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雨夜》 第1章 雨夜 酒旗,在夜雨中飘摇。 酒馆里只点了两盏油灯。 光影摇曳间,沈钱和周小宫对坐而饮。 酒是劣酒,入喉如刀割,却正合江湖人的脾胃。 周小宫满上了一碗,仰头饮尽。 四围雨声簌簌,偶有刀兵相击,是后院那几个人还在比剑。 她靠着墙壁,仿佛忽然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他,“沈兄行走江湖多年,可曾见过那武林盟主出手?” 见她眼神期待,沈钱心中微动——萍水相逢,却已有些默契,像周小宫这样的武痴,对那位如今江湖的第一高手产生好奇,也是平常事。 手指停在杯沿:“见过几次。” “当真?”她似是一惊,手里下意识比划着什么,“他使剑时,是真如传说中那般,快如闪电,势若惊雷?” 沈钱抿了一口酒,有些不自在,“比传说快一些。” 周小宫听罢长叹一声,望向窗外雨幕:“可惜我生不逢时,未能亲眼目睹。上回听闻中原的华山论剑,因师门有变,我未能成行。” 听出她声音中的落寞,沈钱有些不舒服,翘起二郎腿,酒杯仍在指间轻转,“那你可是来巧了。” 周小宫眸光一闪,“哦?” “半月后盟主府上摆酒,”沈钱看着她,笑道:“你若想去,我倒是可以引荐。” 周小宫仿佛愣了一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她拎起酒坛,给沈钱满上。 “看来这趟路,我得跟你走了。” 沈钱举碗,与她轻轻一碰。 三杯后, 周小宫已经睡着了,长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沈钱暗暗叹了一口气,轻轻将她扶正,让她趴在桌上。 店小二见状,走过来,想要搭把手。 “不必。”他摆手,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再拿一壶酒来。” · 日子过得很快,两人自福建坐上船,一路到了镇江。 满月酒当日,还是雨天。 醉仙楼前的红灯笼在风雨中摇晃。 多日赶路,沈钱有些疲累,缓步下了马车,又给后面的周小宫撑了伞。 两人跟着小二上楼,楼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喜宴摆在正厅。 他俩一前一后踏入厅内。 只见武林盟主江敏行站在厅中央,一袭蓝衫,面容俊朗;妻子王姝立在他身侧,一袭红衣,怀中抱着襁褓,四面都围满了人,根本挤不进去。 沈钱看了周小宫一眼,见她脸上倒没有失望的神色,便安抚道:“等敬酒的时候,就能说上话了。” 周小宫点了点头,将手中礼给了主座的人。 两人拣了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 桌上已摆好了八宝鸭、清蒸鲈鱼、蜜汁火腿,香气四溢。 沈钱斟了杯酒,便听邻桌几人正在高谈阔论。 “江盟主当真了得,”一个虬髯大汉拍案道,“三年前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如今却已是武林第一人!” “可不是?”旁边瘦削男子接口,“听说他出身寒微,幼时在终南山下砍柴为生。十六岁那年偶得奇遇,得了本秘籍,武功突飞猛进。那年英雄大会上,连败“桃木剑”沈大侠和“追风刀”孙掌门,一举夺魁。” 周小宫听到“沈大侠”三字,扭头看了沈钱一眼。 沈钱兀自抿了口酒。 “要说江夫人也不简单,”虬髯大汉压低声音,“她可是‘剑震九州’王庸大侠的亲侄女。十三岁那年,王家遭灭门,只她一人逃出。十年苦练,终于手刃仇人。” “听说那一战,”瘦削男子凑近道,“王姑娘的剑快得连影子都看不见。那人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咽喉就被刺了个对穿。” 沈钱默默听着,只觉得没甚意思,但见周小宫似乎听得津津有味,不由摇了摇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沈钱正夹起一块鱼肉,忽觉厅内一静。 抬头,江敏行已端着酒杯,缓步而来,他面带笑意,长衫微动,腰间那柄缠着红绸的古剑轻晃。 “沈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江敏行站定,举杯示意。 沈钱放下筷子,也端起酒杯,淡淡道:“江盟主客气。” 两人一饮而尽。 江敏行放下酒杯,笑意不减:“沈兄近来身体如何?当年英雄大会上,你那招‘回风拂柳’险些让我吃了亏,可惜内力不济,最后一剑慢了半分,否则今日这武林盟主之位,怕是要换人坐了。” 他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叙旧,可字字句句,也有挑衅之意。 沈钱笑了笑,道:“江盟主剑法精绝,沈某输得心服口服。” 江敏行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一扫,似在打量他的气色,只叹道:“沈兄这些年深居简出,想必是养精蓄锐,不知何时再让江某领教高招?” 沈钱淡淡一笑,正欲答话。 只听一旁的周小宫忽然开口:“江盟主,听闻您的剑法天下无双,不知今日能否让我等开开眼?” 江敏行一怔,目光转过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笑道:“这位姑娘是……” 沈钱笑道:“路上遇见的,听闻江盟主大名,想来看看你的剑。” 江敏行嘴角含笑,目光在周小宫身上停留片刻——一身粗布衣裳,腰间别着一把普通的铁剑,怎么看都不像什么高手。 他眼中闪过一丝轻慢,却又很快掩饰过去,只温声道:“姑娘想看剑法,改日江某可单独指点一二。今日是犬子满月之喜,舞刀弄剑,未免不合时宜。” 周小宫只眨了眨眼,低头道:“那真是可惜了。” 江敏行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自当上盟主后,连走路都带着一股傲然之气。 沈钱撇过脸,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一个时辰过后 酒席将散,宾客微醺。 沈钱揉了揉眉心,神色间透出几分倦意,正欲告辞,忽听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南宫玉楼到——” 厅内又是一静,议论声四起。 周小宫原本懒散地倚在桌边,闻言猛地直起身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像是嗅到猎物的猫。 沈钱依旧坐着,面色如常,只是指尖在桌角轻轻摩挲了一下。 门帘一掀,一道修长身影踏入厅中。 南宫玉楼。 他面容清俊,眉目间透着几分疏冷,一袭素白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雪亮,映着烛光,如霜如雪,与这喧嚣的喜宴有些格格不入。 江敏行和王姝已迎上去。 “南宫兄,久违了。”江敏行拱手笑道,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 南宫玉楼微微颔首:“江盟主,恭喜。” 王姝站在一旁,指尖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口,低声道:“南宫大哥,你……来了。” 南宫玉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嗯,来了。” 三人相对,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宾客中已有人窃窃私语。 “当年王姑娘与南宫剑圣曾有一段情,后来不知怎的,嫁给了江盟主……” “可不是?南宫玉楼当年为了她,独闯‘血手门’,连斩十三位高手,可惜回来时,王姑娘已许了江……” 周小宫听着,侧头看向沈钱,却见他依旧平静。 “你也听过?”她小声问。 沈钱淡淡道:“都传了多少年了。” 厅中,江敏行已恢复从容,笑道:“南宫兄远道而来,不如入席喝一杯?” 南宫玉楼摇头:“不必了,贺礼送到,我便告辞。”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如意长命锁,递给王姝。 王姝接过长命锁,看着上面的如意纹路,指尖微颤,低声道:“多谢。” 南宫玉楼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临到门口,又忽的顿住,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越过满堂宾客,直直落在角落的沈钱身上。 沈钱迎上他的视线,微微点头。 南宫玉楼转过身,大步离去。 · 夜雨初歇,长街湿冷。 沈钱与周小宫刚踏出江府大门,便见一道白衣身影静立街角。 南宫玉楼手持一坛酒,目光淡淡望来。 “沈兄,可否一叙?” 沈钱略一沉吟,点头道:“好。” 三人寻了间尚未打烊的小酒肆,临窗而坐。 南宫玉楼拍开泥封,酒香四溢,是上好的女儿红,他斟满三杯,推至二人面前。 “多年不见,沈兄风采依旧。”南宫玉楼举杯。 沈钱摇头:“老了。” 酒过三巡,南宫玉楼的目光落在周小宫身上:“这位姑娘是?” 沈钱道:“路上结识的,周小宫。” “小宫……”南宫玉楼指尖忽的一颤,杯中酒微晃。 周小宫见他恍惚,提醒道:“南宫大侠……” 南宫玉楼顿了顿,又仔细端详周小宫的脸,似乎有些惘然。 许久,心下轻叹—— 不像。 沈钱看了一眼周小宫,又望向南宫玉楼,见他如此失神,不由皱起眉头,“你今天这是怎么……” “南宫剑圣的剑,可否让我瞧瞧?”周小宫目光闪烁,忽然打断。 南宫玉楼收回目光,“剑非玩物,出鞘必见血。” 周小宫闻言扫过他的脸,抿了一口酒,不再多言。 好久没写这么狗血的剧情了,有点兴奋 段评已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雨夜 第2章 死婴 夜风微凉,酒意正酣。 沈钱忽然放下酒杯,低声道:“房上有人。” 三人对视一眼。 只听下一瞬,屋顶瓦片轻响,一阵腥气铺面。 南宫玉楼眼神一凛,右手已按在剑柄上,周小宫指尖轻敲桌面,目光沉稳。 “嗖——” 数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掠下,刀光剑影瞬间撕裂了酒肆的宁静。 为首之人一声厉喝:“杀!” 沈钱嗅着空气中的腥气,身形未动,袖中短刀已如银蛇般滑出,一声格开迎面劈来的长剑。 周小宫身形如燕,一个旋身踢翻两名黑衣人,顺手抄起桌上的酒壶砸向第三人。 南宫玉楼剑不出鞘,仅以剑鞘点、拨、挑、压,便将四名围攻者逼退。 他眉头微皱,这些人招式虽凌厉,却并非死士路数,反倒像是…… “砰!” 沈钱一掌震退面前敌人,与周小宫背靠背而立。 黑衣人越聚越多,将三人团团围住。 “奇怪……”周小宫目光忽暗,低声提醒,“这帮人招式整齐,莫非哪个门派的弟子一道来寻仇?” 话音未落,南宫玉楼突然身形一闪,剑鞘如电,直取右侧蒙面人咽喉。 那人急忙后仰,却见白影一晃,面巾已被扯下。 “孙非客?怎么是你!”南宫玉楼瞳孔骤缩。 年轻剑客面色惨白,正是武林盟主江敏行首徒。 他咬牙喝道:“南宫玉楼!你还有脸问我?方才家师之子已经中毒身亡,毒就下在那长命锁上——是你南宫家的‘观音垂泪’!” 酒肆骤然死寂。 沈钱与周小宫对视一眼,皆是沉默。 南宫玉楼持剑的手第一次微微发抖:“不可能……” 孙非客眼中杀意暴涨,手中长剑寒光一闪,直刺他的心口! 南宫玉楼仍沉浸在震惊中,竟一时未动。 “铛——” 一道寒光斜劈来,精准地架住孙非客的剑锋,火星迸溅之时,一道青影倏然掠过,是周小宫。 “急什么?”她手腕一翻,剑身顺势一绞,竟将孙非客逼退三步。 孙非客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你!”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人——方才那一剑,无论是力道还是角度,都绝非寻常江湖人能施展。 周小宫收剑而立,只淡淡地打量着他。 此时,沈钱已站到两人之间,沉声道:“孙少侠,‘观音垂泪’虽出自南宫家,但这些年黑市上也不是买不到。如果真是南宫玉楼动手脚,他又怎会蠢到在自己送的长命锁上下毒?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凶手是他么?” 孙非客握剑的手微微发颤,眼中怒火未消,但理智似乎渐渐回笼。 他沉默片刻,咬牙道:“即便如此,此事与南宫玉楼脱不了干系!他必须随我回去,当面对质!” 南宫玉楼此时终于回过神来,脸色苍白却坚定。 “好,我跟你走。” 冷风飒飒吹过,沈钱长舒一口气,又觉此地不宜久留,转身拉起了周小宫的手,往外头走去。 “沈大侠留步!” 孙非客突然喝道,转头看向他,“您与家师昔日英雄大会一战,江湖人尽皆知。如今江家遭此大祸,您难道不该也去说个明白?” 沈钱脚步一顿,缓缓回头,目光如古井无波:“你怀疑我?” 孙非客没有回答,转头又盯向周小宫,目光狐疑:“还有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却剑术超群,偏偏在今晚也出现在酒宴上……你到底是什么人?” 周小宫眉头微皱,却没有说话。 身后,南宫玉楼突然开口:“二位,同去吧。此事蹊跷,未查个明白,他们也未必会放我们出镇江。” · 几人回到酒楼时,整座楼阁已被江家弟子团团围住。 火把照得四周亮如白昼,楼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是王姝。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她的声音凄厉如刀,划破夜空。 江敏行站在厅中,双目赤红,衣衫凌乱,早已没了武林盟主的从容,手中长剑也嗡鸣不断,剑锋上隐隐有血色浮动,那是内力催到极致的征兆。 当南宫玉楼踏入大门的刹那,江盟主猛地抬头,眼中杀意如潮! “南宫玉楼——” 他一声厉啸,身形如电,剑光直取其咽喉! 南宫玉楼脸色微变,拔剑相迎,“铮”的一声震响,两柄名剑碰撞,火星四溅! “江盟主!冷静!”四围人群中有人喝道。 “我儿尸骨未寒,你让我冷静!” 江敏行剑势陡然一变,招招夺命! 酒楼内桌椅翻飞,剑气纵横。 围观众人纷纷后退,却又不愿错过这场当世两大高手的对决。 “这就是反手剑法?果然精妙……”有人惊叹。 “南宫剑圣的合抱剑势也不遑多让啊!”另一人附和。 周小宫站在沈钱身旁,低声问道:“你当年既然和江敏行交过手,那现在与他比剑,有几分胜算?” 沈钱目光沉静,望着场中激战的二人,淡淡道:“没有胜算。” 周小宫一愣,“一成都没有?” 沈钱兀自摇头:“他这些年武功精进太多,已非当年可比。” 场中战况愈发激烈。 江敏行一剑快过一剑,剑风将四周烛火尽数熄灭,唯有剑光如银蛇乱舞。 南宫玉楼则以守为攻,剑势圆融,却也被逼得步步后退。 “住手!” 突然,一道清朗声音穿透混乱。 只见一名青衫道人飘然而至,双袖一展,竟如流云般插入二人之间。 “砰——” 一声闷响,江敏行与南宫玉楼同时后退数步。 “武当‘流云纵’!”有人惊呼。 那道人站定身形,正是武当掌门秋水白。 他须发皆白,面容却如中年,一双眼睛澄澈如秋水。 “江盟主,南宫剑圣,”秋水白的声音平和,却不容置疑,“此事蹊跷,贸然动手只会让真凶逍遥法外。” 江敏行胸膛剧烈起伏,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南宫玉楼则沉默地收了剑,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王姝此时跌跌撞撞冲来,手中攥着那枚染血的长命锁,泪流满面:“南宫大哥……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见此情形,南宫玉楼面色一白,缓缓举起手,“我南宫玉楼对天发誓,此事绝非我所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死婴 第3章 观音 酒楼内烛火摇曳,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秋水白环视众人,青袍微动,声音沉稳如钟:“诸位,今日之事,已非江家一门之祸,而是关乎整个武林的公案。贫道斗胆提议——” 他目光扫过在场各派掌门、首座,最终落在丐帮帮主苗阿七身上。 苗阿七身材高大,腰间挂着九个布袋,正蹲在椅子上啃着鸡腿,方才那么大的动静,他也没有站起来过。 此刻见秋水白望来,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老道,有话直说。” 秋水白微微颔首:“请丐帮协助武当,在真凶查明前,暂留所有宾客于镇江。今日出席宴席者,一个不得离城,或者、不得离开醉仙楼。” 苗阿七把鸡骨头往地上一扔,拍拍手道:“好说!我这就让他们把住四门九巷。” 他忽然眯起眼睛,“不过嘛……” “苗帮主但说无妨。” “那些个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要是硬要走,叫花子可拦不住。”苗阿七淡淡一笑,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南宫玉楼。 秋水白目光忽暗,正要开口。 南宫玉楼突然上前一步:“不必为难。在下愿留。” 他转向江敏行,声音低沉:“江盟主,南宫家的‘观音垂泪’有个特性——凡接触者,只要接触过气味,十二个时辰后,手腕必现朱砂红斑,故名‘观音垂泪’。若真凶用过此毒,明日此时,自见分晓。” 厅内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已经迫不及待撸起袖子查看手腕。 秋水白衣袖一摆:“既如此,请诸位暂居此楼。武当弟子会在各处值守,绝不为难各位。” 他转向江敏行:“江盟主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江敏行此时已勉强恢复理智,只是眼中血丝未退,双眼仍死死盯着南宫玉楼,声音嘶哑:“若明日证明是你……江某必取你项上人头!” 此言如一块寒冰,径直砸在地上。 王姝闻言浑身一颤,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 房门被武当弟子从外头落了锁,屋内只余一盏昏黄的油灯。 窗外风声呜咽,吹得窗棂作响。 周小宫坐在床沿,指节轻轻敲着膝盖,似在思索什么。 沈钱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忽然开口:“你究竟从哪里来?” 周小宫眼皮未抬:“西北。” “西北哪里?” “戈壁滩,黄沙堆,随便哪里。”她转过身,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沈大侠查户籍呢?” 沈钱不以为意,又问:“有家人么?” 周小宫的笑容淡了淡,随即又恢复如常:“怎么?打听这么清楚作甚?” 沈钱低笑一声,没接话。 风声呼啸,房内格外静穆。 沉默片刻,周小宫看向他,忽然问道:“当年你输给江敏行,是不是受了伤……” 沈钱神色未变,看了她一眼,又转过身,将半开的窗户合拢。 夜风仍从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周小宫沉默地坐在床边。 沈钱看了她一眼,走到她身后,将外袍解下,轻轻披在她身上。 “夜凉。” 周小宫一愣,抬眼看他。 两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 灯火昏黄,沈钱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他的手指还搭在她肩头的外袍上,没来得及收回。 风骤然变大,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摇曳。 周小宫嗅到了袍领上淡淡的药香,正要说话,忽听门外传来“咚咚”两声轻响。 “两位客官,”门外是小二恭敬的声音,“方才秋掌门吩咐,给各位送碗热汤面暖暖身子。” 沈钱与周小宫对视一眼。 “进来。”沈钱即刻起身。 门“吱呀”一声推开,小二端着托盘低头而入。 热气腾腾的阳春面递了进来。清汤上浮着翠绿的葱花,面条细白,汤色澄亮,看起来再寻常不过。 沈钱接过面碗,道了声谢。 门外脚步声渐远,他转身将面放在桌上,又取了两双筷子,递给周小宫一双。 周小宫接过筷子,却没有动。 沈钱从袖中取出银针,试了试。 周小宫盯着他看了片刻,见没有试出什么,也便动筷。 两人对坐,安静吃面。 烛火将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又分开。 周小宫吃得快,最后一口汤喝下去,满足地叹了口气,筷子在碗沿一放,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钱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饱了?” “嗯。”她伸了个懒腰,“就是淡了点。” 夜深了。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两人默契地各占一边,中间隔着两个并排的枕头。周小宫侧卧着,面朝外。沈钱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窗外偶尔传来巡逻弟子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透过窗纸,在房内投下晃动的光影。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窗外,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 · 天光微亮时,门口的铜锁“咔哒”一响。 沈钱与周小宫对视一眼,推门而出,走廊上已有其他宾客陆续走出,众人沉默着向大堂聚集,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大堂内已聚满了人,各派弟子神色各异,秋水白与苗阿七端坐首位,武当弟子分立两侧。 江敏行站在中央,眼下青黑,显然一夜未眠。王姝立在他身侧,面色苍白如纸,指尖死死攥着衣袖。南宫玉楼独自站在角落,白衣依旧,却莫名显出几分孤绝。 众人就这般坐着,一直到明月升起。 “诸位。”秋水白起身,声音沉稳,“时辰已到,请所有人卷起左袖。”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迫不及待地撸起袖子,也有人迟疑观望。 周小宫站在沈钱身侧,看着四面的人。 沈钱的目光扫过人群,沉默不语。 查验开始。 起初一切如常,直到南宫玉楼缓缓卷起袖口—— 一片刺目的朱砂红斑,如血泪般绽放在他苍白的皮肤上。 满堂哗然! 南宫玉楼自己亦是一怔,眉头紧锁:“这不可能……” 江敏行瞬间暴起,长剑出鞘,直刺南宫玉楼咽喉! “果然是你!” 南宫玉楼侧身避过,剑锋擦过他的衣襟,带起一道裂痕。他并未拔剑,只以剑鞘格挡,沉声道:“江盟主,此事有蹊跷!” “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说!”江敏行剑势凌厉,招招夺命。 眼看二人又要战作一团,秋水白倏然闪至中间,硬生生将二人隔开:“且慢!” 一边的苗阿七吐掉嘴里的烧饼渣,阴阳怪气道:“急什么?要杀也等查完再杀嘛!” 江敏行深吸一口气,只冷冷瞪着南宫玉楼。 查验继续。 王姝颤抖着卷起袖子——红斑赫然在目。江敏行亦然。 “这……”秋水白皱眉。 很快,更多人的手腕被检查出来。抱过孩子的宾客、伺候的丫鬟、递过贺礼的小厮……竟有近五十人腕上带红! 大堂内顿时乱作一团。 “这算什么?我们都有嫌疑?” “荒谬!抱过孩子就有红斑,这毒岂不是谁都能下?” 混乱中,江敏行突然厉声道:“不必查了!” 他剑指南宫玉楼,声音嘶哑:“即便毒非你所下,但长命锁是你所赠!我儿因你而死,这笔账——” “必须用血来偿!” 第4章 出剑 江敏行的剑势如狂风骤雨,南宫玉楼的剑鞘却似静水深流。 两人转眼已过十余招,剑气激荡,震得堂内烛火摇曳,杯盘轻颤。 王姝跪坐在一旁,泪痕未干,望着缠斗的二人,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秋水白眉头紧锁,见两人难分伯仲,便袖袍一甩,声如洪钟:“武当弟子听令——继续查验!其余人不得干扰!” 众弟子齐声应诺,硬是在剑光纷飞中维持住秩序。 查验的队伍缓缓移动,终于轮到了沈钱与周小宫。 沈钱面无表情地卷起左袖—— 手腕光洁,毫无异样。 查验弟子正要记录,却见那皮肤上忽然浮现出点点朱砂色,如血珠渗玉,渐渐连成一片! 周小宫撩开袖口,她的手腕同样先是一片雪白,继而红斑诡异地浮现,仿佛被无形之笔描画而出。 “这……”查验弟子惊得后退半步。 秋水白瞬间闪至二人身前,目光如电:“二位未曾接触过孩子,为何会有‘观音垂泪’?” 沈钱与周小宫对视一眼,惊得说不出话。 满堂忽然死寂。 连激战中的江敏行与南宫玉楼都骤然停手,剑锋悬在半空。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两道刺目的红斑上。 王姝突然踉跄站起,声音嘶哑:“是你们……是你们害了我的孩儿?!” 南宫玉楼收剑入鞘,白衣染尘,却掩不住眼中的震惊。 江敏行剑尖微颤,一滴汗珠顺着下巴滑落。 他的眼神从愤怒转为惊疑,最终定格在沈钱平静的脸上:“沈钱……你……” 大堂内一片哗然。 “沈钱?这人是谁?”有年轻弟子低声询问。 “你连‘桃木剑’沈大侠都不知道?”旁边一位灰衣老者摇头,“几年前,他凭一柄桃木剑独挑‘黑风寨’,剑不出鞘,连败十三位寨主!” 人群另一侧,一名佩刀汉子插嘴:“何止!当年‘血衣楼’作乱,沈大侠一夜连战七位楼主,剑过无痕,只留七盏熄灭的灯笼——江湖人称‘灯灭人亡’!” 议论声中,忽有个尖细声音道:“可我怎么听说,当年那场英雄大会,他被江盟主打得吐血三升,从此再没用过剑?” 众人一静。 角落里,一个驼背老者咳嗽两声:“老朽亲眼所见……江盟主当年用的功法,专破内家真气。沈大侠中了一掌,剑身当场断成三截。” “后来听说,他经脉受损,再使不得剑了。” “难怪这些年销声匿迹……” “可如今他手上这毒痕……”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躁动的蜂。 周小宫眉头紧锁,沈钱却只是垂着眼,仿佛众人谈论的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突然,一声冷笑刺破嘈杂。 江敏行剑尖点地,目光如刀:“沈钱,你蛰伏多年,就为今日?” 话音未落,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沈钱身形微侧,短刀在掌心一转,刀背“铮”地架住剑刃,火星迸溅。 他不进反退,每一步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杀招,却始终没有反击。 “沈大侠怎么只守不攻?”有人低呼。 “怕是当年内伤未愈,不敢硬接……” 秋水白轻叹一声,拂尘垂下:“可惜了。当年他那招‘桃李春风’,能同时点中对手七处大穴,如今……” 场中,江敏行突然变招,剑势如狂涛怒卷,直刺沈钱心口! 沈钱横刀格挡,却被震得连退三步,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南宫玉楼握紧剑柄,正要上前,王姝却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南宫大哥!你若插手,只会让事情更糟!” 南宫玉楼僵在原地。 就在这瞬息之间,沈钱的短刀再次与长剑相撞,这次刀身竟被震出一道裂痕。 江敏行冷笑,又是一记重劈。 沈钱勉强架住,虎口已然迸裂,鲜血顺着手腕滴落。 江敏行抓住破绽,长剑如龙,直取要害—— “铛!” 一道雪亮剑光倏然切入! 没有预兆,没有风声。 那剑光静如深潭止水,却在触及江敏行剑锋的刹那,爆出刺目寒星。 江敏行连退七步,长剑剧颤,险些脱手。 周小宫持剑而立。 她站姿极寻常,剑尖却稳如磐石,那双平日灵动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仿佛古井映着冷月。 江敏行望着她,嘴角浮起冷笑,剑势骤然一变,如怒涛拍岸,剑锋卷起凌厉劲风,直逼面门。 周小宫却不退反进,手中长剑轻描淡写地一挑,剑尖精准点中江敏行的剑脊,“叮”的一声脆响,竟将他蓄满内力的一剑荡开三分。 江敏行眼神一凛,立刻变招,剑走偏锋,斜削周小宫手腕。 周小宫手腕微转,剑身如游龙般一绕,不仅避过锋芒,反而顺势压住江敏行的剑刃,逼得他不得不撤步回防。 两人转眼已过数十招,江敏行的剑越来越快,招式愈发狠辣,可周小宫的剑却始终从容不迫,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截住他的攻势,既不冒进,也不退让,仿佛早已看透他的剑路。 堂内众人早已目瞪口呆。 “这姑娘……什么来头?”有人低声惊呼。 “听说是沈大侠路上结识的,叫周小宫。” “周小宫?江湖上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此等剑术,绝非无名之辈!” 苗阿七眯起眼睛,鸡骨头都忘了啃,几步窜到秋水白身边,压低声音道:“老道,你看出来没?这丫头的剑法——” 秋水白目光沉静,缓缓道:“她模仿的是沈大侠的‘回风拂柳’,但内劲却神似南宫剑圣的合抱剑势,‘逆水行舟’又有江盟主反手剑的影子。” 他顿了顿,“学得太杂了。” 苗阿七咂舌:“能短时间学得这些,这丫头什么来路?” 秋水白摇头:“再看。” 场中,江敏行久攻不下,眼中怒意更盛,突然剑势一收,转而运起内劲,剑锋隐隐泛起青芒,显然是要以内力硬破周小宫的剑招! 周小宫见状,终于第一次主动变招—— 她剑尖忽的一颤,如寒星乍现,竟在江敏行剑势将起未起之际,一剑刺向他手腕! 这一剑,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江敏行大惊,仓促回剑格挡,却听“嗤”的一声轻响—— 他的袖口被划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而周小宫的剑尖已稳稳抵在他的咽喉前半寸。 全场鸦雀无声。 周小宫收剑,后退一步,淡淡道:“江盟主,承让。” 沈钱站在一旁,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这一刻,他终于确定,这个“路上遇见的姑娘”,绝非偶然出现在这里。 第5章 首凶 堂内气氛凝滞,剑拔弩张之势未消。 秋水白踏前一步,青袍无风自动,“诸位,此事蹊跷甚多,贸然定论只会让真凶逍遥法外。不如暂歇干戈,从长计议。” 苗阿七抹了抹嘴,嘿嘿一笑:“老道说得对。江盟主,你就算要杀人,也得先弄明白谁该杀不是?” 江敏行胸口剧烈起伏,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但终究深吸一口气,缓缓收剑入鞘。 沈钱已走到周小宫身侧,目光在她周身快速扫过,忽然伸手,轻轻拂过她左肩,那里有一道被剑气划破的衣痕。 “没事?”他声音很低。 周小宫摇头,剑光映在她沉静的眸子里,深不可测。 南宫玉楼站在原地,目光却紧紧盯着周小宫手中的剑,眉头微蹙,似在思索什么。 王姝突然上前一步,声音沙哑:“二位既未接触过孩子,为何腕上会有‘观音垂泪’?” 周小宫刚要开口,沈钱却先一步说道:“我们确实没碰过孩子,但——” 他顿了顿,“我们与同一个人交过手,或许在不知不觉间沾染了什么。” 江敏行冷笑:“故弄玄虚!此人是谁?” 沈钱抬眼,一字一顿:“正是江盟主的首徒,孙非客。” 满堂哗然! 南宫玉楼瞳孔骤缩,蓦然想起酒肆那一战,孙非客的剑招狠辣,招招直取要害,与平日温和守礼的模样判若两人。 “孙非客?”王姝难以置信,“他在江家这么多年,怎么可能……” “荒谬!”江敏行厉喝,“孙非客随我习武多年,忠心耿耿,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沈钱不疾不徐:“昨夜在酒肆,孙非客率人围攻我等,当时南宫剑圣也在。而今日——”他目光扫过四周,“他可还在此处?” 众人四顾,果然不见孙非客踪影。 秋水白与苗阿七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王姝脸色骤变,突然想起什么,颤声道:“昨日……孙非客的确抱过孩子……” 话音未落,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是孙非客的声音。 · 众人循声冲入后院时,场面已是一片狼藉。 青石板地上溅着新鲜血迹,孙非客倒在廊柱旁,胸口一道剑伤正汩汩涌出鲜血,他挣扎着抬头,手指颤巍巍指向西墙—— 一个杂役打扮的身影正翻墙而出! 南宫玉楼一怔,身形如鹤,白袍一展便掠上墙头。 出了院子,那杂役正仓促奔逃,他轻功不弱,几个起落已窜出数十丈,但终究快不过剑圣的身法。 雨巷幽深,青苔湿滑。 杂役突然折进一条窄巷,却见白影一闪,南宫玉楼已立在巷口。 细雨打湿了二人的衣衫,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 “阁下好身手。”南宫玉楼淡淡道。 杂役缓缓直起身,原本佝偻的背脊突然挺直,脸上浮现笑容,“南宫剑圣果然名不虚传。” 话音未落,他阴森一笑,突然扬手! 三枚透骨钉破空而来,直取咽喉、心口、丹田! 南宫玉楼抬手,剑未出鞘,只以鞘尖轻点,三声脆响后,暗器尽数落地。 “三星伴月,”南宫玉楼眼中寒光乍现, “你是武当弟子?” 杂役大笑:“不愧是剑圣!那你可认得这招?” 他突然变招,掌风凌厉中带着阴毒,直拍面门! 南宫玉楼却纹丝不动,手中剑鞘如游龙摆尾,精准点中对方腕脉。 “雕虫小技。” 杂役闷哼一声,目中随之精光一闪,袖下滑出一柄软剑,剑身泛蓝,显然淬了剧毒。 他招式陡变,时而武当正宗,时而邪派路数,竟在方寸之间使出不同门派的杀招! 细雨渐密,打湿了剑圣的眉睫。 南宫玉楼不欲纠缠,只将剑鞘脱手,“铮”的一声震开毒剑,同时右手并指如剑,直点对方膻中穴—— “咚!” 一枚铜钱突然从巷口飞来,精准打在南宫玉楼的指尖,逼得他收招后撤。 杂役趁机暴退,却见巷子口不知何时已立着三个人—— 沈钱短刀在手,周小宫剑未出鞘,而掷出铜钱的苗阿七正笑嘻嘻地掂着第二枚铜钱。 “南宫兄,且留性命,”沈钱缓步上前,“此人背后,恐怕还有人。” 杂役脸色霎时一白,见退路全断,突然狞笑:“晚了!” 他猛地咬破口中毒囊,黑血瞬间从嘴角溢出。 众人大惊。 苗阿七第一个反应过来,箭步上前,捏住他下巴,却见瞳孔已然扩散。 细雨潇潇,尸体缓缓滑倒在青石板上。 一时之间,只剩下沉默。 须臾,南宫玉楼收剑回身,白袍下摆沾了泥水,却掩不住一身清冷气度。 他看向苗阿七:“孙非客的伤势如何?” 苗阿七淡淡一笑:“算那小子命大,今天上官仙仙会到镇江,一会儿就能来施救。”他瞥了眼地上渐冷的尸体,“不过嘛……没个三五天怕是开不了口。” 听了这话,南宫玉楼也算松了一口气。 · 四人辗转回到酒楼,却见大堂内已乱作一团。 各派人士群情激愤,有人拍桌怒喝,有人拔剑示威,更有甚者已收拾行囊准备强行离开。 武当弟子持剑拦在门口,秋水白站在中央,广袖连摆,却压不住沸腾的声浪。 “既然真凶已明,为何还要困住我们!” “孙非客房中搜出的‘观音垂泪’难道是假的?!” “江盟主,你说句话!” 江敏行坐在主位,面色灰败,手中攥着从孙非客房中搜出的瓷瓶,指节发白,王姝站在他身旁,眼神空洞,仍未从这一连串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南宫玉楼上前一步,沉声道:“诸位,此事尚有疑点——” “什么疑点!”一名虬髯大汉厉声打断,“证据确凿,南宫剑圣还要包庇谁!” 场面再度失控,人声鼎沸。 沈钱冷眼旁观了片刻,缓缓开口:“方才追击时,我们遇见了三十多名高手。”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满堂一静。 众人缓缓看向他。 “三十多名?”有人眉头紧锁,“什么来路?” 沈钱面不改色:“武功卓绝,配合默契,若非我们四人联手,恐怕难以脱身。” 周小宫瞥了他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众人面面相觑,剑圣南宫玉楼、丐帮苗帮主都是一顶一的大人物,还有那个跟江盟主过招的高手,这几人联手,竟然会有不敌。 大伙倒吸一口凉气,满堂的躁动渐渐平息。 沈钱继续道:“若埋伏在镇江的,不止这三十人呢?” 一句话,如冷水泼进热油。 “你是说……”有人颤声问。 “此刻离开,万一被人逐个击破……”沈钱意味深长地环视众人,“诸位都是各派中的翘楚,若折在这里,师门当如何?” 大堂内鸦雀无声。 苗阿七啃着新拿的鸡腿,看向沈钱的目光满是赞赏。 秋水白趁机衣袖一振:“诸位,贫道以武当百年清誉作保,以半月为期,必查清此事原委,届时自当恭送各位离城。” 众人沉默片刻,终于陆续坐回原位。 秋水白长舒一口气,转过身,便对上了南宫玉楼复杂的目光。 · 几人转入内室,掩上房门。 窗外雨声淅沥,更显得室内一片沉寂。 南门玉楼将杂役使出的“三星伴月”暗器手法详细说了。 秋水白听罢,白眉微蹙,手中拂尘轻轻搭在臂弯,沉吟不语。 另一边,周小宫斜倚窗边,望着自己那把铁剑,沈钱负手,站在她身侧,苗阿七蹲在太师椅上,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个油纸包,正慢条斯理地啃着卤鸭掌。 沉默片刻。 “道长,”南宫玉楼打破静寂,“武当派中,能用‘三星伴月’的有几人?” 秋水白轻叹一声,“这‘三星伴月’乃本派秘传暗器,三十岁以下弟子不得修习。如今会使的人,除了贫道,便只有三位师弟和七名弟子。” 他屈指数来:“道真师弟去年闭关,至今未出;道清师弟远赴南海采药;道水师弟……”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了顿,“道水师弟三年前练功时走火入魔,右手经脉已废,再发不得暗器。” 周小宫忽然插口:“那七名弟子呢?” 秋水白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七人中,四人随道清去了南海;余下三人,此刻都在镇江。” 南宫玉楼眼中精光一闪:“可否把人叫过来?” 秋水白沉默片刻,“这三人都是贫道座下之徒,暗器功夫尽得真传。只是……” 苗阿七吐出块鸡骨头,“只是什么?老道莫非还要护短?” 秋水白不答,缓步走到窗前,雨丝飘入,打湿了他雪白的须发。 良久,他沉声道:“这三个孩子,都是七八岁上山,几十年来克己奉公,三年前血衣楼围攻武当,几人守山路三天三夜,身中刀剑而不退半步。” 沈钱与南宫玉楼对视一眼,皆沉默不语。 周小宫忽然上前一步:“越如此,越叫人起疑。方才在巷子口,我看那杂役使的‘三星伴月’,劲道古怪,像是……” “像是什么?”秋水白蓦然回首。 “像是故意改了几处发力法门,”周小宫双手在空中虚划几下,“若真是武当嫡传,这么做,或许是不想让人看出武功路数。” 苗阿七微微一愣,这件事他也正打算说,却不想周小宫也有如此眼力,真是后生可畏。 南宫玉楼突然道:“道长,那三位弟子此刻何在?” 秋水白面色微变,青袍无风自动:“半个时辰前,他们三个去接应药鬼谷上官谷主一行人……” 第6章 血雨 夜雨如注,江水翻涌。 一艘黑漆大船缓缓靠岸,船头立着一名素衣女子,约莫三十余岁年纪,眉目如画,却透着几分冷冽,手中一柄青竹伞,在雨中格外醒目。 “谷主,到了。”身后一名弟子低声道。 药鬼谷谷主上官仙仙微微颔首,眸光扫过码头四周。 雨幕中,岸边灯火稀疏,唯有几盏风灯在风中摇曳,映得水面忽明忽暗。 她忽然抬手,止住身后众人,“不对劲。” 话音未落,江面陡然炸开! 数道黑影破水而出,刀光如电,直袭船上众人! “退!”上官仙仙冷喝一声,青竹伞倏然合拢,伞尖弹出一截三寸长的利刃,直刺最先扑来之人的咽喉。 那人闷哼一声,跌落水中,溅起一片猩红。 一众弟子纷纷拔剑迎敌。 一时间,码头刀光剑影,厮杀声混着雨声,刺破夜空。 上官仙仙身形飘忽,伞剑所过之处,敌人纷纷倒地。 然而对方人数众多,且招式狠辣,显然有备而来,一众弟子渐露疲态,被逼得节节后退。 上官仙仙眉头紧锁。 就在此时,耳畔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嗓音。 “上官谷主,久违了。”南宫玉楼凌空踏水而来,白衣如雪,剑未出鞘,袖袍一振,便将两名黑衣人震入江中。 上官仙仙瞥他一眼,微微颔首,“来得正好。” 言罢,手中伞剑如虹,专攻上路,身后,南宫玉楼剑鞘如龙,直扫下盘。 血色在雨水中渐渐晕开。 另一边,周小宫踏水而来,长剑出鞘,剑风呼啸,皆是大开大合之势! 她一剑横扫,黑衣人兵器齐断,再一剑竖劈,气劲如浪。这剑法毫无花巧,却霸道至极,每一剑都似有千钧之力,逼得人连连后退。 沈钱则手持一柄短刀,招式随意,杀入人群之中。 一名黑衣人持双刺偷袭,他微微侧身,刀背敲腕,那人即刻脱力,另一人又从背后袭来,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刀,点中膝弯。 沈钱抽刀如水,闲庭信步,周遭的人不断涌过,却无一人能近三尺之内。 片刻之后,敌人终于被打退。 船靠了岸,远处西津渡口的牌坊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南宫玉楼踏上码头,上官仙仙缓步跟上,她身后跟着十余名药鬼谷弟子,皆着靛青色劲装,背负药囊。 夜雨如丝,润湿了镇江小码头的石板路。 码头上,十余个武当弟子或坐或卧,道袍上已经是血迹斑斑。 上官仙仙连忙唤来了弟子,打开药囊,俯身施救,纤纤素手翻飞间,银针在伤者穴道上起落有致。 “上官谷主妙手仁心。”南宫玉楼拱手道。 上官仙仙手下动作未停,淡淡道:“南宫剑圣谬赞了,药鬼谷与武当同气连枝,理应相助。” 沈钱与周小宫绕过伤者,来到一名倚在货箱旁的武当弟子跟前,那弟子左肩染血,正咬牙包扎。 “这位师兄,”沈钱蹲下身来,“敢问杜宽、吴冬、柳芸三位道长现在何处?” 弟子喘息道:“镇江有三个大的码头,因不知药鬼谷的人会从哪个码头上岸,所以我们分三处守——是西津渡、丹徒渡和小码头三处……咳咳……今日原该是吴师兄在此值守,可午后人就不见了。柳师姐放心不下,特地从小码头赶来……” 周小宫眉头紧锁,“柳道长现在何处?” “方才混战中,师姐为护我等,被暗器所伤……”弟子指向码头东侧一排货栈,“就在‘永丰栈’后厢房疗伤……” 沈钱点头称谢,与周小宫快步离去。 雨丝渐密,打湿了货栈檐下“苏松常镇”字样的商旗。 绕过堆满漕粮的货垛,忽见一个武当弟子倒在血泊中,道冠跌落,露出如云秀发。 “柳道长!”周小宫快步上前,却见那女子胸前插着三枚钉。 正是三星伴月。 两人将昏迷的柳芸扶起。 “小心些,”沈钱低声道,“这暗器怕是淬了毒。” 周小宫点头,一手托住柳芸的后颈,一手轻扶她的腰身,远处几个丐帮弟子举着火把奔来,为首的正是腰间系着七个布袋的年轻乞丐。 “沈大侠!”那乞丐快步上前。 沈钱认得他是苗阿七的得意弟子,便点头道:“有劳了。” 丐帮弟子迅速展开一副竹制担架,众人合力将柳芸轻轻放上。 雨水顺着周小宫的发梢滴落,她抹了把脸。 “快送去医馆!”丐帮弟子招呼着,抬起担架。 一行人冒雨穿过湿滑的街巷,来到药鬼谷在镇江城南的“济世堂”。 医馆内灯火通明,十余名伤者已被安置在竹榻上,药童们来回穿梭,空气中弥漫着艾草与血气的混合味道。 上官仙仙正在厅中指挥,见众人抬着伤者进来,立即迎上前:“快到里间去!” 她转头对身旁的药童道:"取三钱白芷、二两金银花,再拿些小柴胡汤来!” 南宫玉楼上前一步:“上官谷主,事情紧急。” 他简要将这两日发生的事道来,说到孙非客中毒一事时,上官仙仙秀眉微蹙,沉吟道,“干系重大,我这就随你去盟主府。” 她匆匆交代了弟子几句,取过一个青布药囊。 临行前,又回头看了眼躺在里间昏迷的人,对弟子道:“照看好,若有异状,立即让人来报。” 弟子点头应下。 上官仙仙与南宫玉楼匆匆离去。 片刻后,周小宫与沈钱赶到医馆檐下,便听医馆内,伤者的呻吟声与药童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嘈杂不已。 几名药鬼谷弟子出来,将柳芸送进去医治。 今夜大雨,济世堂内灯火通明。 周小宫没有离去,站在药童身侧研磨白芷,药碾来回滚动,将药材碾成细末,沈钱则在一旁为伤者包扎伤口,他手法娴熟,将浸了金疮药的纱布缠在一名武当弟子肩头,又剪去多余布条。 “多谢沈大侠。”那弟子虚弱地道谢。 沈钱微微颔首,转头见周小宫已配好药散,正用竹片将药粉均匀地撒在弟子伤口周围。 忙活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走到医馆门口透气。 檐下雨帘如注,打湿了青石台阶。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队武当弟子冒雨奔来。 沈钱眼尖,认出这些弟子皆着紫绦道袍,正是武当内门的装束。 他心头一紧,快步迎上去:“这位师兄,杜宽道长何在?” 那年轻弟子眼眶通红,声音哽咽:“杜师兄……杜师兄他……”话未说完,已是泪如雨下。 周小宫心头一沉,快步走向人群中央。 只见四名弟子抬着一副竹架,上面躺着个面色青白的道士,胸前道袍被鲜血浸透,三枚透骨钉呈品字形钉在心口——正是“三星伴月”的手法,与柳芸所中之伤如出一辙。 “杜师兄在丹徒渡口遇袭……”一个弟子泣不成声,“我们赶到时,凶手、凶手已经……” 沈钱俯身望去,见杜宽的道袍前襟已被鲜血浸透,右手却仍紧握着一截断剑。 周小宫伸手轻抚杜宽眼帘,却发现怎么也合不上,仿佛死者仍有未了之事。 正此时,忽听衣袂破空之声。 一道青色身影如飞鸿掠至,正是秋水白。 老道长发散乱,道袍上沾满泥水,显是一路疾奔而来。 他落在担架前,看到杜宽尸首时,整个人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眼中泛起泪光。 众弟子跪倒一片,哭声震天:“师父!要为杜师兄报仇啊!” 秋水白强忍悲痛,沉声问道:“究竟是何人所为?” “弟子不知……”一个年长的弟子泪流满面,“但那些贼人,大多会使‘三星伴月’!” 秋水白猛地抬头:“有多少人?” “至少七八个人!”那弟子高声道,“他们好像对本派武功了如指掌……” 周小宫与沈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雨势渐大,打在众人身上,却无人移动半步。 杜宽的尸首静静躺在担架上,雨水混着血水,在青石板上汇成暗红色的小溪。 沈钱缓缓望向秋水白,低声道:“先是吴冬失踪,再是柳芸遇袭,如今杜宽……这绝非巧合。” 远处传来更鼓声,夜已深沉。 秋水白缓缓起身,拂尘上的雨水与泪水混在一处,滴落在青石板上。 他望着漆黑的夜空,一字一顿道:“传令下去,从此刻起,本门弟子不得单独行动。老夫倒要看看,是谁在镇江城兴风作浪!” 第7章 再议 上官仙仙与南宫玉楼踏入盟主府时,夜色已深。 府内青砖黛瓦,飞檐斗拱,处处透着园林的精致,穿过一道月洞门,便是孙非客所居的偏院。 院中一株老梅斜倚粉墙,枝干遒劲。 孙非客的厢房门窗紧闭,檐下悬着一盏红灯笼,在夜风中晃过。 推门进去,屋内点着安神香,王姝正守在榻边,见二人进来,连忙起身。 “上官谷主。”她声音沙哑,眼下青影明显,“伤口已经包扎过了,但人一直未醒。” 上官仙仙点头,径直走到榻前,眼见孙非客面色惨白,胸前缠着厚厚的白布,隐隐渗出血迹。 她伸指搭脉,片刻后眉头微蹙:“伤及肺腑,又中了毒,好在救治及时。” 说着,转头对二人道,“请二位暂避,我要施针。” 南宫玉楼会意,与王姝退出房间。 廊下月色如水,映着王姝憔悴的面容。 她长舒一口气,又忽然注意到南宫玉楼袖口沾着血迹,惊道:“南宫大哥,你受伤了?” 南宫玉楼摇头,声音低沉:“不是我的血,方才在码头,不知是从何处来的贼人,有一番血战,不少武当弟子都受了伤。” “贼人?”王姝脸色骤变,低下头,细细思忖道:“镇江干系北上漕运,南直隶又属赋税重地,一贯风平浪静,怎么会……” 南宫玉楼叹了一口气,正要宽慰几句,忽听廊柱后传来一声冷哼。 “深更半夜,二位倒是谈得投机。” 江敏行负手而来,锦袍玉带,腰间悬着的盟主令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的目光在南宫玉楼与王姝之间扫过,最后落在南宫玉楼染血的衣袖上:“南宫剑圣好雅兴,杀人见血后,还有闲情与我夫人夜下叙旧?” 王姝脸色一变,冷声道:“夫君,南宫大哥此次是受你我所邀,方才又在码头遇险,驻守码头的武当弟子都受了伤,若非他武功高强……” “哦?” 江敏行截过话头,挑眉,“那可真巧。我徒儿重伤未醒,武当弟子又出了事,偏生每次都有南宫剑圣在场。” 南宫玉楼面色一沉:“江盟主此话何意?” “没什么意思。”江敏行踱步到栏杆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只是提醒某些人,既然来了镇江,就要守镇江的规矩。” 南宫玉楼眼中寒芒一闪,剑鞘轻震:“江盟主若有疑虑,不妨直言。” 江敏行转身冷笑:“好!自你踏入镇江,先是长命锁藏了毒,继而武当弟子遇袭,现在又与我夫人深夜私语——” “夫君!”王姝忽然打断,语气冷然,“南宫大哥是我请来的……” 话音未落,江敏行目光一变,突然伸手,将王姝揽入怀中。 王姝面露惊愕,他的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此刻腰肢被死死扣住,动弹不得。 “江盟主……”南宫玉楼剑眉倒竖,袖中剑隐隐嗡鸣。 江敏行冷笑更甚:“怎么?南宫剑圣要在我府上动手?” 月光将三人影子拉得老长。 王姝突然发力挣脱,反手一记耳光甩在江敏行脸上。 “你疯够了没有!”她声音发颤,“善儿去了,非客生死未卜,武当弟子遇袭,你却满脑子只想着这些龌龊事!” 江敏行偏着头,抚过火辣的脸颊,忽然低笑起来,这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瘆人。 “夫人教训得是。”他整了整衣襟,望向南宫玉楼,眼神冷得像冰,“不过……” “报——” 一名弟子急匆匆奔入院中,见三人剑拔弩张之势,顿时僵在原地。 “说。”江敏行头也不回。 “武当秋掌门请盟主与诸位速去醉仙楼议事!说是……说是杜宽道长遇害了!” “什么?!”王姝与南宫玉楼同时变色。 江敏行瞳孔微缩,旋即恢复如常:“知道了。” 他转向南宫玉楼,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看来南宫剑圣又要赶场子了。” 南宫玉楼强压怒火:“你若还顾念武林同道之谊……” “行了,”江敏行摆手打断,“上官谷主还要多久?” 房门“吱呀”开启。 上官仙仙擦着手上血迹走出来:“毒性已暂时压制,但需静养三日。” 王姝眉头舒展,道了谢,便进屋看人。 上官仙仙微微抬眸,忽然察觉到外头诡异的气氛,顿了顿道:“武当弟子那边……” “我会派人协助。”南宫玉楼接过话,微微颔首,便往外走去。 江敏行也迈步向前,走得更快,在掠过南宫玉楼身侧时,压低声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当年的王家血案……” 南宫玉楼目光霎时一变。 江敏行满意地看着他神色,笑道:“小心查着查着,把自己搭进去。” 夜风卷起雨丝。 南宫玉楼盯着江敏行远去的背影,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酒楼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各派弟子早已三五成群,争论声此起彼伏。 一名虬髯大汉拍案而起:“先是江盟主爱子中毒,再是武当弟子遇害,这分明是冲着我们各派来的!” “这话偏颇了……”一名弟子冷笑反驳,“若真如此,为何只针对武当和江家?我看是有人借机报私仇!” 角落里,丐帮派众人窃窃私语:“要我说,这镇江已成是非之地,不如……” “不如什么?临阵脱逃吗?”一名弟子厉声打断,“方今之时,正该同仇敌忾!” 争论声愈演愈烈,酒楼内舆论渐渐分成两派。 一派主张立即撤离,认为继续留在镇江恐遭不测;另一派则坚持要查个水落石出,否则难保离开之后,自家门派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二楼雅间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烛火摇曳,茶香袅袅,驱不散满室凝重。 秋水白端坐主位,拂尘横放膝前,神色沉静,唯有指节微微泛白,显是强压悲痛。 沈钱与周小宫对坐两侧,桌上摊着一张写满名字的宣纸,墨迹未干。 “道长,”沈钱打破沉默,“除此之外,武当这些年来,结下的仇家还有哪些?” 秋水白闭目片刻,缓缓睁开:“多年前,血手门作乱江湖,残害无辜,武当曾率众剿灭其总坛,门主‘血手人屠’伏诛。” 周小宫轻敲桌面:“血手门可有余孽?” “当年参与围剿的也不止武当,”秋水白摇头,“且血手门覆灭已久,纵有余党,也难成气候。” “那血衣楼?” 周小宫凭着近来的见闻,追问。 “十年前,血衣七楼主练邪功,以活人试药,武当联合少林、峨眉将其铲除。”秋水白沉吟,“但七楼主皆毙命当场,应当无人逃脱。” “黑风寨呢?” “黑风十三寨主作恶多端,但……”秋水白苦笑,“说来惭愧,当年是沈大侠独闯山寨,一人一剑挑了十三寨主,武当并未直接参与。” 沈钱垂眸,指腹摩挲着茶盏边缘,没有接话。 屋内一时沉寂。 周小宫眉头紧锁,又开口:“那与江盟主有仇的,又有哪些?” 秋水白目光微动,看了沈钱一眼。 沈钱笑了笑:“道长但说无妨。若我知道些别的,稍后再补充。” 秋水白点头:“江盟主年少成名,树敌不少。英雄大会上,他击败沈大侠,重伤崆峒孙掌门,后又与药鬼谷上官谷主比武,致其经脉受损,至今闭关不出。” “上官谷主?”周小宫眉头一皱。 “是上官仙仙的阿姊,上官圣圣。”沈钱解释道。 秋水白叹了一口气,“当年的上官谷主也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沈钱闻言,摩挲着茶盏边缘,忽又想起一事,“记得当年,崆峒派孙掌门与曾武当清微长老交好,他会不会讨教过‘三星伴月''?” 秋水白的手微微一顿,眉头渐锁:“孙掌门确实曾来武当论剑,但有没有……这我也说不好。” 周小宫在旁听着,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三枚铜钱,正一枚枚叠在桌案上。 “柳芸胸前的透骨钉,入肉三分不伤脏腑;杜宽心口的血洞,却是一击毙命。” 她指尖一弹,最上方的铜钱立起,转头看向秋水白,“这般火候,秋掌门以为要多久?” 铜钱在月下泛着冷光,映在秋水白冷沉的眼底里。 “没个三五年,怕是不成。” 他吐出一口浊气,衣袖一扫,灯焰骤亮:“那我就先传书崆峒……” 第8章 神捕 夜雨初歇,月照醉仙楼。 大堂内,烛火摇曳。 各派弟子或坐或立,神色各异。 秋水白立于堂前,青袍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荡。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缓:“今夜西津渡之变,诸位想必已有所耳闻。贼人猖狂,竟敢在镇江行凶。为防不测,请各派弟子以三至五人为一班,彼此拱卫。” 话音未落,堂下已有人冷笑。 “秋掌门,听说那些贼人用的可是武当‘三星伴月’!你作何解释!” 说话的是个虬髯汉子,腰间悬着大刀。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秋水白未料风声传得如此快,面上神色不变:“贫道虽未亲见,但江湖上,模仿各派绝学者不在少数。‘三星伴月’看似精妙,实则——” “模仿?” 有人打断,“秋道长莫不是说笑?‘三星伴月’讲究‘三劲合一’,发暗器时腕、肘、肩三处力道须拿捏得分毫不差,若非武当内门弟子,外人如何仿得来?” 堂内议论声渐起。 南宫玉楼眉头紧锁,只看向秋水白;沈钱倚在柱旁,面色凝重地扫过众人;苗阿七蹲在椅子上,依旧啃着鸡腿。 秋水白垂下眼眸,抿唇不语。 忽然,“嗒”的一声轻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周小宫不知何时已站在桌前,手中三根竹筷轻敲碗沿。 她扫视众人,目光深邃:“这位兄台说得不错,‘三星伴月’确实难仿……” 说着,手腕一翻—— “嗖!嗖!嗖!” 三根筷子破空而出,一根钉入梁柱,一根穿透窗纸,一根正中堂前烛台。 烛火应声而灭,唯余月光如水,洒在她清癯的身影上。 堂内鸦雀无声。 “不过,若只求形似,倒也简单。” 她缓缓抬眼,说完后半句。 秋水白愣了一下,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苗阿七也是一惊,猛地站了起来,笑道:“丫头这一手,可比那些贼人高明多了!” 沈钱缓步上前,从梁柱上拔下筷子,抚过那道入木三分的痕迹:“力道、准头俱佳,只是缺了武当心法的绵长后劲。” “正是。”秋水白顺势接话,“诸位请看,这筷子入木虽深,却无‘三星伴月’特有的斜切劲道。可见贼人所用,仿冒无疑。” 众人也未亲眼见过,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南宫玉楼缓步而出,声音清冷:“孙少侠至今昏迷未醒,武当弟子又接连遇袭。依在下之见,凶手既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凶,必不会就此收手。” 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在那些腕间尚余红斑的几十余人身上略一停留:“当务之急,还请诸位暂留房中。待孙少侠苏醒,查明真相,再行定夺。” 话音方落,堂下已有人拍案而起:“南宫剑圣这是要羁押我等?” 说话的汉子,脸涨得发紫,衬着怒容更显狰狞。 南宫玉楼尚未答话,秋水白已衣袖一摆:“言重了,贫道以武当百年清誉作保,此举只为护诸位周全。那贼人既能伤杜宽、害柳芸,保不齐就会对在场诸位下手。” “放屁!”有人怒喝一声,说着就要往外冲。 忽然一道黑影闪过, 苗阿七不知何时已拦在门前,他眯起眼睛,九袋长老的气势陡然迸发,“老弟,听老叫花一句劝,如今这镇江城的夜里——可有吃人的东西。” 那人被气势所慑,不由退后半步。 沈钱此时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满堂一静。 “诸位若执意不留,不妨想想杜宽道长。杜道长武功如何,诸位心知肚明。连他都……”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几个蠢蠢欲动的人,闻言都坐了回去。 王姝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叠竹牌:“这是盟主府的通行令。诸位暂居期间,一应饮食用度,皆由江家承担。” 她将竹牌交给身旁侍女,“每间客房外会派两名弟子值守,绝不为难诸位。” 江敏行冷眼旁观至此,忽然冷笑:“怎么,现在倒都听南宫剑圣的了?” 堂内气氛顿时一僵。 “江盟主若不服气,不妨也拿个主意?” 说话的是苗阿七,眼中带着讥诮,“还是说……盟主大人巴不得这些人各回各家,好让歹人继续灭口?” “你!”江敏行勃然变色。 秋水白急忙打圆场:“时辰不早,诸位且先安歇。贫道已命人备下安神茶,这就给各位送去。” 众人微微颔首,也便各自上了楼。 月光透过云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大网,将整个酒楼笼罩其中。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四更天了。 · 清晨,雨细得像雾,下在镇江城里。 临窗的雅座里,沈钱正夹起一箸水晶肴肉,忽听长街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铁甲铿锵,压过了大雨。 周小宫蹙眉,转头往楼下看去。 楼下已是一片骚动。 数十名披甲持矛的兵卒如黑潮涌至,封住了酒楼前后门户。 食客惊惶起身,杯盘碰撞乱作一团。 一个身着墨蓝箭袖劲装的年轻人踏雨而入,走上了楼。 二楼上众人纷纷起身,眼见他约莫二十五六,面容冷峻如刀削,腰间悬一柄无鞘铁尺。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贴在额角,脸很秀气,但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六扇门,诸葛少智。”他亮出一面乌木腰牌,声音不高,却震得满楼死寂。 “天下第一神捕?”有人倒吸凉气。 “他怎会来镇江?” 苗阿七不以为意,兀自蹲在条凳上,啃完最后一块鸡骨头,随手一扔,骨头落在了他靴前。 诸葛少智并不搭理。 秋水白拂尘一摆,越众而出,青袍在晨风中微动:“诸葛神捕冒雨而来,不知有何公干?” 诸葛少智目光如电,扫过满堂江湖客:“昨夜镇江盟主府血案,惊动刑部。本官奉旨查办。” 秋水白眉毛微动:“血案?不知赵神捕所指是……” “武林盟主江敏行府上,幼子暴毙。”诸葛少智打断他,转向众人,“此案牵扯甚广,本捕要在十日内抓出凶手。” “敢问诸葛神捕,”秋水白声音依旧平和,“是何人报的案?” “报案人用的是六百里加急密函,直递刑部大堂。本捕只知案由,不知报案者何人。”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像在清点人数,“现在,请道长将昨日至今,与此案有牵连或可能知情之人,全部召集于此。本捕要问话。” 第9章 疑窦 脚步声,碎了一地清寂。 南宫玉楼第一个踏进来,衣袂还沾着庭前的湿气,冷飕飕的。 王姝跟在后面,脸是灰的,眼下的乌青晕开,像宿醉未醒。 江敏行走在最后,一步一沉,脸阴得能拧出水。 三人之间,那根无形的弦,绷得紧,紧得叫人发慌。 他们一进来,就看见了那个人。 诸葛少智站在堂中,身子挺得像杆枪,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发,几缕贴着额角,脸是秀气的,可那双眼睛——那是两口深井,望不见底,只有冷,只有利。 “六扇门,诸葛少智。”乌木腰牌又一次亮出,话不多,字字硬。 江敏行脚步未停,引着王姝径自走向主位坐下,眼皮微垂,仿佛堂中立着的只是一道无关紧要的影子。 南宫玉楼则停在门槛内三步之处,与诸葛少智遥遥相对。 各派弟子陆续被引了进来,挤了满堂,却静得可怕。 诸葛少智径直走向中央空出的一张八仙桌,撩袍坐下,目光如寒潭之水,缓缓流过众人,最终落在江敏行身上。 “江盟主。”他声音平稳,不带波澜,“此案,六扇门接管了。” 一言既出,堂内气息骤然一紧。 并非喧哗,而是一种更深沉的静默。 几位老成持重的掌门耆宿眼帘微抬,精光隐现;年轻气盛的弟子则握紧了袖中兵刃。 江敏行缓缓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掠过那方乌木腰牌,淡淡道:“诸葛神捕?江湖事,江湖了。这是规矩。我江家死了人,自有武林同道公断,不劳官府费心。”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诸葛少智语声依旧平直,“镇江,难道不是王土?” “好个王土。” 角落里,一位青衫文士模样的中年人轻拂袖袍,声音温润:“官府平日里盘剥百姓,欺压良善,何曾管过武林中人的死活?如今出了几桩命案,倒跑来充正经。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暗中搞鬼,想借此搅乱江湖,好坐收渔利。” 他笑了笑,“神捕可知,这江湖之水,深浅几何?即便你坐的是官家的船,也未必能过这条河。强行摆渡,只怕……舟覆人亡。” 这话语中并无威胁之意,却让周遭气氛又冷了几分。 诸葛少智身形未动,只应了四个字:“愿试其深。” 话音未落,他身侧丈余外,一个抱剑闭目的黑衣刀客骤然睁眼! 没有言语,没有征兆。 只有一道刀光! 如秋水,如寒霜,悄无声息地刺向诸葛少智左肩。 这一刀绝无留情,快得超越了声音,刀尖颤动的寒气已先一步触及衣衫。 诸葛少智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看那劈来的刀光。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江敏行脸上,仿佛那足以断岳分金的刀锋并不存在。 刀,到了眼前。 森寒的刀气已刺得皮肤生疼。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血光迸现的刹那—— 诸葛少智动了。 他的动作,没有人能看清。 只觉眼前一花,他依旧坐在那里,仿佛从未离开过椅子。 但、刀停了。 就停在诸葛少智额前三寸之处,再也无法寸进。 两根手指。 诸葛少智的右手不知何时抬起,食指与中指,就像拈住一片花瓣,轻轻地夹住了那势沉力猛的刀锋! 时间仿佛凝固。 剑客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不想刀尖竟被这两指之力扼制。 诸葛少智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青城断岳刀,名不虚传。”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直,“可惜,心浮气躁,破绽太大。” 他手指微微一错。 “铿!” 一声轻响,不是金铁交鸣,更像是玉磬清音。 那百炼精钢的刀锋,竟从中断裂!前半截“当啷”一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招。 仅仅一招,空手入白刃,更以指力断剑! 这是何等功力?何等指法?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先前躁动的敌意,被这雷霆一击硬生生压了下去,转化为深深的忌惮。 诸葛少智缓缓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而这一次,再无人敢与他对视。 几个年轻弟子看了诸葛少智,如同见了鬼魅,脸上血色尽褪。 秋水白、苗阿七等人虽看不惯官府,却也不欲冲突。 堂内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还在沙沙地下。 “江湖规矩,本捕尊重。” 诸葛少智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但命案,归王法。此事,六扇门管定了。若有阻挠,视同帮凶。” 他转向众人:“现在,我们可以继续了。” 窗外的雨,沙沙地响,像是无数只蚕在啃噬着桑叶,也啃噬着人心。 “本捕一路行来,已听得七七八八。”他开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现在只有一个问题,要问诸位。” “毒杀江盟主幼子的人,杀孙非客的人,对武当吴冬、柳芸、杜宽下手的人——是不是同一个?或者,是同一伙人?” 没人应声。 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钱的声音忽然响起,淡得像白水:“诸葛神捕,暗器可以同源,人心却隔肚皮。表面看,‘三星伴月’串起了孙非客和武当的血案。但袭杀杜宽,需高手围剿;刺杀孙非客,要内应时机。仅凭一人之力,怕是难。” “沈大侠认为是多人合谋?”诸葛少智立刻追问,目光钉在沈钱脸上。 “合谋是必然,”沈钱点头,“但牵线的,或许只有一根。其他人,为利,为情,或者,根本不知道自己卷进了什么事。” 诸葛少智没说话,头一偏,看向啃着鸡腿的苗阿七:“苗帮主,丐帮耳目灵通,镇江近日来了哪些生面孔,可有眉目?” 苗阿七啃得满嘴油光,含糊道:“这话问叫花子?镇江是谁的地盘?人进了城,就跟水珠掉进河里,找谁说理去?” 江敏行脸色一沉,正要反驳,诸葛少智却已移开视线: “江公子所中之毒,‘观音垂泪’,出自南宫世家。特性是,沾毒者十二时辰后,腕现红斑。此物虽罕见,黑市未必没有。” “孙非客指认南宫剑圣后,便遇袭重伤。袭击者身手极高,疑似用了武当‘三星伴月’。” “接着,武当三位高徒,一失踪,一重伤,一遇害,皆与‘三星伴月’脱不了干系。” “所以,”他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定,“这些事,背后极大概率有同一个主谋。” 诸葛少智将数日来的事梳理得条理分明,甚至连“观音垂泪”的特性都了然于胸。 这份了如指掌,让在场许多亲身经历者都感到一丝寒意。 沈钱站在靠柱子的位置,目光低垂,似在看着地面,实则余光扫过江敏行、王姝、南宫玉楼以及秋水白等人的脸。 诸葛少智掌握的情报如此细致,绝非探查能及。 是谁,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将这些消息,如此详尽地传递给了六扇门? 诸葛少智像是没看见众人的惊疑,自顾自往下说:“要做到这些,先要有仇,其次,要武功够高。论武功够高,而这里,就有一位能模仿他人剑招的高手!”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 众人的目光纷纷看向周小宫。 是了,能仿,谁说就不能以假乱真? 周小宫却迎着诸葛少智的目光,反问道:“神捕办案,是只看谁有嫌疑,还是该查清来龙去脉?若论动机,在场与江盟主有过节的人,不少,但却没有我。更何况……” 她声音清亮起来,“真凶若只想搅乱江湖,嫁祸于人,那他最想看到的,不就是现在这样——诸位同道互相猜忌,甚至被官府拿了去?” 不少人悚然一惊。 “小宫姑娘所言,不无道理。”秋水白拂尘轻摆,适时开口,“贫道仍觉,此事蹊跷太多,需从长计议。” 沈钱看向诸葛少智,没想到他第一个咬住的竟是周小宫:“此案开端,是毒害幼子、嫁祸南宫玉楼。南宫被冤,谁最得益?这才是关键。” 诸葛少智面色不变,对着两人的话,像是没听见:“沈大侠说的是。但事情都有两面。在长命锁上下毒,究竟是要嫁祸南宫玉楼,还是要帮他洗脱嫌疑……恐怕,还两说。” 南宫玉楼面覆寒霜,不想他无理搅三分,只吐出四字:“清者自清。” 就在这时,上官仙仙从偏院走了进来。 她对诸葛少智微微颔首,随即看向众人: “诸位,我在孙少侠处,发现了一些财物,数额不小。问了他的亲随才知,他近来在外面欠下不少赌债。而这笔钱,恰好在他遇袭前几日,还清了。” “赌债?”王姝失声,眼里全是不信,“非客他……从不沾赌!” “人是会变的,江夫人。”上官仙仙语气平静无波,“尤其是在巨大的诱惑面前。”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孙非客作为江敏行首徒,竟身负巨债。 那他“受人指使”或是“被胁迫”,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也就说得通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疑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