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光》 第1章 窥光(1) 八月,江城。 午后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蝉鸣裹着热气往人耳朵里钻,连风都是黏糊糊的,带着这座临江城市特有的潮湿闷热。 林沚拖着那个印着玉桂狗图案的行李箱,上面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随着人流走出火车站出站口。 热浪混杂着陌生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齐肩的短发瞬间被汗水浸湿,黏在颈侧,又痒又腻。 她停下脚步,站在一片相对阴凉的屋檐下,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只有她,像个被偶然抛到陌生海岸的漂流者。手里紧紧攥着的行李箱拉杆,仿佛是她与过往十五年人生唯一的、脆弱的连接。 行李箱里装着她所有的家当,还有一张用软布仔细包好的相框。 那是她和外婆去年在初中毕业典礼后的合影。 外婆总说她长大了,越来越像妈妈。 可是现在,外婆也走了。那个总是飘着桂花香,厨房里永远炖着汤的小院,再也回不去了。 鼻子猛地一酸,林沚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 “外婆,我到江城了。” 林沚在心里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对这个城市的全部印象,仅仅来源于舅舅朋友圈里偶尔发的几张江景夜景或者某家老字号的美食照片,模糊而遥远。 正盯着地面的缝隙发呆,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打破了她的恍惚。 林沚掏出来一看,是舅舅沈佑安发来的语音消息。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才点开。 嘈杂的背景音混着中年男声带着歉意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之之啊,实在对不起,舅舅公司临时有个紧急会议,实在抽不开身,已经让你表哥去接你了。你就在出站口等着,千万别乱跑啊。对了,你表哥说他朋友也会一起去,你乖乖等着就好。” 紧接着下一条语音自动播放,这次沈佑安的声音放软了些,“等舅舅下班,一定给你做一大桌子好吃的接风!” 林沚敲了两个字“好的”,想了想,又删掉,重新发了条语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乖巧:“好的舅舅,没关系,您忙,我在出站口这里等表哥。” 发完消息,她轻轻吁了口气,拉着行李箱往旁边挪了挪,彻底躲进阴影里,然后蹲下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行李箱密码锁上的数字轮,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站的钟显示已经过了舅舅说的时间。阳光越来越毒辣,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林沚的额发彻底被汗水打湿,后背的衣衫也黏在了皮肤上,很不舒服。 她开始有些不安,目光在来往的人群中搜寻,试图辨认出哪个可能是只见过几次面的表哥,或者……表哥的朋友?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没什么情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林沚?” 她猛地抬起头,视线因为逆光和蹲得太久有些模糊,缓了一下,才撞进一双漆黑的眸子里。 男生穿着简单的黑色棉质T恤,同色系宽松运动长裤,身形很高,清瘦挺拔,正随意地倚靠在旁边的栏杆上。 他的下颌线利落清晰,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感。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化不开他周身的疏离。 他看着蹲在地上,显得有些狼狈的她,语气平淡地又问了一遍,听不出什么起伏:“你就是林沚?” 林沚心里一慌,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却因为蹲得太久,腿部血液循环不畅,眼前骤然一黑,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朝着一边歪倒。 “小心。” 男生的手迅速伸过来,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他的指尖带着空调房出来的凉意,碰触到林沚被晒得发烫的皮肤时,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他很快就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出于礼貌。 “我、我是林沚。”她终于站稳,低着头,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不知道是晒得,还是窘的。 男生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个与周围格格不入印着卡通图案的行李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淡淡地开口,言简意赅:“我是叶弛,沈阅的朋友。他临时有事,让我来接你。” 不是表哥? 林沚愣了一下,心里那点因为被陌生男生看到狼狈样的尴尬,迅速被一种“麻烦到别人”的不安取代。她连忙点头,声音更低了:“麻……麻烦你了,叶弛哥哥。” 叶弛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他的步子迈得很大,节奏很快,丝毫没有要等她或者寒暄的意思。 林沚见状,也顾不上腿还有点麻,赶紧拉起沉重的行李箱,有些吃力地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的背影。 阳光炙烈,无情地炙烤着大地,也晒得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发烫、发疼。 她看着前方那个挺拔却冷漠的背影,心里七上八下。 这个男生看起来……不太好接近。周身都散发着“别惹我”、“离远点”的气场。 表哥怎么会让这样的人来接她? 到了停车场,叶弛找到一辆黑色的SUV,利落地解锁,打开后备箱,示意她把行李放进去。 “谢谢。”林沚低声道谢,双手用力想把箱子提起来。但这箱子对她来说实在不算轻,里面塞满了她和外婆生活的痕迹,试了几次,箱子都只是笨拙地挪动了一点,没能成功离地。 一只骨节分明手腕瘦削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轻松地一提一送,行李箱就稳稳地落在了后备箱里。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手臂线条流畅,透着少年人特有的力量感。 “上车。”叶弛关上后备箱,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林沚依言坐进车里,扑面而来的凉爽空调风让她瞬间打了个激灵,与外面的酷热简直是两个世界。她小心翼翼地拉过安全带系好,动作有些僵硬。 叶弛坐进驾驶座,启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林沚偷偷瞄了他一眼。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节分明,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 腕骨突出,上面戴着一块简约的黑色手表,表盘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和他的人一样,透着冷感和疏离。他的侧脸线条在车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流畅,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叶弛忽然转头看她,黑眸深邃:“怎么了?” “没、没什么。”林沚像只受惊的小鹿,慌忙移开视线,转向车窗外面,耳根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熟练地汇入车站外繁忙的车流。车内陷入了彻底的沉默,只有空调运作发出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林沚看着窗外完全陌生的街景飞速后退。高耸的玻璃幕墙大楼,纵横交错的立交桥,风格各异的店铺招牌…… 这一切都明确地告诉她,这里不是她生活了十五年的那个宁静小城。这座城市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庞大,喧嚣,带着冰冷的距离感。 就像身边这个刚刚见面的男生一样,沉默,疏离,让人完全捉摸不透。 “上高几了?”叶弛突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眼睛依旧看着前方路况。 林沚回过神来,赶紧回答:“高二。开学就转学到江大附中。” 叶弛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也在附中,本部高三。” “哦。”林沚应了一声,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又是一阵难捱的沉默在车厢里蔓延。 她犹豫了一下,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还是鼓起勇气小声问。 “那个……叶弛哥哥,我表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只在几年前的照片上见过沈阅,印象中是个笑容很阳光、有点搞怪的男生。但这么多年,他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有过年拜年时草草见过几面,几乎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叶弛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回答:“沈阅?话比较多,挺吵,但人不错。” 这个评价……很简洁。 林沚还想再问问关于学校的情况,但看叶弛完全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意思,甚至周身那股“别烦我”的气场更明显了些,她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默默低下头。 叶弛余光瞥见旁边安静的女孩,小小的一只缩在副驾驶的座位里。许是有些紧张,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 刚刚被汗水浸湿的发丝现在干了不少。 男生的视线在扫过林沚耳侧时,明显顿了一下。 那里有一颗……浅棕色的小痣。 车子驶入一个环境看起来相当不错的高档住宅小区,绿树成荫,楼间距很宽。最终在一排设计现代的联排别墅前停下。 “到了。”叶弛解开安全带,言简意赅。 林沚跟着下车,看着眼前并排的两栋外观相似的别墅,心里有些疑惑。 舅舅家……住在这里吗? 这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然而,叶弛并没有走向她以为的那户,而是径直用钥匙打开了隔壁那栋的门,回头看她还在原地发呆,扬了扬下巴,语气依旧平淡:“进来。” “进来。” “啊?这里不是……”林沚愣住了,手指下意识地指向旁边那户。 “沈阅在我这儿。”叶弛推开门,一股凉爽的空调风混杂着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和少年人的谈话声涌出来,“你舅舅家是旁边那户,不过他这会儿应该还没回来。” 原来如此。 林沚压下心里的些许不安,拉着行李箱,有些拘谨地跟在叶弛身后,走进了这栋陌生的房子。 室内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干净利落得像样板间,但也因此显得有些冷清。 与这份冷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客厅里热火朝天的景象。 三个男生正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桌子前,上面摆着好几台亮着代码的笔记本电脑,摊开的书籍和写满演算过程的草稿纸散落一地。 听到开门声,其中两人抬起头。 “哟,弛哥回来了!”一个染着栗棕色头发、笑容阳光灿烂的男生率先打招呼,露出一口白牙。他的目光很快落到叶弛身后的林沚身上,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哇!这位是?” 另一个戴着细边金属框眼镜的男生也抬起头。他气质温润,皮肤很白,嘴角自然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看起来比棕发男生要沉稳许多。他的目光也落在林沚身上,带着温和的打量。 而背对着门口的那个男生,林沚一眼便认出那就是照片上的表哥,沈阅。 头也没回,手指还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语气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叶弛,接个人这么慢?快来看看这段优化,卡半天了……” 叶弛没理他,侧身让出林沚,简单介绍:“林沚,沈阅的表妹。”然后指了指屋里的三人,“沈阅,你表哥。那个话多的叫周屿,”他指向栗棕色头发的男生,“戴眼镜的叫陈桉。” “你们好。”林沚微微鞠躬,声音轻柔,大眼睛里带着初来乍到的怯生。 “表妹好!”周屿立刻热情地挥手,“早就听沈阅提过有个超可爱的表妹要来,果然名不虚传!” 陈桉也推了推眼镜,温和地笑道:“欢迎你来江城,林沚。” 沈阅这才百忙之中回过头,看了林沚一眼,语气缓和了些:“之之是吧?你先自己坐会儿,我们这边马上就好,搞定这个模块就行。” 他随手指了指旁边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皮质沙发,然后又立刻扭过头,焦急地催促叶弛:“快快快!老大,就等你了!” 叶弛对林沚说了句“随意”,便将手里的车钥匙随手扔在桌子上,而后投入到他们的战局中。 林沚依言走到沙发边,选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下,尽量蜷缩起来,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看着四个沉浸在代码世界的少年,他们的键盘声和低语声构成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林沚不敢四处张望,只能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鞋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光滑的皮质表面。 喜欢的小宝点赞收藏哟~[抱拳][抱拳][让我康康][让我康康][比心][比心] [红心][红心][红心][红心][红心][红心][红心][红心][红心][红心][红心][红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窥光(1) 第2章 窥光(2)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明亮的湛蓝染上橙红,最后沉淀为墨蓝。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林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舅舅发来的消息,语气充满了疲惫和歉意:“之之,舅舅这边还没忙完,实在脱不开身,晚饭你先跟小阅他们一起吃,舅舅明天再给你接风。”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然后默默地敲字回复:“好的舅舅,没关系,您别太辛苦。” 刚按下发送键,客厅那边的讨论声似乎告一段落。沈阅大大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咔哒的轻响,脸上带着放松的惬意。 他转过头,看向沙发角落里的林沚,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的存在,脸上立刻浮现出歉疚的神色:“抱歉啊之之,忙忘了,一投入就……走吧,我们先回家……” 他话还没说完,放在桌上的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沈阅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皱着眉接起:“爸?……啊?……不是吧……行吧行吧,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挠了挠头,对林沚说:“我爸说他那边还得两三个小时,家里也没准备吃的。这样,我们先出去吃饭,你的行李箱……”他环顾了一下叶弛家,“先放这儿吧,吃完回来再拿。” 于是,原本计划的家庭接风宴,变成了四个刚结束脑力风暴的男生,带着一个初来乍到的女孩,在学校附近的美食街随便找了家看起来人气很旺的烧烤店解决。 烧烤店里烟雾缭绕,人声鼎沸,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他们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周屿主动把菜单推到林沚面前,笑容灿烂:“之之,我听沈阅这么叫你,看看想吃什么?别客气,今天哥哥请客!” 林沚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都可以的。” “那怎么行,你得点几个爱吃的。”周屿不由分说地把菜单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陈桉拿起茶壶,给每个人都倒了杯大麦茶,动作不紧不慢,声音温和地对林沚说:“这家店的烤鸡翅和羊肉串口碑不错,你可以试试。” 沈阅拿着铅笔在点菜单上勾勾画画,头也不抬地补充:“之之,再点个炒饭或者炒面?光吃烧烤不顶饿。” 林沚看着菜单上密密麻麻的选项,有些眼花缭乱,最后只在周屿和沈阅的强烈推荐下,小声说了个“烤茄子”。 烤串陆陆续续送上来,香气四溢。 赶了一天车的林沚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小之之,尝尝这个,这家的烤五花肉绝了!”周屿热情地用旁边的干净筷子给林沚夹了一筷子烤得焦香冒油的五花肉,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林沚小声道谢,拿起自己的筷子,正准备吃。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叶弛却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在略显嘈杂的环境里依旧清晰。 “她不吃香菜。”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今天天气不错”的事实。 然而这句话,让桌上瞬间安静了一瞬。连正在跟陈桉争论某个游戏角色的沈阅都停了下来,惊讶地看向叶弛,又看看林沚。 林沚自己也愣住了,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 她确实不吃香菜,从小就不喜欢那个味道。但这件事也就只有外婆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从见面到现在,加起来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她根本没机会提到自己的口味。 周屿最先反应过来,立刻伸长手臂,动作夸张地把林沚碟子里那几片作为点缀的翠绿香菜叶夹走,塞进自己嘴里。 “哎呀不好意思啊小之之,哥哥不知道!失误失误!” “没……没关系。”林沚回过神来,小声说道,下意识地偷偷看了叶弛一眼。 他却已经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吃着自己碟子里的东西,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只是随口一提,根本不值得在意。 但林沚心里却像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细微的,难以平静的涟漪。 吃完饭一行人摸着吃撑的肚子,慢悠悠地往回走。 夜晚的凉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和烧烤店的油烟味,也稍稍吹散了林沚心头的些许阴霾。 小区门口,几人分道扬镳,周屿和陈桉回到了自己家。 沈阅和林沚则是先去叶弛家取行李。 林沚出于礼貌挥手与叶弛告别。 “叶弛哥哥再见。” 后者只是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淡淡地回了声“嗯”。 回到家,屋里依旧静悄悄的。 沈阅打开灯,解释道:“我妈今天去临市参加亲戚的婚礼,明天才能回来。” “你先休息,我回房继续看会儿竞赛资料。”沈阅说着,拎起书包回了自己房间,像是想起什么停了一下,继续道:“你的房间在二楼最左面。” 林沚独自坐在客厅里,环顾这个陌生的环境。 客厅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上的沈阅看起来比现在稚嫩许多,笑得阳光灿烂。 她注意到角落里摆着几个相框,其中一张是年轻时的妈妈和舅舅的合影。 夜色渐深,回到舅妈为她准备的房间。 林沚洗漱后,在桌子上看到一张便条,上面是工整的字迹。 “之之,欢迎回家。房间已经收拾好了,缺什么东西你就跟舅舅和哥哥说。舅妈明天就回来。” 她把纸条收起,轻轻打开行李箱,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她和外婆的合影。 照片上,外婆笑得慈祥,她依偎在外婆身边。 林沚将照片小心地收进抽屉,开始整理衣物。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阅发来的消息:“之之,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学校报到。” “好的,谢谢表哥。”她回复道。 这一夜,林沚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外婆家的小院,听到了外婆在厨房忙碌的声音。 醒来时,枕边已是一片濡湿。 ———— 第二天清晨,林沚早早起床。走出房间时,发现沈阅已经在客厅了。 “早啊之之。”沈阅打着哈欠,“老沈同志昨天回来的晚,现在应该是还没醒,杨女士刚发消息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我们先去吃早饭,然后去学校。” 小区门口的早餐店里,沈阅熟练地点了两碗豆浆和油条。“附中的教务处八点开门,我们早点去,我还能赶去叶弛家准备比赛。” 林沚小口喝着豆浆,轻轻点头,“表哥你们今天不开学吗?” “开学报到没什么重要的事儿,我们准备比赛,等明天正式上课了再去。” 开学的第一天,附中校门口挤满了送学生的车辆,三三两两的学生穿梭其间,人声车鸣,一片熙攘。 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沈阅细心地给她指路:“从小区后门走更近,穿过两个路口就到了。放学后要是找不到路,就给我打电话。” “没关系的表哥,你去忙吧。”林沚轻声说,“我可以自己回家。” 走到高二教学楼下沈阅再三确认:“真的不用我陪你报到?” “真的不用。”林沚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 走进教学楼里,林沚按照指示牌找到教务处。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起勇气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屋内陈设简单,只摆着一套办公桌椅和两个书大柜,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女老师看见林沚热情地招呼她进来。 “是林沚同学吧?我是你的班主任李老师。”李老师笑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套校服递给她,“你在原来学校的成绩单我看过了,很优秀。虽然两边的教材版本是一样的,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附中教学进度很快,你需要有个心理准备,尽快适应。” “好的老师,我知道了,谢谢您。”林沚乖巧地回答。 早自习刚结束,李老师亲自带她到高二(一)班的教室,同学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突然转来的新同学。 “这位是林沚同学,新转来我们班的,大家欢迎。” 班级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地掌声。 她穿得极素净,一件洗得发软的白T配简单的牛仔裤,没什么多余装饰,却衬得整个人清清爽爽。齐肩的短发松松地贴在肩头,几缕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最打眼的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眼尾带着点天然的圆润,长而密的睫毛因为藏着几分紧张,正微微颤动着。 开口时声音温温柔柔的,带着点细软的调子,语速不快,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暖,活脱脱就是邻里家那个乖巧讨喜的小妹妹模样。 “大家好,我叫林沚,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的沚。” “接下来的日子里还请大家多多关照,谢谢。” 李老师环视教室,“宋庭轩,新同桌就交给你了。” 靠窗的位置,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抬起头,轻轻推了推镜框:“好的,老师。” 林沚走到座位坐下,小声说了句“你好”。男生转过头,声音很轻:“宋庭轩。” 他的书桌整洁得不可思议,各种文具摆放得一丝不苟。 前排的女生转过身来,热情地自我介绍:“你好,我叫时小雨!你的同桌可是我们班的班长,年级第一哦!” 宋庭轩头也不抬地继续做题,仿佛没听见时小雨的话。 第一节课间,广播通知开学典礼即将开始。同学们陆续来到操场,按班级顺序站好。林沚因为身高原因,被安排在了队伍的前排。 刚强行被迫从愉快的假期生活中脱离,又经历了一节物理课的碾压,高二一班的学生早就开始昏昏欲睡。 枯燥乏味的校长致辞终于结束,主持人紧接着上场宣布:“下面有请优秀学生代表高三(一)班的叶弛同学发言。” “叶弛?!是那个常年霸占年级第一的学神吗?”身后的女生突然发出惊呼,瞬间点燃了周围。 大家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 “除了他还有谁啊!上次的三省联考数学和理综双满分!” “我听说他不仅学习好,还自学了编程,据说他带领的小组刚在市里得了一等奖。” 听到后面愈演愈烈的讨论声,林沚有些惊讶地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主席台入口。 他居然这么厉害。 哈哈哈哈,庆祝开文第一天,双更~ 明天就要回复单更喽~[红心][红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窥光(2) 第3章 窥光(3) 只见叶弛从容地走上主席台。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白衬衫染成淡金色。他调整了一下话筒,声音清朗悦耳。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台上的他自信从容,与昨天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判若两人。 林沚望着他,忽然想起昨天他站在门廊阴影里的模样。 “……希望新的学期,我们都能不负时光,成为更好的自己。” 他的发言简短有力,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叶弛微微鞠躬,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刻,林沚居然觉得他的视线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典礼结束后,时小雨凑到林沚身边小声说:“叶弛学长很厉害吧?成绩好,长得帅,就是有点冷。” 林沚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回到教室,宋庭轩已经坐在座位上继续做题了。林沚注意到他的笔记本上,不同颜色的笔迹工整地标注着重点。 “班长,”林沚轻声问,“请问课程表在哪里看?” 宋庭轩从笔袋里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课程表递给她:“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也有贴。” “谢谢。”林沚小心地接过课程表。 上午的课程很快过去。放学时,林沚正在收拾书包,宋庭轩突然开口:“你的数学笔记,第三题可以用更简便的解法。” 他递过来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清晰的解题步骤。林沚仔细看着,忍不住感叹:“这个方法真好,谢谢班长。” 宋庭轩推了推眼镜,轻轻点头。 “切。” 一道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不知是自己幻听还是真的,林沚总感觉有一道不善的目光在时刻盯着自己。 ———— 走出校门,林沚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往家走。刚到小区门口,就看见舅妈站在那儿张望。 “之之!”杨语蓉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怎么样?新学校还适应吗?” “挺好的……”林沚话还没说完,就被舅妈搂住了肩膀。 “走,舅妈带你逛街去!得给我们之之添置些新衣服。” 林沚被舅妈热情地拉着。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趁着舅妈叫车的空隙,她拿出来一看,是叶弛发来的消息: “还适应吗?”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低头回复。 “嗯,都很好。” 抬起头,九月的阳光正好。 林沚深吸一口气,跟着舅妈坐上车。 女孩一路无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 舅妈的购物热情超乎林沚的想象。从内衣袜子到外套鞋子,从文具用品到洗漱用具,几乎把整个商场都逛了个遍。 “这件毛衣喜欢吗?秋天马上就到了。”舅妈拿着一件浅粉色的羊绒衫在她身上比划。 林沚看着标签上的价格,轻轻摇头:“舅妈,我带的衣服够穿了……” “那怎么行?”杨语蓉不由分说地把毛衣递给售货员,“女孩子就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大包小包地回到家时,舅舅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忙碌。 听到开门声,他系着围裙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之之回来了!新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林沚小声回答,把手里的购物袋往身后藏了藏。 舅舅却眼尖地看见了:“买新衣服了?真好。之之,以后需要什么就直接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这句话让林沚一愣。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沈佑安忙活着做了满满一桌子菜,不停地给她夹菜。“之前就听你外婆提起过,说你最爱吃糖醋排骨。”舅舅把最大的一块夹到她碗里,“来!尝尝舅舅的手艺。” 沈阅在旁边假装吃醋:“爸,我也要。” “你自己没长手?”舅舅瞪他一眼,转头又温和地对林沚说,“之之,多吃点。” 这种被偏爱的感觉,让林沚有些无措。她小口吃着排骨,心里泛起细密的酸楚。 如果外婆能看到这一幕,该有多好…… 饭后,林沚坚持要帮忙洗碗。杨女士拗不过她,只好站在一旁陪她聊天。 “之之,以后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杨语蓉温柔地说,“你妈妈和外婆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么懂事,一定会很欣慰的。” 林沚的手顿了顿,水流冲在碗碟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回到房间,她看着床上堆满的新衣服,心里五味杂陈。这些突如其来的善意,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回报。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屿在昨天沈阅拉的群里发消息: 【周屿:小之之,今天开学怎么样?】 【陈桉:还适应吗?】 【YECHI:。】 突兀的一个句号让林沚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她回复道:“挺好的,谢谢大家关心。” 刚放下手机,就收到一条新私信。是叶弛发来的: “明天早上七点二十,小区门口等。” 林沚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回复,他又发来一条: “顺路。” 她回了个“好”字,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感受着心里某个角落突然变得柔软。 ———— 第二天清晨,林沚特意提前十分钟出门。没想到走到小区门口时,叶弛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斜倚在墙边,单肩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著。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早。” “早。”林沚小声回应,走到他身边站定。 去学校的路上,两人沉默地并肩走着。叶弛的步子比上次慢了很多,刚好让她能轻松跟上。 快到校门口时,他突然开口:“学生证办了吗?” 林沚摇摇头:“班主任说今天统一办理。” “嗯。”他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走进校园,不时有学生和叶弛打招呼。他都只是淡淡点头,脚步却不着痕迹地放慢,配合着林沚的速度。 在教学楼门口,叶弛不知道昨天林沚已经来过班级,他停下脚步:“高二一班在三楼,右手边第一个教室。” “谢谢。”林沚轻声说。 他点点头,转身往高三的教学楼走去。林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书包侧袋里插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 今天明明是个大晴天。 早自习时,时小雨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沚沚,我刚才看见你和叶弛学长一起来的学校?” 林沚的脸微微发烫:“碰巧在小区门口遇到了。” “真好。”时小雨羡慕地说,“叶弛学长可是很多女生的偶像呢。不过他对谁都很冷淡,没想到会和你一起上学。” 林沚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心里却泛起一丝莫名的感觉。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得很快。林沚专注地记着笔记,偶尔抬头看向黑板时,发现宋庭轩正在看她。 下课后,宋庭轩推过来一张纸条:“你的解题步骤可以更简洁。” 纸条上写着一道题的另一种解法,字迹工整,思路清晰。 “谢谢班长。”林沚真诚地道谢。 宋庭轩推了推眼镜:“不用谢。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午休时,林沚去教务处办理学生证。回教室的路上,她听见两个女生在议论: “听说叶弛学长他们组的编程比赛进入省赛了。” “真的好厉害啊……不过叶弛学长最近好像总是很忙,都看不见人影。” 路过高三教学楼时,林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不知道他吃饭了没有,是不是又在忙着准备比赛。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九月的阳光依旧炙热,跑完八百米后,林沚觉得有些头晕。她坐在树荫下休息,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不舒服?”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她抬起头,看见叶弛不知何时站在面前。他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矿泉水,正微微蹙眉看着她。 “有点热……”林沚小声说。 他把矿泉水递给她:“喝点水。” 冰凉的瓶身触到指尖,让她清醒了不少。“谢谢。”她轻声说,拧开瓶盖小口喝着。 叶弛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目光望向操场:“刚转学,还适应吗?” “嗯。”林沚点点头,“同学们都很好。” 一阵微风吹过,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注意到叶弛的校服袖口沾着一点墨迹,像是刚写完字的样子。 “比赛……顺利吗?”她鼓起勇气问。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在问什么:“还行。下个月省赛。” “加油。”林沚轻声说。 他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谢谢。” 放学时,天空突然阴沉下来。林沚想起叶弛书包里的伞,不禁莞尔。 果然,刚走出教学楼,雨点就落了下来。同学们纷纷躲在走廊里避雨。 林沚站在人群中,看着越来越大的雨势发愁。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叶弛发来消息:“在哪?” 她回复:“教学楼门口。” 没过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雨幕朝她走来。叶弛撑着一把黑色的伞,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把折叠伞。 “走吧。”他把折叠伞递给她。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林沚听见有人小声说:“叶弛学长怎么会……” 她的脸颊发烫,接过伞小声道谢。 “你怎么会……” 还没等林沚说完,叶弛的声音就响起:“你表哥被班主任叫走了,拜托我过来。” “哦……” 林沚的情绪低了一瞬,最后化作一口浊气叹出。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雨中,伞面击打雨滴的声音格外清晰。走到校门口时,叶弛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明天老时间。” 林沚点点头:“好。” 雨幕中,他的眼神格外深邃。那一刻,林沚忽然觉得刚刚的坏情绪。 回到家时,雨刚好停了。天边出现一道彩虹,绚丽夺目。 林沚站在阳台,看着彩虹慢慢消散。手机里,叶弛发来的那句“明天老时间”还停留在屏幕上。 她轻轻抚摸那几个字,眼里却满是迷茫。 第4章 窥光(4) 清晨六点半,林沚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却发现客厅的灯已经亮了。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香味,杨语蓉系着围裙正在准备早餐。看见林沚,她温柔地笑了:“之之怎么起这么早?快去再睡会儿。” “我习惯早起看书。”林沚小声说,手指不自觉地捏着睡衣下摆。在以前和外婆一起生活时,她总是这个时间起床,先做好早餐,再预习当天的功课。 “真是个好孩子。”舅妈把煎蛋盛进盘子,“那先去洗漱,早饭马上好。今天做了你爱吃的溏心蛋。” 林沚点点头,走进洗手间。镜中的自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昨晚她又梦到了外婆。 早餐桌上,舅舅一边看报纸一边说:“之之,这周六再让舅妈要带你去买几件秋装,天气预报说下周要降温了。” 林沚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舅舅,我上次买的衣服够穿呢。” “那怎么行?”舅妈把热牛奶推到她面前,“上次那才买了几件!连个外套都没有。再说了,马上开完家长会就周末放假了,总要穿得漂亮些出去玩呀。” “家长会?”林沚抬起头。 “是啊,周五下午。”沈阅咬着面包插话,“之之你没看班级群通知吗?” 林沚这才想起昨天班长确实在群里发了通知,只是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她拿出手机,果然在班级群里看到了宋庭轩发的通知。 【周五下午两点,高二年级家长会】 “舅舅……您有时间吗?”林沚小心翼翼地问。 舅舅放下报纸,温和地笑了:“当然有时间。之之的第一次家长会,舅舅一定要去的。” 沈阅在一旁哀嚎:“爸,那我的家长会谁去啊?我们高三也是同一天开家长会。” 舅妈拍了下他的头:“你都高三了,自己去开也行。之之刚转学,我们得去给老师留个好印象。” 林沚低下头,心里既感动又不安。 她害怕让舅舅失望,更害怕在家长会上被老师单独点名。 在以前的学校,每次家长会老师总会当着所有家长的面表扬她,可那时有外婆坐在下面,骄傲地看着她。 现在…… “之之?”舅妈关切地唤她,“怎么了?不舒服吗?” 林沚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紧张。” ———— 七点二十分,林沚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叶弛已经等在那里,今天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习题集,正专注地看着。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早。” “早。”林沚小声回应,注意到他今天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和浅灰色针织马甲,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去学校的路上,叶弛难得地主动开口:“家长会,你家人来吗?” 林沚点点头:“舅舅说他会来。” “嗯。”叶弛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后又补充道,“附中的家长会,通常会有学生代表发言环节。” 林沚心里一紧:“是……是吗?” “嗯。上次期中考试年级前十要准备发言。”叶弛的语气很平淡,“你刚转学,应该不需要。” 林沚稍稍松了口气,但心里又有些失落。 走到教学楼前,叶弛忽然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这个,或许对你有用。” 林沚接过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上什么也没写。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数学笔记,重点难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详细的批注。 “这是……” “以前的笔记。”叶弛语气平淡,“附中的教学进度快,你可以参考。” 林沚抱紧笔记本,指尖能感受到封面上细微的纹理:“谢谢叶弛哥哥。” 他轻轻“嗯”了一声,转身离开时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道:“笔记第52页,有附中老师总出的一些题型。” 林沚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早自习时,林沚小心地翻开那本笔记。字迹工整有力,解题思路清晰,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又不失条理。 只是…… 她的注意力被某一页的角落所吸引,那是用极细的笔尖画的一只小小的猫咪,蜷缩在公式的间隙里,可爱得让人忍不住微笑。 翻到第52页,果然看到叶弛特意标注的一个例题。 时小雨凑过来看笔记,惊叹道:“这是谁的笔记呀?真的好工整啊!而且里面的提醒好全的,沚沚是哪个学长学姐送到吗?” 林沚轻轻合上笔记本:“嗯,邻居哥哥。” 时小雨眨眨眼,笑得意味深长:“那……这个学长人真的好好哟~” 林沚的脸微微发烫,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 数学课上,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复杂的函数题。 “有谁想来试一试吗?” 一班的数学老师楚悠虽然年纪轻轻,但却是京大数学系研究生,教学方式也很独特,她很在意学生在课堂的参与度。 这也就导致她一节课光是叫同学们回答问题就要用到半个小时左右。 不过好在同学们还算积极配合。 见下面迟迟没有回应,楚老师继续试探着问,“真的没有人嘛?” 林沚在纸上一步一步推到着思路,很快找到了解题方法,举起手,“老师我想试试。” “好!特别好!你叫……” “林沚。” “来!让我们看看林沚同学的思路。” 女孩从座位上站起,穿过过道,接过数学老师递过来的粉笔,径直走向讲台。 在黑板上从容地写下答案步骤。 简洁,明了。 楚悠看着半个黑板的计算过程,眼里满是赞许。 当林沚写下最后一个符号,屋内响起热烈的掌声。 “非常不错,林沚同学的解题思路非常独特,值得我们誊抄下来仔细研究,大家都可以参考学习一下。” 下课后,宋庭轩罕见地主动开口: “你的解题思路很特别。” 林沚下意识地护住桌上的笔记本:“是……是参考了一些资料。” 宋庭轩推了推眼镜,目光在笔记本封面上停留了片刻:“这是叶弛学长的笔记吧?” 林沚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小猫。”宋庭轩用手指向林沚怀里的笔记,语气依然平淡,“他虽然是本部直升上来的,但是却是那年的中考市状元。高一的时候给我们初中班级做过学习经验分享。” “哦。” ———— 附中的所有教学楼之间都有长廊相连。 午休时,林沚想去图书馆还书。经过高三教学楼时,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从楼梯间传来。 “你以为拿几个奖就能为所欲为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怒气,“我告诉你,不出国就别想让我支持你搞什么编程!” 林沚停下脚步,看见叶弛和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楼梯间里。男人的眉眼和叶弛有几分相似,但表情严厉得多,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人刺穿。 “我的事不用你管。”叶弛的声音冷得像冰,背脊挺得笔直。 “不用我管?那谁管?你那个一年见不了几次面的妈?”男人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嘲讽,“叶弛,你别太天真了。编程能当饭吃吗?我为你规划的路才是最好的!” 叶弛的拳头微微握紧,嘴角绷成一条直线。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林沚。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淡漠。那个中年男人也注意到了林沚,皱着眉头打量了她一眼,语气不善地问:“这是谁?” 叶弛侧身挡住林沚,声音更冷了:“不关你的事。” 男人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开,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沚站在原地,不知道是否该上前。叶弛朝她走来,声音低哑:“你都听到了?” 她轻轻点头。 “抱歉。”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让你看到这些。” 林沚摇摇头,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笔记:“我是来谢谢你的笔记,很有用。” 叶弛看着笔记本,紧绷的表情稍稍缓和:“不用谢。”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林沚轻声问:“你……没事吧?”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习惯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林沚心里一疼。 她想起外婆刚去世时,别人问她难不难受,她也总是这样回答:“习惯了。” “我要去图书馆了。”林沚小声说,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我送你。”叶弛很自然地说,接过她手里抱着的几本书。 去图书馆的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叶伯山是从长廊离开,林沚也没再继续走那条路,而是领着叶弛从教学楼外的小路走。 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沚偷偷看了眼身边的叶弛,他微微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图书馆门口,叶弛突然开口:“家长会……如果你舅舅没空,可以告诉我。” 林沚惊讶地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他移开视线,耳根微微泛红,“沈阅可以帮忙。” 她轻轻点头:“谢谢。不过舅舅说了他会来的。” 叶弛“嗯”了一声,把书还给她:“快去吧。” 看着叶弛离开的背影,林沚抱紧了怀里的笔记本。 放学时,天空又飘起了细雨。林沚撑着叶弛给她的伞,慢慢走回家。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极了外婆还在时,老家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雨中的声音。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叶弛发来的消息: “书里夹着的那张草稿纸上的题有更简便的解法。” 下面附着解题思路的图片。 她回复:“好,我回去看。” 回到家,舅妈正在准备晚饭。看见林沚,她温柔地问:“之之,这周末想吃什么?舅妈给你做。” 林沚放下书包:“都可以的,舅妈做什么我都喜欢。” 她回到房间,翻开书找到那张写着课上例题的纸。 在空白处,她发现了一行新添的细小的字迹: “明天要下雨,记得带伞。” 这是他时候写上去的? 去图书馆的路上吗? 林沚忍不住笑了。 这个人,怎么连关心都要用这么别扭的方式。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林沚把笔记小心地收进书包。这时,舅妈在厨房喊:“之之,来帮舅妈剥个蒜。” “来了。”林沚应声走出房间。 在厨房里,舅妈一边切菜一边状似随意地问:“之之,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和新同学相处得还好吗?” 林沚低头剥着蒜瓣:“挺好的。老师很照顾我,同学们也很友善。” “那就好。”舅妈顿了顿,声音轻柔了些,“之之,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跟舅舅舅妈说,知道吗?” 林沚点点头。这时,她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趁着舅妈转身炒菜的工夫,她看了一眼,是叶弛又发来一条消息: “家长会那天,需要我带你舅舅去教室吗?” 第5章 窥光(5) 周五的校园比往常要热闹许多。 才下午一点半,已经有家长陆陆续续走进校门。林沚站在教学楼门口,不安地攥着书包带子,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舅舅的身影。 “之之!”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身,看见舅舅沈佑安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手里还提着公文包,显然是直接从公司赶过来的。 “舅舅。”林沚迎上去,注意到舅舅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 “没迟到吧?”舅舅看了眼手表,长舒一口气,“会议一结束我就赶过来了,路上有点堵车。” 林沚摇摇头。 为了她的家长会,舅舅竟然还特意请了假。 “那就好。”舅舅整理了一下领带,朝她温和地笑笑,“之之带路吧?” 她正要开口,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叶弛今天穿着整齐的校服,白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胸前别着学生会的徽章。他正在和几位家长交谈,举止得体,语气从容。 “叶弛?”舅舅先开了口,语气熟稔。 叶弛闻声转头,看见他们时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走过来,朝舅舅微微躬身:“沈叔叔。您来参加林沚的家长会?” “是啊。”舅舅笑着拍拍他的肩,“听说今天你是学生代表?要在礼堂发言?” “是的,两点开始。”叶弛回答,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沚,带着一丝询问。 林沚站在一旁,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是呀,他和表哥关系那么好,还就住在隔壁,舅舅怎么会不认识。 舅舅注意到她的表情,笑着解释:“之之不知道吗?叶弛住在咱们家隔壁,从小和沈阅一起长大的。他经常来家里吃饭,你没见过?” 林沚轻轻摇头。她来江城不过两周,除了第一天在叶弛家见过他之外,其余时间都是在学校偶遇。而叶弛也确实从未在舅舅家出现过。 叶弛轻声补充:“最近在准备编程比赛,比较忙,很久没去叨扰了。” “忙点好,年轻人就要多奋斗。”舅舅欣慰地看着他,“听说你们进省赛了?恭喜啊。” “谢谢叔叔。”叶弛的回应依然得体,但林沚注意到他紧绷的下颌线放松了些。 “你爸爸今天来吗?”舅舅随口问道。 叶弛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声音也低了几分:“他在办公室,和主任谈事情。” 舅舅叹了口气,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关切:“别太在意你爸。你做得很棒,叔叔一直以你为傲。” 叶弛轻轻“嗯”了一声,眼神有些闪烁,像是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 林沚就这样站在一旁,观察着男生的一举一动,甚至是一些叶弛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下意识反应,统统落在女孩的眸底。 “那你们忙,我先和之之去教室了。”舅舅朝叶弛点点头,带着林沚往教学楼里走。 走出几步,林沚忍不住回头。叶弛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方向。见她回头,他微微一愣,随即转身离开了,背影在熙攘的人群中显得有些孤寂。 “叶弛那孩子,不容易。”舅舅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爸妈的事,你应该还不知道吧?” 林沚轻轻摇头,心里升起一丝好奇。 “他爸妈在他小学时就离婚了。”舅舅叹了口气,“他妈去了国外,重组了家庭,一年也联系不了几次。他爸整天忙生意,经常不在家。那么大的房子,经常就他一个人住。” 林沚怔住了。想起叶弛家那个冷清得不像有人住的房子,突然明白了几分。看他的校服总是熨得一丝不苟,想必也都是自己打理的。 “那孩子从小就要强。”舅舅继续说,语气中带着心疼,“他妈刚走那会儿,他才十岁。突然就变得特别沉默,但学习上从来没让人操心过,什么都做到最好。” 林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在多年后的某一天里,再次提及这次的交集时,林沚不止一次和某人感叹:“当时的我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个光芒耀眼到有些不真实的叶弛,褪去所有光鲜后竟然满是不为人知的隐忍。” 而某人不语,只是满眼含笑得望着因为怕冷而蜷缩在他怀里的女孩。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他爸对他要求很严,总觉得他做得不够好。”舅舅摇摇头,“其实叶弛比很多大人都要成熟懂事。有时候我看着他,就会想起你妈妈小时候……” 舅舅的话戛然而止,像是提起了什么不该说的话题。林沚也低下头,心里泛起细密的疼痛。 妈妈,这个称呼对她来说已经太过陌生。 到了教室门口,舅舅停下脚步,恢复了轻松的语气:“之之,你去忙你的吧,结束后我给你打电话。” 林沚把舅舅领到自己的座位,小声道:“那我先去图书馆了。舅舅,如果老师说什么……您别太在意。” 舅舅笑着揉揉她的头发:“放心吧,之之这么优秀,老师肯定都是夸你的。” 林沚没有立马离开教室,而是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见一切顺利,她长舒一口气。 原本还担心舅舅会不习惯这样的场合,现在看来是她多虑了。 “林沚。” 她回头,看见叶弛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林沚有些诧异,“不是要去礼堂发言吗?” 叶弛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去哪?” “图书馆。” “我正好要去那边送材料。”叶弛晃了晃手中的文件夹,“一起?” 林沚点点头,跟在他身侧。走廊里人来人往,不少家长向叶弛投来赞赏的目光。他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林沚能感觉到他的僵硬。 他的背挺得笔直,像是绷紧的弦。 “你很紧张?”她小声问。 叶弛的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很明显?” “一点点。”林沚老实回答,“不过,没想到舅舅和你这么熟。” 叶弛的嘴角微微上扬,这是林沚第一次看到他这样放松的笑容:“沈叔叔一直很照顾我。小时候我爸妈忙,经常在你们家吃饭。杨阿姨做的糖醋排骨,是我吃过最好的。” 林沚忽然想起,舅舅家的相册里确实有几张陌生小孩的照片,只是她当时没认出来。现在想想……他的模样还真是没怎么变,只不过照片上的男孩笑得灿烂,和现在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判若两人。 走到图书馆门口,叶弛把文件夹交给值班老师。完成交接后,他转向林沚:“要不要去天台?那里比较安静,我可以跟你说说月考的重点。” 林沚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学校的天台很宽敞,晾着几排住校生刚刚洗过的校服,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摆动,散发出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操场,三三两两的学生和家长正在校园里散步。 “你舅舅刚才和你说什么了?”叶弛突然问,目光专注地看着远处操场上的人群。 林沚靠在栏杆上,犹豫着该怎么回答。她不想欺骗叶弛,但也不想让他知道舅舅透露了他的家事。 “说我家里的事?”叶弛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但握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沚轻轻点头,小声道:“舅舅很关心你。” “我就知道。”叶弛望向远方,声音低沉,“沈叔叔一直这样,总担心我一个人。每次见到我,都要关心几句。” 林沚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轻声说:“舅舅是真心对你好。” “我知道。”叶弛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满心满眼的疲惫,“只是有时候,这种关心让我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别人的不同。沈阅回家有热饭热菜,有爸妈关心,而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林沚明白他的意思。她想起自己刚到舅舅家时的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虽然舅舅一家对她很好,但她总是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我明白那种感觉。”林沚轻声说,“虽然舅舅舅妈对我很好,但我总是害怕给他们添麻烦。” 叶弛转头看她,眼神复杂:“不一样。林沚,不一样的。你是他们的家人。” “你也是啊。”林沚脱口而出,“舅舅一直把你当自家孩子看待。” 叶弛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天台上的风轻轻吹拂,带着初秋的凉意。 “下周要月考了。”叶弛突然转移了话题,“附中的月考很难,特别是数学和物理。你刚转学,可能需要多花点时间准备。” 林沚的心一沉:“题型差别很大吗?” “题型倒是不陌生,但是难度会高一些。”叶弛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这是我高二时整理的错题本,你可以参考一下。重点我都标注了。” 林沚接过笔记本,封面上什么也没写,但内页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题型的解题思路和易错点。她翻了几页,发现叶弛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重点部分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 只是……林沚抬起刚擦过页面的拇指。 手指染上一片墨迹,下面的字已经被晕开。 “谢谢你,叶弛。” “不用谢。”叶弛的耳根微微泛红,“如果你有不懂的,可以随时问我。我一般放学后会在图书馆自习。” 就在这时,林沚的手机响了,是舅舅打来的。她接起电话,舅舅的声音传来:“之之,家长会结束了,你在哪?” “我在天台,马上就下去。” 挂断电话,林沚看向叶弛:“我要回去了。” “嗯。”叶弛点点头,“我送你下去。” 第6章 窥光(6) 下楼梯的时候,叶弛突然说:“明天下午我会在图书馆自习。如果你有空,可以一起来。” 林沚的心跳突然加快了几分:“好,我明天下午没事。” 走到教学楼门口,舅舅已经等在那里了。看见林沚和叶弛一起走出来,舅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之之,李老师夸你了。”舅舅高兴地说,“说你学习很认真,和同学相处得也很好。特别是数学老师,说你的解题思路很独特。” 林沚松了口气,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她偷偷看了眼叶弛,发现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叶弛礼貌地向舅舅道别:“沈叔叔再见。” 舅舅笑着拍拍他的肩:“以为是能现场看到你的发言,没想到是录好的视频,不过也很精彩。周末来家里吃饭吧,你阿姨可念叨你好久了,说要给你做糖醋排骨。” 叶弛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暖:“好,谢谢叔叔。我明天下午和林沚约好在图书馆自习,结束后就过去。” 舅舅有些惊讶地看了林沚一眼,随即笑了:“好啊,那明天见。” 回家的路上,舅舅一边开车一边说:“之之,刚才叶弛是不是和你说什么了?我看他脸色不太好。” 林沚轻轻“嗯”了一声:“他说了下周要月考的事,还借给我他的错题本。” “这孩子……”舅舅叹了口气,“总是把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之之,如果你有机会,多和他说说话。那孩子太孤独了。” 林沚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突然说:“舅舅,我明天下午和叶弛哥哥约好一起去图书馆复习。” 舅舅欣慰地笑了:“很好啊。叶弛学习成绩好,你可以多向他请教。而且……”舅舅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那孩子其实很善良,只是不善于表达。” 这时,林沚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去,是叶弛发来的消息: “不用紧张,只是一个月考,笔记上我补充了一些更容易懂的解法,你可以重点看一下。” 林沚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回复道:“好的,谢谢叶弛哥哥。明天图书馆见。” 放下手机,她望向窗外。 天空是清澈的湛蓝色,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 周六的午后阳光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沚抱着书包站在图书馆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室内很安静,只能听到翻书声和空调运作的轻微声响。她环顾四周,很快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叶弛。 他正专注地看着一本书,阳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跳跃,整个人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林沚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叶弛抬起头,看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来了?”他合上书,声音放得很轻。 林沚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叶弛借给她的错题本:“我看了所有题,你的解法真的很巧妙,特别是去年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道大题。” 叶弛接过错题本,翻开到那一页:“这道题的关键是要找到函数的对称轴。附中的老师特别喜欢考这种题型。”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开始详细讲解。林沚专注地听着,不时点头。叶弛的讲解方式很特别,不像老师那样一板一眼,而是会从出题人的角度分析,告诉她哪些是陷阱,哪些是得分点。 “原来如此……”林沚恍然大悟,“我之前都是直接套公式,难怪总是做不对。” “附中的考试不能死记硬背。”叶弛放下笔,“要理解出题思路。” 两人又讨论了几道题,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小时。林沚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抬头时发现叶弛正看着她。 “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叶弛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推到她面前,“喝点水。” 林沚惊讶地看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这是……” “新的。”叶弛的耳根微微泛红,“我多带了一个。” 林沚小声道谢,拧开杯盖,里面是温热的蜂蜜水,甜度刚好。 “你经常来图书馆自习吗?”她轻声问。 “嗯。”叶弛看向窗外,“家里太安静了,这里至少有人气。” 林沚想起舅舅说的那些话,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一个人住不会害怕吗?” 叶弛转回头,眼神有些诧异,随即明白了什么:“沈叔叔告诉你的?” 林沚轻轻点头。 “习惯了。”叶弛的语气很平淡,“小时候会怕,特别是打雷的晚上。后来就学会了开着灯睡觉。”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沚却能想象出一个小男孩独自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被雷声吓醒却无人安慰的场景。 她握紧了手中的保温杯,指尖微微发白。 “其实……”叶弛突然开口,声音更轻了,“我妈妈刚走的那段时间,我经常跑到沈叔叔家。杨阿姨总会给我做糖醋排骨,沈阅也会把玩具分给我玩。后来长大了,就不太好意思总是去打扰了。” 林沚静静地看着他。这是叶弛第一次主动提起母亲的事,他的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妈妈……为什么会离开?”问出口的瞬间林沚就后悔了,“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 叶弛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她遇到了更爱的人,选择了新的生活。我能理解,只是……有时候还是会想她。” 林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在她记忆中已经模糊的身影。至少叶弛还知道母亲去了哪里,而她对母亲的印象,只剩下几张泛黄的照片和外婆偶尔的只言片语。 “我妈妈……”林沚轻声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小时候外婆总是哄我,说她是去了很远的地方,长大以后也就自然而然的明白了……我甚至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 叶弛惊讶地看着她:“你从来没有见过她?” 林沚摇摇头:“外婆那里有照片,但我很少看。看了会更想。”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轻轻掠过。 “要不要休息一下?”叶弛突然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林沚疑惑地看着他:“去哪?” “图书馆的天台。”叶弛站起身,“那里的视野很好。” 图书馆的天台和教学楼的不同,这里种满了各种植物,像个小小的空中花园。午后阳光正好,几盆向日葵开得正艳。 “哇,这里好漂亮。”林沚忍不住惊叹。 “很少有人知道这里。”叶弛走到栏杆边,“我心情不好的时候,经常会来这里。” 林沚在他身边站定,从这里可以看见整个校园。操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球,欢声笑语随风飘来。 “你看那里。”叶弛指向远处的一栋建筑,“那是艺术楼,我小时候在那里学过画画。” 林沚惊讶地转头看他:“你会画画?” “曾经会。”叶弛的眼神暗了暗,“后来我爸说画画耽误学习,就不让我学了。” 林沚下意识想起在他笔记里看到的那只小猫咪。 “真可惜……”她轻声说。 叶弛摇摇头:“没什么可惜的。人生总是要有取舍。” 但他的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林沚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很想说些什么安慰他,却不知从何说起。 “其实……”叶弛突然转身,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素描本,“我偶尔还会画一些。” 林沚接过素描本,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全是铅笔素描,有校园的风景,有窗台上的盆栽,还有……她愣住了。 有一张画的是她第一次来学校时的样子,穿着新校服,站在教学楼门口,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安。 “这是……” 叶弛的耳根全红了,慌忙拿回素描本:“对不起,我没有经过你同意就……” “画得很好。”林沚真诚地说,“比我本人好看多了。” 叶弛看起来松了一口气:“你本来就很好看。”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叶弛猛地转过头,林沚也觉得脸颊发烫。 “我是说……”叶弛试图解释,却越描越黑,“你的眼睛……很大……” 林沚忍不住笑了:“谢谢。” 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微风轻拂,带着淡淡的花香。 “我们下去吧。”叶弛率先打破沉默,“还有几道题没讲完。” 回到自习区,叶弛明显有些心不在焉。讲题时会突然卡壳,目光也不敢与林沚对视。 “叶弛哥哥,”林沚轻声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叶弛摇摇头,深吸一口气,“我们继续吧。” 接下来的讲解又恢复了之前的流畅,但林沚能感觉到叶弛在刻意保持距离。他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不再有之前的随意。 讲完最后一道题,叶弛看了眼手表:“时间不早了,该去你家了。” 林沚这才想起舅舅的邀请。 她收拾好东西,跟着叶弛走出图书馆。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片橘红。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 “今天谢谢你。”林沚小声说,“帮我复习了这么多。” “不用谢。”叶弛的语气依然有些生硬,“月考加油。” 快到小区门口时,叶弛突然停下脚步:“林沚,刚才在天台……我……” 第7章 窥光(7)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弛哥!之之!” 周屿从小区里跑出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你们可算回来了!杨阿姨都快把饭做好了,就等你们了!” 叶弛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朝周屿点点头:“我们这就过去。” 周屿凑到林沚身边,挤挤眼睛:“之之,弛哥给你开小灶了?听说你们在图书馆学了一下午?” 林沚的脸又红了:“叶弛哥哥在帮我复习功课。” “啧啧,弛哥可是从来不给人讲题的。”周屿夸张地摇头,“之之,你面子真大。” 叶弛淡淡瞥了周屿一眼,语气有些冷淡:“少说两句。” 周屿做了个鬼脸,跑在前面:“我去告诉杨阿姨你们回来了!” 看着周屿跑远的背影,叶弛轻声对林沚说:“他说话一直这样,你别介意。” 林沚摇摇头:“我觉得周屿哥哥很可爱。” 叶弛的表情瞬间凝固,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他沉默了几秒,才用刻意平静的语气说:“是吗?他确实很受欢迎。” 林沚察觉到他的不悦,正想说什么,叶弛已经大步朝前走去:“快走吧,别让杨阿姨他们等急了。” “可你也很受欢迎。”林沚不满的小声反驳道。 女孩自以为很小声的话,却一字不漏的落到叶弛的耳朵里,原本挺拔的背僵硬了一瞬。 但,也就只有一瞬。 走到沈家别墅门口,已经能闻到屋里传来的饭菜香。杨语蓉系着围裙来开门,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快进来,饭菜都好了。叶弛,好久没来了,今天一定要多吃点。” 叶弛礼貌地点头:“谢谢阿姨,麻烦您了。” “这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杨语蓉拍拍他的肩,又对林沚说,“之之,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餐厅里,沈佑安、沈阅以及同样被邀请过来的周屿和陈桉四人早已经在桌前坐好。桌上摆满了菜,正中央是一大盘糖醋排骨,色泽诱人。 “就等你们了。”沈佑安笑着招呼,“叶弛,坐之之旁边吧。” 叶弛依言在林沚身边的座位坐下。林沚注意到他的坐姿比平时还要端正,像是有些紧张。 “来,叶弛,尝尝这个。”杨语蓉给他夹了一大块排骨,“记得你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了。” “谢谢杨阿姨。”叶弛小声道谢。 晚饭的气氛很温馨。沈佑安关心地问起叶弛的比赛准备情况,杨语蓉则是一直不停地给大家夹菜。 林沚偷偷看了眼身边的叶弛。在暖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样的他,看起来终于像个普通的少年,而不是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的叶弛。 饭后,林沚帮着舅妈收拾碗筷。在厨房里,舅妈小声对她说:“之之,叶弛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你们下午相处得不错?” 林沚的脸微微发烫:“叶弛哥哥帮我复习功课,他很耐心。” 杨语蓉欣慰地笑了:“那就好。叶弛那孩子,太孤单了。你们能成为朋友,舅妈很高兴。” 收拾完厨房,林沚回到客厅。叶弛正在和舅舅下棋,其他三人在一旁观战。看到她出来,叶弛抬起头,朝她微微一笑。 那一刻,一个念头瞬间占据林沚整个大脑。 她希望时间就定格在这一秒。 永远…… “之之,”叶弛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明天如果你有空,我们可以继续复习。” 林沚点点头。 “好。” ———— 周一的英语课,李老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严肃几分。 “同学们,下周就要进行本学期的第一次月考了。” 她将试卷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这次月考成绩,会计入期末总评,希望大家认真对待。”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哀嚎和窃窃私语。 “这么快就要月考了?” “我函数还没复习完呢……” “听说这次的月考是和一中联考,特别难。” 林沚的心也跟着沉了沉。她才转学不久,虽然基础不错,但对附中的出题风格和难度都还不了解。 下课后,时小雨哭丧着脸转过身来:“之之,怎么办啊,我数学最差了,这次肯定要完蛋。” 林沚正要开口安慰,前排一个打扮精致的女生,转过头来,语气带着几分优越感:“小雨,你找她问有什么用?她一个转学生,自己都顾不过来呢。” 时小雨皱了皱眉:“王曼,你怎么说话呢?” “我说的是事实啊。”王曼挑了挑眉,目光在林沚身上扫过,“听说你以前是在小县城里上学,那个地方的学校教学质量应该很一般吧,能跟上我们附中的进度吗?” 林沚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她能感觉到王曼话语中的敌意,虽然不明白这敌意从何而来。 “王曼,你别这样说。”时小雨有些不悦,“之之成绩很好的。” “是吗?”王曼轻笑一声,“那这次月考见分晓咯。” 等她转回去,时小雨压低声音对林沚说:“你别理她,她就是嫉妒你刚来就坐在宋庭轩旁边。” 嗯?! 林沚有些茫然。 那和她有什么关系。 放学时,林沚收拾书包的动作格外快。 她现在没空去理会其他事情,思考怎么应对即将到来的月考才是最重要的。 走到校门口,她意外地发现今天是沈阅等在那里。 他斜倚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编程专业书,正专注地看着,连林沚靠近也没有察觉。 “表哥。” “啊,之之呀。”沈阅合上书,一把扯过林沚的书包挂在自己肩上,“走吧,回家!” 回到家,林沚迫不及待地拿出从时小雨那里借来的附中之前考过的测试卷。 晚饭时,沈阅看她一直埋头苦读,忍不住说:“之之,别太拼了,刚来附中,第一次月考不用太在意。” 杨语蓉也关切地说:“是啊之之,要注意休息,别把身体累坏了。” 林沚点点头:“我知道的,舅妈。就是有些题目不太明白,想多研究一下。” 沈阅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正在做的题,惊讶地说:“这不是叶弛的笔记吗?他居然舍得借给你?” 林沚有些不解:“怎么了?” “这家伙的笔记可是宝贝,以前周屿想借来看一眼他都不给。”沈阅啧啧称奇,“还是对你好些。” 林沚的脸微微发热,低下头继续做题。 第二天课间,林沚继续研究昨晚没解出来的函数题,眉头紧锁。 “这道题可以用三角代换。”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沚抬头,看见宋庭轩不知何时站在她桌旁,正看着她的习题集。 “班长?” 宋庭轩推了推眼镜,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过程:“你看,设x=tanθ,这样转化后就能简化很多。” 他的思路清晰,讲解也很耐心。林沚很快就明白了。 “原来如此,谢谢你班长。”林沚真诚地道谢。 “不用客气。”宋庭轩淡淡一笑,“叶弛学长的笔记很好,但他的解题方法有时候过于简洁,可能不太好理解。” 林沚点点头,确实,叶弛的笔记更像是给自己看的备忘录,很多步骤都省略了。 这一幕恰好被走进教室的王曼看见,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下午放学时,林沚收拾好书包,正准备离开,王曼和几个女生拦住了她的去路。 “林沚,听说你最近很用功啊。”王曼双手抱胸,语气带着讽刺,“又是借叶弛学长的笔记,又是找班长辅导,很会利用资源嘛。” 旁边的女生附和道:“就是,刚转学来就知道抱大腿了。” 这个女生林沚认识,就是前段时间一直盯着她的那个人。 好像叫……陈楚悦。 林沚握紧了书包带子,声音平静:“我只是在请教问题而已。” “请教问题?”王曼冷笑,“我看你是别有用心吧?先是接近叶弛学长,现在又缠着班长,手段高明啊。” 时小雨从后面冲上来,挡在林沚面前:“王曼,你们别太过分了!沚沚才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她自己心里清楚。”王曼冷哼一声,带着那几个女生扬长而去。 林沚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她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明目张胆的排挤和污蔑。 “沚沚,你别往心里去。”时小雨担心地看着她,“王曼就是嫉妒你,她喜欢班长很久了,但班长从来不理她。” 林沚轻轻摇头:“我没事。”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回到家,林沚继续复习,但总是心神不宁。 王曼那些刺耳的话语在她脑海中回荡。 僵持了半个小时,林沚终究败下阵来,自暴自弃般将手里的笔仍在桌子上。 起身拉开阳台的玻璃门。 雨后的空气终于没了先前的潮湿闷热,林沚撑着阳台的栏杆,深吸一口气。 堵在心口的烦闷总算是消了不少。 自从外婆去世之后,林沚就很少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待着。 安静的地方总会使人忍不住胡思乱想。 “吱嘎——” 旁边房子的阳台传来声音,林沚下意识躲回屋子里。 将自己整个人都藏在玻璃门后,可注意力又忍不住去关注旁边的一举一动。 桌子上玉桂狗形状的小闹钟,分钟滴滴答答地走了一圈又一圈。 而隔壁却没有一点动静,像是压根没有人出来过,一切没有发生过。 林沚偷偷拉开一点窗帘,透过窗户,月光像层薄纱裹着男生,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连垂落的发丝都染着冷白的光。 今晚的夜空干净得没有一颗星,只有月亮悬在墨蓝深处,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望着。 晚风拂过阳台地绿植,叶片轻晃,他的身影却稳如磐石,连呼吸都似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安静得让窗帘后的林沚都不敢大声喘气,只敢顺着他的目光,悄悄望向那片无星的夜空。 他还真是喜欢天台。 第8章 窥光(8) “为了帮助大家备战月考,我们成立学习小组。每组四人,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楚悠站在讲台上,开始念分组名单,当念到“林沚、时小雨、宋庭轩、王曼”时,王曼立刻举手。 “老师,我能换组吗?” 楚老师皱眉:“为什么?” 王曼瞥了林沚一眼,语气生硬:“我觉得我和某些人合不来,会影响学习效果。”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沚身上。 林沚感到脸颊发烫,但她挺直了背,没有回避那些目光。 楚悠显然也察觉到了什么,语气严肃:“分组是随机的,希望大家以学习为重,不要带入个人情绪。” 下课后,学习小组第一次集合。气氛有些尴尬,王曼全程冷着脸,根本不看林沚。 宋庭轩作为组长,率先打破沉默:“我们先各自说说自己的薄弱环节吧,我好安排复习计划。” 时小雨抢先说:“我数学最差,特别是函数部分。” “我对附中的出题风格还不太熟悉。”林沚轻声道。 王曼冷哼一声:“装什么装,不是有叶弛学长的笔记吗?还需要我们帮忙?” 宋庭轩皱了皱眉:“王曼,既然在一个组,就请配合工作。” 王曼撇撇嘴,不再说话,但脸上的不满显而易见。 第一次小组学习在不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临走时,宋庭轩对林沚说道:“别在意,王曼就是那个脾气。” 林沚点点头。 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图书馆,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复习。 在图书馆门口,她遇见了叶弛。他手里拿着几本参考书,似乎是来还书的。 “叶弛哥哥。”林沚小声打招呼。 叶弛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复习得怎么样?” 林沚勉强笑了笑:“还好。” 叶弛没有说话,但从他的眼神中,林沚能感觉到他看穿了自己的掩饰。 “要去自习?”他问。 林沚点点头。 “跟我来。”叶弛转身朝图书馆里走去。 林沚安静地跟在他身后,来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叶弛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示意她坐在对面。 “哪里不会?”他开门见山地问。 林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的意思,赶紧拿出习题集,指了几道她反复研究却仍然不太理解的题目。 叶弛接过习题集,只看了一眼就开始讲解。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解题思路简洁明了,往往能直击要害。 在他的讲解下,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题目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是这样……”林沚恍然大悟,“叶弛哥哥,你讲得真好。” 叶弛没有回应她的夸奖,只是又指了另一道题:“这题也是类似思路,你试试。” 林沚低头解题,叶弛就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偶尔她卡壳的时候,他会适时地提示一两个字,引导她继续思考。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为这个安静的午后镀上一层暖金色。林沚专注地演算着,偶尔抬头,能看见叶弛低垂的眼睫和专注的侧脸。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那些来自王曼的刁难和排挤,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 “做完了。”林沚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 叶弛检查了她的解题过程,微微点头:“思路对了,但步骤可以再简化。”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更简洁的解法。林沚凑过去看,两人的头几乎要碰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哟,这么用功啊?” 林沚抬头,看见王曼和几个女生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讥诮的笑容。 图书馆自习区的安静被王曼那声不大不小却足够清晰的嘲讽打破。 林沚下意识地直起身,与叶弛拉开了距离。叶弛连眼皮都没抬,继续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仿佛根本没听见王曼的声音。 “林沚,你可真行啊。”王曼抱着胳膊走过来,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尖锐,“在班里缠着班长不够,在图书馆还要拉着叶弛学长给你开小灶?” 她身后的几个女生发出低低的窃笑,目光在林沚和叶弛之间来回扫视,充满了审视和嘲弄。 这个眼神让林沚非常不舒服。 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 “我们在讨论题目。” “讨论题目?”王曼嗤笑一声,目光落在叶弛身上时稍微收敛了些,但语气依然不善,“叶弛学长,你可别被她单纯的样子给骗了。她最会装可怜博同情了,刚转学来就知道找年级第一辅导功课,心机深着呢。” 叶弛终于写完最后一个步骤,放下笔,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很淡,扫过王曼和她身后的女生,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王曼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说完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王曼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叶弛的注视下,终究没敢再开口。 “说完就走吧,”叶弛重新低下头,拿起另一本书,“别打扰别人学习。” 他的态度太过自然,仿佛王曼等人只是无关紧要的噪音。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直接的驳斥更让人难堪。 王曼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地瞪了林沚一眼,带着那几个女生悻悻地离开了。 她们走后,自习区恢复了安静。林沚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笔杆,心里乱糟糟的。 “继续。”叶弛敲了敲桌面,指向她刚才正在做的那道题,“这一步你代错公式了。”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林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专注在题目上。但在叶弛讲解的过程中,她还是忍不住走神。 “专心。”叶弛用笔轻轻点了点她的草稿纸。 林沚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抱歉” 叶弛看了她一眼,突然问:“她们经常这样?” 林沚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是在问王曼找茬的事。她轻轻摇头:“也没有经常……” “为什么?” “可能因为……”林沚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实话,“……我是插班生。” 叶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必在意。” 他的安慰很简短,却奇异地让林沚的心情平复了一些。 接下来的时间里,叶弛又给她讲了几种典型的附中常出的题型。 他的思路清晰,讲解精准,林沚感觉收获很大。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烦躁。 “谢谢叶弛哥哥。”林沚抱着书本道谢。 叶弛点点头,目光扫过她单薄的校服外套:“明天降温,多穿点。” 这句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林沚怔了怔,等她反应过来时,叶弛已经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回到家,杨语蓉正在准备晚饭。看到林沚回来,她关切地问:“之之,今天怎么这么晚?学习别太累了。” “在图书馆多待了一会儿。”林沚放下书包,犹豫了一下,问道:“舅妈,叶弛哥哥……他好像很习惯一个人?” 杨语蓉切菜的手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那孩子啊……从小就独立。他爸妈工作忙,经常不在家,很多时候都是自己照顾自己。有时候我做了好吃的,会多送一份过去。” 她看向林沚,眼神温柔:“小弛外表看着冷,其实心很细。之之,你们都是好孩子,要互相照顾。” ———— 第二天到学校,林沚发现班里的气氛有些微妙。不少同学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探究,还有人在她经过时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时小雨气呼呼地告诉她:“沚沚,王曼到处说你坏话,说你在图书馆缠着叶弛学长,还说你是故意接近班长……” 林沚抿了抿唇,心里有些发闷。她没想到王曼会这样颠倒黑白。 数学课上,李老师布置了一套随堂练习。林沚专注地答题,没有注意到王曼时不时投来的挑衅目光。 下课后,李老师让学习小组交换批改试卷。巧合的是,林沚批改的正是王曼的试卷。 王曼的数学一直不错,这次随堂练习也做得很好,只有最后一道压轴题步骤有些跳跃。林沚按照评分标准,扣了她两分步骤分。 当林沚把批改好的试卷还给王曼时,王曼一看分数,脸色立刻变了。 “林沚,你什么意思?”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凭什么扣我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林沚平静地回答:“你这道题的解题步骤不完整,按照评分标准应该扣分。” “步骤不完整?”王曼冷笑,“我看你是公报私仇吧?就因为昨天在图书馆的事?” 宋庭轩走过来,拿起王曼的试卷看了看,皱眉道:“王曼,林沚批改得没问题,你这道题确实跳了关键步骤。” 王曼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班长,你怎么也帮她说话?你们是不是……”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林沚感到一阵委屈,但她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直视着王曼:“我是按照评分标准批改的,如果你觉得不公平,可以请老师重新评判。” “还有,你刚说的那些话,绕来绕去的,是想表达什么?是想说我和班长走得近?可同学之间讨论题目再正常不过。”女生合上书,身体放松自然地靠在椅背上,“不过也是,有些人的眼睛就喜欢盯着别人的事,捕风捉影,倒比做自己的事还上心。只是暗示这种事,说多了要是没人信,反倒显得自己格局小了,也挺尴尬的,你说对吧?王曼。” 周围的同学第一次看见林沚生气,都不敢上前说话。 王曼狠狠地瞪着她,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就在这时,上课铃响了,这场冲突不得不暂时中止。 大家都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等着上课。 刚才的一幕一点不差的落在门口几人的眼里。 “哟,没想到平时温温柔柔的小姑娘,生气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周屿笑着调侃。 反观沈阅就没有那么淡定。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行,我得去给我们家之之讨个说法!” “哎!你要干什么?!”陈桉怕沈阅冲动乱来,和周屿两人一左一右赶忙把他架起来。 “不是,你们俩拦着我干嘛呀,我是要去找老师,又不是去打群架。再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你阅哥我是那种打女人的人吗?”沈阅拍掉两人的手,不耐烦道。 “好了好了,要我说这事儿还得是沈叔和杨姨出面和老师说。”陈桉安抚道。 “赞同!” 沈阅思考了一下,也认同的点点头,“我现在就给老沈发消息。” 旁边,一直不语的男生从来就一直透过走廊的窗户看着坐在第二排靠窗的女孩。 低着头正写些什么东西。 没人注意到,此时的叶弛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柔情,像揉碎了的星光沉在深海里。 昨天女孩支吾的模样浮现在脑中。 仅一秒,他便知道,她在说谎。 当视线扫过女孩斜前座的人,只是转头的瞬间,眼底的暖意便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一片寒凉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