是如此。火焰既能焚毁村庄,也能锻造护佑众生的圣剑。” 没兴趣再听老神棍唱诗,她绕着营地边缘转悠,摘了几颗灌木果带回给赛弗。 “汉娜姐姐说,他们都是内心被邪恶异端玷污了的邪教徒。他们诓骗无辜的民众,来这样危险的地方奉献自己的生命。” 赛弗说的小小声,米粒还是飞快地将一把大约没毒的灌木果统统塞进她嘴里,随即警觉地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听到她危险的发言后,才若无其事整理起背包。 帐篷内的油灯将十几张疲惫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角落里一位裹着粗麻布的老妇人正用木勺搅动碗里的燕麦粥,蒸气在她龟裂的手指间盘旋。 队伍虽已从力竭状态中恢复过来,但卢卡斯的光亮术只能冒出几点零星火花,他的视线难得从魔典上移开,“我们必须尽快回去。” “危险。” 他用传讯术补充了非常短促且轻的一个词。 盲猜这位学霸所说的危险,应该不是猫猫人说的邪恶献祭,米粒盯了他一会,举手赞同离开这里。 尽管浓雾遮蔽天日,德拉肯海姆还是有昼夜区分的,已至傍晚,立刻返程显然不是好选择。 所以,当队伍最终还是决定连夜返程后,当哀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时,米粒并不太意外。 卢卡斯放出魔宠猫头鹰去探路,刚隐没在雾气中,羽毛如同被无形利齿啃噬般簌簌剥落。 “蹲下!”雷曼突然拽着卢卡斯扑倒在地,米粒则直接压住了赛弗。 圣武士的长剑堪堪挡住头顶劈落的骨刺——那根布满倒钩的黑色棘刺末端还粘连着腐肉碎屑。 卢卡斯迅速辨认出了怪物,“是蛰伏伪怪。不用怕。” 一团滴落黏液的小怪物从屋檐缓缓缩回,但哭泣声并没有停止。 “我真傻……早知道会变成怪物,我不该来这里……” 圣武士突然闷哼,一根尖刺贯穿了他的肩甲,采佩西像标本般被钉在身后的墙面上。 扭曲人影从雾霭中浮现,锅铲划过大理石地面的声响让人牙齿发酸,她另一手举起的漏勺里,滚落下眼珠状的小圆球。 “我的丈夫……我的孩子……”她脖颈歪斜,腐烂声带振动着空气,“他们说我被污染了,就把我砌进墙里……” 雷曼的箭矢和米粒的飞镖相继贯穿她的胸口,只在雾气中激起一点涟漪,她仿佛只是一道虚影,随着手上的厨具变化,哼唱着不同的歌谣。 “萤火虫提着灯笼排成行 跳过裂开的青石巷 露珠是星星掉落的糖 在蒲公英伞尖轻轻晃 …… 妈妈把夜色纺成纱 裹住破屋顶漏出的疤 瘸腿木偶跳起踢踏舞 壁炉里噼啪绽开火花” 赛弗出声提醒,“别听!捂住耳朵!” 晚了。 采佩西颓然跪在地上,“没用的……我们都会变成这样……” 晚了。 温热的血从米粒耳道流出时,她恍惚看见很久以前,家里的厨娘哼着歌搅动她最喜欢的浓汤——她凑近了,却见那锅汤里浮着的却是厨娘腐烂的脸。 晚了。 雷曼的弯刀已落地。 卢卡斯竭尽全力丢出两发火焰箭,火焰舔舐怪物裙摆的瞬间,她手上的餐具发出玻璃炸裂的声音。 火焰伤害有效。 当最后一柄餐叉熔成铁水后,怪物与浓雾一同消散了,周围几个馋涎欲滴的蛰伏伪怪也蠕动着远去,可视距离重新恢复到了九十尺左右。 众人精疲力竭地跌坐在路边,“不能停在这里。”赛弗用笛子敲了敲地面,“鼠怪的队伍没准儿已经嗅到了血腥味。” 他们保持着时刻准备迎接下一次战斗的极度紧张状态,却异常顺利地回到了烬木村。 - 普鲁多给出的谢礼是四枚紫水晶片,价值不菲,但,不能花。 所以他们依然选择了性价比最高的树皮与秃鹫酒馆,米粒再次看到那个丑萌的招牌时,突然觉得,来到德拉肯海姆的寻宝者,正像啃食尸骸上腐肉的秃鹫。 而妄质就是那些腐肉。 她收敛起轻蔑与憎恶,露出愉快的神情,推门而入。 老板娘默默往蜜酒里多加了半勺松脂糖——为能从德拉肯海姆活着回来而祝贺。 第9章 上尉 赛弗一早又去了教堂。 逛遍村子没有找到她那个失散多年的非常非常非常强壮的小伙伴之后,赛弗祈祷获得一些寻找对方下落的线索。 从前赛弗也邀请过她,但被拒绝了,“你难道没有什么愿望?” “我不信许愿有用。” “试试总没错吧,万一呢。” “神不做亏本买卖的。” 赛弗难得认真思考,一字一顿说:“那我愿意为找到汉堡,付出代价。” 米粒知道画像上的他叫汉堡,但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面包会有的,爱情也会有的? 赛弗找汉娜姐姐祷告的时候,采佩西躺在酒馆破败的木板床上养伤,卢卡斯与雷曼去拜访故人,米粒则站在哨塔前。 这个小小的破败的瞭望塔属于覆影明灯,其他各方势力并不在意烬木村的秩序,他们遵从本能,主张弱肉强食,谁也不会寄希望于有其他人来为自己主持公道。 虽然曾经真的有一群傻子在四处伸张正义。 她在信箱前驻足片刻,直到有卫兵询问:“什么人?” “找安松上尉,他发布了委托,我有情报提供。” “不巧,上尉这会儿不在。” 预约见面的流程颇麻烦,等待的时间很漫长,会客室的环境却非常简陋。 “恭喜诸位活着走出了城区。” 午饭后他们如约见到了安松·朗,米粒对这个温文有礼的青年军官颇有好感,卢卡斯则显得有些焦躁和不耐,赛弗向安松描述城中鼠群状况的时候,雷曼盖在自己的兜帽下补觉,米粒几次注意到卢卡斯想插话,这很反常。 “那些鼠怪,”赛弗两手画圈比出一个比自己脑袋更大的球形,“它们可能正在圣布伦娜教堂附近开采这块大水晶,足够它们做成王座的一块大水晶。说出来您可能不信——”她清了清喉咙,“除了那些向我们丢屎的老鼠,我甚至看到了一只紫色的鼠怪穿墙走了。” 安松温润的嗓音满含疲惫,“我信的。” “上尉。”卢卡斯屈指轻叩桌沿,“您早知道它们有智慧?” “德拉肯海姆每年新增的尸体,远多过周围可以生长出的稻谷,而尸体,会逐渐在污霭中腐烂。之所以没有发生大规模传播的疫病,全依赖这些老鼠,遗留在街道上的无人问津的尸体会在一天之内被饥饿的鼠怪吞食殆尽。” 最高效的清道夫。 米粒:“你们饲养老鼠?” “不不不,当然不,那太可怕了。”安松被她的解读震惊到,“我们清缴过几次老鼠,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鼠患,后来,就这样了。” “另一方面,它们也可以用来给那些莽撞的淘金客们上一堂课,让他们至少有机会能够活着从这里离开,而不是莽撞的冲进内城区里,白白送上自己的性命。” “前段时间,我们察觉鼠怪们发生了某种武器使用方面的变异,但是目前还不清楚具体的情况,也没有证据表明它们具有了更高的智慧。” “比起变异,它们更像是在进化。”卢卡斯轻揉了下眉心,“鼠怪战斗力很弱,但会通过向我们周围丢一种恶臭的酸性黏液,以吸引妄质生骸的攻击。” 他的声音低哑艰涩,“那些妄质生骸,以及我见过的即将变成生骸的……人,都会吸引雾气中的以太汇集,但是,我们在遇到过这群老鼠后,我的三位朋友身上,也出现了这种现象。” 空气突然安静。 持续的不安终于沉甸甸砸了下来,那种扼住喉咙的紧绷感反而消失了,米粒想,反正也不会比未知更糟糕了。 等等,他说我的朋友。 她又划到了奇怪的重点。 这位心狠手辣的法师少爷,是把她们三个临时搭伙的队友,算做朋友了吗? “是什么程度的污染?” 没等她的思绪飘的更远,就被安松拽回来了,“初级的污染可以在牧师那里寻求净化。” “不过,费用相对高昂。” 说话大喘气的上尉讲出一千五百金币后,会客室陷入一片死寂。 卢卡斯的指节因紧绷而发白,“一千五百金币?每人?” 三个人就是四千五百金币。 他目光紧盯着青年军官诚挚而无奈的面容,试图从他微妙的犹豫中捕捉到一丝希望。 安松点头,“感谢诸位提供的信息,覆影明灯愿为你们提供一点,微薄的酬谢。” 简单商议后,他们选择了每人一件防护斗篷,指尖抚过严重磨损的银丝滚边,米粒问,“我是它的第几任主人?” “说真的,我也不清楚。”安松露出苦笑,“每当有人牺牲,这些物资就会通过黑市流回我们手上。” 米粒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木桌,“是否还有其他祛除污染的途径?” 上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像在权衡利弊,又像是单纯的出神,“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别的办法。” “苇叶宅邸,有个炼金师,他售卖一种抗污染药剂,可以压制污染的扩散,延缓变异的速度。如果临近异化的最后阶段,扎一针,能让人多撑几天。” “但迟早还是会……变成那种怪物?” 安松叹息般说了一声,“是的。” “药剂比牧师便宜?” “三百金币一瓶。”安松犹豫了下,补充道,“我们的人会定期采购,药剂的供应总是不太充足,我不能保证他会卖给你们。” 卢卡斯倾身向前:“这种药剂的原材料是?” “谁知道呢,可能是某种草药,也可能……总之,它有效。透露这个信息给你们是违法的,请不要说出去。” 米粒耸耸肩,“我想,在这儿活着本身就是违法的。我们会保密的。” 卢卡斯的声音冷得像冰,“您这边是否有其他委托任务,可以让我们尽快筹集到净化费用。” “三天前,我们有一组十二人的巡逻队伍在值夜时失踪了,沿着牧羊者之门到铁棘纪念碑的那条换防路线原本是最安全的,却唯独那条路出了问题。” 卢卡斯:“这应该是军队内部的问题。” “没错,但失踪的,还有我的妹妹佩特拉。” “我不需要你们救人。”安松沙哑的声音低下来,“只要确认,她,他们,是否已经变成,老鼠的……”他最终嘶哑地说:“如果找到佩特拉的,遗物。我的私人储物柜里还有三支抗污药剂。” 第10章 危险的委托与更危险的委托 告别安松后,雷曼才后知后觉问:“一组十二人的满编小队,甚至有两个重甲骑兵,一个圣职者,遭遇袭击后,连捏碎一发信号弹的时间都没有?” “除非——”赛弗嗅了嗅防护斗篷被熏黑的衣摆,突然打了个喷嚏,“他们根本没打算求救。” 卢卡斯:“也可能是没有机会求救。” 米粒在微暖的风中打了个寒颤。 雷曼又问:“妹妹丢了,他为什么不亲自去找?” 米粒:“因为很危险。” 赛弗:“喔,我的神,他是不是想骗我们去鼠窝旅馆送人头?” “军官同样是军队的财产,他不能违背纪律擅自行动。”卢卡斯抬手揉了下猫头,“不过,这项委托确实很危险。” 米粒看着赛弗清澈纯净的眼睛,解释道,“他们既然已经有线索指向了鼠窝旅馆,却并不直接追查下去,有可能……说明上面的大人物觉得,追查下去得不偿失。” “去我老师那里看看吧。” - 米粒记得这个地方,之前距离太远看不清招牌,只听说叫做红狮旅店。 旅店坐落在村子西北边那个可以俯瞰全村的小山丘上,爱玛说这里曾经是城镇长官斯塔夫罗斯的宅邸,家族没落后,他把自己的宅子改成了旅馆。一瓶酒卖一百金币,仅住一夜就要二十五金币。 相传里面藏着法师老爷的实验室,住过一夜的冒险者都会觉得神清气爽。 门廊边有一座大理石半身像——雕像的面容已被时间磨平,只剩下模糊轮廓,但底座上刻着的古老家徽还依稀可见。 水晶吊灯折射着钻光,她的目光扫过大厅里的艺术品——哥特式的恶魔雕像、洛丽塔风格的公主玩偶、典雅的青花瓷瓶……风格迥异,却又诡异地和谐。 有趣。 侍者穿着考究,领结一丝不苟,他的目光在卢卡斯和雷曼身上停驻片刻,“下午好,欢迎诸位光临。” 卢卡斯随手将一小把金币放在吧台上,“麻烦带路。” 侍者笑容不变,只微一倾身,“这边请。” 他们被领着穿过一条铺了柔软的米色织毯的走廊,两侧房门紧闭,有扇门上还刻着符文,怡人的熏香之中,隐约可以闻到一点硫磺的气息。 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赛弗小小声问米粒,“我们这么多人一起进房间会不会不太方便?” 很快,门开了,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套房会客厅,暗色的木质家具看起来华贵低调。 米粒被一幅风格阴郁的油画吸引了注意力,那上面描绘着一座悬浮在橙色雾霭中的高塔,塔尖断裂,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定格在半空。 很熟悉,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诸位请稍等。”带路的侍者退了出去。 震惊凝固在赛弗脸上,又是被贫穷限制了想象力的一天。 卢卡斯的导师,长发束成一丝不苟的高髻的提夫林女士,紫晶学院的教导主任川流,推门从休息室走了出来。 冷静,锐利,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感。 像只猫头鹰。 她的肩头停着一只渡鸦,“卢卡斯,我可没想到,你会来这种地方。”声音很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威压,“怎么,家里没给你安排合适的去处?” 卢卡斯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学院礼,“非常意外能在这里偶遇您。”恭敬的态度下是淡淡的骄傲,“每位毕业生都希望能先闯出自己的事业。” 川流不置可否“呵”了一声,走到壁炉旁的扶手椅上坐下,“在这里闯荡,小心丢了性命。” 她的目光扫过其他人,又落回卢卡斯脸上,“德拉肯海姆比你们想象中更危险,想积累阅历,这里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妄质是施法者的慢性毒药,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我会牢记您的教诲。”卢卡斯在接受警告后,语气更坚定了,“但机会,也只存在于危险之地。”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那么,你来找我,是需要什么帮助?” “我来这儿,确实有一件事想向您请教。关于城里那些老鼠,它们不仅会使用武器,甚至有一只似乎能施展法术……” 渡鸦歪头盯着卢卡斯,猩红的眼睛一眨不眨。 “你比大多数人敏锐——如果连那些愚笨的鼠类都能找到利用妄质的办法,那说明我们的研究路径一定是对的。”川流的声音里带着赞许,无意识摩挲着手上的戒指,“你提到的这块水晶……外城区能自然形成如此大块的妄质并不容易,甚至可以说较为罕见。”她微微眯起眼睛,“如果你们能把它带给我,我愿意以商铺交易价格溢价百分之三十收购它,并且,为你们提供一次净化污染的机会,只收取材料费用。” 卢卡斯:“净化污染的成本价是?” “五百金币。” 卢卡斯没有立即回应,沉吟片刻,再次开口:“为什么外城区难以形成大块的水晶?” “那里已经被清扫了无数次,太多像你们一样的年轻人,花费不菲的代价刮干净了外城区的每一寸土地。除非——”她打了个响指,渡鸦飞向了书桌,“有足够强大的怪物死去,它的尸骸将会成为,养料。” 卢卡斯:“妄质的养料?” “嗯。我们认为,妄质是深渊或者更高位面中纯粹能量的具现化。信徒们称之为神力,而我们更倾向于认为——不过是高浓度以太的聚集结晶,结晶体越大,便会汲取或者说吸收更多的以太,催生更多结晶——就像滚雪球。这个过程中富集了某种特性的污染,便形成了现在的妄质水晶。” “这是妄质汁液。”众人的目光落在她从次元袋中拿出的细长药剂瓶上——那里面晃动着的液体呈现渐变紫色,底部沉淀着细微的金色光点,偶尔泛起微光,川流语气淡淡的,“是目前我们对妄质最低效率的利用,但可以做到绝对无害,精疲力竭的施法者饮用它,也可以立刻恢复法术施法能力。” “如果在正常状态下饮用,有没有负面效果?” “即使能量溢出也无妨——逸散的魔力会通过魔网流回以太位面,施法者饮用它不会产生任何已知的‘污染’效应。这也证实了妄质不过是高浓度的以太结晶。”她的语气转冷,“至于神圣之火将之斥为异端,或天火信众将它奉为神迹……都只是愚夫们对伟力的妄想。” 中午吃多了小鱼干,有点渴,赛弗真诚点头并吞了下口水,正思考怎么赞颂这位慷慨的女士,便见川流女士已经将药剂瓶收回了次元袋中。 赛弗:? 第11章 壮起鼠胆,把猫打翻 “是否承袭爵位,不会影响你取得非凡成就。毕竟,凡人的权柄比起知识与真理的力量,一文不值。” “感谢您的指点。”卢卡斯微微欠身,垂落的银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学生受益良多。” 走出红狮旅馆许久,米粒还在思索那番“水晶越大水晶越多水晶越多水晶越大”的迷惑言论,倒是想起了前世无用的教科书知识,不饱和溶液→饱和溶液→过饱和溶液→晶核的发生→晶体生长繁殖…… 妄质的成长记? 赛弗:“那块巨大的水晶,似乎不比安松上尉的妹妹容易找到?” 雷曼翻看赛弗从各个酒馆告示板上摘录来的信息,“骷髅与剑酒馆发布的任务,可能更简单一些,要不要去那里碰碰运气?” 卢卡斯闷闷地:“我请大家喝一杯。” - 骷髅与剑酒馆。 劣质烟草与麦酒混合出了血腥味,赛弗皱皱鼻子,才注意到角落里小小的拳击场,那里传来野兽般的吼叫和骨头碰撞的闷响,两个满脸是血的斗士被人群围在中央。 她上次是早上来的,没有看到如此原始的拳击比赛,此刻小小的震撼了一下。 吧台附近,高大的女兽人老板正擦着酒杯——胳膊比赛弗的腿还粗上一圈,上面刺青与伤疤纠缠在一起。 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她身旁那张圆桌。 一个俊美妖异的男人正优雅地洗着一副扑克牌,他皮肤苍白,黑发微卷,旁边佝偻腰背的半身人正低声说着什么,浑浊的眼珠不时扫视四周,他身后肌肉虬结的壮汉们抱着胳膊,眼神凶戾,像一群鬣狗。 “可能是黑杰克·梅尔。”赛弗用只有同伴能听见的声音说,“女王弟兄会的二把手。” 米粒小声回:“左边右边?” 赛弗举起自己的左右手看了半晌,说:“最好看的那个。” 她撩起刘海,尾巴轻轻一甩,抱着鲁特琴滑步到酒馆中央,指尖一拨,轻快的旋律立刻在嘈杂的酒馆里荡开。 “老鼠怕猫,那是谣传~ 一只小猫,有啥可怕~ 壮起鼠胆,把猫打翻~~” 赛弗的嗓音清亮,表演俏皮,酒客们哄堂大笑,叮叮当当的银角和铜板滚入赛弗脚边的帽子里,像一场小小的喝彩。 “哈!这猫崽子有点意思!”一个醉醺醺的佣兵甚至拍出三枚金币,要听她学老鼠吱吱叫。 “小猫咪!学两声老鼠叫听听!” 周围顿时发出一阵起哄。 赛弗眨了眨眼,突然压低嗓音,发出嘶哑、阴森的吱吱声—— “吱……吱吱……吱……交出……你的钱袋……” 酒馆骤然一静。 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借着谢赏的机会,赛弗轻盈地落到了梅尔桌边,装作不经意地碰了下椅子腿。 “哟,这不是街上流浪的小猫嘛。”黑杰克梅尔轻笑。 赛弗耳朵抖了抖,没介意他的调侃,“晚上好呀,黑杰克大人!” 梅尔的红酒杯在指尖转了转,“不如邀请你的朋友们也过来坐坐?” 米粒像只真正的老鼠一样“呲溜”滑进圆桌旁的空椅子,顺手从路过侍者的托盘上顺了杯酒,卢卡斯和雷曼则坐在了邻桌稍远的位置。 “能从城里活着出来,至少证明了你们够冷静,懂得克制贪欲。”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凭这一点,我们有合作的可能。要不要……接点小活计?” 米粒心里翻白眼,怕不是也想把我们当炮灰,脸上却挂起一副市侩的笑容,指尖轻轻敲击酒杯。 赛弗依然是天真烂漫的模样:“那您这边有什么我们能效劳的事情吗?” 梅尔的目光扫过几人,最后停在卢卡斯脸上,慢条斯理道:“我这里有点小生意,帮穷人们找些便宜又好用的东西,但是外城的货进内城要交不少税,所以……往往需要走点近路。灾难之前,我们在城里有一条安全通道,还算方便,但后来嘛……”他耸耸肩,“没了。” 他把走私说得太清新脱俗,米粒思索片刻才听懂。 梅尔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但最近,有人传来消息——黑橡木酒馆,重新开业了。” 米粒:“怎么开业?卖酒给妄质生骸们?” “不止一个人听到里面传来交谈与歌舞声,甚至有人亲眼看到那里晚间灯火通明,确实是非常热闹的营业状态。可出于谨慎,没人敢靠近。我希望有人去确认一下——它是否真的开门迎客了。” 卢卡斯被他盯得有点不舒服,“现在即使可以恢复那条货运通道,也没有意义了吧?” 毕竟财务大臣的税单已经在流星雨后全部化为灰烬。 梅尔显然没打算回答他的问题,慵懒地靠在椅背上,声音低沉而从容,“如果你们接受委托,探查清楚后,我会支付你们每人二百五十金币。”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赛弗,随手抽了一张扑克牌丢进她的帽子里,“除此之外,物资、情报——甚至帮你们找人,都不成问题。如果你们能挖出更多——比如那儿的新老板是谁?从哪儿来?什么背景?我会额外支付一千金币。” 卢卡斯:“那阁下对光顾酒馆的客人,感不感兴趣?” 梅尔挑眉,眼中掠过欣赏,“当然,如果能搞清楚他们的底细,我会按情报价值明码标价。放心,我们做的是正经、公道生意。” 卢卡斯微笑,举起酒杯:“我喜欢阁下这种大方的人。” “我也喜欢聪明人。”他打了个响指,身旁的半身人立刻展开一张旧地图,全力街上一个位置被墨水圈出,“对了,德兰河的摆渡费用由我承担。” 米粒皱眉:“黑橡木酒馆在全力街?” 这条街米粒有所耳闻,作为盗贼女王的地盘,整片区域是外城区最混乱的地带之一,赌场、妓院、地下角斗、黑市交易,聚集了所有遭唾弃的营生。 梅尔对她的不屑更加不屑,“其他地方可没多少正经营生给流浪的孩子们,但那里是他们的庇护所,只要够努力,就能活。” 第12章 我能押自己输吗 采佩西肩膀的贯穿伤在一天两夜的治疗与休养后,已经恢复了大半。于是次日早饭后,赛弗打包了上次在城中保存时间较久的硬面包、奶酪、辣椒与苹果作为口粮,五人再次踏上了前往德拉肯海姆的路。 目的地是黑杰克梅尔想要探访的黑橡木酒馆。 比起拜访悄无声息抓走十二人巡逻队的鼠怪们,或者寻找被鼠怪觊觎的巨大水晶,去瞄一眼灵异的□□酒馆,确实是个最佳选择了。 因为在途经古神之祠时拜访了那里的德鲁伊老婆婆,所以他们抵达全力街已近下午五点,这里远比想象中热闹。 相比压抑与警惕的来访者,醉汉的狂笑、赌徒的咒骂以及各种摊贩的揽客声,使这里充斥着一种野蛮的生机。 污水横流的街道两侧的屋舍窝棚破烂拥挤,瞭望哨上的小混混叼着烟斗,粗木栏杆和临时路障将不同小帮派的地盘划分得明明白白。 在雷曼即将与一个挂着铁链尖刺走路叮当响的小混混挨挤着擦肩而过时,米粒眼疾手快将他拉向一边,让出路来,等人走远了,她才压低声音说:“这些脑袋染得像鹦鹉屁股的,是钉锤帮的人,尽量避开他们。” 卢卡斯:“这些彩鸡很强?” 米粒:“他们加起来可能也打不过你,但全力街有全力街的规矩,少惹麻烦。” 赛弗:“我听说,他们的头儿叫‘猪佬’莱昂。” 米粒点头,“是他。左眼有一道疤,莫西干头紫得发亮,如果想加入他们,要去其他帮派的地盘找家酒馆剁一只右手做投名状。听说,他屋里有个奇大无比的箱子,专门用来收藏断手。” 卢卡斯皱眉:“有没有稍微友善一点的帮派?” “挽歌·克里斯坦的地盘会更有秩序一点。”米粒握上腰间的匕首手柄,“打听消息可以去他那里,至少不会因为你嗦面条的声音大了点就捅你腰子。” 赛弗的猫耳竖起来:“挽歌?那个金发蓝眼的帅哥?” 金发蓝眼的精灵圣武士采佩西:“?” 赛弗对上他“有多帅”的疑惑表情,“他没有你可爱!” 采佩西:“……” 卢卡斯:“所以现在去哪儿?” “斯米之宫酒馆,最大最气派的那家,希望它的物价还没有涨到红狮旅店的水准。”米粒走在了最前面,“这里的生存法则是,别欠钉锤帮的钱,别喝眼镜蛇帮的免费酒,别称赞痛切之心首领的美貌,尤其是男人。” 推开斯米之宫厚重的雕花木门,金色浮雕从门框与柱子一路蔓延到顶,天花板上悬挂着点了百余根蜡烛的金色吊灯,整个大厅被上百束烛光暖暖的笼罩,每张桌子都由金色的烛台照亮,烛泪如同凝固琥珀般垂落,桌脚雕成蜷缩的狮鹫。 总而言之,扑面而来的金碧辉煌几乎晃瞎人眼。 舞台上的吟游诗人正在调试鲁特琴,琴弦偶尔迸出几个尖锐的音符,混着酒客们的谈笑声。 精灵侍者如幽灵般划过人群,白发泛着银辉,淡褐色的眼瞳很清澈,她捧着一托盘的酒杯,声音轻柔却清晰穿透喧嚣: “七号桌,两杯深水城烈焰,十二号桌,一杯提尔之泪,加冰。新来的客人想要一起玩吗?” 尽管满厅喧哗,她的每句话却清晰得如在耳畔,将几人的视线引向了舞台。 挥舞羊皮卷的壮汉与小丑打扮的半身人正唾沫横飞地鼓动大家来赌一把: “——本届大赛,我们已有七支队伍报了名!” “下注!下注!铁颅对毒蛛!赔率三比一!” “女王赞助的角斗队已连胜九场!谁能终结他们,就能觐见女王——实现任何愿望!” “钉锤帮拳王已经放话要挑战盗贼女王麾下的角斗士!只要打赢——” 人群哄笑,金币叮当砸向舞台。 有个醉醺醺的声音怪笑着接茬,“就能觐见女王!许个愿!哪怕你要睡白象牙堡的大公尸体她都给你挖出来!” 赛弗的耳朵抖了抖,“打拳吗?我可以押自己输吗?” 米粒和卢卡斯异口同声:“当然不行!” 米粒拎起她的后颈皮,凑到小猫人耳边,“他们要是发现你打假赛,会把你钉在吊灯上做烛台!” 采佩西盯着舞台侧面柱子上贴的告示,“规则很灵活,允许施放隐形以外的法术,但禁止使用毒药。啧啧,他们就是想看血流成河的场面。” 离舞台最近的鎏金长桌旁坐着几人正低声交谈,优雅从容,其中一个非常显眼,金发如阳光流泻,海蓝色的桃花眼微弯,男人支着下巴,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众人。 相较黑杰克那种接地气的俊美,这人神态举止委实有点做作。 精灵女侍者不知何时轻盈穿梭到了他们身后,“几位,要参与今晚的拳赛吗?胜利者能获得一百金币,以及,痛切之心的友谊。” 谢绝了邀请,他们随意地坐在空着的椅子上。 赛弗哼着小调,状似无意地向四周的酒客打听黑橡木酒馆,但得到的回应大多是摇头或困惑的眼神,有人甚至露出略显警惕的表情。 米粒对众人关我屁事的态度并不意外,不然梅尔也不会愿意给出如此高的悬赏,赛弗不甘心:“难道没人想知道那里的情况吗?” “乐曲?每晚都能从那儿传出钢琴声,但没人进去过。”一名白胡子老佣兵灌了口酒,“我活得够久,就是因为没有太过多余的好奇心——小猫咪。” 雷曼那边聊的还算顺利,他踱步回来分享获取的信息,“确实可以向挽歌买地图,外城区每四分之一地图一千金币。” 德拉肯海姆的内外城区被拆分成了方方正正的八等份,全城地图售价八千金币。 采佩西扶额:“抢钱呢这是!” 卢卡斯若有所思:“又遇到打劫的了。” 米粒看得心里发毛,上次卢卡斯露出这种冷淡神情时,毫不犹豫灭掉了那个已经投降的强盗首领,低声问:“要不我去……找机会借一份?” 卢卡斯眼睛一亮:“试试看?” 他们这边刚开始商议借地图的对象人选,却发现赛弗在鎏金长桌旁尾巴炸毛脸通红,似乎是与谁起了争执。 第13章 十五年前 赛弗一如既往拿着画像挨桌打听,是否见过她那位非常非常非常强壮的失散多年的朋友。 挽歌扫了一眼画像,手指轻敲桌面:“小姐,你是要在我这里发布寻人委托?” 赛弗猫耳竖起:“不不不,我……如果您有他的消息,我愿意为之支付酬劳。” “你猜……我知道不知道。” “诶?” “这就是情报委托。” “要多少钱?” “五百金币。” 赛弗猫耳耷拉:“……我现在没有那么多,您可以告诉我您是否真的有他的消息吗?我可以去筹钱。” “这个答案可不免费。”挽歌伸出两根手指,“二百金币,先付钱后说话。” 叮当叮当。 是金币在钱袋中碰撞的声音。 “那么,我知道他的下落。” 赛弗毫不犹豫用她所有的钱买到了这句话,巨大的惊喜吞没理智,她急切追问,“他还活着对吗?他怎么样了?” 挽歌微笑不语,一副“这是另外的价钱”的表情,满意地将钱袋抛给身旁的副手,挑眉笑道:“学着点。” 斑猫诗人此时才意识到,仅仅买下这一个问题的答案,自己根本无从判断对方是否真的有汉堡的消息。 ——这哪叫情报?这是欺诈! “这不公平!”赛弗觉得自己杀气腾腾,周围人看她傻气蒸腾。 “你情我愿的交易,哪里不公平?” “你!你。你……你你……” “我我我我我。” “你如果骗我,我就……” “你就?” “把这里的蜡烛统统吹灭!” “喔,这威胁比教堂的募捐箱还有新意。”挽歌笑够了,才一本正经看向赛弗,“不过我可没骗你——确实有人见过他。你那位朋友,非常显眼。” 卢卡斯淡淡插话:“至少这句话,他没有说谎。” 赛弗闷闷地收起画像:“好,等我凑够钱再来。” 替挽歌收起了钱袋的副手对上米粒不善的打量,露出一个随和的笑容,“全力街每天有两百条舌头在叫卖独家消息。人吃马嚼的,弟兄们总不能靠善心活着。” - 离开斯米之宫时天色愈暗,五人直奔目的地,运气好的话明早就可以返程领取酬劳。 酒馆门口悬挂的渡鸦风铃在晚风中轻轻摇晃,站在路对面也可以清晰看到招牌上的“黑橡木”已轻微脱漆,半掩的门内透出光亮,显然是正在营业中的状态。 街边的情侣十指相扣,小女孩踮着脚尖,舔着姐姐手中比她脑袋还大的彩虹棉花糖,卖花少女篮中的夜鸢尾只剩稀稀落落几枝。 远处的寰宇钟塔巍然矗立,漆黑的时针与分针静静分叉。 七点五十五分。 采佩西突然停下脚步,困惑得左右张望,“我们刚刚,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赛弗揉揉眼睛,“我应该看到什么吗?” “哪里不对劲。”卢卡斯低声说,“我们退回去看看。” 米粒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他后退了几步,眼前的景象纹丝未变,某种陈旧的熟悉感扑面而来,“我们可能是太累了,有点疑神疑鬼。” 雷曼皱眉思索,试着又退几步,街景依旧如常,只有滚圆的棉花糖缺了一个角。 “喂,小鬼,来份报纸!” 米粒揉捏针扎般刺痛的眉心,迅速捕捉到了异常点,有报童在沿街售卖报纸。 难道德拉肯海姆城的报社,也和黑橡木酒馆一同恢复营业了? 晚报的头条赫然是王室丰收节庆典,米粒眼皮突突直跳,“今天是几号?” “丰收月十六日呀,姐姐,我找不开。”报童接过银币困扰挠头。 “今年是……哪一年?” “一一一一年喔。” “请问,今天是几号?”赛弗拦住一位挎着面包篮的主妇。 “小猫咪饿昏头啦?”妇人笑着掀开亚麻布,露出冒着热气的枫糖卷和酥皮饼,“十六日呀!” 雷曼拦住一位路过的青年,“劳驾,今天是几月几号?” 青年退开半步,警惕又古怪地瞥了他一眼,“九月十六日啊,怎么了?” “那,今年是哪一年?” “一一一一年啊。” 对方因这个荒谬的问题瞪大了眼,快步离开了。 采佩西示意大家仰望星空,“没有灰雾,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 卢卡斯:“不是像,是在灾难前。这里的以太非常纯净。” 早上他们从烬木村出发的时候,还在一一二六年。谁也不知道,是怎么走到十五年前的,又是何时走到了十五年前。 如果这不是恶作剧,如果时间真的倒流,如果真的回到了灾难发生前,等于每个人都获得了弥补遗憾的机会。 赛弗尾巴发颤,声音炸毛,激动得就要奔向从前住过的孤儿院,她熟悉孤儿院周边的每条小巷,能以最快的速度抄近路过去,“我晚一点回来找你们!” 月朗星疏,干净明澈,米粒遥望钟塔,坐落于内城区的完好无损的王宫此刻也在同一片星空之下。 “喂,有事晚点再说,我先……”赛弗将衣袖从卢卡斯手中挣脱出来,又因他森冷的脸色而停下脚步。 “没时间了。”卢卡斯说,“按照学院的灾变报告,一一一一年的九月十六日晚八点十三分,第一块陨石将会击碎莫测之塔的尖顶。” 他眉头紧锁,“而且,寰宇钟塔应该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停了,据说有很多修表匠尝试修复它,但无一成功。后来它只是作为地标存在,指针再未移动过。再后来,大教堂的钟声取代了它。” 可眼前,钟摆摇晃,齿轮转动,时间分秒流逝。 现在已经七点五十八分,还有十五分钟,世界即将崩毁。 没有雾霭,没有妄质,这座城市干净得可怕,但死亡已在路上。 耳中嗡鸣,听不清是谁先提议了逃命,“我们是不是该往城外逃?至少别站在陨石的正下方——” 米粒喉头发紧:“整个城市都会化为焦土,就算我们全速奔逃,跑到安全地带至少需要一个多小时。” 倒计时,十四分钟。 ——来得及逃命吗? 来不及。 ——来得及消弭遗憾吗? 不可能。 米粒啧了一声:“既然改变不了什么,那至少别傻站在街上等死。” 她朝酒馆扬了扬下巴,“进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