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谋》 五 佳偶天成 谢春深眸色蓦然一厉,眼风扫过之处,连桌上火苗都禁不住晃动。 廷尉府的马槽旁养了两只狼犬,逼供时先削受刑者一块皮肉,再牵狗入内在受刑者面前生食,如此一来,常有犯人被逼疯,此时有所感应,也朝此处暴躁沸吼。 在段渊眼里,他就与这两条疯狗无异。 谢春深一笑,露出一段白齿,落在段渊眼里却仿佛看见了森森獠牙,他讽道:“既生为韩非子,又何仿孔子与李耳。” 一句话,将段渊伪善的笑面劈开。段渊两眼一眯,笑眼已转为奸滑佞色,不再遮遮掩掩,反手拍案道: “跪下!” 谢春深在他的怒吼里想了很多,各种计谋各种方法,但目前的路似乎还是只有一条。 稳住他,服从他,以保木漪性命。 否则,难保她不是下一个黄兆元。 他强忍耻意,膝盖一并,身形矮了下去,火把烧至顶峰,棍上的火油刺鼻,又是一摇之后,案上瓷盏的光滑倒影上,谢春深已跪在了地上。 被这个年轻人遮住的光线重新回到段渊的脸上,他一下子也从苍老干瘪变得精神矍铄。 段渊眼不再低,而是不紧不慢地转过头去,沉吟一口气,良久才道: “边境或再起战事,应借此之际秘密在外除掉陈擅,将他的死变作一桩意外,至于她,你喜欢,也可以继续留着,陈擅死后由你与她交涉,让她务必拖垮陈家。” 如果这样一支强军最后要回到元靖手里,实现集权,那段渊将再无可发挥的余地。 可悲的是,他生于长于势力割据的乱世,太强盛的盛世反而成就不了他。 他需要一些祸乱,一片废墟,让他来修修补补,之后再捡尽天下盛名。 “照我说的做。” 谢春深仍跪着,他这样的人,这时候下跪难受得就像针扎一样,可是他忍了,“这样做,陛下不会放过我。” “陛下是傀儡,不能塑他真身。”段渊转过身,高高在上,“陈擅死后,你将木漪身家转至王洺手中,由他打理,这个女人便也作傀儡,你尽可占为己有。” 段渊说这话时,眼里没有任何对女人的思考和重量,木漪在他眼中只是一个物件,一件东西。 他是狗,他的女人是东西,谁都可以随便占为己有是吗。 段渊还要说,谢春深突然站起来一把掐住他脖子,将他猛推倒扣。 段渊脚踢翻了案,油灯烧了那本手书,他跌倒了又被年轻力盛的谢春深掐悬起来,提着脚紧脚尖拖地,被他扣着一下扔在刑门旁的木栏上。 最近挂着的一把弯刀砸下来,削了段渊一丝发。 段渊脸色青紫,口角泛白沫,反握爪掐他,“我有意外……你……出不去……这里。” 谢春深狠道: “我这只狗,随时也会反咬你一口,可你为什么不弃了我? 段渊,我三十三岁便能位至秘书监,是古今往来最年轻的上品官。 你很清楚这天下再没有比我能为你所用的狗! 你知道王洺连我半根指头都比不齐! 可我要保的人,你偏要轻贱,这就是蠢。 你与我撕破了脸,朝廷半数人马连着谢家元老来讨伐你,你占不了上风,无我在中周转,忌惮你的陛下,是会继续保好你的太尉之位,还是借此机会将你赶回破落老家!” 之后,一把松开了他的脖子。 段渊几乎气绝。 脸紫涨得像要炸了一般,粗喘着气靠着柱,却不再看谢春深一眼。 谢春深冷笑: “我当然知道,杀了你我出不去,我不会杀你。” 一甩下裳处下跪沾染的灰,进去将烂泥似的黄兆元亲手提了出来。 走几步又回头,侧脸有一段月光般的冷晕,“段先生在西平时,曾夸我能见微知着,那我便告诉你,从见你第一眼起,我便知道,我们之间会有这一天。” 之后,不由其余人阻拦,大步带黄兆元而去。 有人来扶段渊,段渊大力推开。他匍地怒斥: “与虎谋皮者,难断虎骨!与狼为舞者,难吞兽心。是我活该啊,是我活该!” * 木漪那边,有没有梁王的残党还不好说,不过天却如她所料,一日一日地见暖了。 陈擅没滋没味地守了千秋堂几天,偶时偷偷与州姜见个面,直到敕令重新下达千秋堂。 二人的婚事也算真正被定了下来。 等待敕令的这期间,谢春深都未再出现,木漪也不管他是不是还憋着招数,她懒得去想,一想便头疼。 除了作二人财产的分离和交割,便是专心对内用补品将自己仔细调养,从头到脚又保养了一番。 木眠为她送上的嫁妆先到,陈擅后脚步入千秋堂。 走了一段路,在芙池旁找到她的人。 涟漪,荷叶,红莲花,都是她最喜欢的,亦是唯一的一点雅趣,年复一年,奴仆又在光脚清理塘内的淤泥。 “怎么不等暖些再让人做这些,两只脚都要冻断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却不以为然,自饮一口热茶,“我的家奴,可不是一般人能当的。”见刘玉霖出来了,又心虚补充,“我会给他们三倍工钱。” 陈擅与刘玉霖打个照面,二人相视一笑。 “唔,那是比以前大方了。” 刘玉霖低声道:“州姜在后院的药房处制药丸,二郎君你要不要去帮忙?” 若往常他已经屁颠颠地去了,今日一哂,“我不过去了。” 木漪淡嗤:“装什么。” 陈擅正色,指了指放敕令的书房。 “我是真不去了,她是清清白白的姑娘,我与你有婚约在身,去了,白白累她名声。” 木漪挑眉,“那以后都不见了?” “以后——”陈擅不舍得将话说绝,舌头一转,呵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木漪噗嗤一笑。 陈擅不服,同一桩婚,怎么自己闷闷不乐,她就能这么开怀。 便算计着,要给她找点麻烦的事情做做:“陈家几位叔伯一早便想见你,你要不准备一番,先与我回一趟陈家。” 木漪才不上当: “三书里聘书,礼书,迎书,连一书都未过,我自去门前是在自降身份。” “繁文缛节而已,都是做给世人看的,”他又咳了一声,“我陈家这些老人都家底不俗。听说,我三叔从库房中拿出了一对琉璃夜珠,寻金铺镶拖,四伯又从西平调来了一块龙山血脂玉壁,用檀木打了壁架,只是放着,不知是要送谁。” 见她眉头渐渐展开,手肘她一下,被她嫌弃打开。 “欸,去不去?” 她抱着暖手炉,就往寝卧里走了,“你去偏堂等我。” 午时,马车载着木漪到陈宅门前,已有家奴提前接了陈擅的口信,在门外等候。 见了马车,家奴忙回去报上陈家人。 陈擅骑马在前,接了木漪的手下车,先跑出来的是近四岁的燕珺。 “阿父!” 陈擅将他一把搂起,让他坐在臂上抱着他的脖子。 三人一块,倒也和谐。 木漪一进正门,便觉此处选址特别,都在铜驼街,陈家半数都是朝阳的,五六进的宅院,处处镇着拔地而起的高台。 “是陛下给圈定的地,这些塔,是镇魂塔。” 陈擅指给她看。 远处山脉,正是邙山阴面,埋着不少王公和将士的骨灰,亲的,仇的,好几代的恩怨。 木漪继续往前走,亮裳拖地,上头的桃花树枝绣得葳蕤茂密,毫不低调:“你还真是被委以重任。” 陈擅颔首,“陈家二房的主母,不好当。” 这句话反挑起木漪的好胜心,转身,皮笑肉不笑道: “你能御尽千军万马,我亦能挑一座金山银山。” 陈擅合手击节,“你不当得,谁当得!” 身后也响起脚步,转过身看去,是杵着拐杖的一位老者,其余中年男子跟他身后过来,皆是一身沉淀下来的正气。 “这是我的堂祖父,听闻我要成婚,特意赶来。” 又一一介绍其余几人。 木漪行过礼,最前首的这位老者纳罕:“阿擅有幸,才与县君相识相知,老夫看你俩眉色相合,是佳偶天成,缘分天定!” 木漪不吃这套,内心没什么波澜,却也不再那么虚伪拘谨,松松笑问一句: “二郎君的母亲,我似乎未曾见?” 这话是陈擅来答的。 他会意一笑: “阿母喜研易经盘爻,说下半年卦出,西平的天不肯下雨,要去佛祖面前跪上三天,为西平百姓求雨。 却也实实在在挂念着你,这会,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言语间,略带神秘。 木漪蓦然想起陈擅之前有过一句“我的母亲你见了,肯定会更羡慕我”。 是什么样的女人? 她还真有些好奇。 ? ?其实女主这一段的安排,是她辛苦了很久,有机会尝试脱离那种压抑环境,认识一些她缺失的人,重新找回一点点本真的阶段。 ? 她与陈擅的母亲后面也很好磕,但她绝对不是变了,只是被健康的爱滋养得更完整了。我认为真正强大的人往往更柔和。男主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让他阴暗到底好了。 喜欢她谋请大家收藏:()她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六 送你嫁衣 木漪思陈母其人时,一只棕色蝴蝶绕过花木收翅,缓缓停于她袖上。 那里的一朵半开桃花,绣得以假乱真。 她不是什么温柔的人,下意识要挥袖吓开它。 陈擅忙嘘声制止。 过来伸手拢过,送至他外祖面前,张开手将蝴蝶放飞。 老人眼中顿起眷恋,再看向她时,更慈祥可亲。 旁边的长伯邀她道: “我们也才刚聚来不久,茶还新着,夫人们在内准备,不如入席商讨。” 陈擅对上她的一丝不解,只是含笑扶过老人家,殷切: “祖母生前最喜蝴蝶了,常画来观之,应该她在天有灵,想来看我新妇一眼”。 她闻言,边走边用手捻了捻蝴蝶处,指尖不经意凑到鼻尖一嗅。 是抹上的花蜜。 一下想到陈擅之前拉了自己袖子一把,这就通了。 没想到,他还能这样心细如发地帮她,取得这老人家的认可。 室内茶滚着嘟噜声,有几位叔伯的内人指挥奴婢摆了六案棋,她一个做生意的难免诧异,怎么就将她接待在这样的地方了? 陈擅解释: “哦,陈家在洛阳,就没有只放桌椅待客的地方,这里已经是最闲的清雅之室了,其余皆为礼、乐、射房,还有些兵器库存,你将就一下。” 外祖问她:“能不能弈棋?” 木漪颔首:“可以,但不太精通。” “不打紧,县君随老夫弈来,顺便再跟我们说说话。午饭他们已经烧去了,县君稍待。” 木漪坐到了老者身边,之前都是黑白子对弈,她眼前这盘却是北周武帝所创的“象戏”。 黑白意在独谋。 象戏却是帝王戏,一张纸铺开的都是连绵的山河和夹杂在地势中的大小封国,所行克己复礼,意在天下公政。 “这还是老夫首见县君,这般做,虽有些锋锐,但这些道理老夫想先向县君明来。” 他开始走棋,“县君是女中豪杰,何为我陈氏一脉百年所守,老夫不用多说,县君已知。 若日后县君入陈家,便成西平郡和洛阳陈脉后人,需与阿擅一并守之,若有所迟疑,则不宜嫁。” 木漪点点头。 之后看了陈擅一眼。 陈擅眼中分明有得逞之色——他确实给她找了些麻烦事做。 好在,最终她并未空手而归。 拳头大的琉璃金托夜珠,龙血玉壁,错金银漆奁,古博山炉,焦尾琴……满满当当打成了包袱,由家奴装到了她车里。 待人走了,她矜矜站着,“见面礼,就只是这些了么。” 陈擅凑过来,“外祖在西平掌事,他们也是下了血本,你还不满意啊?” 陈擅母族姓周,是西周起分封至南方的贵族,血脉所致,自然也是当地望族。 木漪直说,“你母亲给我准备了什么?” 陈擅还真想了两下,笑了:“她不按常理出牌,怎么一言确之?不过,不会让你失望的。” 木漪淡淡耸肩,撑他手钻入车内,声音酥落悦耳: “那就拭目以待!” 木漪有去打听过,陈擅的母亲名周汝,是前朝旧幽王的第二子所生的长女,据说幼年她离经叛道过一段时间,嫁人后不得不收敛了些。 其夫不曾纳妾,因婆母公公早逝,也没有长辈要侍奉,还一连生了两个儿子,没有人敢管她了,渐渐展露本性,与男人混迹清谈,次次都是她赢,丈夫与长子身亡之后,周汝又转清谈为修习《周官》,性情再度回初嫁的内敛。 虽然只是寥寥几句话,也能窥见周汝此人半生。 夜炉前,刘玉霖烤了几个木家从南方运来的橘子,与她聊起周汝,“是不是丈夫和儿子的逝去伤了她的心,她对这人间提不起什么兴致了?” 木漪不这么认为。 “一个人的本性没有那么容易改变。 她喜欢玩,又发现世道太曲折,不允许她任性,就找了一个又好玩,又不被别人说三道四的新法子罢了。” 刘玉霖也像是被点通了一样,愣愣地掰了一块橘子放入口中,结果眼睛一闭:“哎呀,还冷着,酸牙!” 日子过去得很快,十日后周汝坐船赶来了洛阳,陈擅领她去千秋堂,木漪出来迎接,发现她只有随身包袱,两手空空如也。 陈擅一笑: “阿母,千龄可等着你的见面礼呢。” 周汝温温一笑,胸有成竹地伸出她的手: “我知道你很有钱,比我们家都有钱多了,我不喜首饰,身上也不挂,没法摘下来给你。 布料,针线,洛阳都有,买现成的吧,不沾潮水。 我就按照婚俗,亲手为你缝制一件嫁衣,你看如何?” 一直暗中观察的木漪,心豁然一动。 这是她首次见周汝。 一张鹅蛋脸上已有皱纹,青丝里掺白发,但眸中的光彩生机不减,笑起时黛眉弯弯,颊边有两口酒窝,根本不似已上了年纪,被丧子丧夫摧残过的妇人。 她终于明白,陈擅像谁。 “你叫千龄,那你的父母一定希望你长命百岁了?”她过来握住木漪的手,木漪莫名有些僵硬和紧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汝摇一摇她,“这本该是你母亲来的,我插手,会不会有点僭越,不要怕,喜欢不喜欢,都可直接与我说。” 她的手被周汝捂软了。 连笑都忘了,脸上怔愣着,良久反应过来,恢复应有神情:“不会。” “不会喜欢?” 她解释:“不会僭越。” 怎么会僭越?她的亲生母亲,根本不会为她缝嫁衣。 她没有母亲。 周汝又在她耳边道:“那我便将你当做我的女儿了。” 话听完,木漪的心直向下落,砸出涟漪来,外头也下雨了。 * 夜里,雨水渐大。 王洺办完事正常回府,伞骨被这场春雨打得支撑不住,正要寻个未打烊的酒楼避雨,对面朝他驶来一辆马车。 王洺也知道自己为段渊得罪过不少人,不自觉警惕起来,刚要往巷子外晚归的人潮里退,马车上就下来一人。 他见了,反倒松口气停住了步子。 “是你啊。” 雨中看不清他与那人交谈了什么,之后,王洺被人接过伞,上了马车。 车一路往偏僻的地方走,中间马车剧烈震颤过,而后归于平静,缓缓驶出了洛阳城。 再停车时,已接近一处林前乱葬岗。 马车掀开,王洺被人绑着堵嘴丢了下来,半身砸入泥坑。 他呜呜挣扎。 下顺听见狗沸,心惊肉跳地瞪眼抬看,却是廷尉府那两只专吃人肉的猎犬。 猎犬旁,无声站着一人,穿鹿皮红靴,金莲悬衣在风雨里飘飞猎鼓。 王洺的心跳都吓停了,眼眶已挤出泪来。 ? ?母女俩见面啦。人的一生有两种关系,一个是血缘上的,一个是精神上的,看《封神》时,姬发觉醒后,选择精神弑父,杀了王。 ? 这里,其实周汝才是女主真正意义上的母亲,一种跨越了很多很多的女性关系。 喜欢她谋请大家收藏:()她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七 王洺之死 电闪雷鸣之间,雨水将王洺的眼泪和呜咽一并打入泥中,让他顾不得求惨与害怕。 期间,从马车上慢慢下来一人。 那人撑开的雨伞往上,劈下的白雷一瞬映亮他的脸,虽非俊男子,可一眼让人惊觉,其与泥中的王洺眉眼竟有几分相似。 他们本是亲兄弟。 被捆的王洺挣扎着跪起来,在他经过自己时不断晃头哑喝,却是徒劳。 王瀛走至玄服的谢春深身边,看向王洺的眼中虽隐有悲愤,却咬住牙,下定了某种决心,脸色越发疏冷: “你莫要怪我,你我本一胎同胞,为何只有你生的好看? 我先出生,却因天生相貌不如你,便成了你弟弟。 此后被你处处压一头,父母亲友都只看见你,每一次文集年选,你文采不够,父母便让我暗中代笔,让你在宴上出尽了风头,而我,只能当你的影子。 就连段太尉这人,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你,而我呢,我明明,智谋、才华,行文书法皆在你之上……这些年,你享受得已经够多了……” 王瀛说到此,一幕幕浮上心头,最后的怜悯也殆尽,转为释然的快意。 “我是家中长子,日后父母自然有我照顾。 你就用你的命,为王家,再做最后一件事,方不白费你在王家所受的偏待。” 王洺浑身发冷,一阵恶寒下呕出了酸臭的胆汁,因口中塞布,全堆堵在口腔中,眼前一阵阵冒着黑。 谢春深一个眼神示意,黄兆言从身上摘下来一壶鸡血,递给王瀛: “要想跟着大人,胆子就要够大,而且要无视人伦礼法。做的到了,才有资格为大人共谋。” 王瀛看见黄兆言脸上的鞭伤,和罩着眼罩的半只眼,不免想到眼罩下空空如也的眼窝。 ——刑官将他的眼挖了出来。 王瀛一咬牙一抿唇,接过了那壶鸡血,拧开木塞,朝着王洺一步步走去。 王洺向后蠕拱,将头猛摇,眼中满是绝望惊惧之色。王瀛颤着唇和手,“你作孽太多,怪不得我……” 之后,低吼一声,将鸡血淋在王洺身上。 那两只狗闻见发酵的血腥味,立即勾起了撕咬兽欲,牵绳一下崩到最紧,掀开獠牙,朝着王洺处凶恶沸叫。 王瀛惶惶回去。 众人都无声散开,谢春深平淡道:“放狗之前,松了他的口,我要听他叫。” 手下有些惊诧,却赶忙照做。 最近谢春深身上的戾气越发重,染绣的各色华衣不再穿了,除了官服,便是一身肃寡的黑服示人,连带那张白玉般的脸上都仿佛布满乌沉的压痕。 眼光一射,就能将人冻得如坠冰窖,冰寒三尺。 无人敢在这时逆他。 松了口中布团,那两只兽也直直朝着王洺扑去,王洺跪着,眼睁睁看它们袭来,张开口,一声刺耳的尖叫鸣出,而后化作被撕咬皮肉和啃食的惨叫。 画面惨烈,以至有人忍不住反胃闭眼,却又受身旁人提醒,连忙忍住恶心,睁大了眼看好。 谢春深全程淡淡望着,面无表情,脸上并未看见一丝虐杀后的快乐。 惨叫渐渐低下去,泥坑里血肉模糊,只有狗吞咽时的萧呜,谢春深懒得再看,往自己的马车上走: “王瀛,以后你就是我的人。李瞻腿脚已残,无法入宫,你来补上他的缺。” 王瀛惶恐道是。 次日雨过天晴,王洺自是没有出现廷尉府。 段渊派人去他家中过问,去王府的人迟迟未归。 段渊走到光下抚胡,心中已有预感。 不过午时,王洺残肢被发现,一些梁王残党的尸体也出现在周围,秘书监认下其为抵抗梁王残党时,被这些潜入洛阳的歹人所害,给王家下了慰问令,赐王洺忠勇之匾,朝廷为其立铭。 王家怎么也想不到,只收到爱子一截断肢,连全尸都没有,王夫人昏倒了过去。 其余的王家人来段渊这里讨要说法,段渊要上朝,对这些人不能明着动武,被逼得走不出去时,谢春深及时带着一帮人过来,刀鞘大开大合,将这些人吓退,为他清了场。 段渊提着朝服,正了正帽,之后一时不再动,谢春深一笑化解僵局:“先生不是要去上早朝,我备好了另一辆车,先生请上。” 可待段渊上了马车,谢春深却不回自己那辆,而是与他一同钻进,空车在后,他命令:“出发。” 段渊不焦不躁直起身子坐好,死了一个心腹,甚至勾不起他的语气变化,“你此举,是为了报李瞻和黄兆元的仇么。” 谢春深却一笑了之,“王洺活着没什么用,先生拿他来恶心我,我嫌烦,就除掉了,然而,他死却并非没有价值。我费尽心思,已为先生铺了一条前路。” 段渊听他一通黑白颠倒的话,已然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手紧了一下,冒出些汗,却也觉得,与他这般的较量,才是强者与强者之间的,王洺,确实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只有谢春深,能轻易牵动他的紧张,怀疑和警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与他对阵如下盲棋,一步能毙命,也因此格外烧颅过瘾。 明明前几日二人才互放狠话,掐脖威胁,此时他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在这里故作姿态,唤段渊先生。 段渊也虚伪笑了,“谢戎,你又想干什么。” “给先生最想要的名声。” 谢春深推杯提壶,细流灌入盏内,热气氤氲,“先生也知道,陛下意图一统军权,梁王已除,剩下还有萧王和燕王,陛下一个都不会放过,这份差,陛下指示我去做,可我想让给先生,让先生为陛下一统大业。” 狐狸献食,必有暗诈。 段渊面上不表怀疑,缓缓提道,“那些人都是你抓住的梁王残党?” 谢春深抬起头,敬茶于他,笑得更深: “根本就没有什么梁王残党。我说了,我在用王洺之死,为先生您铺路,残党流言一出,燕王和萧王就会自危,陛下也有借口发兵南下,进入燕王和萧王领地排查。这里头,你可做些功夫,之后收回来多少兵权,还不是以先生禀报的兵力为准?” 段渊回过味来,一年前,他也是这样要谢春深南下,有去无回。当即摇头婉拒:“让我出征,陛下不会同意。” “我去找过陛下,今天上朝,他就会拟旨你为文宣使臣,带兵南访。” 段渊脸上的笑容太久,已有些僵,他笑得累了,也不再端着这虚伪的和蔼,直接松下脸来,脸上是淡漠疏冷的神情,随口一说: “你是要报复我了。” “那先生真的错了,我并无此意,”谢春深敛目直视,“你是国师,亦是镇石出了差错,陛下目前还稳不住这半边江山,他不会允许我让你有生命之危。” “那你与他谈了什么。” “我告诉他,我与你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互相杀的透不过气来了,要想保住朝廷制衡的大局,需要对你放权,重新让你立威。 如此,他得了左膀,又不会失去右臂。陛下并非目光短浅之人,衡量轻重,必然同意。” 段渊目露精光:“你要与我和解?”他显然是难以置信。 可谢春深点头:“我要与先生和解,没了先生,我独大,陛下又会忌惮于我,我步入先生后尘,亦无法再立于朝野。” 段渊被他说服得都有些恍惚,一不留心,便会掉入他歪曲的道理中,深陷泥潭,好在他深知,眼前是一个毫无情伦道德和不会遵守承诺的狼子。 唯一的例外,也许只在与他交峙多年却仍活着的那个女人身上。 自己对他起了杀心,他绝不会就此和解待宰,段渊思考他这么做的目的,谢戎却知道他在想什么。 “先生若不信我,可称病驳回,仍旧由我来带兵南访。”说着喝下一杯热茶,舌内潮湿,嗓音温润了些,甚至带着遗憾: “这个机会错过了,下一次便不知再是何时,好的名声都给了我,我当惯了恶人,不需要这种无用的东西,真是浪费啊。”说罢抬起一双笑眼,“先生当真不想要吗?” 段渊沉默了。 每个人都有欲望,只是欲望深浅不同,权重不一,谢春深爱权,他此生却求名。 谢春深刁钻地将一个诱惑摆在了段渊面前,要段渊自己选。 是保守称病。 还是为求名,与他下这一盘盲棋,入这一局? 答案其实都在二人心里,若段渊是保守之人,走不到今日。 元靖在位第四年春,再度发生梁王残党残害朝廷命官一案。 中书省,秘书监联合司曹等各部彻查,很快牵出这些残党是在战后溃逃至萧王所在封地,被萧王暗中收留,没准燕王亦然牵扯其中。 朝上,元靖帝要求一朝太尉段渊带兵南下,彻查萧王,燕王是否有所隐瞒僭越。 台下轰然议论,认为段渊年事已高,不宜远征。 但段渊最终自己主动接下此命,不日,就要带兵出城。 临走那日,朝中靠向他的一些大臣亲送,段渊暂不明盲棋下一步是如何走,谢戎究竟要做什么? 段渊一直笃定一点,谢戎最终的目的不会变,他最终的目的,一定是将自己除了,好权倾朝野。 一走,朝中变数就多了。这些年,谢春深出招越发诡谲,他怕自己不在,这些人会先后着了谢春深的道,自己的势力被他分崩离析,一点点瓦解。 便语重心长对这些人嘱咐:“我走后,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这些大臣也听得懂他的意思,可未必全然同意,尤其是中书门下中书令等人。 因元靖给了谢春深一个秘书监,他能与中书抗衡,卖官鬻爵不择手段,逐步控了御史台的言权。 如今,放眼望去,半个御史台都是他塞进去的阴瓜暗枣,以至他屡次为元靖行垄权之专政,满朝却无一谏臣能上书批驳成功,中书令等人早已不能忍受他这般兴风作浪。 段渊一走,谢春深越发忙碌,最近一段时间更是整日披星戴月,看着还独来独往,时间久了,中书令等人实在按捺不住。 他们想找个机会,彻底除掉谢春深,再嫁祸给萧王和燕王等人,为段渊收掉二王权利作辅。 于是在安排过几次跟踪之后,他们布下了暗杀的部署,守株待兔。 ? ?大概是我写过的智商最高最高,情商最低最低的男主了。 喜欢她谋请大家收藏:()她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八 恨之入骨 宵禁后的夤夜,郊外的苍穹上,遍铺白亮的星辰。 下过雨的泥土晒过之后仍有些湿软,一人腰挂佩剑,只身行独马快驰,马蹄印在泥道上格外清晰。 方没入一条荒僻的楸树影道,后方另一伙人出现,他们皆伴作司隶模样,却不如司隶巡查那般举着火把,只暗中顺着那马蹄印一同没入楸树深影。 小道快行至尽头时会经过半边山坡,忽然一箭擦着山坡顶上射出,折断了荣木枝,朝着一人一马飞来。 那箭手功夫了得,马上人即便躲避性地转了马,箭仍射中马腹! 一声畜生的嘶鸣之后,马连带着人一同倒下,那马上人被迫翻出去了几圈,他大氅的风帽于头上散落,露出半边冷瑟幽美的白面。 眼前风被冲破,发丝往后吹去,他下意识拔剑,却又只是侧了侧身,故意让箭锋划破了胳膊,裂帛沾血,闷哼一声之后,靠在马后权作屏障。 但对面那伙人也追了上来,一下用马布阵将他围在中间。 “谢戎出来!” 马后人抬手抚摸过痛苦的马身,马儿抬头痛苦哀叫一声,又猝然倒回。谢春深平静中难得带一丝温柔,“是时候了,我来送你走......”之后手起扬剑,将马颈插透,血液喷溅,那马抽搐一下结束了痛苦。 周围人见此幕,皆耐不住心底的寒意皱眉。 一人道:“抬起你的脸来!” 他拔出剑之后,单脚跨马尸而过,脚边一路滴着剑上的血,主动抬起来脸,阴冷一笑道: “这下看清了吗?” 那领头的终于确认了他身份,并不废话,拔剑指向他眉心:“杀的就是你!”一圈人已事先训练过,齐齐拽马向他逼扑而去,谢春深站在原地,连眼都未多眨一下。 那打头的人要挥剑直刺他脖,欲取项上人头,可剑距离他喉头一尺之遥时,胯下马猛然翻下,他自己胸口亦一阵剧痛。 低头一看,同样的箭此时已穿透他胸膛。 他瞪大了眼,呕出一口心头血,黑眼跌去地上,不断抽搐,却残余一口气,迟迟死不了,不断有人先后中箭倒地,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一群人转瞬已倒成了一片,痛吟声此起彼伏。 谢春深走至领头人面前,连面具都懒得揭开,而是手向下,从他心口握住箭头,硬生生从身体里反向抽出,那人浑身被拔起,一口气都被拔的上不来了,就这么两眼一裂,被口中血噎窒而死,死的极其痛苦。 其余人不知是弓箭手有意无意,受的都是轻伤,见谢春深暴戾如此,口中痛吟转为鸦雀无声,有两个腿部还能动的人,借着这暗色,步步小心挪后,藏于树下掩身以求一条生路。 可两人想不通,弓箭手怎会反叛......直到到那山坡后的人马现了身,最前首的人脸上罩一独龙眼罩,他们都是大臣所养的私曲,怎会不认得? 必是那前监司黄兆言。 再看这些弓手身上装束,二人终于心死——所谓守株待兔,兔非谢戎,而是他们自己......谢戎自作诱饵,实则就是在等着他们上钩,真正的弓手恐怕都躺在山坡后,已被荣木掩埋了! 下瞬那黄兆言便高声下令:“给这些人都包扎止血,全留活口。” 二人知道绝不能落于谢戎之手,大气皆不敢出,对视一眼之后,趁他们绑人时匍匐一段,后起身飞逃,却迎面撞见另一伙从林外探寻而来的人马。 “是谁,站住!” 一声吼暴露了所有。 二人惊吓之余,不得不溃分两路,黄兆言连忙顺着声音追去,却见谭合跟谭尔两兄弟各捉着一个,地上有二人被兄弟俩割伤大腿的残血。 之后两兄弟让开,一个让谢戎朝思暮想的女人出现了。 黄兆言见了木漪,当即恭敬地后退一步,习惯性要向她行礼,却又想到她已经背叛了谢戎,不免僵住。 尴尬僵持中,人声戛止。 徒留火把上的煤油被烤,发出煎炸的爆裂声。 谢春深已知道是谁,疾步带其余人找了过来,行至光前,他缓了脚步,抬手撇黄兆言到一边。 木漪正要下令削了这二刺客,徒见谢春深满脸满身都是血,口中命令慢了一拍,人已比脑中思绪更快,走出自己的人群这边,去了他的对面。 谢春深抬手将人半搂住接过来。 周围人再不明事理,也知道避嫌,都低下了头。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说话,谢戎等着木漪在他脸上、身上用目光扫了一遍,将她手抬起,放在了自己的伤口上,“是这里。” 那伤痕只有一处,且并不深,只需稍作处理,她暗中松了口气,这才有时间抬眼向后观察,看清他绑着一大帮活的刺客,便转身回去,淡淡改了口令: “都留活口。” 谭尔和谭合两个不情不愿地看向黄兆言,清清喉咙:“你赶紧拿绳子过来啊!” 两人被五花大绑之后,丢回给了黄兆言。 这些人都要带回去酷审,黄兆言谨慎地看向谢春深:“大人,此事已毕,回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谢春深只是走到了木漪那边去,这一来,自然受到了谭合与谭尔两兄弟的白眼,他权当看不见,与木漪对望:“兆言,你带人先回去,明日,你我朝后再见。” 黄兆言犹豫过后,还是提醒一句:“除了这些,不妨还有其他中书门下的势力。” 谢春深这才转过身:“有她在,我不会有事。” 黄兆言扫望木漪这些训练有素的部曲一圈:“好,那属下先退下了。” 待只剩下他们时,木漪欲言又止地抿了抿唇。谢春深轻轻道:“我们回去。” 木漪歪了歪头,审视他一通——此处是僻静郊外,她千秋堂的旧址,因财产分割两次未曾谈妥,她才勉强约他在此处见面,他竟选择在此处诱敌,故意让她听见动静平白担忧了一场。 不难想,这伤,可能也是他自己刻意为之。 木漪不肯从他意,反驳道:“我们?那可不是你的地盘,是我的。” “我知道,”谢春深平日爆竹一般,这回却闷声不辩,他心中因她要出嫁横生的戾气,正被她方才下意识的担忧之举填平,此时舒润干燥,行气畅通,淡淡一笑:“你带我回去治伤吧。” 木漪一下无言。 不想再多看他一眼,转头离去:“谭尔,我们回去。” 谢春深自己跟了上来,之后与她并肩同行。 再入千秋堂,除了陈设空些并未有多大变化,池塘里还养着旧日芙蓉,里头的芙蓉叶已发绿,初露玉尖。两人一路绕到了客房,指着一张长塌,“去这上面坐着,我去拿纱布和疮药。” “我想沐浴。” 木漪没说什么,让人给他打了水。 他洗过了脸和身,脏衣丢了,只穿一身白色中衣。 一只袖子落下斜挂身上,露出半边胸肌。 男子美色在前,木漪脸色无波无澜,抬了一盏灯来为他处理了伤口。 忍了一路,最后还是觉得他很烦人,略带嗔怪地质问他:“你在我门前林中设局,是不是要故意给我找麻烦?” 谢春深撸袖穿好,答非所问道:“段渊不在洛阳,这些人便蠢蠢欲动,这也正是我想要的,”他抬起头,“中书令是第一个我要踢出朝廷的人,剩下的,在段渊回来之前,我也会一个一个解决。” 他说的,木漪也懂。 他这是在做给她看? “你是真的没有一点念旧之情”,木漪冷看他一眼,“那匹马已经跟了你那样久.....你却让你的人射杀它。” “它其实已经病了,病了很久了,你好久没有去看过它了,所以你不知道。”谢春深滑下塌,“本来也活不长,与其病死马槽郁郁而终,不如回光返照,与我再同赴一回,在战中英勇死去。” 即便,只是一场他给它的假象。 好,木漪不再提这些。 她干脆回到正题上来: “我们之间的所有利益牵扯,我已算了清楚,商铺民船、珠宝酒楼,田庄宅邸,还有外放的金贷,我们都一人一半,写出的详书我让陈擅递了三次给你,你为什么一次不理?” 他不悦道:“我为何要理他?” “他是在帮我跑腿。” 谢春深嘲出一声:“你不能来么?” “婚礼礼节繁复,我近日都在跟教习学习,忙着备婚没有时间,而且,我也不想再私下见你。” 她看了看这座荒芜的宅子,“我已有婚约在身,陈擅是我的未婚夫,整个洛阳城的陈家人都在看着我,私下接触外男是大忌,我必须与你避嫌。” 所以才约了他来这里。 谢春深死盯着她,气得唇色发青,口齿紧咬不肯说话。 木漪随他如何,从袖中抽出那详书:“看完之后,你有意见,也可以再提。” 谢春深看也不看:“我不同意。” 木漪默了几瞬:“我可以加钱。” “我不要钱,我要陈擅一人的命,他的命给我,我就接受你的条件。” 木漪气得一下站起身,面颊上因气急而热起来,红晕伴着一张猫儿似的脸,无辜又魅人:“你想我成寡妇?!你就这么恨我?!” 谢春深也站起身,像是浑身的禁点都被她一句话点着了一般,唇色已变深红,逼近她时整个眼眶都是湿的:“对,我恨你,我还很恨陈擅。” 他似是再也忍不了了,声音由低沉转高,“他现在要从我身边把你抢走!”怒吼着,反红着眼质问她,“我为何还要理他?我对他恨之入骨!我一见他,便恨不得将他拆了,卸了,剁了,拿去喂狗。” 他胸口的那股热气越发汹涌,抬脚猛力一踢矮案,整个矮案被他掀翻,轰然砸在木漪脚边,谢春深又狂走回头将她给的那详书撕了个彻底,碎片被撒去地上,如同冰凉的雪花。 木漪在一旁看着他发疯,脖上几根青筋渐渐痉起。 而后侧过脸,鬓边一只金珠盘草步摇惶惶晃动,因为除沉默无视之外,她对他亦无可奈何,闭上眼一横心道:“......既然你根本无心谈判,那我们之后就免谈了,闹够就给我出去,慢走不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 以为他会像上次一般愤而离去,可身前突然一暖,下瞬,自己被他从后拥入怀中。 木漪诧异至极。 步摇叮铃,在不远处的铜镜里漫漫成细碎流光,又被男人贴脸过去的动作挡住。 他将唇落在她颈旁,并没有直接吻她,只是深深嗅了一口她身上的味道,与她喃喃说话: “你说你爱着我,我也爱你。 八年了,我们重逢八年了,没有一日真正分开过,你怎么能离开我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们才最应该成婚。 我们才应该永远在一起。 容不下你的人我都会很快解决,段渊回朝后没了这些手脚,便再也没有能力阻碍我们。 我们对彼此毫无隐瞒,没人比我们更了解彼此。小舟,你跟陈擅悔婚吧,你应该嫁给我才对。” 八年前初见,二人对抗得你死我活,那般景象,木漪此刻仍历历在目。 她真的未曾想过,八年之后谢春深能说出这些话来,却也惊觉二人已经纠缠八年之久。 只是这般被他抱着,每每呼吸,便被这股力道箍得抽痛不已,紧缩的心脏被潮水的水意浮起来,顶在喉咙和胸腔的骨头上,是真的,有些心疼。 谢春深比她更坏。 可她好像只会对他这一个男人心软。 眼中渐渐有了潮意。 僵热的泪水流出,打在谢春深横在腰前的手背上。 谢春深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小舟,你答应我。” 她轻轻地瘪了瘪唇,展露出几乎从不示人的娇憨来,像是拿他没有办法的样子,一下让谢春深抛下了二人之间的算计和芥蒂。 他捧起她的脸,笨拙又狂热地深吻上去。 初春的夜里还有些凉,但情浓至此,木漪坦诚地回抱住他,两人一下便吻得缠绵深刻。 难舍难分地路过那些倒塌的废墟,踩过纸片,天旋地转,向塌上倾翻倒去。 塌是空的,干硬硌背。 谢春深将自己垫在下面。 木漪毫不扭捏地坐在了他大腿上,自己摘了头上沉重的头饰,蓬浓的青丝铺散,让谢春深一下便陷入了家乡的芦苇丛内。 他知道自己偷看过她。 她其实是美的。 是云水县里,他最为欣赏的一道风景,即便她一直吝啬、泼辣、私下言语粗鲁,斤斤计较,却不妨碍他欣赏她的所有。 外衣掀灭了蜡烛,床纱被一修长的手解开垂下,隐秘的黑暗和半透的暗花锦丝里,两片灰淡的人影错落,影子急切地晃动来去,最终合二为一。 塌的榫卯已旧。 不知何时,整个千秋堂都万籁俱寂。 喜欢她谋请大家收藏:()她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九 太难缠了 潮水平息,凌乱将止,两人在这张塌上搂着彼此取暖,相拥睡了两时辰。 谢春深每日要上朝,早已养了作息,无论何时入眠醒来都是那个时候。 但今日睁开眼,已比平日迟了一柱香功夫。 情欲酥入脑,直催人深眠。 为了赶上朝,他不得不松开手下温热的软腰,向后撤开,捡起地上的亵衣裹了推门出去。 一关门,木漪便动了动,出了一身汗,浑身粘腻。 他松手时她也醒了。 此刻耳边极静,耳后仿佛仍有呼吸扑洒,枕边那块余温尚存。 木漪听着外头若有似无的说话声,裹紧了唯一的一件盖身之物,不久就睁着眼听得他再次推门入内,开始自己窸窸窣窣地穿衣裳。 他的衣服上全是血,脏的根本不能穿,应该是跟下人去要了一身干净衣服。 谢春深坐在塌前,用手拔上靴,一头潮湿的散发还披着。 一手伸进大氅去摸来摸去,冰冷的指尖碰到她的腰,害得木漪哆嗦了一下。 “醒了?那就起来,帮我找簪子。” “……” 木漪不动。 熟悉的气息扑上来,她急忙闭起了眼。 谢春深停在她上方等了一会儿,无声将手放在腰凹处,隔衣掐了一把她的腰肉。 木漪忍住喉咙里的声音,暗自皱起眉头。 谢春深确定她已经醒了,手沿着脊背滑上去,捏住她光裸的肩头,俯身凑去她耳边,沉声:“小舟,你答应我?” “……” 她蜷起身装冷,好将自己更深地埋入衣中。 何时何地都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谢春深虽气,可与她连这种亲密的事都做了,他还能拿她如何。 忍着气,扬手便抽出她臀下压着的发带,低头在她耳上用牙尖咬了一口。 之后边走边系发,终是离去了。 木漪睁开眼,对着一片漆黑干干地发了一会儿呆,在天亮之前也起身收拾好,回到了铜驼街。 本猫着步直奔自己寝堂,可路过刘玉霖所在的榆拙房时,里面还亮着灯。 门前守夜的婢子已经私自睡着,听见脚步,朦朦掀开眼皮,吓了一跳,忙跪坐行礼: “主家,小人不是故意……” “——里面在干什么?为何还亮着灯?”她直接问。 那婢女惶道: “主家嫁期将至,陈夫人念叨着嫁衣不知能不能绣完,刘女郎听见后便提出帮陈夫人一起绣,主家出去后,陈夫人来了千秋堂,但……” 那婢女反手掀开了一条门缝偷看,又跪回来说,“她们早就睡着了,只有灯还点着,奴婢怕脚步吵醒她们,就一直没有进去熄灯……” 木漪没有罚她,将她挥退,自己轻步进去。 桌上堆着针线和绣中要用的鸟羽和珍珠,刘玉霖和周汝二人甚至手中还一手执着针一手拿布,就歪着头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应是累得实在熬不住所至。 木漪提裙,踮起了脚尖,蹑手蹑脚地走到二人身边,将她们手里的布料和针线取了。 她摸过那一针一线绣上的图案,绛领碧袖的袿袍上有双生莲花,寿菊,挂枝桃花,还有栩栩如生的春鸟。 突然觉得,这场她根本不期待,亦无关男女之爱只为利用的婚礼,已被注入了一种别样的暖意。 淡淡一笑。 去塌上取来暖被,为她们轻轻盖上。 其后回到书房,喊来秦二。 “昨夜,都顺利吗?” 秦二颔首: “陈小郎君已经安排咱们的商船插了军旗,跟着段,段那个什么,大宰相的第二批军队一同南下了。 四船的货物装得满满的,在荆州会有陈军来接应搬走。” 她郑重嘱咐,“让那些船停在陈军领地,不要回头。” “可是之前……” 木漪打断他,动了动酸痛的腰和腿,甚至都跪不住,只能盘着坐:“谢春深太难缠了,我们昨夜没有谈妥,他必定会设法阻拦,这些船再回洛阳就出不去了。 所有的东西,按价值高低,先后单趟运去荆州陈军那里。” * 刺杀失败,中书令与其余同谋者一夜未眠,上朝时,腹中还在斟酌昨夜商量过的应付之策。 甫见谢春深人,脸色微变,内心惊颤,可谢春深禀报完所有朝事之后,并未对他们暗杀他一事有只字提及。 几人下朝后便准备严防死守,免遭谢春深抱负。可他们没有想到,谢春深并未想过要用自己的人来处理他们。 他现在与元靖是同谋,元靖想做却不好明做的事情,谢春深都能帮他完成,支走段渊只是谢春深跟元靖所禀的第一步。 第二步,谢春深在花苑深处与元靖一同赏花时,支走了所有人,跟元靖说起中书令所为,又跪下求请: “中书令反对集权,应当立即杀中书令。” 元靖微惊:“无故杀了他,臣心会乱,他们七嘴八舌地上书,朕无法服众,何况他已对你有所防备,甚至提前留下遗书,怎么说杀就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谢春深一笑: “我已审出他手下所知——他欲杀我之后,伪造证据嫁祸给燕梁二王,辅助段太尉拿捏二王,收走兵权。中书令顾大局,行一箭双雕之计,我只需借他一计,还于他身。 至于遗书,臣会销毁,绝不会让此书流入外人之手。” 元靖思虑重重,终叹口气,摆了摆手:“你去办吧……不要露出马脚。”等谢春深离去,元靖对着河面空道:“段渊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的徒弟,比你,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七日后,谢春深将绑来的那些家臣放出刑室,他们一路奔逃至各自家主身边,求见家主。 家主听闻是自己的家臣逃脱归来,只有胆小怕事的两人拒其于门外,命手下杀之灭口,其余大臣都照常接见,一见面,无一例外的,他们皆被家臣当场行刺毙命。 他们都忘了,谢春深是从廷尉府一路浴血锻出来的尖刀,经过他手的人,只要能活下来,不可能还是原来那个样子。 谢春深将朝臣的死嫁祸给燕梁混在洛阳的残党,中书令的目的达到了,只不过,换成了用他自己的命去死。 中书令生前指控谢春深的遗书放在尚书令那里,中书令一出事,尚书令紧急将遗书转至亲信,一个吏部小卿魏尧手中。 魏文尧急中生智,交给其爱妾放入闺中保管,并嘱咐: “事关重大,这个盒子你跟谁都不能提起,等我让你拿,你再拿给我,切记。” 却不知,洛阳里只要有人当官,家里还能塞得下女人的,都由木漪替谢春深挑过了一些美姬,被谢春深的手下辗转塞了进去。 这爱妾虽不是谢春深的人,可爱妾身边伺候她的婢女却是。 待时机成熟,那封遗书被层层递手,送到元靖面前时,连元靖都生怕暴露,有些不敢面对。 谢春深上前,郑重其事道: “为查中书令与中书几位大臣所死真相,陛下一定要亲自打开才对。” 元靖见谢春深风度从容,并不慌张,想来他已经准备过了,便肃目打开盒子,看完后由疑转怒,丢下御案,一拍而起∶ “这是写的什么?!” 尚书令看魏尧,魏文尧亦惶恐疑惑,跪行至尚书处,二人同掂绢帛来看,脸上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怎么会……”明明是遗书,怎会变为讽刺元靖朝政不明的黑章! 魏尧被变故惊得瘫坐在地,尚书令甩了魏尧一个耳光,“废物,你竟连这种关键证物也保管不好!” 又跪行御案之前,声泪俱下: “陛下!遗书是被调换了,定是有人加害啊!臣求陛下深查!” “遗书内容老夫看过,老夫能当场再述一遍!” 话后站起来,悲愤直指一旁站立的谢春深: “杀父杀兄,绝师虐徒之禽兽,颠倒黑白,污乱朝政之梼杌!这便是中书令开头一句!字字血泪,拳拳凿泪,朝上所符之人,只有一个! 此事只能是谢戎所为,陛下不该彻查他近日举动吗?!” 彻查,彻查就会查到自己身上,元靖怎能伸手剥开自己的脸?扬声怒道:“刘青!你无凭无据空口张来!还不给朕住口!” 刘青犹复述遗书的其余后文,元靖不能让他说下去,大声唤来毕覆,“扰乱朝纲成何体统!将他拉下去!” 几个宦官塞了口布堵住刘青的嘴,将刘青拖出殿外,剩下魏尧,他只知呆滞磕头请饶。 同样拉了下去。 不日,尚书令被撤职,吊死家中,人心惶惶到了一定程度,偏偏谢春深头脑太快,算计太尖,连喘气思余的机会都未给众人,便主持了一场朝廷内由讽刺诗引出的官员彻查。 将官员们置于阴风大浪里洗血淘骨,待风浪平息,一些人失踪的失踪,被逼辞官的辞官回乡种田,甚而有人变得神志不清,满口疯言疯语。 元靖上朝,收谢春深的结案书时,也惊了一惊。 太快了。 眼前的人七零八落,潦倒没了一半,能全手全脚站在他面前的,只剩下跟随谢春深的人了。 “你……”不安翻动结案书,“结得是不是太快了。” 谢春深站在最前,领这些人向他祝万岁,眉眼生风道,“臣以为,这样正好。” “缺了这么多人,朝廷六曹还怎么运转……” 谢春深呈上一份官员推举的名单: “臣自然要为陛下分忧,都已经准备好了。” 逼得太紧,元靖甚至有一种自己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谢戎年轻,太快太猛,让他有些后怕。 他反而迫切怀念起段渊,怀念他步步为稳的节奏,希望段渊能尽快回来。 否则朝野之上,无人能与谢春深抗衡。 “……段卿何时回来……” “快了,就在六月。” 元靖心中落不到实处,一下脑子有些乱,为掩饰不安,便随口提道,“哦,陈二与平梁县君的婚期,是不是也在六月?” 谢春深闻言敛目,良久意味深长一笑:“是,在六月初九。” ? ?男主要抢亲了。 ? 反正这个婚结不成的,除非男主他死了。 喜欢她谋请大家收藏:()她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十 大婚抢亲.上 六月初九前夜,木漪试穿嫁衣。 周汝平日看起来不拘小节的一个人,绣起嫁衣来,却不容一点含糊,青绿袖边本已用金丝黄线绣了一半,却因样纸算错几分,两头的如意锁绣到中间,锁头一高一低,如何也扣不上了。 木漪被刘玉霖紧张地喊去看了一眼。 二人只为这一件衣服,都已快熬成一幅面瘦肌黄的样子,婚嫁终究废人精血,尤其是女人。 木漪有些心疼她们,干脆道:“袖边而已,我看就不要改了。” “不行,婚嫁是大事,这又是你的首婚,合卺时抬手,袖上纹样旁人都看得一清二楚,此处绝不能怠针。” “它并不显眼啊。” “可我觉得很显眼!” 木漪:“……” 周汝坚持要自己拆了重绣,木漪要帮她请绣女也被她婉拒,只好还由刘玉霖打下手,两个人忙忙拆了,又忙忙重绣,赶在她婚礼前一夜,收完了最后一针。 此时夜烛下,嫁衣被木漪试穿在身上,绣上串联的金珠和碎宝都在光下熠熠生辉,光晕慑人,周汝目不转睛道,“你抻直手,转一圈再让我们看看。” 木漪虽无多少兴致,仍旧张开手配合。 周汝顶着一双熬红的眼,上去握住她的手,对她夸赞不已。 刘玉霖站在一旁,在她们二人说话时却忽然抹了下泪,走了出去。 待木漪招待完周汝的殷切,抬眼再找,衣室内已不见刘玉霖人影。 陈擅亲信已在外堂等了周汝一天,送走周汝,木漪各处寻她,最后在芙蓉尺前看见一孤单消瘦的身影。 “累了还在这里发呆干什么。”她走过去道。 却见她脸上眼泪纵横。 木漪沉了口气,“我只是嫁人而已,多了了个对外的身份,其余什么也不会改变,你继续跟着我,为我打理我的生意即可。” 不料刘玉霖摇头,转向她,语气是欣慰的: “虽然你与陈二郎君并非因爱慕彼此而成婚,但他是个正人君子,是你能托付身家之人,我最欣慰的,还是陈夫人能对你这般用心,我不必担忧你嫁过去之后,陈家有人会苛待你。” 木漪听着她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以后就见不到了一般,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玉霖,你不愿意跟我去西平。” 刘玉霖眼圈又是一红,脸上却强韧温和地笑着,“四年前宫里大火,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拉着我去了寺内,偷了一袋佛像袈裟上的宝石。” 木漪认真看她,低声:“那不叫偷,叫取之有道。” “好,取之有道……”她扬起声线,欣悦告诉木漪,“那袋宝石还在我这里放着,一直住在千秋堂,你都没有跟我要一分钱。” “你干的活很多,足够抵了。” 刘玉霖温温笑了一阵,笑得她眉头皱得越发高时,她才敛住笑容,去理了一下木漪被风吹乱的发丝,“我想像你一样,自己去更远的地方看看。” “边关还有战事,你独自走,不安全。” 刘玉霖摇摇头,“我已经决定了,木芝,你是我此生挚友,我必将你当做榜杆,自力更生,用这些年在你身边学的生意道,为自己谋一条路,慢慢地往前走。” 木漪不知她为何突然要如此,但若自己是她,也会选择在一切担忧都能放下的时候,走得毫不回头,可是…… “可陈燕珺还小,我不喜欢养孩子,我这个后母,不会对他好的。” 二人站在六月的暖风中,水里涟漪一过,碧绿的皱叶便会被吹平展,等待莲花的绽放。 木漪虽这般挽留,却知道,刘玉霖等待的时机已经到了。 “你做你自己就好。” 刘玉霖侧过脸,压制着自己磅礴欲出的情感,有不舍,有心疼,还有隐秘的释然和解脱: “燕珺自小就坚强。他会懂的,他知道我很爱他,我当了他四年的娘亲,也要试着爱一爱我自己,然后走出去,看一看这天下。” 木漪静默良久。 让她说那种煽情的话,比让她直接掏钱更难,她忍了良久,没再向着刘玉霖前进一步,想起谢春深所说的,他们之间八年了。 更珍贵的,是她与刘玉霖的八年,她甚至暗自懊悔,自己没有对刘玉霖更好一些,僵硬地问: “可以……不走吗……” 刘玉霖笑着哭出来,上前将木漪温柔地抱住。 “我不能看着你成婚,那样我真的会走不掉的。 青少时,阿父教了我很多逢人成婚要说的祝文,我知道你不爱他,那些''结发同心,恩爱不疑'的话我就不说了。 祝卿常得福,岁岁无忧虞,祝卿身康泰,所念皆得愿——这个更好吧?” 她和着风,轻轻在木漪耳边道别,“与你相逢,幸甚至哉。” 遇见你,我很幸运。 木漪知道自己如果不回抱她,一定会事后悔恨,便克制住那股傲然和扭捏,回抱了她。 已经有些哽咽: “我会越来越好的。” 刘玉霖颔首,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次日,家婢和喜夫人为木漪梳妆挽髻,里外套了五六层,最后穿上那件深绛的袿服,身边再无刘玉霖默默忙碌的身影。 她不习惯,脸色沉沉。 喜夫人正要为她描额钿,见她脸上没有一点喜色,下笔更不敢擅作主张,问了一句,“县君有没有喜欢的额钿花样?” “我要莲花。” 喜夫人讪笑,“少有娘子要描莲,老妾还没有画过,第一次,怕画不好。” 她将喜夫人的手挥开,自己抓过了笔,对镜在额头上面无表情地画,她没有这些天赋,自然画的如虎爪一般难看。 妆就这么被她自己毁了,喜夫人面色如土,求助般地看了一圈。 还是在刘玉霖房中久待的女婢出了前,过去小心道:“主家,刘女郎之前教过我描额莲,让我来描吧?” 木漪动作稍缓,这女婢便试着拿过了笔,见她未曾阻止,便重新盖了那块,一点一点为她细致地描。 她脸色更冷。 本是结婚的喜庆日,满室的人无论男女,连大气都不敢多出。 他们自然都怕她,不懂她其实是为了掩下那股涌上来的鼻酸。 黄昏前走完了琐碎的仪式,上了坐辇,她仍有些神情恍惚。 四周的层层垂纱和红玉珠帘放下,那掩在刀扇后的脸上,才突然无声滑下一滴泪来。 谁也想不到,木漪成婚时的第一颗眼泪,不为谢春深,也不为陈擅等人,竟是为刘玉霖一个没什么影响的女子而流的。 泪干之后,她醒了,发觉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的洛阳百姓,就簇拥在坐銮四周欢呼。 杀了梁王的县君和百战百胜的将军成婚,可谓百年一遇,自然引得众人空巷观之。 即便是这样大的架势,她也觉得无聊,夕阳从纱外漫入,她冷冷撇低了头,盯着绣衣那块夕阳所照之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描摹着上头的花样。 突然,身后銮角被撞了一下,她一个不稳朝前栽去,手下意识抓了扶栏,朝乱处怒目去看,銮板左边又被人悬翘,似乎人群里起了乱,贴她最近的几人无故打了起来,闹成了一团。 陈擅发觉,派人立马将几人拉开,方安静下去,却又来了一些商队马匹,似是受惊,正正对着迎亲执烛的人马撞了过来。 尖叫频出,整列左右的队伍一下便被冲散,陈擅第一时便朝着她这边骑马过来,可人马慌乱隔在中间,他为避免踩踏平民,亦行进困难。 木漪在人群中恍若瞥见谢春深身边的熟人,心下一紧,已预感到什么,当机立断翻过扶栏要跳下銮车。 喜夫人大惊失色地过来拦住,“不成不成快坐回去!新妇入夫家之前是不能下地的!” 木漪懒得跟她废话,抬腿一踢将人一脚掀倒,自己跳下了銮。 衣服层层叠叠,脚步不免沉重,迈开腿,天又昏了一截,惊马在队里拱来拱去,全乱了。 她将碍事的刀扇丢了,提起礼袍朝陈擅所在的地方尽快奔去。 陈擅见状,跳下了马往逆流中去,要将她拉住,可跑至一半,二人面前突然横入一个新妇模样的刀扇女子,倒入他怀中。 陈擅一惊。 待丢开这陌生女子,再望对面,除了跌倒哀嚎的看客和手忙脚乱扶人起来的亲伍,哪里还有木漪的身影。 他脸色转黑。 身边那些人见女子身形与嫁服都有所不同,也逐渐回过味儿来,这是被人直接抢了亲,喜夫人还在捏酸肩,暗地里对着女子背影,数落她没规矩。 下手控住了这些惊马,惶恐犹豫:“现在我们去追吗?” 陈擅头痛欲裂,女子被抢亲,传出去一定会毁声誉,他攥拳攥得骨节都在一节一节作响:“不要声张,将人带回去,当做一切如常。” “……那,那少夫人呢……” “她不会有事,我去接她。”陈擅掉头上马,黑煞着一张脸,让这些人将那调换来的女子塞上了车銮,自己疾速带队往陈家赶。 抢亲之人是谁他心中再明不过,却不知谢春深为何敢光天化日,行这般反伦颠狂之举?! 还未至陈家,远处已有一平素专跟着周汝的属下死抽马鞭冲来,见了陈擅跌滚下马,气急地单腿跪地: “郎君留步!” 出了这种事,本就五内淤堵,陈擅勒马止队,不免冒了火: “你也慌手慌脚的做什么!” 那属下抬起头来,陈擅见了他脸上神情,脸色又是一变,“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老主公宴前中毒,方才没了……” ? ?这几章剧情比较紧凑。 ? 注:结婚结昏,最早是黄昏时过礼,所以有直接入洞房一说,大概唐代以后,新人转为白日结婚。 喜欢她谋请大家收藏:()她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十一 大婚抢亲.下 只短短一刻,陈家便天翻地覆,谢春深究竟都干了什么? 此前木漪勉强躲过乱马蹄,在混乱人群中朝陈擅跑去,只差几步,伸开了手要去够他,可却突然插进来一个白衣女人,同样嫁妇装扮,将她与陈擅视线相隔。 她愣了一下,咬牙往前挤,手还未来得及落下,便被一股力从人群中牵住,“小舟。” 他竟敢?! 木漪脑中如过惊雷,抬眼含怒望去,那马上人五官已无限放大,脸擦过她的脸,伸手过来将她拦腰抱起。 木漪天旋地转,视野晕眩过后,已坐上了马背,斗衣罩来,盖住她身上绣满珠玉,过分显眼的嫁衣。 她当即便要跳马。 可他自然也有预料,单手将剑横在她腰前,在她挣扎时一手拉了马缰,命胯下马朝前方疾驰而去。 迎风凌乱,她头上的长坠步摇不断重重打在他脸上,谢春深被打到眼睛,错开了脸。 木漪趁机拔下金钗朝他小臂刺去,却被他捉了手腕。 她欲抽出腕子,心下已经气极,转头怒喝: “谢春深你疯了!这场婚礼花费了我多少钱力?!我的钱!那是我送给陈家的钱,我的钱绝不能付之东流!你放我下去!立刻放我回去!” 气红了眼,反手便用空手扇去他脸上,重重扇了一巴掌。 谢春深被打之后脸色紧绷。只告诉她,“放你回去嫁人?不可能,除非我死。” 她大喝,反手推他胸膛,一了百了道:“那你去死吧,你现在就去死!” 这几句话几乎让木漪喊哑了嗓子,可丢在风里,便弱了一半气势。 谢春深已要被他她推下马,只能手上用力,她痛呼一声,簪子从手里落下,虽不能继续伤他,却还在用力甩开他。 两人都往后仰去,可能会随时摔下去,轻落一层油皮,重则断腿残手。 她却被他气的已经完全不在乎了,甚至就想拉着他一起跌下马。 谢春深不能任她,没有多余的手,他眉头皱也不皱,将从不离手的佩剑丢了,与她的金簪一样跌去了身后。 自己抽出马鞭将她捆住,压在怀中,“快到了。” 金簪,佩剑,第一人看见之后,很快便有一群人围过去抢夺。 载着二人的马儿却已一骑绝尘,将那些人变成虚点,奔至空巷接应的马车前。 他将她塞入马车,强行带到了郊外千秋堂,就放在他们缠绵过一晚的那张塌上。 事已至此,木漪只能冷静下来。她不挣扎,也不再怒喝,只是黑着脸抬起手,“我不是你的犯人,你还不给我解绑?!” 谢春深面无表情,“解了,你要打我。” 木漪冷笑:“你不该被打吗?谢春深,你怎么这么贱?天底下,还有比你更贱的男人吗?” 他站在她对面,没有过来,被她羞辱,脸色漠然道:“那你又为什么软硬不吃,你明明可以直接嫁给我。” “因为我不想。” “可是你爱我。” 她抬眼,湿润后的眼睛像被水洗过一般,黑亮至极,也无情至极:“我是爱你,那又如何?” 谢春深牙根发酸,牙缝间已有龃龉的声音,沉着脸朝她走近一步,“你已与我上床,有了夫妻之实。” 木漪的神情并未变化,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干脆道: “是啊,我想跟你上床,就直接跟你上床了。 可是上了床又如何? 上了床,我就要嫁给你吗?我没有那么傻。 谢春深,我爱着何人,与我要嫁给何人,毫无干系。 这是两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每一件事我都有我自己的考虑,我做好的决定,从来不容你来干涉。 你能握住千百朝官的短脚,按照他们的喜好给他们塞女人,以至现在掌握大半朝廷,只手遮天,怎么就是不懂我的意思呢?!”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将自己的手举起来: “现在让我回去成亲、拜堂,我的损失就还能挽回,你给我松绑吧,马上。” 谢春深是真的不懂了。 他直视她的眼睛,里面终于没有了算计和掩饰,只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最为简单的疑惑和不解,对眼前这个女人: “为何你一定要离开我。” 木漪抿唇,将手缓缓地放了下去,望着他的脸,与幼年时记忆里他的面容重合,“你从来都没有变过。 忘恩负义,唯利是图才是你的本性。 你爱我,也许是一日,一月,一年,连你自己也不能确定何时就会改变心意,我对你的爱也是一样的。 当有一日我们不再爱了,那便是两看相厌的一对夫妻,恨不得除对方而后快,尤其是我,按你的雷霆手段,我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我说了,我不傻。 所以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嫁你的。” 谢春深在一阵心脏紧缩的麻木之后,突然笑了。 他也下了决定,负手而立,退至门旁,最后一丝昏红的光芒射在他半张脸上,形同妖魅。 “小舟,你可以不嫁我,但你也不能嫁给旁人。我是怎么样,你就要怎么样,我们两个,总要纠缠到最后。”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骂也骂了,讲也讲了,怎么也谈不拢,怎么也得不到一个痛快的解决。 木漪喉咙干痛,她咽了咽唾液坐回去,已经无话可说了。 手有些疼,她淡淡凝视他,有一种诡异的柔光含在内。 事已至此还能怎么办? 干脆抽身事外,看自己的好戏了。 “我觉得陈擅就快来找我了,我也没必要跑了,反而一会儿路上,还与他擦肩错过,你先给我解绑,太紧了,勒的我不舒服。” 谢春深端看她半晌,过来为她松了鞭子。 手腕处确实已有些青紫的磨痕,他没说话,静静用嘴吹过那些要破皮的地方,掏出药为她涂上。 低声问:“成婚应要有洞房。上回见你那般,应该还是舒服的,要上床吗?” 他说的一本正经,丝毫不带笑意,像是在与她谋什么杀人越货一般。 木漪也不含笑意地看着他,细致的眉头微微蹙起,转了转手腕: “不用了,我现在没有那个兴致。” 他转而俯身下来,含住她点成樱红的唇,舔净了口脂,睁着眼亲了她两口。 木漪没回应亦未推拒,习惯了谢春深的触碰之后,她不是很在意这些。 自己可与他真是一样的罔顾人伦,奸邪心肠,两个人在一起,恰应了那句“狼狈为奸”。 * 老主公周老,便是陈擅那位外祖。 听完丧讯,他疯了似地往回赶,将迎亲的队伍甩在后面不管不顾。 亲伍一下变得群龙无首,稀稀拉拉不成气候地回到了陈家。 可喜已成丧。 陈擅入内间去见周老遗体。 ——周老在喜宴上毒发,宾客都已亲眼目见,惊世骇俗,犹在震惊之中。 此时众人肃穆,场内除了陈擅刚出现时的躁动,之后又变得不闻一声。 陈擅出来之后,迎亲的竹乐已经响到了门口。 周汝悲恸之余,还不知要怎么面对新妇木芝,让陈擅先去接她。 “……人已经到了,无论如何不能将她晾着,先接进来吧。” 陈擅眼中已起红血丝,站在周汝身边沉默半晌,“不必了。” 他走出去,周汝下意识跟上他。 待见了院中銮上下来的女人,周汝通红的眼目露震惊,“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女子我怎么不认识,她不是木芝,木芝呢?” 陈擅已经不想说话,周汝将手放在他肩上,哽咽:“我问你,她人呢?!” 陈擅一低头,滚烫的泪水滴在鞋面,“被她的旧相好带走了。”一扯身上绛色外袍,去拿了自己的战剑,告诉周汝,“祖父之死也是他所为,母亲,儿子不孝,祖父之仇必报,至于木芝……” 周汝哭出声,揽住他肩,“不要恨她!不要恨无关的人啊!” 陈擅不再说什么,已跪了一跪,在夜色里离去,周汝唤他几声,未得到回应。 她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喊来他身边跟着的那些人,“木芝的旧相好是谁?” 此时再不能隐瞒,知情的道: “前军司马谢氏的长子谢戎,现任秘书监,他们似乎一直有旧情。” “他为陛下亲差,杀了他,阿擅在陛下那里焉能有命……” 周汝脚步虚浮了一下,往后倒,奴婢要去搀扶。 她一手挥开,脸上浮现威韧之气,不怒自威:“你们前去跟上他,在他下死手之前,务必要将他拦下!” 谢春深在千秋堂外部署了一些看守的人马。 陈擅要进千秋堂,那就是要进,这些人拦着,他便如上战场一般,一路突围杀了进去,跟来的那几人亦在帮他。 木漪听见动静率先奔去了门槛处扶门而望。 下瞬,陈擅丢开一幅尸首,寻着清白月色和房内火烛,朝向他们。 声冷若寒毒,又带一丝痛悲后无助的沙哑,“你们果然在一处。” 木漪察觉反常,若是单单来救她,他不该是如此的神情和语气,狂暴又失控,一点也看不出平日的样子了。 她走了两步,下石阶: “陈擅,你怎么了?除了我不见,还发生了别的事情,是么。” 这时旁边一人用血剑指向木漪身后,“老主公被谢戎毒死,我们是来讨回公道!” 木漪睁目,看向身后之人。 谢春深脸色虽无太大变化,但一闪而过的沉思和蹙眉,还是让木漪看见了。 她转过头:“这件事我不知情,他也不知,不是他做的。” 另一个裂目不服,“老主公不参洛阳政治,早已退隐西平多年!不是他,还会有谁为了阻拦婚事来害我们老主公!” 情况焦灼起来,木漪侧了脸,脖上青筋梗起几根,低低催促:“谢戎,你倒是说话啊。” 陈擅已经步步压了过来,谢春深这才开了金口:“抢亲是我,毒杀你外祖却并非我所为,信不信由你。” 陈擅显然是不信的。 他举起剑,朝着谢春深胸口致命处捅去。 ? ?真不是男主干的哈。 喜欢她谋请大家收藏:()她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十二 吃人命运 剑一出如有命,剑尾甩出犀利的风,将新叶簌簌扬动,声音似婴孩啼哭。 陈擅已经杀红了眼,下力狠绝,千钧一发之时还是他身边那些死忠,谨记周汝之言,不约而同扑了上来,两相抵抗,卸掉了陈擅手上几分力。 谢春深站在那里,似乎根本不打算躲,木漪心已经跳出了喉咙,反手用力推了谢春深一把,将他推歪了身,自己也差些栽倒,谢春深下手揽腰,将她扶在怀侧。 那原本正中心口的刀刃因他身体这一偏斜,戳入心口上方一寸。 皮肉被利刃破入,神经搅扭一处,谢春深垂眸闷哼一声。 伤口处几滴血液,甚至溅在木漪眼角,还有她头上的八只金钗上,凤鸟翅膀被尽数染红。 她微张着口抬起头,眼里便是那刺入他胸口的剑,剑锋冷白,血顺着锋刃滑下,又滴在她眼皮和耳上。 陈擅因怒生了无穷力气,一把将那些人丢开,大声吼着:“都别拦我!今日不取他性命,我罔为周氏后孙!” 说着,又蓄力一送手,那剑硬生生劈开骨肉,又往谢春深身体里去了几分,木漪看的心惊肉跳,忘了自己还在他怀中。 方才第一下她并未出面强拦,她觉得谢春深就应该受些皮肉之苦。 可现在不能再任由陈擅继续了,否则,谢春深真的会死在她眼前的。 “陈擅”,她要转身,却发觉自己被谢春深搂着。 他的手已经僵了,指甲掐在她腰带上,钝痛自腰部传来。 木漪掰开那只手,握住带血的剑刃,“此事我与他都不知情,真的不是他所为。” 陈擅已完全被失去至亲的痛苦所蔽,红着眼,哑声问她,“……木芝,你为我家新妇却站在他这一边,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我母亲对你的信任吗?!” “我并未站在他这边,”木漪直说,“正因为我现在与你为盟,我才更要阻止你,为陈家考虑! 谢春深死在你手里,陛下一定会追究,整个陈家都会被波及,我们之前所做都会功亏一篑。他既非毒害你外祖的凶手,你杀他也并无意义!” 她谨慎地用了几分力,能握下他的剑又不至于划伤自己的手心,语气尽量镇静道: “为了你的母亲,为了我们的母亲,你先把剑放下,陈擅,好好想想,你不该这么做的。” 陈擅整个人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他想哭又有些无力至极的想笑,还未待他自己拔剑,谢春深握住伤口外的剑身,毫不犹豫地朝外一拔。 木漪皱起眉: “你不要命了!” 血液泅出,顷刻间染红他整片胸膛,他捂住伤处洞口,朝后退了一步,廖廖扫了木漪一眼,嘴唇无力一牵,往下一落,瘫坐在门槛前。 那手指里也已渗出血液来,根本就止不住。 陈擅的剑被身旁人抢去,他们压住陈擅,不让他再有动作。 陈擅并未缓过情绪,也咽不下那口气,瞪着两只眼睛不肯服从,他们便跪下求请: “二郎君,回去与夫人商议后再行事吧!若的确是此人所为,就是告到陛下面前,也必须要此人为老主公偿命! 若陛下执意要包庇,我们再行兵法,刺他至于毙命不迟!求二郎君先回去见一见夫人!夫人还在等您!” “求二郎君!” “求二郎君跟我们回去!” 陈擅肩膀剧烈耸动,脚步在地上虚浮交叉打着转儿,连路也不会走了,木漪拔了带血的簪子,割下身上一块青白稠布摁在他伤口处为他止血,便听得身后人一阵仰天大笑。 大笑后,锵地而哭。 陈擅像是要被一个朝代里吃人的命运逼疯了。 他与她不同,养尊处优十几年,没有经历过地狱,是以,现在被人推下悬崖时,神魂肝胆俱碎,再难重新站起。 木漪心被一块石头压沉下去,周老死在她婚前,下毒者意图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周老的死的确与她脱不开关系。 摁下片刻后血流稍缓,木漪为谢春深洒上内屋找来的半瓶金疮药,垂眸看着他伤口处: “周老是谁下的手?” 谢春深的半边胳膊已经麻痹了,这一剑捅的够深,再深个一点,就能废了这只胳膊,“自然是,厌恶你我,也忌惮陈家之人,意图报复,又能一箭双雕,借刀杀人。” 提起借刀杀人这种手段,木漪便已经反应过来,“段渊?” 她抬眼看他,发现他脸上已经褪尽了血色,唇瓣泛青,“他人还并未回洛阳,如此便可洗脱嫌疑,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下毒的人。” “找不到了,即便找到——”他捂住她覆在上面的手,带着她摁下去,二人心跳齐平,无声地碰撞。 “再用力一些……”之后他续道,“即便找到,也会指认我。” 他心下也承认,这确实是自作自受。 “我趁着他不在,砍尽他养出的枝能芽,只留他这根光秃秃的树干,他岂咽得下这口气,自然是要想尽办法还给我。” 木漪陷入沉思,还在苦于对策,谢春深带血的指头抬起了她的下巴,眯起眼道,“却也没什么不好,陈擅不来找我麻烦,我也要去找他麻烦。此举,正中我下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厌恶地将下巴从他手里抽出,也抽开了手,放他的伤口不顾了,自己慢慢地站起来,“你想对陈擅怎么样?他毕竟是我的丈夫。你敢害他,就是在害我。” 谢春深捂着伤口,靠门滑上来,勉强立足,看陈擅失魂落魄地跟他们往外走,越过木漪,看向陈擅背影:“你二人既未礼成,你跟他能有什么关系?他今日,好歹也走不出这千秋堂。” 话落,四墙外锣鼓一阵喧天,脚步声落错靠近。 那是外侍省要入家前奏起通知的行乐。 毕覆率先携拂尘奔入,陈擅精神恍惚,其余架着他走的连拽带拖,人本就吃力,尚不及反应过来。 谢春深已捂着伤口走去阶角处,大声说: “陈二郎君持剑伤我近卫,又空口白话诬我毒杀其祖父,势要杀我,血剑在此证据确凿,毕先生该怎么做?!” 段渊还没有回来,说难听了,谢春深就是这洛阳一半的天,他要做的事,已经不需要前因后果了,只需抓取某处作为理由即可。 毕覆本就是得了谢春深提前传去宫内的消息,按着时辰过来捉人的。 本以为两人打一架差不多,也不知怎会闹得这么严重,已经见血了,尸山血海,他差些没呕出来。 在路上路过陈家时,确实听说陈家有人被毒死,新妇就在正堂上晾着,这礼也没成!方才听谢春深所言,才知被毒死的人竟是陈擅的亲外祖! 毕覆惊心之余,这面上还得稳住,做掉了自己的事才能交差,便赶忙唤道:“秘书监是朝廷要职,陈二郎君这是疯了!我们本是来为陛下观礼的,却得知陈将军扔下新妇来了此处,唉,咱家需将陈二郎君带去陛下那里!你们,将二郎君接过来!” 陈擅兀自碎神,目光悲滞,连一点反应都未曾有,他的手下们不肯放人,说要带他回陈家先见陈夫人。 毕覆再一声令下,这些人直接拔了刀,毕覆惊道,“你们这是要抗宫里的旨了?!” 眼看又要起一场见血的冲突,木漪急忙站出来。 她今日真的累了,额上全是汗,额上的莲花也都全融了: “还不放手?!” 她知道他们担忧什么,拿出来少夫人的架势,“二郎君被带走后,离刑审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可以再想办法,还有转圜的余地。我跟你们回去,大夫人那里,我会去交代。” 毕覆看向谢春深,请示他的意思,后者并未阻止木漪去陈家。 是啊,按照谢春深的计划,只要陈擅被捉,少郎君不在,新妇纵有三头六臂,鬼斧神工,这大婚也铁定办不成了。 陈擅被毕覆带走了,宵禁前,不知要带他去哪里,她知道不会是宫里,元靖根本不可能下过这样的令。 木漪要跟着他们回去,谢春深追上来。 “你现在过去,就是过街老鼠,他们能扑上来吃了你。” 木漪懒得再多看他一眼,看一眼她都嫌膈应。能出这么多事,终究还不是拜他本人所赐。 “谢戎,在我想出办法之前不要动陈擅,我已经很恨你了,别让我再恨你几分,否则,我们就只能老死不相往来。” 说完此言,她接过那些人牵来的一匹马,骑了上去,本繁丽的外衣混着脏污和他的血,在风里扬动,直至消失不见。 谢春深含伤立在门前楸树下,爬藤黄花映着他,他也没什么力气,靠在树下,因为痛,手指缠绕上花藤。 用力一拽。 芬芳细细的黄花落了他满头,他弯下腰,他已经憋了太久,在人后看不见的地方,呕出一口鲜血。 月太凉,照在人身上阴森森。 到了陈府门前,双虎石塑上已经挂了丧祭的白绦。 看来,今日这婚是彻底黄了。 她抿唇,无声下了车直直往大门里走,那门前守门的一见她,便从门外缩回了头。 她踏进门。 一片罗网凭空撒下一罩,将她困住,木漪只是稍微挣扎了一下,就懒得动了。 之后听着那些人道:“去禀报大人们,这个女人抓住了!” 从前送她见面礼的那些陈家叔伯一同走了过来,网绳将木漪的视线剖成一片一片。 但她仍旧看的清楚——无论是他们,还是陈家的家奴,看向她的目光,无一不带着鄙夷与憎恶。 又有一道声音响起,是木漪最为熟悉的:“宴客已清,为何还围在此处……是阿擅回来了吗?!” 喜欢她谋请大家收藏:()她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十三 我去救他 火把倏尔烧得更烈。 摇曳凄扯的光仅仅一闪而过,人们衣摆的缝隙里便透出细碎耀目的石彩与珠亮。 这种光芒,周汝再熟悉不过,是自己亲手所绣的嫁衣,属于一个,今日本该最受瞩目的女郎。 周汝抬了下头,耳下一对珍珠耳珰前后摇晃起来。 她低声说: “你们都让开。” 死的是周汝的亲生父亲,亦是整个陈家最为敬重的老辈。 如今人没了,她这个女儿自然是最有权利说话和处置木漪的人。是以,一言既出,他们都让开了道。 木漪并不避讳周汝射来的目光,因为没办法站起来,她干脆盘坐着。 散开的绣衣已经脏污,发丝散下,头上金钗歪歪斜斜,精致的红妆也花了大半,红绿胭粉乱融在脸上,没了一点出嫁时的光鲜和体面。 怎么就这样呢? 周汝走几步,不禁伤情万分地红了眼,她的目光跟其他人都不一样,没有恨,没有恶,更多的是对此景的不忍和不解,“阿擅选择了你,从见你第一面起,我就将你当成我的女儿了。” 木漪垂下眸,“我知道。” 周汝忍下满腔情绪,为稳住声音吸气吐息,如此几回,清灵的眼里恢复了坚韧与平静: “我的阿擅在什么地方?他不是去找你和谢戎了么。” 木漪望向那些陈擅的手下。 他们急忙过来跪下: “二郎君用剑刺伤了谢戎,被外侍省的人强行带走了! 夫人,谢戎与那外侍省的宦官是一伙的,他不承认毒杀老主公一事,自辨非他所为!我们,我们也……” 手下言语发颤,周汝抬起手,让他禁言。 她望向木漪:“你来说,究竟是不是谢戎做的?” 木漪摇头,“不是他,是段渊。” 身后一陈家叔伯听了此话,怒道:“侄媳,莫要听她狡辩!她与那谢家孽障勾扯不清狼狈为奸!将脏水泼出,黑锅乱扣,这是早已串了话了!将她绑了,换回阿擅来!” 周汝静静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但那是因为她眼中含着泪,而非由内而外发出的光彩,她仍旧看着木漪:“这是你自己判断的,还是你已有实证?” 木漪将网向下一扯,两手抠挖网洞,试图扯开这张横亘于二人之间的阻碍,她眉头一皱,嘴角紧绷,显出几分不再伪装的急躁和焦急。 “我与谢戎都并非好人,我亦最了解他,此事的确不是他所为,而是段渊知道我与他的关系,蓄意报复栽赃,这才害死了周老。 虽非他所为,却与他跟我都脱不开关系。我不打算为他辩解什么,也不打算为我自己辩解什么。大夫人,二郎君也是我选择的夫君,我与他同进同退,与陈家利益已经深结。 我来这里,是要与你商讨能让二郎君回来的办法,这才是目前最重要的。” 身后人愤愤不平,“说什么同进同退,我陈家,历来家风肃正,人人自清,不敢收你如此奸滑背目,未有良德之人!” 周汝厉声振袖,止住一片骂声和对木漪的口诛笔伐,命令那些家奴:“将网解了,放她出来。” “侄媳,你……” 周汝站在木漪身前,影子落下罩在木漪脸上,带着月的清凉,又带着夜花香。 若树荫下蔽光脚赤童,若大浪里送上岸孤船,亦若箭雨里扬护城盾甲。 困住木漪的笼网打开了,新鲜的空气朝她笼来,她拍掉身上的灰,一点点站起来,站直了,站在周汝强大的阴影之下。 周汝没有让这些人继续去攻讦她,而是说:“我自有我的考虑,各位叔伯,请先回吧。” 见这些人不肯,她拔高了声音: “余心之所善兮,虽皓首犹未悔!她是阿擅亲自选的人,阿擅都未曾说要弃她,陈家怎能先弃她?旁人不忠,我们不能不义! 我先失去了丈夫,又失去了一个儿子,倘若这桩桩件件,我都要以怨报怨,那怨念早就无穷无尽了。 我所处的家中也会被仇恨的阴雨所笼罩,若山鬼所居之处,幽篁终不见天日。 父亲死不瞑目,周家陈家绝不姑息,我定要亲自查个水落石出! 可木芝说得对……人死不能复生,当前之要是将阿擅救回,之后再论其他。” 一番话之后,人声明显静了不少,陈家没有坏人,愤懑不能释之余,徒留无法舔舐愈合的悲痛,化作一声连着一声的叹气,丢在夜风里散也不尽。 “你跟我来。”周汝侧脸对木漪说了一句,之后昂首往前走去。 二人到了周老首次接见她的那间棋房内,眼下无一光照,清冷寂静,可蝴蝶停袖,象戏山河,都仿若就发生在昨日。 一簇火苗燃起。 周汝拢手,收了火折子,“你既然心里有别人,为什么还要嫁到我陈家来?虽然世上女子婚配多非自愿,可你,分明有能力去嫁一个自己钟情之人。” 木漪声音很轻,在周汝面前,她好像下意识总想收敛起内心的恶,她不想将周汝推的更远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因为,我们都一样没有良心。我爱他,可我又不能爱他。” 木漪整个身子都隐匿在光照不到的暗处,唯有袖上停了些光。 袖边上,拆了又改的如意锁,对得正正好。 也许不该改。 有些事,上天已有预言。 周汝心若刀绞,一阵强烈的悸痛之后,她无力地跌坐在棋盘前,望着归于原位的棋局,告诉她: “父亲之死,非你本意,我只需查出真正下毒之人,向他索命,并不会因此牵累怪于你。但是,木芝,你并不爱他,也并不纯粹,你不能再嫁过来了。” “我知道。” 木漪早已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她苦心经营的利益,头一次输给了情感这种东西。 情与爱,果真是不能碰的。一牵连,便是痛彻心扉的代价。 她续了口气,接着说:“我会去救他。” * 谢春深抢亲,因陈擅打了配合,将那女子接回,勉强是被圆了下去,但之后他捉陈擅入廷尉府一事,就闹得朝野沸腾了。 元靖正要为此急事传唤他入宫,他却先一步带着伤冒着细雨,在太极殿偏殿跪等元靖,主动陈词。 “什么?你说周老是被段渊毒死的?他与周老无冤无仇,毒死了他除了与陈家结仇,他能有何好处!你说!” 谢春深若再多说一步,他与木漪厮混在先,抢亲在后的事情就要扯出来了,他自然不再往下说,只道: “他并未在场,也是借不在场,将毒害周老嫁祸在我头上,陈二郎君也是这么以为,婚礼未举,过来便一剑刺伤了我。我将他押来,是想借他引蛇出洞,段渊下一步,便是要暗害陈二郎君了。” 元靖受不了一出接着一出的浪潮,自从段渊走后,他一人在位肆意兴风作浪,助了他的同时也做的太绝,将他之前在人前的仁爱,非攻全都丢光了,元靖甚至有些厌烦他。 偏偏又依赖他的肆无忌惮,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利用中憎恶,憎恶中利用,实在压不下心中怒火,便怒中直言:“谢戎,你将朕当成什么,从一开始朕就看透了,你以为朕不知道吗?你——” 元靖伸出手指,气的鼓涨,赤红着脸,指向谢春深总是暗藏锋芒,又格外优柔美丽的那双眼睛: “你的眼里没有谢征,你的父亲,也没有段渊,你的师傅,甚至也没有朕这个天子!他们是你的工具么?朕是你的工具么?! 朕难道只是你攀权掌利的工具么?!朕不是,不可能!朕不会再任你如此践踏朕的尊严了!朕要赐死毕覆!马上放了陈擅,向陈家负荆请罪!” 元靖吼叫,怒火烧中抬脚踹了白玉台,又推翻了放书的博古架。 一屋子的宫婢都瑟瑟发抖地跪下,还有守在门外的毕覆,两腿一软,整个人撞在门前,门上“哐当”,门外人影滑落,直接昏死了过去。 谢春深站起来,“知子莫若父,知道师莫若徒。军权收握,只差最后一步,边关战事一平,再无羌人之扰,陛下即可坐享其成,轻易打造一个太平盛世。 而这盛世里,陛下还能找到第二个能制衡段渊的人么? 段渊理政之贤名已家喻户晓。而我有恶名,人人闻风丧胆。 如果陛下只需段渊来辅佐陛下,那请陛下,立即赐死我。” 元靖大笑两声,“你在威胁朕?来人!”毕覆已经昏了过去,喊了两声,是毕语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匍匐在地:“陛下吩咐!” “赐毕覆白绫一条,立刻处绞!” 毕语面白失色,“求陛下……”之后咬住舌头,舌头咬出了血,也不敢松。 谢春深淡淡告诉毕语: “去办吧。”他蹲下去,轻柔地安慰毕语,“以后,你就是外侍省大监了,替你师傅,撑起外侍省。” 毕语重重磕地,很快额头磕破了,血渍留在地砖上。 谢春深又转过身,冷沉跪问,“陛下是不是要继续颁旨?是赐我一杯毒酒,还是一根绫带?” 元靖两个眼珠都快瞪出来了,额头上筋脉尽数暴起,汗珠滚落,唇颊已由红转为气塞的青紫色,整个人随时要气过去了,“你……”他目呲欲裂,“你……” 整个太极殿偏殿静可掉针,所有人都将脑袋埋入胳膊中,只怕一个牵连便脑袋不保。 元靖这般口齿龃龉,濒临崩溃地憋拗了半晌,终收回了方才的敕令,留了毕覆一命,又大吼一声让所有人滚出去。 君权不可亵渎,天子不可直观,可权淫,阴谋,帝王制衡之术,又不能用一人生死潦草断之。 所以元靖愤怒。 他一把扯起谢春深的衣襟,扬手用力给他一拳,将他的伤口都崩开了,裂眼暴喝道: “立马放了陈擅!” 谢春深胸口前一下血流如注,元靖看也不看甩头走了,他咳嗽几声,摁着崩裂的伤口要起来。 木漪总要想尽办法把自己养的白白胖胖,可他从小受打惯了,渐渐自己也厌恶这幅躯体,总是不太爱惜自己的身体,饿了半天加上跪了太久,再也捱不住了。 眼前一黑,昏栽下地。 而此时,木漪打听到陈擅所在之处后,也彻夜辛苦熬着,在连夜制一块令牌。 她需去廷尉府,使诈将陈擅带出。 ? ?这个故事到这里为一个节点,此后就慢慢收尾了。就是棋盘上,没有棋子认为自己应当是棋子,没有人是傻瓜,男主肯定会受到应有的反噬的,女主也是。 喜欢她谋请大家收藏:()她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十四 牢中探视 廷尉府在段渊离开后被谢春深兼管。 监牢里关押的,无一不是朝廷涉案的要员,看守一向森严,且拒绝任何涉案的家属私自探望。 能让这些守卒开门的,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皇亲贵胄做担保人,带探人持官服下发的令牌进入,另一种便是外侍省所颁布的,当今陛下准允探视的皇命。 元靖才与谢春深吵绝,气得暴喝遁走,根本无暇考虑这些,之后一手主持此事谢春深又直接失血晕过去了,人被送回了谢府养病,昏迷未醒。 所以陈擅被关进去之后就没人管了,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独自待了五天,直到这日有一男一女出现在廷尉府门前,说是要探视陈擅。 他们都披起披风上的兜帽,将面容半遮,两个外门的门守一下警惕起来。 劫狱虽然不多见,但前朝也出过一回,而且陈擅太特殊了,他是新婚之夜被抓的,身边的人几乎都出自军武之家,陈家人想想也不会服气。 于是两名门守相视一眼,已经要拔剑防卫,那前面的人却突然自行拨下了软帽,将自己的面目露出来。 二人看清之后,四目惊诧,慌忙松开了剑柄,低头拱手: “原来是十四驸马……小人们有眼无珠,竟未第一时间识出,还请驸马恕罪!” 来人正是石璞。 不久前,他与十四公主的长女出生,他当了回散财童子,在宫里宫外的七宫六院里给每个人都分糖送银子,深得人心,底下没人不认识他。 石璞含笑道:“无妨,是我带人唐突前来,给你们添了麻烦。” 那二人忙说不敢,却暗自观察起石璞身后的女子。 她的风貌压得很低,正欲上前查探,石璞挡在二人眼前,“她为女子,自然有些不便。” “十四驸马,恕我们直言了。 要想进入需得查验宫字令牌,驸马可有令牌在手? 再者,驸马带来的是何人?若身份不能明确,宫中规矩当前,小的们便实在不敢放行。” “我自然是知道的,”石璞仍旧温温和和的样子,不慌不忙道,“这是陈二郎君还未过门的少夫人,平梁县君,”又掏出一枚令牌。 “十四公主认县君为挚友,听闻她想探望夫君一眼,特意进宫,为她从皇后处求了个恩典。” 那两人听完信了七分,接过令牌来核对。 令牌是真的,他们没发现什么问题,况且有石璞担保,左右怎么也跑不了,只有一点奇怪: “既然如此,不若是公主带县君来,更为合适。” 石璞一笑解释,打消他们的疑虑: “公主尊躯怎好来这种腥炼之地? 再者,当年陈二郎君引荐我与公主相识,我与陈二郎君早有交情,他夫人有求,我自要亲手相助。” 此话在理,二人再不好多言,将令牌还给石璞,还好心提醒:“我们只管外头,里头还要再查验两次,是繁琐了些,还请十四驸马与陈少夫人配合。” 石璞与他身后女子都点了点头。门守打开了廷尉府的侧门。 查到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道,廊道窄小,视线越发逼兀,人处其中,忍不住会惶恐压抑。 一人喊醒了在打瞌睡的另一人,背着他们眼神怪异道:“他们要探望陈二郎君。” “陈……”那人咂咂嘴,才念一个字,意识到是要看谁,瞌睡一下散了,站起来叠问一句,“贵人们要看陈二郎君?” 石璞颔首:“正是。” 两人面露为难,之后说,“那二位在此稍候,我去禀报。” “禀报?”石璞温温笑来,可笑眼里带着碎刀子一般,无端让人脊背发寒,“是哪位大人,此时还在牢房最深处值守一个犯人?” 这两人支支吾吾说不顺话,干脆拜了一拜自己进去了,将他们两人晾在牢门栏杆之外。 等了一会儿,又脚步匆匆出来,脸上已不见犹豫和无措之色,恭敬相迎,“可以探视,不过十四驸马是引路人,只能留在外头,请这位少夫人单独进去与犯人会面为好。” 石璞虽然皱了一下眉头,但也没有坚持陪同,便让开路对身后女子轻声说,“那就你自己进去吧。” 那女子身形纤瘦,从头到尾都低着头,一路跟着进去,到了打开的牢室前,抬头偷偷地观察了一眼。 牢房内只有灯火和草席,并无陈擅影子,只有一人面对着墙,早早站在那里等她。 他听见动静,侧目道,“陈少夫人?恭候良久了。” 之后一转身,让人摘了她的风帽,露出脸来。 外头。 石璞站着等,旁边的狱官殷切问要不要喝茶,石璞摇头,“不需要。” “那您坐啊,这席子是干净的。” 石璞意有所指地一笑:“坐不到一会儿就要起来了,也不需要。” 狱官一愣。 石璞道:“这里根本就没有一个陈二郎君,对吗。” 狱官将唇紧捂,本想尴尬一笑忽悠过去,身后已起了一串仓促的脚步声。 石璞看去,正对上一人冷意弥漫的目光。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带着独眼布罩。 是黄兆言。 黄兆言失去一只眼睛之后,整个人变得沉默又阴寒,粗鲁丢过来那个女人: “十四驸马带一无关之人冒充陈家少夫人,是受何人所指?” 他的话里,无非是指进来的人不对。 石璞闻言摇了摇头,“我带来的确实是陈家少夫人,她就是那天被迎亲接回的女子无疑,怎么能说是冒充?” 此女还是黄兆言挑选安排的,周汝不过是将塞给陈家的人在手里兜了一圈,又还给了他们自己罢了。 见黄兆言吃瘪顿住,石璞悠悠道:“黄监司,这个女人的身份,你认还是不认?” 黄兆言将她拽了回去,丢给手下,这便是默认了。 石璞点头,“应是如此。” “是谁指示的驸马?” “何来的指使?” 石璞继续摇摇头,缓缓道来: “令牌确实是平梁县君去公主处所求,公主请皇后开恩所给,此真无疑。 公主要我去陈家接人,我便照做,陈家给了人后,我便径直带人来廷尉府,此也确真无疑。 哪一步都合规合矩,送的人你也认了。 反而我要替宫里头问一问。 一,你们怎敢将陈二郎君移出廷尉府,关入私牢? 这是滥权。 二,黄监司怒不当廷尉府任何职务,又为何能出现在陈二郎君的牢室内? 这是越权。” 石璞是皇婿,此举也不过替公主在内的皇女跟皇子们表个态。 陈家满门忠烈,不少皇子为陈擅感到不平,都在想办法挺护陈家,他们都是陛下的亲骨肉,谢春深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还下不得手。 黄兆言一时被石璞堵得无言。 石璞心中为谢木二人的默契感到略微酸涩,低声续道: “我本以为,谢戎会在此处守株待兔。见了你我便知道,他们的想法又一次撞上了。 那边,想必主要的人物都已齐。两方对弈,爱甚者卑微。你说这一次,谁会赢呢?” ? ?下一章会是一个修罗场。 ? 两方对弈,爱甚者卑微。 喜欢她谋请大家收藏:()她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十五 爱甚者卑 五天前,木漪方说完“我会去救他”这句,陈家跟去毕覆身后打听的人也回来了。 “大夫人,二郎君被带到了廷尉府的地牢关押。” 因外人进入,唯一的烛光惶弱欲灭,周汝与木漪几乎同一时间过去护住火苗。 这对半路“母女”在光内对视。 周汝紧盯她面目,又将目光落于空处,声音有些发涩: “……廷尉府看守森严,要想将阿擅带出来,凭你一个人恐怕难以做到,需领陈家人进宫,请陛下出面。” 木漪摇头: “边关战事虽停,可外患并未根除,陈擅有领兵权,陛下还容忍不了谢戎动他,不必你们出面,陛下会对他施压,这种情况下,我一个人已经够了。” “而且——” 周汝将手放下,那火光挨过了危险期,已燃烧的炯直。 夫与子死后,周汝干脆行易学周官,信奉自然之道,这灭不掉的火苗,无形中给了周汝一些信心。 她正视木漪:“你直接说你的想法,我相信你。” 木漪抬眼,眼中两簇跳动的火焰,“而且,我觉得廷尉府只是障眼法,它毕竟已是段渊所掌之地,谢戎抓陈擅本就没有正当理由,将他堂而皇之下官牢,只会给段渊的眼线留下把柄。” 顿了顿,又续道:“在洛阳城西的凰竹焚场外,有一个他的私牢。” 说罢,她眼神避开了一下。 因为这些都无意中透露了他们之间太过亲密的关系,他们知道了彼此太多的秘密。 周汝看着她谨慎回避的模样,走了几步推开窗,阴凉的月光射入,冲破了晦暗,为周汝的面庞罩了层如水的薄纱。 一贯笑眼盈盈的面容也悲凉了半边,这种神情,木漪似曾相识。 她在陈擅脸上也看见过,豁达之下,满是疮痍。 周汝言: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坚持自己一生所爱? 不必阿擅明说,只需看你二人相处,我也知道阿擅与你的关系。 他心里装的那个姑娘,我还未曾有契机拜访。 我打听到,她就在你身边,那我……可以问你一句吗?” 木漪有些意外周汝洞若观火的魄力,和明知却装作不知的大愚,她和陈擅不愧是母子。 木漪点点头。 周汝轻轻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啊?” 木漪平述:“济世救人,淡泊名利,和我完全相反。” “好。”周汝颔首,“那她,心里也有阿擅吗?” 木漪淡道∶“有。” 周汝眼中蓄泪,再度说:“好。” 陈擅的人生从陈撤过世后就变得太苦了,太苦太苦,只要还有一点点的甜,一点点的期盼,他就还能活下去啊。 周汝最后道: “我相信你,木芝,就像阿擅相信你一样。你去救他吧,周家和陈家都会站在你身后,助你一臂之力。” 人是要救,怎么救呢? 不要忘了木漪与谢春深睡过一夜,衣上的东西全解了,也包括他身上携带的名牌。 浪潮巅峰过去,她将此物拿到手上把玩,那时便已暗暗留过心。 “见此牌,便如见你么?” 谢春深当时伸手遮住她的眼,从背后将她亲密无间地搂过: “当然。你不困吗?闭眼睡了。” 名牌是进入私牢的关窍。 她循着记忆连夜刻木仿制私牢的铭牌,髹漆,将树漆烤干,再扫金箔拓字。 一点点修磨。 直到它与她在谢春深身上看见的那块令牌十分相似,才敢收尾。 整个过程完毕,已过五天。期间木漪还拜访了十四公主府。 她出发去焚场的当夜,不见白亮云月,整个苍穹都是乌紫乌紫的夜,像墨水里渗出一团一团粘腻的血。 及至私牢门前,她女扮男装,自充是谢戎身边的属下,递去了名牌。 守门人看了看,突然开口道,“生不逢时——” 木漪汗发了背,暗自捏住掌心。 是暗号吗? 怎么还有暗号? 那人见她不答,眼中已生出怀疑,木漪梗着脖子道:“逆天而行。” 生不逢时,逆天而行。 她和他,他们都是。 可这终究太难蒙对了,木漪已不经意摸到后腰藏的短匕。 暗处跟着她来接应的陈擅亲信也都屏气凝息,默默猫出了半个头,准备随时提前劫狱。 谁知那人将眉一松,“先生可以进去了。”一拱手,侧身让开了道。 她心中慌忙,又不得不稳住了脚步,一步步往深处,在煎熬中找到了陈擅。 陈擅身上的婚服被剥了,只着蝉绸中单向内躺在席上,不知睡否。 牢门打开,她蹲下身,仍是用脚尖先碰碰他下肢,“你死了没有?” 下瞬一只寒手扼住她脚腕,反手一翻扯将她掀摔在地,陈擅熬了几日,才因断神睡着,惊醒后并未看清人,已要直接拧断对方脑袋。 脖要被压断,木漪额头青筋暴起,抬手就直戳他眼眶: “是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擅眼里被她抠得辣出泪来,听声音认出来了,手上力度戛然断收,但仍听得细微的“咔嚓”一声,将她骨头拧了脆响。 木漪脖颈僵住。 他默道∶“别动,我帮你复位。” 左边三指撑她下颌固定,右边单手一拧,她神经里的那根线濒临拉断,之后嗡嗡一阵,眼前恢复了清明。 看清他此时模样,眼里都是红血丝,眼眶发黑,脸颊饿的内凹,黑髯已乱生了满下巴。 虽未鞭笞受刑,却也扎扎实实受牢狱之苦磋磨。 他站起来,一把将她拽起身,语气冷淡,不留什么情面∶ “你来干什么。” “救你。”木漪,“现在跟我出去。” 说着,将腰上的短刀丢给陈擅,走绕到他后面,“外面有两个人,交给你来解决。” 陈擅去了。 木漪掏出胸前藏的骨哨,愤力一吹,那等在外头的亲信接讯,便也冲去私牢门前与门守厮打一处,破开牢门,与他们二人里应外合。 私牢并不大。 木漪跟在陈擅后面,陈擅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很快开出道来,在廊道出口与进来的人汇合。 木漪打量门前延来的尸体,却不见与她对暗号的人,愣神间被绊了一跤,陈擅低斥:“你在干什么?这时不要分心!” 说罢直接拉住她的手往门外跑。 可方见牢门,牢门却突然从外一关,一阵弓弩密如雨来,掀倒了走在前头开路的陈家七人。 两根射在她与陈擅脚边,逼迫二人止住脚步。 陈擅下意识将木漪拦到自己身后,木漪却在看见来人后,立即将陈擅一推,站至最前,与来人对视。 明明说着恨对方。 却又总是目中只剩彼此。 陈擅盯着木漪,怒火中烧,“你们两个究竟想要怎么样?!” 木漪没有理睬陈擅。 直待那片落在牢门上的单影变清晰,谢春深穿着暮紫的出水广袍,肌肤苍白甚雪,头发都不及挽起。 他身边跟着的,是方才与她对暗号的人,木漪明白过来,如果他在廷尉府,绝不可能赶得过来: “根本就没有什么暗号,你猜到我会来此处,只等我自己上钩。”木漪轻轻问,“你的病也是装的?” 谢春深不答,他低垂着眸,冷声道:“救他出去,之后呢?私奔么。” “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都对我做了什么?!”木漪声调意外平静,“我不想在这里跟你吵,让我们走。” “让你们走,”谢春深本想微微一笑,可他笑不出来,只有沉黑的脸上,像夜那般渗出皮肤筋脉的青紫,绽在他脸上,竟能直观地让她感受到他此时的脆弱和疼痛。 陈擅一把将她拉过来,“废什么话?!”对谢戎说,“今日,要么我死在这里!要么我带着她出去!谢戎,一个人心之所趋,你强扭不得!” 谢春深只是敛袖,微微一垂眸,那些人便朝陈擅和其余人碾了过来,木漪大惊失色地要去阻拦,甚至以身为盾,直接挡在陈擅面前,摆明了要以命相护。 这一幕,看的谢春深整个人都被火燃尽了,他原本就起着热,此时更是胸口在烧,聚在未痊愈的疮口处不断冲撞着伤口。 太过清晰的疼。 他两步跨去,在乱中强行将她与陈擅分开,拽到了自己怀里带到一边,一手绕过她肩胸,控住她的头,让她眼睁睁看着饿了几天的陈擅与这些人厮斗,渐渐没了外助,落于下风。 时而肩被割伤。 时而脚被刺破。 她不愿意,在他怀里拼命挣扎,不管不顾,掌心推在他的伤口处,几乎让他伤口处的神经绞痛得一窒,忍不住吸气,质问:“为什么连你也要背叛我而去?!” 可回应他的,却是她拔簪刺在他的小臂上。 没了簪子束缚的头发瀑布般散下,她的情感被头发掩埋,手上毫不留情地用力刺去。 “我实在是太恨了,”木漪含泪向他,“你只想着你自己,从没有想过要给我,我想要的生活。” 刺完,手掌心同样抽筋痉挛,凉意灌入心肺,她抖着手,哽咽道,“放开我……” 谢春深眸色深不见底,含一抹伤,不肯放。 她便咬破了唇,将那簪子从他身体里拔出,引得他躯体一耸,呕出一口淤血。 洒在她脚面上。 木漪的泪水滴在鞋上,她是被气的,也是被自困后,过于深的无奈所趋,而掉的这滴泪。 泪水化开了他的血。 木漪这回抬手将簪子对准了自己,“放手!” 见他执着、不信,木漪一昂首,手一送,簪子已戳破了外皮,往血脉里捅去。 谢春深眼前刺明,耳边亦有洪雷炸开,他心一停,几乎是一瞬便松开她的手腕。 “让他们住手,否则,我死给你看。” 谢春深闭眼,将眼眶里的潮意用这种方式含回去,可那股潮酸向内,又继续更深地酸到了四肢百骸里: “……都住手。” 那些人听令,犹犹豫豫地停下了对陈擅一人的凌虐。还剩下稀稀拉拉的三四陈家人,陈擅借匕发力撑起身,将这三四人扶起,之后他看向木漪。 上去牵住了她的手,“我们走。” 待他们消失,谢春深才敢睁开眼,他背过身去昂头,任那行泪流下。 他始终不觉得,自己究竟错在哪里,要论错,错在当初,第一次留下了她的性命。 却无异于自斩手脚,自养软肋。 爱甚者更卑,谢春深自厌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局,是我输了。” 喜欢她谋请大家收藏:()她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十六 就此别离 一出廷尉府大门,清风斩面。 神经上的痛后知后觉,陈擅绷着的那口气松了,人猛然矮下去,朝前一栽。 被他牵着的木漪也不由得朝前扑去,单手撑地,手掌心搓在粗糙的砖面上,火辣辣地刺痛之后,已经擦破了一大块皮。 她顾不得这点伤势,这几人里只剩她浑身上下还算完好,她匆忙揽过陈擅的胳膊,将似乎千斤重的男人往自己身上压。 谁知,第一下便直接压弯了双膝,害她差些重新跌回去。 她一咬牙,不知从哪儿酝出一股更大的力,这回一点点托举,扛着陈擅站了起来。 虽抬得起头,但实在直不起腰,艰难行了两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摇摇晃晃。 这时,木漪听见背后响起的脚步声,不待思索,她已下意识侧身去看。 ——莹莹火把里,出来了几个狱卒和暗卫。 没有木漪想看的那个人。 这些人甫一出现,几个陈家兵仍勉强拿起了手中武器,挡在他们二人身前,“他们是不是......要反悔.......”捂住自己身上伤口,“县君带着郎君快走......我们,我们来垫后......” 可话才落,那些出来的人都矮下了身去搬动门前尸体。 陈家兵松了口气,狼狈抹掉脸上的血汗。 木漪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头发已经尽数汗湿,蜷起后一缕缕粘在脖上,那股咸腥的潮意直浸入她的眼底。 她眼中泛起不屈的晶莹。 他在替她将今夜的痕迹清理干净,木漪知道,他们之间完了。 他真的放过她了。 她没工夫因爱别离而怅然若失,转回身,狠狠喘了口粗气,将头低了回去,像幼年扛起一担子满满的泥砖一样,把陈擅一步步的,往林中藏着的马车处搬。 她没有再回头。 在她带人即将没入林中时,廷尉府门前突现谢春深的身影,他垂手而立,遥望她远去。 * 周汝等人彻夜未睡,一直燃灯等木漪归来。每逢家族危亡,她从不求佛,也不问周官易道,只坐在祠堂里和自己的丈夫儿子们站在一起,对外说想自己抄写一些佛偈清心。 家奴跑着来禀:“大夫人,回来了!先到的人来报,二郎君被少夫人带回来了!” 周汝笔尖顿悬纸上,猛然一颤,一滴墨水滴落,正晕在“擅”字之上。 哪里有什么佛语? 满纸只有她十月怀胎,在血泊里生下来的陈擅二字罢了。 周汝将笔一丢,提裙朝门外疾速奔去,连那些身后的叔伯们都追不得,第一个冲到了陈府门外。 “人呢?!” 家奴所指方向,响起车辕孤零零的滚动,踏在夜里,回音击打周汝的心。 是木漪提前放了一个轻伤的陈兵回来禀报。 周汝含泪朝着马车奔跑迎去。 看见她已经脱了外衣,自己架着马车。 随前进飞动的布帘内,坐着陈擅和另外两个陈军,下人们把火把一照,她受不住强光掩了下袖,衣袖被荆棘撕破了。 脸上都是灰,汗水一蒸,一道道腻在脸上,发上全是钻林留下的草灰,还粘了不少苍耳。 她身后的车内,陈擅靠坐车壁,低哑地喊了一声“母亲”。 周汝的眼泪登时就掉下来了。 “我的好孩子——”周汝说着这话,却是向着木漪伸出手,“你吃苦了。” 木漪这才知道她口中的孩子是她,无形也生出几分委屈,若不是谢春深胡搅蛮缠,她也不必费这么大的力气。 tt她气喘吁吁地将手递过去,原先擦破皮的那只手已经被粗糙的缰绳磨烂了,周汝察觉,小心翼翼不去碰到她的伤口,谁知她身体一软,竟径直跌入了周汝的怀中。 连夜不睡,她身体其实早已接近极限,这一跌便再也支撑不住,呼吸急促之外,意识更是崩塌成了一片废墟,脑中翁鸣,眼前黑黝黝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周汝用双臂抱着她慢慢地蹲下来,红眼叹息: “已经安全了.......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来处理。” 木漪昏迷之前闻见她此言,唇角淡淡一牵。 之后再说什么,她已经听不见。 夜深风急,夜昙与合欢都在枝头羸弱抖擞。 木漪闻着花香睡沉了,但空气里却潜伏着一股厚积薄发的躁动。 陈擅就横躺在木漪的隔间,军医执着剪子剪开了陈擅的裤腿,要为陈擅处理伤口。 至于周汝,她还在与几位家中长老紧急相商,陈府奴婢在管家的指挥下来回奔走,不少人手提行囊鱼贯穿梭,里间还有人在打包衣物。 陈擅不能再继续留在洛阳,周汝决定连夜将陈擅送去西平郡周氏地界之内,护其周全。 “可他身上还系着外统军的领兵权啊。” “这个领兵权我们不要了,我会替他向陛下请辞,递交虎符。” 周汝此言一出,这人立刻接话,“战事未定,边防未稳,陛下肯定不会同意,”他也知道周汝的心思,陈擅一走,形势洞若观火,“送二郎离开之后,领兵权会次让副将,也就是我,可我已经过了不惑,胡人的蛮轻骄横,二郎可以对付,可我这把老骨头,还有几年好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二叔不必妄自菲薄。” 周汝正色道,“二叔之后,还有三叔,四叔。陛下不会比你们撑得更长久。” 他们拔高了声音:“你胡说什么?!” 周汝听他声音拔高,自己声音便要比他更高,她细声喝斥: “陛下任用谢戎和段渊这般的烂人,此朝还有何光明未来可言!你们姓陈,可我不姓,我姓周!这种话你们不能说,我却可以!” 周汝是陈擅之父陈伤的正妻,出身又高贵,自然被尊为女家主之位,可也不该对着长辈大吼大叫,他们本还要就此与周汝理论一番,恰医官来了,要禀报陈擅身上的伤势。 众人一下子哑了火,这个架是吵不起来了。 “阿擅怎么样了?” “背上有些皮肉伤,我已为二郎君上了药,后头莫要闷疮,勤时换药,再....左腿的骨头压伤了些,远路不好多走,在榻上多养养腿,好全了再行军练,其余便没什么大问题。” 周汝听了颔首,之后思索几瞬,躬身求情: “求先生陪阿擅南下至荆州。” 军医恍然:“荆州?” 周汝点头:“劳烦你照顾我儿到荆州,到了荆州有荆州陈军接应,我才能放心。” 话才落,有一女婢又提着灯过来报,说大门外有个年轻的女郎君,委婉自称:她是木漪府上的女医,自己是来寻木漪的。 周汝微愣,喃喃道: “看来,是不用军医您远跑一趟了。” * 木漪此觉睡的不省人事,等她再睁开眼,发现自己人已不在府中。 马车时不时晃动转弯,隔着她身下所垫的皮毛,涩木与车轴的摩擦一阵又一阵,沉闷地送入她耳里。 她坐起身。 陈擅打横俯趴着,角落里置了个百宝柜,现当了药箱,装着陈擅这一路上要用的药草。 州姜守着柜子跪坐,点了火燃起来,闷热的车内充斥着凉爽清心的浅水香。 只有木漪一脸茫然。 待她反应过来,脸色平静道:“让我下车吧。我身上还有信号弹,谭合他们会来接我。” 陈擅与州姜都同时看她,不知者不言,州姜不插嘴,陈擅让州姜扶自己一把,而后也半坐起身,“好不容易逃离他,为什么还要回去?” “我回去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我的钱。 还剩三分之一的商船停在驳口,还有几百亩的良田没有抵出。不止这些,还有我几百部曲和一百余的奴仆,还有秦二,还有我的两个武婢,还有木家夫妇,都在洛阳等我回去。” 她说完这些,语气更坚决了,“我要下车,我要回洛阳,我不能就这样跟你一起走了。” “你不相信母亲能处理好么。” “即便人她可以问清楚,妥善处之,但我的宅田和商船,只有我自己最清楚怎么卖不会亏本。” 陈擅静默良久,他已经被她折腾来去,折腾掉了半条命了,平声嘲:“钱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 木漪将目光落在他带着嘲讽的脸上,她毫不避讳道:“对,就是这么重要。” 陈擅,你不是知道我的出身吗? 她从云水县来,第一次,是钱让她留在了长阳郡,有了木漪这个名字。第二次,是钱让她从谢春深手里活了下来,成了一朝风云人物。 钱,就是她此生安身立命之本。 “陈擅,虽然婚没有结成,但盟约尚在,答应给陈家的军资,我一分都不会少,已经给了的,我也一分不会要回来。 现在,若你还当我是朋友,就让他们停车,别逼我自己跳下去。” 陈擅嗓音干哑,眼睛睁得干涩发痛,他干脆闭起眼养目,“你现在回去,就走不掉了,谢戎那人容不得别人后悔,会直接把你剁了。” “不会的,”木漪心下短暂的窒痛了一下,“因为他从不在我面前主动示弱,他是真的受伤了。这种情况下,皇帝还在对他施压,紧接着就是厌弃,段渊将获胜而归。可想而知,他很快会自顾不暇,自身难保。” 陈擅叹息:“那你还要管他?” 木漪没有正面回答,只喃喃了一句: “我既恨他至极,我又爱他至极。 好似我们是一面镜子的两端,扎生一处,又总是天然相悖,所面尽数相反,可无论是镜子的哪一面被打碎,这面镜子都将不再存立。” 是他成就了她。 她也成就了他。 墙外垂坠的合欢花被车顶擦过,撇落了满枝头的合欢花,红粉交白,散成细丝,似洋洋洒洒的春夏白雪。 木漪从花雪里下了车,合欢花顷刻落满她细挑的双肩。 州姜抬手掀开帘,问他还有没有什么话要嘱咐。 陈擅想了想,伸长脖子探出头来: “木芝!西平郡再聚!我等你!” 木漪脚步微顿。 大约是用背影点了点头,之后便大步扬长而去。 再回千秋堂,众人看她的神情都不一样了。她意识到自己虽然吝啬刻薄,日积行恶,但也确实给了这些人一个安身之所,他们不得不依附于她。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事先已经准备过了,此时齐齐整整跪下求,“县主将我们也带走吧,我们愿意跟着县主去西平,侍奉县君与陈二郎主。” “求县君……” “县君,小的没地方可去,县君在哪儿,哪儿就是小的的家!” 她被吵得头疼,说了“不行”,她只想带走秦二这等多年的亲信和谭合谭尔这些不可多得的人才,再还有她重金所培的亲兵。 宅田和商船却进展得不是很顺利,谢春深像是与她怄气一般,用朝廷的权将她的东西全扣押了,这些东西现在全在他手里,她不能变卖。 她请求陈家出面,可陈家也在风口上,陈擅不辞而别,令元靖心中极其不满,陈家这时不能再铤而走险,被元靖捏下公权私用的把柄。 木漪还是只能靠自己,当她不得不暂时先放弃这些物产的时候,转机来了—— 黄兆言自己上门来找她,“只要你答应一事,你的商船,我通过秘书监公敕施压,可让商曹监正松口,让你的商船放行。” 她没问是什么事,反而先问:“那宅田呢?” 黄兆言阴冷一笑: “莫说你的宅田,整个洛阳的私田,都被段渊看上了。 他要按军功给他带回来的功臣分地,太子公主们的地,他不能动,正在逼迫各处的豪强主动相让,这个节骨眼上,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无能,那谢戎是干什么吃的?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的东西他拿就算了,不能白白送给段渊。” 黄兆言目光一暗,声音压低:“我让你帮的,就是此事。” 木漪默了一下。 他不会不管,如果不管,那只有一种可能。 他管不了了。 木漪问黄兆言:“他的伤不算轻,现在是什么光景了?” “他要我去廷尉府守人时已昏迷了几日,御医灌了烈药,促他醒来,还未将养好又急匆匆骑马去焚场,当夜就高热了,一直未退,医药无灵。” 木漪皱眉:“可高热并非疑难杂症。”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木漪望了黄兆言一眼,“是出了内鬼,还是陛下想要他死?” 后者又不太可能,谢春深这么死了,段渊不知又会在元靖那里作什么妖,元靖有所顾忌,暂时不会动他。 所以一定是前者。 有人要暗中害他。 木漪再问,“你有怀疑的人了吗?” 黄兆言摇头。 “太多了,想要大人死的人,实在太多了,大人虚弱,他们怎会放过这个机会,或许,根本就不是一个内鬼,而是一群吧。” “你为什么偏要找我?” 黄兆言想嗤,又忍住了,成了一幅刻板冷淡的模样,“你是大人最信任的人,虽然,你已经背叛他,追随陈擅。” “那不是背叛。” 黄兆言不语,但能看的出,他并不认同。 木漪懒得和他多说,直接指挥道,“第一步是将他身边能接触到他的人全部换掉。” “可去哪里找能换的人。” “我的旧仆就可以。”黄兆言脸上写满了排斥,他有求于她,但又不接受她。 木漪无谓挑眉,“他们马上就要被我遣散了,我正好给他们找个下家,这些人,你要还是不要?” 黄兆言拧巴了半晌,她甩袖送客,他才道,“要。” “谢戎处在明,那些人在暗,要想让他度过危险,接下来,你都得听我的。” “……可以。” 木漪这才没有继续赶他,而是自行提了针包和一个药盒,打成包袱丢给他,“第二步,将所有的大夫,开方的,抓药煎药的,也一样全部清走,由我一个人负责,方能不出意外。” 谢春深昏迷的这段时间,都是她和她的家仆在贴身照顾。她就像在南下的那艘青龙上一般,对他的伤情事无巨细,小到伤口上药,大到脑颅刺针,都不假与人手。 黄兆言总是暗中窥探,为了监视她,但看着看着,他心中也生出一丝丝的异样。 她有在很好地照顾他。 似乎他们之间的隔阂与决裂,那般不可开交的争执,在生死面前,都不值一提。 只要对方有难。 他们会第一时间奔赴彼此。 谢春深有所好转,渐渐退热了,黄兆言对她的态度好了很多,但木漪并不在乎,对他还是老样子。 她确定谢春深就快醒了,告诉黄兆言,“我得离开,在我离开和他醒来的这段时间,你要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等大人醒来,再走不迟。” 她哼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你觉得合适吗?” 黄兆言不说话了。 她又昂首道,“我留三十部曲在府上,你来安排,看怎么能围好他的院子,第一大防的,是段渊的暗箭。” 说话时,余光瞥见一人探身,又缩了回去,她扶了下鬓边金步摇,趁低首的功夫提醒黄兆言: “找机会,除掉王瀛。” 黄兆言蹙眉,还要说什么,她便懒得多待一般走了。 为了照顾他,她近乎等同他的婢女,身上只戴一些金饰彰显身份,衣着皆为收袖不曳地的样式,从背后看,朴素无华了不少。 这就是木漪离开前,留给黄兆言最后的印象。 七月初,谢春深烧退完全了,可以起塌走动。 一出门,率先就看见她的这些部曲,他又沉默了下来。 黄兆言主动跪下请罪: “属下私自放了她的船,以此为换,请她照顾大人,属下自知僭权,请大人处置。” “不必。” 谢春深眼睛一个个扫过这些人的脸,思虑越发深刻,没人知道他心中此时所想,直到他自己问出来: “她已经走了吗?” “……走了已十日,算上今日,是第十一日,大约,也要到西平郡了。” 从此,就南北别离了吗。 他病中并未没有意识,她的指尖划过伤口处的肌肤,又痛又过瘾,让他沉迷其中,甚至不想醒来。 而他现实里能抓住的,仅仅是她在意的这些死物。 谢春深眼里迸发出久违的光火,“明日我要上朝,会会段渊。” 黄兆言也再复士气,忙道是。 他与谢春深甫一对上视线,对方眸中若有黑水银河在流动,藏有无数道沟壑,将情绪埋在其中。 这实在是太漂亮,太不敢让人直视的一双眼睛,: “我倒要看看,我在,谁敢动她的东西。” ? ?是个肥嘟嘟的大章 喜欢她谋请大家收藏:()她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十四 上门提亲 采英过去对木漪并不良善,而他对木漪之外的任何女人都没有恻隐之心和怜香惜玉一说,因此动起手来毫不手软。 见采英露出牙眯眼蔑笑,并不答话,便将五指在那脖颈上渐渐合拢。 手下人的声音一下便变了,舌头抽直,额上青筋暴起,嗓子里憋出嘶哑的“呜”声。 谢春深看着她的濒死之状,轻轻挑眉。 无情到可怖。 “你早就该死了。” 他手上不停,又低下头垂着眸,似在思索是否要在这个地方,这个关节解决了木漪的生母。 采英眼前已团团黑,眼球突出,脚下不断蹬地,还在拼命挣扎。 谢春深烦了,另一手搭上去,好将她脖颈直接捏断。 匆忙推开的门将此举打断。 光亮突增,恶行被显露无遗,他猛然向柴房门处望去。 见木漪站在那里,胸脯随着呼吸明显起伏,她身着油绿色黑雀红羽刺绣的冬衫,身上佩戴的珠玉和璎珞层叠,像一座风浪吹浮的灿漫春山,而且每往里走一步,便会发出风吹山岗,万花同艳的清音。 恰巧了,谢春深所着的也是油绿。 采英脖子上的桎梏一松,她活了过来,吐出痰,口中如兽类在低吼,但又因睁开眼后,看见那来人而停止。 站在光里的人,耀眼光鲜,亭亭玉立,与那个肩上挑担的野丫头相去甚远,甚至是毫无相同可言。 采英大张着口,呆滞错愕,显然是已经完全认不出来了。 谢春深无奈站起来,去看她的眼睛,质疑: “你还要护着她?她在你幼年可曾做过你一日母亲,给你安慰,烧你吃食,助你学业? 在荆州,她让你当众难堪,今天还差点毁了你的生辰宴,让你名誉不保。” 他说完,木漪也已经走到他面前,她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鬓上挂的步摇都往后垂去,露出了一张完整的脸。 胭脂覆红,眸色黑的摄人,那里面,有藏在冷山洞穴里的,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悲伤。 他方才戳到了她不想面对的痛处。 意识到这点,谢春深默了两瞬,因此处没有别人,他便怜惜地摸上了她的脸: “对不起。” 采英瞪大了眼睛,口中咿咿尖叫起来,像是不能接受谢春深触碰木漪一样。 她越是如此,木漪反而越要任他摸个一会儿,可她声音实在过于尖细难听,吵得二人都耳鸣。 木漪微微皱眉道:“你先出去,让我跟她单独待一会儿。” 谢春深随意在她鬓边一吻,也沾染上她身上浓郁香气,踏步出去,为她们带上了门。 木漪方转过头,地上被绑的采英便梗起脖子,朝她哭着尖叫: “你自甘下贱! 他负你父恩,方才还要弑杀我!你与这种男人滥缠一处,浪荡无形!对得起你父亲的在天之灵吗?” 她差些要笑出声了,一昂下巴: “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啊?看不惯你就去死啊,为什么要在我最体面的时候,来我家门前闹呢?” 木漪也蹲下来,与疯狗一般的采英对峙,“我一个人养了你和那两个蠢蠹多少年,你给我的这条烂命,我早就用我的血汗还掉了。 现在的我,不欠你的,现在的成就,也是我筚路蓝缕,步步为营得到的,我爹在天之灵,定会为我没有死在云水县感到欣慰,哦,你的弟弟瘫了,你的侄子在荆州被我打死了,你应该恨不得跟我这种自甘下贱的人撇清关系才是,怎么反而急着宣扬我跟你的关系?” 采英呜呜苦哭,一遍遍喊着丈夫的名字,试图用这种办法来唤起木漪的良知。 这样的疯女人竟然是她的亲生母亲,木漪连看她一眼都觉得脏眼睛,站起来冷哼。 “你打得什么算盘,我能不知道吗?见我过得好,就想要来分一杯羹了?” 采英涕泪纵横地抬起头来,印象中还有几分风情的眼睛已长满了苍老的纹路,头发也干草一般枯黄,在柴房挣扎了几下,散下来,乱的像一簇鸟窝。 木漪摇摇头: “你将希望寄托在两个根本就靠不住的男人身上,日日榨取亲生女儿供养他们,后悔吗?” 采英牵动干裂的唇,狠厉一抿,“来啊,杀了我!” 她扭动着身体要站起来,似斗牛一般冲着头要往她身上撞,发现做不到便蹬脚捶足: “来啊,杀了你的亲生母亲!让我们夫妻团聚!你来将我捅死!”之后又是发出一声声刺耳细长的尖叫。 木漪连眉头也懒得皱了,冷眼等着她发完疯。 她哭了,闹了,也喊了,终于累了,脸上恢复了一点理智,颓静下来: “那是我的弟弟和内侄,你再厉害,也不能发扬我采氏,复兴祖上门楣,”又自嘲般地呵一声,“你现在用着别人的身份,企图鱼目混珠,还好我没有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我又有什么要后悔的。” 即便她已经看透了这个女人,不再对她抱有期望,但这些话说出来,还是让她感到一阵阵心绞,失望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真是咎由自取。”亦不再对她废话, “我警告你,你本来是要死在荆州的,有人救了你一命。 你的命,我拿来也没有用,就留给你,慢慢享受你的余生。 想要弄垮我、排挤我的人有很多,有心之人见你疯癫,将你带入洛阳给我添堵,可你我已经断绝母女关系,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再回认你,我的荣华,我的富贵,我一分一毫也不会分给你。” 采英脸上显出深深的灰败和愤恨来,心虚与自负互搏,她恶狠狠地盯着木漪。 木漪声里带冰:“再敢这样看我,我就用刀挖了你的眼睛。” 采英不可置信地瞥过了眼。 木漪吸了吸鼻子,仰头看天,将那股酸从眼眶里逼回去: “这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之后,就再也不要见了。” 说罢,一步步退后。 一步步远离过去压在她身上的那片阴霾。 谢春深听着动静从外为她打开门,将她发软发热的身子接住。 两个年轻人一同望向落魄的采英,采英的眼神终于有一点变化,那种耀武扬威式的威逼和不甘中生出的恨都消失了。 她的眼中也浮现出一些泪水。 当然不是为木漪哭的,更多是为了她自己。 “我不明白……”她喃喃,“我不明白……” “自甘下贱的,不是我,而是你,我的阿母”。 一个阿母,让采英登时浑身发抖,泪如雨下。她是否记起,丈夫在世时,自己也曾疼爱过这个唯一的小女儿? 那时候多安宁美好啊。 但是,已经太久远了。 木漪接着苍白笑道,“是你自甘堕落,是你辜负了我。” 谢春深搂过她的身子,摁在怀中,而后冷冰冰地关上了门。 再也不要见了。 她的女儿不会再认她。 门内,采英用头撞墙呕声痛哭。 门外,谢春深将木漪的脸单手捧起来,她眼中含着泪,但始终不肯落下来。 这时,谢春深说了一句话: “你什么丑样子我没有见过?哭又何妨,我并不会觉得你丢脸。” 木漪的一滴泪便不再忍耐地落了下来。 谢春深那一瞬,很想尝尝她眼泪的味道,低头将她脸上的泪痕舔去。 泪珠被他卷入口中。 原来是一种淡淡的咸味,带着冬日的冷香。 “是陈擅救的。” 谢春深眼神微变,他知道谢春深反应过来了她的意思。 “五年前,我让他将采英的弟侄征入陈军做苦役,那时,他应该就已经顺藤摸瓜知道了,我并不是郡守之女木芝,而是一个云水县出身的野丫头,木漪。” 可陈擅将这件事独自瞒下整整五年,连木漪也没有想到,他竟然偏袒她,偏袒到了这种份上。 谢春深听着,又有些不高兴了,她不喜欢她将目光和心思放在别的男人身上: “此人做事不按常理,待我回去套套他的话,你不要去找他。” 见她仍兀自出神,将手覆在她肩膀上,捏紧了: “元靖要当嬴政一般的皇帝,一统兵权,兵权收归的大计还远未结束。 如今梁王一倒,他这个万人瞩目的将军日子不会舒坦。 你不能擅自去找他,也不能与他接近,否则,难免被他拖累,麻烦缠身。” 她不睬,他又用力摇了摇她肩,压低声音:“你听见了没有?” 木漪见他煞有介事,便浅浅点头,说:“我们该回宴会了,父亲还在等我。” 慈父疯母。 人生如戏。 她说着要走,谢春深搂腰将她捞了回来,两指碾过她眼周的肌肤,递给她看。 指尖上一抹白,是她敷上去的胭粉,她仓促抹了一把脸,越抹越花。 谢春深笑出声,两指掐过她下巴尖儿:“像只花猫……先回去覆妆。” 午时开宴。 木漪重修面容,容光焕发与其父一同上宴敬酒,众人不知其穷酸的生母正关在后院旮旯角的柴房里,苦苦挣扎。 除这插曲,这场以集成利益为先的生辰宴办的还算顺利,宵禁前,木漪安排一辆辆牛车,将微醉的贵妇人与贵公子们都送回家中。 回过头来已是深夜,木眠在自己的寝屋里等她。她推门进去,给他带了一些消食的药丸。今日他为了陪她演戏应酬,吃喝了太多,已经如厕了几次。 这个中年人,对她是没有恶的,只有一派作为父亲的慈祥,他说: “当初也是急得别无他法,阴差阳错啊,这些年在南边,我也一直在打听你,知道你过得不错,我与老妻还有阿芝,也就放心一些。” 真正的木芝,已经嫁了一个她喜欢的男子,在风光无限的县城平宁的生活。 木漪知情,淡淡一笑。 木眠斟酌了一下,将想法提出:“你是不是与秘书监有意? 你若是想与秘书监成亲,便让他向我提亲,我们木家会将你当亲生女儿送嫁,尽心为你备一份嫁妆。” 喜欢她谋请大家收藏:()她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二十一 金碧坟场 椒房殿梅花已开,却被花鸟司的宫人带斧带锯,连片砍去。木漪携着宫食与汤药进来时,一抔又一抔的红瓣扬在空中洒了她一身,剧烈的冷香扑鼻,凉的她鼻道一堵,残美又凄凉。 守着他们干活的是四个内统军,正低声吆喝,让他们快些。 她往前一步,宦官拉的车翻了,梅花树枝滚了一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内统军见是她,跑过来帮忙捡拾。 一人弯腰抱拳相让,“贵人请便。” 木漪打量几眼:“砍掉梅花树作甚?” “属下只是奉命。” 木漪颔首要走。 这人想到什么,朝前追来提醒了一句:“贵人今日最好不要再外出,守着房门,且提前将屋内贵重之物收好,放到皇后娘娘的正殿去安置。” 木漪也懒得装不懂了:“你们要搜房?” “不全是。”这人言简意赅道,“只是要全宫搜铁。” “铁?” “是,还有铜器。贵人若是需要铜镜照脸,便也提前留一面收拾好,其余的,我们都要拿走。” 说罢不等木漪再问,赶回去督事。 木漪随之携食盒进皇后寝殿,但她不在,女婢子说,她在书房,面色有些惶恐。木漪方进门时便闻见有些许焦炭味,小跑去了书房,见房门大张。 阴沉沉的天,将夜未夜,室内很暗。 江磐裹在红领鹤羽的大氅内,手边执一火盆,博古架被她整个推翻了,上面的金银玉器淋了一地,她就在这成堆的珠玉里焚烧那些旧画,面上还含着一丝冷炼的微笑。 何内司面上担忧,却不敢上去阻拦。 又一簇火苗窜起,差一些就撩烧江磐面颊,她却纹丝不动。 木漪赶忙扔了食盒,上前将滚烫的火盆踢远,握住江磐冰冷的手:“娘娘这是做什么?室内引火,太危险了!” 江磐闻言,这才挺了挺背,将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摸了摸木漪的脸颊:“乖女儿,推回来。” “我不让。” 江磐冷哼,一把将虚情假意的她推倒。 转手将一张信筏狠狠撕成碎片丢入火舌中,监着它们灰飞烟灭:“这些都是我已厌恶的东西,都说死后焚烧原主便可收到,我要在生前就毁了它们,免得生后,再为此心烦。” 木漪闻此言,一时僵住,江磐此时忽而回头,死死盯着倒地的她。 “药倒了,以后的药,也都不用了。” “可是——” “木芝,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它了,我的病,我自己就能治。”她的声音里全是不见温存和生机的冷气,听得木漪下意识一颤,在怀疑江磐是否有言外之意。 木漪撑起身将药拿去倒掉,此后与何内司站在一处角落,沉默待江磐烧完。 烧完已经入夜。 风厉雨急,呼啸一波高过一波,被外头急切的脚步和翻箱倒柜的声响打乱,是那些内统军过来搜刮铜铁成品了。木漪心下漏了一拍,被江磐这一打岔,她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收拾! 江磐也听得那些噪音。 “何引。” “奴婢在。” “他们敢不敢往正殿里来?” “有曹将军吩咐,这些人绝不敢打扰娘娘,只是动静闹得大了些。” 她笑了笑,又在暗中问木漪:“你今日见到了他们伐树?” “是。” “你可知为何?” “这些兵人,未曾告知。” 暗中传来看透般的讽笑。 木漪知道逃不过,便自解己话,“我猜,是为了防止那些人打入宫中时,在椒房殿外引火。” 何内司跟着吸了口气,将木漪掐了一把,力度势要剜去她一块手臂肉。 “也只有你敢说。那你接着说说,这些人搜拿宫中铜铁又是为了什么?” 其实曹凭在封城之际已经在宫中要铁,木漪见过他们将千机库房内成堆的金属装了车,一车又一车地拉走,那时后廷前朝都在让底下人捐金属铁器。 木漪当他们是想借此锻造更多武器。 但最近又开始了第二轮搜捡,且这次变本加厉,似乎一个洞怎么也填不够,要东西都要到了江磐身边来,被迫冒犯皇后,可见曹凭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那估计太春宫也....... 木漪这回摇头:“我确实不清楚。” 江磐暗中扬眉,“我让曹凭将洛阳宫各门焊死,东西南北都会成为铜墙铁壁,固若金汤,插翅难飞,任谁也翻不出去这道金碧辉煌的囚笼,等反贼一来大火一起,整个洛阳宫就成了一个偌大的坟场,我们就都一起葬身在此处。而你们,就会是我最好的陪葬品。” 她边说边将手臂张开举起,无形中将整个宫中蝼蚁收入囊中。 说完,有些癫狂地笑出了声。 何内司身体轻轻颤抖,终是没有忍住,软着膝盖跪倒了下去,倒是木漪比她还要更镇静些,江磐站起身逼近二人,“何引,洛阳宫吃人,你后不后悔随我进宫。” 何内司摇头。 “奴.......奴本就是要跟着娘娘一起的,娘娘去哪儿,奴也跟着去哪儿伺候。只是,娘娘不该落于此局,落得这般下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木漪心下寒了下去。 她本也是众生蝼蚁之一,江磐何引在这上演主仆情深,言语间对这些庸庸碌碌的人命谈何有过一点在意? 没有,一点也无。 可凭什么? 她这种下层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木漪握紧了拳头,从没像此刻这般,觉得江磐真该死啊。 “木芝,”江磐手指拂过何内司肩头,又搭在木漪脸侧颈旁,像索命的恶鬼:“还有些时辰,你要不要逃?” “回禀娘娘。”木漪梗直了脖子,脖上青筋凸起,转过脸,跟她暗中如刀的目光对视,“我不逃。” “你不怕?” “怕,但我知道,娘娘是不会放过我的,想走也罢,不走也罢,我都需在椒房殿,待到最后一刻才能让娘娘您满意,不是吗?” 她给了江磐一个最为直白赤裸的答案。 那里面没有卑微,也没有被强迫之意,只有一种直面人生和前路的坦然。 江磐确信,这个比她年轻太多的姑娘,早早地适应了黑暗,已经不怕去走一段刀山火海的暗路了。 “你不会是一个普通世家女。木芝,当初,我就应该再好好查查你的来历。” 她这话说的寒涔涔的,就在木漪想措辞应付时,书房外响起微弱的喊声,“有人在吗......” 木漪随之应话: “我在这里。” 那个瘦弱的人影便循着声源,披头散发,磕磕绊绊地跌了进来。 江磐这才放开木漪,命令她道: “点灯。” 灯火一着,朝人影罩去,地上的人适应不了突如其来的光源,抬袖挡脸。 江磐淡淡扫了一眼,无端开始轻笑起来:“是玉霖啊。这半年在陈澈身边甜情蜜意,过得开怀吗?” 木漪没来得及提醒刘玉霖,刘玉霖缺眠,很早便躺下,那些人的突然闯入自然让她受了不小惊吓,之后内统军将她送来了正殿避嫌。可正殿里黑漆漆,一盏灯也未曾点,只有寒风过境。 她为了壮胆才试着喊了几句。 谁知莫名撞见了许久未见的江磐。 她对江磐的惧怕比之从前更甚,而且还加了几分恨意,被木漪搀扶起身也不肯跪拜,就固执地愣在原地。 唯有眼神,下意识有些闪躲,不敢与江磐有任何的视线相交。 江磐扬唇:“我不计较你回宫不来请安之过,你反倒对我发脾气?刘玉霖,你为人入世的修养呢?当初我选中你留下,便是觉得你温顺知礼,言行恭谨,不过几月就被那些草莽子弟带坏了,自甘堕落。” 刘玉霖受到伦理斥责,抿唇瞪向她。 虽说是瞪,却也生怯,反化为一种弱势女子的可怜。 江磐赤脚走到她面前,大氅气势了得,相比之下,刘玉霖仅着寝衣,瘦弱得更像一只任人宰割的鱼。 “你恨我?”江磐笑,“可也是我,一次次给了你们机会,没有我的安排,你和他能有一个孩子吗?” 此言一出。 刘玉霖愣住,随之后退,恐惧让她手脚不协,再次被绊在门槛前。 门槛像命里的劫,跨一次,便跌一次。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木漪,江磐也跟着看向木漪,了然:“这回还真不是她说的,她有私心,所以常常骗我。可我的眼线多之不尽,你以为你有孕能瞒得过我吗?” 刘玉霖性情软弱,江磐玩弄着就没了意思,兴致缺缺,将地上的碎物踩得咯吱作响:“何内司,刘夫人有孕了,你去传给陛下,让他也一同欢喜欢喜。” 听此言,在场三人尽数诧住。 江磐疯了。 元稹帝缠绵病榻已久,已多时不曾上朝,更别提宠幸一个女人。 她这是要明目张胆地给元稹带绿帽。 恨是本源。 她要诛的,不是元稹的命,而是心。 刘玉霖无助地蜷缩成一团,鼓起勇气周全自身:“放过我......这个孩子,我绝不会乱说的.......就让我走......” 江皇后更加快意,笑出了声:“你是官妇,不留在宫内要走去哪里,是想和陈澈团聚?”她将对陈氏的恨意转嫁,一视同仁伤害有关或无关的人,朝刘玉霖下了致命一击。 “傻丫头,你不知道吗?陈澈死了。” 喜欢她谋请大家收藏:()她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七 红颜祸水 雷声滚滚,大雨磅礴。 帝后各执一锥之地,中间隔了恍若一生的距离。 这话落尽,画屏外的火苗摇曳,画屏上的螺钿彩光滑过木漪震惊的眉眼。 “陛下,”皇后摇头,将唇紧抿,也有些睡起的疲惫,“你凭何肯定,是我动的手段呢?也许是陛下无福,也许是陈家无福,所以这些投胎皇家的孩子,一个个先后都去了,至于要不要开宫门救下九夫人母子,就看陛下的选择。” 皇帝红了眼,唇边肌肉抖动,抬起同样颤抖的手指,指向眼前江磐的脸,唇蠕动半天,最终只说一句:“自欺欺人.......你就是在,自欺欺人......”说罢,捂着胸口闭眼,艰难喘气,这功夫里,江磐走到了他身边,忽将手搭在他臂上,搀了他一把。 “你不要在我面前矮头,你从前说过,我们是平等的夫妇,我们是糟糠夫妻。我助你登基,你给我独宠。我们之间的来往,从没有谁矮谁一头。” 在元稹帝大恸的目光中,江磐得体一笑。 将手覆上他青筋尽起的手背,“陛下快做决定吧,开,还是不开?臣妾的凤章就在书房,臣妾等陛下,下这个令,取出后宫门匙。” 听得“凤章”木漪再度脑光一闪,呼吸也停住,她往书房看去,房门近在咫尺,这是她眼下唯一取得那东西的机会,她匍匐下身,往书房挪动。 却听元稹帝似是反捉了皇后的手:“不是你干的?你做这种事怎么会亲自动手?!那个女郎呢,叫她过来,我要问个清楚!!” 木漪一听殃及己身,麻着头皮,登时不敢再动,好在接下来一阵灯台被踢落的声音断断续续,盖住了这边的声响,她见缝插针地推开了书房的门,再不着痕迹地将房门紧闭。 这才松了口气。 帝后动手的声音若隐若现,木漪在这种情境下别无可选,摸着黑在书房里翻找,凤章这种东西,想想也不会放在一眼能找到的地方,她思索地满头大汗,躬身去柜下找时碰倒了一旁的画篓。 画轴落了一地。 木漪摔在那一堆画里,摁地翻身,眼前正是一幅展开的画,借着帷幕后的月光,那是一幅虞美人花草图,木漪灵机一动,将画轴翻开,没有私印。 她不信命。 将其他画轴也全打开来,直到摸到一幅触感较旧的,拆开来,是个风筝图,只见两尾风筝,却不见线,蔓草在茂密蜷曲地生长,盖过了画的大半。 她盯着盯着,神色忽然变化,跪坐着,将它举起来仔细端详——在风筝上,有提字,字的末尾有个私印。 木漪大喜过望: 皇后的字和皇后的印,这下两个东西都有了! 她解开衣物,脱得只剩抱腹,却一点不觉冷,忙着将画用腰带牢牢捆在腰间,衣裳理至一半,门外断续地争吵声却戛然而止。 紧接着有沉闷的脚步声,以跑来的频率靠近书房。 木漪顾不上身上凌乱,忙将画篓立起,摊开的画卷卷收回。赶在人进来前躲入博古架的丛书后,屏住呼吸。脚步急切靠近,在木漪的脑后用力抓了一把。 那一瞬,她有灵魂被抽离的感觉。 铁器与皮肉碰撞,那只手抓走了书丛旁摆放的一把宝石匕首,方进来时,这匕首上的宝石像夜明珠,光辉照耀着整个博古架。 元稹帝取走匕首,木漪以为他要杀人,小心翼翼地匍匐着跟了出去,探出脑袋,谁知他只是将匕首扔在江磐脚下,周围大小物被扫落地上,原本空旷的正殿,此时凌乱不堪。 “你来捅我一刀,无非生死而已!常言周官有玄,人无穷尽,如果这样能让你在这条道上迷途知返,不再对其他世人下毒手,我这个皇帝,愿意受你这一刀,绝无怨言!” 江磐眼中含泪地仰天逼回眼泪,“陛下说笑?若刺你这一刀,我与曹家也会被朝臣口诛笔伐,凌迟处死,陛下是要害我,还是真的想帮我?” “你想我怎么做,小九,你还想要什么........张镜是个无关的人,是你将她送到我的身边,我眼看她的腹中骨肉一点点大起来,我以为这回,你真的改性了,你肯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可你还是给了我希望,又将这希望顷瞬掐灭,我知道,我的孩子活不了了!开不开又有什么意义!” 元稹帝的嗓音嘶哑悲恸,以手扶膝门,勉强支撑自己,“张正与燕王之间,我早已知情,本想暗中处理,你却偏偏要借张正将这件事翻出来,小九,你的手伸得太长了,长到有些让我觉得可怕.......” 又是良久的沉默。 “你觉得我可怕,”江磐若有所思,逼回去的眼泪已经干了,那些干掉的泪水也带走了她眼中最后一些神采,只剩下一种花枝尽落的阴郁,“陛下,只有我一个人是坏人吗。” 她方才被他推开,此时二人还隔着几尺。 她捡起那把刀,拔出刀鞘,让刀锋的冷光在她脸上流连,“陛下将自己摘得这么干净,可陛下,保胎的药,不是你亲手递给我的吗?” 元稹帝听此,神色不解,犹疑,再到彻底的惊诧恐慌,脚步虚浮往后退了两步。 “老燕王他们让你喂给我,你就喂给我,即便知道那碗药,会要了我跟孩子的命。” 皇后的眼神里也带上了一种充满疼刺的苦意。 “我与你一路扶持,在边境随你从军,从不言苦,你要对刘天子取而代之,我跪着请曹家帮你。 那时只有我是真心对你,肯为你倾尽一切,你却因为陈家忌惮曹家太子,就亲手杀了自己的骨肉,在我.......最信任你的时候。” 元稹帝塌腰,掩面落泪。 江磐有一种心被刀割,分了尸,又用手将那些她失去的肉与魂,血淋淋拼起来的痛快。 “陈倾,是你毁掉了以前的我。如果你经历了我这样的事,如果你是我,你绝不会比我做的更仁慈。你心里清楚我为何失子,却从不跟我坦白。 反当起这一辈子的好人,善人,无辜之人。 好啊。 既然你把这失子的责任推给了我,那我便接受到底,红颜祸水又如何?一朝妖后又如何?我再不服这世人既定的虚名!” 喜欢她谋请大家收藏:()她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