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赘A误标记太后》 第1章 第 1 章 冷。 刺骨的冷。 像是每一根骨头都被浸入了骨髓深处,逐渐弥漫开来,意识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沉浮,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有无尽的虚无和冰冷。 记忆的最后,是捅进腹部的刀,喷溅的鲜血染红了绝望的眼眸。 陆青,二十三岁,实习法医。因为协助警方完成一具遭受性侵杀害的女尸解剖检验,将一个手段残忍的连环□□犯送上了审判席,遭到了最烦家人的报复,被当街捅死。 她颓然倒地,身体的温度随着血液一同流逝,比死亡先一步到来的,是巨大的不甘。她做错了什么?捍卫了法律的尊严,守护了逝者的冤屈,却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这算什么道理? 她带着不甘,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 等陆青再度恢复意识,只感觉到刺骨的冷。 她艰难地掀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灰暗的天空,鹅毛般的雪片正无声地飘落,覆盖了周遭破败的屋檐。 她的四肢早已冻得麻木,失去知觉,只有胸口那一点微弱的跳动,提醒着她这具身体还活着。不多时,脑海里混乱地涌入了许多纷杂的记忆。 陆青终于不得不绝望地接受了现实,她死后居然来到了一个名为大雍的古代,当权者横征暴敛,百姓流离失所,造反者更是不胜其数,北方的蛮族趁机攻入京都,女帝仓皇南逃,天下彻底大乱。 而她则成了乱世中一个濒死街头的无名乞丐? 她顿时绝望不已,想张嘴呼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哑气音。作为一名法医,她见过太多死亡,却从未如此真切地体验过这种生命被一点点抽离、冻结的过程。 也许……就这样死了,也算解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波更猛烈的寒颤打断。 不,她不想死。 无论在哪里,活着才有希望。 求生的本能让她试图蠕动身体,哪怕只是蜷缩起来,但僵硬的四肢根本不听使唤,视线越来越模糊,雪白的世界逐渐被黑暗吞噬。 就在她即将彻底失去意识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雪夜的死寂,一双沾满了雪泥的棉鞋停在了她的视线边缘。 “唉,造孽……这世道……” 略显苍老的女声低低叹息了一句,带着一种见惯了人间惨剧的麻木。 陆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地看到一个穿着棉袄的老妇人正低头打量着她,仿佛在评估着什么。 是……来救她的吗? 求生的**,让陆青几乎想伸出手去抓住那片深色的衣角。 但那老妇人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像是要避开麻烦一般,抬脚欲走。是啊,一个快要冻死的小乞丐,谁又会愿意沾染呢? 陆青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比身下的冰雪更冷。 然而,老妇人刚迈出两步,却又猛地停住了。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豁然转身,几步跨回陆青身边,蹲下身,毫不避讳地伸出手,直接探向陆青后颈—— 那是象征着第二性征的腺体位置。 一股微弱气息从陆青腺体散发出来,虽然被严寒和虚弱极大地压抑着,但对于经验丰富的人来说,仍能辨别。那是一种初生朝阳破开晨雾般清冽而富有生机的气息,与这垂死的躯体格格不入。 “果然是乾元。” 老妇人眼中猛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先是惊愕,随即是狂喜,“竟然是乾元,天无绝人之路,娘娘有救了!” 她不再犹豫,迅速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斗篷,将几乎冻成冰棍的陆青严严实实地裹住,然后一把将她抱起,老妇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抱起一个瘦弱的少女竟毫不费力。 突如其来的温暖让陆青几乎晕厥过去,她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温度,意识陷入半昏迷状态,只能感觉到自己被抱着,在风雪中快速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声似乎被隔绝在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异香。 陆青被轻轻放在地上,斗篷被掀开一角,一股更暖和的空气包裹了她。 她艰难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简朴却干净的屋子里,像是某种静室。家具寥寥,但一尘不染,炉火徐徐地燃烧着,驱散了些许寒意。 救她的老妇人正端着一碗热粥过来。 “咳……谢、谢谢婆婆……”陆青挣扎着想坐起来。老妇人见她动作艰难,于是俯身走近,将她小心地扶了起来,将碗中的热粥慢慢给她喂下。 陆青只感觉有热气从胃部升腾而起,缓缓温暖了四肢百骸,整个人仿佛都活过来了,她再度想尝试着坐起来,却因为太过虚弱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老妇人神色古怪地打量着她:“别瞎动,省点力气,待会儿有你受的。” 陆青一愣,还没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听到屏风后传来一阵极其压抑却难耐痛苦的呻吟声,那声音沙哑破碎,却依然能听出原本的清越动人。伴随着呻吟,一股极其浓郁的异香弥漫开来,直往人鼻腔里钻,甚至能引动气血翻涌。 她下意识地朝屏风方向望去。 烛光摇曳,将屏风后一个窈窕扭动的人影投射其上。那人似乎极其痛苦,身体难耐地辗转,更让陆青瞳孔骤缩的是,那投影看来……竟是未着寸缕! 曼妙的曲线在烛光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充满了诱惑的味道。 “这……这?”陆青的脸瞬间爆红,心跳莫名加速,一股燥热不受控制地从小腹升起。她接收了这个身体的记忆后,并非不谙世事,结合这异常的信香和屏风后的景象,立刻猜到屏风后的人应是坤泽,正处于某种危险的信期,信香如此浓郁,必然是急需乾元交合。 她看向苏嬷嬷,强烈的危机感让她虚弱的身体爆发出了一丝力气,“多谢婆婆救命,我……我不打扰了,我这就走……” 她挣扎着想爬起身逃离这令人尴尬又不安的境地。然而,她高估了自己虚弱至极的身体,刚撑起一半,就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发黑。 “女君今日就别想走了。”看出她意图,老妇人眸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出手如电,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陆青的后颈上。 “呃……”陆青连一声惊呼都未能发出,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最后模糊听到的是一句低语:“能与我家小姐欢好,是你的福气……” 苏嬷嬷一把接住她昏迷的身体,将她提起,绕过了那道绘着青竹的屏风。 屏风后,锦绣软榻上,曾经的皇后谢见微正深陷于缠情障的折磨之中。 她拥有一张足以倾国倾城的脸,肌肤胜雪,柳眉如黛,清冷的凤眸此刻因极致的痛苦而迷离涣散,脸上满是不正常的潮红,额上沁出的细密汗珠,打湿了凌乱贴在颊边的乌黑鬓发。 而随着她痛苦的喘息,若隐若现的青黑色毒纹爬满了艳丽的芙蓉面,掩住了绝代风华。她死死咬着下唇,已然尝到了血腥味,嫣红的血珠与她苍白的肤色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却仍难以抑制那破碎的呻吟溢出齿缝。 苏嬷嬷上前,将昏迷的陆青放在榻边,上前劝道:“大小姐,您莫再强撑了,快用此人解这缠情障。” 谢见微眼中掠过极度的抗拒,艰难地凝聚起一丝涣散的神智,声音断断续续:“苏嬷嬷,本宫宁可死……也绝不……受此折辱……” 她贵为谢家嫡女,外祖是战功赫赫的镇北侯,满门忠烈。母亲更是权倾朝野的丞相,却遭暴君冤枉沦为阶下囚,不堪受辱在狱中自尽。母亲尸骨未寒,那昏君便罗织罪名,废她后位,将她打入冷宫!甚至……甚至派人意图玷污她清白,她拼死反抗,杀了那龌龊之徒,带着嬷嬷拼死逃出那座吃人的皇宫。 她还未找到生死不明的小妹,她还未手刃仇人,为家人报仇,她不甘心!她逃出宫后不顾一切地修炼,只求速成,手刃仇敌,却没想到急功近利,走火入魔,又引动了昔日被暗算埋下的缠情障,双双爆发,将她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苏嬷嬷看着自家小姐痛苦的模样,老泪纵横:“娘娘!老奴知道您不甘心,老奴也不甘心。丞相冤死牢狱,您被废受辱,二小姐下落不明,这血海深仇,难道就不报了吗?” “死?容易!可您若就这么死了,侯爷的冤屈谁来昭雪?您的耻辱谁来洗刷?二小姐谁去寻找?那昏君依旧高坐庙堂,逍遥快活。您甘心吗?”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带着泣血的恳求,“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老奴实在寻不到解药,这是唯一的生路了。这个乾元,虽来历不明,但气息纯净,或可中和您体内的毒性。此刻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要您能活下来,老奴愿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活下去…报仇……” 谢见微涣散的瞳孔中,不甘与仇恨如同最后的星火,顽强的闪烁着。母亲自尽的绝望,小妹稚嫩的脸庞,昏君得意的冷笑……一幕幕在脑中飞速掠过。 是啊,她不能死!她凭什么要死? 该下地狱的,是那些害她家破人亡的人! 强烈的求生欲和复仇的执念,终于压过了那刻骨的屈辱和身体的抗拒。 她不再压制本能,或者说,她已经无法压制。焚身的烈焰和经脉走火入魔带来的痛苦,让她本能地朝着身边唯一的乾元靠去…… 苏嬷嬷闭了闭眼,咬牙将一颗能激发乾元本能并暂时补充元气的虎狼之药塞进陆青口中,助其咽下。 然后她毅然转身,放下厚重的床帏,重重地叹息一声,转身离去。 床帏之内,昏迷的陆青在药力作用下开始无意识地发热,而那绝美坤泽,正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缠绕而上,攀上了陌生乾元的脖颈,紧紧覆了上去。 雪,在窗外无声飘落,好似覆盖了人间的一切悲欢。 第2章 第 2 章 彻骨的寒意,是陆青意识复苏时的第一重感受。 仿若赤身坠入冰窟,紧随其后的,却是另一股截然不同的燥热,自丹田处轰然炸开,如野火燎原,在她虚弱的经脉中横冲直撞。 冰与火的极端撕扯,让她在昏迷中也痛苦地蹙紧了眉,发出细微的呜咽。 混沌之中,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异香,强势地钻入她的鼻息。 那香气……似是昙花于夜半极致绽放,馥郁甜腻,带着勾魂摄魄的魔力,引动得她本就紊乱的气血愈发翻腾不休。然则,在这醉人芬芳的底层,又隐隐透出一丝腐朽之气,仿佛正从花心深处开始溃烂,带着一种不祥的绝艳。 是坤泽的信香! 陆青残存的理智在尖叫。 这信香如此狂乱,分明是主人已濒临失控边缘。 她想逃离,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反而在那浓郁信香的牵引下,她自身那微弱的清冽气息——似雪后松针,也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被其缠绕交融,在这密闭的床帏内,酿出诡异迷离的氛围。 就在这时,一具滚烫的躯体依偎过来,缠上了她微凉的四肢百骸。 触碰的瞬间,陆青激灵一颤。 那肌肤的触感仿佛细腻的暖玉,滑得惊人,却也烫得吓人。 躯体的主人发出一声似痛苦又似慰叹的呻吟,本能地在她怀中寻求慰藉。 “不……不可……”陆青在心中呐喊,但本能却做出了完全相反的行为,甚至有些粗鲁。 “不要,痛……” 破碎的泣音像一盆冷水,浇醒了陆青的混沌。她在做什么?乘人之危吗? “对不住…我……”她试图道歉,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模糊的气音。 然而,不等她理清这混乱,体内那被喂下的虎狼之药彻底发作,与霸道的坤泽信香里应外合,瞬间将她那点可怜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不再是她,而是被本能驱使的兽。 烛影摇红,帐暖生香。 …… 再次恢复意识时,陆青只觉得周身都透着虚弱和寒意,无处不酸痛。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略显陈旧的房梁,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味和皂角的清气。她似乎正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下垫着干净的布褥,身上盖着的棉被虽旧,却厚实,带来些许暖意。 昨夜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脑海—— 雪夜、老妇、屏风后的剪影,以及之后那场荒诞的迷梦…… 她的脸颊瞬间烧灼起来,羞愧与难堪几乎要将她淹没。 那不是梦。 她真的……与一个素未谋面、且似乎身不由己的女子,有了肌肤之亲…… “吱呀——” 房门被推开,救她的那位婆婆端着一只陶碗走了进来,碗中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浓重的药味。见她睁着眼,婆婆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平淡道:“既醒了,便把药喝了。” 陆青挣扎着想坐起身,奈何四肢百骸酸软无力,起到一半便踉跄着向后倒去。婆婆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膀,将那碗漆黑的药汁递到她唇边:“莫要乱动,好生喝了。” 药汁极苦,入口涩得舌根发麻,陆青蹙着眉,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温热的药液滑入腹中,渐渐化开一股暖流,稍稍驱散了些体内的寒意。 喝完药,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犹豫再三,还是鼓足勇气,声音嘶哑地开口问道:“多、多谢婆婆。昨夜,那位……姑娘……可还好?”话一出口,她便觉不妥,脸颊更是烫得厉害,慌忙垂下眼睫,不敢与婆婆对视。 苏嬷嬷接过空碗,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深邃难辨:“劳你挂心,我家小姐已无性命之忧。” 听她如此说,陆青心下稍定。 但听对方语气疏离,她心中的愧疚更甚,急忙解释道:“婆婆,昨夜之事……我、我实非有意冒犯……当时我……”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苏嬷嬷打断她的话,听不出喜怒,“且说说,你姓甚名谁,何方人氏,因何流落至此?” 陆青心头一紧,真名实姓、来历背景,皆不可言。 她垂下头,掩去眸中神色,模仿着流浪儿的惶惑,低声道:“我……我叫陆青。自小便没了家人,四处流浪,前几日天寒,找不到吃食,便……便晕在了雪地里……幸得婆婆搭救……” 苏嬷嬷静静听着,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似在掂量她话语的真伪。 半晌,才道:“既是如此,你便暂且在此将养些时日罢。” “那…那位小姐……”陆青忍不住又抬眸,眼中带着未尽之意。 “小姐之事,非你该问。”苏嬷嬷语气陡然转厉,“安心留在此处养伤,莫要随意走动,莫要探听不该知之事。否则……” 她未尽之言中透着寒意。 陆青连忙应声道:“是,我明白。绝不给婆婆添乱,多谢婆婆救命之恩。” 苏嬷嬷见她态度恭顺,神色稍缓,不再多言,端着空碗转身离去,房门被轻轻带上,落锁之声隐约可闻。 室内重归寂静。 陆青怔怔地靠在床头,心绪如麻,一静下心,便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昨夜发生的荒诞之事。那位‘小姐’究竟是何人?为何要与一个陌生人欢好?那婆婆言语间自带威仪,绝非常人仆妇。此处又是何地? 无数疑团萦绕心头,却寻不到一丝头绪。 如今她只知道,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就阴差阳错卷入了一场莫名的风波中,吉凶难测。而眼下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唯有暂且隐忍,徐图后计。 身体的疲惫再次袭来,她在浓浓的不安中,沉沉睡去。 …… 此后数日,陆青便被安置在这间狭小却干净的厢房内。 每日里有小尼姑模样的年轻女子来送饭,却始终沉默寡言,问什么都不答。那日救她的苏嬷嬷再未露面,更遑论那位神秘的小姐。 她的身体在汤药将养下,渐渐恢复了些气力,不再如初醒时那般虚弱不堪。然而,一种莫名的寒意却如同附骨之疽,盘桓在她经脉之中,驱之不散,每逢夜深或天气转阴,便隐隐作痛。 陆青不解其由,只当是身体受了寒落下的后遗症。 这日午后,她正倚在窗前,望着院中一株枯瘦的老梅发呆,房门再次被推开。 来的竟是苏嬷嬷。 她手中端着一碗药,神色较之前几日,似乎缓和了些许。 “陆女君,感觉身子可好些了?”苏嬷嬷将药碗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陆青依旧苍白的脸上。 陆青连忙起身,敛衽行礼:“多谢婆婆挂怀,已好多了。” “嗯。”苏嬷嬷微微颔首,“今日之药,与往日不同,你需得趁热喝了。” 陆青依言端起药碗,这药味闻起来,似乎比之前的更加苦涩,还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她心中微疑,但不敢多问,屏息将药汁一饮而尽。 药液入腹,初时仍是那股熟悉的暖意,但不过片刻,那股盘桓不去的寒意竟被引动,与药力剧烈冲突起来。她只觉得丹田处一阵刀绞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忍不住闷哼一声,弯下腰去,手中药碗啪地摔落在地,碎裂开来。 “呃啊……”她痛得蜷缩在地,浑身瑟瑟发抖,齿关都在打颤。 苏嬷嬷站在一旁,并未上前搀扶,只淡淡道:“忍一忍,药力化开便好。”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微哑的声音自门外响起:“苏嬷嬷,何事喧哗?” 陆青痛得视线模糊,循声望去,只见一抹素白的身影立在门边。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觉其身姿窈窕,气质清寒孤绝,宛如月下霜华,雪中寒梅。 是昨晚那位小姐吗?她竟亲自过来了? 陆青一时忘了疼痛,怔怔地望着那抹身影。 苏嬷嬷忙转身行礼:“惊扰小姐了。是女君正在用药,药性有些烈,故而……” 那抹素白身影缓缓踏入房中,步履略显虚浮,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她走近几步,目光落在蜷缩在地、冷汗涔涔的陆青身上。 陆青终于看清了她的容貌。 刹那间,她呼吸一滞,连腹中的剧痛都仿佛忘却。 那是一张……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脸。 女子以纱遮面,仅仅露出上半张脸,眉眼当真是如画精致,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点墨般的凤眸。此刻正淡淡地扫视过来,眸中无波无澜,宛若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陆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便是那夜之人,自己在那般境况下,竟与这样一位女子……种种情绪交织涌上心头,让她一时忘了言语,只呆呆地望着对方。 那女子见她直勾勾盯着自己,眸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厌色,随即转开目光,对苏嬷嬷道:“既无大碍,便好生照料着。” 声音依旧清冷,不带丝毫温度。 说罢,她竟不再多看陆青一眼,转身便欲离去。 “姑、姑娘留步!”陆青不知哪来的勇气,强忍着腹痛,挣扎着撑起身子,急切道,“那夜……那夜之事,陆青实非有意唐突……若、若有什么能弥补……” 女子脚步顿住,却未回头,只留给陆青一个清冷孤绝的背影。 “弥补?”她轻嗤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你拿什么弥补?” 陆青语塞。 是啊,她如今自身难保,一无所有,又能拿什么弥补? 女子微微侧首,用那双清冷的眸子睨着她,日光透过窗棂,在她精致的脖颈上投下淡淡光晕,更显其肌肤剔透,不似凡人。 “你若真觉愧疚,”她声音淡漠,如同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便安分守己,早日养好身子,总归还是要用到你的。” 语毕,不再停留,扶着门框,缓步离去。 素白的衣袂在门槛处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最终消失在陆青的视线里。 苏嬷嬷看了看失魂落魄的陆青,弯腰拾起地上的碎瓷片,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小姐的话,你可听清了?好生歇着吧。” 房门再次被关上。 陆青瘫坐在地,腹中的剧痛不知何时已悄然减轻,然而心口处,却像是被压上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那位小姐刚才好似说:总归还是要用到你的。 用到她做什么? 陆青有片刻的茫然,随即想到了两人的荒唐一夜。虽然她羞于回忆那夜的细节,可是模糊的记忆还是让她隐约看出,那位小姐似乎有什么隐疾,需与乾元欢好才可缓解,那说到的用处,便只有...... 想到此,她脸不由红了起来,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只觉这人生实在是太过荒唐。横死穿到异世界就算了,居然睁眼就要面对这般羞耻的事情。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又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寒意透过窗缝丝丝渗入,与陆青体内的寒气交织在一起。 她抱紧双臂,望着那纷飞的雪花,只觉得格外冷。 第3章 第 3 章 接下来的几日,陆青便在一种持续的不适中度过。 那碗每日准时送来的汤药,成了她最大的折磨,药汁漆黑粘稠,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苦气。更让她心惊的是,每次喝完药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体内便会掀起一阵剧烈的反应。 先是那股盘桓不去的寒意仿佛被激怒,在四肢百骸间流窜,冷得她齿关发颤,恨不得裹紧所有能御寒的东西。可这寒意还未退去,一股灼热便从丹田处猛地升腾而起,如同野火燎原,与寒气激烈地交织冲撞。 尤其到了夜晚,这股燥热之感更为明显。 “呃……” 陆青蜷缩在床榻一角,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仿佛有一股无名火在她体内左冲右突,不得宣泄,烧得她口干舌燥,心浮气躁,连薄薄的棉被都显得厚重闷人。 “难道是这个所谓‘乾元’的身体,本身肝火旺盛,又被虎狼之药催发所致?” 她对这个世界的身体与药理知之甚少,只能凭借过往有限的知识胡乱揣测。这种对身体失去掌控的感觉,让她深感不安。 一日深夜,陆青再次被那股燥热扰醒,喉间干得发疼。 她索性披衣起身,轻轻推开房门,想到院中透透气。 夜凉如水,一轮残月孤悬天际,为寂静的院落覆上一层霜华。 “爸,妈……你们还好吗?” 她望着那轮与故乡并无二致的月亮,鼻尖一阵发酸。曾经的她,是父母引以为傲的女儿,如今却身陷异世,成了一个生死不由自己的‘药罐子’。 巨大的落差和迷茫,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压抑的低吟,隔着院墙,随风飘入了她的耳中。 那声音……似痛苦,似喘息,带着难以承受的折磨。 陆青猛地一怔,这声音……竟与那夜发出的声音有几分相似!只是此刻听来,似乎更多了几分强行忍耐的痛楚。 她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心跳莫名加速。 意识到自己在听墙角,陆青顿觉万分羞惭,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 她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回房内,轻轻合上门,将那若有若无的呻吟彻底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抚着怦怦直跳的心口,长长舒了口气。 非礼勿听,那位小姐于她而言是救命恩人,亦是……一场意外。 她不能,也不该有任何冒犯之举。 …… 一墙之隔的另一处院落。 景象却与陆青想象的香艳旖旎截然不同。 寒风凛冽,积雪未融。一个半人高的木桶置于院中,桶内并非热水,而是刺骨的冰雪与寒水的混合物! 谢见微整个人浸泡在这冰水之中,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此刻早已被冰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却依旧玲珑的曲线。她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露出的皮肤冻得发青,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然而,比这严寒更骇人的是她的脸—— 原本光洁的脸颊,此刻竟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青黑色纹路,使得那张本该倾国的容颜,呈现出一种妖异而可怖的景象。她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 “娘娘,老奴求您了,快出来吧!这寒水涧的冰水至阴至寒,您再用此法强行逼毒,莫说根基受损,怕是……怕是于子嗣有碍啊!”苏嬷嬷跪在木桶边,老泪纵横,声音凄惶,双手死死抓着桶沿,恨不得立刻将人拖出来。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那双凤眸即便在极致的痛苦中,依旧带着不屈的倔强。她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子嗣?本宫连命都不要了……还要什么子嗣!咳咳……若能逼出这缠情障免受摆布,便是废了……又何妨!” 她口中的‘缠情障’,正是剧毒与走火入魔内力交织而成的恶果。 “可这太冒险了,娘娘,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苏嬷嬷心痛如绞,“那‘缠情障’已深入经脉,与您融为一体,强行逼出,无异于刮骨抽筋,一个不慎,便是经脉尽断的下场啊!” 她往前膝行两步,压低声音,泣血劝道:“娘娘,老奴已有稳妥之法。那陆清,这几日皆按时服用‘引阳散’,其乾元信香已被催发滋养……娘娘,您只需……只需再忍辱几次,依功法而行,便可逐步将此毒渡到她身上。老奴救她一命,她就当是报恩了。娘,留得青山在啊!” “忍辱,呵呵……”谢见微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悲怆。冰水刺痛着她的肌肤,毒素灼烧着她的经脉,而比这更痛的,是那份不得不依靠陌生乾元、承受欢好来续命的屈辱。 可是,苏嬷嬷说得对。 仇恨未报,小妹未寻,她不能死,更不能成为一个废人。 许久,就在苏嬷嬷以为她快要支撑不住时,谢见微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好。” 苏嬷嬷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将人扶出来,好像生怕谢见微后悔,又道:“娘娘放心,老奴……明日便去安排。” 谢见微颤抖着没接话,苏嬷嬷只当她默许了。 …… 是夜,陆青体内的燥热之感比前几晚更甚。 听到的若有若无的痛苦低吟,如同魔音绕耳,不时在她脑海中回响。在纷乱思绪与身体的躁动双重夹击下,她竟不知不觉堕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中,依旧是红罗帐暖,暗香浮动。 那女子虽容颜模糊,可那双点墨凤眸不再冰寒疏离,而是水光潋滟,带着一丝迷离,一丝难耐,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邀请。 她们的气息交缠,紧密缠绕,难分彼此。 “嗯……”梦中人发出一声婉转的低吟,不似痛苦,反倒像是愉悦的叹息。那滚烫的躯体主动贴近,柔荑般的手指引着她,抚过细腻的腰线,划过光滑的脊背…… 触感真实得骇人。 陆青只觉得气血翻涌,那股一直被压抑的燥热仿佛终于找到了出口,在梦中汹涌奔腾。 “小姐……”她无意识地呢喃,俯身下去,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咚!” 一声闷响,陆青猛地从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竟从床榻上滚落在地。 冰凉的地面刺激着皮肤,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回想起梦中那旖旎暧昧的场景,陆青的脸瞬间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龌龊!陆青啊陆青,你怎可如此……如此好色!” 她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心中充满了羞愧与自责。那位小姐身中剧毒,痛苦不堪,自己却在此做这等荒唐春梦,实在非君子所为。 这份愧疚,在她次日清晨面对苏嬷嬷送来的药碗时,达到了顶峰。 “婆婆。”陆青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过药碗,她垂着眼,低声抗拒道:“我感觉身体已经大好了,这药……可否不喝了?” 苏嬷嬷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目光在她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扫过,似是看穿了她昨夜未曾安眠,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带着几分了然:“女君近日夜里,是否觉得燥热难当,五内如焚,似有一股火气……不得发泄之法?” 陆青的脸轰的一下更红了,嘴唇嚅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等羞耻的身体反应,竟被对方一语道破,她只觉无地自容。 见她如此情状,苏嬷嬷心中更有了底,语气反倒坦然了几分,解释道:“此药名为‘引阳散’,药性确是猛烈了些。只因女君此前身子亏损得厉害,信香过于淡薄,恐难以……满足坤泽之需,故需每日进补,催发信香,固本培元。” “满、满足……”陆青听得头皮发麻,忙不迭地连连摆手,语无伦次道,“不、不用补了!我真的觉得好了,多谢婆婆费心,这药……还是免了吧。” 苏嬷嬷也不与她争辩,只伸出手道:“女君既说好了,且让老身一探脉象。” 陆青迟疑着伸出手腕。 苏嬷嬷搭指其上,凝神细察。 片刻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了手:“脉象确实比前几日有力了许多,信香也凝实了不少。也罢,今日便再用这最后一次吧,此乃固本培元的关键,女君莫要前功尽弃。” 听闻是最后一次,陆青心下稍松,若能摆脱这每日的折磨,再忍一回似乎也无不可。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接过了那碗漆黑的药汁。 药汁苦涩腥气依旧,她皱着眉,小口小口地吞咽。 喝到一半时,苏嬷嬷似是随意地开口,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 “把药喝了,养足精神。今晚,好好伺候我家小姐。” “咳咳咳……什、什么?”陆青猝不及防,一口药汁呛入气管,顿时咳得惊天动地,眼泪都飙了出来。 她抬起头,惊恐万分地望着苏嬷嬷,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苏嬷嬷对她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显然很是不满,眉头蹙起,语气带上了几分教训的意味:“一个乾元,怎的如此小家子气?阴阳调和,本是天道人伦,你这般扭捏,倒像是我逼良为娼一般!” 陆青哪怕身为一个现代人,面对如此过于露骨的虎狼之语,一时之间也是招架不住,吭哧吭哧半天,未憋出半个字反驳。 见她脸色更红,苏嬷嬷顿了顿,目光在陆青羞愤交加的脸上转了一圈,摇了摇头:“看来,还需好生学习一番才行,免得莽撞,伤了我家小姐千金之躯。” 说罢,她竟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线装册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陆青怀里。 “这……这是何物?婆婆,不可!我……”陆青看清封面上的‘房中秘术’几个字,顿时如同被烫到一般,手忙脚乱地就想把那册子推回去,脸色红白交错,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苏嬷嬷却已后退一步,语气不容拒绝:“好生研习,晚间老奴再来。”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出门,并顺手带上了房门,落锁之声清晰可闻。 陆青抱着那本仿佛有千斤重的册子,站在原地,半晌动弹不得。怀中的册子如同烙铁般烫着她的胸口,让她心跳如鼓。 过了许久,她才颤抖着手,低头看向怀中的册子。 深吸一口气,她像是赴死一般,带着羞耻的好奇,艰难地翻开了第一页。 入目的画面让她瞬间瞪大了眼睛,血液嗡的一声全冲上了头顶! 那上面……栩栩如生的春宫图,竟然与现代动作片不遑多让,各种纠缠的姿势,大胆露骨的描绘,旁边还配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注解,直看得人面红耳赤。 “这未免也太……”陆青只觉得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活了两辈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她本能地想立刻合上册子,将其远远丢开。可手指触及书页,那夜女子呼痛的呻吟,以及苏嬷嬷那句‘免得莽撞,伤了我家小姐’,交替在她脑中回响。 若…若实在不可避免……难道真要像那夜一样,只凭本能,莽撞行事,徒增对方痛苦吗?这个念头一生出,她竟鬼使神差地咬着牙,再次翻开了册子。 这一次,她看得极为缓慢,极为仔细。 一幅图,一幅图地看过去,试图理解那些看似荒唐的姿势背后,是否真的蕴含着某种疏导气息,缓解痛苦的原理。 那些旁注的穴位名称,她虽不甚明了,却也强行记忆。 好在她有医学基础,记得倒是甚快,看着看着,她脸颊依旧如火灼烧,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些滑稽的念头:“古人……古人在这方面的‘钻研’与‘智慧’,竟也……如此博大精深么?” 只是这‘学问’,实在太过考验她的承受能力。 她将册子合上,目光投向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心中一片混乱。 今晚.....可怎么办才好? 第4章 第 4 章 一整日,陆青都坐立难安,无法平静。 那本无字册子里的画面,总在不经意间闯入脑海,引得她面红耳赤,旋即又是深深的羞愧与无措。她并非懵懂无知,却也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被动地卷入这等亲密之事,对象还是一位身不由己、看似清冷孤高的女子。 “怎么办?难道真要……”她喃喃自语,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 她试图理清思绪,这个世界,与她所知的历史截然不同。乾元、坤泽、信香……这些陌生的词汇背后,是一套截然不同的社会规则和生理结构。 那位小姐,究竟是何人? 为何会身中如此诡异,需要依靠乾元才能缓解的毒?那老嬷嬷看着身手不凡,言语间自带威仪,绝非常人。她们主仆身上,必然隐藏着极大的秘密。 未知带来恐惧,陆青对自身处境的担忧让她难以静心。 直到日头渐渐西斜,暮色四合,为简陋的厢房笼上一层昏黄的光晕。 “吱呀——” 房门被推开,苏嬷嬷端着食盘走了进来,上面摆着几样比平日精致些的小菜和一碗米饭。 “女君,用膳吧。多吃些,晚上才有力气。” 苏嬷嬷将食盘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 陆青看着那饭菜,胃里却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毫无食欲。她踌躇再三,终于鼓起勇气,低声道:“婆婆,昨夜之事,实属意外。我知小姐身不由己,我……我亦非有意唐突。这般行事,终究是强人所难,我……我不愿如此。” 她说完,紧张地垂下头,不敢看苏嬷嬷的脸色,生怕引来雷霆之怒。 出乎意料地,苏嬷嬷并未动怒,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与无奈,她看着陆青,眼神复杂:“女君天性纯良,老身知晓。可若非走投无路,老身又怎会出此下策,玷污自家小姐清白?” 陆青顿住,隐约觉得心中猜测得到证实。 苏嬷嬷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沉痛:“不瞒女君,我家小姐……命途多舛,遭奸人暗算,身中‘缠情障’之毒。此毒阴狠无比,每逢信期便如烈火焚身,若无乾元信香中和引导,轻则经脉尽毁,重则……香消玉殒。” 陆青虽已猜到七八分,但亲耳听闻,仍是心头一震。 苏嬷嬷见她神色动容,继续道,语气带上了恳求:“女君,那夜大雪,老身救你,虽是存了私心,寻乾元为小姐解毒,但终究是救了女君一命,可是如此?” 陆青默然点头。救命之恩,是事实。 “如今,能救小姐性命的,唯有女君你了。”苏嬷嬷上前一步,眼中竟泛起了泪光,“老身知道此事委屈了女君,更委屈了我家小姐。可人命关天,难道要老身眼睁睁看着小姐被毒折磨致死吗?女君,求你看在老身救命之恩的份上,救救我家小姐吧。她……她真的快撑不住了!” 说着,苏嬷嬷竟作势要屈膝跪下! 陆青大惊失色,慌忙上前一步,死死托住苏嬷嬷的手臂:“婆婆万万不可,您这是折煞我了!” 她看着苏嬷嬷苍老面容上的绝望,再想到屏风后清冷孤绝、却被剧毒折磨的身影,心中天人交战。救命之恩,占身之实,对方悲惨的处境……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让她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若她坚持不肯,岂不是眼睁睁看着那女子毒发身亡? 更何况,自己这条命,确实是人家救的。 进退维谷间,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没有力量,没有依仗,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完全掌控。 除了妥协,她似乎别无选择。 “……婆婆请起。”陆青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低声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若……若此举真能救小姐性命,我……我愿尽力。只是还请婆婆转告小姐,陆青绝无轻薄之意,一切……皆是情非得已。望小姐……莫要觉得过于委屈才好。” 苏嬷嬷闻言,这才顺势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连连点头:“女君深明大义,老身代小姐谢过了。小姐她……明白的。”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叮嘱道:“只是小姐她金枝玉叶,身子娇贵,又初次承欢,难免……不适。晚些,还请女君务必温柔些,莫要……莽撞折腾。” 这话直白得让陆青刚刚平复些许的脸颊再次爆红,她几乎是梗着脖子,胡乱地点了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女君快些用膳吧,老身稍后再来。” 苏嬷嬷见她应下,神色缓和许多,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房门再次关上。 陆青看着桌上的饭菜,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坐了下来,味同嚼蜡地开始吞咽。她需要体力,需要保持清醒,无论接下来面对什么。 饭后不久,苏嬷嬷去而复返,这次是带她去沐浴。 热水氤氲,洗净了身躯,却洗不去心头的忐忑。换上一身干净的细棉中衣,陆青感觉自己像一件被精心包装好的礼物,被送往已知却无法逃避的命运。 夜色已浓,苏嬷嬷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走在前面,陆青默默跟在后面。 穿过寂静的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幽静的房舍前。 苏嬷嬷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一丝清冷的幽香扑面而来。 内室里烛光摇曳,一道屏风隔绝了视线,但陆青能清晰地看到,屏风后映出一道端坐的身影,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在极力维持着某种尊严。 苏嬷嬷停下脚步,恭敬地朝屏风方向道:“大小姐,老奴将女君带过来了。” 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回应:“嗯。” 那声音清冷依旧,却似乎比白日里更加虚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青盯着屏风上那道剪影,一时竟失了神。 昨夜混乱的记忆与眼前这清冷孤寂的身影重叠,让她心中五味杂陈。 苏嬷嬷轻轻推了她一下,递给她一个眼神,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门落锁。 室内顿时只剩下她和屏风后的人,以及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陆青僵立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也能隐约听到屏风后那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沉默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两人心头。 许久,许久。 终于,屏风后传出一个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隐怒与不耐,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嬷嬷……没教你怎么做吗?” 陆青被这声音惊醒,脸上瞬间滚烫。 是了,这种事,难道还要等对方主动吗?她想起苏嬷嬷的叮嘱,想起那本册子上的内容,不知名的勇气涌了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小姐,那……我进来了。” 说着,她绕过屏风,脚步有些不自然地走了进去。 屏风后的景象,让她瞬间愕然。 只见床榻上,女子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墨缎般的乌发带着湿润的气息,随意披散在胸前,更衬得肌肤如玉。脸上依旧覆着轻纱,遮住了口鼻,只留下那双点墨般的凤眸,在烛光下冷冷地睨着她。 眸底深处,却似有暗流涌动。 随着陆青的靠近,空气中那丝清冷的幽香仿佛被点燃,骤然变得浓郁,很快弥漫开来,直往陆青鼻子里钻。 而陆青体内,被“引阳散”催发滋养了数日的乾元信香,以及那股莫名的燥热,仿佛遇到了催化剂,瞬间被引动、沸腾。小腹处升起一股强烈的冲动,让她几乎控制不住地想将眼前这清冷的女子拥入怀中。 她死死咬着下唇,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想说些什么来缓解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和身体的躁动。 “我……” 然而,她刚吐出一个字,床榻上的人似乎也已到了极限。那‘缠情障’的毒性在乾元靠近的刺激下彻底爆发,摧毁了她强装的镇定。 她喉间溢出一声难以自抑的娇哼,随即又强撑着瞪向陆青,声音带着颤抖,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命令的口吻,怒道:“愣着做什么?还要我……还要我伺候你不成?”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陆青耳根通红。 她再不敢迟疑,慌忙凑到床边,伸出手,颤抖着去解对方中衣的系带。 动作笨拙而生涩,好几次都差点扯成死结。 谢见微似乎已被缠情障折磨得失去了力气,在她笨拙的动作下,身子一软,竟直接倒入了她的怀中。 那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带着阵阵轻颤。 “唔……”怀中人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似乎对这不受控制的靠近感到羞愤。 陆青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把……把灯吹了……” 谢见微将脸埋在她肩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的羞耻。 “哦,好,好!”陆青如蒙大赦,连忙应声,转身就要下榻去吹灭桌上的烛火。 “废物!”谢见微似是恼她动作太慢,低斥一声,只见她勉力抬起手,指尖对着烛台方向轻轻一弹——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烛火应声而灭,室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朦胧的月光透过窗纸,带来些许微光。 陆青心中骇然:内力,这世界果然有武功,一个女子竟然如此厉害!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认知,肩头骤然一痛,竟是谢见微忍耐到了极限,张口在她肩上咬了一口,不重,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陆青吃痛,却也彻底回过神来。 她长呼一口气,凭着记忆和一种本能开始动作,谢见微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瘫作了一池春水。 见她反应没有初始抵抗,陆青总算得了些鼓舞,继续动作。 谢见微很快便沉溺其中,在间隙中,她似乎找回一丝神智,突然想到了什么般,咬牙切齿地问,“你、你如此……熟练,到底…有过多少坤泽……” 陆青正全心投入地照着画册忙活,闻言吓了一跳,忙不迭地解释:“没、没有!就……就只有小姐你一个,我是…是看了婆婆给的那本……图册……” 她越说声音越小,羞得无地自容。 “……”谢见微沉默了一下,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没再追问。 那折磨人的毒性很快再次席卷了她,让她无暇他顾,陆青更是不敢怠慢,使出浑身解数,试图让怀中人满意。 两人气息交融,信香缠绕,共同沉浮于巫山**之间,不知今夕何年。 ……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黑暗中,只剩下两人粗重未平的喘息声。 陆青浑身汗湿,虚脱般地躺在榻上,身体疲惫不堪,精神却异常清醒。 她能感觉到身边之人同样气息不稳,身体微微起伏。 就在这时,身旁的人猛地一动! 陆青还没反应过来,只觉一股力道传来,并非内力,更像是羞愤之下的肢体动作。她噗通一声,竟被一脚踹得滚落床榻,跌在了屏风之外冰冷的地面上! “哎哟!”她痛呼一声,完全懵了。 紧接着,屏风内传来谢见微冰冷至极,带着事后的沙哑与怒意的声音:“苏嬷嬷,我要沐浴更衣!” 房门立刻被推开,早已候在外面的苏嬷嬷快步走了进来。 她先是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一脸茫然的陆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连忙上前将她扶起,低声道:“女君受累了,先去隔壁厢房休息吧。” 陆青揉着被摔疼的地方,心里又是委屈又是郁闷,却也不敢多言,只能低着头,衣衫不整地默默走了出去。 待陆青离开,苏嬷嬷才转入屏风后,开始伺候谢见微清理。 温热的水汽弥漫开来,苏嬷嬷一边动作轻柔地替谢见微擦拭,一边低声劝道:“我的娘娘哎,您这脾气……也该收敛些了。眼下咱们处境艰难,还需倚仗她的乾元之体为您解毒,您这般动不动就将人踹下床,万一惹急了她,或是让她心生惧意,不肯再配合,吃亏的还不是您自己?” 谢见微靠在浴桶边缘,闭着眼,水汽氤氲中,露出的耳廓泛着红晕。 听到苏嬷嬷的话,她猛地睁开眼,凤眸中羞愤交加,愤然道:“嬷嬷!你……你不知道!这个登徒子,她竟敢……竟敢如此待我……!” 她说到一半,似是想起了黑暗中那些细致磨人,让她失控沉沦的触碰,后面的话羞于启齿,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下急促的呼吸。 苏嬷嬷看着她这般情状,非但没有担忧,反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调侃:“我的好娘娘,老身虽未亲见,但也猜得到几分。您在冷宫那些年,名义上是皇后,实则守了那么久的活寡。如今既然阴差阳错有了这番机缘,得了这么个……模样俊俏、性子也算温顺的乾元,便当是得了个合心意的面首,好好享受便是,何苦一味为难自己,也为难她呢?” “面首?”谢见微蹙眉,对这个词似乎有些排斥。 “不过是个说法。”苏嬷嬷笑道,“总比您觉得是屈辱要来得好受些。您看她,虽来历不明,但心思单纯,知恩图报,对您也还算体贴。您就放宽心,这段时日便给她几分好脸色,安安稳稳地将毒解了,把身子养好,才是正理。”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低声道:“我知道了。听嬷嬷的,这段时日便……便给她几分好脸就是了。” 苏嬷嬷这才满意地笑了:“娘娘,这才对嘛。” 谢见微顿了一下,又道:“嬷嬷,以后无人时也不要叫我娘娘了,我早已不是皇后了,与那昏君也早没了结发之情,只剩下血海深仇。” “老奴晓得了。”苏嬷嬷叹了口气,一边替谢见微梳理着长发,一边又道:“还有一事需与大小姐商议。老身近日听闻,潞州等地匪兵四起,局势动荡,此地怕是不安全了。我们需得尽快离开,前往南州,那里有夫人昔年留下的一些隐秘产业,或可暂避风头。” 谢见微神色一凛:“潞州也乱了吗?确实不宜久留。” 苏嬷嬷点头:“正是。为了路上方便,老身觉得,不如对外您就与陆青以结发君妻相称。她乾元,您坤泽,结发君妻同行逃难,再寻常不过,更能掩人耳目。” 谢见微闻言,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提议有所抵触。但权衡利弊之下,这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她思虑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就依嬷嬷之言。” 第5章 第 5 章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陆青便醒了。 她昨夜回到厢房后,几乎是睁着眼睛到天亮,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缠绵种种,以及最后被踹下床的郁闷经历,心绪复杂难言。 那位小姐似乎嫌弃她了。也难怪,不是自愿的鱼水之欢,没有人会欢喜的。可她也是被迫的,更不想如此,事后被毫不留情的踹下床,着实有些伤人了。 她正苦恼着,很是想去与那女子说清楚,苏嬷嬷忽然推门进来了。 陆青礼貌地喊了声婆婆,斟酌着该怎么开口。 “女君,大小姐要见您,有要事相商。”苏嬷嬷语气比昨日更缓和了些。 陆青不知道那位难伺候的小姐突然见她干什么,到嘴边的话又噎了回去,心中忐忑,只能默默跟上。 再次来到那间内室,隔着屏风,看到后面那道已然端坐的身影,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不由再次想到昨夜被踹下床,一时紧张的手脚不知如何安放。 苏嬷嬷示意她停在屏风前,自己则站到了一旁。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窗外隐约的鸟鸣。 过了一会儿,屏风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你叫陆青?” 那声音比昨夜平稳了许多,依旧如冰珠落玉盘,虽然中气不足,却依然能听出原本的悦耳质感。陆青的脸莫名有些发热,她赶紧低下头,应道:“是。” “抬起头来说话。”那声音又道,听不出喜怒。 陆青依言抬起头,目光却不敢直视屏风后的身影,只敢看着屏风上绘着的傲雪寒梅,花瓣边缘似乎都带着冷意。 屏风后的身影似乎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我的情况,嬷嬷想必已与你略说一二。我们主仆遭逢大难,流落至此,我更是……身中奇毒,容貌有损。” 她的语气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许久才道:“我信香意外失控,幸得你……相助,才保住性命。昨夜...实在一时难以适应,羞愤之下,才将女君踹下床,是我失礼了,望女君见谅。” 听她如此说,陆青的不快当即散了,忙道:“小姐言重了,我...无碍。” 瞧出她并没恼怒之色,谢见微继续道:“多谢女君。然坤泽之身,举步维艰,眼下还需你继续相助。” 陆青屏住呼吸,知道关键时刻来了:“小姐请讲。” “我如今这般模样,且身负血海深仇,已无可能再如寻常坤泽般婚嫁。但世间对坤泽苛求尤甚,若无乾元相伴,寸步难行。”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下定某种决心,语速放缓,却字字清晰,“你既无家可归,我又需一个名分遮掩,以方便行事,躲避仇家。你……可愿入赘于我?” “入赘?”陆青彻底愣住了,没想到对方提出的会是这样一个要求。 “不错。”声音依旧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对外,你便是我的女君,我们以结发之名,前往南州寻亲。我可保你衣食无忧,亦可继续为你调理身体,你需尽赘君之责,对外交际,掩人耳目。他日若……若我大仇得报,或家人寻来,自有离去之时,届时亦会予你足够银钱,安度余生。你,可愿意?” 这听起来……像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陆青思考着,她眼下确实需要一个身份适应这里并且活下去,而这位小姐需要一个乾元来做挡箭牌,方便逃亡,并可能……继续需要她来解毒? 她看向屏风后的身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影在微光中显得纤细而单薄,带着一种故作坚强的脆弱。想到她身中剧毒,容貌被毁,背负血仇,流离失所,如今只能想出这般无奈之法自保……陆青心中同病相怜的感觉顿时涌起。 罢了,同是天涯沦落人。更何况,对方于她有之恩,尽管初衷不纯,但终究救了她的命。而她……也确实在阴差阳错下与对方有了肌肤之亲。 于情于理,于恩于义,她似乎都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或许,也是她融入这个世界,弄清自身处境的一个契机。 没再犹豫,陆青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屏风的方向,郑重地点了点头,清晰地说道:“我愿意。” 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屏风后沉默了片刻。 陆青又补充道,语气诚恳:“小姐于我有恩,又……遭遇此事,陆青虽不才,亦知责任二字。入赘之事,我心甘情愿,日后定当尽心竭力,照顾小姐,绝无二心!”她顿了顿,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只是……我如今一无所有,身份低微,怕是……委屈了小姐。” “无妨。”屏风后的声音似乎因她这番话而柔和了一些,“钱财身外物,你既应下,此后便是一体。我名林微,在外人面前,需以结发相称,你唤我‘娘子’便可。” “是,林……娘子。”陆青从善如流,轻声唤道,脸上有些发烫。这个称呼,让她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真的与此人有了某种斩不断的联系。 “嬷嬷。”谢见微唤道。 苏嬷嬷连忙应声:“老奴在。” “去准备一下吧,我们今日便动身,前往南州。” “是,大小姐。”苏嬷嬷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看了陆青一眼,眼中带着些许嘉许,随即快步退下安排事宜。 陆青站在原地,看着屏风后的身影缓缓起身,消失在视线之外。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心中百感交集。 很快,小小的尼庵便忙碌起来。苏嬷嬷不知从何处弄来了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虽不华丽,却结实耐用。她正将一些简单的行李包裹搬上车,想来便是她们仅剩的财物了。 陆青见状,连忙上前帮忙。 她身体经过几日将养,虽仍有寒意盘桓,但力气恢复了不少。她小心翼翼地接过苏嬷嬷手中的物事,一件件安置在车厢角落,动作仔细,生怕磕碰了。 苏嬷嬷看了她一眼,见她手脚麻利,神色恭顺,眼中多了几分满意。 “我去唤林小姐。”陆青放好东西,低声对苏嬷嬷说道。 “陆女君。”苏嬷嬷在她身后提醒,“既已说定,往后在人前,需得改口了,。” 陆青脚步一顿,应道:“我……我晓得了。” 她走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里面住着的那位,是她名义上的“娘子”,可实际上,却是一位神秘、清冷、脾气似乎还不怎么好的女子。她抬手,指尖在冰冷的门板上蜷缩了一下,终究还是轻轻叩响。 “叩叩叩——” 里面没有回应。 陆青等了一会儿,只好硬着头皮,压低声音,对着门缝讷讷地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像蚊子哼哼:“小……小娘子,该动身了。” 话音未落,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谢见微依旧戴着那方面纱,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点墨凤眸和光洁的额头。她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斗篷,兜帽边缘露出一圈柔软的绒毛,更衬得她露出的肌肤白皙,眉眼清冽。 此刻,那双凤眸正含着薄怒,没好气地瞪着她,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清晰的训斥意味:“谁准你这么喊的?以后不准带‘小’字!” 陆青被她瞪得一懵,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本是想喊小姐,临到嘴边想起苏嬷嬷的叮嘱,慌忙改口成了娘子,谁知情急之下竟喊成了小娘子,倒显得轻佻了。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并非有意唐突,可谢见微已不再看她,径直越过她,朝着马车走去。 斗篷的衣角带起一阵微寒的风,拂过陆青的脸颊,留下淡淡的药香。 陆青看着那抹素色的背影,心里有些懊恼,又有些无奈,只得默默跟了上去。 谢见微已走到车边,苏嬷嬷连忙放下脚凳,扶着她上了马车。车帘随之垂下,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里面的情形,也隔绝了陆青的视线。 陆青站在马车旁,看着那晃动的车帘,一时有些无措。 是跟着进去吗?里面空间本就不大,与那位娘子面面相对,光是想想,就让她觉得呼吸不畅,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正当她踌躇不前时,苏嬷嬷已利落地收起了脚凳,看向她:“女君,还愣着做什么?外面风大天寒,快上车吧。” 陆青看了看紧闭的车厢,又看了看坐在车辕上,手握缰绳的苏嬷嬷,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她上前一步,对苏嬷嬷道:“婆婆,我……我想跟您学赶马车。” 苏嬷嬷有些意外,挑了挑眉:“哦?” 陆青连忙解释,语气诚恳:“我总不能一直闲着,让您一个长辈在外驾车受累。我学会了,以后路上便能替您分担些。” 更重要的是,她实在需要时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身份转变,以及应对车厢里那令人尴尬的相处。 苏嬷嬷闻言,打量了她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看穿了她几分心思,但终究没有点破,反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算是满意的神色:“女君有心了。也好,多学一样本事,总不是坏事。上来吧。” 陆青松了口气,连忙绕到另一边,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车辕,在苏嬷嬷身侧坐下。车辕冰冷坚硬,寒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但比起进入车厢,她宁愿待在这里。 苏嬷嬷一挥马鞭,轻喝一声:“驾!”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庵门外积雪的石板路,驶向了茫茫的官道。 一路上,苏嬷嬷开始教导陆青如何驾驭马匹,如何控制车速,如何在雪天路滑时保持平稳。陆青学得极为认真,她本就聪慧,加上在现代社会虽没赶过马车,却也学过骑马,对操控和方向有些概念,上手竟比苏嬷嬷预想的要快得多。 “缰绳不要抓得太死,放松些,让马儿自己走,你只需引导方向便可。” “嗯,我记住了,婆婆。” “看到前面那块凸起的石头没?要提前轻轻带一下缰绳,让马避过去,免得颠簸。” “好。” 偶尔的对话间隙,陆青的注意力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后紧闭的车帘。 里面安安静静,仿佛空无一人。那位“娘子”是在休息?还是在运功逼毒?亦或是,只是在独自承受着身体的不适和煎熬?她不敢问,也不敢多想。 赶了约莫半日的路,陆青已经能将马车驾驭得颇为平稳,连苏嬷嬷都忍不住微微颔首,夸了一句:“女君学得倒是快。” 此时马车已行在宽阔的官道上,积雪被来往的车马压实,路况好了许多。 苏嬷嬷看了看天色,对陆青道:“顺着这官道,再走大半日,便能到下一个驿镇了。” 陆青见苏嬷嬷脸上已有疲色,便主动提议道:“婆婆,您进去歇息片刻,暖和一下吧。这里我来赶就好,若有不对,我再叫您。” 苏嬷嬷确实有些乏了,加之对陆青的驾车技术已初步放心,便点了点头:“也好,那你仔细些,莫要走岔了路。” 说着,便掀开车帘,矮身钻了进去。 车帘掀起又落下的瞬间,陆青飞快地瞥了一眼车内。只见谢见微靠坐在车厢最里侧,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似乎正闭目养神,并未看她。 车帘隔绝了最后一点声息。 现在,车辕上只剩下陆青一人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缰绳,独自面对这苍茫天地。 官道两旁是望不到尽头的荒野,皑皑白雪覆盖了山川河流,也掩盖了人烟痕迹。天空是灰蒙蒙的,鹅毛般的雪片依旧不紧不慢地飘落,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辆马车,在无尽的白色画卷上,碾出两道孤独的车辙。 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陆青拉了拉头上那顶苏嬷嬷给她的旧毡帽,将冻得发僵的手放到嘴边哈了哈气,紧紧握着缰绳,遵循着苏嬷嬷指引的方向,艰难地前行。 马车又行进了大半日,天色渐渐向晚,风雪似乎更大了些。 就在陆青琢磨着是否该叫醒苏嬷嬷,询问是否要找地方落脚时,前方官道拐弯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放缓了车速。 只见一队约莫十余人、穿着杂乱皮袄、手持兵刃的骑手,从拐角处冲出,竟直直地朝着马车围拢过来! 他们眼神凶悍,身上带着一股剽悍的匪气,显然来者不善。 “停车!干什么的?”为首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粗声喝道。 陆青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心跳骤然加速,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她强自镇定,正要开口回话,试图蒙混过去。 就在这时,车帘猛地被掀开,苏嬷嬷探出半个身子,迅速扫过围上来的众人,脸色骤变,当机立断,对着陆青低喝道:“不好,是匪兵!快,别停,闯过去!” 陆青被她话中的紧迫感慑住,几乎是本能反应,她猛地一抖缰绳,另一只手挥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 “嘶聿聿——”马儿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四蹄发力,朝着那队匪兵包围圈的薄弱处猛地冲了过去。 “想跑?拦住他们!”刀疤汉子怒吼道。 马车骤然加速,巨大的惯性让车厢剧烈摇晃。 陆青死死抓住缰绳,身体紧绷,全靠双腿用力夹住车辕才没被甩下去。 与此同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苏嬷嬷和不知何时已探出身来的谢见微,手中竟各自握着一把造型精巧的弩机。 两人动作迅捷如电,眼神冷静得可怕,几乎是抬手便射。 “嗖!嗖!嗖!” 数支短小的弩箭破空而出,精准无比地射向追得最近的几名匪兵。 箭无虚发! 惨叫声接连响起,冲在最前面的三四人应声落马,其中一支弩箭更是直接射穿了那刀疤汉子坐骑的眼睛,战马悲鸣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主人狠狠摔落雪地。 这突如其来的精准反击,显然震慑住了剩下的匪兵。他们冲锋的势头猛地一滞,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眼睁睁看着马车冲开缺口,偏离官道,朝着路旁的深山野地里疾驰而去。 马车在覆雪的山路上狂奔了不知多久,直到确认后面再无追兵,陆青才敢稍稍放缓速度。她心脏仍在狂跳,握着缰绳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应……应该甩掉了。”她喘着气,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苏嬷嬷再次探出身,警惕地观察了后方和四周的环境,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嗯,暂时安全了。” 但新的问题随之而来。 为了摆脱追兵,她们慌不择路,早已偏离了原本的官道,此刻正身处一片完全陌生的荒野之中。四周是连绵的雪山和光秃秃的树林,暮色渐浓,风雪更急,根本辨不清方向。 陆青将马车停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看着周围白茫茫的一片,转向苏嬷嬷,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婆婆,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迷路了……” 苏嬷嬷没有立刻回答,她蹲下身,仔细查看着雪地上的痕迹。 虽然她们的车辙很快会被新雪覆盖,但在此之前,她还是发现了一些线索。 “女君你看。”她指着地上几道模糊但依稀可辨的车轮印记和马蹄印,“这里并非绝境,看这痕迹,不久前还有别的车马经过,而且不止一拨。想必这山里另有路径,甚至可能……有落脚的地方。”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指着那条被踩踏过的隐约路径:“事已至此,回头路恐有埋伏,只能沿着这条路往前走了,或许能找到人家借宿过夜。” 三人别无他法,只得重新上车。 这次由苏嬷嬷亲自驾车,沿着那模糊的路径,在越来越暗的天色和愈演愈烈的风雪中,艰难前行。 马车颠簸摇晃,车厢内依旧沉默。 陆青能感觉到身旁谢见微身体的紧绷,以及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警惕与疲惫的气息。经过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三人之间那层尴尬似乎被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舟共济的凝重。 又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天色已完全黑透,寒风呼啸,卷着雪片砸在车篷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就在陆青几乎要以为她们今夜注定要露宿荒野时,前方风雪弥漫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有光!”陆青忍不住低呼出声。 苏嬷嬷精神一振,催马向前。 又行了一段距离,那光亮渐渐清晰,竟是一座孤零零矗立在荒野中的二层木楼。楼前挑着一盏昏黄的风灯,在狂风中剧烈摇晃,灯罩上蒙着厚厚的水汽和冰霜,隐约可见三个斑驳的大字——忘忧栈。 客栈?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 陆青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不由想起看过的那些武侠小说,这种荒野客栈,多半是黑店。 “婆婆。”她凑近苏嬷嬷,压低声音,语气担忧,“这客栈……看起来有些蹊跷,怕是不安全。我们要不要再往前走走看?” 苏嬷嬷尚未答话,车帘微动,谢见微清冷的声音传了出来:“人困马乏,风雪又急,再走下去,我们便有冻毙在这荒野的危险了。” 苏嬷嬷叹了口气,接口道:“大小姐说的是。这客栈虽透着古怪,但眼下已是唯一的选择,小心些便是。” 她顿了顿,对陆青道:“女君,打起精神,我们进去。” 陆青知道别无选择,只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点了点头。 苏嬷嬷驾着马车,缓缓驶近了这家名为忘忧的荒野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