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雀飞走了》 第1章 第1章 望京的春天寒气未消,街头盖着薄雪,融雪积成水洼,明镜倒映着初春白茫茫的天。 奔驰保姆车踏着水洼,碾碎料峭寒意,飞速掠过。 车上人面上盖了顶渔夫帽,两腿叉开着,手交握放在胸前歇息。 “哥,今晚是苏阿姨生日,听说那位不会来……你真的不去?” 程果瞅了眼姜澜,心虚地说:“苏阿姨电话都打我这儿来了,她说今年你不去,那个谁也在都柏林出差回不来,这个五十大寿过的没意思……” 话音未落,原本躺着的人扯过了头,不耐抬手扯下了脸上的帽子。 帽子下,露出一张白皙精巧的漂亮面庞,姜澜抓了把微卷的栗棕色发丝,看着不大高兴。 车内静了几秒,他才抿抿唇问:“你确定他不去?” 这个“他”程果自然是心知肚明,程果也不太确定,只咂巴说:“苏阿姨说的,说是那谁前两天去都柏林出差了,这两天德国下大雪,飞机延误,所以应该赶不回来……吧?” 姜澜撇撇嘴,目光飘向窗外,故作深沉地思考了两秒。 终究敌不过程果那殷切的眼神,把渔夫帽往脑袋上一盖,遮住眼睛闷闷说:“那就去吧。” “开车去伏西街,今年的礼物我自己去送吧。” 程果松了口气:“得嘞!” 车辆在伏西街某家旗袍店短暂落了个脚后,驶往了一处山林富区。 聂家是盛京第一大家,祖上是靠矿业发家,但而今,在前任董事长聂呈和现任聂家掌权人聂霈臣的带领下,产业已经遍布全球各地,权势财富惊人。 而聂家大宅是采用的纯中式园林设计,大宅坐落近郊山林,古朴雅致,但姜澜只觉得这座黑漆漆的大宅院带着股叫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因此离婚后,无论苏婧苒如何发出邀请,他也没再踏足过这里。 车只能停在大门外,程果是个外人,这种场合不好跟着姜澜,姜澜也只好单独进去,让程果先回去。 踏进聂家大门,姜澜拎着檀木箱子悠然掠过前院、长廊,到达会客的堂屋,面见今天的主人公,送上手中寿礼。 他刚从一个服装品牌代言活动过来,衣服虽不正式,但也说得过去,发型在下车前整理了下,不算太乱。 但在这样正式的场合,他这件皮衣外套还是有些不伦不类了。 因此一进去,他就成了人群的焦点。 当然穿的异类只是一个原因,这些投来的视线,大多是因为他当年和聂家那位丢失了又找回的大儿子轰轰烈烈结婚,又满城风雨离婚的壮迹。 在姜澜眼里,世界人民人人平等。统一把投过来的恶意与善意的视线,分类为黑粉和粉丝,不认识的归成素人。 这样一归类,姜澜权当自己在走秀,插着兜走的脚下生风。 姜澜像个走秀男模,挺直腰杆面无表情地穿过不由自主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的人群,闲庭散步般往里走。 对比各位拘谨的宾客,他简直像是主人家回门。 此时堂屋里,苏婧苒和她的丈夫聂呈正在接待宾客。 聂呈穿着身干练的中山装,硬朗面容上稍有褶皱也难掩年轻时的英俊,有一双和聂霈臣如出一辙的黑沉沉的双眼,叫人望而生畏。挺拔的身姿散发着和凌厉外表如出一辙的严厉肃穆。 苏婧苒酷爱旗袍,今天穿了条苏绣天青色旗袍,外披香云纱,头发用一根翡翠簪子松散扎在后脑,端庄优雅。 即使年过半百,苏婧苒也不过眼角少有几道岁月痕迹,难以窥见明显衰老。 像是泡在蜜罐子里,从未受过挫磨的名贵玉兰。 苏婧苒见他来,美眸惊喜瞪大,顾不上礼仪,亲自迎了上去,眉眼间都是显而易见的喜色。 “宝贝,你总算来了!我的生辰你敢不来,我可真要生气了!你是不是很久不回来,把苏姨给忘了?” 苏婧苒细瘦的手攥着姜澜的手臂孩子气地晃了下。 姜澜提起身侧的檀木箱子,笑的纯良乖巧:“我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祝您生辰快乐,岁岁如意。” 苏婧苒弯着眼睛笑了。 姜澜抬眼看到聂呈板着脸望过来,乖巧喊了人:“聂叔叔。” 又接着喊了身侧几位认识的聂家长辈。 聂家长辈们虽心中不喜姜澜,但面上还是端着笑容应了。 姜澜送完祝福,就不动声色和苏婧苒拉开了距离,将檀木箱子献上:“苏姨,这是我特意为您找盛京有名的旗袍师傅为您订做的,用的是您最喜欢的苏绣。我记得您钟爱合欢粉,特意让师傅在旗袍上绣了合欢花,希望您能喜欢。” 说着,姜澜将檀木盒子在桌上打开,迎着一阵清新淡雅的熏香,露出内里剪裁精致精致的粉色旗袍。 苏婧苒当即便乐开了花,她是旗袍爱好者,怎会不明白这旗袍的面料、绣工、设计、裁剪是花了多大心思的。制作周期起码需要一个月,说明姜澜一直记得她的生日,心里挂着她呢。 苏婧苒爱不释手地抚摸了着,都不敢用劲,只兴致勃勃的跟个孩子一样,立马就要去换新旗袍。 聂呈对妻子向来纵容,笑着由她去了,自个儿待在堂屋继续接待来访宾客。 苏婧苒一离开,姜澜和聂呈随意寒暄几句,就随意找了个宽敞地方,大摇大摆地坐下玩他新下的送餐小游戏了。 然而屁股还没坐热,冰冷的嗓音先响起:“你还真有脸来啊。要是我,明知道这里不欢迎,就该躲得远远得,绝不来家里讨人嫌。” 姜澜头也不抬的划拉着手机屏幕,给游戏里的顾客送着餐,嘴上挖苦着主人家的小儿子:“看我不顺眼,就把眼睛挖了。” 那人被他怼了,一张脸登时涨红。但仗着给姜澜撑腰的人不在,他也毫不退缩,气势磅礴,语气里都是嘲讽之意:“我不与你逞口舌之争,不过怕是你的心思要落空了,我哥今天不回来。劝你还是赶紧走,别讨人嫌!” 姜澜不耐抬了抬眉,只瞥了眼那人讨厌翕动的唇。那张薄唇和他哥如出一辙的好看,但不同的是,聂霈臣是个少言寡语的人。 而聂言周这张嘴一出口就让姜澜厌烦。 姜澜啪地按灭了手机,却坐在位置上翘起了腿,抬眸对上聂言周挑衅的眼神,手搭在太师椅扶手上,露出八颗牙齿的笑:“我还真就不走了,我不仅要留下来吃完饭,我今晚还要留宿,一直赖到你哥回来,然后和你哥睡一间房,浓情蜜意。等将来我们复婚,我还要登堂入室,搬进来住,你能怎么样?” 聂言周被姜澜的厚颜无耻震惊到,面色姹紫嫣红,“你”了半天,都没能蹦出下一句话来。 周围更是鸦雀无声,没人敢在聂家当着面说姜澜的不是。 “澜澜,你怎么坐这了?” 苏婧苒清润的嗓音打破了一室静寂。 “你给我买的这件旗袍真好看,又合身,图案面料都是我喜欢的。霈臣和言周两兄弟每年不是送珠宝就是送玉石,还是你送的礼物最合我心意!” 姜澜这才起身,视线落回苏婧苒身上。 苏婧苒保养得当,眉目如画,粉色旗袍她穿着既不突兀,更显年轻娇艳,就是腰身预估有些偏差,大了一些。 姜澜面对聂言周和苏婧苒简直是两个人,顷刻间又变回乖巧伶俐的模样:“苏姨真是穿什么都好看,要是哪里不合适,改天我替您拿去让师傅替您剪裁一下。” 苏婧苒忙道:“不用不用,旗袍本就不适宜穿太紧的,我觉着好看舒适,回头你把师傅的联系方式给我一个,下次我做旗袍就找他。” 苏婧苒人脉广,聂家在盛京地位显赫,她以后要是找这家店的师傅做旗袍,其他富太太也会跟着效仿,抢着去预约。姜澜当给师傅牵线搭桥做个人情了,一口答应下来。 聂言周却不高兴了,二十三了,还巨婴般跺脚生气,亲密拉着母亲的手摇晃:“妈,你怎么总向着他一个外姓人?我给你送的翡翠项链可是用我自个儿赚得钱找了有名的玉雕师傅亲手雕刻的,他不过就送了您件衣服……” 苏婧苒变了脸色,一把推开聂言周的手,柳眉蹙起:“言周,你非要在今天惹我生气?在我心里澜澜一直是我苏婧苒第三个儿子。” 苏婧苒这番话不仅是说给聂言周听的,也是说给在场各位心思各异的宾客们听的。 姜澜笑了笑,哪怕刚才和聂言周当众呛声,面上也不见丝毫尴尬,此刻面对苏婧苒的维护,也笑的漫不经心,十分客套。 只说:“您喜欢就行。” 苏婧苒将姜澜拉到后院的私人茶室。 他们许久未见了,苏婧苒和姜澜总是有很多话要,问他这半年来以来过的怎么样,工作累不累,又旁敲侧击的问起他和聂霈臣之间的联系。 姜澜一边给她泡茶,一边漫不经心的答着,对那人的事情,闭口不谈。 苏婧苒也叹了口气,不再多问。 直到佣人请他们去前厅餐厅用餐。 姜澜顺势揉了下肚子,起身对苏婧苒说:“苏姨,您先去吧,我去上个厕所,喝了这么多茶,有点内急。” 佣人在催着苏婧苒去用餐,她只好说:“行,我让阿姨跟着你一起去,免得你跑了,我身边的位置今晚为你留着的。” 姜澜无奈笑道:“苏姨,您怎么说的我像个耍赖皮的孩子似的。” 苏婧苒瞪着漂亮的杏眼:“这半年以来,你连聂家大门都不迈一步,我给你发信息打电话你也找借口推辞,我还冤枉你了不成?” 姜澜干笑几声,不敢再多说。 苏婧苒拢着披肩匆匆离开了。 佣人尽职跟着姜澜走到厕所门口,姜澜说自己认得路,找了个借口把她支走了。 而姜澜也没打算再回去。 他这次来聂家,不过就是想再回来最后看一眼这个他曾经也视作过家的地方,走前跟苏婧苒打个招呼。 也仅限于此了。 姜澜这段时间太累,已经疲于周旋应酬。 不过内急倒是真的,姜澜上了厕所,脑子里都已经规划好了离开的路线。 姜澜不习惯用小便池,去了厕所隔间放水,刚准备冲了水出去,忽的听到了门外交谈声中,属于自己的名字。 姜澜的脚步登时感兴趣的顿住,洗耳恭听自己又来什么新乐子了。 只听一个年轻男人嗤笑:“姜澜还真好意思再来,聂夫人对他高看两眼,他真把自己当成聂家人了不成?” 有人吊儿郎当的搭腔:“可不是。我估计他是这半年在圈里不好混,知道自己离了聂霈臣什么都不是,回来求复合呢。” “聂霈臣还能看得上他?当年和他结婚也不过是还了从前姜澜从前对他那点恩情而已。这个姜澜,除了一张脸还有什么?” “嘿嘿,你别说,姜澜那张脸是真带劲,聂霈臣玩过的,我也不嫌……” “砰”一声巨响,厕所木门忽地被踹开,响声震耳。 站在通风口抽烟的两个男人吓得手里的烟都差点掉地上。 刚要开骂,扭头看到刚才他们讨论的当事人,面色倏地变了,一时哑然。 当事人却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恍若未闻,自如洗了手,抽了擦手纸,慢条斯理地将那白玉竹节般的手指擦干后,这才悠然睨向两人。 那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着,勾着人的心,可清亮眸色里却毫无笑意,叫人觉出几分盛气凌人来。 意淫归意淫,他们可没忘了,这是现如今被网友奉为“内娱第一大作精”的姜澜。 姜澜还是笑盈盈的,走近到嘴里还叼着烟的男人面前,抬手往人胸前口袋里塞东西的动作很是客气——如果不是把擦完手的纸塞进去的话。 那人屁都不敢放一个,呼吸都静了,一张脸涨的通红。 只听姜澜慢悠悠的说:“我当来聂家参加寿宴的都是些什么魑魅魍魉,年年都能把别人家的八卦传得漫天风雨,原来尽是些喜欢嚼舌根子的长舌鬼。” 两人的面色又一时青一时白,姹紫嫣红,但依旧没人吭声。 他们也是最多背后过过嘴瘾,哪敢真和他闹。 毕竟姜澜可是连那活阎王聂霈臣都招架不住的人。 两人听了这通数落,心中不快,却也不能做什么。 只是那叼着烟的男人瞧着姜澜那张傲气漂亮的脸蛋,不由又恨又心痒,泄愤似的道:“看聂家能护你几时!” 说罢,两人互相拉扯着,讪讪离去。 姜澜面无表情的又洗了一遍手,抽纸擦干,又将擦手的纸巾重重扔进垃圾桶,面上笑意全无,眉眼间都是戾气。 虽然早就对这些负面言论免疫,但亲耳听到别人在自己背后说,还是心里不快。姜澜心烦意乱,只想快点离开这喧嚣地方。 姜澜轻车熟路地走了条小路,踩着鹅卵石,准备从偏门出去。 那道小偏门鲜有人知,但他曾经在这里住过数年,对聂家的结构自然是清清楚楚。 宾客都在前厅,这里人少,姜澜耳边也得了片刻清净。 一边悠悠漫步离开,一边不忘拿出手机埋头给苏婧苒发信息—— 【苏姨,刚才公司打电话有点事,我要回去一……】 “趟”字没打完,前路忽然笼过来一道宽大浓重的黑影,罩住姜澜的身体。 姜澜手指一顿,心也跟着往水下沉了沉,还没抬头,鼻尖就先触碰到那股熟悉的沉木清茶香。 聂家不喜用传统式的香水,喜爱传统文化,连熏衣服用的香,也是打香篆燃香粉放衣服下熏的。 这味道比香水要留的长久,留的浓长…… 姜澜向来懒得弄这些,连香水也不懒得喷,但姜澜又实在喜欢这味道,于是就自有人为他操心着……曾经很长一段时间,他的衣服上也总有这股味道。 当然,现在他的衣服上已经没有留有这股味道的了。 姜澜僵着脖子抬头,撞进来人漆黑如墨的眼眸中。 果然是本该远在德国赶不回来的聂霈臣。 忍不住开了,大家看个乐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1章 第2章 第2章 男人明显是临时赶回来,浓密黑短发梳到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眉弓,黑色西装一丝不苟,如往常般扣的严丝合缝。 他身形挺拔优越,气质斐然,隔着段距离黑影就将姜澜地身形完全罩住…… 聂霈臣眉峰压下,眼睛又黑又沉地落在姜澜身上,明知故问:“去哪?” 姜澜退后一步,离开他影子笼罩的包围圈,冷淡道:“我公司还有事……” 谁知道来人有备而来,嗓音低缓:“你的行程表显示,你近两天都没有其他行程。” 姜澜对上聂霈臣紧盯的眼神,勾了下唇,眼里却没有笑意:“我要去哪,和聂总无关吧?” 聂霈臣的面色不变,但堵在姜澜身前的脚步也没有挪动,只说:“吃了晚饭再走。”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口吻显得态度强硬,反惹的姜澜不开心,他又补充了一句:“妈很想你。” 提到苏婧苒,姜澜就有些心虚,但又实在不是很想回去,于是只得漫不经心的扯道:“你家的菜,我不喜欢。” 一听到那些人在他耳边狂吠,他就恨不得把整个聂家老宅都给炸了。 聂霈臣说:“让厨房给你做喜欢的。” 聂霈臣说完,已经垂眸给聂家的厨师发短信。 姜澜还是不太情愿的跟他回去了,毕竟被抓了个现行。他倒是不在乎聂霈臣怎么想,但到底想到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给苏婧苒过生日,不想惹的她不快了。 聂霈臣慢他半步跟在他身后,他慢聂霈臣也慢,他快聂霈臣也快,狼似的,一双眼睛虎视眈眈的盯在他身上,让姜澜浑身不自在,想逃又逃不掉。 而从往回走开始,就如姜澜所想那般,两个人接受了一波又一波怪异神情。 仿佛在说:看吧,就说姜澜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放弃抱聂霈臣这棵大树。 姜澜眉目中浮现不耐,手也插进了兜里,仰着下巴装作闲庭散步的模样,然而姿态有多么傲慢,心内就有多么烦躁。 右侧忽然笼罩下一道宽大的身影,靠近姜澜的同时,不动声色地为姜澜遮挡住了那些恼人的视线。 “听说你提名了金鼎奖,恭喜。” 聂霈臣悦耳的声音钻入姜澜耳蜗,替他短暂祛退了那股不适。 姜澜没把聂霈臣这点狗屁的夸奖放心里,淡淡道:“只是个男配。” 聂霈臣这种动辄十几个几万个亿的大单子,在国内外都能混的风生水起的人,怎么可能真看得起姜澜这点小成就。 姜澜的事业和追求,对聂家的一个掌权者来说,或许就如空中泡沫,可有可无。 很久以前姜澜就知道,他根本看不上自己做出的那些成绩,哪怕那已经是他很努力之后的结果了。 一路随口聊着,总算到了内室用餐的地方。 聂家大宅有专设给宾客的厅堂,而主人家用餐的地方则在左侧的内室,是单独隔开的,专门供聂家嫡系的亲人用餐的地方。 内室里有两桌,设的很大,一桌是聂家自己的人,另一桌则是聂家比较亲近的伙伴。 当然,如果是生日合作往来比较密切,或者和哪家势均力敌的朋友来了,也是可以适当调整的。 总之灵活性很高。 本质上也不过是一种阶层亲疏的划分。 不过站在他们这个位置上,也用不着考虑什么礼仪周到否了。 聂霈臣直接越过厅堂内的宾客,带姜澜进了内室。 两人结伴出现在的瞬间,除苏婧苒以往的众人,面上笑容都凝滞了一瞬。 主位上的聂呈皱下了眉头。 聂言周对着姜澜怒目圆瞪,一副恨不得扑上来把他撕咬干净的样子。 聂言周不高兴了,姜澜就高兴了。 原本他还不太自在,这会儿倒是很自得地扯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很欠地朝聂言周眨了眨眼。 聂言周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像头朝人龇牙的狗。 聂言周不开心了,姜澜也就开心了,笑得很得意很开心。 唯一开心的就是苏婧苒了,立马亲亲热热的迎了上来,揽住姜澜的胳膊,把他拉到自己身边。 聂霈臣从怀中掏出一个礼盒,打开来递给苏婧苒:“妈,我回来晚了,给您赔罪,祝您生日快乐,福如东海。” 那礼盒中赫然是一枚上好的帝王绿翡翠原石,毫无棉线杂质,轻透碧绿,绿得能滴水。 苏婧苒喜欢玉石,尤其喜欢原石,但年年生日礼物收到的玉石太多,难免审美疲劳了,觉得没新意。 不过苏婧苒是一个很容易得到满足和幸福的母亲,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水粉色合欢花旗袍,收到谁的礼物都笑得像花。 苏婧苒赶忙招呼两人:“好好好。要用餐了,快落座吧,难得今天澜澜也在,你和澜澜都坐我身边!” 苏婧苒和聂呈坐在主位。 聂呈旁边空着的位置本该是聂霈臣的,而苏婧苒旁边坐着的是聂言周。 她私自打乱位置,把聂呈赶到了右边去和聂言周坐。 自古讲究左尊,所以左边的主位坐的一般是一家之主。 苏婧苒说换就要换,聂呈虽然面上不快,但换得倒快,对妻子的偏爱显而易见,众人也早习惯了。 苏婧苒让姜澜坐自己旁边,聂霈臣则自然坐在了姜澜旁边。 众人神情怪异,唯一理所当然的只有苏婧苒和聂霈臣,当然还有故作镇定的姜澜。 聂家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因此饭桌上聂家几位偶尔会谈起公事,什么海外的项目,城东的地。 坐在姜澜身边的聂霈臣说的尤其多,听的姜澜耳朵起茧,食不下咽。 苏婧苒则一直给他夹菜,她和聂霈臣最清楚姜澜喜欢吃什么,因此每当他喜欢吃的菜转到自己面前时,坐在身侧的男人就会伸手摁一下圆桌,苏婧苒则给他夹。 这种转盘型的餐桌就是摁一下代表菜停一下。 身为当今聂家的当家人,聂霈臣摁过后,自然一时半会儿没人敢再轻易去动。 而聂霈臣和苏婧苒这一套动作自然无比,常见地叫姜澜不自觉回想到从前。 他第一次来聂家的时候,已经15了,离现在也有十一二年了,但那段记忆在姜澜的脑海里面还是崭新的,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聂家寻回走失了三年的大儿子,大儿子还带回来一个拖油瓶——也就是姜澜。 家里大摆宴席,为他们接风洗尘,同时宣告聂霈臣的回归。 那是姜澜第一次知道,原来城里有人的家会比田地的亩数还大,原来家里院子里可以养鱼,原来从厨房到卧室,需要穿越两个长廊两个内院…… 桌上还摆着诸多珍馐美食。 来了聂家以后的姜澜乖的像小鹌鹑,坐在席间被中间转来转去的桌子吓得直啃白米饭。 聂霈臣最先发现,一直给他夹菜。 姜澜还觉得不好意思,因为他总觉得有人在大量自己,在桌子底下扯扯聂霈臣的衣角,低声说:“哥,我是不是有点给你丢人?” 聂霈臣当即黑了脸,故意压大了一点音量,抬眸扫视周围审视过来的人:“谁敢说你的丢脸?” 旁边的聂呈和苏婧苒听到了,当即沉下脸。 那时聂呈还不知道将来聂霈臣和姜澜会在一起,拿出家主威严,沉声说:“澜澜,从今往后,你就是聂家的孩子,谁欺负你轻视你,你尽管回家来告状。” 苏婧苒更是抚摸着姜澜的脑袋,温声说:“乖宝,是不是有点害羞不习惯这种场合呀?想吃什么阿姨都给你夹。” 姜澜的父母去世的早,这是他是个许多年,再一次感受到来自父母的关爱,不争气的红了眼眶,吸着鼻子吃了顿饱饭。 那时候,他也以为自己真的找到了家。 * 对面的聂言周看到苏婧苒和聂霈臣都围着姜澜,冷哼一声。 聂霈臣因为是长子,总被教育承担着整个家族的荣誉,所以自小被聂呈严格要求,苏婧苒一直对聂霈臣心怀愧疚,尤其是在聂霈臣15岁时失踪后。 而聂言周比聂霈臣小五年出生,他出生后,苏婧苒就像是为了弥补对聂霈臣的愧疚,对聂言周百般纵容,格外宠溺,就连聂呈也对这个小儿子没有严格要求。 聂言周和聂霈臣的兄弟关系也因为父母的教育方式不同,没有那么亲近,聂霈臣在聂言周面前,总常端着一副兄长威严。 因此聂言周看不惯姜澜,倒并不全是因为觉得哥哥的宠爱被夺走,毕竟聂霈臣没宠过他看起来对他这个弟弟也没爱到哪里去。 聂言周只是和聂呈有着同样的想法,觉得大哥的脚步被姜澜所拖累了。 然而偏偏他这个对谁都冷心冷性的大哥,唯独对姜澜给尽了所有的温柔、笑容、欢喜亦或是严厉…… 这是聂言周无法理解的偏爱。 苏婧苒和聂霈臣对姜澜这一通关照,让餐桌上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某种沉默,刚才小声谈论的声音也跟着消失了。 内室忽然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瓷筷瓷勺碰到餐盘发出的轻微声响。 一片静寂中,聂呈忽然低声开口:“邓群,你女儿今年快要大学毕业了吧?” 坐在聂呈对面的一个穿着中式外褂,戴着无框眼镜的儒雅男人,闻言温和笑道:“对,沫沫觉得学习压力大,不想往下读了,我准备下半年将她安排到公司实习。” 邓群身边穿着岳白色旗袍,烫着微卷发的漂亮女孩礼貌的喊了人,目光频频往聂霈臣这边瞟。 姜澜莫名从中嗅到了意思不同寻常的意味,不由扭头看了聂霈臣一眼。 没想到正好撞进聂霈臣眼底,他眉梢微挑,低声问:“怎么?” 姜澜没吭声,默默收回了视线,但心底已然意识到了什么。 果然下一秒,聂呈就发力了。 “你管着公司也没空带沫沫,刚出来实习未免碰到瓶颈,不如就让她来聂氏实习吧,让霈臣带带她。” 话音落下,内室是彻底的静了,这下就是傻子都能听出来聂呈的意思了。 众人八卦的八卦,偷笑的偷笑。 唯有姜澜神色淡然,不为所动。 只是姜澜的心底不免还是有些沉闷,咽下的米粒和糖醋排骨都带着涩意。 他真是有些后悔来吃这顿饭了。 姜澜甚至能感受到有些戏谑的,包括聂言周那看好戏似的目光,沉沉落在他的身上。 然而身侧的聂霈臣却是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只淡声说:“邓小姐决定要来的话,我会让人事安排面试。不过聂氏节奏快,压力恐怕会很大。” 这番话说的客套又疏离,面试环节都有,显然是并不准备亲自招待的意思,婉拒的意思已经写在了明面上。 话音落下,厨师推着餐车过来,恭敬走到聂霈臣身边:“少爷,您点的菜做好了。” 餐桌很大,距离滚动圆桌还有一段距离,聂霈臣把自己面前那块用餐的区域清空到餐车上,又亲自把这几道车放到了自己面前。 有生蚝、清蒸排骨、番茄炒蛋、乌鸡蘑菇汤……几道寻常的家常菜,稍微了解内情的,都看得出来,都是姜澜爱吃的。 聂霈臣向厨师道完谢,又朝大家笑了笑,礼貌向其他人解释:“澜澜胃不好,只能吃点清淡的。” 而聂霈臣就这样泰然自若的无视了所有人的视线,自然地给姜澜夹了块生蚝。 在场几乎所有目光都凝聚在了他们身上。 姜澜都呆住了。 没想到聂霈臣还真和厨房交代了另炒菜,虽然仔细想想,这也确实是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姜澜满头黑线,凝眸不语。 聂霈臣好似没有察觉到对聂呈的提议和暗示,或是刻意无视,但和邓沫的对话时,又不失礼貌。 众人刚松口气。 下一秒,聂霈臣就撕破了这阵表面的平静,淡然开口:“爸,今天是妈的生日,我给您留面子。” “但有些事情还是希望您有分寸,我的态度已经足够明晰。” 两口子就这样马上发疯……(澜澜下一章) 其实两个人都有种淡淡的疯感。 [狗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2章 第3章 第3章 聂呈啪地放下了筷子,森冷的眼覆着霜,阴冷刺向聂霈臣:“你在和谁说话?” 苏婧苒面上的笑容也淡了,被胭脂染过的唇都变得苍白,冷眼睨向聂呈:“你就非要挑今天给我找不痛快?” 苏婧苒一开口,聂呈面色登时一滞,再多的话也咽回去了。 而几个人的对话中虽然没有提及姜澜,但又仿佛处处提了姜澜。 周围的视线纷纷扫过姜澜的神色,姜澜莫名觉得自己成了块靶子,周围人的目光都快要把他给烫穿了,被所有人的目光扫视、击中,人人都要踩他一脚。 明知道聂霈臣可能不是那个意思,但姜澜心底还是很不舒服。 他很烦,心中热油浇滚一般,恨不得站起来把桌子给掀了。 姜澜知道聂呈是故意的。 知道所有人都在打量他。 姜澜太讨厌这种感觉,仿佛他是被人随意观赏、议论的小丑。 如果今天不是苏婧苒的生日,姜澜说不定脾气上来,真的把桌子给掀了。 他孑然一身,发脾气也可以不管不顾。 但他不想让苏婧苒伤心,也不想毁了她的寿宴。 姜澜深吸口气,压下了心底的怒火,但也不想就此罢休。 直接当着一众视线,把聂霈臣给自己夹的生蚝扔到了盘子里,吃也不吃,音量不小的说:“我不喜欢吃生蚝。” 周围瞬间静了,打量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想看看姜澜又要作什么妖了。 姜澜似笑非笑扫过聂呈,对上那老狐狸阴沉的视线时,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快意。 姜澜往后一靠,喝了口茶润嗓,笑说:“聂叔叔,用不着当着我的面打哑谜,您要给聂霈臣介绍对象请随意,但尽量不要趁我在的时候。毕竟在座各位都知道我还做过您的养子、儿婿,这是在给我立威,还是故意提点我呢?” 在明知所有人都知道姜澜和聂霈臣关系的情况下撮合聂霈臣和别人,不过就是故意无视姜澜,不把他放在心里。 可惜这种明晃晃的警告,对本就满肚子气,而且无所顾忌惯了的姜澜来说,算个狗屁。 有仇,姜澜很少隔夜报。 周围看客已是一头雾水,目光在聂家在座几个人面上转来转去。 在盛京,有几个人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当众下聂呈的面子? 当然,也没人敢把聂霈臣夹的菜从碗里扔出去。 聂呈被儿子怼了一通,又被妻子斥责一番,还让姜澜给阴阳怪气一顿,面色已是阴冷至极。 正坐主位的寿宴主角苏婧苒,刚才怼聂呈时还面带愠色。姜澜开口后,竟是又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真是喝假酒了,怎么感觉这盛京第一大家越看越诡异呢。 这一家子还有个正常人吗? 眼尖的发现在姜澜说话这功夫儿,聂霈臣已经把姜澜从碗里甩出来的生蚝夹进自己碗里,悠然自得的吃了。 聂言周好几次想骂姜澜目无尊长,对上的却是姜澜身侧,聂霈臣那双冻死人的黑眸,聂言周再大的怒火都给咽回去了。 聂言周只敢在聂霈臣不在的时候奚落姜澜两句。 当然独自面对姜澜,他也没几分胜算,每次都被气的跳脚。 聂霈臣从小被当成家族继承人培养,肩负重任,不苟言笑,而聂言周则被家中当明珠宠着长大,两兄弟之间总有着一层代沟,关系也不亲近。 但对这位大哥,还是有着来自骨骼深处的恐惧,连泄愤的戳白米饭这样的动作都不敢有。 最终打破这阵诡异沉寂的,是邓沫的父亲邓群。 邓群面色如常,装作桌面上的诡谲涌动不存在,态度温和,体面作答:“沫沫做事浮躁没有耐心,霈臣日理万机,还是不要让她去给霈臣添麻烦了。沫沫,你觉得呢?” 姜澜发泄完一通,已经心情大好的时候开始拆蟹吃了。 扒蟹的时候,莫名感觉有道灼热目光扫过了自己,他扭头看了身侧的聂霈臣一眼。 正撞上聂霈臣低凝得视线,那人还朝姜澜挑了下眉。 姜澜面色一拉,扭头时却发现坐在他正对面的邓沫正偷瞥自己。 被姜澜撞见后,邓沫又立马垂下了脑袋,耳尖还泛着红晕。 姜澜满头雾水时,见邓沫抿了抿唇笑了笑,轻声说:“聂叔叔,谢谢你的好意。我刚出社会,就不给您公司添麻烦了,在自己家公司实习,我压力也没那么大。” 邓沫父女给了聂呈台阶,聂呈虽已经面臣如水,但也顺势点头揭过了这一茬。 * 一顿不太愉快的午饭用完,聂呈沉着脸将聂霈臣喊进了书房。 苏婧苒则拉着姜澜不让走,要他今晚留宿。 姜澜他知道自己不答应苏婧苒恐怕不会放他走,只好敷衍应下,等苏婧苒去送其他宾客,姜澜转头就绕去了后门,准备溜走。 只是出师不利,才走到回廊,就被人喊住:“姜先生!” 姜澜脚步一顿,还当是苏婧苒或是聂霈臣身边的人,转身却看到刚才席间那位老偷瞟他的邓沫小姐。 聂家的长廊九曲回折,邓沫是跑过来的,还好她脚下穿的是双小高跟,不然这速度恐怕会摔。 姜澜见她着急的样子,往前走了几步,疑惑道:“邓小姐?” 邓沫急喘了几口气,平缓下呼吸后,从自己的爱马仕黑色小提包中翻找出一张自制拍立得照片,递给他。 那照片是一个星期前姜澜发在微博的自拍,照片里他趴在床上,抱着抱枕微眯着眼睛,睡眼朦胧,故作刚醒。 当时正好姜澜的金鼎奖提名出来,单条微博点赞量很快破了百万,一夜间涨粉数几十万。 “姜澜,我是你粉丝,能给我签个名吗?” 姜澜正恍惚,邓沫的嗓音又在耳边激动响起。 “?” 姜澜张着嘴呆愣了两秒,才干巴巴说:“抱歉,我没有随身带笔的习惯……” 邓沫笑了下,有备而来,从包里掏出一支纯金钢笔递给他。 姜澜实在没法把眼前双眼发光看着自己的女孩,和刚才席间那个温婉知礼,连茶都是小口抿的姑娘联系在一块。 不过想想,聂霈臣那个人也是,人前高贵冷艳,白开水都能喝出香槟红酒的感觉,仿佛一座高高在上,高不可攀的冰山。 其实背地里会和他吐槽合作伙伴多么难搞,嫌西装勒得慌不自在,感受不到姜澜的温度。 所以每次下班回来,他就会把衣服脱掉,从外套马甲到衬衫西裤…… 想到这里,姜澜忍俊不禁,刚才席间带来的焦躁和愠怒似乎也在胸腔中褪去。 姜澜抬手下笔时,抬眸问她:“要不要to签?不过相纸太小了,五个字以内吧。” 邓沫想了想,忙道:“心想事成吧!” 姜澜点点头,利落写下“心想事成”四个字,将钢笔和相纸还给邓沫。 邓沫小心翼翼地将相纸放在掌心里,开心的眯起眼睛:“谢谢你姜澜!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见你!上一次见你还是你电影《闻声》的首映礼,不过你应该不记得我了。” 姜澜还真是没什么印象,他只是一个配角,首映礼也只去了盛京那一场。 再加上那段时间心情不佳,也心不在焉的,所以一场活动下来,根本没说几句话。 而此刻姜澜内心已经有些焦躁,再这样下去,等苏婧苒找过来,他今天真别想走了。 只是邓沫一激动,话就多起来,兴奋的和姜澜说个不停:“其实刚才在餐桌上,聂叔叔并非真心撮合我和聂总,他和我爸之间有些嫌隙,也许也不是针对你,只是针对我爸。” 姜澜有些讶异,眼尾上挑,好奇心上来了:“为什么这么说?” 邓沫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音:“其实不瞒你说,我是我爸领养的女儿。” 姜澜有些懵,实打实的震惊无言,没想到这姑娘真会这么诚实。 邓沫却不以为意,朝周围隐秘观望一圈后,手心立在唇边,小孩子一样凑到姜澜耳边说:“其实我爸爸和苏阿姨从前……” “在聊什么?” 不合时宜的冷淡嗓音将邓沫的话中止。 两人齐齐一愣,立马拉开了距离,抬眸就见聂霈臣走了过来。 男人眉眼下压着,大步朝这边走来,到了面前,不算友好的视线扫过姜澜和面色红润欣喜的邓沫,眉峰一压,黑眸中满是警惕与戒备,像巡视领地的狼。 邓沫很有眼力见的收起了拍立得,瞥聂霈臣一眼,又对姜澜眨了眨眼睛,快速说:“聂先生,姜澜,我爸应该找我了,我先走了。” 说罢,就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邓沫一走,姜澜连看都懒得看聂霈臣一眼,转头就要离开聂家,还没走动,手臂就被身后人一把攥住,紧捏在掌心。 聂霈臣常年健身,从前在工地上可是一连能扛两袋水泥的人,姜澜那点白斩鸡的力气压根没有挣扎的必要。 此刻没有了外人,姜澜也没了顾忌,对待聂霈臣更是没个好脸色。 他冷冷睨向他,不耐拧眉:“你谁?” 聂霈臣眸色一黯,攥在姜澜手臂上的力气收紧,手臂青筋脉络可怖凸出,一双眼又黑又沉的盯在他身上。 “离她远点,澜澜。” 熟悉的称呼一出来,姜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鸡皮疙瘩都冒了一身。 不是因为觉得多么缱绻旖旎,纯粹是觉得难受、难听!激起姜澜那一肚子压下去的火。 “聂总管得真宽,将来我二婚难不成还要给你发申请,让你批报告?” 夹枪带棒的一席话,只有“二婚”两个字被提起的时候,聂霈臣的眼眸波动了一下。 但男人好似习惯了,脸皮厚如城墙,冷静下来后,松开了姜澜的手,敛去眉眼间的戾气。 姜澜说完,一刻也不想停留,转身就快步往外走。 聂霈臣身高腿长,要追上姜澜毫不费劲。 姜澜是想去外面大路打车的,显然聂霈臣是肯定不会让他打车回去,因此穿过小路,拐个弯儿就看到了停在后院小路边的劳斯莱斯。 姜澜绕开要走,路过后门,身后却伸来一只大手,不由分手地一把揽住他的腰,护着他的脑袋把他塞进了车里,自己也顺势挤了进来。 坐进来的瞬间,车门咔哒一声响,反锁上了。 司机也是聂霈臣的老搭档了,配合默契。 聂霈臣报了姜澜家地址,姜澜一肚子气,但知道挣扎徒劳,也懒得再做无用功,有人愿意当司机,他没什么好矫情的。 车辆缓缓启动,姜澜掀了掀眼皮,看着逐渐消失在眼前的聂家大宅,垂下了眼。 熟悉的风景,再也不是从前令人眷恋的港湾。 他抬眸看向墙头,仿佛能透过光阴看到从前垫着砖块坐在墙头,笑着朝上学回来的聂霈臣拼命招手的自己。 不过后来不慎从墙头掉下来,差点摔断腿后,聂霈臣就让家里的保姆看着他,再也不允许他乱爬。 熟悉的草木砖瓦,逐渐消失在视线里,仿佛一去不返的流水光阴,被杀死在成长的缝隙里。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离开后,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所以只是想最后再看一眼。 直到后视镜里也再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闭上眼睛,深深的叹出口气,才觉鼻头酸涩,心口发麻。 那一年,15岁的自己孑然一身地跟着聂霈臣来到了盛京闯荡。 后来聂霈臣恢复记忆,找回亲生父母,姜澜也被聂家收做明面上的养子。 从此孤儿有了父母,穷人成了少爷,难啃的窝窝头烤玉米,变成每日不重样的山珍海味。 他以为自己走了大运。 可或许姜澜也没想到,未来有一天,他会后悔。 如果那一年,没有跟聂霈臣离开宁溪就好了。 那个贫穷而贫瘠,却滋养着他自由灵魂的宁溪。 有点对抗路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3章 第4章 第4章 姜澜闭眼假寐,偶尔半睁开眼,能看到头顶的星光顶。 星点耀眼夺目,闪得姜澜的眼眶酸涩,不由眨了眨眼,朝向车窗外。 只是眼皮合上的瞬间,耳边却响起多年前,自己稚嫩又兴奋的嗓音:“哥,这车顶真洋气,坐上去肯定很气派,买这个吧!” 他们才从德国留学回来,聂霈臣带姜澜去买新车,姜澜一眼看中了星空顶,一定要聂霈臣买劳斯莱斯。 聂霈臣见姜澜喜欢,想都没想就提了车。 原本是为聂霈臣买车,但后来这辆车大多数时候是姜澜在用。接送姜澜上下学,送姜澜去片场和机场,回来离开都是坐的这一辆。 后来聂霈臣就自己新买了辆迈巴赫,把劳斯莱斯给了专门接送姜澜的司机。 离婚后,姜澜没把这车带走。 一切有关于他们回忆的东西,姜澜都没带走。 他曾决心放下一切,也连带着以前所有的美好与珍贵。 * “今天我爸发疯,不是特意针对你。” 车在驶入公路后,聂霈臣忽然开口。 聂霈臣和邓沫如出一辙的话让姜澜不由掀起眼皮,余光扫了身侧男人一眼。 聂霈臣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缓缓说:“我妈和邓叔叔是初恋,邓叔叔因为她终生未娶,邓沫也是邓叔领养的,我爸为此一直耿耿于怀。” “聂邓两家一直有生意合作上的往来,每年聂家举办活动,邓叔都会来,年年送礼。” 姜澜骤然吃了个大八卦,消化几秒,对聂霈臣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好脸色,没忍住问:“既然每年都来,怎么今年反应这么大?” 聂霈臣平静的扔出个炸|弹:“我妈前段时间又提了离婚。” 姜澜原本半睡不睡的,闻言脑袋铛的一响,一片新奇,随即又拧眉,敏锐捕捉到重点:“什么叫‘又’?” 在姜澜的印象中,聂呈和苏婧苒一直很恩爱,对内是严父慈母,对外也是夫妻模范。哪怕小吵小闹,苏婧苒也总能找到巧妙化解的方法,聂呈对妻子更是能让则让。 诚然姜澜并不喜欢聂呈这种阴险狠戾的性格,但也不得不承认他怼苏婧苒的爱是装不出来的。 聂霈臣深深看了姜澜好片刻,目光深晖,沉声说:“十五年前,我失踪后,她就和聂呈提过了,但聂呈拖着不肯离。我回来后,她开心了一段时间,没再提过离婚。直到……” 姜澜的心笃地一跳,他似乎猜到了聂霈臣没说出口的话内容是什么。 在掌控欲和支配欲上,聂霈臣和聂呈绝对是一脉相承。 从聂呈因为聂霈臣和姜澜的事情和他们僵持了十几年就能看出来,他连自己儿子的人生都不容忍出现任何的差池或者意外。 原来,他对自己的妻子也是如此吗? 但仔细一想,姜澜又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和道理。 毕竟从前也有人也说姜澜和聂霈臣前世肯定是连体婴,认为他们感情甚笃,永远不可能分开,说他们看起来谁也离不开谁的样子。 现在他们还不是离了,还不是分开了? 或许正是因为姜澜的决心离开,也给了苏婧苒脱离这段不健康婚姻的勇气。 外表光鲜亮丽的装饰,也掩盖不了伪装下腐烂的脏器。 * 劳斯莱斯缓缓在潭月湾小区门口停下,这是姜澜家小区。 车一停稳,姜澜就迫不及待起身拉车门,然而身后人的动作比他更快,宽大修长的手臂从后轻而易举捏住了姜澜细瘦的手腕,啪地一声再次将车门合上。 攥着姜澜的那手心又粗糙又烫,细细地刮着姜澜白嫩的皮肤,烫的他的心猛然一颤。 姜澜挣了两下,却只引得男人越抓越紧,他深吸口气压着怒火,拧眉看向聂霈臣,眉宇间都是不耐:“有话好好说,以我们之间现在的关系,最好还是不要动手动脚吧?被人拍到,免得你未婚妻误会。” 聂霈臣看着姜澜,眼底带着啼笑皆非:“哪里来的未婚妻?” 末了,他又压低声音,凑在姜澜耳边说:“你吗?” 姜澜眉头厌恶蹙起,不咸不淡地侧头和他对视,嗤笑说:“媒体把你的婚期都订好了,感情你这个男主角才知道?” 姜澜和聂霈臣还没离婚的时候,盛京媒体就开始给他们唱衰了,说聂霈臣终究会娶一个门当户对温柔大度的男人或者女人。 他们离了以后,聂霈臣这半年已经冒出三四个绯闻对象了,姜澜都快习惯了,心理准备都做到了收聂霈臣婚礼请柬的程度。 男人看着他姜澜眼底的嘲意,乌黑的眼眸笼罩上一层冷色,嗓音缓缓:“是法务部的失职。” “纪叔,给宋源发消息,让他尽快联系法务部。” 纪叔是跟了聂霈臣多年的司机,也是聂霈臣身边的老人了,闻言立马识趣摸出手机:“那我这就下去给他打个电话哈,您和姜先生慢慢聊。” 说着,纪叔就拉开车门溜之大吉了。 车里没了别人,姜澜便连客套和礼貌都不想装了。 他今天给聂霈臣的好脸色已经够多了。 姜澜漂亮的杏眼带着清晰的怒火,映在男人眼底:“聂霈臣,你又发病了是吧?” 聂霈臣不为所动的和姜澜对视,似乎早已习惯他的性格。只正色说:“这几天你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医院做体检,程果说你今年的体检还没做。” 姜澜挣了下被他攥住的手没睁开,无名火烧的他真想给聂霈臣一巴掌。姜澜冷冷和他呛声:“我身边的人你倒是一个个都收买了,离婚了还监视我,你凭什么?” 姜澜最恨聂霈臣的独断专行。尽管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几乎没有秘密。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聂霈臣已经完全把姜澜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 从小到大,连姜澜吃喝拉撒他都要管,姜澜在厕所里面多待了一两分钟,不一会儿,聂霈臣就会来厕所门口敲门问他在里面干嘛。 聂霈臣攥在姜澜手腕上手又收紧了一些,语气带着高高在上的不容置喙:“你从不对自己的身体上心,每年一体检很重要,你忘了去年自己查出了肺结节?” 姜澜没吭声,也确实没那么对自己上心。 程果和他提过体检的事情,但姜澜这半年很忙,几乎是报复性地给自己不断安排工作,也根本不在乎身体变成什么样。 谁在乎呢? 聂霈臣在姜澜健康问题上,向来寸步不离,凝在他面上的视线也变的严肃,干脆下了命令:“明天上午九点我来接你,你要接电话。” 话音落下,聂霈臣攥在姜澜腕上的五指已经松缓些许,姜澜没回答好或者不好,直接一把将被攥红的手腕抽出,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哪怕走出很远,他也能感受到身后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如有实质般跟随着他。 直到姜澜进了电梯,这股被凝视的压迫都还没有消失。 姜澜用被聂霈臣攥过的手,颤抖着用力戳电梯的上合键。 电梯门缓缓关上,他背靠在电梯里,深吸好几口,才压下心底那股翻涌而来的窒息与咸涩。 手腕上的温度没有被初春的凉意带走,反而随着渐淡的红变得更加灼热、滚烫。 往日种种和今日情景又在脑海里翻滚,让他胸口闷堵着吐不出的浊气。 姜澜幼年时,爸爸和奶奶去镇上采办年货时,因车祸离世。之后不久,姜母也因病去世。 从此姜澜亲人死绝,唯一的舅舅拿了家里的遗产,却嫌他是个烫手山芋。在聂霈臣出现在姜澜的生命里之前,他都是被邻居家照顾着。 直到天赐一个聂霈臣,供他读书,带他从那个闭塞的小山村,走到勃兰登堡门。 他们的人生轨迹几乎全都重叠在一起,他们形影不离,相随相伴,就连骨骼都已熟悉彼此的温度。 可姜澜是个人,一个有独立思想的人。 当爱变成囚住他迈向自由天空的脚步,那么爱就成了牢笼。 而只要在盛京,哪怕是离婚了,他也永远无法逃脱聂霈臣的掌控。 久违的窒息涌上姜澜心头,姜澜忽然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 直到姜澜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聂霈臣还没有让司机把车开走。纪叔在车内后视镜里看到了聂霈臣眼眸中逐渐暗淡下去的微光。 像是一汪深潭平面倒映着的月亮离开了,恢复到了最初的空洞与死寂。 聂霈臣忽然哑声开口:“纪叔,有烟吗?” 纪叔忙道“有”,但将烟递给聂霈臣时,又忍不住多说了句:“医生嘱咐过,您的头疼症,要少抽烟喝酒。只吃药,也是治标不治本。” 姜澜在的时候,聂霈臣从不抽烟,也不会把烟带到身上让姜澜发现,因此姜澜一直以为聂霈臣把烟戒了。 但聂霈臣偶尔还是会瞒着抽。 他的头疼症医生嘱咐过,不能吸食这些提神的东西,只会让更刺激大脑本就疲惫敏感的神经。 偶尔必要应酬的时候,烟酒是不能断的东西。 尽管他站在现在这个位置,基本都是别人来配合他禁烟敬酒。只有偶尔过度疲乏,又必须出席某些应酬提神的时候,聂霈臣才会抽一根让自己清醒。 不至于上瘾,但确实会让他胸口那股燥意稍加缓解。 聂霈臣接过烟咬在嘴里,纪叔自动递上了自己的打火机。 啪嗒一声,咬在齿间的烟点亮的瞬间,从聂霈臣的角度,可以看到姜澜家里客厅的灯开了,又关了。 姜澜总会有一些下意识的小习惯,比如进门开灯,即使是白天也这样,等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开了灯,又会立马关掉。 烟雾缭绕中,聂霈臣仰头看了好一会儿那扇其实瞧不见任何身影的窗户。 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此刻就在那扇窗户里。 而聂霈臣已经失去了去打开那扇窗户的资格。 烟雾缭绕,模糊了雇主的脸,让纪叔看不清聂霈臣此刻在想什么,但他想,心情总不会是好的。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这位哪怕沉重不苟言笑的雇主,从最初那个也会玩笑会无奈形容的稳重少年,变为了如今这个像是只剩下一副躯壳的模样。 在这阵沉默而窒息中,聂霈臣忽然问他:“纪叔,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纪叔有些想笑,也真的笑着答了:“您正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怎么会说自己老了?” 有多少人,努力多少年,都站不到聂霈臣如今这个位置。 如今聂霈臣可以说是盛京的半边天,连聂呈也早已压制不住锐气。 可他这位不满三十的雇主却垂眸,笑了声,嘲道:“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了。从前他什么都和我说,现在什么都不愿意和我说。” 纪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自己终究是个局外人,最终劝解的话落到嘴边,只变成一声叹息。 少年情深时,谁不是以为爱能顶半边天 下章穿插回忆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4章 第5章 第5章 姜澜小时候,做梦都想要一个宋城那样的哥哥。 宋家人对姜澜像对待自己的孩子,尽管宋家并不富裕,但宋晚迟和宋城有的,夫妻俩也会尽量给姜澜一份。 姜澜渐渐长大以后,慢慢有了家的意识,有时候坚持住在自己家里,毕竟和宋家只是一墙之隔,但大部分时候都和宋城住在一起。 宋城在县城读书,一个星期只能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会给他和宋晚迟还有盛骁带点小玩意或者村里见不到的吃的回来。 而宋城再好,也终究不是他的哥哥。 直到姜澜在山里的河沟捡鱼时,捡到了聂霈臣。 聂霈臣失去了全部的记忆,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己好像被什么人追上了,那些人要杀他,他跑了。 村里没人愿意管一个身份来历不明的少年。 更何况聂霈臣的个子高,看着足有17.18的样子,气质不凡,不像是没有自理能力的模样,身份可疑。 派出所在县城,当时村里和县城还没通路,村民们不想惹火上身,更别说帮他报警。 只有年仅13的姜澜举着手站出来,兴奋不已地说:“哥哥住我家吧!我家只有我一个人!我家床很大,挤得下!” 宋健文和温晓连忙告诫姜澜,聂霈臣来路不明,要离他远一点,不要看他长得好看就心软,小心被人拐走了。 姜澜也有些犹豫,但目光触及聂霈臣迷茫而麻木的眼神,心又不自觉的软了。 于是在聂霈臣决定离开前,姜澜还是热心肠的坚持让聂霈臣暂时在他家住,宋健文和温晓只以为是暂时收留,两口子也是心软的,就没阻止。 没想到的是,温晓等了好几天,都没等到聂霈臣离开。 她去姜家院子里看了一眼,发现姜家原本空荡的院子里居然堆了一堆已经劈好的干柴;院子里胡乱堆放的农具被堆放的井井有条;姜澜前一天去地里捉蝌蚪弄得一身泥的小褂裤子袜子也被洗得干干净净,晾晒在院子里。 而姜澜脖子上,多了一枚色泽纯净的墨绿色老虎玉佩。 那显然不是姜澜能有的东西,询问下才知道是那少年亲手戴在姜澜脖颈上的。 少年大概已经从姜澜那张滔滔不绝的小嘴里,弄清楚了他家里的情况,于是主动来找宋健文和温晓说明了自己现在失忆,可能被人绑架的情况,并说明等恢复记忆找到家里人就会离开。 承诺自己会赚钱,绝不会让姜澜饿肚子。 宋健文和温晓忧心忡忡,生怕姜澜因为少年惹上什么祸,有一段时间都让姜澜住在宋家,不让姜澜回家。 没想到没过几天,姜澜提着好几包糖,好几根糖葫芦回来,欢天喜地的回来说哥哥赚钱了。 后来经打听,他们才知道少年化名姜年,每天早上步行十多公里去镇上,还谎报年龄找不查身份证的零工,他吃苦耐劳,耐心能干,赚了钱就立马给宋家还有姜澜送东西。 温晓还是不放心,问他报警找过自己家人没有,聂霈臣说去过警局备案了,但由于他并不知道自己具体多少岁,警察也不好判断。 其实那时聂霈臣才15。 有人猜测他是刚毕业的大学生,找工作被人坑了,被骗到了这山沟里来的。 聂霈臣不记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警察问他他一问三不知,做笔录时淡定的完全不像是迫切想要找到亲人回家的样子。甚至时不时看一眼墙上的表,说弟弟在家里等他做饭,要先走了,有消息再通知他。 警察见他那不是很在乎的态度,便没太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那个时候县里的派出所本就信息闭塞,就算是带着记忆找个人,在信息技术并不发达的城镇里,寻亲也是件大海捞针的事情。 更何况,那繁华的盛京都市,和宁溪这个连水泥路都没铺好的小地方隔着两千多公里的距离,没人会将这两个地方联系到一起。 * 其实聂霈臣也并没有完全丧失掉记忆,起码他记得自己是遭人绑架,知道自己出身不简单,他却并不想离开宁溪。 好像一走,就会又变得心空麻木…… 变得不能做自己。 聂霈臣勤快的将家里的所有重活都招揽了下来,跟着温晓学会了炒菜、煮饭,插秧种菜。 家里原本荒在那里的几亩土地,也终于播下了新春的种子。 为了填补家用,带姜澜买他一直想吃的糖和漂亮的新鞋子,聂霈臣时常去给村里建新房的农户们帮忙。 村里人彼此知根知底,知道姜家的情况,出于怜悯也会在辛苦红包里面多放点钱。 他赚的钱,一半会主动上交给温晓阿姨,让她帮姜澜存起来;另一半则存起来。 一开始温晓还以为他攒钱是为了以后离开这里做准备。 结果某次他跟着隔壁宋城一起去集市,却买了满满一大包的东西回来,全都是姜澜爱吃的糖、饼、蛋糕,还给姜澜买了新衣服新裤子新鞋子。 而他自己只买了一身换洗的衣服,一双合脚的布鞋。 当温晓看到姜澜笑的见牙不见眼,向聂霈臣臭显摆,而少年没有一点不耐与厌烦,眼中还漾出微波般的笑意。 温晓和宋健文彻底对聂霈臣放了心。 姜澜很粘聂霈臣,似乎认定他是爸爸妈妈从天上派给他的哥哥,天天要粘在聂霈臣身边。 聂霈臣虽然是外来人,说着一口和这个普通城镇不符的流利普通话,却极快的融入了这个淳朴的村庄。 刚来姜家这段日子,姜澜天天带着聂霈臣和盛骁宋晚迟一起去胡天胡地。 白天上树下河,晚上居然还商量着天黑去坟地练胆子。 聂霈臣以帮姜澜去河里抓黄鳝为诱饵,才好不容易把姜澜拎回了家。 至于爬树嘛。 聂霈臣第一次看到姜澜手脚麻利的往枇杷树上爬,就托着人的屁股给他逮了下来。 说明危险性,然后在姜家院子里种下了一棵枇杷树。 只可惜没等枇杷树结果,他们就离开了宁溪,再回来的时候,枇杷树已经死了。 * 而和聂霈臣在宁溪的这段时光中,姜澜印象最深刻的事,发生在一年宁溪深秋的九月。 九月,山间野果丰盛,对乡村里长大的孩子们有着巨大的诱惑。 但聂霈臣管姜澜很严,不仅不让姜澜爬树,还不让姜澜下河摸鱼了,关键是宋健文和温晓还向着他。 更别说是去山里摘野果。 那会儿村里正好有个叔叔因为建了新房办宴会,聂霈臣去帮着操办喜事,帮了忙可以拿很大一个红包。 聂霈臣让姜澜好好在家里写作业,傍晚回来带他去小卖部买吃的。 姜澜满口答应。 等聂霈臣前脚一走,后脚他就换上小靴子,跟着盛骁宋晚迟爬山去了。 出发前脑袋里面还在幻想着等他装了满袋子野果回来,宋健文和温晓和聂霈臣对他的赞许和欣慰。 怀揣着这样美好的幻想,他们出发了。 山里确实野果丰盛,不过虽然他们年纪小,也被大人嘱咐过野果不能乱吃,他们就只摘不吃,除非遇到自己认识的,就着溪水洗洗就吃了。 神秘而忐忑的山林,对被它哺育着的小人类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仿佛一进山,什么烦恼都跟着消失了。 三个人追逐奔跑着,互相较劲。 宋晚迟精力充沛的提议:“我们比赛吧,看谁先出山谁就赢了!就要把今天摘到的野果分给对方一半!” 盛骁立马狗腿子一般附和:“我同意我同意!” 这样的游戏他们经常玩,莫名的胜负欲在几个少年之间升腾而起。 山间的路被经常上山的大人倘出了一条连通的小路,所以其实三人顺着小路跑,是能很快出山的。 他们大叫着欢喜着往前奔,嬉笑声响彻山林间。 但偏偏姜澜多的是鬼点子,眼看着盛骁的身影越来越远,便想要绕路超过他,也不知道自己穿进了哪片野山林。 然后就迷路了。 伙伴的声音听不见了,熟悉的小路变为广袤高大的树木林,遮天蔽日。 姜澜有些慌了,到处乱走,大喊盛骁和宋晚迟的名字,却是越走越远,越走周围的路越陌生越忐忑。 眼看着天黑了下来,山林间响起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呜呜嚎叫,姜澜再不敢乱走了,抱着膝盖直掉眼泪。 晚秋的风钻进衣裳下摆,再加上周遭昏暗的环境,姜澜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怕招来野狼或画册上的大老虎。 心里祈求着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保佑他不要被吃掉。 天色很快暗透,只有天边高挂月亮散发着稀薄的月光,照着他小小的身影。 姜澜哭的更厉害了,害怕的直发抖,他本就身体不好,喷嚏更是一个接着一个。 他靠着树,害怕要昏厥了,一张小脸煞白的,林中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惊惧地直发抖。 他原本以为自己要死定了。 直到迷糊间,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姜澜!” 他瞬间听出来,是聂霈臣。 姜澜抬眼,看到了一缕手电的光,立马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喊着:“哥哥!我在这里!” 聂霈臣的声音静了下,但脚步声却越来越急促,越来越近。 姜澜永远无法忘记聂霈臣的那个眼神,失而复得喜悦映在他眼底,他眼眶都是红的,疾跑过来时用力抱住姜澜,嗓音嘶哑:“澜澜,吓死我了……” 姜澜也被吓得不轻,趴在聂霈臣背上还在哭:“哥哥,你怎么才来,我以为我要死了……” 聂霈臣的心都要裂开了,嗓音沙哑着,带着颤,低声认错:“是我错了。” 他稳稳托着自己,姜澜就这么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睡了过去。 再醒来,就已经到家了。 姜澜因为惊吓发了烧,等病好以后聂霈臣看他更紧,去哪都要带着。他去田里干活,也要姜澜拿着作业去田埂边上写。 姜澜自知理亏,再不想出那些鬼名堂。 后来姜澜才知道,那天从盛骁宋晚迟那里得知他一直没有下山的时候,村里经常山上的村民们就立马发动起来去山上找他了,连村委都惊动了。 他们在他失踪的那块地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那时夜黑风高,山间难免有野兽出没,谁都不知道姜澜是掉下了哪片山崖,又是走错了哪条小路。 大家都家有老小,没人敢冒这个风险深入山林。 只有宋健文和温晓坚持上山继续找。 而没人发现,原本跟在队伍里的聂霈臣早就不见了踪影。 直到三个小时后,天蒙蒙发亮,聂霈臣才奇迹般背着姜澜出现在山脚,他的脚都磨出了泡,浑身都被汗浸透了。 没人知道那天聂霈臣找了姜澜多久。 是怎么找到的姜澜。 又是怀着怎么的心情,在那样凶险的深夜,独自上山把姜澜背了下来。 谁也不知道。 * 再长大一点,姜澜考上了县城的初中。 初一开学那天,是聂霈臣送他去。 送他到了学校,聂霈臣就去县城找工作了。 他没有身份证,长得又太过惹眼,不像是能吃苦的样子,所以找工作并不那么容易。 于是他仗着个子高,撒谎自己已经满了18,不愿意读书逃出家来找工作,所以没带身份证,住在十人间宿舍,在工地扛水泥、搬砖。 水泥和砖块是按件收费,他比任何人都干的卖力,一次扛两袋水泥,因此后来左侧肩膀留下了不可治愈的肌劳损,每到阴雨天都会发疼 其他农工没见过这么能拼命的小伙子,家里的孩子这个年纪不是在上大学,就是学技术学手艺了,没人会肯来工地。 这少年的韧性,却让他们这些上了三四十的人都心服口服。 工地老板也是好人,见他年纪轻轻这么卖力,每天结工资都会给他多发点。其他人心里知道,但只当聂霈臣家里困难,急需钱,从不多说什么。 每周送姜澜去上学的时候,聂霈臣都会给他一些生活费。 在他们这小县城上学的孩子都是家里不怎么富裕的穷人家小孩,学校包一日三餐,还没见过家长给生活费,一给就是一百的。 那时候的一百不论在那个小县城,对一个初中孩子而言已经很多很多了 * 姜澜15岁时,聂霈臣满了18。 他恢复了一点记忆,记得自己来自盛京,身上也攒下了一点钱。为了寻找自己的身世,也为了给姜澜更好的生活,聂霈臣毅然带着姜澜离开了宁溪。 来到盛京后,聂霈臣恢复记忆,找到了父母。 从此,姜年这个名字成为了一个三年的幻梦,再也没有别人提起。 只成为了埋藏在姜澜心中的沉疴,时时隐痛。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在痛什么。 后来才发现是他从某一刻起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没有走出过宁溪,聂霈臣也再不会只属于他自己。 过渡一章,下一章依旧正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5章 第6章 第6章 姜澜的家很小,一个88平的两室一厅,房间客厅里摆满了他的娃娃和手办,他的杂志周边,以及粉丝送的礼物,满满当当。 他并不喜欢太大的房子,太大了一个人住着,总给人一种空旷感。 这个房子不大不小,对他来说刚刚好。 姜澜洗完澡,出来就看到了手机上的未接来电,还有一则聂霈臣的信息。 聂霈臣:【明天早上九点,带上身份证,别忘了。】 姜澜没回,转而点进通讯录,回拨了那个未接来电,电话没响两声就被接通了。 “宋城哥。” 宋城温和的嗓音在耳边轻轻响起:“澜澜,房子装修的图片你看到了吗?” 姜澜开了免提,一边擦着湿润滴水的头发,一边翻看着相册里宋城发过来的房子照片,说:“看到了,我很喜欢,麻烦你和宋叔叔了。” 这几年宁溪发展的很不错,宋城大学毕业后,就留在了村里,顺便照顾年迈的父母。 前几年姜澜被聂霈臣牢牢管制,去哪里都要和他报备。聂霈臣又不喜欢回宁溪,姜澜和聂霈臣从宁溪离开以后,就几乎没有再回去过。 所以半年前姜澜决定在宁溪建一个自己的房子时,就拜托了宋城。 姜澜出钱,他们出力。 姜澜对宋城很信任,请他监工、找人还有建房、装修的钱,他一次性连本带利打进了他的账户里。 早在半年前房子就动工了,现在正好差不多完工。 姜澜和聂霈臣在德国留学时,就很喜欢西欧的田园风格,他的家也采用了北欧的风格。一共两层,大体是木质结构,前后两个院子,可以种花种草什么的。 房子有四个房间,一间做卧室,一间做客卧,一间做他的录音室,一间做他的音影室,非常完美。 姜澜看了图片,想到这是他的家,属于他一个人的家,就怎么想怎么开心,空旷的胸腔里填满了期待。 宋城笑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房子?” 姜澜将头上的毛巾扔到卫生间外的脏衣娄里,耷拉着眼皮,敷衍道:“我自己回,大概下个月吧,会提前和你们说一声。” 电话挂断。 姜澜没吹吹头发,等到头发半干就躺上了床,拿起定好闹钟,再关掉手机。 姜澜把自己像饼一样摊在了柔软的大床上,看着洁白的天花板,瞪着眼睛,久久无法入眠。 他是真的很想宁溪。 这半年,尤其想。 从前妈妈还在的时候,每当说到未来,妈妈都会用忧愁而暗含悲伤的眼神看着他。 那时候年纪尚小的姜澜并不懂,后来妈妈离世后他懂了。 妈妈是怕她走了以后,自己会没人照顾。 但大约是妈妈也放心不下他,天赐一个聂霈臣给姜澜,带他跨越阶级一般,走到了他曾经想都不想的地方去。 送他读书,送他出道,为他在每条道路上都铺上一层绝不会让他跌倒的柔软地毯,仿佛要把世界上的所有的好都捧到他面前。 离婚时,所有人都在说姜澜不知好歹,姜澜迟早后悔。 事实上,刚提出离婚时,姜澜是后悔的,甚至隐隐崩溃,一度觉得绝望,不明白人生会被自己过成这个模样。 不知道是不是分开的时间长了,他渐渐从一只只会依赖、攀附的掌中雀,蜕变成可以独立建巢的飞鸟。 他才发现原来他不是没有聂霈臣不行。 聂霈臣没有他,也只会更好。 再回头时,姜澜可怕的明白过来一个现实——他和聂霈臣分开,或许才是真正的正轨。 聂霈臣是他偷来的,爱是施舍来的。 当爱成为捆绑彼此的刀刃,那还有什么不可放下的呢? 姜澜抬手捂在眼皮上,遮住了头顶刺眼的灯光和酸涩的眼。 …… 第二天姜澜的闹钟没能喊醒他。 他手机昨天晚上忘了充电,自动掉电关机了。 门铃连续不断的响起,姜澜这才揉揉眼睛从床上坐起,睡眼惺忪地开门。门一开,懒得多看一眼就转身去了卫生间洗漱。 等他终于醒觉换了衣服出来,扑面而来的就是早餐的香味。 透过厨房的玻璃门,可以看到男人挺拔的背影,肌肉精悍的手臂正挥动着锅铲。 这一幕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让姜澜一时恍惚。 聂霈臣把他出来的时间把控的十分精准,姜澜等走到客厅时,聂霈臣已经咔嚓关了火,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出来了。 姜澜也没矫情,接过面夹起吹两口就往嘴里塞。 聂霈臣大概是平时工作忙,时间压缩的紧,特种兵一样,吃饭三两口下肚就没了。 姜澜则是少爷似的,慢条斯理的,几小口几小口的往嘴里塞。 他对面的男人今天穿得休闲,一件简单的深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也松散地耷拉在额前。 岁月渐长,聂霈臣的面部轮廓逐渐变得硬朗、成熟,有种岁月沉淀过后的沉稳魅力。即使穿着卫衣,也难以掩盖身上的气场。 反观姜澜,随便穿穿就像个男大学生,面如冠玉,白皙的脸仿佛嫩的能掐出水。 姜澜无意扫过对面聂霈臣休息下紧实的肌肉,又看看自己比聂霈臣小一圈的手臂,在心底啧了一声。 “开门的时候看了猫眼吗?” 聂霈臣忽然抬眸看向姜澜,口吻严肃。 姜澜眼皮都没抬一下,敷衍都不想敷衍。 他没有安全意识,向来没有,也懒得有。 姜澜也直接说:“懒得看。” 聂霈臣下颚紧绷着,平静的眸色下,含着冷意,情绪克制的分外隐忍 沉默好半晌,聂霈臣才沉声开口:“下次提前观察外面再开门,被疯狂粉丝找上门的案例很多,这件事情我和你交代过很多次。” 姜澜面上不以为意,被说教一通,也没了吃早餐的胃口。 他和聂霈臣静静对视,淡漠道:“前夫哥,轮不到你来教训我吧?” 这个称呼撕去了聂霈臣佯装的温和,露出冰冷的表皮,眼眸暗涌流动,似要把他撕碎咬烂。 即使世界上所有人都怕聂霈臣,姜澜是绝不怕的,依旧淡定的吃着早餐。 聂霈臣心情不好了,姜澜反而胃口好了,淡定的吃完了早餐,两人这才下楼开车去医院。 聂霈臣今天是自己开车来的,大概是今天是要去人多的地方,所以开了辆比较低调的宝马。 他们去的是聂氏旗下的私人医院,到医院门口时,已有护士在门口接待,将他们领进专设的体检中心。 姜澜光血就抽了九管,查各种器官的功能。还必须空腹抽,他从小怕打针,看到尖锐的针尖时就已经冒出一股冷意。但在护士扎针的刹那,姜澜的脑袋被一只大手盖着眼睛扭到了一边。 姜澜在聂霈臣没有合上的指缝里,看到男人也扭过了头,眉头拧的死紧。 聂霈臣是个从前后背被钢筋滑了道口子,缝了几十针,还面不改色雷打不动去步行5公里去给姜澜送饭的狠人。 却怕这些伤痛,落在姜澜的身上。 姜澜抿了抿唇,故意似的,将脑袋往聂霈臣小腹磕了一下,硬邦邦的,姜澜磕得脑袋都空了一下。 聂霈臣以为他是害怕,抬手轻捏了下他的耳垂安抚。 姜澜立马狠狠撇开了头,不再往聂霈臣那边靠。 九管血抽完,姜澜头昏眼花。 但抽完血只能先喝水,然后再去照b超,全身上下都滚了一个遍,然后就是ct、心电图…… 姜澜每次来医院都晕头转向,要不是聂霈臣带着,他真是不想来。 现场能出来的结果医生都说没问题,ct结果也在他们做完所有检查后出来了。 姜澜去年的3mm的肺结节已经消失了。 医生说就目前的结果来看姜澜各项指标都合格了,堪比一头刚成年的健康小牛犊。 聂霈臣一直绷着的脸终于松缓下来,露出来医院后的第一个笑:“麻烦了。” 被迫做了各项检查的姜澜已经是筋疲力竭,漫不经心道:“多此一举。” 一旁边的医生闻言立马板着脸说:“此言差矣,有任何问题都要及时就医,聂先生的做法很对,切记不要讳疾忌医!” 姜澜:“………” 上车后姜澜就半死不活的摊在了后座上,要补觉。 聂霈臣只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沉默发动了车,很快姜澜就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睡觉了。 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车子停在了一家酒楼前。 聂霈臣推开车门下车,将手里的钥匙递给前来接应的侍应生,拉开了后座的门,将姜澜捞了下来。 姜澜懊恼的抓了把凌乱的头发,抬眸一看,好家伙——白玉阁。 这是家盛京有名的私家酒楼,私密性绝佳,菜品都是盛京独有,是盛京权贵爱来谈事,或者宴请贵客的地方,不是有钱就能来的地方。 而且白玉阁的包厢位置就那么多,来前要预约,现约的话,最快也要排上起码一周的队。 当然,姜澜和聂霈臣不需要预约。 因为姜澜是这家酒楼名义上的老板;而聂霈臣曾是老板‘娘’。 白玉阁有两间至尊包厢,在顶楼视野最好的位置,不对外开放。 一间是姜澜的,一间是聂霈臣的。 白玉阁能在盛京有一定的名望,还是有点历史原因的,之前的老板是一个从战场退休下来的老军官,姓唐。 唐老年纪大了以后,就把酒楼传给了儿子唐溢。 但唐溢志不在此,年纪大了以后就不想再困在这酒楼了,把酒楼转手给了姜澜,自个儿揣着钱出去旅游潇洒了。 这酒楼里,承载着聂霈臣和姜澜很多美好的记忆。 他们首次来盛京时,在盛京吃的第一顿饭,第一个稳定住所,就是白玉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