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穿日常》 第79章 起色 下一秒,他无力地掩面痛哭起来,连喉间发出的呜咽声都夹带着难言的颤意。 这之后的每分每秒都格外煎熬。 明洛身处其中,连保持微笑都很难,所有宫人都是苦大仇深地进出当差,一举一动都轻得让人心底发毛。 她只守着李明达看着日光从窗纸上一寸寸地挪过去。 好在…… 还有溪娘。 立政殿的后殿中唯有她是不受拘束的,但她不被允许进入内室看望李明达,只因李二生怕溪娘被传染。 明洛反复净手三次,又戴了两层面罩方出去见溪娘,她握着溪娘温热的小手,试图从中汲取一点温暖。 “阿姨,你是不是不用回掖庭了?” 溪娘心心念念道。 “这段时间阿姨在这里。”明洛没直接作答。 “阿姨,我和你说。我去看余余了。”溪娘笑嘻嘻地,开始诉说余余的近况,“但余余好像忘了我,不过我和他玩了会,他又喜欢我了。” 明洛听得心里一片温软酸涩,她有多久没见李余了? 久到她都不愿意去想。 “阿姨,我问余余了。他记不记得阿娘……”溪娘一面说一面好似在思索着什么,“他会叫阿娘了,乳娘和其他宫人教得很好,好像他认画,杨娘娘拿着你的画像在教。” 心中好像被投入一块巨大的石头,泛起一圈一圈密密的涟漪,震撼又动容地撞击着明洛自以为足够坚定的心防。 她闭着眼睛,眼皮有轻微的颤抖,睫毛如将欲飞翔的翅膀。清淡如水的妆容在天光里有些许模糊地融化了。 “多谢溪娘帮阿姨去看余余了。” 明洛从未让杨淑妃这样教过李余,在她来看,或者她要一辈子在掖庭谋生,又何必对抚养李余的杨淑妃指手画脚? 杨淑妃的两个孩子,李恪称得上优秀,李愔的话是不太好,但李余又有什么必要非要成材呢? 做李二的庶子,不是最后被父亲厌恶,就是死在李治武则天手上,优秀还是拉胯都无关紧要。 能不能活到成年都是两说,李嚣不就幼殇吗? “阿姨你哭了。” 溪娘忽然就有些慌乱,她说余余是为了让明洛高兴,结果……效果居然不好,阿姨还哭了。 “是,阿姨想到余余终究会伤心,阿姨很久没见余余了。”明洛努力喘着气,妄图以深呼吸来平复心情,却是徒劳。 她仿佛一条溺水的鱼儿,身在水中居然觉得窒息。 “那溪娘下次带余余……” 溪娘来不及说完便被明洛以食指抵住,“溪娘不用带。溪娘也不用特意去看余余。” 明洛只感到心在抽搐在流血,但她不能拿溪娘当工具,李余在凝云阁会好好长大好好成人。 她也该管好自己,而不是成日想着去看李余。 不看才是最大的保护。 “嗯,阿姐呢?溪娘什么时候可以去看阿姐?”溪娘眼巴巴地看着宫人拿来的烤红薯。 明洛接过后给她一点点地剥皮,然后拿勺子舀在小碗里递给她。 “阿姨陪着她,溪娘要照顾好自己。好不好?” “溪娘也想一起,溪娘阿姐阿姨一起睡好不好?”溪娘握着小勺子吃得津津有味。 “等你阿姐病好了,咱们一块睡。” 明洛笑得心酸,眼眶仍红通通的。 但李明达直到天黑都没醒来,明洛几乎每过几分钟就会握一握兕子纤细的手腕,确认下脉搏的跳动。 “要施针了。” 等到所有人都按捺不住的时刻,明洛在榻边铺开银针包,让人搬来屏风隔绝所有视线动静。 也是运气好,兕子悠悠转醒的时候李二来了。 李二惊喜无比地一下子扑到了榻前。 “陛下,你身上寒气重。先去火盆边烤一烤。”明洛忙挡了挡,李明达这会的身子经不起一点风寒。 “喔,喔。是朕莽撞了。”爱女的醒转让李二变得极其好说话,他忙快步到屏风后,站在几个火盆间,同时由宫人帮着更衣。 “耶耶来了。阿姨也来了。”李明达勉力牵起点笑意,眼神却有点飘散游移,没什么焦距。 “公主觉得哪里最难受呢?”明洛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目光盯在兕子泛白的面容上。 她真的能留住李明达吗? “头疼。” “你一直在发烧。这几日都这样吗?”明洛觉得大抵是肺炎,可又奇怪李明达不咳嗽。 “嗯。” 明洛刚在内心疑惑完兕子便凶狠地咳了起来,吓得刚更完衣的李二再度失态,走到榻前又不知拿可怜的女儿如何是好,只无措地轻轻拍着兕子的背,以图能够留住女儿。 之后是喂食喂药,总算李明达在昏睡了那么久后,进食尚可,也不吐。 明洛没杵在榻前,把相处的机会留给了这对世上最尊贵的父女,生死面前,倒是愈发和寻常人家一般。 她索性趁此空暇简单洗漱准备晚上打持久战。 当务之急是能让李明达的热度退下来。 这仗一打,就是三个通宵。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大多发烧或者生孩子,都会在夜间发作,尤以凌晨为重头戏。 这日李二上朝前放心不下女儿,拐来先瞅一眼,轻手轻脚走过屏风,入目便见十分温馨而让人柔软的一幕。 只见桃花心木滴水大床上半躺半坐着明洛,她一身月色梅纹寝衣,怀中搂着熟睡的李明达,盖着一床青珠羊羔皮毯子,裹得严严实实。 明洛自然没睡,她微微抬眸,眼尾发红的双眼直接对上李二,她颔首示意,旋即又摸了摸兕子额头的热度。 “退了?” 李二故作淡定。 “没有。好在昨夜公主睡得还算安稳。”睡得好不代表病愈,但要是休息不好病绝不会好。 李二没贸然靠近:“你治好公主,朕言出必行。” 明洛懒得言语,复又闭上了眼,她也很累,只希望……多捱一日是一日,李明达太年青了。 她又继续守了两夜,夜里上班,白日补眠,精神虽不如正常作息的宫人,但总归能撑住。 李明达身体的气色很慢,但好歹滴水穿石地好转了起来,李二每次入殿的笑容越来越多。 喜欢唐穿日常请大家收藏:()唐穿日常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章 薄命 每当这时,明洛不是在殿外守着药炉,就是窝在其他地方补觉,面对李二,她没有什么羞愧,只有心累。 少见为妙。 等到能把李明达彻底移交给太医署的医师后,明洛只和溪娘道了别,灰溜溜地滚回了掖庭。 这样走一遭的好处显而易见,掖庭里她的地位愈发超群,属于不是主子但待遇堪比主子。 哪个都不敢怠慢她。 以至于她壮着胆子偷偷跑去凝云阁见了李余,见到李余当然让她高兴,可杨淑妃的身体让她心惊胆战。 她不住地打量着余余,每一秒都弥足珍贵,心下的忧虑却止不住地从四面八方袭来。 此时已然立春,阁前的玉兰半开半合,形态甚是高洁优雅,杨淑妃仍然裹着厚重的孔雀纹铁锈红羽缎披风,眼眶处竟有深深的凹陷。 “淑妃娘娘,你身子无碍吗?” 明洛忍耐不住道。 “你自然能瞧出来。”杨淑妃虚弱地笑,“这一年年地,身子是越来越不中用。” “我给娘娘瞧瞧。” 明洛对她的关心不止因为李余的抚养权在她地方,也是出自生而为人的良知,行医之人不能太冷血。 “你治好了晋阳公主。” “算不上我治好的,只是……公主得上苍眷顾。”明洛根本不愿意多提立政殿。 “怎么不算?陛下那会听说都要砍了太医署的侍御医,还是有人提了你,说你擅长妇儿。” 明洛只想拉着杨淑妃进殿去,杨淑妃却摇摇头,稀微的笑容多了几分暖色:“没用的,我清楚自己的身子,今儿之所以要你来,除了让你见见余余外,也是让你另做打算。” 最后半句落地,明洛心下微凉,仿佛昨日晚间的斜风细雨也飘到了自己心上,一丝丝春寒般的料峭渗入肺腑。 她说不出来话,唯有泪花慢慢聚拢在眼中。 “莫哭。” “怎么会呢,你和我一般大的……”明洛实在不能接受这年代的女子如此薄命。 “和皇后比,和平阳公主比,我这样的算是很好了。我本就是亡国公主,有个容身之处活了二十来年,还有三个孩子,没办法不知足。”杨淑妃神情衰败如秋日寒烟中沾上霜寒的脉脉衰草。 “不管如何,活着一日总归会好一些。姐姐,我们进殿吧。”明洛越站越觉得外头天冷。 明明是阳春三月,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她怎么从头到脚感觉不到一点春日的暖意? 没出几日,杨淑妃便下不了榻,明洛被凝云阁再度请去,然后好巧不巧地碰上了来探病的李二。 她一看到停住在阁外的御辇和仪仗,身体微微一晃,居然踉跄了几步。 无他,李二会亲自来探望,证明……杨淑妃被太医署或者尚药局下了最后死牒。 李二出于人道主义前来见最后一面。 她傻站了会,还是白绪不停朝她使着眼色。 明洛这才拔动自己的两条腿,麻木而哀伤地往里头挪去,李余的乳母则焦急地等着她。 “嗯?” 她仍沉浸在杨淑妃即将去世的巨大震撼里。 乳母忙道:“皇子昨日在外淘了半日,因着天气转暖,没许他碰水,衣裳穿得也足,可半夜里居然烧了热度上来,今早褪了下去。这会子被抱进去见陛下了……” 听着条理分明却透露着隐隐不安的汇报,明洛死死咬住了牙,心头一颤,如坠寒冰之中。 乳母是个一等一的稳妥人,诚如她所说,衣裳穿得好,没有碰水,好端端地户外玩了半日,明明昨日风也不大…… 户外是明洛要求的,不能整日养在金笼子里,最好多接触泥土青草,对身体好。 “我知道你的性子,不是觉得不对劲是不会汇报的,余余昨日玩了什么?”明洛极力压制着自己的声音,不欲流出一丝一毫的虚弱。 软弱最是无用。 “都是一些他常去的地方,假山花坛,还有岸边。”乳母更是被逼得冷汗涔涔。 明洛没继续追问,她知道户外存在的不确定性太多了,乳母和宫人固然盯得紧,但排除不了有心人的作妖。 她只慢慢靠近了正殿,和其他宫人一般立在廊下,等着李二探视完毕,不料有人自殿内出来寻她。 “宋娘子到了?赶紧进来。” 这是杨淑妃的心腹。 明洛没推辞什么,快步入内,先给李二请安,再行至榻前,望向只剩一口气的杨淑妃。 “陛下,妾和宋娘子说说话。” 杨淑妃勉力朝李二道。 “你们说。” 李二哪里会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只是低眸看了下身高在他大腿左右的李余,李余瞧着明洛不哭不闹,只是一味盯着。 而明洛似乎没注意到依偎在李二身侧的亲生骨肉,没办法,活人总要为死人让路。 她很感念杨淑妃。 “时至今日,也就你不嫌晦气,从来愿意来凝云阁。”杨淑妃身子一向不好,宫里避讳这个的人不少,韦贵妃不去说她,其他两位贤妃德妃亦不愿和她多来往,她毕竟姓杨。 隋炀帝的女儿。 明洛只笑,心酸道:“淑妃还在秦王府时,咱们就见过,您也没嫌我的出身低微,不是吗?” 人和人之间都是相互的。 或许妃嫔间没有太真挚太纯粹的感情,但相处的时日久了,总会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 惺惺相惜是有的。 “我嫌你什么。”杨淑妃声音很轻,仿若天上即将飘散没有踪影可寻的云,人世一场,到底镜花水月。 正巧一阵风从未来得及阖上的宫门吹进,扑灭了屏风旁的一盏小小油灯,明明油灯正竭力燃烧着最后的焰火。 一如油尽灯枯的杨氏。 她是四妃里唯一无家世依仗,反而被家世所累的淑妃,可偏偏淑妃的位份也是因为她的出身。 珠帘重重之后还是清约典雅中略带华丽的气息,所有陈设布置都按着宫中规矩来,没有什么生气和活力。 杨淑妃的声音越发轻了,像是倦极了地闭上眼,边上的宫人都忍不住垂泪,明洛亦用力闭了闭眼,想要将泪咽回去。 喜欢唐穿日常请大家收藏:()唐穿日常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章 鼠疫 李二没有走,天知道会和她说些什么。 “你和她这样好?” 李二觉得奇怪。 明洛则在心里把对方骂了顿,好歹你和人家生了三个孩子,怎么到头来一滴泪也不为人家流? 天天为那些臣子哭得死去活来,到头来还问她怎么不愿意进宫当妃子,根本上来说妃子待遇就是不如臣子啊。 “你在骂朕?” 不得不说,自打李二见识到宋明洛的真面目后,许多以前得不到解释回答的反应都有了答案。 比如这回,李二轻松看穿了明洛静默无语下的腹诽。 “没有。” “那就是有了。”李二瞄了眼放下白藤间花绣幔锦帘的内室,示意她出来说话,同时把李余推给了她。 亲儿子在这里,她总能好好说话了吧。 明洛讨好般地对李余笑,也不知道孩子认不认识她。 唉。 “你在掖庭过得如鱼得水?”李二口吻很淡,望着庭院里明媚的春光,自然亲切的草木气息比殿内的药味檀香味好闻许多。 明洛的精神紧绷了一路,到这会儿也绷不住,低低道:“陛下这词用得有些夸张了。” 掖庭这地儿凭谁进了都不可能如鱼得水。 那水本质上就是死的。 “朕打听过,你似乎在掖庭开了个小诊所,每天都坐堂,对否?” 明洛扯了扯嘴角:“嗯。” 这点李二就算问罪起来,她完全可以拿医术说事,看在兕子病愈的事实上,李二不会怎么追究。 “每人都收一吊钱?”李二现在和她打交道,学会了动不动就摆出钱帛和算术来。 都是从她地方学的。 “对。” 明洛低下头。 “余余,你准备怎么说?你德行浅薄,希望朕为她寻一个德行好的养母,淑妃……怕是不行了。” 李二微微眯着眼睛,注视着她隐晦而淡漠的神情,和从前比,她到底沉静柔顺下来,更该低着头。 明明在宫外,她的下巴永远微微抬起。 他想着,给她一次机会,她到底治好了兕子,他是天子,合该赏罚分明,她的确有功。 “陛下觉得……巢王妃可以吗?”明洛很快有了决断,比起一些不熟的,或者交恶的。 巢王妃起码人没问题。 “巢王妃?”李二目光一顿,似有些不可置信,他看向被明洛需搂着的余余,她竟一点不动心? “小人觉得巢王妃人不错,且有一点点交情,她膝下也有和李余年龄相仿的小孩,正好哥俩一块大了。” 明洛既有打算便懒得反复,左右杨氏是名义上的养母,真正操心李余日常起居的是乳母和其他宫人。 李二见她认真详尽地推荐杨氏,心下不免感到古怪,直白问:“你真没想着自己抚养李余?” 此话一出,哪怕心绪还有一半留在杨淑妃身上的明洛亦有些动容,她深深看了眼馋着乳母手里一颗松子糖的李余,旋即下拜:“小人深知自己罪孽深重,陛下待小人已是宽容不尽。” 李二静待她的下文。 “所以小人也没什么妄想,小人自掖庭来,如今身在掖庭,也算是回归本位,免得再惹出乱子。” 明洛拒了。 她是爱富贵荣华的,但人活着不能只有钱财,那最后一点点的自尊她必须守住了。 不要说是感同身受,李二压根一点点都体谅不了她,只有为上位者的傲慢和自大。 而她和李二本就不是一路人。 就算睡在一块也是同床异梦,原本她准备演一辈子下去,但中间出了岔子,她又说了那些难听的话,等于把脸撕破了。 明洛都不敢想,若是真求李二……得把自尊放低到什么程度,身段该低到尘埃里,才能继续当妃子吧。 “你胆子真的大。” 李二不觉得怎么意外。 他现在只要和明洛打交道,警惕心和底线都会进行自我调整,免得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震撼’,显得他很没见过世面。 “是陛下宽容。” 明洛真心道。 “行,你是李余生母。你愿意亲生骨肉给旁人养,那就送去杨氏去吧,反正都是杨氏。” 李二很擅长这种不经意间戳人肺管子的言行,轻描淡写地给明洛安上了个‘愿意把亲生子给旁人养’的名头。 而事已至此,明洛尽量少和李二打照面。 躲着些,远着些好。 * 这种息事宁人、逃避为主的想法等到次日便被一个可怕的事实再度打破,李余染了鼠疫。 夜里烧得不省人事,口吐白沫两次。 因着宫门下钥,杨氏没办法来告知明洛。 明洛在掖庭听到这个消息时,嘴角清浅的笑意凝结地僵硬,像开在秋风中颓败的花朵。 “鼠疫?哪里来的鼠疫?这是宫中。”明洛神色变幻了会,想抬脚往嘉猷门去,又颇为踌躇。 “宋医师,你赶紧去吧。不然的话,以六局那些女官的说辞,皇子怕要被挪出宫去。” 那人催促了句,一下子让明洛醍醐灌顶。 她匆匆而去。 一路上鼠疫两个字环绕在她脑海,好端端地,李余怎么会沾染上鼠疫?其他人呢! 一颗心难受地像被浸在水里反复地揉搓,丝毫由不得自己做主,勉强浮出水面,又被死死摁到底处。末了,只是虚弱得无力。 人为! 一定是有人在李余常去玩的地方动了手脚,所以前天晚上李余才会不适,乳母找不到问题所在,只能来求助她。 但她怎么也想不到……会是鼠疫! 假山还是花坛里的洞穴埋了不少死老鼠吗? 她赶到就日殿时,果见巢王妃在和司药司的人扯皮,两边看起来旗鼓相当,实则六局咄咄逼人。 沈茹作为司药司的负责人,一见明洛过来,气势上平白低了三分,曾经拿过明洛多少好处,她心中有数。 “见过沈司药。” 明洛没摆谱,客客气气道。 “不敢当。” 沈茹清楚她和陛下的‘纠纷’,根本没拿她和一般犯了错的宫人妃嫔等同看待。 这整个宫里,就没人拿宋明洛当个普通宫人。 “是韦贵妃的旨意吗?” 明洛直言不讳。 喜欢唐穿日常请大家收藏:()唐穿日常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2章 熬吧 左右她和韦贵妃的矛盾在这位去立政殿告发她后,便不存在‘和好如初’的可能。 “不是。” 沈茹硬着头皮答,声音还算冷静,“只是祖宗家法如此,鼠疫……实在让人闻风丧胆。” 换言之,先例都是如此。 “我明白不能叫你们难做,就日殿也是,不是只住了李余一人,还有十五皇子。” 明洛轻叹幽深而低回,看了眼同样黯然的杨氏,人家不怪她把一个染有鼠疫的‘炸弹’放进就日殿里,已经算是人品可贵了。 她该庆幸,这一路碰到的人,到底是好人多,宋平夫妇是,李秀宁是,李二夫妇也是。 后宫里的杨淑妃杨氏亦是。 “宋医师,左右你精通医术,咱们也不多管。你自个儿寻个地,或者干脆就是淑景殿……你守着十四皇子就是。” 沈茹干脆给了个不牵累旁人的方案。 左右染病的是皇子,是主子,她们不能说把人关起来,由着对方自生自灭。 “如此最好,只是可以吗?” 明洛也觉得妥当。 换其他人来守,一来拖累旁人,二来……她不放心。 “应当无碍。” 沈茹思来想去,没有更好的法子。 “有劳沈司药。” 这事儿没有沈茹说得那么轻巧顺遂,但也磕磕绊绊地落地了,难为淑景殿里已不复往日光景。 因着李余染病的鼠疫,更无人敢随意靠近,只能提供些最基本的生活用品,好在……这个时节算不上冷。 明洛没像个主子一样立在屋里或者廊下,而是主动上手一起收拾着李余要住的屋子。 积灰已十分客观。 梁柱上的蜘蛛丝清晰可见。 窗纸来不及重新糊,这两日只能将就用。 淑景殿的采光一如往昔,春日清澈的阳光透过细雕花红木格窗,如一片金色的软纱轻扬起落,无声覆盖在明洛身上,却亦不能遮去分毫憔悴与神伤之色。 “要煎药吗?” 芳草最先张罗药罐药碗药炉子这些,小主子既然遭了暗算,那么吃食药物不可能假手他人,她亲自盯。 “嗯,方子按这个。” 艰苦的环境很能激发明洛的潜力,虽说这同样会消耗一个人的生命力和精气神,但落到这样的境地,她别无选择。 熬吧。 她熬了那么多年,且看最后又是什么下场。 是她带李余来到这个世上。 无论如何,她都会陪到最后。 鼠疫这两个字,落在任何人耳中都极有冲击性,上至天子,下至宫人,无一不闻之色变。 但李余是个正经皇子,陛下都没发过话,谁也不敢说要如何如何,再说人家有个医术超群的亲娘在边上守着,让最后的结果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韦贵妃气得在延嘉殿里拧碎了手绢,却还是被韦尼子劝下:“我的好姐姐,你何苦和一个没了位份的宫人计较?” “宫人?陛下待她哪里是宫人?这些日子见的面说的话,比我这个贵妃都多。”韦贵妃冷笑连连。 “所以,姐姐,你更不能招惹她……”韦尼子赶紧打住,但已经来不及。 韦贵妃被招惹这词整得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沉成了一汪不见底的深渊,她慢慢道:“我为贵妃,是她不该来招惹我。她怎么就又住回了淑景殿?” 杨淑妃那短命的死了,这是好事。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四妃空出一个位置来,实在太糟糕。 即便明洛已经不是昭仪,她离四妃有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问题是她能和李二说上话见上面! 她了解陛下的心性,哪日明洛讨了他喜欢,又立下救公主性命的功劳,复位乃至升位,都是李二一句话的事儿。 韦昭容的声音愈发轻柔,生怕哪个用词刺激到妒忌地面目全非的族姐。 “好像是沈司药的建议。至于尚食那边,左右没使绊子,大约不想把宋明洛得罪狠了,全看天意。” “人人都不敢得罪她!” 明明皇后死了就该是她,哪怕她做不了第二个万贵妃,但也不能有人比她在宫里风光。 绝不行。 有宫人在案边点燃了一圈檀香,有恬静的香气袅袅从青鹤香炉中缓缓冒起,使得殿内有一种别样的沉静氛围。 袅袅的白雾笼罩着韦家姐妹二人的面容。 “淑景殿的用药呢?”韦贵妃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尚食处都有记录。不是特别名贵的都不卡。”韦昭容给了个大概回答,天晓得宋明洛要是死了儿子会是个什么形容,说不定拖几个宫人垫背。 李余是众人眼中宋明洛目前唯一的筹码。 偏生这筹码运气不佳。 大家都尽量不为难她。 “你去打点下,用药方面……” “不可,姐姐。”韦昭容都懒得迂回委婉,直接否了,“这是鼠疫,连陛下都盯着,甚至可以说所有人都希望鼠疫不要蔓延开,或者就算扩散开,宋明洛也能拿出治疗的方子来,十四皇子是第一个,那是试方子的啊。” 说得难听点。 要是她沾染了,延嘉殿不幸有宫人感染上了呢? 还不是指望着方子救命? 所以韦昭容明白宋明洛能‘屹立不倒’的根本缘由,人去了掖庭也能被李二记起召回来给公主看病。 “可是好端端地,哪里来的鼠疫?” 韦贵妃越想越觉得蹊跷。 “这事儿和姐姐和我都无关。低等妃嫔不去说,贤妃德妃和她……明面上没什么纠纷,淑妃更不用说。”韦昭容早心念转过八百次了,怎么就那么巧?怎么就是李余呢? 韦贵妃阴森森道:“就是她没那个命,她生的孩子更没这个命,连封王的岁数都活不到,比贤妃的李嚣更短命。” 韦昭容默然不语。 “你和尚食那边的人熟,是吧?” 韦昭容心下发麻,但也不敢迟疑:“嗯。” “随我走一遭。” 韦贵妃心一横,唇角化出几分薄薄的笑意,似照在冰面上的阳光:“该关照的,我这做贵妃的,不能失了风度。” 关于李余成为鼠疫第一个倒霉蛋的事实,大家心里都觉得不可思议,包括立政殿。 喜欢唐穿日常请大家收藏:()唐穿日常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3章 梁氏 他听到这消息时,第一反应问了宋明洛。 之后在得知宋明洛和李余搬去淑景殿住后,心里不知为何,幽幽叹出一分酸软的叹息。 “查不出缘由吗?” 李二自是奇怪的,李余打小养得精细,身边一堆宫人乳母围着,就算明洛去了掖庭,但养在凝云阁里一直好好的,他见的几次,李余都很活泼健康。 张阿难专管宫内机要阴私,俯首道:“乳母所说,在杨淑妃过世那日凌晨,十四皇子便发过热,但又压住了。加上那几日又是淑妃过世,又是搬迁去就日殿,一番折腾下来。” 李二目光微冷,仿佛含了化不开的冰霜,“就算是碰巧,但为何李余是第一个,而不是他身边的宫人?” 宫里有不干净的地方有鼠窝他信,但按理说也是李余身边的宫人先中招,再传染给李余。 怎会是李余先发? “他身边宫人,都问清楚了?” “回陛下,小人大概问了,并没有用刑。”张阿难罕见地给了似是而非的回答。 “宋明洛拦着你?” “没有。是小人担心十四皇子习惯了宫人们的照顾,贸然离了,说不定起反效……”张阿难说着也跪下了。 不得不说,明洛当众对李二的一通发难,不仅李二听进去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之后活得好好儿的,足够让所有人对她郑重其事。 张阿难虽然不怵她,但心底已经有了点怯意。 “你起来,去问宋明洛。不然害群之马躲在这堆宫人里,李余的病怎么能好?她脑子从来清楚。” 以李二生平的经验来看,李余身边的宫人一定有人出了问题。 张阿难在明洛面前几乎复述了李二的话,不少伺候李余的宫人听着都纷纷下跪,惶恐不安。 “这几日我一直陪着余余。她们都在我眼皮子底下。”明洛的憔悴肉眼可见,亲子的重病,像是最后一击彻底击垮了她苦苦支撑的心防,难为李余还有最后一口气,她亦不能倒下。 张阿难等着她的答复。 这对明洛而言,的确是两难。 一方面就算她明知这群宫人里有害群之马,但亦有无辜的可怜人,一旦用刑,基本下辈子就毁了。 所以她不忍。 另一方面,这些人都被动刑了,她和芳草辛子三个人照顾余余吗?说真的,明洛觉得之后就算余余痊愈了,她们仨也大概率累死一个。 她没有思索太久,而是缓缓看向了同样跪地的乳母,她习惯性地在嘴角凝成一个向上支撑的僵硬弧度,疏离而漠然。 “梁氏,我只问你。那日假山里,余余是不是碰到了死老鼠?或者鼠洞?嗯?” 乳母那日对她刻意的‘知会’,更像是一种预告,作为李余身边起居饮食的话语权人,明洛没办法不怀疑她。 梁氏闻言身子明显颤了下。 张阿难已经有了上去捉人拷问的冲动,但一看明洛的面无表情,再多情绪都忍住了。 “小人……奴不知。奴只是按部就班地陪着十四郎去了他平时玩的地方。”梁氏话语里已然含了哽咽。 明洛轻声问:“是谁让你按部就班的?” 世上永远没有那么多巧合。 梁氏终究心虚,她或许不知道具体的‘鼠疫’,但李余那日的忽然发烧然后退下着实吓到了她。 因着不知所以然,慌乱之下,她马上来和明洛报。 好在李余身边的宫人足够多,明洛昔日对他们的恩惠也都还未消散,到底有人连滚带爬出来大声道:“那日十四皇子说了,他说那里有一股臭味,特别难闻……可乳娘还一直说那里是他之前最爱玩的,怎么今日不爱玩了……” 这一句开篇,后面紧随了许多细枝末节的言语。 张阿难则直接拎起了抖若筛糠的梁氏。 明洛脸上的肌肉微微一搐,半晌才冷声问:“梁氏,你自己说。我还是想听听你的说法。” 她心底的裂纹不在乎多一条,但每一条她都要清楚明白。 “是小人罪该万死,但小人真的不知道是鼠疫!说是要小人按照往常一样引十四皇子去假山后就好,玩一会就好了!小人真的不知道是鼠疫!” 梁氏喊得歇斯底里,她顾不上其他人,只狗一般地爬到明洛跟前,嚎啕大哭:“小人没办法,是被威胁的!是有人拿着小人孩子的平安符威胁小人!小人没办法!” “是谁?” 明洛很是疲倦地塌了身子。 她从来挺直的背脊,到这一刻也有了一点蜷缩。 “是一个胡子没刮干净的内侍。小人之前从来没见过他,他其他什么都没说!” 梁氏的情绪完全濒临崩溃。 “胡子没刮干净?”张阿难听得眼中满是森冷。 “你现在去查肯定查不到。对方故意留了点胡须,好给旁人这样的记忆点,以至于梁氏你根本不会记不得其他的点。他但凡刮干净胡须,不就泯然众内侍了吗?” 明洛心底的厌憎翻涌如潮,极力克制着一字一字来道,她自问对梁氏,恩威并施,该用的手段都用了,什么都不少。 可终究抵不过有心人。 会是谁呢? 韦贵妃吗? 放眼望去,满宫里她明面上的敌人好像是这位……其他人,总不能是巢王妃吧? 又或者是某位暗地里妒忌她的妃嫔,伺机而动,一击必杀地成了。 也不对。 对方需要有宫外的人手,不然就算没能偷到梁氏孩子的平安符,但起码得见过平安符长啥样吧? 梁氏死死攀住桌案一角,不想被人拖开带走,一味地求明洛不要牵连她的孩子,她罪该万死,什么都好说,但她真的愿意拿自己的命换李余的,她不知道是鼠疫! “嗯,我问你,那平安符只是像还是说……是你孩子身上原本那个?”明洛觉得人真的可以很坚强。 原来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精神上愿意坚持,那么就一定可以咬牙撑下去,哪怕身心都已经支离破碎。 她平静地令人发指。 梁氏愣了一秒,想说就是原本那个,但好像又看得不那么真切。 喜欢唐穿日常请大家收藏:()唐穿日常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4章 灵芝 “记不太清了是吧?事关亲生骨肉,脑子糊涂了下是吗?”明洛这时的笑意从容了许多,除了稍显苍白外,好似恢复了过来。 梁氏继续哀求,只是这回她手指脱了力,被轻而易举地拉开了,张阿难向明洛行了一礼,便欲转身离去。 “不必动刑。你让她认人就是,不行扒了裤子看,胡须不见得是真的,但大概率没割干净,所以给了对方做男人的念想。以至于连威胁人的时候都要显摆下自己的胡须。” 一般内侍干下作勾当时只会让自己看起来平平无奇过目就忘,敢整个胡须的话,要么人太猖狂不怕记忆点过于深刻而功亏一篑,要么……那胡须是真的没刮干净。 “喏。” 张阿难是御前行走之人,进淑景殿的宫门时便戴上了两层口罩,这会出去也是步骤繁多。 这一趟收获颇丰。 也让张阿难感到难堪。 因为不管内宫里混进了谁,但凡敢拿皇嗣作妖,整出鼠疫这种级别的疫症,他就算失职。 对方要真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他都不敢想得有多少人被牵连,人头落地。 “还不走?” 眼看梁氏忽然停下,张阿难十分不耐地催促道。 “小人好像……” 她怔忡了半秒,还是闭上了嘴。 那人说话的语调用词,和宋娘娘极像,特别是有些个词……她从未听宋娘娘以外的人说过。 但对方也说得很流畅。 “梁氏,宋医师说了不用动刑。但你最好如实招来,不然……要是寻不到人,最后还是得用刑。” 张阿难声音凉凉的,在他来看,宋明洛待下极好,好到连这样吃里扒外的乳母都能顾惜。 “不敢隐瞒,不敢。”梁氏赶忙道,她主要分辨不出来,她是该说这个细节还是……不该说呢? * 李余的病情很快到了关键期,属于能挨过这几日就能活,挨不过就完蛋,淑景殿内的氛围愈发凝重,宫人也愈加稀疏。 不是谁又叛变了,而是中招了好几个,剩下的人更是提心吊胆,每个人的手洗得都快破皮,不管白天黑夜,凡是能眯眼休息,就倒头躺下。 休息好是最重要的。 没有什么疫苗也没有特效药。 纯靠个人抵抗力。 “早饭少了三份。” 芳草利落道。 “嗯,看来是没把中招的宫人当人看了。”明洛丝毫不意外,她都觉得……这段时间的所有都太顺遂了。 没有谁来刁难她。 也没有在吃食用药上下绊子。 这不,终于来了。 “要和膳房的人联系吗?”芳草知道吃饭很要紧,不吃东西怎么有力气干活?生病的人就更是了。 “先不必。” 明洛鼻尖微动,往窗外看去,给病患吃的白粥已经熬好了,这些日子余余只能吃些白粥。 淑景殿是有小厨房的,难为各种锅碗瓢盆大多不能用了,但仔细淘淘总有勉强过关的。 总归能做点简单的白粥。 吃食好解决,但药材不行。 隔天,李余的情况更为糟糕,自凌晨到这日午时,再没醒来过,连喂药都极难。 明洛熬得两边脸颊都彻底陷了进去,眼下乌青快要垂下,从前陪长孙陪兕子她也熬,心情没差多少,但助力满格,帮衬的宫人极多,她总有歇息的时候。 睡两个时辰多少能缓一缓。 但此刻,她没有信得过的人。 芳草守着同样要紧的药炉,辛子要做其他要紧的杂事以及跑腿。 唯有她能守着李余。 不管怎么安慰自己生死有命,但她没办法不尽心不尽力,刚一歇下又心神不宁,或者她害怕自己一觉睡过去,等醒来李余也就离开了她。 她想,至少至少,她是李余的生母,哪怕李余注定不该存在,她也一定要陪着李余走完最后一段路,她熬着就是。 “深山灵芝?这药库里没有吗?” 明洛有些愕然。 办这差事的是辛子。 他精神尚可,明洛基本不让他熬夜,免得以后白天她身边没个精神饱满的人。 “之前是有的,但司药说,昨日延嘉殿要去了两支,前几日好像公主府要了一支。剩下的在陛下私库里。” 深山灵芝名贵,但不算稀有,宫里一般都备着。 明洛前两日已用了一支,当时问过库存,还有三支。 为此她没特别紧张。 “可是今日用药必须灵芝来入。藏红花呢?”明洛再问。 “有,就是司药说,品质不是上佳的。” 最好的在私库。 明洛差点眼前一黑,这些日子来,她尽量不让自己沉浸在无用的情绪里内耗,反复地后悔生下李余,后悔不向李二服软,而把注意力都放在了一件件的实事上,尽可能以解决问题为主。 但问题哪有这么好解决。 “娘子,吐白沫了……” 说话间隙,明洛不过离开十分钟不到的功夫,便有临时看守李余的宫人着急忙慌来报。 “余余。” 她十月怀胎的骨肉。 锥心之痛一阵阵袭来。 她没有昏过去。 而是按照宫里规矩,在李余病重地需要下最后通牒时,请了尚药局和太医署的医正过来。 她不指望他们能让李余起死回生,只是单纯地不想再添乱而已,鼠疫都不能算是病,不存在能不能治好一说,药物也是辅助而已,能挺过去就过去了,挨不过去谁来都一样。 有赖于她先前为人处世的优秀,倒没人说不来,也没有敷衍了事地在殿外张望不肯进来。 来人甚至还有熟人。 汪越。 他和明洛一打照面,便被她此刻的形容状况所震动,是从未有过的灰败憔悴,更不用说显然瘦了一圈的模样。 “没有法子了吗?” 他声音发抖。 他知道,躺在榻上等死的是宋娘子唯一的骨肉。 “少了灵芝。” 明洛言辞简练。 “宫里没有吗?” 汪越忙问。 “宫外不知有没有,宫里的……在陛下地方,在延嘉殿。”明洛语气平缓,透着浓浓的丧意。 “延嘉殿?” “韦贵妃。” “那陛下呢?”汪越觉得荒唐,这好歹是条人命,也不是什么不值钱的贱命,好歹是皇子啊。 喜欢唐穿日常请大家收藏:()唐穿日常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5章 俱疲 明洛累得慢慢坐在榻下,没有言语。 “没人去禀告陛下吗?”汪越没敢信。 明洛沉默良久道:“不是说有了灵芝就能活,也只是试一试而已。余余他好像真的不行了,灵芝不是没吃过,效用不大……” 她好累。 比那次在牢里更累。 身心俱疲。 李余全靠最后一口气吊着,她又何尝不是? “不是这么说的,既然可以试一试,那怎么可以不试?”汪越是个有脑子的,他没贸然冲去立政殿。 而是寻人详细问了具体‘流程’。 这个时间点,陛下在议事。 最正规的流程赶不及,无非只能让御前的人传话。 辛子不懂具体的用药,但不妨碍他知道灵芝很重要,他家娘子一直不发话,他也不好随意离开。 但有了汪越,他俩一拍即合,直接不管不顾地往立政殿去,辛子知道找谁,汪越则寻思着怎么表述。 这个时节的淑景殿,四周柳荫深碧、鸟鸣花熟,一缕缕暖风夹杂着花香柔酥酥地拨人心弦。 殿内很静,里外都疲倦到极致的明洛挨着榻边迷迷糊糊睡了,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坚持多久,又压抑着心底深处的绝望,逃避是可耻的,哭泣是无用的,她不能放弃。 她不断巩固着自己的意念,但身体抢先一步发作,靠着李余昏睡的病榻狼狈而无力地垂下了头。 明洛的意识在脑海中起起伏伏,有种昏沉的恍惚感,直到被一阵利落有力的脚步声惊醒。 “怎么在这睡?” 她仰头看去,不是旁人,只见李二站在光影错位的交界处,眉目落下阴影,低头俯视着她。 他来干什么? 大约是刚睡醒的脑子,明洛真不大清醒,她几乎忘了缺药材的事儿,凭着本能给他行了礼。 然后便一字不发地稍稍让开了点位置。 不过天子问话,她不答其他人却不敢无视。 芳草低声道:“奴婢见娘子好不容易歇息会,担心叫了她或者碰了她,娘子便不睡了。” 李二不置可否。 明洛梳理着混沌一团的脑子,无暇顾及李二前来的意图,接过一杯水慢慢润着嗓。 “几天没睡了?” 李二认真端详着她。 “好几天了,余余的乳母这样子,其他人我不放心。”明洛声音喑哑,表达还很清晰。 提及李余的乳母,李二神情冷峻许多:“既如此,你为她求情?” 明洛眼珠转了转,抬眸看他,面容虽不复往日清丽白皙,但眸中的黑白分明未曾改变。 “只是小人说了句,尽量不用刑而已。” 说不说是她的事。 听不听是其他人的事。 她决定不了什么。 李二好似哼了声,正巧此时李余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呻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去。 明洛亦身子一颤,一颗心像是被狠狠攥紧,呼吸都艰难了两分。 但李余仅仅是发出了一点无意识的响动罢了。 “药材都许了,你要什么自己打发人去寻白绪。”再怎么样,李余是他亲子,哪怕他不太看重,也不会为此为难。 “多谢陛下。” 明洛立刻谢恩。 她没有迫不及待地吩咐人去拿药,而是慢吞吞地走到桌案前调整药方,说真的,治疫症的方子不过那么几种,她这些日子翻来覆去地,把能想的都过了遍,李余的病症却不疾不徐地发展。 没有丝毫停滞。 该烧就烧,该吐就吐。 她束手无策。 “已经让你灰心到这等程度了?”李二不止一次见过她坐在铺满药方的桌案前出神。 观音婢和兕子病重时,她都愁眉不展过。 不过那会,她的面色没有此刻那么骇人,整个人坐在那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 “都是看天意罢了。” 她唯有尽人事。 李二听着她轻飘飘没有份量的口吻,再想起她从来中气十足的腔调,心下有点不是滋味。 “宫里在排查了,朕也想看看是谁这么胆大包天。” “多谢陛下。”明洛微微一笑,只是李余要是死了,其他对她来说也就不太重要了。 肯定是冲着她来的,李余不过是个媒介。 只是她不清楚,她一个被贬去掖庭的有罪妃子,能有什么价值值得人大费周章,除非还有后手…… 这一想,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你好生看顾李余吧。” 李二咽下了其他多余的话。 “嗯,谢谢陛下来一趟。”明洛扬起泛黄又憔悴的脸,颇为真诚地对李二道,这一趟至关重要。 李二盯了她片刻,转开了目光。 然后起身离开。 明洛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又觉得无力,从可能性来看,对方恶意那么强烈,布局这么缜密,费了那么大功夫,不可能是针对她或者李余,只有可能是借着她的手来…… 等药材领来开始煎时,她坐在榻边听着余余时而急促时而平缓的呼吸,陷入一片忐忑中。 她不禁环视了圈四下,手心渗出细密的汗,湿热热地黏腻在其中,鼠疫的传染性……没有那么强。 一般是通过老鼠啃咬或者密集接触而引发。 李二没有触碰过李余,甚至只是站在床榻下边大致看了眼,而明洛更不会把李二往李余地方引。 也不对。 明洛有些抓狂,本就乱糟糟的思绪被注入一番阴谋诡计的担忧,更是混乱地一发不可收拾。 但愿是她多虑。 可事实上,任何事凡是冒出了冰山的一个尖尖,就意味着事态发展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明洛能察觉到异样,而有人已经神通广大地渗入了立政殿,当然要想接触到天子的居处或者饮食,那是痴人说梦。 对方走了迂回路线。 以至于李二病倒时,一群近侍臣子对淑景殿和她口诛笔伐地厉害,都认为是李二的探望所致。 李余刚脱离危险期,明洛终于睡了个好觉,结果一觉醒来便是这样可怕的消息。 后手来了。 阿原瞧了眼能坐起吃点软饼的李余,旋即忧心忡忡:“娘子,你还是多歇息会吧,说不定会有人来请。” “啊?” 喜欢唐穿日常请大家收藏:()唐穿日常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6章 主使 明洛没反应过来。 她满心思忖着对方的来头,和从她这边下手的意图。 目标是李二? 要李二的性命? 天子的命除了能让太子登基外,其他啥用? 她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对方神通广大到可以间接接触到李二,为什么要煞费苦心地来她这边拐弯抹角? “太医署哪里敢下断言。” 阿原苦着张脸,他师傅可交代了,既然来了淑景殿,务必和宋娘子搞好关系。 “不至于的,陛下身子一向康健……况且也不是鼠疫吧?”明洛和旁人的担忧不同。 草灰蛇线伏笔千里。 她担心后手。 李承乾……这莫非是一场大手笔? 是东宫所为? 她不认为以谁谁的一己之力可以做到这份上,这不是乱世,也不是国破家亡时的皇宫。 规矩章法武装力量一应俱全。 不是谁都有能耐整活的。 她已在局中。 又该如何破局? “应当不是。”阿原支支吾吾地,太医署都没论出个说法来,他哪里能胡说八道。 “多谢你来告知我一声。” 明洛先道谢。 阿原则万万不敢当,连连下拜:“娘子折煞奴了,奴心里娘子永远是拿奴婢们当人看的娘娘。” “这话外头别说。”明洛露出点细碎的笑。 “必定的,不能给娘子招祸。”阿原说的是真心话,经此一遭,他和师傅的观点一致,这位复位得宠只是时间问题,只要宋娘子想通了,陛下这边大约乐见其成。 不过阿原哪怕不特意来报,李二染病的消息也在极短时间传遍了宫中,不少妃嫔被喊去侍疾。 有韦贵妃,人是作为主咖去的。 有武娴,人是作为陪衬打下手去的。 明洛陪着李余,同时调理着自己的作息饮食,身体是一切的本钱,在有精力照顾自己的前提下,她不会不爱惜。 李二染病后的第三日,她于黄昏时分等来了盘桓数日的‘主使’,乍一看还有些眼熟。 她慢慢自殿中走向庭院,院中的桃树怡然而开,灿烂如凝霞敷锦,散漫开一天一地。 恰好一阵风过,吹来的气息都扑着浓淡相宜的甜味。庭院中仍晴丝袅袅,春光骀荡,今儿是个好天,难为淑景殿中依旧败落,她看着黄昏暮色无可阻挡地自远处逼近。 “是你。” 明洛的心平静了些。 老乡的逻辑思维她总归能猜一猜,猜对的可能性很大,对方当初勾搭良财被她识破。 没成想原来阴魂不散到了如今。 多么久远的事了。 “荣幸之至,李唐的宋昭仪还能记得汤某。”汤杨闲庭漫步在院中,仿若无人之境般随意从容。 一旁的芳草等着明洛的眼色,想把这人赶紧驱逐出去。 但芳草等来的是明洛让她退下。 “娘子。” “无妨,是老乡。”明洛扯了扯嘴角,有些事儿芳草知道得越少越好,知道得多了容易出事。 “看来不会喊人抓我了?”汤杨伸开双臂,一副坦荡从容的模样。 “你又是什么个打算?好端端一个人,整得不男不女的,我做了李唐的妃子,你总不能做李唐的内侍吧?”明洛不无讥讽道。 汤杨翻开手心,露出其中一个不知用什么烙印下的安字。 “我初来乍到,是我阿兄心善收留了我。也不嫌我没有来历,反而看重我能识字,趁着李治生下时的大赦帮我上了户口,有了身份。” 明洛静静立在庭院中。 “但是阿兄他死了,他死在了服徭役的路上,为了给李世民去修那劳什子的九成宫。” 汤杨神色都扭曲了,斜阳脉脉如杜鹃泣血,照在他表情狰狞的面庞上,显得相当可怖。 “你住过九成宫吧?” “那些行宫,是多少民夫百姓的骨血堆砌而成!还有襄城宫,只是罚了个大官,让人无关痛痒地回去思过,拆了宫殿美名其曰分赠百姓,但那本来就是民脂民膏!本来不用死那么多人的!” 汤杨激动无比,恨得咬牙切齿,眼底纵横着暗红的血丝。 明洛拨了拨耳边被晚风吹起的碎发:“我住过九成宫,也住过襄城宫。你说的不假。” 古代的劳动力生产力就这么点水平,任何浩大体面的工程,都需要‘献祭’无数百姓。 “所以,你赎罪的时候来了。天子染病久久不见好,那些怕死的医师一定会甩锅。没有比你更适合的!” 汤杨的手法和当年李建成先下毒再让明洛下毒的打算一模一样,滑稽地让明洛想笑。 “嗯,是让我在药方里动手是吧?” 明洛不动声色道。 “动不了的。”汤杨忍住记忆里对阿兄的怀念,冷冷道,“入天子口中的药,你下不了毒。” 明洛心下微微一沉:“看来你摸索地很清楚。” 对方显然打探地很仔细。 这不是个好消息。 “你想办法把马钱子,野葛加进去。这两味是可以药用的。”汤杨站直身子,冷淡道。 明洛声音毫无温度:“这两味和毒药有什么区别?药用的量掌握不少,不就是明着弑君?” “那岂不是更好。” 汤杨皮笑肉不笑。 “我疯了吗?” 明洛嗤笑。 “你没疯,你怎么能疯。我也不会疯,要不然怎么能把事情办好?”汤杨的目标明确。 明洛慢慢走进一座石灯,摸出里头缝隙里的火折子,稳稳凑过去把灯点上,省得庭院中愈发朦胧。 “你能得李世民欢心,无非是你从龙地早,在人家灶没那么热时上赶着扑上去。” 汤杨冷笑连连:“但要是李世民知道了你的来历呢?自始至终的一切都是你处心积虑谋算来的,每一步你看似对他的忠心耿耿,玄武门你也去了吧?统统都是你心知肚明,你早就知道一切,所以你不慌不忙。” “嗯,你继续说。” 明洛很喜欢看人发疯,虽然被发疯的对方是自己,但她喜欢正常人撕下自己的面具,露出真实而血淋淋的一面。 汤杨的疯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神色渐渐冷凝,映着石灯里透出来的昏暗烛光,光影斑驳晃动,格外瘆人。 喜欢唐穿日常请大家收藏:()唐穿日常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7章 抉择 “你不能告发我,也不能装作不知,这样被清算起来……你同样逃不过,你知情不报,同样罪加一等。” 汤杨自问算无遗策。 明洛没得选。 要是主动向李二投案自首,不说李二会不会怀疑她,光是活着的汤杨被捕获会揭开明洛的底细这事儿,便使不得。 要是不主动报告,也不付诸行动,等汤杨落网,她能逃得过清算吗?她不怀疑张阿难的能耐,找到汤杨仅仅是时间问题。 知情不报,知道有人谋害李二而视若无睹,罪名论起来……同样非常严重。 要是真按着汤杨说得做了…… 呵呵。 明洛最不考虑这条。 贞观是封建几千年王朝更迭里的璀璨明珠,她承认偶有明珠蒙尘,也承认珍珠天然的瑕疵裂纹。 但瑕不掩瑜。 她不会让贞观早完结那么多年。 “说完了是吧?” 明洛眼看对方不吭声,开始发表自己的高见。 “说白了,是你没赶上好时候,你没能从龙,没能攀附上创业期的秦王府,导致日子上不去。” 她语气凉凉的。 “要是你能来到武德年间的长安,你难道忍得住不去李二面前献殷勤?这是丢人现眼的事吗?” “这会子,以你的手腕本事能耐,而且你是男儿身,至少混个五六品的中等官员做做,不在话下。” 明洛目光逡巡在暗红色的殿门上,只是含了一抹冷淡的笑意:“其实现在也为时不晚。” 汤杨毫不动摇,坚定地让人不敢信。 恨果然是世上最坚固的东西。 “马钱子,野葛。” 他重复道。 “嗯。” 明洛笑意微敛。 “明日我要听到好消息。” “好。” 明洛立在彻底暗下来的庭院正中,看着汤杨走得悄无声息,苦思冥想数日的思绪终于静了下来。 没必要想了。 都是徒劳。 至于上报,明洛自嘲一笑。 诚如汤杨自恃一般,她不可能把一个穿越人士送到李二跟前,开启潘多拉魔盒。 天晓得会是什么光景。 她只需做好自己的抉择,走什么路,都是自己选的。 “阿娘。” 因着这些时日明洛对李余的寸步不离,病愈后的孩子对明洛很亲,一睁眼就想找阿娘。 也或许,他稍微懂得了一点。 阿娘和其他宫人不一样。 但最可能的是,因为乳母梁氏寻不见了。 “嗯,怎么了?” “嬷嬷呢?”李余每日必问梁氏。 而明洛也不会训斥他,只是温柔道:“嬷嬷家里有孩子,她把余余带大,也要回去带自己的孩子了。” 李余听得一声不吭,小孩子的心思很好猜,他显然不太高兴。 “那边的小马看见没?” 明洛抬手指了指巢王妃午后派人送来的一应木制玩具。 “嗯。” “余余快去骑。” 李余也就迈着腿儿噔噔噔地过去骑好了。 “娘子。” 芳草布好晚膳,过来喊她。 “一块吃……” 她话没说完,殿门处便走进来立政殿的人,是张阿难。明洛下意识地赶紧吃了两口饭。 “医师不急,可以再吃一些。” 张阿难行礼后道。 明洛真就仓促地吃了小半碗饭加点排骨鱼肉,饭不吃不行,立政殿可由不得她想吃啥吃啥。 等走到立政殿,各处的绢红宫灯已将夜里的宫殿宫墙勾勒地层层叠叠,影影幢幢,虽看不真切,但压迫感十足。 殿内静极了,遥遥传来远处青蝉在杨柳间声声的知了知了,风动月移,偌大紫铜烛台上的蜡烛燃得正旺,化下滴滴红蜡,静静垂落无声。 “陛下刚处理了几桩要紧政务。现在已经躺下。” 白绪见明洛和张阿难过来,忙回禀。 “嗯。” 明洛一嗅到殿里的气味便皱了眉,走到鎏金错银福寿无疆的大鼎旁,香烟袅袅飘散荡开,是苏合香。 “这是谁让焚的香?” “是韦贵妃。贵妃平素都用苏合香。” 换做寻常,她一定避其锋芒,但这会子李二身体不适,她轻声问:“此香陛下很喜欢吗?” “没有。” “那撤了吧,这段时间殿里不要熏香,要是觉得气味不好,稍微漏点风,或者弄点清淡的果香。”明洛语气很淡,心里却不住地排列组合。 光是野葛和马钱子,用量合适就是用药。 她精通医理,姓汤的老乡难道不知? 所以按照这位的手法,必定还有后手,苏合香的配方,她若记得不差,必定可以和马钱子混合成有毒的气体。 虽说一个口服一个熏香,看似产生不了太明显的交集,但问题在于李二本就免疫力低下。 再说…… 还有野葛。 中药材的讲究在于很多药材可以是毒药,也可以是良药,若是几味药混杂在一块,以合适配方用量调和……真不好说,作用在具体的肉体上能产生怎样的效果。 尤其当这副肉体本身处于虚弱状态,又吃了其他药时。 “喏,其他地方医师你看……”张阿难不疑有他,熏香这玩意儿,向来不被陛下所喜。 只是也不排斥而已。 陛下病时,奇怪的气味香气越少越好,他虽不通药理,但明白熏香的本质也是燃烧一些中草药。 容易被人动手脚。 “陛下为何会染病?”明洛左思右想没明白这个点。 “有人说是因为来淑景殿探望所导致。”张阿难就事论事,他也觉得淑景殿有一部分责任。 “这占一小部分。” 明洛没第一时间去打扰歇下的李二,而是在殿内仔细观摩端详起来,这里的陈设布置她从来熟悉。 即便是晚间,立政殿内仍灯火通明,只有极个别的角落处光线昏暗,竟似有一点诡异的红。 苏合香被铲起拿走后,殿里的空气总算清新了些许,但不知为何,明洛总觉得还有一丝不对劲的味儿。 “陈设有换过吗?” 她一一打量过去。 张阿难被她弄得有点紧张兮兮,摇头否认。 “床帐呢?帷幔呢?” 明洛记忆力眼力都不错,这些玩意好像是一月一换,层层帷幔上金线璀璨,龙爪狰狞,是御用的纹样图案。 喜欢唐穿日常请大家收藏:()唐穿日常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48章 亲昵 整体都像是部落酋长,或者族长的体感。 明洛有幸陪坐在旁,瞧着奇装异服的外国人,感受着作为‘上等人’的体面和优越感。 这个时代的唐朝人,真的是地表最高贵民族。 她内心好希望李二能回到现代看一看的。 读一读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宪法,读一读近现代史,再去欧美转悠一圈瞧一瞧。 又会是何等景象。 “阿姨。” 溪娘指了指隔壁桌案上剩着的虾蟹。 “那不行,是其他人吃的。”明洛汗颜,这就是谁养像谁了,大场合上必须装一装。 “溪娘想吃。” 溪娘说着就指自己,仰着脑袋一脸乖巧。 结果没等明洛厚着脸皮去问杨淑妃讨要,更上面的人主动开口把自己的菜赐给昭仪。 居高临下看得清楚啊。 明洛舔了舔唇,没啥骨气地举起酒杯,向李二敬酒示意,陛下太给面子了,多谢多谢。 紧接着她继续努力给溪娘剥虾剥蟹。 年节在流水般的宴席中热闹过去了,等过了十五后,李二表示要出宫一趟,愿意带明洛出去透透气。 “啊?妾这么需要透气?” 明洛惭愧,她在李二心底的形象真是‘不错’,贪吃贪玩贪财,喜欢出宫,自由自在? 其实也蛮好的。 “不需要吗?”李二是能察觉出来的,明洛自怀孕生产后,状态没从前好。 这里的状态,特指床榻。 “是去哪里?游猎吗?还是小住几日?”明洛真还挑上了,胆大包天地权衡起来。 “你希望朕是游猎还是选个行宫小住?” “好像都不方便。”明洛低眸瞅了瞅自己比从前壮大的胸脯,不好意思道。 “奶涨了不喂难受,带着孩子一道去太折腾。妾就只能向陛下告罪了。” 喂奶是麻烦的,明洛也在纠结。 “告罪什么?那不是朕儿子,说来能吃上亲娘奶的……”李二陷入一种思索中。 要是他记得不错,明洛是他所有妻妾里唯一一个愿意亲喂的,所以他每每看到,都不免多看两眼,实在没怎么看到过这副场景。 自己的女人给自己的儿子喂奶。 “奶都差不多。” 都是人奶又不是奶粉。 “你是他生母。”李二唏嘘道。 “所以给他多吃一段时间吧,妾就不出宫了。等以后妾给他断奶了,陛下不要忘了带妾出去放风。” 一个不当心,明洛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放风?你坐月子时不都经常出去透气?”李二被这词用得笑出了声。 “不一样啦。” 李二这时笑道:“朕只是打算去青雀住的府邸瞧一瞧,就在长安城中。” 青雀? 那不是李泰? 明洛更想避开了。 这位爷原先就不待见她。 “嗯,魏王才华非凡,想来府邸也与旁人不同,是不是很有讲究很书卷气?” 明洛也不说其他扫兴的,只挑李泰的优点夸,这位爷在文学方面搞得有声有色,时不时进献一些孤本字画,或者自己编个书,大名鼎鼎的括地志快来了? 记忆里李泰好像整了个和李二同款的学士府,也是十来人的规模?出谋划策地研究文学? 还是……想方设法地夺嫡? 而这年头的嫡,不是说是嫡子,而是储君位。 “当然比你的水平好。”李二语气亲昵,虽是嫌弃明洛世俗,但亦是一份无与伦比的亲近。 “嘿,陛下也可以多多指点妾住的地方,哪里需要改进?哪里适合挂个字添副对联?或者陛下亲自写一个给妾?多么增光添彩。”明洛一点儿不想和李二谈李泰。 生怕一个不当心暴露了自己对李泰的反感。 那就是找死了。 向来喜欢和明洛胡扯的李二这回没玩笑,他眼神瞟了一圈四下,大约觉得无从改进。 一个整日除了想着吃喝就是钱财的妃子,加一双活泼可爱的儿女,他难道要在殿内整一堆古籍字画,搞出学堂的氛围吗? 那疯的是他。 “确定不去?”李二神情淡淡。 “不用了,等孩子再大些吧。”明洛真婉拒了,她可不要去看李泰的死样,已经胖得不像话了,居然也不节制,太离谱了。 重点是这位的待遇很好,一座坊都是他的。 这会让明洛觉得心里不平衡,她也想给李二做儿子做臣子,做女儿和妃子的待遇不高。 她心里不停地吐槽腹诽,眼神里多少带出一些不那么平静的情绪,被李二正好捕捉到。 如果只是这样,也还好。 结果隔日他往李泰府上转悠,越看越喜欢自己的嫡次子,处处合他心意,一架屏风上都提着他的诗,和太子一对比…… 他止住了这般念头。 “这威凤赋。”李二不是那种会不好意思的人,他从来认可自己的一切,亲儿子仰慕他的才华,非常符合他的认知。 “是,耶耶。儿以为,此赋写得极其……”李泰是滔滔不绝,且言辞相当精准。 不仅点出李二当时的心境处境,还着重点评了其中对仗工整辞藻华丽的几句,言之有物而不过分谄媚。 文化人就是不一般。 而李二自然想起了连字都认不全的明洛,一时间的心情变得滋味莫明,面部表情流露出些许难言的淡淡迷惘。 他是迷茫而不理解的。 他为什么会想起明洛? 分明他……对她没有特别宠爱。 或者说,宋明洛得到的一切,更多是依赖于她自身的能耐努力,他起码这样认为。 医术是人家自习的。 讨人喜欢是她自带的。 对溪娘的这份心真诚无比,三十多岁了能怀上孩子平安生下一举得男是她自己争气。 甚至宋明洛没能认全威凤赋的字,可不妨碍她平时愿意读书,且不局限于诗词或者外头市面上流行的杂言小说。 她都读史书。 “耶耶,怎么了?”李泰略显小心,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挤在圆胖成一团的脸上,完全成了一条缝。 “没什么,就是想起昭仪她不太认字,朕教过她认威凤赋的字。”李二有啥说啥,压根不管李泰是个什么表情,嘴角立即下压。 喜欢唐穿日常请大家收藏:()唐穿日常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93章 相撞 答案是预料之中的,李迢不气馁,干脆骑着马往马车处去,这就刺激到了被拦下的军士们。 有甲士直接拔了刀。 “请退开!” “让开!不然休怪我们不客气!” 这伙军士们被堵了路心气本就不顺,加上李迢举止随意,简直没把他们看在眼中,不由怒从心起。 李迢是见过大场面的,唯独被那么多见过血的军士围着,腿脚多少软了两分,他强撑住自己的身板:“李某也是懂规矩的,知道此举唐突,但奈何对方杀了李某的亲弟弟,实在不能容她逍遥法外。” “去告府衙啊!” “看你穿戴不俗,难道告不赢吗?怎么敢堵我们的路!” 军士们哪里愿意多听废话,他们的人生信条都是能用拳头说话就绝不开动脑筋。 李迢低估了行伍之人的行动力,对面直接动手了。 讲真的,要是单纯在擂台上比拼,他挺拿得出手的。但如果是实操打打杀杀的话,他真不够瞧。 就在李迢招架不住预备求饶逃走之前,马车里的人出声了,有人掀开了车帘,冷声道:“都住手!” 除李迢外的所有人第一时间停下了。 李迢心里暗骂,早怎么不出来,聋了吗? 但他只敢心里叫骂两句,抬头前做好了表情管理,一见对方面庞,整个一石化。 时任尚书兼中书令的李靖。 放在朝堂上,只能说是宰相班子里的一员,搁外头,那是高不可攀,平时见不着的大人物。 李迢立即下拜,恭敬无比:“李公安好。” 李靖一出面局面变得无比稳重,他都没有下车,淡淡问:“既识得我,赶紧把路让出来,不然误了进城的时间,又当如何?” 李迢着实没有和这位互杠的勇气,但万分不甘,他都可以想象宋明洛躲在马车里窃喜的小人得志样。 一定就在里面。 “嗯?” 李靖扬了扬眉,真如明洛说的一般,对方是个厉害角色?认出了他都想硬杠? “李公慢走。” 想法是疯狂的,现实是卑躬屈膝的,李迢打落牙齿和血吞,被迫栽了这次跟头。 以李迢为首,一群人无声目送李靖的车马队伍远去。 “有其他抄近道的路吗?” 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李迢继续思索着法子,这会他已经彻底冷静下来,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鹜。 “回长安城的吗?”有下属笨嘴拙舌地问了句。 “不然呢?回哪个村里吃馍馍吗?!”李迢一点即炸,气势汹汹不已,他笃定宋明洛一定就在李靖的马车里。 “走,咱们都是好马,一定要赶在李靖进城前回长安城!”他就不信了,宋明洛和李靖的关系能铁到让对方不管不顾地保她。 李迢想得没错,宋明洛既然误打误撞碰上了个大腿熟人,就不会放着好端端的马车不坐。 她都懒得调虎离山,什么让李靖一行人吸引李迢的注意力,她则赶紧溜之大吉回长安。 有这个必要吗? 就算是李迢的老子李安远来,他都得和李靖客客气气的吧,甭管李二对李靖心里是个什么态度,对李安远怎么个视为心腹,但面上是绝对大团结的,李靖如今就是唐军的核心人物之一。 但明洛是有点子聪明在的,把李迢甩在身后没多久,她就厚着脸皮和李靖借了马,又拜托他们搜寻自己之前留在山下的随从,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能让自己人的下落不明不白。 “不怕和他们撞上?”李靖这会儿是奔六的年纪,岁月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少沧桑和斑驳,得亏自身家世尚可,要不然早早被摧残地不成样子。 明洛昂首挺胸:“这条官道我熟的,到长安并无其他岔路,且有李公帮忙撑了场子,对方一定认为我会蹭你的队伍回长安。” “的确。” “先行一步了。”明洛多少有些后怕,虽说进城后应该得以保命,且城中治安不错,对方不敢大开杀戒,但难保哪天对方失了神智或者不想活了,临死拉个垫背的,想想就后怕。 “事儿肯定帮宋医师办妥,仍旧住在槐树巷?”李靖温然而笑,他这般的年纪已经看不懂年轻人的言行,也学会了闭嘴,劝是没用的。 “嗯。多谢李公,李公大恩。”明洛下车前再度行礼,她是真感谢自己读的史书,要不然哪哪能在武德年间结下那么多善缘。 和这些善意相比,李安远的恶意都不那么要紧了。 “好说。” 李靖也没料到他仅仅是出城散个心,查看下自家下的庄子今年收成大概,返回途中居然碰上了宋明洛。 一别数年,她眼中的光黯淡了些许,但依旧比其他人亮,依旧鲜活而充满生机。 每每感受到这份活人感,他心中便会不受控地被触动。 是他老了。 有赖于明洛的先见之明,她比李靖一行人早了一炷香的功夫进了城,也让之后才到的李迢等人如同傻子般在城门附近晃悠了许久,方等来李靖的车马,慢吞吞地出现在了视线中。 李迢知道此时已无法有所作为,但他必须亲眼看看这位宋明洛和李靖的苟且关系。 眼见为实。 但他大失所望,直到李靖车马直接进了李府,连身边心腹都小声劝他:“不定早早下车了,现在已经在延福坊了。” “我知道她家在延福坊。”李迢不耐道,死盯着李府慢慢阖上的侧门,不肯挪动脚步。 直到半个时辰后,他面若死灰地放弃了。 因为这个点儿各处坊门已经关闭,宋明洛大概率不会冒着被武侯盘查的风险出现。 “其实郎君,宋医师若是真在李府过夜,一个未婚小娘子留宿他处,必定是和某人有了不清不楚的关系,先前和刘家的脏事刚过去呢……”有心腹为了赶紧解脱下班,开始出谋划策。 李迢面无表情:“李公都多大了,况且她是医师,李家家大业大,妻妾儿女少不了,有个身子不舒服的太常见了,她留于府中照顾又怎样?招数不能用同一招,外人会腻。” 喜欢唐穿日常请大家收藏:()唐穿日常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4章 庸医 “茅厕就在不远处,三五个营帐的距离,不是说了得讲卫生吗?再不济还有粪桶,是都下不来榻的重伤兵是吗?” 秦王自然不会对着诶唷诶唷卖惨的伤兵发火,而是直接对着以李选为首的医师们大发雷霆。 本身医务营这边就最虚弱最受不得病菌风邪脏东西,喝的水一应都是开水,吃食也比得上普通小军官,怎么能臭气熏天不讲究地乱拉? “已经……已经埋了。” 李选没狡辩。 “你是此间主事?”秦王冷哼一声,鹰目快速扫视过一排排没什么章法,稀疏又混乱的病床。 以及带着干涸血迹的铜盆,胡乱挂起的巾帕,面黄肌瘦的药僮,堆放混乱没有次序的药材,桌案上更没什么做记录的文书文册。 他看得简直怒从心起:“你是新来的医师吗?这大营里尚未开战便乱象至此,等伤兵一多是预备叠罗汉吗?” “还是幕天席地睡在野外?” 他再细细一瞧李选的长相,可不就是昨日把他伤口包得太紧不好活动的庸医吗? 秦王到这会儿反而压制住了发作人的火气,他看向了随在一旁的房乔,对方也等着他的眼神。 房乔轻声在秦王耳边三言两语说清了李选的来路,以及医务大权仍在明洛手中的事实。 上位者只是不关心底下浅显的争权夺利,但不意味着他们不清楚,好比明洛看平成平娃的一目了然,房乔自然对军中庶务有数。 医务这块的秩序与规整,事关战时伤兵的存活率。 不能说不重要。 但千丝万缕的破事太多,房乔日理万机,管着数万大军的日常,好比明洛,能做到心里有谱,却做不到面面俱到。 “原是如此。”秦王一听对方来历,自然微微缓了情绪,像李选这般窝囊无用的废物,占据这种位置便差不多了。 万万不可盘踞着更要紧的生态位,要么容易误事,要么妨碍了其他有功之人的升迁大道。 变相算是对李安远的安抚照顾。 人投奔李唐为他出生入死,求的便是儿孙子弟的一点特权。 “是忽然腹泻不适吗?”秦王没再问着卫生情况,关心起面白如纸的一位伤兵,他看着怪眼熟。 是昨日与他杀出重围沦为泥人的哨骑之一。 难为他只是普通马军哨骑,没有秦王亲卫的编制,眼看大王目光停留在了自己身上,激动不已,想要起身为自己争取一二。 “不,不是。是这边的药不对劲,昨晚上某就拉了一泡,当时还以为是自己身子不适。今早上又接连两回。” 越是贵人跟前,越是得敢讲。 “什么?”秦王一听便心生不满。 而刚觉得自己逃过一劫的李选愈发惶恐,但他立刻想到了法子,并第一时间想好了替死鬼。 房乔这时也站了出来,严肃道:“李医师,还不速速说明。”他微微看了眼身侧不吭声的僚佐。 李选忙道:“大王,某不清楚。这一块伤兵,是由七喜医师负责的。”开头便犯了忌讳。 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秦王听得青筋暴跳,却碍于李安远强自忍耐,冷冷看着被李选推出来背锅做主的倒霉蛋。 七喜真觉得自己流年不利。 上次随军,自家医师悲催地被结果了,这不是好事但也不是坏事,后来他混上了医师,勉强拿了点赏赐,可奈何他根本不敢回家去。 毕竟身为学徒,他活着刘奋知却死了,刘家人怎么看他,说不定还哭天嚎地地向他索命索钱财呢? 说他的那点钱帛都是刘奋知的。 毕竟,他也确实侵占了刘奋知那点子遗产。 重点是他和刘奋知的师徒名分,文书官册上记载地一清二楚,不容他作丝毫辩解。 而师傅学徒,等同父子关系。 他为此是该负责。 所以他干脆留在了军里混饭吃,久而久之,医术渐渐有了眉目,慢慢能站直身子做人。 于是机缘巧合被同是并州人的李选看上,大恩大德地举荐成了所谓医工,随着一并再度随军。 偏偏李选和明洛不对付,以至于七喜根本不敢冒头露脸,生怕暴露自己曾受明洛提拔的恩情,成为两边的夹心饼,受气倒霉。 可独善其身默默做事有好下场吗? 答案是没有。 特别他跟的是李选这种混账主事,属于特别自命不凡,容不得沙子的那类上峰,远没明洛能够体谅底下人。 七喜不奉承他不随波逐流,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总令李选心生不喜,这不趁此机会顺便清理门户了。 七喜冤枉地当即来了鼻涕眼泪,就差涕泗横流地恶心:“大王明鉴,奴只是按照此营的吩咐做事。” 那药确是他盯着药僮煎的。 可他不是李选,干不出再推诿的活儿。 “谁吩咐你?”房乔淡淡问。 七喜显然没有攀咬的勇气决心,呆愣片刻后居然嚎啕起来:“不,不是吩咐。就是李医师之前教过的法子,奴按着方子上写的熬煮。” “屁,俺吃了都快被毒死了。药不能久熬,熬久了药性会变,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个混账都不晓得吗?”在榻上寻求公道的病患破口大骂,就差指着七喜的鼻子说他无知了。 “晓得,晓得。奴没自作主张。”七喜仍保留着一点良心,或者说还没忘记自己昔日为学徒的苦楚,舍不得推给药僮。 “李医师,你且说要如何止住腹泻?”秦王懒得理会这出说不清楚的拉扯,反而就事论事。 李选这时才颤颤巍巍地拎起张方子给秦王。 可秦王哪里会看,只淡淡道:“宋明洛此行可有随军?”他这回没怎么听过对方的消息。 房乔顾忌着上回闹出的那些阴差阳错,特别留了个心眼没给明洛在秦王跟前刷存在感。 生怕真闹出些不谐的破事坏了军里风气。 可显然,明洛是个安分守己的,没主动蹦跶到中军前过,安静地没啥动静,做着自己的分内事。 反倒衬得房乔自己心术不正了些。 喜欢唐穿日常请大家收藏:()唐穿日常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