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洗白计划》 1、既来之 春雨初霁,水木明瑟。 掐去香薷老梗,只留顶端三指长的嫩叶,再抖去旋覆花花芯里的小虫,一同放进左侧竹篮中。 “巧娘,没想到你这双妙手,绣活做得好,择草药也比我麻利呢。” 苏锦绣抬头,见是一身天碧罗衣的兰涉湘炒完春茶出来,笑意盈盈地立在阶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哪有,我就是来帮忙的,定是没你这个行家熟练。” 兰涉湘坐在她身旁,两人又在院中摘了半日光景的草药,苏锦绣顺势问起自己往日的生计、邻里情状,连带着昭宁年间的旧事,都一一问得清楚。 末了兰涉湘却忽然凑近她耳边道:“哎,你听说没?昨日那何氏竟失足跌进护城河里,溺死了呢。” 这般事旁人听了,大抵只当是场意外,苏锦绣心中却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那妇人何氏,原主堂婶,是个十足的滚刀肉,得知原主靠着绝伦绣艺赚了些积蓄,便常来打秋风。 苏锦绣那日刚醒转,就见这妇人在家中翻箱倒柜地搜刮,拼尽力气才将人死死拦住、逼出门去。 可谁料,不过几日功夫,这何氏竟跌进护城河里没了性命。 苏锦绣心中浮起个猜想,便慌了心神。 “涉湘,我家院中还晾着绣线,怕收晚了沾潮气,先回了。” 她匆匆向兰涉湘告别,就往自家院中快步走去,奔至门前,一眼便见那把亲手落好的黄铜挂锁,此刻敞着扣,木门也虚掩着,便知是他回来了。 于是她轻推木门入院,脚步匆匆到卧房门前,抬手要敲,却顿在半空,没敢落下。 还是别打草惊蛇,先回屋看看书上怎么记载的好。 不成想刚转过身,就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脑袋砸得发懵,身子也往后倒。 下一瞬,有力的臂膀稳稳揽住她的腰,将她往前带了带。 苏锦绣下意识攥紧对方的衣襟来稳住身形,待闻到那股熟悉的清香,又连忙往后拉开距离,才敢抬眼看他。 眼前少年白袍素净,却难掩五官秀美绝伦,玄绦束腰拢出挺拔身形,鸦黑的额发垂下,鼻梁高挺,眼尾微挑,明眸中是全然的关切。 “阿姐既来寻我,怎至门前却不叩?方才抬手叩扉,怎的又转身要走?” “……原也无甚要紧事,不扰你了。” 苏锦绣说罢欲逃,却被少年探臂拦腰一揽,半抱着就往屋内去。 她双脚离地,慌忙挣扎,可闻时钦臂膀坚如铁钳,力量悬殊甚大,到头来皆是徒劳。 “阿钦!” 刚落地,头顶就传来闻时钦愠怒的声音:“阿姐近日态度,实在让我猜不透,不如今日说个明白?” “说明白什么……”苏锦绣压下心头惶恐,抬眸与他对视,尽力扯出一点笑容。 话音未竟,闻时钦忽抬臂伸来,苏锦绣心头一紧,只当他要重施暴戾,惊得后缩,后脑勺却重重磕在墙壁上。 “嘶……” 一声闷响里,她疼得蜷缩肩头,抱头低呼。 而闻时钦的手僵在半空,那片原在她发顶的旋覆花残叶自他指缝飘落,又掠过她发梢,最终徒留一室静默。 随后,他的声音响起,分明咬着牙,强压着翻涌的情绪,一字一顿。 “你就这般怕我?” 苏锦绣见他要动怒,忙放缓声气,柔着语调补救:“我是想着这个时辰你该归家了,在院里寻不见你的人影,才想进屋看看。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倒惹你多心了,是阿姐不好。” 闻时钦听罢,面色稍缓,将翻涌的戾气强压下后对她伸手,苏锦绣连忙搭上,被他十指相扣拉进庭院,才发现他已备好了饭食,石桌上摆着荠菜东坡羹、梳儿印、腌梅干,是她平日爱吃的几样。 无言饭罢,苏锦绣搬来小板凳,就着廊下夕晖拈针绣活,素白指尖穿引彩线,在绢面上缀出半朵玉兰。闻时钦则取了竹扫帚,慢扫庭中落蕊,竹枝拂过青砖,簌簌声轻。 苏锦绣抬头寻话,或说今日新晒的浆洗衣物软和,或提巷口卖糖人的担子又来,絮絮叨叨皆是家常。闻时钦手中动作不停,闻言总侧首应上几句。 见其眉宇间郁色渐散,苏锦绣才敢斟酌着开口:“阿钦,你这几日……见过何氏没?” 闻时钦显然听出了她话里的猜忌,轻嗤一声:“阿姐此话何意?” 苏锦绣才觉自己问得唐突,顿了顿:“午后我听涉湘说,何氏竟不不慎跌入护城河里了。” 她紧盯着闻时钦,想捕捉些波澜,却见他面上不喜不怒,只平静回望。 “阿姐究竟想说什么?是想问,这事是不是我所为?” 苏锦绣一怔,喉间话语辗转数回,终究是进退维谷。 不问,恐他行差踏错。问了,又怕惹他生气。 犹豫间,苏锦绣放下手中绣棚,轻步走到闻时钦身侧,抬手替他理了理被晚风拂乱的额发。 “阿姐并非疑心你,就是随口一提。” 闻时钦哪里肯信,索性倾身逼近:“若我说,此事确是我所为,且悔下手不狠,没教她吃尽苦头,阿姐待如何?” 苏锦绣惊得抬眼与他对视。 闻时钦见状,低低笑了一声:“阿姐倒说说,是要去报官拿我,送我入那监牢?还是要替天行道,教我以命抵命?” 苏锦绣定了定神,强压下慌乱,故作真挚:“便是真的,阿姐也会替你担下来,断不会教你出事。” 闻时钦闻言一怔,黑眸中的冷意散了些。 “何氏前几日敢来欺辱阿姐,便该想到会有今日下场,阿姐不必跟我说她罪不至死,往后但凡敢伤阿姐分毫的人,都将被我一一手刃。” 苏锦绣闻言一惊,连忙攥住他的手腕,语气急了些:“伤人害命的事,可半分都不能再想了!” 闻时钦哪里肯听,眸色一沉,冷冷丢下一句:“阿姐无需怕被连累,我行事向来干净,从不拖泥带水,断查不到你我身上。” 话落他转身便走,苏锦绣心下急慌,伸手想去拉他衣袖,却只擦过衣料边缘。她声音发颤,急忙追着他背影道:“阿姐不是这个意思……” 苏锦绣长叹一声,只觉满心挫败,拖着步履归至卧房。 她的卧房逼仄却整洁温馨,旧木桌上堆着分好的绣线,矮柜上摞着绣谱,门敞着半扇,能看见院里竹棚下也摆着绣架。 取过案上那本绣巷杂记,轻掀纸页,果见其上载着:“何氏欺辱巧娘,钦为养姐寻仇,借刀杀人,引何氏债主迫缴,致其慌不择路,坠护城河溺毙。” 苏锦绣重叠素指,在额间轻轻按揉着,眉间胀痛未消,忽又想起什么,慌忙将杂记摊开,逐页数着页码。 果然,少了一页。 苏锦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上个月她还在苏州古宅绣那副未完的百鸟朝凤,知心好友就伴在身侧,当时她敛声屏气,想着画龙点睛的道理,龙无睛则失威,凤无眸则失神。 可偏偏收针之际百密一疏,针尖刺破指腹,殷红血珠刚滴落在凤眼上,她便陷入一片混沌,穿书而来。 她既已穿书而来,这绣巷杂记便多了层玄妙,竟给了她两项任务,首要便是助原主苏巧娘在两年内成为汴京第一绣娘,才能活过二十岁。 这苏巧娘幼失怙恃、椿萱双陨,幸得绣巷邻舍闻家收养,可不过一载,养父母又遭覆舟之祸,只剩她与养弟闻时钦相依为命。姐弟俩平日的生计,还有闻时钦上学堂的束脩,全是巧娘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若说第一项任务已是难途,那第二项便堪称雪上加霜——竟是要洗白养弟闻时钦。 闻时钦在杂记中的生平,用惨烈二字形容亦不为过。 出身寒门,得恩人张明叙提携入了御史台,却凭巧言令色博帝宠,在朝中排挤同僚,更将屠刀挥向恩人,构陷张明叙通敌叛国,使其流放三千里,还特配军医随行,非让恩人在途上受尽凌虐,不使其速死。 老御史易泊简劾其专权,闻时钦便使人钳断其舌,弃于乱葬岗,诈称暴病卒,文武噤声。后来他权倾朝野,所劾者非仇敌即异己,搅得谏台之风大乱,却还嗤笑“尔等风骨,不如一把火暖”,妥妥是臭名昭著的奸臣。 苏锦绣初读时便心头发怵,如今亲见闻时钦,虽他是少年模样,可言行间已露几分阴鸷端倪,更让她满心忌惮。 偏这第二项任务规定,闻时钦每多做一件恶事,杂记书页便会少一页,她的身子骨也会随之衰败。若书页尽失,她不仅性命难保,更要永远困在这宿命轮回里,再无脱离之机。 这一个多月相处下来,苏锦绣能觉出,闻时钦还算听自己这个阿姐的话。 偏前几日那何氏欺辱她时,被归家的闻时钦撞见,他当时盯着何氏的眼神沉得吓人,分明是将这仇牢牢记在了心里。 苏锦绣怕闻时钦身上那股潜藏的狠戾,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管教他,还要绞尽脑汁琢磨着如何从一介民女,一步步走到汴京第一绣娘的位置。 这一个月来,殚精竭虑,心神不宁。 说不清是这桩桩件件熬得人难支,还是先前书页少了一页的缘故,夜半时分,她睡得极不安稳,浑身竟发起高热来。《 》 2、软语劝 昏昏沉沉,只觉魂魄在暗潮里浮荡,不知何来,不知何往。 额角突突地跳,痛得像是要裂开,耳畔却有泣音,一声声唤着“是我的错”,缠得紧。 苏锦绣混沌着皱了眉,耳边哭声渐远,不多时,又觉额上有丝帕轻柔拂过,凉意沁人。 费力掀开眼,先看到的是绣着碧荷的帐顶,麻布间落着点经年的尘。 转头又瞧见一位蓝衣温婉女子,如春日里初绽的柔花,正关切凝视自己。 “巧娘?谢天谢地你可算醒了!” 苏锦绣勉力眯了眯眼,借着昏昏晨光细细辨认,才看清床前人原是兰涉湘。 想开口,却只发出细碎气音,体内像是有团烈火要将她焚烧殆尽,可肌肤却又透着刺骨的冷,连牙齿都忍不住轻轻打颤。 兰涉湘见她这副难受模样,慌忙转身端来温水,小心翼翼地将她扶着坐起,一勺一勺喂水送药。待这些入腹片刻,苏锦绣也终于缓过些气。 “巧娘,你阿弟天还黑着就寻到我,说你发了高热,托我先守着你,他自己奔去药铺抓药了。” 兰涉湘一边替她掖了掖被角,一边轻声说道。 苏锦绣听着,心里五味杂陈,这好心她实在领得别扭,毕竟她这副支离的模样,是因闻时钦做了恶事、折了书页才来的。 但是这点怨转瞬就散了,说到底,他还是为自己才行了险事。 苏锦绣意识渐沉,又昏昏睡了过去。 一片微凉的触感覆上掌心,应是兰涉湘正用帕子替她擦拭降温。 黑暗、混沌。 记忆的片段簌簌往脑海里落。 灯下补衣时在他袖口多缀两道密线,他下学归后贴心替自己揉按肩颈,寒夜围坐时先推到自己手边的暖炉。 多少个夜雨淅沥的晚上,共守一盏油灯,相依为命。 雨停后便出月,朦朦柔晖,映在谁家院,一贫如洗,但地老天荒。 冥冥之中谁参透。 今时、往生,亦或是很久以后,无论如何,她都无法真的怨恨这样一个人。 “阿姐,是我的错,我不该气你……” 耳边传来细碎的哭声,苏锦绣的意识慢慢回笼。 此时已近黄昏,她偏头望去,瑰丽晚霞透过窗棂,落在少年面上,白玉谁家郎,颜如渥丹。 闻时钦此刻正拉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掌心的温热里,眼泪顺着她的指缝不断往下淌。 见她醒了,闻时钦连忙凑上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才松了口气,转身端过药碗。 苏锦绣一闻到药汁的苦味,便下意识把头偏到一边。他立刻放软了语气哄劝:“阿姐,我买了蜜饯,喝完药就给你吃,一点都不苦。以后我再也不气你了,你说什么我都听,让我往东我不往西,让我打狗我不骂鸡……” 苏锦绣听得这话,心头一松,这可是求之不得,她缓缓转过头,沙哑问道:“真的?” “真的!”闻时钦忙点头,“只要阿姐平安,便是一命抵一命,我也是愿的。” 苏锦绣皱了皱眉:“别说傻话,我喝就是。” 闻时钦立刻应着,端起药碗凑到她唇边,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药。待药汁咽尽,又飞快从怀里摸出蜜饯,剥了糖纸递到她舌尖,甜意瞬间冲淡了药苦。 药刚喝完,闻时钦便直接坐在床边的地上,又拉过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腕间,仿佛这样便能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 苏锦绣躺着,借着这片刻歇息恢复了些力气,见他一反常态、难得乖顺,像只守着主人的小狗,忍不住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又想起他方才的承诺,便趁热打铁:“你方才说以后都听我的话,可还作数?” “这辈子都作数!”闻时钦立刻点头。 苏锦绣撑着手臂坐起身,倚在床头,望着他认真说教:“那往后,你断不能再剑走偏锋,更不能伤人害命。” 闻时钦起初乖乖点头,可转瞬又带着几分不甘问:“若是有恶人欺负阿姐,难道要我坐视不管?” 苏锦绣一时沉默。 闻时钦想起她病刚好转,万不能再惹她动气,情急之下往前挪了挪,伸手搂住她的腰,俯身将脸贴在她的腰腹处,摆出一副伏低做小的乖顺姿态。 苏锦绣被他突然搂住腰身,着实吓了一跳,刚想抬手挣开,他的手臂却执拗地越箍越紧。 她低头看向他的侧脸,方才哭过的泪痕还未干透,眼角又有新的泪意漫出来。 心瞬间就软了,她抬手轻轻替他擦去眼角新溢出的泪水,声音放得又轻又柔:“若往后阿姐真受了欺凌,自会想办法讨回公道,你千万别再做傻事,人命关天,上苍都看在眼里,凡事皆有报应的。” “报应?”闻时钦的声音闷在被间,“便是真有报应,下阴曹地府也是我一个人的事,到了阎罗殿千刀万剐,也比看着阿姐被人欺负来的痛快!” 苏锦绣见他依旧这般执拗,半点听不进劝,心里不免冒了点气。 她抬手轻轻捏住他的耳垂,稍稍一扯,只想作个教训样子,并未真用力。 可闻时钦却浑身一颤,瞬间僵住,连眼睛都猛地睁大了。 苏锦绣心头骤然松快,猜着这约莫是他怕痒处,指尖就着耳垂变本加厉地细细摩挲起来。 闻时钦闭上眼,眉头微蹙,显然在强忍着什么,耳尖已悄悄泛红。 “方才还说什么都听我的,现在就开始犟嘴了?” 闻时钦被她揉得没了硬气,喉间溢出声闷哼,连忙讨饶:“听、听,阿姐快松手吧……”《 》 3、登徒子 周遭如雾里看花,朦胧难辨。 四周轩敞华丽,可身上的衣料粗糙破烂,只能勉强蔽体。 指尖无意蹭过臂弯,便是一阵钝痛漫来,低头再看,青紫的淤痕叠着旧疤,在单薄的衣下横七竖八地露着。 心猛地一慌,她踉跄着扑到镜前,镜中映着的分明是自己的脸,眼尾那颗小痣都没错,可这宅院,这伤,是怎么回事? 门轴轻响,她腿就先软了,顺着镜台滑坐在地,本能地往角落缩。 有人锦衣华袍,缓步走近,衣摆扫过地砖,窸窣响。 她眼睫颤得厉害,心下莫名恐惧,手在身侧摸到支冰凉的簪子,紧紧攥在掌心,针尖对着来人,却是徒劳。 那人猛得掐住她的脖子,声音却飘远,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机灵……你那阿弟发觉了……打死你……” 惊醒。 这梦来得怪,惊得人再难安睡。 苏锦绣看窗外天色尚早,便披了衣裳起身,轻手轻脚往厨房去了。往日里三餐皆是闻时钦里外忙活,如今自己身子已大好,也该学着照料他一二。 厨房不大,但案上碗筷码得齐整,墙角堆着柴,倒也温馨。 苏锦绣瞅好了食材,对着柴火却犯了难,见旁有火折子,便自己摸索着打。 起初还算顺,她心里正有点底,忽有火星掉在柴枝旁,她慌忙抬脚,跺了几下还灭不掉。便转身要去打水,偏对这屋子不大熟,摸不着水缸在哪。 没奈何,只得跑去唤闻时钦。少年在自己房里,光着臂膀睡得正沉,她摇着他胳膊轻喊:“阿钦,阿钦。” 闻时钦迷迷糊糊睁眼,睫毛还颤着,带着刚醒的惺忪:“怎么了?” 最后还是闻时钦做了一桌热乎早饭。 苏锦绣坐在桌边,瞧着他利落地摆好碗筷,想起方才自己差点烧了灶台的窘事,心里越发过意不去。 送闻时钦出了门,苏锦绣转身回了内室,寻了木杌支起绣棚,捻过银针,理顺丝线。 一边是眼下生计要靠这门手艺支撑,一边是汴京第一绣娘的目标在心头悬着,她半分也不敢耽搁,只想快些拾回绣艺。 好在前世她是苏绣传承人,若没这份底子,落在这陌生世道里,怕是连个安身的去处都难寻,更别提要凭着针丝闯出些名堂来。 在晨露未消时,她取了素缎扇面绣绶带鸟,鸟腹用散套针铺米白底,后掺粉紫线沿羽片斜走针,鸟尾绶带则以盘金绣金线裹丝,随弧度盘绕,针脚藏在扇面底下,只露金灿灿的边。 日头到窗边,又用乱针绣在素纱方巾上绣起茉莉,淡紫花瓣掺两色线,深紫落瓣尖、浅紫铺瓣心,针脚疏处透纱白,晨露般柔美。 细细欣赏一番,确定自己的绣艺底子不减反增后,苏锦绣便满意地取过馕饼,咬了两口垫腹,又将绣品妥帖收进竹篮,覆上块素色蓝布,提着出了门。 念及家中余粮不多了,该先去集市上探探门道,将这些绣品卖些银钱,换些要紧的吃食来。 走在绣巷的石板窄路上,清风拂面,两旁多是青灰小瓦的矮屋,窗台上摆着草花,偶有抱针线笸箩的妇人探身颔首。 向邻里问过路后,走半盏茶,小路渐开阔,穿旧曹门,不多时便见护龙河,两岸夹道渐热闹。进了闹市区,条石铺就的街道蜿蜒向前,两旁连接着错落的店铺,车水马龙,烟火气浓。 汴京繁华,全在这里铺陈开来。 苏锦绣眼都看直了,这般鲜活热闹,比画册上瞧着生动百倍。 “抓住那臭道士!日日坑蒙拐骗的!” 吆喝声骤起,身侧就有白影窜过,风里卷过缕檀香,撞得苏锦绣踉跄半步,手中竹篮险些脱手。 她勉强稳住身形,那白影只匆匆丢下句“对不住”,便如惊兔般掠进对面巷口,眨眼就没了踪影。 果然哪都有害群之马。 她定了定神,向旁人打听绣铺去处,才知绣铺多在城南,又遇着位热心大娘,指了条穿巷近路,正是方才那白衣人钻进的巷子。 入巷便瞥见前方几名官兵还在四处张望寻人,腰间长刀悬着,神色严肃,只是那道白影早已没了踪迹。 苏锦绣脚下未远,忽被人猛地捂住嘴,一股劲地将她往旁边的僻巷里拽。 心猛地一沉,情急之下,也顾不上别的,她攒足十成的劲,狠狠往那人脚背上跺去。 “唔!”那人被跺得闷哼一声,捂她嘴的手松了。 苏锦绣刚喘过气,就听头顶传来吃痛咬牙的声音:“小娘子这脚劲,莫不是练过?” 她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含情凤眼,正是方才那一袭白袍的道士,唇若朱丹,鼻若玉峰,此刻虽被踩得呼痛皱眉,却仍美得雌雄莫辨。 苏锦绣瞧他这吊儿郎当的模样,还被官兵追查,定不是什么好人,不与他多言,奋力挣扎开就要往外跑。 不远处忽传来官兵的吆喝:“往这边搜搜!那道士跑不远!” 她刚要呼救就又被那温热的大手死死捂住,连拖带箍着往更深处带。那手捂得极紧,她的呼救声全被堵成了闷哼,半点也传不出去。 苏锦绣心下更急,下意识又抬了脚要去跺他,可那道士吃过一次亏,这次稳稳躲开。 他手捂得更紧了些,在她耳边压低了声:“再喊,贫道被抓了就认你是同党,让你陪贫道一起蹲大牢!” 苏锦绣他这无赖话吓得不敢再乱动,道士见她安分了,官兵也已走远,试探着松开捂她嘴的手。 “现在放开你,别再叫了啊。”道士低头叮嘱。 苏锦绣乖乖点头,眼中满是顺从。 然后指尖刚离唇瓣,她便猛地张口,狠狠咬在他手掌上。 “嘶——!”道士疼得倒抽冷气,手掌上已沁出血珠。 苏锦绣“呸”地吐掉嘴里的腥气,推开他就挎紧篮子转头就跑。 可跑到巷底才发现这是死路! 回头再看,那道士倚着石墙甩着流血的手,笑得像千年老狐。 “小娘子跑什么?贫道还能吃了你不成?” 道士往前走,她便只能往后退,声音发颤却硬撑着:“你、你别过来!我……我阿弟回来要是找不到我,定会扒了你的皮!” 那道士闻言却笑得更轻佻:“哦?令弟是何方英雄?不如引荐贫道认识认识?” 苏锦绣退到墙根,慌乱中篮子里的绣品散落出来,一方帕子恰好落在他脚边。 他见多了珍品,只这一眼便知是上等苏绣,那素纱茉莉掺色自然,比宫里绣娘的技艺还巧。 目光又掠过她的脸。 杏脸桃腮,眼眸盈秋水,瞳亮似墨珠,慌时眼尾泛胭脂红,怯雨羞云。 苏锦绣正慌神间,那道士已伸手往腰间探去,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已顾不上多想,抓紧竹篮,便要迎着他劈头盖脸砸过去。 谁料下一秒,道士竟从腰间掏出一把桃花扇,孔雀开屏似地展开,笑嘻嘻地对着自己扇起了风。 道士随即清了清嗓子:“咳咳……城南华韵阁的安掌柜最是识货,小娘子带着绣品去找她卖。提贫道的名号——应不寐,能多给你加三分利。” 苏锦绣半信半疑地怔在原地,应不寐瞧她这副模样,得意道:“怎么?傻了?” 折扇又被合上,用扇骨挑起她的下巴:“嘶……也是,像贫道这般芝兰玉树的人物,寻常女子见了魂不守舍也正常。” 苏锦绣被应不寐这通自夸噎住,只觉得这人是被官兵追得脑子糊涂了,可还是顺着话头奉承:“道长丰神俊朗,当真是世无其二,小女方才真是看傻了。” 这话入耳,应不寐心中十分熨帖。 他倚着墙角,一只臂膀屈起撑在墙上,指尖轻轻抵着额头,就这般闭了眼,满脸陶醉地喃喃自夸起来,连周遭动静都似浑然不觉。 苏锦绣瞧准时机,脚下不敢有半分迟疑,转身撒腿便往远处跑。 刚踏出僻巷,身后又传来应不寐的声音:“哎,小娘子!还没问你姓甚名谁呢?”她跑得更快了。那声音却又追着风飘过来,带着点戏谑的笑:“改日贫道上门拜访啊!” 苏锦绣只当没听见,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街上的人流里,一路打听着到了华韵阁。《 》 4、华韵阁 刚迈进华韵阁大门,便觉里头不同寻常。 铺门轩昂气派,铺里四壁挂着宝相花缎、八答晕锦。绣架林立,架上摆着扇面经袱等精巧绣物,临窗处,还有几个绣娘正低头在绣案上飞针走线。 想来是汴京数得上名头的绣铺,若是能在这里做活…… 思索间,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伙计便迎上来,见她只提着个竹篮,眉头立刻皱起:“去去去,打尖住店往隔壁走,这儿是卖绸缎绣品的。” “我找安掌柜,有绣品要卖。” 伙计上下打量她,见她荆钗布裙,眼神却自信清亮,迟疑着看过她的绣品,才往里喊了声:“掌柜的!” 里头有人应声,随后珠帘轻响,走出来个妇人,身披绣纹绫罗,姝丽绝艳,手里还捏着根银针,扬声问:“要卖绣品?拿来瞧瞧。” 苏锦绣忙掀开竹篮上的布巾,将绣品递过去。 那妇人接过,指尖摸过针脚,轻咦一声:“你这双面绣倒好,比我这儿绣娘的手艺还精细。”又问,“小姑娘师从哪位?” 苏锦绣只道:“我是绣巷的。”顿了顿,又硬着头皮补充试探:“有道长说……报他的名字能多给些钱,他说他叫……” 妇人思忖片刻,一拍手:“呦,可是应不寐?” 苏锦绣忙点头:“对对对。” “既是应不寐荐来的……”她低语着打量苏锦绣一番,添了了然神色,对伙计道:“给姑娘上茶。” 她仔细翻看完绣品,抬眼对苏锦绣道:“我姓安,名尺素。你这几样绣得实在细致。”算罢便说着便对伙计道:“取七十文来。” 伙计应声取了铜包,包好递来。安尺素接了转手给苏锦绣,温声道:“往后有好绣品,尽管再来找我。” 苏锦绣听出她这话里的认可,抓住机会:“多谢老板,您这儿……还收绣娘吗?” 安尺素愣了愣,瞥了眼旁边绣架旁的几位绣娘:“你手艺是好,可我这的人实在满了。” 苏锦绣闻言没慌,只了然笑了笑。 进来时她就先观察了绣案上那山茶绣样,花瓣用的是传统平套针,叠色时得换三四次线才显过渡。 只见她从绣囊摸出两枚细针、两缕丝线,一缕胭脂红,一缕鹅黄,竟将两缕线并在一处,指尖捻得匀了,捏着针道:“老板娘别急着拒,我前几日琢磨了个捻色绣的小法子,您瞧瞧?” 安尺素挑眉,没拦她。 苏锦绣在那半幅绣样旁落针,针脚仍顺着花瓣纹路走,可因两色线捻得匀,一针下去,胭脂红里隐隐透着鹅黄,竟比单一线色叠绣更显花瓣半开时的嫩意。 寻常绣这渐变色,得换三次针、叠四层线才自然。她这法子一针到底,不过七八针,一小片花瓣就有了深浅过渡,针脚还比先前密匀些。 安尺素凑近了瞧,指尖点了点线迹:“两色并捻?倒省了换针的功夫。” 苏锦绣收针垂眸,声音仍柔却笃定:“是呢,线捻得匀了,颜色能融得更自然,还不用反复起针落针。老板娘若嫌人满,我不用占常位,就用这新奇法子帮您做些配色细活,按件算钱就好,既省功夫,绣出来的颜色也更活泛,您看?” 安尺素盯着那片花瓣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倒被你这机灵妮子寻着了空子。成,你留下吧,往后这些配色的活计,先归你。” 苏锦绣捏着那包铜钱,又想着得了个稳定的活计,回去的脚步都带着雀跃。 她先拐去文墨坊,拣了套寻常的竹笔、松烟墨,配了糙纸和小陶砚,又往市集去买了肉和蛋,路过巷口的糖饼摊,见那芝麻糖饼烙得金亮,想起闻时钦前日多看了几眼,便又花五文买了两个,用纸包好揣进袖袋。 这般算下来,六十文花得只剩七文,但装了满满一篮的东西。她拎着篮子往家走,风里都飘着肉香和糖饼的甜气,想着阿钦见了新文房四宝,定要欢喜得眼睛发亮。 刚过州桥西侧的曲院街,就见着街边拴马桩旁立着两人,苏锦绣瞥见其中一个身长玉立,十分熟悉,再仔细一看,竟是闻时钦。 少年朗如画中人,但脚边青石板上滚着块银角子,亮得扎眼。 对面斜倚着桩子的,是个穿湖绫衫的公子,锦衣玉貌,正轻慢地指着他脚下的银子笑:“捡啊,捡了这银子,明儿替我抄两页书,不算亏你。” 闻时钦面色平寂,瞧不出喜怒,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便要弯身去捡。 苏锦绣赶忙快步走过去,心口突突直跳。 这是谁,这么拽? 真逼着闻时钦黑化了,他们都没好果子吃。 苏锦绣先攥住闻时钦的手腕往自己身后带了带,没等两人反应过来,她就弯腰拾起那银角子,抬手就往那公子身上扔回去,银角子撞在他锦缎衣襟上,又弹落在地。 那公子愣住,随即瞪起眼:“你、你敢扔我?” 闻时钦在旁轻轻拉她衣袖,低声道:“阿姐。” 苏锦绣只盯着那公子道:“怎么,用你对别人的方式对你,就受不了了?” 她说完扯着闻时钦就走,只剩原地的谢鸿影指着他们的背影半天说不出话,他爹谢德昌虽是靠祖上经商攒下的泼天家业捐的官,可那正七品承事郎的头衔摆在那儿,再加上谢家商铺遍布半条曲院街,即便算不得世家勋贵,也是邻里眼中实打实的体面人家。他自小被捧着长大,小吏家的孩子见了会递果子,街坊见了也客客气气唤谢小郎君,何曾受过这等对待?当下便拔高了声音: “你可知我是谁?我爹是承事郎!你敢这样对我?” “承事郎又如何?”苏锦绣转头,语气更添几分坚定,“我家阿弟性子温和,不与你计较,不代表你做得对。你既为官府子弟,就更该修身端行。这般作践平民,日后传出去,丢的可不是你自己的脸,是你爹的体面。” 这番话条理分明,掷地有声,引得旁边几个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对着谢鸿影指指点点。谢鸿影被说得脸上一阵白一阵红,欲辩无言。他自小被家里骄纵着养大,从未有人敢这样直白地指出他的不是,更没人告诉他欺负人是错的。 “你……”谢鸿影憋了半天,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没了方才的嚣张,只剩下几分委屈和不服,“我又不是不给他钱,怎么就成作践了?” 苏锦绣语气放缓了些:“抄书本是你情我愿的事,你却用银子扔他,这不是作践是什么?” 被这么一问,谢鸿影竟有些语塞,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更甚了。 他看着苏锦绣,忽然觉得这个姑娘很新奇,和他见过的人都不一样,她很凶,却凶得有理有据,甚至让他觉得……有些特别。 苏锦绣见他神色松动,知道他并非本性恶劣,便不再与他计较,拉着闻时钦转身。 两人刚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谢鸿影的声音:“喂!你叫什么名字?” 苏锦绣没回头也没答,只拉着闻时钦快步离开。 闻时钦被苏锦绣拉着走,见她侧脸绷着,耳尖都泛了点红,知道她还在气头上,脚步放轻了些,没敢作声。 踏着夕阳残辉并肩行了一会,苏锦绣才开口,声音有点闷:“阿姐能赚钱了,你看这篮子里的东西,都是今日绣活结了钱买的。以后……不用再跟着旁人打杂了。” 闻时钦想起阿姐先前总爱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的,人也温吞,便是被人轻慢了,也只默默忍着,从不与人争执。可刚才谢鸿影被她那样盯着教训,脸一阵红一阵白,斗败公鸡似的,连句完整的反驳都挤不出来。 他垂着眼,这模样比方才被谢鸿影堵着时还要蔫些,眼底透着明晃晃的自责:“我想赚钱给阿姐花,打杂也没什么的。” 苏锦绣脚步一顿,心里头那点气忽然就散了,只软得发慌。 两人沉默着走过大街,穿过人群,快到巷口时,苏锦绣望着闻时钦,没提方才的争执,也没说往后的打算,只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胳膊,声音放得柔软,像安抚着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阿钦长大了,知道疼人了。”《 》 5、相偎依 闻时钦归家便俯身拢地上柴火,腰肢微弯的瞬间,苏锦绣无意间瞥见他衣领下的肌肤。 少年肩背线条利落,肌理紧实,只是颈侧往下,斑驳的淤青顺着肩胛骨蔓延开,在白皙肌肤上格外刺目。 她心猛地一沉,不由得上前攥住他袖口,将人拉至身前:“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闻时钦只垂着眼睫,嘴唇紧抿,不答也不避。 “难道是方才那个趾高气昂的公子欺负了你?”苏锦绣又急又气,话刚落便要夺门去找人算账,却被闻时钦伸手牢牢拉回。 苏锦绣出不去,便伸手想要扒开他衣襟看个仔细,闻时钦被这举动惊得虚挡了一下,随后只用三成力道松松挣着。 见他这般左遮右掩,苏锦绣更笃定他藏了事,索性心头一横,避开他挡在衣襟前的手,径直往下攥紧他的腰带,往身前一扯。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交缠间,她声音软了几分:“阿钦,你听话,让我看看……” 闻时钦浑身一僵,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方才还执拗的气势瞬间蔫了下去,像被训得耷拉着耳朵的小狗。他喉结动了动,终是慢慢放下手,垂着眼睫不再挣扎,乖乖任由她扯开衣襟。 只见旧痕叠着新伤,青紫斑驳地爬满了少年的胸膛与肩头,纵横交错的印记里,还能看出钝器击打的痕迹,哪里是什么做坏事的模样,分明是被人欺凌所致。 她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阿姐看完了?”闻时钦的声音轻轻响起,伸手便将衣衫重新拢回。 苏锦绣猛地回神,再抬眼时声音已带了颤:“谁干的?” 闻时钦身子一僵:“回来路上不小心摔的。” 可脖颈那处月牙形的淤青太过显眼,分明是被人用指节掐出来的。 他越是遮掩,苏锦绣心头的疼与气越翻涌:“摔能摔成这样?你跟阿姐说实话。” 两厢对峙,终究还是闻时钦先败下阵来。 他垂头,额发遮住星眸,也遮住眼底的红血丝:“没人欺负我,我是去武场了,下学堂后去武场……能跟着教头习武,还能赚些盘缠。” 闻时钦说罢突然抓起苏锦绣的手按在自己的臂膀上,眸色沉沉,那里的肌肉比同龄少年紧实许多,是他每日挥枪习武的成果。 “阿姐摸摸,是不是壮实多了?” “以后我学成了,再也没人能欺负我们!”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陡然拔高了声调,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砸在苏锦绣手背上。 “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连护着阿姐都做不到……只能看着你……只能看着你……”他话中带哽,肩膀微微颤抖,只能用笨拙的方式来证明自己。 苏锦绣心里翻江倒海,以往对他的猜忌,在此刻全都化作了针扎似的愧疚。 “阿姐对不起你……”苏锦绣无地自容。 “阿姐说什么傻话,是我没用,以前总让阿姐熬夜绣活计,手指都扎满了针眼。”闻时钦用指腹擦去她脸颊的泪珠,“现如今,阿姐只要好好的,按时吃饭别累着,就是对得起我了。” “这点小伤,不足挂齿。等我学成了武艺,就能给阿姐当护卫,谁敢惹你不高兴,我就……”闻时钦说罢又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苏锦绣望着他故作凶悍却稚气未脱的模样,心头暖酸交织,方才的红着眼眶也化作一声破涕笑。 这般看来,他此刻仍是璞玉未蒙尘的纯良少年,纵有几分恶意的星火在心底明灭,终究未酿成燎原之势,尚有挽回余地。 既如此,倒不如放下那些捕风捉影的虚妄揣测,好好引他走回正途,教他收敛心性,总好过让这点微末邪念,日后长成噬人的毒藤。 两人哭罢又吃了夜宵,是闻时钦去煮的糖水荷包蛋。 闻时钦累得够呛,苏锦绣整理好屋子,回头见他竟在自己床上睡沉了,便取了床薄被轻轻盖在他身上,没多作停留,转身走到屋角的绣架旁。指尖抚过微凉的绣布,思及成为汴京第一绣娘的任务,不由得又忧虑重重。 但转念一想重拾绣艺总不会错,自己握针走线,也算有份安身立命的本事。更何况,在现代时她为了生计弃了苏绣,那点遗憾像根细刺,在心里扎了许多年。如今借着这新的人生,正好沉下心来闯一闯。 这般想着,她眼底重燃了光,开始打量案上摊着些未完工的小物件:素面细竹骨的团扇、月牙形还没填料的香囊、绣了半个鸳鸯的荷包。 在苏绣的针法里,平绣规矩,乱针鲜活。苏锦绣拈着针在团扇的素绢上顿了顿,忽然想试试极难的盘金绣。 她从匣中取了金梗线,先顺山茶花瓣的弧度盘金。金梗软又脆,转弯时得屏住气轻捻,稍用力就断,钉线更要巧,针得从金梗缝隙斜扎进去。 曾经她为了练盘金绣,指尖不知被扎破过多少回,夜里对着烛火练到眼酸,却总在挑针时失了分寸。可此刻握着针,记忆里捻针走线的弧度忽然清晰起来,那是苏巧娘刻在骨血里的天赋,混着她曾经没日没夜的苦练,思绪像堵了许久的渠忽然通了。 提针在素绢上游走,挑时如蛛丝拂过,绣出花瓣边缘的薄透;压时似叠浪堆沙,堆出花蕊中心的厚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团扇上已盘出簇西府海棠,迎着烛火看,水光婉转,栩栩如生。 苏锦绣抿嘴笑了笑,把团扇轻轻搁在案上,明天拿去华韵阁卖了换些钱,再探探别的门道。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喘,接着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轻手轻脚挪到床边坐下,只见闻时钦眉头拧得紧紧的,额角渗着细汗,像是魇着了,嘴里还含糊地念着什么。 没片刻,那低喃清晰了些,是带着颤的“别走……”。 话音刚落,闻时钦眉头拧得更紧,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苏锦绣瞧他这魇着的模样实在难受,便伸出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阿钦?阿钦醒醒。” 闻时钦惊醒,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气,黑眸里还蒙着未散的惊惶,额角的汗珠掉在褥子上。 他胸口剧烈起伏,直勾勾盯着苏锦绣,像是要确认眼前人是不是真的在这儿。 苏锦绣被他看得心头发紧,蹙眉问道:“魇着了?” 闻时钦没应声,只是低下头,黑发垂落下来,遮了大半张脸,添了几分清俊里的沉敛。身上那件素白寝衣松松垮垮挂着,隐约能看出肩背挺直的线条,有种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与利落。 他沉默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眸里情绪翻涌,瞧着复杂得很。 终于,他哑着嗓子开口:“阿姐,如果有一天……有锦衣华袍的人要带你走,你别跟他走。” 苏锦绣一愣。 “就算他说能让我飞黄腾达,能给你堆成山的金银珠宝,你都别信。” “那些都是假的,”他眼中满是恳切与哀求,“只有我是真的……只有我不会害你……” 苏锦绣彻底懵了,只当他是噩梦还没缓过神,顺着话头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好,我不跟他走。”《 》 6、同载酒 意识又坠进朦胧的梦里。 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忍着没让落下来。 眼前走来个熟悉身影。是谁?想不起,心下却知,这人可以依靠。 心口急得发慌,那些淤痕的疼,被折磨、被威胁的怕,都堵在喉咙口想往外涌。 救我,看看我的伤,带我走。 可唇瓣像被黏住了,怎么也张不开。四肢沉得挪不动,指尖攥得发白,发不出半分求救的声息。 那人目光里似有担忧,她却只能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神情,声音淡得像风过水面: “没事的,快回去忙吧。” 心里的呼救撞得胸腔疼,嘴上却只有这一句,轻飘飘地送出去,连自己都觉得冷。 “小娘子!” 一声朗喝砸过来,苏锦绣浑身一颤,眼前还蒙着层噩梦的昏黑,身子已不受控地从凳上滑下去,一屁股磕在华韵阁的青砖地上,疼得她倒抽口冷气,眉头狠狠拧成团。 苏锦绣抬眼一瞧,火气就先窜了上来。 应不寐摇着折扇蹲在她面前,风流昳丽,笑眼眯眯,墨色衣袍铺展在地上,像摊开的鸦羽。 旁边的绣娘们捂着嘴偷笑,七嘴八舌夸道长俊朗,应不寐受用的很,却唯独盯着苏锦绣蹙眉的模样。他手里还捏着朵玉兰花,直直要往她鬓边插:“刚瞧你睡得不安稳,给你簪朵花压惊。” 苏锦绣心中还有噩梦余悸,赶紧偏头躲开。 “别碰我!” 应不寐却笑得更欢,桃花眼都弯起:“怎的还凶?”说罢就伸手要拉她起来。 苏锦绣把他手打开,自己扶着凳子慢慢站起,屁股还在隐隐作痛,声音发闷:“你怎么在这?” “老板娘是我旧相识,”应不寐收起折扇敲了敲掌心,说得理直气壮,“我来买东西不成?” 苏锦绣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一瘸一拐挪回绣案旁。 前几日她进了这华韵阁做绣娘,此阁规定,绣娘皆以二字为称,故而她用了自己的原名“锦绣”。在这从早绣到午后,每日能得一百五十文,到了古代还给自己找了个朝九晚五的营生,想想都觉得荒唐。 她扶着案沿坐下,拿起针戳进绷上的绣布,语气冷淡:“要买东西去前堂。” 应不寐忽然俯身,凑到苏锦绣耳边,热气拂得她耳廓发痒:“方才梦见我了?一直喊别走。” 苏锦绣手里的针差点戳了指尖,偏头低斥:“你别耽误我上班行不行。” “上班?” “……就是做绣活的意思。” 应不寐不肯罢休,折扇往肩头一搭,把她拉到绣架后,屏风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你能转成正式绣娘,可不是多亏了我美言?” 苏锦绣刚要张嘴反驳,忽又顿住。 应不寐和老板娘是旧相识,自己虽是以真本事来聘的,前几日转正却是借了他的美言。拿人手软,吃人嘴短,何况是他这般泼皮性子,硬辩指不定要被他缠得更久。 她默了默,索性顺着话头问:“那要怎么谢你?请你喝酒?” 应不寐听到喝酒二字,眼睛一亮:“你若请客,自然要去樊楼,那儿的女儿红加醉蟹绝配。” 苏锦绣只从绣筐里摸出几文钱给他看,声音闷闷的:“我只有这些闲钱,要去便去绣巷尾的谷酿摊,不去拉倒。” “你可真是……” 她的厉害应不寐是领教过的,铁公鸡三个字转了个遍,终究没敢说出口。 “罢了罢了,”应不寐直起身理了理衣袍,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谷酿就谷酿,等你忙完……等你下班就去。” 他倒是会融会贯通。 待到暮色漫过绣巷尾的谷酿摊,油布篷下就挤了七八张矮桌,摇着蒲扇的街坊围着坐,粗瓷碗碰得叮当作响,混着谷酿的粮香和谈笑声漫出来,热热闹闹的。 苏锦绣熟门熟路往里领,应不寐跟在后面,目光扫过沾着酒渍的木凳,手里的折扇无意识地摇了两下,带着点不自在的疏离。 “愣着做什么?”苏锦绣早瞥见他那嫌弃的样子,转身向老板要了半坛高粱苞谷酿,随后径直往角落那张矮桌一坐,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坐呀,还得请您?” 应不寐这才收了折扇挪过去,却只垂眼瞥了眼凳面,像只矜贵的孔雀,在掂量这板凳配不配他坐。 苏锦绣看得分明,端起老板递来的空碗往桌上一放,笑道:“别摆谱,这儿的谷酿,比你道观里的冷茶香多了。” 泥封一启,混着粮食醇香的酒气便漫了开。 应不寐擦了擦凳子坐下,捏着酒碗打量时眉头微蹙,但也喝得干脆,一碗下肚无半分拖泥带水,哪有半分出家人的清修样子。 苏锦绣托着腮看他,忍不住开口:“应不寐,你当真是道士?” 她瞧得分明,这人除了初见时被官兵追得狼狈,这几日来店里骚扰,哪回不是通身气派?又与华韵阁老板娘是交心旧识,这般底气,怎么看也不似寻常道士。 应不寐闻言顿了顿:“你以为,道士该是什么样子?” “自然是穿道袍,念经文,不食人间烟火。”苏锦绣顺着话头答。 “穿道袍、念经文?”应不寐嗤笑一声,“这世道,那种真道士早被扒了皮喂狗了,你难道信那种样子货?” 他正经不过两秒,又转了轻佻语气。 “不过嘛,你要是喜欢正经出家人,我明日便去道观剃度,如何?” 苏锦绣正端着碗尝那谷酿,听见这话,脑子里忽就浮出他光头的模样,一个没忍住,刚抿进嘴里的酒“噗”地喷了出来。 初来时的嫌隙很快就散了,半坛谷酿也见了底。 苏锦绣见应不寐朝自己身后笑得灿烂,好奇转头看,是对街卖花的丫头红着脸跑开了,他又自恋道:“哎,便是贫道真剃了度,恐怕也是这世间最出挑的光头客。” 两人起身往外走,苏锦绣斜乜他:“是世间最花的开屏孔雀吧。” 应不寐悄无声息凑过来:“孔雀开屏是为求偶,小娘子这话……是在暗示贫道?” 先前就因这两人一俊朗一灵秀,惹得邻桌偷瞧了好几眼,此刻见他们低语模样亲昵,更是有人借着端碗的动作,悄悄抬眼瞟过来。 苏锦绣用肘尖狠狠把他顶开,闷头就往前走,应不寐吃痛揉了揉胸口,还是追上不依不饶。 “若真要贫道开屏……那今夜三更……鸿云客栈?” 语气暧昧,笑意轻浮。 这话彻底惹恼了苏锦绣,当她是什么人?再转头只恨不能把这花孔雀的毛薅下来,伸手就去揪他束发的玉簪,应不寐忙笑着告饶:“错了错了,是小的失言了。” 苏锦绣懒得再理应不寐,先前欠他的人情还清了,犯不着多纠缠,于是在前面快步走,没承想迎面撞见了绣巷的街坊冯婶。 往日里见着儿子归家总笑盈盈的冯婶,今日却愁眉不展。 苏锦绣上前打了招呼,冯婶叹了口气,顺势说起来:“咱们这边的学堂,再过一个月就要遣散了。” “啊?”苏锦绣满脸惊色,“我怎的不知?阿钦也从未对我提起过呀。” “这学堂本就是先生好心开办的,读的又多是咱们平民子弟,一直入不敷出,实在撑不下去了。”冯婶无奈道。 苏锦绣更急了:“那咱们绣巷这些想读书的孩子,往后怎么是好?” 冯婶瞥了眼谢府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也就谢家小郎君会投胎,听说谢家都花钱打通关系,准备送他去白鹿洞书院了。那私学府第,高门子弟都挤着去,可不是咱们能供养的起的。” 苏锦绣心里门儿清,白鹿洞书院本是不收学费的,冯婶说的供养不起的花销,大多是往返的路费,从汴京到江州,山高路远,车马住宿哪样不要钱? 可她更明白,书院里多是权贵家的孩子,阿钦若真去了,哪能真的只揣着路费就够?那些公子哥手里的书,不是坊间寻常刻本,多是精校的善本,一本就抵得上家里半月用度。笔墨也得是宣城的纸、湖州的笔,寻常粗墨粗纸拿出来,难免要被比下去。逢着同窗凑钱聚宴、或是换季添件体面的衣裳,这些看不见的花销,桩桩件件,都比学费更压人。 冯婶说罢进了家门,苏锦绣还立在原地,心中天人交战。 她知道闻时钦总是天未亮就着微光背书,夜里对月练武,还有去学堂接他时,先生拉着她夸“时钦是将帅宰辅之才,万不能耽误”,便不忍断了他的青云路,想着要多绣些活计,多攒些银钱,好送他接着读书。 可一念头转过来,又怕他真读出名堂、入了仕途,将来重蹈覆辙,成了书上那遗臭万年的奸臣,又被杂记记录在册,到时自己这番苦心反倒成了祸根。 神思恍惚间,一道修长身影悠悠然从旁跟了上来。 应不寐早将方才那些话听了个真切,见苏锦绣柳眉紧蹙,神色忧虑,下意识抬手,想要替她抚平眉间的愁绪。 苏锦绣冷不丁被他这举动惊到,往后退开一步,眼中闪过警惕。 应不寐挑了挑眉,饶有兴味地问道:“很缺钱用?” 苏锦绣撇过头去,语气冷淡:“与你何干?” 应不寐却不在意她的冷脸,慢悠悠道:“本道是穷得只剩钱了,若有难处,找本道借便是。” 有这好事? 她强压下心底那丝被勾起的期待,神色平静,淡淡反问:“平白借钱,你有何条件?不妨直说。” “倒也简单,只需你陪我去见一个人。” 苏锦绣闻言,心中冷笑不已,他只说去见人,又没说是什么人,万一去了是龙潭虎穴呢? 思及此处,便懒得再与他周旋,转身时潇洒摆了摆手,抛下一句: “多谢好意,钱我自会想法子赚,不劳您费心!” 应不寐望着她决然的背影,轻扣玉扳指,若有所思。《 》 7、白鹿洞 苏锦绣推开小院木门时,闻时钦正扬斧劈柴。 少年宽肩窄腰,背影挺拔,袖口挽到肘弯,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劈柴的动作利落又稳,连呼吸都带着特有的蓬勃。 他劈得认真卖力,没察觉苏锦绣进来,劈完便拢着碎柴往厨房走,灶膛很快燃起火,橘光映着他蹲身添柴的侧影,辉如壁上观。 “阿钦。”苏锦绣走近,扶着灶沿开口。 “嗯?”闻时钦应声抬头,眼里还带着干活时的专注。 “你想去白鹿洞读书吗?”苏锦绣低头望他,轻声问,“你文理通明,过入学试想来不在话下。” 若不让他去,不让他入仕,会不会永远是此刻模样,纯粹温实? 没等他答,苏锦绣又低了声,带着试探:“只是家里……或许供不起。” 闻时钦添柴的手猛地一顿,火星子溅在手背上,烫出几个红痕也没察觉。 灶膛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高挺的鼻梁衬得侧脸线条愈发利落,那双总含着亮的眼睛,此刻像蒙了层灰雾,连光都淡了些。 “嗯,我知道。” 学堂先生前几日就说书院的田租被官绅吞了,下个月就要遣散学生,他知晓家里难处,就没同阿姐提过。 “不去也好。”他突然抬眼冲苏锦绣笑,显出几分少年人的清亮,“我去跟武场教头说,让他留我在那儿,管吃管住还能学功夫。” 苏锦绣没料到他会这么豁达地接受,还做起了打算,就像去武场卖力气,比读书做官还要好。 闻时钦又往灶膛添了块柴,火光映着他的笑颜:“以后我去外面挣力气钱,阿姐在家绣活,咱们就这样在一起一辈子,平平安安的就好。” “在一起一辈子”这话落进耳里,总透着点说不出的怪,但苏锦绣还是轻声应了句:“好。”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闻时钦已经猛地站了起来,苏锦绣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听完她那句“好”,像被喂了蜜的小兽,眼里亮得惊人,也不管手上还沾着柴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就往怀里带,搂紧了又用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声音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阿姐说话算话。” 苏锦绣的发顶被他蹭得散乱,鼻尖贴到他坚实的胸膛,泛起细密的痒意,她抬手想推,手腕却被他顺势攥住,按在自己的心口。 隔着粗布,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跳如擂鼓。 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响。 “武场的萧教头说我是块练武的料,还说我的太祖长拳学得快,往后谁也不能在我面前欺负你。” 其实在这处落脚许久,除了何氏那次刁难,并未尝过半分被欺负的滋味,可他心中似乎总横着一道坎,像握着颗褪不去印记的石子,反复摩挲,反复提及。 “等我练出真本事,就去给镖局押镖,走一趟镖,够咱们吃月把的。” 闻时钦又说起以后的憧憬和打算,眸中光比灶火还亮,话里满是盼头。 苏锦绣静静地在他臂弯里听着,鬼使神差地没再推。 灶膛里的火慢慢弱下去,他也慢慢安静下来,只是手还轻拍她的背,像哄婴孩似的,声音低得像叹息。 “阿姐,我们永远这样好不好?” 苏锦绣忽然感觉到他在发抖,那颤意藏在臂弯里,细得揪心。 灶台余温尚在,应该不是冷,那是怕吗?他在怕什么呢? 他爽快应了她的试探,她心头莫名的愧疚却盘桓不去。 哪里是供不起,她在华韵阁已摸透了门路,再咬牙勤快些,未必凑不出他去书院的花销。可她就因为自己的偏见,因为书上那只言片语,就断了他读书的路。 这样是不是太自私,太可耻了? 夜里因这念头辗转难眠,于是第二日苏锦绣依着巷口的老槐树候他放课,想和他再商量商量。 不多时便见闻时钦走来,眉梢眼角都缀着轻快笑意,脚步也比往日急促些,显然是揣着喜事。 他抬眼望去,见阿姐立在巷口老槐树下,着一袭浅丁香色软罗纱裙,裙摆绣着几簇淡白蘅芜,风一吹便漾开。 她未梳复杂发髻,只将长发编成松松的侧边麻花辫,垂在肩头,发间还别着他前几日寻来的浅紫珠花。 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槐叶,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佳人温婉眉目间。 闻时钦心头一软,连忙加快步子迎上去。 苏锦绣迎上去替他拂了拂肩头落的槐絮,笑问:“今日怎的这般欢实?莫不是先生夸你课业了?” 指尖刚触到闻时钦肩头,便见他微缩躲开,身体绷紧一瞬,那点疼意却转瞬被他掩去,唇角反倒勾起抹狡黠的笑,添了几分鲜活俊朗。 “阿姐且猜。”他刻意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雀跃,“眼下还不能说,等过些日子,定给你个惊喜。” 苏锦绣见他这副小儿情态,也不追问,刚要开口再谈读书之事,忽闻身侧一阵环佩叮当,两个穿绣罗裙的女儿家叽叽喳喳走过,手里捧着枚水红璎珞,精致无比。 苏锦绣定睛一瞧,那璎珞的纹样、坠子,分明是自己前几日在华韵阁赶制的样式,当时安尺素说要多备几枚,她就连夜绣了五六枚送去。 只听那穿粉裙的姑娘咋舌:“你这璎珞,可是玉笙姑娘前儿登台时,坠在琵琶弦上的那款?” 另一个穿绿裙的忙点头,又带些得意:“可不是!华韵阁早卖空了,我托了掌柜才留了这枚。” 苏锦绣心下疑惑,抬头问闻时钦:“玉笙是谁?” 闻时钦抿了抿唇,低声道:“醉春坊的头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汴河边那处勾栏瓦舍。” 这话刚落,苏锦绣眼里霎时亮了,唇角勾起轻快的笑,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可满腹生意经算罢,她忽又眯起眼,睨着闻时钦道:“你怎知她是醉春坊头牌?难不成你常去?” 闻时钦被她这一问,手里的书都差点没拿稳,慌忙摆着手辩解:“我没有去过!我只是听同窗偶然提过几句!” 苏锦绣突然就想逗逗他,闻言不语,装出一副半信半疑的模样继续打量。 “真的!阿姐你信我!我……” 瞧着少年急得语无伦次、额角都冒了细汗的模样,苏锦绣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瞧你急的,我又没说不信你。” 再问及白鹿洞的事,他只顾左右而言他,苏锦绣也猜不透他的想法。 不知不觉,苏锦绣又在华韵阁绣了一周的活,日子匀净平淡。 想着阿钦正长身体,她每日归家总稍些东西,有时是酱得油亮的肋条肉,有时是是一兜子鸡蛋,偶尔遇着卖花糕或者牛乳酥醪的,也会买两个。闻时钦却总说阿姐比他还矮,该阿姐补,推搡几回,最后好东西多半还是落进苏锦绣碗里。 今日午后,安尺素正对着妆奁挑拣螺钿,见苏锦绣来送帕子,便指了指桌上的的提盒:“锦绣,我这边走不开,你替我跑一趟,把这些绣品送到醉春坊的玉笙姑娘那儿可好?” 醉春坊,阿钦说的汴河边上最热闹的勾栏,楼里的姑娘们弹得一手好琵琶,唱的曲子能绕着梁木打三圈。 上次听他提罢,她早好奇得不行,今儿可算逮着由头了。 出了华韵阁,日头正暖,沿着汴河往东南走到醉春坊,未及近前,先闻得香风拂面。风里隐隐飘来丝竹之声,琵琶叮咚如珠落玉盘,还夹着几句软糯的唱腔。 坊前往来皆是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或是摇着折扇的文人墨客,门首立着几个梳着双鬟、眉眼含笑的丫鬟,见人来便软语相迎,声音娇脆如黄莺出谷。 苏锦绣刚跨进醉春坊的门槛,就被个短衫束腰的龟奴拦住,那龟奴上下打量她手里的描金提盒,眉梢挑着几分警惕:“姑娘是哪个府上的?可有熟客引荐?” “并非来寻乐的。”苏锦绣忙欠了欠身,“是华韵阁的安老板,托我来给玉笙姑娘送绣品。” 龟奴听完,转头扬声唤了句:“小翠!” 不多时,一个穿葱绿衫子的丫鬟快步过来,听龟奴吩咐把她往院里领,才走到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前头忽然传来喧闹声,听着像是有酒客闹事。 小翠皱了皱眉,指着斜前方:“还请姑娘自个儿去吧,前面就是玉笙楼。”说罢便急慌慌跑开了。 苏锦绣摸到玉笙楼,上了二楼还没叩门,里头先飘出嗔骂:“这叫什么事?留些不合身的衣裳是存心膈应我?凝珠那丫头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也敢抢我的衣裳!” 紧接着是丫鬟低柔的劝声:“姑娘息怒,您也知晓凝珠近来傍着吏部侍郎家的三郎,那可是官家子弟,如今在醉春坊风头正盛,采买的物件自然先紧着她挑……” 那娇声气没消,又恨道,“她也只配得意这几日!”听着似是深吸了口气,“把那件水红绫罗裙取来!” 苏锦绣心里一紧,知道撞了人家气头,可差事总得办,只得抬手轻叩门板。 “谁?!” 门竟是玉笙亲自开的,她虽面带愠色,却靡颜腻理,那股子活色生香的娇媚再凶也压不住,怪不得是这醉春坊的头牌。 “可是玉笙姑娘?华韵阁安老板遣我来送绣品。” 玉笙火气登时敛了些,侧身让她进门:“原是安姐姐的人,请进。” 苏锦绣跟着进去,只见屋内香奁锦帐,雅俗共济。临窗摆着几身衣裳,都被丫鬟用衣架撑着,瞧着领口腰身,确是比玉笙的身段宽了些。 玉笙叉着腰在屋里踱着步还不忘吩咐丫鬟:“给这位姑娘看茶。”脚刚挪到桌边,裙角却被桌角勾住,“嗤啦”一声撕开个寸长的口子。 “呀!姑娘!”丫鬟惊呼。 玉笙低头一瞧,简直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一屁股坐在绒毡上抹泪:“我就喜欢这件水红的!偏不合身,还破了……呜呜呜……” 苏锦绣见状,忙起身道:“姑娘莫急,我腰间带着个针线荷包,姑娘若是信得过,我给您绣上几针?” 玉笙抹着泪抬眼,抽噎道:“你是安姐姐的人,我自然信得过。” 苏锦绣不慌不忙蹲下身,指尖捏起同色水红丝线,将针脚藏在衣料夹层里,在反面浅浅走暗针,修好后正面瞧着平整如新,毫无缝迹。 她起身后玉笙摸了摸裙角,只觉平整得像从没破过,惊奇道:“姐姐真是妙手。” 苏锦绣收了针轻声道:“姑娘起身转一圈可好?” 玉笙虽纳闷,还是依言旋了半圈,水红裙裾扫过地面,带起细风:“姐姐这是?” “姑娘这身衣裳何时要用?”苏锦绣目光落在她腰间,确是松垮了些。 “明晚去鸣玉院弹唱就得穿。”玉笙话音刚落,苏锦绣就颔首道了句:“时间还够。” “我替姑娘收收腰身,再添些装饰?”苏锦绣指了指古架旁摆着几匹霞帔还有攒珠络子。 玉笙点头如捣蒜。 苏锦绣便取了剪刀先将腰间多余的绫罗裁去半寸,用锁边绣细细收了缘,针脚密如春蚕丝,衣裳立时贴了身形,衬得玉笙腰肢纤纤。 又从妆奁旁取过两尺银红丝带,在她胸前斜系成结,丝带末梢用金粉绣线缀了几粒米珠绣,更显精致。 最后她取过件鎏金轻纱披肩,斜搭在玉笙肩头,纱角穿过腰间丝带系牢,添了几分飘逸神韵。 末了玉笙挪到镜前,一眼瞧得怔了,方才还松垮无形的衣裳,此刻竟如量身定做一般,腰间珠络、襟上碎绣都贴得恰到好处,皆是京中从没见过的式样。 这般搭配衬得她眼波更柔,肤色愈莹,添了几分娇俏,又隐有贵气浮着,便是宫中贵人的衣饰,怕也未必及得上这般精致妥帖。 “姐姐生得水灵,手艺竟也这般好!”玉笙笑得狐狸眼弯成了月牙,旁边丫鬟也凑过来:“姑娘这一身,明晚定能压过凝珠去!” 苏锦绣指尖拂过衣襟上的银珠,轻声道:“若是这衣料上再添些绣样,譬如通景荼蘼纹或是小簇山茶,衬着姑娘的身段,该更出挑些。” 她指着架上那几件松垮的衣裳道:“这几身料子都是上等的绫罗,姑娘若是信得过,我带回去按姑娘的尺寸细细改改?” 玉笙的眼睛亮了,她往日从没想过搭配竟有这般讲究,此刻瞧着苏锦绣的眼神满是信赖,忙应道:“信!自然信!”说着转身就往妆台跑,从螺钿妆盒里拿了两锭银子作报酬,又让丫鬟把那几身衣裳包进包袱,亲自递到她手里。 待苏锦绣背上包袱要走时,玉笙还送了两步,直道:“姐姐改好派人来吱声就行,我亲自去取!” 苏锦绣帮着改衣裳,不光是为了那点银子,还有个更大的打算。 她只顾一路心中盘算,却没留意到不远处的茶坊檐下,一双熟悉的眼睛正落在她身上,眸光沉沉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 8、长命锁 苏锦绣扛着包袱拐进巷口,踉跄间忽闻有关切声,抬头就见易如栩站在院中,清隽疏朗,温润如玉,青衿沾着松烟墨痕,手中狼毫犹悬,石案上画作半成,墨色未干。 易如栩也是绣巷的读书人,比苏锦绣年长一岁,不仅饱读诗书,画技更是精湛。苏锦绣念及易如栩亦是孑然一身、举目无亲,心下生了同病相怜之慨,日常便多了几分照拂。 他见苏锦绣左支右绌,掷笔趋前,刚触到包袱角,便听她轻呼:“差点忘了!如栩哥,前儿用你那幅寒江独钓绣的帕子,钱我收回来了!” 如今靖朝绣艺仍以传统花鸟纹样为主,绣画作绣书法尚属小众新趣。 前几日苏锦绣见易如栩画寒江独钓图,忽生巧思,以虚实针摹山色、滚针勾水纹,再用切针绣上他题的柳体字,将画意凝于丝线,绣成送坊后,竟被致仕文官以三倍价购得。此后缙绅士大夫陆续来订,或绣小楷孝经,或摹山水扇面,皆因这新巧绣法,最能显文人品味。 苏锦绣腾出一只手往袖袋里掏,身子歪如风中弱柳,包袱眼看要滑落地,易如栩伸臂稳托,低声道:“莫急,你先站稳。” “找到啦。”苏锦绣终于从袖底摸出个沉甸甸的纸包,递过去时还带点喘,“你数数,这是两百文,绣坊说你这画绣出来雅致,主顾多赏四十文,我一并添给你。” 易如栩接过纸包却没拆,只望着她温声道:“巧娘,多谢你总这般照顾我,日后定涌泉以报。” “哪有照顾!”苏锦绣摆手,包袱还在易如栩手里,她倒自在了,叉着腰夸,“是你画得好!那水纹用的是米家山水的意趣,题的字又是柳体的清劲,我这绣活沾你雅韵,才敢往高里定价呢!” 她越说越畅,连易如栩画里的远山黛色、渔翁斗笠上的竹纹都赞了遍,直说得易如栩耳尖红透,连颈后都染了层薄绯,更觉得她是知音,低声道:“巧娘过誉了……”说着便提起包袱,“我送你到门口。” 苏锦绣跨进屋内,便将包袱从易如栩手中接过,笑着道:“多谢如栩哥,进来歇歇喝杯茶?” 易如栩却立在阶下摆手:“不了巧娘,女儿家屋内,我不便入内,这就回了。” 苏锦绣收拾着包袱,正欲应声,忽闻院外闻时钦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易兄既已送到门口,怎不进来讨杯茶喝?” 屋内的苏锦绣没瞧见外面的情形,只隔着门喊:“阿钦说得是,如栩哥进来罢,昨儿安老板送了些小龙团,正该一起尝尝!” “正是,阿姐都发话了,那便请吧。”闻时钦伸手虚引,还学着苏锦绣的调子叫他。 “如——栩——哥。” 易如栩瞧着闻时钦莫名阴沉的脸色,听着刻意咬重的称呼,哪里敢挪步,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案上那幅萱草图还没勾完,再耽搁墨就干了,先回了!” 仓促离开时衫角扫过院外的草丛,留下一阵轻响。 苏锦绣握着门帘探出头,只瞧见易如栩仓促出了门,不由纳闷地嘀咕:“咦?怎么说走就走了?这茶还没尝呢……” 再看向闻时钦,见他脸上带着几分无辜的茫然,仿佛也不知易如栩为何匆匆离去,也疑惑道:“许是他案上画稿挂心,实在耽搁不得吧?” 苏锦绣从柜中取了粗瓷茶盏,抓了撮小龙团投进去,拎起水壶注了热水。水汽袅袅间,她望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忽然笑了笑:“汴京大户人家的姑娘,都讲究点茶、斗茶,又是碾茶又是调膏,连茶沫子都要转出花样来,雅致得紧。” 她指尖摩挲着粗瓷杯沿:“可我就只会这样简单一泡,连个像样的茶器都没有,倒是浪费这么好的茶叶了。”说着将茶盏递到闻时钦面前,带着点赧然:“别嫌弃阿姐粗陋。” 闻时钦右手接过茶盏,摩挲温热的杯身,笑道:“哪来的嫌弃?这般沸水冲茶,最能留住茶叶本味,倒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手法更显真趣。再说,阿姐泡的茶,便是粗瓷盛着,也比别处的金盏玉杯更合我意。” 苏锦绣被他夸得莞尔,转身走到桌前,将那包从醉春坊取回的绣衣摊开,指尖捏着衣料边角轻轻一抻。瞬时,绫罗流光便在案上铺开,是她平日里绝不会穿的艳丽华贵样式。 闻时钦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了。 他想起今日在茶寮外瞧见她背着包袱从醉春坊里出来,方才又自嘲不及大户小姐雅致,此刻还对着这些华服笑得分外开怀…… 难道她羡慕醉春坊的繁华,也想往那样的地方去? 这想法一冒头,他心下顿时乱了,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茶盏,温热的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竟也没察觉。 苏锦绣全然不知闻时钦的异样,捏着罗裙转身,对着铜镜比划,低声嘀咕:“玉笙的腰细,比我的尺寸得再收一寸。”指尖还在裙上估量着针脚,腕子忽被人猛地攥住。裙子落地,她惊得扭头,撞进闻时钦眼底翻涌的急色,灼热得吓人,她茫然道:“怎么了?” 闻时钦攥着她手腕的手微微发颤,方才见她对着艳裙比划,脑中竟不受控地闪过她穿这衣饰站在台中央,被满场目光打量的画面,烧得他五脏俱焚。 他张了张嘴,话到喉头又咽回去,只低头从怀中摸出个青布锦囊,倒出枚小巧的银质长命锁,锁身錾着两枝交缠的萱草,叶片蜷曲似含露,正是前几日她同兰涉湘逛集市时,盯着看了许久的那枚,首饰铺老板说要五两银子,她拉着兰涉湘说了句“打劫啊?”就走了。 “这是……”苏锦绣眼睛倏地亮了,忘了手腕的疼,“你买的?给我的?你哪来的钱买这个?” 闻时钦没说话,只松开她的手腕,小心翼翼捏着锁链,绕到她颈后轻轻扣上。银锁贴着她领口的肌肤,带着点他掌心的余温,他垂着眼,声音低得像怕惊碎什么:“戴着,平安。” 苏锦绣指尖抚过萱草錾纹,梨涡浅笑,却又忽然想起那书上的记载“苏巧娘于桃李年华早逝”“闻时钦自刎于绣巷故居”,瞬间又僵住。 短命人赠长命锁,不胜唏嘘。 苏锦绣甩去那些翻涌的思绪,又顺着之前的话头问:“快说,你哪来的钱买这个?” 闻时钦指腹蹭过她颈间,淡淡道:“武场跟人比划,赢了有赏钱。” “比武?有没有受伤?”苏锦绣心下一惊,连忙打量他。 “没伤,就是些小磕碰。” 苏锦绣哪里肯信,目光扫过他脖颈,果然见衣领下隐着片淡青瘀痕,喉间瞬间发紧。 他拼着命挣来的钱,竟全给她买了这银锁,哪怕在旁人看来不值当。可她只听信书里的只言片语,就硬劝他弃了笔墨去投武场,生生断了他的未来。 一滴温热的泪砸在手背上,但不是她的。 苏锦绣惊得抬眼,见闻时钦眼眶通红,竟已泣不成声,攥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借她的掌心擦着泪。 “阿姐,如果实在缺钱,我还能去码头扛大包,再苦再累的活我都能干,你别去醉春坊……别做伶人,求你了……” 苏锦绣懵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别哭别哭。”她忙给闻时钦抹泪,慌乱解释:“阿钦,那些裙子是醉春坊订的绣活,你别瞎想,快别哭了……” “……真的?”闻时钦微僵,已哭红了眼尾,睫上悬着泪珠,薄唇紧抿,更显俊丽。 苏锦绣语气温软却笃定:“自然是真的,阿姐何时骗过你?” 闻时钦怔愣,随即长臂一伸便将她紧紧抱住,力道重得似要将她嵌进怀中。苏锦绣轻抬玉手,缓拍他的背脊以作安抚,他却仍不满足,埋首在她颈间,像濒临冻毙的人,渴望寻得一丝暖意,细细蹭着她的衣领,闻着她身上清香。 语涩未言心已照,怀拥温软意先飘。 “闻时钦!”巷口突然炸响谢鸿影咋咋呼呼的高声。 苏锦绣心口一慌,下意识推开他。 闻时钦被推得像抽了骨头,踉跄着撞在绣案边,后腰磕得他倒抽冷气,委屈看她。 谢鸿影已旋风似的冲进来,将手里的烫金帖子拍在院内石桌上,朝屋内喊:“我求我爹托了好几层关系!我去白鹿洞能带伴读,食宿全免还领月钱!” 谢鸿影自上次被苏锦绣教训后,就良知觉醒了似的,和闻时钦做起了朋友,还常来蹭饭。 墨香混着金粉气飘过来时,苏锦绣和闻时钦已整理好衣物,并肩走到院心。 闻时钦暗自咬牙,没理会谢鸿影,只侧脸看苏锦绣,看她垂着眼帘,长睫像受惊的蝶翼,抖得不停。 这般受惊模样让他想起往昔旧事,心脏像被只冰冷的手攥住,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没等两人反应,他突然上前抓起石桌上的帖子,当着谢鸿影的面撕成两半,动作快得惊人,谁都没来得及拦。 “不去。” 谢鸿影惊奇:“你疯了?白鹿洞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学堂里谁不盼着这机会?” “我说不去。”闻时钦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下一秒他的膝盖就砸在青石板上,跪在苏锦绣面前, 苏锦绣被他这一出吓得不轻:“阿钦?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谢鸿影目瞪口呆。 闻时钦目光炯炯:“阿姐,我想好了,不去白鹿洞,也不去科举了,不当什么将相宰辅,我就在绣巷守着你,给你劈柴挑水,你绣活儿累了,我给你揉肩。晚上你冷了,我给你暖脚……你嫌床冷,我……” 他越道越离谱,苏锦绣顾着还有外人在,赶紧伸手捂住他还在乱说的嘴,声音发急:“阿钦!” 闻时钦僵了僵,她温热的掌心贴着唇瓣,还带着绣线的淡淡松香。 谢鸿影倒吸冷气的声音就在耳边,他不用看也能想,对方此刻定是满脸震惊。 一个向来眉眼带傲的少年,正跪在地上攥着姐姐的裙角,还哭着说要一辈子守着给她暖脚暖床,多荒唐。 “这样好的机会,你还是去吧。”苏锦绣的声音轻轻落下。 闻时钦猛地摇头,指节更紧地攥住她的裙边:“阿姐,你是不是想把我赶走?” 苏锦绣揪住他的衣襟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先起来。谢家公子还在这,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闻时钦像钉在地上似的不肯起,苏锦绣加重力道想扯他起来,他反倒顺势往前,双臂紧紧抱住她,把脸贴到她腰上,湿热的呼吸透过薄薄夏布裙摆,烫得苏锦绣小腹一阵发麻。 谢鸿影手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闻、闻时钦,你……男女授受不亲啊!” 闻时钦猛地偏头,通红的眼睛盯着谢鸿影,语气里满是戾气:“我同我阿姐说话,关你什么事?” 转头又将脸贴回她裙摆上,手指捏住她腰侧的衣带,语气可怜:“阿姐,你是不是嫌弃我了?是不是觉得我留在绣巷给你丢人?” 苏锦绣望着他眼底的惶然,心又软下来,慌忙解释:“没有这回事,我何时嫌过你?” 初见时的闻时钦,总是敛着心性,哪怕眼底翻涌着戾气,面上也只剩冷淡疏离,像块捂不热的冰。可朝夕相处这一段时间,他眼底的冰渐渐化了,依赖之色越来越浓,竟还学会了这般示弱。 方才不过是她随口说了句,他便红了眼尾,露出这般可怜模样,这要是换在从前,他定是抿着唇,转身就走,哪会这般直白地将不安摆在脸上。 这到底是把他教好了,还是教坏了? 不知他是何时摸清阿姐见不得他掉泪,只要他红了眼,她纵有再多气性也会软下来,什么都依他。 “别哭了,你先……”苏锦绣手足无措,推也不是拉也不是。 “我知道我没用,不能让阿姐住华舍、穿绫罗。可我能劈柴挑水,能给你暖被窝……”他越说越委屈,真假难辨的哭腔裹着气音,最后干脆搂着她纤细的腰身,把脸埋进她衣裳里,一抽一抽地呜咽起来。 谢鸿影在旁边看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于忍不住咳嗽两声,慌忙找补:“那、那个,巧娘,我突然想起家里母鸡要下蛋了,我先走了哈!” 话音未落,人已几乎是落荒而逃。 院门口的脚步声渐远,闻时钦仍跪在地,膝头染尘也不顾,双手环着她腰如铁箍,脸埋在她腰腹间,哭声已低哑如咽。 苏锦绣方才硬挣无用,无奈地叹了口气,便缓了手轻轻捏他耳垂,那是他素来怕痒处。 闻时钦果然哭声微顿,力道也松了些,苏锦绣便用指腹轻轻帮他拭泪,轻声哄道:“你何苦来?” “撕了谢小郎君的好意,日后再后悔就晚了,不如现在去了,纵是后果不尽人意,也免了遗憾,阿钦,你说呢?” 他的禁锢松了,苏锦绣缓缓蹲下身,声音放得更柔,耐着性子轻声哄劝。 可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 9、百两金 午后日脚西斜,金辉穿牖而入,自东壁漫过地衣,淌至西窗下,在地面上织就粼粼光纹。 忽有微风穿帘,吹动裙上未完工的珠络,叮咚轻响。 苏锦绣着一袭揉绿衫子鹅黄裙,坐于光霭之中,黛眉轻颦,荆钗挽髻,额前几缕青丝微扬,专注绣改手中华服。 乌木衣架上悬着自醉春坊带来的衣裙,或烟霞色蹙金绣、或月白色暗纹罗、或湖蓝色织锦缎,皆是搭配新颖,华彩灼灼。 光影流转间,素手翻飞,竟似九天仙娥临凡,在人间织就云锦,教这寻常人家的午后,染了几分旖旎。 苏锦绣伸腰捶背,笑意轻扬:“总算好了!” 她将四身襦裙妥帖收进青布包袱,便头戴薄纱幂篱,脚步轻快往醉春坊去。 这几身衣裳交了差,少说能得十两银子。还有一计,若是能成,凑够阿钦读书的花销定是稳的。 不多时便到了醉春坊,午后便已挂起鎏金灯彩,门首扎着彩绸牌楼,往来小厮提着食盒奔走,隐约有笙箫琵琶声从楼里飘出,正是一派舞榭歌台,喧嚣市井。 她寻玉笙不着,问了丫鬟才知,玉笙正与凝珠在鸣玉院台上斗琵琶,拼的是看客打赏。 于是寻至鸣玉院,拾级上了二楼,倚着雕花栏杆往下瞧。 花台锦簇,两位佳人犹抱琵琶半遮面,左边是一派风情的玉笙,右边……该是凝珠了? 那凝珠着一袭月白烟缕湘裙,净如带露白莲,皦皦流素光。拨弦时眉尖微蹙,愁绪眼波往台下一扫,恰好撞上位翩翩公子,那人身着蜀锦圆领袍,腰系白玉蹀躞带,一看便是官家子弟。他当即笑了,对小厮道:“赏!” 十两黄金便落进银盘。 台下小厮高声唱喏,凝珠的赏金眼看着要压过玉笙。 末了正要定局,忽有个漫不经心的声音从楼下雅座响起: “百两黄金,赏玉笙。” 苏锦绣心头一跳,循声望去。 角落雅座里,有公子斜倚案前,束玉冠,乌发垂,肩背如松如竹,锦袍泛着低调华光,还漫不经心地摇着竹骨扇。 风流作态玉人骨,缱绻含情浪子身,比台上盛景更教人移不开眼,不是应不寐是谁? 百两黄金竟这般轻描淡写掷出,定然不简单,他到底是何方人物,又怎会无端与自己几番周旋? 都说怀璧其罪,可苏锦绣想了一圈,自己身上还真没什么值得他觊觎的地方。 玉笙承了重赏,笑靥如花颤,向应不寐暗送秋波。应不寐执盏,勾唇虚敬,意态悠然。 苏锦绣目光紧缀那背影。 应不寐骨扇忽滞,随后蓦然回首,四目猝然交汇,两人皆是片刻失神。随后他眉梢微挑,唇角噙着疏懒笑意,学着玉笙方才的模样,也向她抛了个媚眼。 无人知晓他如何穿透幂篱的朦胧,笃定那道视线的主人是她。 苏锦绣皱眉,忙别开眼,落荒而走。 刚近玉笙房前,忽闻斜对过厢房里传出女子私语:“应道长今儿可真阔气,百两黄金说掷就掷。” “这算什么?上月城西赌坊,也是这般一掷千金,就为看坊主夫人弹曲。”另一人语调带了点促狭,“这浪荡子本就是风月场里的常客,最会撩拨人心。” “那也得有资本不是?生得那般好皮相,出手又大方,这醉春坊里,哪个女子能逃得过他的眼波?” 苏锦绣听着,攥紧了包袱带,心底离他远些的念头更甚。 在房里等了会,玉笙便摇着羽扇进来,满面春光,边走边与丫鬟笑叹:“应道长今日可真是给足了我面子,百两黄金掷得干脆,这醉春坊里,也就他有这般气度!” 丫鬟忙也凑趣奉承,句句不离应不寐阔绰。 苏锦绣只截住话头谈正事,将包袱里的襦裙取出。 玉笙一看便眼亮,烟霞金纹、月白纱波,件件都合她心意,当即爱不释手,爽快递过二十两银子作报酬。 苏锦绣趁机和她耳语托付另一件事,玉笙拍着扇子笑:“这有何难?包在我身上!” 苏锦绣谢过,玉笙又叹:“除了安姐姐,正经绣坊的绣娘都嫌我们是勾栏女子,不愿接活,也就你肯用心做。” 苏锦绣闻言轻声道:“若有选择,谁愿入这风月场?可便是来了,凭才情力气挣钱,也比那些啃家底的懒汉强,靠自己本事吃饭,有什么该被鄙夷的?” 玉笙听得眼眶心头皆是一热,更觉与她投契,再三保证定会办妥她托付的事。 苏锦绣辞别出门,想着玉笙的承诺,满心的思绪,故而幂篱忘在玉笙房中也浑然不觉。 出门时天色渐沉,醉春坊的勾栏楼阁亮起暧昧红灯,光晕虚虚实实。 苏锦绣辨着昏暗中的楼梯往下走,迎面却撞上个浑身酒气的富态公子,他醉眼迷蒙,抬头见了苏锦绣,忽的睁大眼:“呦,醉春坊何时新来了这般水灵的小妮子?” 说着便踉跄着往上逼,伸手就去抓她手腕。 苏锦绣惊得后退,慌乱间险些绊倒,踉跄几步稳住身形,转身就跑。 身后的富态公子却以为她是欲拒还迎,嘿嘿笑着穷追不舍:“醉春坊调教的姑娘,真是越来越有趣味了!” 苏锦绣满心只想快点跑回玉笙的房间,慌不择路地拐过拐角,直直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还不小心踩到了对方的脚。 “唔。”那人闷哼一声,非但没有推开她,反而顺势将她稳稳抱住。 头顶随即传来一道熟悉的低沉嗓音,带着几分戏谑:“你这踩人的功夫,真是越发精进了。” 苏锦绣猛地抬头,撞进应不寐含笑的眼眸里,一贯轻佻,却让她瞬间安下心来。 身后的富态公子追了上来,见苏锦绣被人抱着,顿时勃然大怒,指着应不寐骂道:“这妮子是爷先看上的,你也敢抢?” 话音未落,应不寐便稳稳抱着苏锦绣,抬膝朝富态公子胸口踹去,那公子惨叫一声,被踹飞出去好几步远,重重摔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 “所以可以松脚了吗?”应不寐低头看向苏锦绣,语气温和。 苏锦绣这才猛地回神,忙不迭收回踩着他的脚,低声道:“对不住,对不住。方才情急,我没留意。” 地上的富态公子咬牙切齿,仍不服气,眯着醉眼费力辨认,待看清应不寐的模样,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梗着脖子怒骂:“好你个臭道士!原来是你!” 原来这公子近日在醉春坊有个相好,前些日子却被应不寐吸引,便对他冷淡了许多,此刻见情敌又坏了自己的好事,更是怒上心头,不停咒骂:“你也就配拾爷不要的女人!” 应不寐便难得冷了脸,上前抬脚,踩在他脸上狠狠碾动。 “啊——!” 凄厉的惨叫瞬间盖过楼里的丝竹声,随着骨裂轻响,醉汉疼得浑身抽搐,再也骂不出半个字。 “醉鬼失态,实在辣目,我们走。” 苏锦绣整个人还僵着,就被他半搂着往回走。 到了转角暗处,应不寐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两人能闻:“方才在鸣玉院楼上,看贫道看得那般专注……还是在猜贫道的身份?还是在吃醋?” 苏锦绣只垂着眼避开那探究的目光,语气尽量平静:“方才多谢你,帮我解围。” 她答非所问,应不寐也没紧逼,只低头看她。 方才的惊悸未平,她正低眉顺眼,懵懂中透着难得一见的乖巧,全不像平日那般处处防备。 应不寐心头微动,手竟比脑子先行,伸过去捏她颊边软乎乎的肉,触感温软,像捏了把刚揉好的面团。 苏锦绣脸颊肉被捏得微微鼓起,连嘴角都扯得歪了些,模样滑稽又娇憨。 她实在不解他这突如其来的恶趣味,皱眉瞪着应不寐,像只被惹得炸毛的兔子。刚要抬手打掉他的手,他却先松了劲,笑着用指腹轻轻在她被捏过的地方揉了两下,似是在补偿安抚。 苏锦绣心头乱起来,自己不过寻常姿色,他却这般招惹,是觉得她这身份新鲜,还是另有所图? 应不寐的视线落在她颈间晃动的银锁上,目光暗了暗:“你这长命锁倒是别致……银的?” 没等苏锦绣答,他自顾自又问:“不如换个金的,贫道认识汴京最好的金匠,还能把你的名字刻上去。” 话音刚落,那厢忽然传来玉笙清脆的笑声,似是正要出门。苏锦绣便趁机推远他,拉开距离,胸前银锁晃出细碎声响:“不必劳烦,这是我阿弟送的。” 应不寐挑眉,桃花眼眯成细缝:“哦,就是那个总跟在你身后,眼神像狼崽子似的小郎君?” 他忽然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说来也算缘分。” “前几日贫道路过演武擂,恰逢那里办枪术夺魁赛,教头同我闲聊说,有个少年枪使得极俊,就是打得太急,左臂被挑得渗出一滩血来也不管,看得人都眼慌,就为了赢那几两银子的奖金。” 苏锦绣闻言猛地抬头,撞进应不寐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前几日闻时钦归家时的模样骤然清晰,他眉眼间染着轻快笑意,晃着脑袋说“有惊喜”。可再仔细回想,他那时唇色泛白,更是连续几天都没抬过左臂。 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全涌上来,她攥着银锁的指尖都微微发颤。 应不寐将她眼底的慌乱与心疼尽收眼底,说不清心中是何种滋味,他素来圆滑通透,最懂拿捏言语分寸,可此刻见她这般牵动心绪,话到嘴边竟失了准头。他俯身逼近,继续刺激她:“就他那点本事,拼了命就赢来一枚银锁,护得住你一时,难道还能护你一世吗?” 这话正戳中苏锦绣的逆鳞,她最是护短,容不得旁人说自己人半句不是。 应不寐见提她眼神骤然发厉,就要扑上来与他理论,心下莫名郁结。 之前汲汲营营,见了除了他的财就眼开,就是因为那个劳什子阿弟? 可真是姐弟情深。 没等她动作,应不寐忽然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苏锦绣彻底懵了,反应过来后拼命挣扎。 “你干什么!” 应不寐冷着脸吓唬她:“刚才不是谢我解围?不如以身相许,就当报答了。”《 》 10、迷人眼 “我不要!” 苏锦绣听他要自己以身相许,吓得心都乱了,手脚并用地挣着,却被他抱得更紧。 应不寐抱着苏锦绣往前挪步,刚过玉笙房门,门恰好开了,玉笙推门就看见被应不寐横抱在怀的苏锦绣,当场目瞪口呆,连扇穗都忘了晃。 “玉笙!玉笙救我!”苏锦绣急得声调发颤,伸手就要往玉笙那边挣。 应不寐被她这慌慌张张伸手求救的模样逗笑,如此这般,倒衬得自己像是采花大盗劫了良家小姐,于是心下莫名激动,脚步迈得更快。 玉笙还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应不寐已经走远,苏锦绣忙去摸头上的簪子,指尖刚触到簪头,就听应不寐的声音响起。 “怎么,还想扎我?” 苏锦绣手一顿,虚张声势:“你要是做混账事,我自然要扎你!” 应不寐不接话,见她在怀中张牙舞爪,只低笑出声,不像嘲讽,倒带了几分开怀。 他没再逗她,很快将她放下,苏锦绣站稳后环顾四周,才发觉已进了醉春坊里的赌坊。 屋内燃着数十盏琉璃灯,光焰灼灼,映得满室亮如白昼。两排紫檀木赌桌整齐地列到尽头,每个桌面铺着暗纹锦毯,筹码堆得像小山,金的耀眼、银的莹白,还有嵌着宝石的彩筹在灯下泛着光。 四周挂着绣金帐幔,随风轻晃间,能看见账下赌客们或拍桌吆喝、或低声算计,连伺候的丫鬟都穿着绫罗绸缎,鬓边簪着珍珠钗,处处透着奢靡华丽。 苏锦绣站稳后,看着满室喧嚣,蹙眉道:“带我来这里干嘛?” 应不寐步至赌桌前,晃了晃手里的骰子,语气带笑:“没带你以身相许,你很失望?” 还没等苏锦绣骂他,应不寐就笑着把她带到身前,对着对面的庄家说了声“开”。 话音刚落,骰子就被抛入桌上青花碗中,滴溜溜打转,周遭赌徒目光齐聚,声声吆喝此起彼伏。 应不寐塞给她一个骰子,苏锦绣猛地抽手,骰子掉在青石板上,滚到一个络腮胡赌徒脚边。 那人骂骂咧咧捡起骰子,抬眼看见她,眼睛顿时亮了:“哟,应兄今日又换伴儿了?艳福不浅啊,小美人儿陪哥哥赌两把?赢了哥哥把筹码都送你!” 应不寐把苏锦绣箍在身前,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数着桌上筹码,听到赌徒的话,面无表情地扫他一眼,言简意赅:“她是我的人。” 络腮胡闻言脸色微僵,才知这女子与往日的不同,忙赔笑走了。 苏锦绣这才发觉,周围的赌徒不知何时都停了手,齐刷刷盯着他们,眼神里混着探究、贪婪,还有难以掩饰的敬畏。 应不寐突然捏住她下巴,强迫她抬头看自己:“你看,这世道就是这样。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要么……”他语气带着引诱,“有个靠山。” 苏锦绣不想听他这些歪门邪道,狠狠推开他,往后退了两步,不小心撞在一个摆满筹码的木桌上,银筹码哗啦啦掉了一地。 应不寐看她不知所措,突然低笑出声:“逗你的。”随即弯腰捡起一把泛着冷光的银色筹码,不由分说塞进苏锦绣手心:“拿着,来一把试试运气。赢了全归你,输了算我的。” 苏锦绣深吸一口气:“拒绝黄赌毒。” 应不寐垂眸看向怀中人,沉思她这话的意思,明了后继续引诱:“嗯?不想赌?”又刻意放轻了声音,像羽毛搔在人心尖,“就陪我玩一场,赢了,立刻送你回去。” 苏锦绣挣了挣,却被他搂得更紧,无奈之下,只能攥紧手心冰凉的筹码,咬着唇点头:“只玩一把。” 应不寐牵着苏锦绣走到赌桌前,庄家正将一套刻着花鸟纹的骨牌摆开,介绍道:“今日先开花会猜牌,桌上十二张骨牌各绘一种花卉,我藏一张在袖中,诸位猜花色,猜中赔三倍。” 苏锦绣刚听清规则,就见应不寐随手点了张绘着牡丹的骨牌,语气随意:“就押这个,看着富贵。” 方才庄家摆牌时,在绘着山茶的骨牌上多顿了一瞬,收袖时袖口还沾了点山茶花瓣的淡粉颜料,想来是藏牌时蹭到的。 她拉了拉应不寐的衣袖,轻声问:“应不寐,你信我吗?” 应不寐侧眸看她,桃花眼弯起:“自然信你。” “那换这个。”苏锦绣指尖点向山茶骨牌,“牡丹虽贵,却不及山茶藏得巧。” 应不寐挑眉,依言将筹码移过去。 周围赌徒见状,都笑这两人瞎猜,可等庄家亮出袖中骨牌,正是那朵山茶时,众人顿时噤声,庄家便将三倍筹码推过来。 应不寐眼底闪过惊艳,笑道:“一场三局,还有两局,别急着走。” 第二局是六博掷采,掷出后押木博子上的篆文组合定输赢。 众人看着复杂的篆文组合,都犯了难,连老赌徒都犹豫着不敢下注。苏锦绣也盯着博子瞧了半晌,这些篆文排布杂乱,她一时竟摸不透规律。 应不寐悄悄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看博子边角,磨损重的那面落地时更稳。” 苏锦绣闻言心头一动,盯着庄家手中的博子,见其掷出时手腕果然微偏,再看博子磨损的边角,立刻取了筹码押在日月同辉上。 “这日月同辉半年都没出过一次。”旁边赌徒窃窃私语,庄家也冷笑着催促:“确定要押这个?” 苏锦绣点头,刚落注,博子便落桌,六枚博子竟真的排出日月篆文组合,众人哗然,纷纷围过来看热闹。 庄家只能按规矩赔了筹码,苏锦绣只看向应不寐:“第二局了也赢了,该送我回去了吧?” 应不寐刚要开口,庄家却突然上前,语气带着几分不甘:“姑娘好手气,不如再玩最后一局?这局比点数,二十枚象牙骰掷出,总点数超六十为大,不足五十为小,赢则筹码加倍,输则全输,敢不敢赌?” 苏锦绣握着沉甸甸的银筹,方才连赢两局的快意还在心头打转,加上众人热切的目光,她几乎要抬手应下。 应不寐手中银筹转得飞快,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场好戏,又像是在等着她栽跟头。 那眼神实在不对劲,她屏息凝神,抬眼细观赌坊景致。 梁上的缕空转灯绘尽连中三元的赌戏,灯影流转间催人目眩。壁角燃着忘忧合香,香雾萦回,久嗅便令头脑昏沉、贪念暗滋。方才伙计递来的白瓷盏,沿边凝着蜜浆,甜意入喉时,戒心也悄然而散。 苏锦绣后知后觉地惊出一身冷汗,第一局她靠自己赢了钱,第二局应不寐提点她,本以为是自己占了上风,却没想从踏入赌坊开始,就落入了圈套。 银筹在掌心堆得温热,她却突然将筹码往桌上一推,语气骤然冷下来:“我不玩了。” 方才眼底的亮意瞬间敛去,只剩清明。 周围人皆倒吸冷气,替她不值。 琉璃灯映出的斑斓尽数倾泻在应不寐身上,他整个人在光影里流转,真像只华彩逼人的开屏孔雀。 “赢了钱,不开心吗,怎么突然不想玩了?” 他眼里盛着玩味,既带着几分“猎物竟没入套”的惊奇,又藏着引诱她再度伸手的暗劲,仿佛下一秒就要用这满桌银辉,将她拽进欲望深渊里。 应不寐笑着倾身,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颊边薄红,又看了看她颈间银锁:“还是……怕回去被你那狼崽子似的阿弟骂?” 这话听得怪,就像她是一个怕被家中正妻管教的赌鬼丈夫似的。 “我怕他作甚?” “小赌怡情,大赌伤身,见好就收,总比贪心不足栽了跟头强。” 刚言罢,赌坊内忽生变端,一名赌徒输尽囊橐,已然形销骨立、失心疯魔。 赌徒目眦欲裂,指着应不寐厉声嘶吼:“你这黑心坊主!定是设下迷局陷阱,才教我输得片甲不留!” 随后猛地将酒杯掼于地上,攥起碎裂的瓷片作利刃,发狠冲来,分明是赌输了性命,便要拉人殉葬,做那同归于尽的泼赖。 可应不寐竟似充耳不闻,只双手撑着桌沿,眸光仍在苏锦绣身上,对身后步步紧逼的凶险浑不在意,恍若周遭风波皆为浮尘。 “当心!”苏锦绣见状心尖骤紧,下意识惊呼,竟忘了自身安危,伸手便将应不寐往旁推开。 瓷片寒光如电,直刺而来,苏锦绣闭紧双眼。 预想中的锐痛却未降临,只听得身侧一声闷哼。她睁眼望去,竟是应不寐扣住那赌徒的胳膊,稍一发力便拧得对方痛呼出声,旋即抬手将人狠狠掼到一旁,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傻不傻?” 应不寐垂眸看她,眉头微蹙。 苏锦绣又惊又气:“我是为了救你,你倒还这般数落?” 应不寐闻言默然,方才的轻佻消失得无影无踪,指间骨牌轻落,烛火在他眼底,明灭不定。 情绪愈发难辨,似有千言,终是凝在喉间。 毫无预兆,他突然带着苏锦绣转身往外走,玄色衣摆扫过狼藉筹码,没有半分留恋。《 》 11、作嫁衣 “应不寐,我实在是不明白,你同我这般虚与委蛇,到底想要什么?” 苏锦绣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颤。 应不寐闻言顿住,那张素来染着风流笑意的脸,此刻竟如古寺玉像般苍白死寂,没了半分活气。 试探,挣扎,还有些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动,让人抓不住半分真切。 良久,他才低声重复,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叹息。 “想要什么……” 说完此句,便不再多言,态度莫测,只静默行至醉春坊门前,一辆油光水滑的乌木马车赫然出现,辕马的鬃毛梳得一丝不苟,排场比县太爷出巡还要讲究。 “送你?” 应不寐斜倚着车门看她,手里把玩着那枚龙凤佩,玉佩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自己走。” 若是坐了这样的马车回家,明日整条绣巷的人怕是都要上门来探问。 应不寐却如未闻,慢悠悠地收起玉佩,弯腰钻进马车:“上来吧,送你到巷口,不进去。”他撩开车帘,露出里面铺着雪白狐裘的坐垫,“再磨蹭下去,你阿弟该提着枪来找你了。” 苏锦绣闻言思衬再三,终是弯腰钻进了马车,车内紫檀壁嵌银丝云纹,雪白狐裘铺地,墨玉矮几上霁蓝瓷瓶斜插红梅,龙涎香袅袅,雅致华贵。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彻底断绝了她最后一点退路。 应不寐入车便斜倚狐裘,阖目养神,一改往日里跳脱,只余沉默,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车内只闻熏香轻绕,两人相对无言。 苏锦绣目光扫过壁上悬着的白兔瓷像,瓷色如凝脂,兔耳蜷曲,釉色莹润得似能映出人影,透着几分憨态雅致。 见应不寐未有动静,她悄悄伸手取下,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瓷面,只觉可爱得紧。 忽听得车夫一声低喝,马车猛地顿住,苏锦绣心下一紧,忙将瓷像拢在怀中护好,身子却不由自主往前倾去,额角轻轻撞在车壁的雕花木板上,低低吃痛一声。 “自个儿都坐不稳,倒先护着这玩意儿。”应不寐的声音冷不丁响起,眼睫未抬,语气听不出情绪。 “若摔了,你定要我赔,我可没那么多银钱。”苏锦绣并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揉着额角,小声反驳。 车夫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传来:“公子,前方路不好走了,张府的人马回来了,那阵仗……实在惹不起。” “继续走。” “既不好走,为何还要往前?” 应不寐缓缓睁眼,眸光掠过她,终究是没答。 “好好的,看我做什么?”苏锦绣被他看得不自在,伸手便去掀车帘。 暮色里,一座朱门大院撞入眼帘。飞檐如展翼,青砖铺就的台阶层层叠叠,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昂首而立,匾额上“张府”二字鎏金熠熠,衬着两旁挂着的大红灯笼,端的是气势恢宏,贵气逼人。 “哇……”她忍不住低呼出声。 “放下!”应不寐猛地倾身过来,按住她掀帘的手,将车帘重重落下。 苏锦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气惊得一怔,车外马蹄声急促响起,一个清亮的男声穿透夜色而来:“应兄的马车?这不是巧了,许久不见,怎在此处停留?” 方才那掀帘的一瞬,苏锦绣已将车外骑着高头大马的男子瞧得真切。他着深紫官袍,乌纱帽下,眉如墨画,斜飞入鬓,一双眸子却不似寻常贵胄的温和,而是宛若寒星坠潭,锐利迫人。 论模样,端的是俊朗不凡,举手投足间自有高官重权的沉稳威势,真真配得上一表人才四字。可不知怎的,那股赞叹刚起,她心底便悄然漫上一丝怯意。明明是头一遭相见,未闻其言,未观其行,却总觉此人绝非易与之辈。这初见的畏惧来得蹊跷,却又真实得很。 应不寐突然叹息,气蕴无奈,隐挟烦扰。 仿佛她方才那掀帘的举动,捅了什么天大的娄子一般。 不过是掀了车帘瞧了一眼,至于吗? 应不寐整玄缎衣袍,转身将下,可临到车门处,却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眸光邃远,似藏着千言万语,有叮嘱,有担忧,如蒙烟霭。 “无论外头发生什么事,你且在车里待着,不许下来半步。” “哦。”苏锦绣低应。 车外,张明叙勒马收缰,腰间金鱼袋撞在鞍鞯上,闷响低沉。 “张大人。”应不寐躬身行礼,姿态僵如提线木偶,他素爱洁净,如今锦袍被马蹄溅上泥点,却面不改色。 张明叙应了声,翻身下马,他目光越过应不寐,直锁车厢:“应兄深夜来访,是为上次所议之事?”语带笑意,提步便要向马车走去,靴底碾过青石板上碎叶,脆响刺耳。 “不是。”应不寐倏然抬首,“只是送故人归家,非为前事,惊扰大人了。” 张明叙脸色骤沉:“故人?”他伸手欲掀车帘,“何等故人,值得应兄亲送?” “大人。”应不寐上前一步,扣住他手腕,袖中指尖掐出深痕,声线却强作平静,“此女身份卑微,恐污了大人眼目。” 张明叙冷笑,挥开他的手。 车内苏锦绣正想着果然嫌我丢脸,车帘就被猛地掀开,猝不及防与那紫袍男子对视。 张明叙掀帘后瞳孔骤缩,方才的从容笑意瞬间凝固。 那双惯含威光的眼全然失了平日沉稳,只剩撞见稀世珍宝般的怔忡,连指尖都下意识顿在帘上,整个人僵在原地。 其身后小厮猛然倒抽冷气,颤声低呼:“大人,这、这姑娘……” 像。 太像了。 张明叙怔了约莫半盏茶的光景,方缓过神来,轻声问道:“姑娘芳名几何?府上在何处?” 苏锦绣心下满是疑云,他周身那股居高临下的威压,如寒潭浸骨,让她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应不寐。 可他侧身偏头,半分也不与她对视。 她素日里口齿伶俐,应对得体原是不难,此刻却被那股莫名的威压慑住,半句也答不出。 张明叙的指尖已近得能触到她鬓边碎发,苏锦绣惊得往后缩了缩,余光瞥见他身后的侍卫,已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围拢马车,顿觉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早知会卷入这等是非,便是打死她,也不会坐应不寐的马车! “应兄。”张明叙倏然转头,那双方才还带着惊怔的眼,此刻竟盛满了贪婪,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这姑娘,莫不是你特意为本官寻来的……” 苏锦绣虽瞧不清应不寐神色,却见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沉默足足凝滞了三息,久到苏锦绣都以为他已经默认。 却忽闻应不寐一声轻笑,在这寂寂夜色里格外分明,他收了方才的沉凝,重又恢复那副游刃有余的模样,眸间闪烁着不明的光。 “此女乃绣巷苏家的姑娘,今夜不过顺路送她归家。”他语调轻缓,字字清晰。 “绣巷苏家?”张明叙眉头紧锁,显然未曾听过这名号,目光复又落回苏锦绣脸上,竟如商贾打量货物般,从上至下细细扫过,眼底的满意毫不掩饰,仿佛已将她视作囊中之物。 苏锦绣被这目光盯得浑身发僵,正觉难堪,却见张明叙抬手放下了车帘,隔了层素色帘布,他的声音传进来,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意味:“既是绣巷人家,想来针黹功夫不凡。苏姑娘,可否接在下一单活计?” 车帘内,苏锦绣指尖攥着衣角,声音颤抖未散:“不知是何活计?” “吾……” “吾妹。出嫁在即,需一套凤冠霞帔,姑娘若能在半年内绣成,酬劳百两黄金,可先付一半。” 百两黄金?那阿钦往后的读书开销,岂不是再无愁绪? 应不寐似要开口,却被张明叙抬手打断,他目光紧盯着车帘,语气骤然沉了几分。 “接,还是不接?” 苏锦绣隔着帘布,未曾瞧见他的侍卫刀已出鞘,正犹豫间,应不寐开口替她应下:“张大人既已开口,苏姑娘岂有不接之理?” 帘外顿时响起张明叙的笑声:“应兄果然识趣。” 不多时,便有仆从端着朱漆嵌螺钿托盘趋前,盘上覆着暗纹云绫,沉甸甸压得托盘沿微弯,显是那五十两足赤金。 应不寐接了托盘,转身登车,绫下漏出的金光,在昏如墨染的车厢里晃得人眼晕。 归途中,倏尔变天,穹窿暗合,不多时,狂风便卷着雨箭抽打车厢,发出闷响。 宿劫般的沉郁,夜色如浊浪翻涌。 苏锦绣伸手挑开云绫一角,灿灿金元宝映入眼帘,晃得她心尖发颤。 这般易得的重金,总觉如坠蜃楼,教她莫名忆起“德不配位,必受其殃”的古训,指尖触到金锭的寒凉,却如遭烫般缩回。 再抬眼时,正撞进应不寐的目光,含着审度,又似藏着谶语般的提醒。 “这……可还能退?” 未等应不寐作答,车外忽传一声熟悉呼唤,带着几分急切的惶遽:“阿姐?你在里面吗?” 苏锦绣猛地掀帘望去,只见巷口立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闻时钦。 他未携雨具,暴雨将玄色衣衫淋得透湿,发梢垂雨珠,顺着犀颅玉颊的轮廓滚落,颊边水渍混着什么,在昏灯下望去,竟分不清是雨是泪。 苏锦绣见状,哪里还顾得其他,伸手便要掀帘下车,却被应不寐一把攥住,指腹扣着她腕间细骨:“你的金子。” “我不要了!”苏锦绣挣开他的手,掀帘便冲入雨幕,雨水瞬间浇透她的衣发,黏在颊边颈间,她却浑不在意,踉跄着奔到闻时钦身旁,伸手替他拂去额前湿发,指尖触到他冰凉的额角。 “怎的不打伞?” 闻时钦眼眶泛红:“我怕回去取伞,会错过阿姐……” 苏锦绣见他这般模样,心头一窒,想起他左臂旧伤未愈,忙握住他冰凉的手,那手心里的湿冷透过指尖传来,让她鼻间发酸:“怎会不要你?走,我们回家。” 湿冷的雨丝黏在两人衣发间,脚步虽急,倒也添了几分相依的暖意。 忽有一声嗓音,如淬了冰的利刃,硬生生冲破密集的雨幕,刺得他们同时怔住。 “苏锦绣,你的金子还在这。”《 》 12、雨连天 应不寐端着那盛金嵌宝的锦盘自车中步下,五十两黄金沉甸甸压在掌心。 车夫早已躬身候着,见他落地,立刻撑开一柄青绸伞,稳稳遮在他头顶,隔绝了漫天雨丝。 他立在伞下,目光扫过不远处淋雨的二人,相携而立,衣衫打湿大半,却依旧紧紧挨着,倒比这宝马香车更显暖意。 世人皆羡金玉满堂,可他却觉得,有人共赏红樱绿蕉,同话巴山夜雨,远胜过长夜独对金银,任寂寞噬心。 应不寐故作闲适,如庭中赏雨,信步而至。 车夫忙取了另一柄竹骨油纸伞,快步递到苏锦绣手边。 苏锦绣道谢后接过伞,慌忙撑开,伞骨一转,便将自己与闻时钦都拢进了这方小小的避雨天地,还下意识地往闻时钦那边推了推伞沿,生怕他再被雨打湿。 可闻时钦的目光,却全然落在了应不寐手中的托盘上。 应不寐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指尖轻轻一勾,便将那暗纹云绫缓缓抽离,霎时间,黄金的冷光在雨雾中乍现,映得周遭雨丝都似镀了层淡金。 一个寻常民女,深夜随华服男子下车,男子还亲手递上重金,任谁见了,都会生出些揣测。 苏锦绣瞧着闻时钦脸色愈发阴沉,心头一慌,忙攥住他的衣袖,急切解释:“这是阿姐接的新活,能供你……” “谁家的?” 三个字,冷不丁打断了她的话,闻时钦的声音再没有半分温度,目光只锁在应不寐身上。 苏锦绣被他问得一怔,才猛然惊觉,自己竟连那人的姓名都未曾问清,忙看向应不寐,语气带着几分慌乱:“应不寐,方才忘了问,定这活计的贵人是?” 应不寐语气平淡:“正二品参知政事张明叙,张贵妃表兄。” “张明叙”三字入耳,闻时钦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褪,瞬间煞白。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应不寐的衣领,死死盯着应不寐含笑的嘴脸,恨不得将他生生撕碎。 苏锦绣连忙扔了手中的伞,扑上前紧紧抱住闻时钦的手臂,唤他:“阿钦,你冷静些!” 雨珠打在苏锦绣的发间,顺着脸颊滑落,可她顾不上擦,只死死抱着闻时钦的胳膊。 闻时钦额头青筋暴起,感受到苏锦绣温热的触感,理智稍稍回笼,放下手,却依旧怒视着应不寐。 “你是何居心?” 应不寐笑意未敛,抬手将黄金托盘递与车夫,才开口:“小郎君好烈的火气,贫道不过是成人之美。张大人愿出百两黄金,请苏姑娘绣嫁衣,这可是……” “闭嘴!” 闻时钦猛地扣住应不寐脖颈,将人狠狠掼在青砖墙上,檐角积水随雨滴簌簌落下,打湿了应不寐的锦袍,终于给他添了了几分狼狈。 “成人之美?”闻时钦俯身逼近,唇边勾起一抹极冷的笑,眼底翻涌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你敢将她推入火坑,还装得一副施恩菩萨模样?” 苏锦绣还没反应过来,闻时钦的拳头已结结实实砸在应不寐左颊。这一拳力道极重,应不寐偏过头去,唇角瞬间溢出血丝,顺着下颌滴落,在顺着雨迹晕开。 “阿钦!”苏锦绣惊得魂飞魄散,她慌忙扑上前,“你快停手!” 闻时钦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还要再挥的拳头悬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应不寐缓缓回头,他唇角凝着血迹,却偏偏扯出抹冷笑,开口嘲弄:“你猜她接下这活计是为了谁?” 那笑落入闻时钦眼中,比任何直白的挑衅都更刺骨。他猛地甩开应不寐:“带着你的黄金和龌龊心思滚,别再打她的主意。” 苏锦绣心胆俱裂,忙上前拽住应不寐的袖角,半拉半扶地将人往马车那边推,只盼他能早点离开,免得身后的闻时钦再动怒伤人。待看着应不寐踉跄上车,车帘落下,她才转身折返。 雨还在下,闻时钦仍立在原地,衣衫被风雨灌得鼓胀,胸膛仍在剧烈起伏,像只蓄势待发的怒兽。 那柄油纸伞歪在脚边,伞骨断裂,狼狈地浸在积水里。 闻时钦就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未熄的怒火,她才往前走了两步,就被他攥住手腕,不由分说地往家拽。 踹开门进屋后,他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后怕:“你可知那是什么人?” 苏锦绣委屈瞬间涌上心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那是百两黄金,足够你去书院的开销……” “我说了不去!”闻时钦猛地打断,上前一步,双手死死箍住苏锦绣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近乎哀求的暴躁:“你听不懂人话吗?我不去白鹿洞,更不当什么狗屁文臣!我就在这绣巷守着你,守着这破院子,守着你这双能绣出金线银线,却绣不出自己安稳性命的手!” 苏锦绣被他吼得一怔,她从未见过闻时钦这般凶,忍不住哽咽:“我就是想着为了你……” “为了我?”闻时钦突然冷笑起来,“我命贱,不用靠女人卖笑换钱读书!”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雨夜里骤然炸开,闻时钦被打得偏过头去,左颊泛起红痕,他却浑然不觉般,只慢慢回头,定定地盯着苏锦绣,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有被误解的愤怒,有怕她涉险的恐惧,更有一丝深不见底的绝望,像溺在深海里的孤灯,摇摇欲坠。 “阿姐……”他突然低低笑起来,笑声里裹着浓重的哭腔,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苏锦绣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他轻轻牵起她方才打自己的手,低头吻上她的掌心,怕她方才用力过狠,伤了自己。 “你打我吧,”他哽咽着,泪水浸湿了她的手心,“打死我算了。” “反正我这条命是你的,你想怎么处置都行,只求你……别再拿自己赌那虚无缥缈的前程了。” 苏锦绣猛地推开他的手,泣音哽在喉间,转身踉跄着冲回自己的房间,门被狠狠阖上,似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彻底隔在两个世界。 闻时钦僵在原地,左颊红肿,痛感蔓延,可这点皮肉之苦,哪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一时只剩雨声淅沥。 苏锦绣回房,心口的委屈与酸涩如潮水般涌来,忍不住闷声啜泣。 闻时钦步至门前,屋内低低的啜泣声透过门缝传来,他抬手又给了自己一巴掌,脸颊本就红肿,此刻更添了几分狼狈。 “阿姐,别哭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悔意,“是我混账,不该对你吼……” “走开。”苏锦绣声音冷得像冰,打断了他的道歉。 门外骤然静了,片刻后,脚步声缓缓远去,渐至消失。 她实在不解,为何前几日还渐趋平和、笑容日增的闻时钦,今日会骤然暴怒失控。 明明他已能克制情绪,如常人般从容温和,难道真是自己错了,不该接下这桩重金绣活? 苏锦绣忽觉鼻尖发痒,一个喷嚏猝不及防打了出来,才惊觉方才只顾着心绪翻涌,湿衣未换,长发也还滴着水。她忙下床寻了套干燥寝衣换上,又取布巾将长发松松裹住,指尖触到发间残留的凉意,目光就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闻时钦卧房的方向。 不知他是否也换下了湿衣,会不会着凉。 念头刚起,又猛地甩了甩头,暗自懊恼。 后又强压下杂念蜷回床上,凝神细思今日之事。 她还记得那书中分明记载,张明叙是闻时钦入仕后的提携恩公,可闻时钦如今尚未科举,怎会与这位参知政事结下如此深仇? 劳心劳力了一整天,苏锦绣困极,思虑不了太多,最后索性抛去诸般杂念,坠入梦乡。 夜半朦胧间,只觉被角一暖,似是有人轻手为她掖好被边,微凉指尖擦过她眼角泪痕,又迅速收回。 随即,柔软干燥的布巾覆上发间,湿发被细细擦拭,动作轻得怕惊破她的梦境。《 》 13、漱玉集 翌日,晨雀啼鸣如常。 苏锦绣睁眼,额间的胀痛还未散去,昨夜争执的余味却先漫上心头。 叹息罢,素手纤纤掀开罗帐银钩,姜桂的辛香便钻入鼻端。 苏锦绣好奇寻源,只见床头小凳的托盘上,一盏霁蓝釉白瓷碗里盛着姜汤,热气袅袅氤氲。端起欲饮,方见一张素笺压在碗底,是闻时钦那手遒劲的行书。 “晨食在镬中温着。” 寥寥数字,竟让她鼻尖微酸,细细再想,昨日之事她也有错,是而匆匆净了手,换上一身豆绿绫裙,想着去寻闻时钦致歉。 然而她转遍了整个院子,青砖角、绣架旁,连柴房的门都推开看过,却始终没见闻时钦的身影。 灶上温着的真君粥还冒热气,就着他留的瓜齑吃下,又端起那碗温度刚好的姜汤一饮而尽。想来是算着她醒的时辰热过,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愧疚却在心头愈沉。 离漱玉诗会只剩三日,左右寻不到闻时钦,她便转身坐回绣架前。 架上搭着的云墨山水裙已绣出大半,裙上风物仿的是李公麟的《潇湘卧游图》,以墨色丝线为底,用银灰、石青细细晕染,针脚起落间,泼墨入绢,山水跃然。 她故意绣到暮色四合,累极了就坐在矮凳上打盹,想等闻时钦回来,却终究抵不过困意,歪着头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已微亮,她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角严严实实地掖着,才知他昨夜回来过。 灶房里又有新熬的姜汤、温着的琼酥叶和梳儿印,房里连她绣到一半的杂乱丝线也都按颜色排好,可他又不见了踪影。 这般过了两日,闻时钦总在她睡时归来,醒前离去。 苏锦绣一边绣着山水裙上的渔舟晚唱,一边忍不住猜他在忙些什么。 第三日清晨,泼墨裙的最后一片远山落定。 苏锦绣放下绣针,一阵咳嗽紧过一阵,虽有姜汤暖身,她还是染上了轻微风寒。 看着裙上完整的潇湘景致,她心里忽然发空,格外念着闻时钦的好。 大抵人总是在脆弱时,才懂得把寻常日子里的暖意,挂念出来当慰藉。 第四日,苏锦绣无心上妆,只取妆奁中那盒玉女桃花霜薄薄涂了一层便罢,又着了身嫩麹罗裙,腰间碧带轻束,外罩纱衣,气韵飘渺如仙,戴上幂篱,径直往漱玉诗会举办地清晖榭而去。 入内后苏锦绣未凑热闹,只拣榭内角落蒲团坐下,静看案上墨痕。 这便是汴京每半年一次的漱玉诗会,无需拜帖,不问出身,只要胸有文墨皆可入内,久而久之成了文人墨客争相赴会的雅事,更有“一席漱玉,名动京华”的说法。 席间佳作则会收录进刊印的《漱玉集》,这诗集常成为汴京街头巷尾传唱的风雅谈资,上至贵胄下至市井,皆以能入集为荣。 榭外忽然起了阵轻风,携着满池荷香掠过朱栏,众人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玉笙踩着碎步而来。前两场比试中,她以锦心绣口的才情攫住全场目光,此刻要做最后一场知己赏评,竟特意换了身别样行头。 那是件云墨山水裙,绢面上近水含烟,墨色浓淡间藏着孤舟蓑笠翁的清寂,又透着行到水穷处的疏朗,恰好扣住了题眼。 她行至榭中琴案前,屈膝坐下,素手轻抬,便有泠泠琴音流淌而出。 眼前人、衣上景、指间音,雅韵天成。 “好一个琴画相融!”人群里忽然有人开口,正是如今风头正劲的诗人元徵明,他端着酒盏起身,笑着摇头:“方才还愁没个由头赠诗,这下倒有了。” 只见他略一沉吟,声音朗然:“墨染潇湘缀素裙,指尖琴韵落行云。不施粉黛添娇色,自有清光映榭群。知己同评诗画意,才情暗与雅风分。休言风月输鸿儒,一曲能令四座闻。” 诗句刚落,满榭顿时爆了声好。玉笙的琴音刚好收在尾音,她抬眸望向元徵明,眼底脉脉:“元兄这诗,倒比我自己还懂这身裙、这曲琴。” 元徵明笑着举杯:“你我相交多年,若连这点心意都品不出,倒枉称知己了。” 诗会既散,玉笙携着苏锦绣的手向外行,语气里满是赞叹:“锦绣,你真是个经商的好料子。我方才那几身绣衣,已被文人们写入诗集,我也依你所嘱,将华韵阁苏娘子的名头顺势传开,明日阁中订单定要盈门了!” 苏锦绣莞尔温声道:“你是最大的功臣,往后你要多少绣裳,我便给你做多少。” 玉笙激动得当即抱住她,方才诗会上的温恭自虚荡然无存,惹得苏锦绣哭笑不得。 刚走出清晖榭,路过假山时忽闻争执声,苏锦绣比了个嘘,玉笙会意,两人便弯腰悄悄凑过去。 假山后的滴水观音铜盆积着隔夜雨,水面悠悠,映出芭蕉叶后缩成两团的影子。 假山前争执声里,凝珠的哭腔格外可怜,她攥着官家子弟崔澄的衣袖,泪落不止:“三郎,你可知妾字怎写?”话音未落,她猛地抬手,银簪尖狠狠划破掌心,又扯破袖口锦缎,蘸着血在石上写:“立女为奴!” “可家族已然为我定亲,是父亲故交侍郎家的嫡女,我实在抗逆不得。”崔澄脸色煞白,伸手想握她的手,却被凝珠狠狠甩开。他急从袖中掏出锦盒,打开时金镶玉镯的珠光晃眼,“这是我母亲给未来正妻准备的金镶玉镯……我偷出来给你,你先委屈些时日,待我……” “待你什么?”凝珠突然冷笑,“待你洞房花烛?待你官拜九卿?”她一把推回锦盒,指尖的血蹭在盒面上,触目惊心,“崔三郎,你若真心疼我,便该知晓,我要的从来不是这些身外之物!” 芭蕉叶后,两小团已压低声音讨论起来。 玉笙撇着嘴:“你看凝珠那样,还想逼宫做正室?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苏锦绣则轻叹:“最可怜的是侍郎家嫡女……说到底,千错万错都是崔澄的错,一个大男人优柔寡断,四处留情,害了两个女人。” 玉笙若有所思时,一声咳嗽突然从身后传来,两人惊得浑身一僵。苏锦绣转头,见是半边脸还肿着的应不寐,忙比了个嘘声,又偷瞄了眼假山,幸亏那边两人吵得正凶,倒没察觉。 岂料应不寐偏要作对,故意扬高了声调道:“哟,这不是方才在诗会上大放异彩的……” 话未说完,苏锦绣与玉笙已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人往外拖,一路拽向不远处的湖心亭。 应不寐被二人架着,却仍笑得自在:“两位方才在诗会上何等清雅端方,转头便在此处偷听墙角?可真有意思。” 到了湖心亭,苏锦绣目光先落在应不寐脸上,前几日闻时钦那一拳力道极重,他半边脸颊还肿得老高,连太阳穴都泛着青紫,眼尾还坠着浅浅的淤红。 苏锦绣心中的愧疚漫上来,忙从袖中摸出罐青瓷药膏。递过去时,语气不自觉放软,赔着笑道歉:“这是我特意寻的消肿膏,据说敷上一夜就能消去大半淤青,明日就能恢复。” 应不寐双手抱胸,斜倚亭柱,淡淡望着那罐药膏,半晌才道:“给我涂。” 一旁玉笙看得稀奇,刚要调侃两句,就见知夏跑来说坊里来人催着回去,只好朝他们告别,转身快步走了。 苏锦绣自知理亏,乖乖旋开瓷盖,取了少许乳白药膏在掌心揉开,药香清冽弥散。她踮起脚尖凑近,指尖刚触到那片青紫,就听应不寐突然抽气,吃痛抱怨:“不妨再用点力,直接帮贫道毁了这张脸,倒也清净。” “我轻点便是。”苏锦绣放柔声音,指腹沾着药膏轻轻打圈揉着淤青,又忍不住为闻时钦辩解:“阿钦他……并非故意的,那日许是一时情急……” 事到如今,她还是这般偏袒那混小子,应不寐闻言气结,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迫使她的掌心严丝合缝按在青肿处,语气沉了几分:“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句他不是故意的?” “他分明就是容不得你跟任何男子说话,连贫道帮你接个活都要动手,那往后要是有王公贵族看上你……” “不会的!”苏锦绣疾声打断。 应不寐本是斜倚着亭柱,闻言却直起身,惯有的浪荡笑意骤然敛去,带着一片执拗的认真发问:“你怎知不会?”他桃花眼亮得惊人,仿佛非要从她口中抠出个答案,“姻缘之事,素来由天不由人,你怎能笃定?” 苏锦绣偏过头避开那道灼热的目光:“如何不能?若遇不到真心待我的良人,终身不嫁便是。”话音未落,她又回头,转守为攻:“先前那笔金子,你可曾送还?还有你那日帮我接活……莫非是想利用我?” 这般带着答案的诘问,原是多余。只因多次承应不寐照拂,已不知不觉把他当朋友来看,在心里有了分量,才非要刨根究底。 一问既出,湖心亭云沉,天水寂寂。 “是。” 一字落地,如珠玉坠石,如此坦陈,半分迂回也无。 “好。” 苏锦绣猛地动了动腕子,想抽回被攥着的手,却被应不寐握得更紧。 他气息骤然粗重,眼底翻涌的情绪如惊涛骇浪,几乎要破眶而出,却又被他硬生生压着,只化作一句低沉急切的质问:“你就不想知道,我后来为何又反悔了?” 往日里他总是浪荡不羁,哪怕对她好,也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意味,可此刻他眼底的情愫浓烈得让她心惊。 应不寐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万千情绪,那句“因为我舍不得”就堵在喉头,呼之欲出。 “应道长!安老板派人来寻,说有急事相商!”廊外突然传来玉笙清脆的声音,打破了亭中的静谧旖旎。 应不寐闭了闭眼,眸底的翻涌已被强行压下,随即松了苏锦绣的腕子,随玉笙而去,未再一顾。《 》 14、绣名扬 漱玉集梓行三日,汴京文苑已至洛阳纸贵之境,金章玉句如东风拂堤,遍飏汴河烟柳,连带“华韵阁定制”五字亦随之声名鹊起,成了坊间热议的雅谈。 这日辰时方过,华韵阁朱漆扉外已是车毂击驰、人潮如堵,将整条曲院街壅塞得水泄不通。 苏锦绣这厢款洽完几位膏粱主顾,日已过午。 她于花梨木账案前录毕最后一笔订单,忽闻前院传来一阵跫音促急,忙趋前相迎。 只见数名青衣小厮抬着半人高的金丝楠木箱,费力从人缝中挤入。那木箱髹漆锃亮,封以朱红锦笺,其上钤着沈家商号的篆印,一看便知是稀世珍物。 为首小厮见了苏锦绣,忙躬身朗声道:“敢问可是苏娘子?小人奉皇商沈府之命,特将江南新贡的云锦持送至此。”言罢又补充道,“我家小姐吩咐,这些云锦除了裁制五身衣衫,余下的尽数赠与娘子为添头,只求乞巧节前能成衣,好让小姐在赏月宴上略展风采。” 素来与苏锦绣交好的绣娘琳琅凑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锦绣,这下可好了,你可是带着华韵阁一飞冲天了!” 苏锦绣原只想借些时兴势头,添几笔订单便罢了,却没料想竟火到这般地步,案上堆叠的桑皮纸订单早已冒了尖。 网红推广的威力真是不容小觑。 正欲回前厅理单子,门外忽传来谢鸿影的唤声:“巧娘!巧娘!” 苏锦绣从尺许高的订单堆里抬首,见他身着一袭黑金织锦袍,步履匆匆自门外入,英姿勃发。发冠端正,玄带垂肩,显是精心整饬过仪容。 “我娘让来订全府秋装,还有些零碎绣品,清单在这儿。”他递过素笺,身后四名青衣小厮各捧描金锦盒上前。 苏锦绣伸手掀开一盒,满盒银锭流光溢彩,晃得人眼晕,忙抬眸道:“用不了这许多,一盒便足敷所用。你家再有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其余的拿回去。” 谢鸿影心中暗笑,他家产业遍布南北,银钱确如风聚,面上却只摆手:“你这手艺,配得上。” 苏锦绣依旧执意不肯多收,谢鸿影无奈,只得折中:“既如此,便暂存于你处,往后谢府再定制衣物,从中抵扣便是。” 她又忽忆及谢鸿影如今已与闻时钦是好友,忙问道:“这几日,你可见过阿钦?” 谢鸿影闻言略一沉吟,摇头道:“经你一提,我方觉多日未见,也不知他在忙些什么。” 苏锦绣满心期盼瞬时如潮退,低低应了声:“也罢。” 此后谢鸿影在旁絮絮闲谈,说些京中趣闻,苏锦绣却心不在焉,只是漫应着。好不容易劝得他将余银收回,送至门外,她便急步折返华韵阁前厅。 华韵阁内笑语喧阗,绣娘们纷纷搁下手中绷架上的针线,围着账桌帮着排单点数。就连平日里最是沉稳持重的曼殊,也忍不住轻点着订单纸笑道:“瞧这光景,你以后怕是日日都要忙到子时了。不过能摸着这么些好料子做活,心里倒也欢喜得很。” 只有角落里的绣娘丹荔斜睨着,见此光景,“嘁”了一声,将针线往绷架上一摔,转身就走,路过时还丢下句:“不过是走后门的,真当自己有本事。” 苏锦绣只当没听见,她素日便与这丹荔不对付,懒得为此扰了众人兴致,只抬手道:“莫管旁的,先定花样要紧。” “这些……竟都先付了半定。”她理着订单,忽然反应过来,抓着琳琅的衣袖急声道:“琳琅!快命人在门口挂块暂歇接订的木牌!” 琳琅正笑着清点账册,闻言挑眉:“这才刚热闹起来,怎的就要挂牌?” “再接下去,我便是千手观音也绣不完了!”苏锦绣指着那堆订单急道:“只沈家的就得绣一个月,余下的凑起来,怕是要耽搁了前头的活计,误了人家用度可不行!” 琳琅见她急得额角沁汗,笑着应了,带着伙计去挂了牌。苏锦绣这才松了口气,抱着装定金的漆盒,快步回了安尺素给她新置的独立绣房。她将漆盒放在桌案上,清点时银铤与碎银碰撞出清亮的声响。 百两纹银折算自沈家那箱江南新贡云锦,再加上零散订单的碎银,竟凑出近二百两。 这是她真正的第一桶金,已足够寻常人家安稳过十余年。 这箱里的每一块银锭,都是她踏稳脚跟的凭据,可涌上来的第一念,却是想告诉闻时钦,总觉得没有他分享,连喜悦都淡了些。 他虽每日总留着字条,或写“灶上温着蜜煎金桔”,或提“今日有雨,勿忘携伞”,却连一面也不肯露。 是真如字条所言行踪匆匆,还是故意避着她? 苏锦绣按捺住心头纷乱念头,寻出那只填漆方盒,将银子百两有余的纹银仔细码入盒中,捧着往华韵阁二楼的安尺素的绣房去。 刚至楼梯口,便见一袭茜色罗纹裙的安尺素正抬手拢着袖角欲出门,走动时云鬓间珠摇箔颤。见她来,眉眼先弯成了月牙:“锦绣,人逢喜事精神爽呀。”目光扫过她怀中托着的盒子,又追问:“这是?” 苏锦绣掀开盒盖,百两纹银在日光下泛着莹润光泽,她诚恳道:“尺素姐姐,这里是百两银子。若无您当日收我入绣坊,我至今仍是个做零工的。更因您的机缘,我才得以结识玉笙,有今日的收入,您是我的贵人,这银子您务必收下。” 安尺素看着她真挚的模样,心中愈发欢喜,这姑娘不仅绣技绝伦,更难得这般重情知义。她笑叹:“我果真没看错你,这般懂礼重情。也怪不得应不寐日日念着你,为你废寝忘食的。” 苏锦绣前半句还含着笑意,听闻“应不寐”三字,脸上的欢喜瞬间敛去。安尺素见状,话锋一转:“如今华韵阁生意渐隆,但我被琐事缠得分身乏术,怕是难以周全。锦绣,你可愿担起副当家之职,替我接管阁中绣活调度与订单诸事?” 苏锦绣闻言,惊得张嘴愣住,半晌才讷讷道:“我……我怕是难当此任,毕竟我入阁时日尚浅,恐难服众……” “你最是合适。”安尺素打断她,语气笃定,“你的绣技冠绝阁中,人品处事更是人人信服,这事非你不可。” 苏锦绣订单赚得盘满钵满,又应下副当家之职,绣娘们围着她道贺,琳琅更是喜得眉梢都飞了,上前拉着她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憨直的雀跃:“锦绣,你可太厉害了!这下咱们华韵阁有你掌事,定能更红火!走,我请你去巷口那家洪记吃汤饼,他家的鸡丝汤饼可香了!” 苏锦绣被琳琅的热情感动,明明是自己得了好处,对方倒先嚷着要请客。她笑着点头:“该我请才是,等下带大家伙去樊楼吃酒。” “樊楼?”绣娘们顿时欢天喜地围过来,连唤“二当家的”,苏锦绣被她们唤得耳尖发烫,豪气摆手道:“等会只管随便点。” 樊楼朱门启,内堂藻井绘着云鹤翔集,檐下悬灯映得满堂綵错。往来侍者皆着青绮短打,丝竹声从雅间飘出,混着陈年佳酿的醇香,直教人眼晕。 绣娘们攥着粗布裙摆,脚步都放轻了些,望着壁上挂着的名人题跋,小声惊叹这京师第一楼的规制,寻常市井酒肆哪有这般阵仗,连地砖都是细磨的澄泥砖,光可鉴人。 苏锦绣引着众人拾级上二楼,选了临窗的雅阁,她唤来店小二报了菜名。 “诸位姐姐只管点,今日不拘贵廉。” 待店小二退下,苏锦绣又笑着和她们商量:“往后华韵阁的定制活计,能分的我都分下去,月钱之外另加花红,保准大家手头宽裕。” 绣娘们顿时眉开眼笑,连夸她厚道。 正说着,苏锦绣忽见楼下回廊处立着一道身影,月白锦袍衬得身姿如松,侧脸清癯如琢玉,眉骨棱线分明,竟有几分闻时钦的模样。 她心头一紧,方才饮下的几杯薄酒瞬间醒了,忙揉了揉眼再看,那处只剩往来食客,哪有半分熟悉的影子。 身旁绣娘们的笑语声又起,你说要给家里弟妹扯块花布,我说想攒钱买支银钗,叽叽喳喳的热闹裹着暖意。苏锦绣压下心头的怔忡,笑着加入她们的闲谈。 待宴罢,她结了账,领着满是笑意的姑娘们,踏着暮色慢慢往华韵阁走去。 日子总是这样充满希望,真好。 众人欢笑散罢,苏锦绣回了绣巷,临门时近乡情更怯,心底藏着丝连自己都觉荒唐的盼头,盼着院门推开时能撞见那抹身影。 推开木门的刹那,先瞥见晾衣绳上搭着的月白襕衫——是他的! 苏锦绣心头猛地一跳,口中急唤:“阿钦……” 无人应答,她又奔遍了整个院子,从栽着石榴的前院到堆着绣架的西厢,连他常坐的那棵老槐树下,都只余下石凳上的落叶。 方才的惊喜像被戳破的纸灯,只剩一地凉。 她怔立在他房门前,轻轻推开,只见斜放着个青布包袱,边角还带着风尘,显是他归来又仓促离去。 苏锦绣强压下心头漫上来的空落,伸手想将他的包袱往里挪些,免得不慎滑落。 刚触到布角,一枚小巧的物件便从缝隙里滑了出来。 是支寄情簪。 簪头缀着朵攒珠石榴,通草花瓣上还留着浅浅的胭脂晕。汴京女儿家多爱用这类小物传递心意,通草花虽不似真花娇艳,却能久存,藏了未说出口的纯情念想。 苏锦绣拾起来细看,簪尾还刻着个极小的“楹”字,不知是谁的闺名。《 》 15、金明池 夜雨声烦,此心难安。 待里屋传来匀净的鼻息,知她已沉沉睡去,闻时钦才轻挪步至床前,执巾为她擦拭湿发,目光痴迷地描摹着她的眉眼,良久,良久。 本已矢志弃却前世的功名勋阀,只求携遁于市井,粗茶淡饭相依为命,再不染朝堂半分腥膻。 可如今那股势力如附骨之疽,竟寻踪而至,已是避无可避。 他垂眸凝视掌心交错的纹路,眼底最后一点对安稳的奢望,终被彻骨的仇意吞噬。 前世恨犹在眼前。阿姐身陷囹圄,他们竟连最后一面都未能得见,更不知她的骸骨弃于哪处荒丘,任寒鸦啄食。这一世,那道貌岸然的奸佞之辈,竟又将魔爪伸向阿姐,劫数来得比前世更急、更狠。 既已至此,唯有提前绸缪,寻附势力,再不能任人刀俎。 他心尖止不住地发疼,俯身靠近,轻柔地拂去她眉间的褶皱,随即用手掌轻轻安抚着她,声音放得极柔:“睡吧,有我在呢。” 晨光破雾,闻时钦同师弟向奕川策马至京郊金明池。 金明池原是皇家别苑一角,后辟为马球场,寻常人不得入内,正是权贵子弟竞逐玩乐之所。 抵至金明池,闻时钦目光扫过场内整装待发的马匹,转向身侧的萧允执道:“师父,听闻踏雪性子烈,恐临场惊蹄,我去马厩再细查一番,也好放心。” 萧允执曾为戍边忠勇校尉,如今因伤退隐开武场收徒,江湖朝堂皆敬三分。 “有你把关,我自然放心。快去快回,免得错过开场。” 闻时钦应了声便缓步走向马厩,厩内干草气息混着马鸣扑面而来,他径直到踏雪身侧,指尖看似随意地拂过鞍鞯接缝处,闲聊般对守厩小厮道:“这鞍子绑得紧实些才好,别让烈马挣松了。” 小厮连连应是。 随后他便执步入马球场,只见场地开阔如砥,新铺的江南细草凝着晨露,碧茵似毯。四周汉白玉围廊环拱的看台上,权贵子弟衣香鬓影,谈笑间玉带金饰晃得人眼晕。 萧允执抬手虚指不远处,对他们二人低声道:“你们待会作陪仔细着点,那位锦袍公子,便是皇后胞弟穆画霖,现任五品宣教郎,虽无甚实权,却是忠勇将门之后,京中无人敢轻慢。” 闻时钦顺其指望去,穆画霖正倚着栏柱说笑,淄色骑装绣着暗纹流云,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他身侧还立着位身着浅粉撒花金罗衫的女子,笑时一派娇憨温婉,显是被精心呵护的闺阁娇女。 “身旁那位是荆王之女,清平县主岑晚楹。”萧允执又道,“她母亲是皇后的远房堂姐,这姑娘性子柔顺,不仅得荆王疼惜,连陛下都赞过她知礼懂事。” 前世在官场中,他心思全在公务与报恩上,故而对眼前这两人的过往事迹、性情脾性一概记不清,此刻竟如陌路初见。 但后妃两派早已水火难容倒是人尽皆知,穆画霖本就芥蒂舞姬出身的贵妃明里暗里折辱嫡姐的中宫颜面,更是十分嫌恶张明叙借表妹之势,一朝攀附的嘴脸。 尘世纷纭一局棋,万物皆可为我用。 马球赛将启,场中月城耸峙如阙,两侧彩幡猎猎翻卷,鎏金彩球悬于中场,映日生辉。 闻时钦见穆画霖指尖抚过踏雪鬃毛时,动作稳而熟稔,便驱马近前,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公子与踏雪相得甚欢,观你握缰姿态,骑术定是精湛。” 穆画霖闻言,唇角微扬:“不过闲暇时练的寻常技艺,无甚特别。” 闻时钦却笑指远处开阔跑道:“能将这等烈性宝马驯得服帖,怎会是寻常技艺?今日天朗,不如公子骑上它跑上一圈,也让我们见识下您控马的真本事?” 穆画霖牵神骏白马,抚鬃笑道:“也好,多日未玩,先跑几圈热身!” 说罢翻身上马疾驰而出,闻时钦二人则策马紧随。 途中三人闲谈往年赛事,忆及秋猎逐鹿,穆画霖一时兴起,忽勒马转向开阔草地,扬声邀战:“此处旷莽无碍,不如比比脚力?自此处驰回马场,先至者为胜!” “公子好兴致!”向奕川扬声附和。 话音未落,穆画霖便拍已马疾驰,踏雪四蹄翻飞,如一道白虹掠过长草。 眼看马场轮廓渐清晰,距场边不过数十步。 十、九、八…… 不知哪里飞迸来的石子,撞到马臀鞍鞯处,踏雪骤然鬃竖人立,发出一声凄厉惊嘶,前蹄刨动着失控狂奔。穆画霖猝不及防,身子猛地向后仰折,小臂因攥紧缰绳而青筋绷起,喉间溢出短促的闷哼,却仍强撑着低喝:“踏雪!稳住!” 话音未落,马身又是一阵剧烈颠簸,他半个身子几乎悬在鞍外,几欲落马,只能死死扣住鞍桥,声音发颤:“……谁能拦一把!” “抓稳马鞍!”闻时钦催马如离弦之箭,左手紧扣鞍桥赶齐,待两马相近的刹那,右手如铁钳般拽住穆画霖的手臂,发力将人往自己马前揽。 向奕川亦策马急追,试图从另一侧牵制惊马,却见踏雪疯魔般调转方向,竟直朝场边的岑晚楹冲去。 场边岑晚楹正与密友笑玩投壶,鬓边步摇随动作轻晃,浑然未觉杀机将近。 直至马嘶凄厉刺破喧闹入耳,她才惊觉异状,抬眼便见白马疯冲而来,脸上笑意瞬间僵住,血色尽褪,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唯有双眼圆睁,望着那越来越近、带着破空之势的马蹄,吓得魂飞魄散。 穆画霖纵使救不及,尚有骑术底子可自保。可那岑晚楹是金枝玉叶的县主,若今日伤在这马蹄下,荆王的雷霆之怒、官家的追责问罪,岂是他们轻易能担待的。 千钧一发之际,闻时钦迅速抽出袖中匕首,手腕翻转,寒光一闪,匕首便狠狠刺入马臀。疯马受剧痛刺激,猛地高高立起,前蹄在半空刨动,尘土飞溅,周遭惊呼声四起。 闻时钦趁机翻身下马,足尖在地面轻点,身形如惊鸿般掠出,一把揽住岑晚楹的腰,带着她向侧翻滚。马蹄擦着闻时钦的后背重重落下,沙砾嵌入皮肉,钻心的疼痛令他眼前发黑,却仍死死护着怀中的岑晚楹,直至滚出数尺,远离了危险,才松了口气。 周遭侍卫闻声蜂拥而至,纷纷围拢过来,引远惊马。 尘土落定,岑晚楹仍被闻时钦护在怀中,显然尚未从方才的惊悸中回过神来。 闻时钦撑着地面带她起身,喉间一阵腥甜,俯身咳出几口血沫,后背嵌着沙砾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穆画霖惊魂甫定,翻身下马快步上前,看向闻时钦的目光里满是惊赞与感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方才若非你反应快,不仅我要出事,楹楹要是伤着分毫,荆王非拿我开刃不可!” 闻时钦咽住喉间腥甜,抬首强笑:“公子和县主安然无恙便好。” 穆画霖转身快步趋至岑晚楹身前,先前眉宇间的疏狂倨傲尽数敛去,只余几分局促,拱手讪讪道:“楹楹,好表妹,方才可真真吓着你了!都怪我一时意气要赛马,险些酿出祸端,你莫要恼我,回头便将那套西域进贡的琉璃珠串寻来赔罪。” 岑晚楹指尖攥着裙摆一角,好半晌才定住心神,螓首轻摇时,鬓边金步摇微晃,语调温软却带颤:“表哥不必挂怀,我……我无碍。”她说罢又敛衽躬身,向闻时钦行礼,眼帘却速速垂下,只敢将目光飘向他身侧的草色,声线轻柔:“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方才若非公子舍身相护,晚楹恐已遭不测。此等救命之恩,晚楹必当铭记。” 虽是无心插柳,但试问碧玉年华的少女,谁能抵挡危急关头来一番英雄救美的戏码? 更何况方才在他怀中惊魂未定抬头时,岑晚楹已瞥见少年的半边轮廓,骤然懂了古诗里“恂恂公子,美色无比”的真意,原是这般风骨天成。 此刻要直面他道谢,那惊鸿一瞥的悸动又翻涌上来,让她连抬眼的勇气都无。 穆画霖也猛然记起,忙不迭追问:“是是,方才多亏了你!你是哪家府邸的侍卫?” “在下闻时钦,萧教头门下弟子。”闻时钦淡淡回礼,语气平稳无波,“县主言重了,举手之劳。” 岑晚楹闻言,声音轻细却带着真切的赞许:“原来是萧将军座下的弟子,难怪有这般稳妥的身手。”说着,她低头理了理皱乱的裙摆,转向穆画霖又道:“表哥,我这衣容实在乱了,得先去更衣。你可要好好谢过我们的救命恩人。” 听到穆画霖连连答应,岑晚楹便在侍女的搀扶下,脚步轻缓地离开了。 行至席面处,欲顾还羞,作把青梅嗅。 惊马闹剧收场,场中宾客渐散,向奕川留下收拾残局。 他牵着仍有些躁动的踏雪往马厩走,路过拴马桩时,见鞍鞯上的流苏还缠在桩角,便俯身去解,指尖刚触到鞍木缝隙,却摸到枚细硬之物。 拨开积尘与软垫,一枚沾着黑渍的牛毛银针赫然藏在其中。 他心头猛地一沉,指腹摩挲着针尾的凉意,刚要细思这针何时藏在此处,身后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踏在散落的干草上,格外清晰。 向奕川猛地回头,正对上闻时钦的目光,对方斜倚在门口木柱上,手里玩着把匕首,修长的身姿遮挡了大半的天光,面上似笑非笑。 “在找什么?踏雪的鞍具,难不成有不妥?” 向奕川指尖一僵,下意识将银针攥紧。 他怎么也不敢信,方才马赛间踏雪的失控,竟全是师兄布的局?遂强压下震惊,勉强扯出笑:“没、没什么,不过是鞍垫松了,我来归置归置。” 闻时钦缓步上前,目光掠过他攥紧的掌心,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却仍带着几分玩笑似的轻慢:“你素来心细,只是马场人多眼杂,有些东西瞧着不起眼,若是贸然露了形,保不齐会惹来天大的麻烦,你说对吗?” 这话如敲山震虎,向奕川后背瞬间冒了汗,忙将银针悄悄塞进袖中,垂首道:“师兄说得是,是我多虑了。” 闻时钦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眼底最后一点笑意也敛去,只淡淡丢下一句“收拾完早些回”,便转身离开,留下向奕川在原地攥着袖中的银针,指尖冰凉。 翌日,闻时钦后背伤处已用金疮药包扎妥当。刚至马场,便见穆画霖牵着踏雪立在月城旁,见他来,当即拊掌大笑:“可算盼着你了!” 球赛启幕,闻时钦执起缠红绸的球杖,驭马如行云流水,球杖挥动间精准截住彩球。若与穆画霖同队,他总能在辗转腾挪间,将球巧妙传至穆画霖杖下。若成对手,他便在关键时分稍露破绽,输得恰到好处。 几场下来,穆画霖对他愈发欣赏,拍着他的肩道:“以后我的马场,少了你可没意思!” 第三日穆画霖谈及兵书策论,闻时钦也能与他对答如流,穆画霖越听越惊,末了长叹:“原只当你是个会骑马打球的好手,竟不知你对这些策论也有这般见地,真是相见恨晚!以后只管叫我字元璜便是!” 待勒马返程,暮色已漫上长堤,两人慢踏马蹄,闲谈间说起京中人事,话头不知怎的便绕到了张明叙身上。 “那厮如今仗着表妹圣宠,家里人都跟着沾光,”穆画霖勒紧缰绳,语气里满是不屑,“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闻时钦侧头看他,唇角噙着淡笑,指尖轻轻摩挲着马鞭柄:“元璜这话与我说来无妨,可千万别在旁人面前提起。这话若是传进他耳中,或是被有心人听去挑唆,于你我都没好处。” 穆画霖闻言一怔,随即恍然点头,他性子直率,倒忘了这京中处处是耳目。念及此,他对闻时钦更添几分看重,忙应道:“此话在理。”沉默片刻,他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声音压低了些:“说起来,你看得向来比我通透,所以你对张明叙这人,又是个什么态度?” 夕照熔金,为闻时钦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芒,却未驱散他眼底沉凝的莫测,他目视前路,唇齿轻启,声线压得极低,几与风息相融:“他日若吾得势……” 穆画霖耳力虽敏,却被马蹄声搅了几分,未能听清那后半截话。偏此时,岑晚楹的侍女已快步奔至近前,躬身禀道:“穆公子,县主为您备了些伤药,嘱您即刻过去取。” 穆画霖此前虽经惊马之险,幸得闻时钦稳妥施救,身上不过些许擦伤,本不需什么伤药。他未深思侍女的用意,只匆匆勒转马头,对闻时钦略一颔首:“改日再聊。” 长堤之上,唯余闻时钦一人立在残阳里。 落日将天际染作赤绛,他趁着这最后一缕余晖,缓缓取下腰间长弓。 指腹勾弦,挽弓如满月,朝天抬手。 有雕随声而坠。 “他日若吾得势……” 晚风卷着暮色漫过堤岸,拂动他衣袂翻飞,闻时钦收回长弓,望着远方垂死的猎物,续上此前未竟之语: “必诛此獠。”《 》 16、天贶节 六月六,天贶节,嫁女还家,亲友同堂。 晨光熹微时,苏锦绣才拖着步子归家,倦眸轻揉,面上一派宵衣旰食之态。 昨夜烦绪萦怀,辗转难寐,后来她索性起身,抱着绣绷去了华韵阁做活。孤灯一盏映绣绷,她将那些扰人的思绪都随着彩线,一针一线绣进了锦纹里,指尖忙着,心里的乱麻倒像是被慢慢理顺了。 苏锦绣抵家便倒在榻上,不消片刻已酣然入梦,帐外天光大亮也未察觉。 忽有兰涉湘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希冀:“巧娘!你可剪了纸?” 她困意如潮,双眸重若千斤,连启唇应答的气力也无。恍惚间,兰涉湘似已掀帘进来,温软指尖轻捏她颊边软肉,揉得腮帮微微鼓起,苏锦绣被扰得轻呓一声,声音含混:“什么剪纸?” “今日是天贶节,要贴扫晴娘驱潮气呀!”兰涉湘的声音凑得近了些,她只慵懒抬手挥了挥,声息埋入枕函,含糊应道:“你去弄吧,我想再睡会儿……” 言罢,便又沉沉坠入梦乡。 酣眠正浓,竟不知日晷西倾,门外隐约传来箸碗相击之声,间杂着人语喧哗,似是众人围坐备膳,她却只恍惚入耳片刻,便又坠入黑甜梦乡中。 忽然,榻侧微沉,似有人坐下。 下一瞬,一双温煦的手轻拢她颊边鬓发,将散乱青丝顺至耳后,指腹擦过耳廓时,带起一丝微痒。 “还不醒?” 她迷迷糊糊哼了一声,只当是兰涉湘来唤自己,便揉着惺忪睡眼,软声撒娇,哼哼唧唧地伸手环住来人腰腹,嘟囔道:“还是困嘛……”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低笑,那声音低沉磁性,绝不是兰涉湘。 苏锦绣心头一凛,困意瞬间散去,手下摸了摸,触感也愈发清晰。 惊惶顿时如潮水漫过心湖。 怀中腰杆挺拔,肌理紧实如铸,还萦绕着一缕似雪后寒梅般清冽的熟悉气息。未及抬首,已辨出此人是闻时钦。 可方才偎人撒娇、软语呢喃的模样已无法收回,更坏的是,现在还枕到了他的腿上。 苏锦绣僵着,只能敛声屏息,假作酣睡未醒,连睫羽都不敢轻颤半分,只盼这窘境能悄然而过。 闻时钦低头瞧着她假寐的模样,眼底漾开细碎笑意,却不点破这小伎俩。 方才那几句软语莺啼,入耳如仙音绕梁,听得他心尖发痒。 原想再逗趣两句,指尖触到她温软脸颊时,又觉不妥,便压下顽心,换了平日里的温声问:“这几日我不在,阿姐可曾按时用膳?” 说罢,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脸颊轮廓,似在丈量前些时日好不容易养出的那点莹润,是否又消褪了去。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苏锦绣抿紧唇瓣,忍着他略带薄茧的手指触过的痒,连呼吸都匀得极轻,只作未闻,依旧假寐。 “怎的这般困倦?”闻时钦却不肯罢休,声音又近了几分,带着几分探究,“这几日都在忙些什么?” 她闻此言直皱眉,随后猛地裹了被子,利落翻身滚到床榻里边,蜷成一团,只留给闻时钦一道冷硬的背影。 这卷铺盖滚人的动作又快又急,闻时钦一时未反应过来,指尖还停在方才触碰她脸颊的半空,眸中满是猝不及防的怔忪。 是扰了她酣眠惹起起床气,还是因他这几日睽违未归而含嗔? 闻时钦一时揣度不透,只知此刻该温言哄劝,他长臂一伸,便将裹在厚棉被中蜷如蚕蛹的苏锦绣捞入怀中。苏锦绣甫一挣扎,他臂弯便收得更紧,在她耳畔低声道:“阿姐先莫闹,外头众人还候着你我呢。” 苏锦绣顿住挣动,闷闷问了句:“众人?” “是呢,今日天贶节,亲友齐聚,阖家共膳。”闻时钦轻轻拍了拍她裹着棉被的背,“绣巷友人,连着谢鸿影,都在外头等着阿姐醒呢。” 苏锦绣这才恍然,怪不得方才半梦半醒间,听得门外一片喧欢。 可这恍然转瞬被酸涩取代。 所以他是为着与旁人聚餐才归来,若没有这节日,他是不是便要久滞不归? 方才稍褪的郁气又悄然翻涌,她索性闭紧唇,再不肯与闻时钦说一句话。 闻时钦眼底浮起几分茫然,先前他于书中见“女人心,海底针”之语,未曾深解。可此刻怀中人儿紧抿唇瓣,任他百般轻声探问皆缄默不语,他冥思苦想,竟辨不出自己是哪处失仪、哪句话触了她的恼,才悟得古人此喻诚不我欺,只剩满心的无奈。 犹豫静默片刻,他索性俯身将她连人带被单臂抱起。 苏锦绣只觉身子骤然一轻,失重感袭来,当即惊声道:“你干嘛?” 闻时钦让她坐在自己臂弯,淡淡道:“阿姐不肯言语,莫不是还想睡?既如此,我便连着棉被抱你出去,待会你就在我怀里安歇,也不耽众人欢聚,岂不是两全?” 这是什么道理?若真被他抱出去,众人围坐用膳时,自己竟要窝在他怀中酣睡,别说进食,届时定要成了满座人的下酒谈资,议论笑柄了! 苏锦绣一时气结,扬声唤了句:“闻时钦!” 可尾音里带着几分未散的困意,又掺着丝慌促,半点威慑力也无。 闻时钦却动了真格,抱着她稳步朝门外去,指尖已触到了门扉,还对外面朗声喊了句来唬她:“来了!” 苏锦绣一颗心陡然悬到嗓子眼,忙急声道:“我去梳洗!先放我下来梳洗!” “早这样不就好了?”闻时钦这才轻笑着作罢。 苏锦绣顿感此人揣着满肚子玲珑心思,那些看似妥帖的应对里,藏着不少小狡黠,从前不过是在她面前装得乖顺温驯,将算计都掩了去。 可这般认知清晰起来时,已然太迟。 苏锦绣梳洗既毕,款步跨出内室。浅桃夭色罗绮裙裾裹着纤柔的身姿,裙角绣着几片半绽桃瓣,粉得鲜活欲滴,宛若枝头新折、尚凝朝露。 闻时钦已在院中桌旁坐定,恰在此时转头,只见她发间碎发沾着未散的水汽,颊边净白里晕着薄粉,宛若月下初绽的桃仙,竟蓦地一怔。而后他喉间微滚,不过转瞬便敛去失神,仿佛早已知晓她梳洗后必是这般绝色。 苏锦绣缓步入院,夏夜晚风携着草木的清馥拂过衣袂,捎来几分沁凉。 院心圆桌旁,易如栩、谢鸿影已围坐谈笑,兰涉湘正伸指逗弄悬着的灯串,唯有闻时钦身侧空着一方席位,显是特意为她留的。 “巧娘来了!”谢鸿影最先扬声相唤,“快坐此处,新剥的荔枝还冰在冰鉴里,正鲜甜呢!” 易如栩亦抬眸笑望,眼底盛着温润笑意:“观你气色,倒似补了场酣眠,精神爽利多了。” 苏锦绣边笑着应他们边落座,指尖触到椅面的微凉,满院蝉鸣便入耳来。 这时兰涉湘转头打趣:“还是时钦有法子,方才我去唤了你好几回,你都睡得沉,怎么叫也不醒。” 苏锦绣闻言,脑中顿时闪过闻时钦那连人带被抱出去的荒唐念头,面上掠过一丝赧然,随即强作镇定,轻声应道:“昨夜熬了通宵,实在困倦得很。” 闻时钦则勾起唇角,执起案上青瓷壶,指尖抵着杯沿倾了半盏温水,又推到苏锦绣面前。 话音方落,头顶忽有橘色暖芒掠空而过,众人皆抬首望去。 原是旁人放的天灯,烛火在墨穹里晕开一圈柔润的光霭,载着未知的祈愿,乘着夜风渐飞渐高,终成天际一点暖星。 苏锦绣望着那抹渐远的橘光,心头忽然漫开一层温软的暖意,只觉这般三五知己围坐、灯火可亲的夏夜,真是人世间最妥帖安稳的幸福。 谢鸿影没心没肺地嚷嚷:“巧娘如今已是华韵阁二当家了!”,说着又伸筷夹了块油润的红烧肉放进苏锦绣碗里,“明日我便让爹把府里那几套嵌螺钿、镶云石的紫檀屏风都送来,给咱们当家的练手,瞧瞧能不能再绣出些新花样来!” 苏锦绣被他逗得失笑,肩头都微微发颤。 闻时钦偏头望着苏锦绣,见她噙笑夹起谢红影夹的红烧肉,喉间忽的一窒。 华韵阁二当家? 不过四日忙碌,未伴在她身侧,竟错过了这等要紧事?这般天大的喜讯,她怎的半字不肯与自己提?谢鸿影那厮尚且知晓,难不成在她心中,谢鸿影的分量已逾过自己去了? 越思及此,他面色越沉,眸底凝着郁色扫过那方红烧肉,复又抬眼瞪向谢鸿影。后者却浑然未觉,只傻愣愣举着筷夹菜,全然不知自己已成了闻时钦的眼中钉。 继而,闻时钦手中的筷便没了停歇,净往苏锦绣碗中添菜,力求盖过那块红烧肉的痕迹,不过转瞬,苏锦绣碗内食物已堆得如小山。 “好了好了,”苏锦绣无奈护住碗,“我哪能吃这么多?” 闻时钦夹肉的手骤然一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郁色更浓。 她肯食谢鸿影所夹,到了自己这儿却嫌冗多,看来先前的揣测竟非虚言! 兰涉湘瞧着这剑拔弩张的光景,连忙搁下筷箸打圆场:“时钦也忒疼你阿姐了,再添下去,她今夜可要撑得难安了。” 易如栩正捧着盏鹌子羹细品,乳白汤头里浮着细碎的鹌肉糜与笋丁,鲜醇的香气漫在唇齿间,刚要赞一句“这羹里的胡椒衬得极妙”,便被兰涉湘悄悄撞了下肘。 他抬眼接住兰涉湘递来的眼色,又瞥向桌案那端——闻时钦攥着筷子脸色发沉,苏锦绣垂着眼抿着唇,那微妙的滞涩感几乎要漫出席间。 易如栩心头恍然,忙搁下羹碗打圆场:“啊,是的是的!听说天贶节这习俗里最讲究嫁女还家,往后巧娘若成了亲,到时候定要……” 得,哪壶不开提哪壶。 话未说完,兰涉湘已忙不迭补救:“可不是嘛,到时候咱们还得……” “啪!” 一声脆响陡然打断话头,是闻时钦重重搁下筷子。 在座皆愣,苏锦绣也被这动静惊到,抬眸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已食饱,出去消食。” 他冷冷言毕便猛地起身,大步跨出了院门。 兰涉湘转头看向易如栩,眼底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谢鸿影还捧着半块燔肉啃,被闻时钦的动静吓到后问苏锦绣:“巧娘,他怎么了?好端端的怎就动了气?” 苏锦绣指尖捏着筷柄,想起他先前消失四日、如今又无故甩脸的模样,心头那点刚压下去的气又冒了上来。《 》 17、几悬停 夜色转浓,苏锦绣终是忍不住,把盛好的菘菜羹与炉焙鸡小心端至灶上,以柴火余烬细细煨着,怕闻时钦气消了回来,连口热的都吃不上。 兰涉湘坐在灶边陪着她,笑着说:“你呀,嘴比谁都硬,心比谁都软。” 苏锦绣耳尖微赧,正欲辩白,院外忽传“叩叩”门声,异于寻常。 兰涉湘立刻放下绣线起身道:“定是你阿弟回来了,这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 “先别去开。”苏锦绣急忙伸手攥住她衣袖,声音微急,心思却清明:“阿钦回家哪会敲门?往常不都是直接推门喊我么?” 兰涉湘闻言颔首,亦觉有理,可门外叩击声却愈发急促,连门板都似要被震得作响。 苏锦绣心头一紧,攥着兰涉湘的手又紧了几分:“我们先回屋,把门闩上。阿钦还未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声巨响,木门竟被人硬生生踹开,涌入的一行小厮皆身形挺拔,衣袂下隐约见得紧实肌理,绝非寻常洒扫杂役,倒像是练过拳脚的护院。 为首的小厮跨步上前,苏锦绣忙将兰涉湘护在身后,掌心已沁出薄汗。 岂料那小厮行至三步开外,竟骤然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得近乎谦卑:“二小姐,还请随小人回去吧!” “二小姐?”苏锦绣一怔,转瞬便知所言非己,遂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兰涉湘。 兰涉湘的目光落在那小厮身上时,带着几分了然的沉静。她刚要抬步,腕间忽被人攥住,回头便见苏锦绣满眼急色。 “涉湘!” 兰涉湘抬手将她的手从自己腕上拂开,语气温软却笃定:“巧娘放心,我心里有数。” 说罢,她往前稳稳站定,目光直视那小厮,清晰唤出名字:“铭山,你回去罢。替我禀明父亲大人,女儿不孝,若执意要我嫁与素未谋面之人,便权当府中从无我这女儿。此后我自食其力,府中一针一线、一粟一米,皆不会再沾半分。” 铭山闻得此言,浓眉骤蹙,直挺挺叩跪于青砖之上,身后诸小厮见状,亦齐齐屈膝顿首,满院人影俯伏。 “还请小姐随小的们归府!”铭山额角抵地,语气里满是恳劝。 兰涉湘望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却仍冷声道:“铭山,你且说与我听,你这条命,究竟是父亲所予,还是我所救?” 铭山听得这话,眉峰蹙得更紧,指节攥得泛白。 他猛地抬首,复又重重磕下三个响头,青砖上竟洇开淡红血痕:“小姐对小的有再造之恩,小的此生不敢或忘!然……然老爷之命,小的亦不敢悖逆啊!” “我断无归府之理。”兰涉湘语气斩钉截铁,未有半分转圜。 铭山面色一白,猛地起身,眼底满是挣扎,终是咬牙道:“既如此,小姐便休怪小的无状了!”说罢,他大步上前,探手便要去扣兰涉湘的腕子。 苏锦绣在旁看得心惊,忙不迭抢步上前,张开手臂挡在兰涉湘身前,声线都带了颤:“别碰她!” 铭山本不欲多生枝节,只伸出铁钳般的大手,将拦在身前的苏锦绣一拽,就使她趔趄了好远才稳住身形。他未多言,只隔着衣料攥住兰涉湘的小臂,沉声道:“小的失礼了!归府后小姐或打或骂,甚至要小的以命相抵,小的皆无二话。” 兰涉湘拼命挣扎:“我不回去!铭山你放开我!” 苏锦绣勉力站稳身形,见兰涉湘已被拽至院门口,心下急如焚,忙踉跄着追上前。 铭山见她再度阻拦,眉峰一蹙,反手便将苏锦绣用力往外一推。他本就身具蛮力,这一推力道颇沉,苏锦绣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脚步虚浮难支,整个人直直朝门外跌去。 “呀!” 预想中的磕碰并未降临,她反倒跌入一个温热宽阔的臂膀。 下一瞬,身子就被轻轻旋过,原本朝天的面庞,此刻正抵着一片熟悉的、带着薄汗的温热胸膛,一双大手牢牢箍在她的后背,稳稳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没事吧?” 熟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却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怒意,还有几分急促的喘息。 苏锦绣猛地抬头,撞进闻时钦满是焦灼的眼眸,满心的慌乱与委屈瞬间涌溢,她用力点了点头。 “有事!” 方才强撑着阻拦铭山的那点硬气,在见着闻时钦的瞬间尽数崩解,指着小厮铭山就告状:“阿钦,这小厮要强行把涉湘带走,我实在拦不住。” 像个在外受了欺凌的孩子,忽然寻着撑腰的人。 事实也确如此。 他听着她细弱且委屈的控诉,指尖清晰触到她因后怕而微微发颤的脊背,眉峰越拧越紧,脸色渐沉如墨染,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冲破而出。 “秘书监府上的奴才,竟是这般无法无天,连主子都敢动手强拉么?” 铭山听得这少年竟能道破他主家官拜秘书监,绝非阎闾之辈,于是攥着兰涉湘腕子的力道骤松,令周围小厮暂且停步。 闻时钦松了些力道,腾出指腹轻轻拭去苏锦绣眼角的湿意,动作柔得与方才的沉怒判若两人,声线亦放得温缓:“阿姐与兰姑娘在院外稍候。” 言罢,他转身向铭山步去。铭山见来者是白衣少年,只当是寻常文弱书生,哪放在眼里,当即扬手便要推搡。岂料闻时钦眼疾手快,扣住铭山臂膀发力一拧,一声骨节轻响,铭山胳膊瞬时脱臼,痛得闷哼出声。未等他缓劲,闻时钦又一掌拍在他胸口,力道沉得让铭山踉跄后退数步,再也箍不住兰涉湘的手,捂着胸口躬身不起。 其余小厮见状欲上前,却都被闻时钦利落制住,他左手拎一个,右手拽一个,将几人尽数掷入院内,反手阖上了院门。 苏锦绣与兰涉湘在院外听着里面传来的阵阵痛呼和闷响,心都悬着,怎么也落不下去。 约莫一刻钟后,院门才被拉开。 闻时钦迈步而出,素白衣角沾了些尘泥,眼底的沉怒已散了大半,只余几分未平的浅躁。 兰涉湘终究是心有顾虑,怕他真将府里小厮打死,日后难与父亲交代,便急忙上前推门,欲入内查看情形,只见院内小厮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哀嚎阵阵。 还好闻时钦懂分寸,不致残伤,唯予皮肉苦,但也够他们捱一阵的了。 闻时钦只一步步朝苏锦绣走去。 他双手轻轻摁住她的肩膀,目光从上至下扫过她周身,又小心将她转了个圈细细查看,确认无虞。 院内侧忽传铭山恸哭之声,混着绝望的哀求,字字发颤:“小姐,小的绝非有意构难,实在是……实在是计穷力竭啊!”他喉间哽咽,语带泣音,“小的一家老小皆为老爷所制,他言此番若不能将小姐带回,便、便要我全家……” 苏锦绣闻言眉峰一蹙,望着院门轻斥:“这不道德绑架吗!”说罢便要推门而入,手腕却被闻时钦攥住拉了回来。 “少管闲事,各人有各人的造化。”闻时钦声音沉了几分。 苏锦绣怕兰涉湘妥协,急得转头反驳:“你方才不也管了我的闲事?” 闻时钦将她往身侧带了带,手臂轻轻圈着不让她动,语气却软了些:“你的事能算闲事?你的事,是顶要紧的事。” 两人正僵持间,院内忽传兰涉湘的长叹,声线里满是认命的倦怠:“……罢了,你先回府禀明父亲,下月我自会归府。” 苏锦绣听得这话,心更急了,挣着就要冲进去。闻时钦却心有余悸,不愿她再掺和这浑局,怕她养成多管闲事的性子,反而将她箍得更紧了些。 “阿钦——”苏锦绣拖着长音唤他,语气里带了点哀求,“先前我染疾卧床,皆是涉湘跑前跑后为我抓药煎药。若没有她,我当初怕是早已……” 话未说完,闻时钦便松了手,“走走走,要去便去,休再提这些丧气话。” 苏锦绣与闻时钦刚推门而入,便见铭山哭声愈发悲恸,竟不顾方才被打出的伤痛,挣扎着伏在地上,额头不住往青砖上磕,声响连连。 苏锦绣满心忧戚,快步上前拉住兰涉湘的手,急声道:“涉湘,你当真要回府?我虽不懂你家中事,但看这阵仗,也知那府里分明是虎狼之穴。还要你嫁与一个素未谋面之人,这怎么行?” 兰涉湘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道:“这一遭,我总归是躲不过的。与其一味逃避,不如亲去面对,也好叫父亲看看我的决心。”《 》 18、寄情簪 烛火荧荧,将茜色帐幔晕成一片暖橙,两个少女肩紧相贴,仿佛窝居于这一方小小床榻,能暂避世间所有的风霜雨雪。 兰涉湘终是卸下防备,敞了心扉,缓缓道尽自己的过往。 她原是京中四品秘书监兰氏次女,幼时因禀赋孱弱,家中请了高人算命指点后将她送往城外玉真观,托付给道姑教养,兼习岐黄之术。 那道姑待她视如己出,晨昏照料、悉心授业,兰涉湘也早将其认作养母,原以为此生便在关中伴着晨钟暮鼓、药香书卷安稳度过。未料半年前,兰家忽遣人召她回府,究其缘由,竟是已替她定下一门姻亲。 苏锦绣听得眉头微蹙,停了手中的绣针,忙追问:“竟有这等事?定的是哪家的亲?对方人品如何,你可知晓?” 兰涉湘声音又低了几分:“是三品司农寺卿之子。司农寺掌着天下农桑、仓储与屯田之事,家父说这是实职肥差。可我连那人面都没见过,只听府里下人提过一句,说那公子素来体弱……” “其实我也知晓,那联姻之人未必是豺狼心性,嫁过去也不至就会沦于鸡飞狗跳之境。” “可我这般抵拒……” 苏锦绣见她这副欲语还休的模样,眼底顿时浮起探究的笑意,随手将绣妥的青缎靴搁在榻边矮几上,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肩膀:“哦?这话里藏着话呢……你莫不是早有中意之人,暗萦心曲了?” 这一捏一问,直教兰涉湘的脸涨得如熟透的樱桃,声音细细:“是……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君子。” “品貌若何?家世几何?”苏锦绣凑得更近了些,连烛火都似被这热络烘得更亮,“改日若得见,你指与我看,我替你把把关,看配不配得上我们人美心善的涉湘。” 兰涉湘咬着唇,指尖轻轻划着锦被,缓缓道:“我也不知他是哪家的贵胄……只看着便是一派端方雅正,上月我在医馆遭逢纠葛,幸得他途经援手,事后还亲笔题了短章相赠,字如其人,隽秀温朗……” “竟有这等风雅事!” 苏锦绣本就嗜闻轶事,此刻听得兰涉湘细说前因,那点八卦之心顿时如添了薪的炭火,熊熊燃了起来。 “既是这般,你且说上次遇着他是哪个时辰?往后每日那时都去那处转一遭,总有再遇之理!” 兰涉湘被她这副雷厉风行的模样说得颊上绯红,忙伸手轻拽她的衣袖:“哪有女儿家这般主动谋算的?传出去岂不失了矜持。” “如何不能?该出手时就出手,总好过错失良缘。”苏锦绣挑眉,理直气壮,“届时若真难成,我便让阿钦寻个麻袋,直接将人给你套回来,倒省得费这许多周折!” 话音落时,两人都忍不住笑出声,不过也只当是闺阁间的戏言,没半分当真。 可这笑意尚未散尽,苏锦绣腹中陡起一阵锥心掣痛,随即蹙眉攒额,面色霎时褪尽丹霞,宛若细针密刺,疼得她蜷起身子,往床榻内侧缩去。 兰涉湘见状忙倾身凑过去,伸手便要替她诊脉:“方才还生龙活虎的,怎的突然这般模样?” 苏锦绣咬着唇,缓了片刻才摆了摆手,强作轻松:“不妨事,不妨事。我想起日子,原是癸水将至,老毛病了,歇片刻便好。” 话虽强作镇定,她额角却已沁出冷汗,面色也霜白。 兰涉湘见她这模样,当即掀了锦被起身道:“我去灶上给你煮碗姜枣红糖饮,再蒸一盅当归羊肉羹。这可不能硬抗着。”她指尖慌乱地勾着鞋尖踩稳便快步走去,掌心刚推开门板,眼前竟陡现一道身影。 修伟玉立,黑眸沉沉,月白长衫沾着夜露的潮气,竟不知他已在廊下静立了多久。 闻时钦见她出来,先是颔首致意,随即提起左手的乌木食盒。盒盖缝隙间袅袅飘出暖雾,裹着甜润的温补气息,右手则端着个裹了锦布的汤婆子。 他将东西递过来,声音温沉:“劳烦兰姑娘。” 兰涉湘会意,忙伸手接过,触到食盒外壁的暖意,便掀开一角去看。 里面竟妥帖置着姜枣红糖、当归蜜膏,还有一盅温着的牛乳燕窝,皆是女儿家癸水临身时最宜的养身之物。 他竟这般心细如发,连阿姐的月信日子都记得分毫不差,比她这个密友还要周全。 闻时钦又往室内望了一眼,眸里凝着几分担忧,却未入内,只道了句:“不扰你们闺中叙话。” 他走后,兰涉湘端着姜枣红糖水递与苏锦绣,又将裹了锦布的汤婆子轻置于她小腹处,见苏锦绣小口啜饮着糖水,面上终于多了几分活色,这才稍放下心。 兰涉湘终是按捺不住,轻声提起:“你们近日到底生了什么龃龉?可教我真看不懂。” 苏锦绣啜饮糖水的动作蓦地一顿,垂眸凝视着碗中晃漾的红糖絮,声音含糊:“没什么……就是些琐碎小事。” 兰涉湘无奈,伸手将她手中的碗接过,搁在榻边矮几上,又轻轻将她往床里推了推:“你对旁人向来干脆爽利,怎么一到自己身上就这般忸怩?” 苏锦绣猛地拉过锦被裹住自己,只露一双眼睛在外,活像只遇着惊扰的缩头乌龟,再不肯多言。 “我倒有句题外话,你们这一路相伴的情谊……” 话音尚未落地,苏锦绣已屈指轻抵她唇上,低低道:“慎言。” 兰涉湘见她这般草木皆兵的情态,了然浅笑:“我不过提一句你二人的情谊,又未涉旁的,你何必如此急切?分明是关心则乱。” 苏锦绣闻言,才觉自己竟中了她的圈套,耳根瞬时漫上薄红,忙故作愠恼地转过身,反手取过枕边的杂记,指尖捏着书页,却未真个展读,只作专注模样,妄图遮掩那几分难以自洽的局促。 兰涉湘顺势斜倚在榻上,支肘望着她这欲盖弥彰的模样,声线渐缓,带了几分知交间的语重心长:“巧娘,你与他本就非亲姊弟,更像是比邻而居的青梅竹马。我这局外人都瞧得分明,你这当局者,难道真瞧不透他的心思么?” 苏锦绣闻言怔忪犹豫,指尖无意一捻,便到了绣巷杂记新镌的一页。 只见书曰:“闻时钦至金明池,为贵胄子弟击鞠伴游。俄而马惊,势若奔雷,皇后胞弟穆画霖、清平县主岑晚楹皆陷危局。钦不及思虑,跃马相救,二人方得免,感其相救之德,益加信重。” 救人,美事,褒义。 她在欣慰之余,也看到了一个“楹”字。 那日从他包袱里掉出的,寄情簪上的“楹”。 所以这四日,他竟是因救了清平县主,便生了一见钟情之意,后又两情相悦,收下了那支寄情簪么? 他素来眼高于顶,寻常闺秀纵是容色倾城,也难教他多瞥一眼,而今却将这枚寄情簪珍而重之,密藏于行囊深处,日夜妥帖相伴。 想来赠他予情的清平县主,定是位极好的姑娘罢? 窃窃的欢喜,怯怯的猜测,总是她一个人的事。 兰涉湘见她久久凝思,呼吸都轻细,只当她是在细细斟酌自己方才的话。 未料她却缓缓合上那书,声线淡得再无一丝波澜:“我与他,从来只有姐弟之情。” 兰涉湘见她情态陡变,心知需再添把火候。遂抬眼四顾,目光忽落于案上那双新绣就的青缎靴,靴面针脚细密,鸾纹隐现,显是耗了极大心思。她素知苏锦绣在华韵阁接的活计从不在私宅动手,如今能让她守着人说话时还分心绣制的,除了闻时钦,再无第二人。 兰涉湘便指了那靴子,故意提点:“你莫不是忘了?昨儿街坊何伯来托话,要时钦明日一早去东市买粗木麻绳,帮他搭后园葡萄架。我看他那双旧靴早裂了缝,这新靴不趁今晚送去,难不成要他明儿踩着裂靴沾满街尘土?” 苏锦绣闻言一怔,眉尖微蹙:“我怎不知此事?” 可转念间便了然,她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思忖片刻,终是轻叹了口气:“罢了,左右是要给他的,我这便送去。” 兰涉湘目送她出门,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厢苏锦绣怀捧青缎云履,先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轻叩门扉。 屋内烛影将窗纸染得暖透,叩声甫落,门便轻启。 闻时钦见来者是她,眸中先掠过惊喜,转瞬又蹙紧眉尖,语气满是忧虞:“夜已深了,阿姐怎还过来?可是腹痛又犯了,受不住了?” 苏锦绣被问得一怔,耳尖漫上薄红,忙错开目光岔开话头:“不是,我见你那双旧靴快磨透了,新绣了双送来,你且试试合不合脚。” 闻时钦眼底瞬间亮如星闪,忙侧身迎她进门,双手郑重接过靴子,凑到灯前细细端详。 靴面云纹绣得舒展灵动,银线勾边更添精巧,针脚细密得寻不出半分参差,显是耗了无数心思。 “阿姐的手也太巧了,这靴子比铺子里展设的还精致。”闻时钦喜不自胜,欲将案上零散的纸笔包袱尽数拂开,好把新靴稳稳置在案心细赏,但手忙脚乱间,肘尖不慎撞及一物。 只听得一声脆响,寄情簪应声坠于砖上。 这簪子于案上落下,所以方才孤灯明暗里,他原是在案前久久摩挲这簪子,念着那位清平县主,夜夜相思更漏残么? 苏锦绣弯腰去拾,随后平淡问起:“这簪子……是谁的?” 闻时钦斟酌半晌,终是换了说辞,语气尽量放得寻常:“是武场教头家的女儿,前几日落我这的。” 苏锦绣扯出一抹浅淡的笑,将簪子轻轻搁在案上,只轻声道:“那她的手,倒真是巧。” “阿姐才是妙手。”他忙不迭称赞。 “寄情簪是姑娘家的心意,若是接了,以后就好好对人家。” 轻飘飘一句回话,却直教他如坠数九隆冬。 他原以为含糊几句便能搪塞过去,却没料到她竟误会至这般境地,忙不迭摆着手,急声辩解:“不不不!” 随后连忙扣住她的肩膀,稍一用力,便让她正对自己。 “阿姐莫要错会,我明日一早便寻着人送还回去,绝无半分收纳之意!”他越说越急,连带着声线都劈了些,“我方才便说了,这簪子是遗落的,并非我主动收下的!” 苏锦绣闻言抬眸,目光在他面上细细逡巡,似要穿透他眼底的慌乱,辨出这番言辞里的真伪。 这无声的打量,看得闻时钦心头发毛,只当她仍不肯信,急得语无伦次:“我此刻便寻火石烧了这簪子!” 言罢,他转身便要往门外去。苏锦绣忙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刚要开口宽解,却被他抢了话头。闻时钦反攥住她的手,语气里掺了孩童般的执拗:“我只要你的靴履,你的物什,旁的我皆不要!阿姐,你为我做枚寄情簪可好?就刻你的名字……旁人的簪子我瞧不上,我只要你的,只想要你的!” 他眼底翻涌的急切与灼热,似要化作明火,将人烫得无处遁形。 可寄情簪素来是女儿家赠予意中人的私物,哪里能随意应下?她唇瓣嗫嚅,支支吾吾半晌,终究没能将那声“好”吐出口。 这片刻的迟疑,落在闻时钦眼里,却无端滋生出别样的揣测。 她不肯为自己做,莫不是心里早想着为旁人做?还是说,她早已为别人做过了? 苏锦绣正细思如何婉拒他,头顶忽然传来细碎的啜泣声。 她心下疑惑,抬眼望去时,却见闻时钦眼眶已泛红,他那双眼本就生得流光含情,此刻蒙了水汽,更似一汪碎月,眉峰微蹙,鼻梁高挺却因委屈泛着薄红,嘴唇轻轻翁动着,明明生得一副剑眉星眸的模样,此刻却像被弃的幼犬,楚楚可怜,看得人心尖发软。 “你又哭什么?”苏锦绣无奈发问,“就因着不给你做簪子?” “是!” 话音刚落,闻时钦就带着哭腔往前逼近半步,掌心扣住她臂膀,稍一用力将人往自己身前带近。 她挣不开,就想斥一句“不许哭”,可目光触及他那张过分俊美的脸上满是委屈,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开始可怜巴巴地诘问,似受了天大的委屈:“阿姐,你不愿给我做,那你想给谁做?谢鸿影?还是易如栩?还是哪家的浪荡子?” “阿姐,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是不是嫌弃我了?是不是明日就要和别人私奔了?” 又来了。 苏锦绣被他一连串的问题轰得头晕,不过是一枚簪子,怎的扯到这般境地?她蹙着眉,暗下决心,这次绝不能再被他这装哭的伎俩弄得心软。 “闻时钦。”她沉声道。 “嗯。” 他应得委屈,话音刚落,又有两滴泪珠滚落,随即伸手抱住她,将脸埋在她脖颈间抽噎,温热的气息混着细微的呜咽,轻轻拂过她的肌肤。 “别不要我……” 苏锦绣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终是败下阵来。 “知道了,明日给你做。”《 》 19、离别意 这日暮色渐起,苏锦绣才收了绣帔帛坠子的尾,这坠子以缉线在绢面上绣了岁寒三友,届时缀在帔帛末端,走时能随裙摆轻晃,步步生雅。 如今华韵阁声名如春溪涨岸,一日盛过一日,京中文人雅士皆以藏“锦绣娘子”亲制绣品为雅事,闺阁女儿更是踏破门槛争订衣料纹样,苏锦绣还做了二当家,终日忙着定样、监工,连歇脚的空都少。 待把坠子放进楠木小盒,苏锦绣才取了抽屉里那支素簪,捻起银丝。 正想在簪身添形时,她指尖忽然顿住,脑中闪过连理枝的模样,可连理枝多用以喻夫妇相得,寓意太过昭彰,再三思忖,终究还是换了更显稚趣的双燕衔春。 阁外传来轻叩声,随后琳琅捧着块素绫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色:“锦绣,我这孝经总也绣不好,试了三次都不成。” 苏锦绣接过素绫细看后指点道:“你用的是生绢,太松才渗墨。先将生绢浸在淡浆水里半个时辰,晾干后再绷框。绣舟字旁时得用虚针来挑,针脚宜疏。草字头得用实针来叠绣,针脚宜密。虚实相衬,字迹自会灵动。”末了又道:“绣孝文须以巧思显心,而非徒耗工时。” 这话刚落,阁门处忽有衣袂轻响,苏锦绣抬头看,是丹荔端着漆盘走过,还若有若无地朝里间瞟了一眼。 琳琅眼睛一亮,忙应道:“好!多谢锦绣,我这就去试!” 苏锦绣转身将案上余下的绣活一一清点归箱,又取过那支寄情簪轻轻塞进袖中。转身时见琳琅还在案前对着浆好的素绢试针,便走上前温声叮嘱:“莫要贪多累着,天色不早了,明日再绣也不迟。” 琳琅抬头笑应:“晓得了锦绣,你也慢些走!” 苏锦绣亦笑着颔首,这才推门出了主厅。穿院而行时,见廊下的蜀葵开得正艳,殷红浅粉相映成趣,不自觉就驻足,纤指轻拢,把玩观赏起来,想着在家中栽些也好。 忽有双手自身后覆来,蒙住了她的眼睛。 苏锦绣心头微凛,下意识便要抬腕去揭,耳畔却先传来戏谑之声:“猜猜我是谁?” 这声音朝夕相伴,她入耳便知是谁。苏锦绣动作顿住,唇角悄悄弯起,故意拖长语调,还带着丝轻笑:“哦?莫不是涉湘?” 覆在眼上的手微微用力按了按,带着点不服气:“她手有这般阔朗?再猜。” 她忍着笑转了话头,继续逗他:“那……莫不是谢小郎君?” 那掌心忽的一僵,下一瞬耳边声音便染了咬牙切齿的意味,还添了规矩:“阿姐仅有三次机会。” 苏锦绣再也忍不住,轻笑出声:“你要我猜,却偏唤我阿姐。我阿弟可仅有一个,那你……莫不是我阿弟?” 一语中的,覆眼的力道霎时松了。苏锦绣将柔荑搭上他腕间,轻轻一扯便卸了桎梏,转身抬首时,颊边笑意未散,正撞进闻时钦眼底。 只是他面上并无半分玩闹后的轻快,风云莫测地静了半晌,才低低开口:“谢鸿影,常在此刻寻你?” 明明是他先起了玩心,自己不过顺势相陪讲了几句玩笑,他倒先沉了脸。 苏锦绣刚要启唇解释,身后忽传来琳琅的声音,带着打趣:“呦,锦绣,这位是?” 二人此时正处腕扣腰环之态,衣袂相叠,鬓影微错,在琳琅眼中瞧来,端的是亲昵无间,更兼郎才女貌,难免生出几分揣度。 谁料苏锦绣抬眼便笑:“这是我阿弟。” 琳琅恍然颔首:“哦!这便是你日日挂在嘴边的阿弟?”说着目光在二人脸上转了圈,啧叹道:“你阿弟生得这般一表人才,只是瞧着,怎的与你不甚相像?” 话音刚落,闻时钦已先一步开口,带着几分刻意:“并非亲弟。” 琳琅闻言先是一怔,眼珠滴溜溜在二人间转了圈,随即露出副了然的笑:“哦,是这样啊。”她也不多留,只匆匆道了句“你们聊”,走时还朝苏锦绣挤了挤眼。 琳琅的身影刚隐没在院墙拐角,闻时钦便又执拗追问:“阿姐还未答我,谢鸿影当真常于此时寻你?还有,你方才怎的先猜他的名字?” “我就是随口提了一嘴,先前不也说了涉湘的名字么?”苏锦绣无奈解释。 换作旁人,他原也不甚在意,偏生是谢鸿影。 上一世,二人也是误打误撞结为契友。初见谢鸿影,是膏粱子弟里少见的纯良模样,家底殷实,家中双亲也无甚心计。后来他亦非池中之物,不仅挣得些许戎马声名,行事愈发有担当,妥妥一副可托终身的模样。 闻时钦那时便常暗忖,阿姐若能许配于他,既无宅门内帏之争,又有殷实家资傍身,往后日子定能安稳顺遂,当是良配。 为此他还悄悄费心撮合,为二人制造过多回相见的机缘,盼着能成就一段佳话。 如今想来,他只恨不能抬手狠狠掴自己几掌。 苏锦绣话音刚落,便见闻时钦深吸一口气,眉峰拧得更紧,下颌线都绷直了。 她心头咯噔一声,暗道不妙,看他这模样,要么是要闹脾气,要么是要红眼眶。是而忙从袖中摸出那支缀着银丝双燕的寄情簪,递到他眼前:“看看,你要的簪子,刚完工。” 痴云恨雨,就此尽数消散。 只因这是寄情簪,捻银丝、缀双燕的寄情簪。 虽撒泼打滚才求来的,可她终究是做了,燕喙衔春枝,分明是用了心的。 她肯费这番功夫,是不是说明,那些逾矩的惦念、藏不住的亲近,或许并非一厢情愿? 闻时钦指腹重重摩挲着簪身,连银丝的细痕都摸得分明,随后小心翼翼地将簪子揣进贴近胸口的衣襟里。 苏锦绣见他这般郑重,忙蹙眉叮嘱:“怎的放在胸口?这簪子有棱有角,小心划了皮肉。” 闻时钦却抬眸望她,眼底明闪闪:“便是硌着划着也无妨,我恨不得将它插进我心里,日日与我相契。” 苏锦绣被这话惊得一愣,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又气又无奈:“胡言乱语!” 又记起闻时钦是头一来华韵阁,苏锦绣便问道:“来都来了,可要随我去瞧瞧我的绣房?” 闻时钦颔首应之,苏锦绣便顺势引他往内院行去。 就这样穿过蜀葵映艳的回廊,穿过绣布悬垂的画堂,穿过时光织就的缄默。 从头至尾不过数丈路,却无端让人想起一生好光景。 及至上房,苏锦绣眸底漾着熠然光彩,指架上精绣之物侃侃而谈。 言及今时在绣坊的职分,语涉自身攒下的声名,连近日接下的贵邸绣活、入库的纹银也一一细数,桩桩件件皆如数家珍。 闻时钦自始至终未发一语,唯立在侧静静谛听,目光胶着在她含笑的眉眼间,未曾移开半分。待她语歇,他才缓缓开口,字字皆挚诚:“阿姐既有惊鸿之貌,又有绣绝天下的本事,是九天谪降的织女仙娥,更是渡我出尘的观世音菩萨。” 他是个七窍玲珑的主儿,即便是阿谀奉承,亦能说得熨帖人心,苏锦绣竟忘了这层,猝不及防中了招,被他夸得颊上骤生酡红。 他见状复添一句,语气更添恳挚:“我所言皆非虚,阿姐这般有本事,若他日我潦倒无依,可否赖阿姐周全?” 苏锦绣被逗得展颜,指尖轻点他额间:“有何不可?阿姐这儿的软饭,管你吃到饱。” 闻时钦满意笑罢终于忆起正事,开口唤道:“阿姐,我此番前来——” 话到嘴边又顿住。 他望着她鬓边垂落的碎发,映着夕光的侧脸精致如工笔细描,喉结轻滚,攒了好半晌决心,才续上未尽的话: “是来与你辞行的。” 苏锦绣收拾的手顿住,随即抬眼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诧异:“你要去哪?” “友人寻我同去办桩官场差事,需离京些时日。”他见苏锦绣惶惑,终究不忍让她悬心,又保证道:“少则半月,多则月余,总之绝不逾两月,我便归来。” 苏锦绣说不清此刻心头是何滋味,只知绝无半分欢喜,千言万绪到嘴边,却只余下轻声一句:“这一去,竟要这般久?” 闻时钦将她这不舍情态瞧得真切,嘴角如何按捺都压不下去,末了还不慎笑出了声。 苏锦绣本就不好受,见他非但无半分宽慰,反倒笑得灿烂,十分不解。 “还笑?你到底是不是去办正经事?” 闻时钦忙抬手重重打了下自己的嘴,随后迅速敛了神情,郑重道:“自然是正经事,阿姐莫恼。” 苏锦绣垂眸敛去眼底情绪,转瞬便端起模样,取出攒银的匣子道:“你既随达官贵人同行,路上打点应酬少不了,多带些银两才稳妥,莫要因拮据委屈了自己。”又絮絮叮嘱,“衣裳也多备两身厚缎的,骑马赶路风烈,仔细吹着。” 说着她便取来一方素色绣帕,将匣中银子细细码好裹进去,轻声道:“这些应该够了吧?” 闻时钦却故意错开不答,只绕到她身后,弯下颀长身姿,骨节分明的手撑在她身前的案几上,将人稳稳困在臂弯与桌案间的方寸之地,胸膛几乎要贴上她的后背。 随后他特意弯下腰,将头轻轻倚在她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扫过她颈侧:“这是多少?我看不清楚,阿姐让我离近些再看。” 话音落,他竟真的将大半重量都卸在她肩头,苏锦绣被他这么一压,顿时晃了晃,心头猛地一跳,忙伸手去扶桌案,却按在了他撑在桌上的右手上,他顺势反手朝上,与她十指相扣。 右手挣不动,慌乱间,只能用左手攥住他的衣襟,试图将人推开,声音也发急:“阿钦,别闹了,快起来……” 闻时钦的回话落在她耳畔,伴着温热的气息,还有赌定她会纵容的顽劣。 “不起。” 他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语气软下来:“阿姐,你怎的这般好?待我也这般好,真是让我无以为报。” “我对你好,又不是求你报答,瞎说什么。”苏锦绣偏过头,避开他的亲近,声音却发飘。 “那可不行。”闻时钦轻笑,气息扫过她泛红的耳廓,“我可是日日夜夜都在心里盘算,该怎么报答阿姐。” “要不待我归来……” 这话只说一半,余下的欲说还休,故意吊着人心。 起初还想听得后半句,但他拖得这般久,反而染上一层莫名其妙的郑重,苏锦绣便连忙轻声打断:“归来的事……等你平安归来再说。” 闻时钦先是一愣,随即在她耳边低笑出声:“都听阿姐的。” 身后的禁锢渐渐松开,他也不再将重量压在她肩上,苏锦绣刚松了口气,就听得他低声又言:“可若要我此刻歇了话头,归来时再叙,定是要带着多日的利息,一并讨回来的。”《 》 20、白瓷兔 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 第六日近午,苏锦绣终于将手头一幅绣活收了尾,她把绣针轻巧别回布绷边缘,抬手舒了个懒腰,骨节间轻轻响了两声。 只是连着伏案小半日光景,骤然松快下来,反倒觉出几分空茫,指尖没了丝线缠绕的实感,心尖竟也跟着空落落的,像少了些依托。 她转头望向邻座的绣绷,见曼殊正垂首捻线穿针,便扬声搭话:“曼殊姐姐这牡丹的配色,倒比前番那幅明艳许多,瞧着便眼亮。” 曼殊闻言抬眸浅笑:“可不是?昨日新得了线,想着试配这丹砂色,倒真有几分意外。” 二人就着针脚的疏密、丝线的晕染有一搭没一搭闲谈片刻,苏锦绣便起身踱了踱,脚步不由自主就往安尺素的书架去了。那架上叠着些诗书册页,多是阁中绣娘闲时借来解闷的,此刻正合她意。 指尖在一排书脊上轻轻滑过,随手抽了本翻得有些软的册子。 书页在掌心展开,目光扫过题签,好巧不巧,竟是张九龄的《赋得自君之出矣》。 她倚着书架,单手举着册子,想借着诗句陶冶下情操,便朗声念了出来:“自君之出矣,不复理残机。” 话音刚落,曼殊、琳琅还有其余绣娘都忽然回头望她。 苏锦绣愣了愣,忙低头去看书里的释义,原来这句说的是自丈夫远出之后,女子满心牵念皆系于他,不再去理会残破的织布机。 她心里咯噔一下,慌忙合上书,转身就把册子塞回书架深处,脚步匆匆坐回绣案。 可曼殊和琳琅偏就笑着围上来打趣,苏锦绣想解释自己不过是偶然翻到、随口吟诵,可话到嘴边却越说越乱。 末了她索性闭了嘴,红着脸埋下头抓起绣针,重新将素布绷紧。 忽有脚步声自阁外传来,是丹荔背着个青布包袱,目光直直锁向苏锦绣身上,开口便是一句:“二当家的。” 苏锦绣抬眸,见她眉间凝着几分生硬,便搁下丝线站起身:“怎么了?” 周遭绣娘也停了针脚,目光齐刷刷聚过来,阁内瞬时静了大半。 丹荔攥紧了包袱带,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来辞工。” 苏锦绣倒没太惊讶,她早知晓丹荔家境本就优于同侪,前几日更听曼殊提过,其兄新近补了九品主簿的缺,如今想来,丹荔大约是觉得,再屈身绣坊拈针引线,已配不上家中新添的官宦名头了。 她未多问,只转身至账桌前,取了算盘轻拨,按本月工期算清月钱,又从匣中多取了两吊钱,算是阁里给的添程礼,一并包进油纸袋里递去:“月钱与添礼都在这儿,你点验清楚。往后若得空,也可回阁中看看。” 丹荔接过油纸袋,只淡淡应了一声,转身便去了,并无半分留恋。 直到阁门再次合上,才有细碎的议论声悄悄漫开,苏锦绣却只拿起绣针道: “咱们接着做活吧。” 此时已至暮夏,雪桐花瓣携着日光碎影,自护龙河畔飘落,掠过修房青瓦,终轻叩张府朱扉。 张府朱扉掩肃气,罘罳外树影沉沉。 应不寐立在已在书房案侧逾候三刻,看篆烟绕着壁上匾额蜿蜒,看案头五十两黄金叠作方锭,金芒灼灼。 自那日阙下赐金,张明叙总以冗务缠身为由,应不寐便再难求见,迁延至今方得一晤。 忽有履声自阶下传来,渐至门前。 “应兄久等,实是有要事耽搁。” 门轴轻轧,张明叙身着紫金官袍踏光步入,抬手解下外袍递于弓立的仆从,威仪随步履漫开。 他目光扫过案上黄金时,唇边笑意倏然敛去,抬手理了理玉带蹀躞,缓步踱至案边,指节轻叩金锭,低沉问道:“何故将苏姑娘的定礼遣回?” 应不寐抬眸,迎上他审度的目光:“苏姑娘近来声名鹊起,坊中派单络绎不绝,张大人这桩差事,想来不是她眼下能腾出手接的。” 张明叙面色骤然一沉,却未再有言,只望向书房正壁。 那里悬着幅设色仕女图,画中女子云髻峨峨,柔情绰态。再细辨五官,竟与苏锦绣有七八分肖似,只少了几分鲜活气。 张明叙的目光逐渐柔和:“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这话里的深意如重石投水,应不寐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随即开口:“宣序今时权势在握,世间姝丽可取者何其多,何必执着于一介绣娘?” “应兄向来一点就通,今日怎的百般装傻?”张明叙骤然严厉,“还是说,你已然不在意那道密旨了?” 应不寐淡然与张明叙对视:“穷寇莫追,张大人若教彼此无了转圜余地,玉石俱焚,你又能讨得几分好处?” 张明叙低嗤一声,探究道:“应兄做这类周旋之事,素来熟稔得很,怎的此番偏生反常?莫非——”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应不寐沉静的面容,“应兄也对那女子动了心思?” 话音刚落,他唇角便牵起一抹讥诮,笑意未达眼底,又添了胁迫的冷意:“若那道密旨你当真已不在乎,倒也作罢,可静养的太妃,还有你寄养的幼弟——” 应不寐手中折扇越握越紧,面上险些挂不住。 张明叙指尖轻触案上黄金,声线沉缓:“下月起,我便领旨往两浙路督运漕粮,兼查各州府秋税积弊,此去约莫一年方归。” “待我返程,希望应兄能让苏姑娘,直接身着那套绣好的凤冠霞帔,一并入我张府,也省得我再多费周折。” 张明叙说罢,抬手轻拍应不寐肩头,指腹在其肩骨处微按,力道不重,却似带了千钧压力。 “届时事成,我便将那道密旨归还,应兄也能高枕无忧,不必再受这朝堂风波牵累。” 张府朱扉在身后徐徐阖拢,将满室筹算尽皆隔于门内。 应不寐步出府庭,只觉骄阳骤灼双目,方才强支的心神倏然弛颓,恍惚间步履若踏云雾。 浑不知如何登车,又如何任轮蹄碾过汴京青石板巷,如何轹至华韵阁前。 轮声暂歇,应不寐却未下车,只轻掀车帘一角,目光凝注于那熟悉的珠帘门楣上。 天意如此,恰在此时阁门轻启,有佳人款步而出,紫衣翩跹,正与身侧绣娘说着话,笑语朗朗,若春溪漱石。 应不寐愣住,掀帘的手僵在半空。 未及收回目光,苏锦绣就似有感应,抬头望来,眼波一亮,继而抬手朝车驾方向轻挥。 应不寐猛地垂落车帘,然车外已传其含笑声息。 “应道长别来无恙?今日是哪阵东风,竟将您吹至华韵阁了?” 柔语如絮拂耳,应不寐下意识攥紧掌心白兔瓷像。 那白兔瓷胎温润,玉雪玲珑,是春日里与她初遇后,在西市瓷坊偶然寻得的。彼时见它双耳耷拉、圆眼懵懂,憨态可掬的模样竟与她有七分像,便起意买下。 此后日日悬于车内,朝夕相见。 苏锦绣盯着那严丝合缝的车帘,里头静得连半点儿动静都没有,活像装了尊闷葫芦。她抬手敲了敲车壁,又打趣道:“几日不见,应道长耍起大牌了,连面都不屑露?” 好半晌,车里才飘出应不寐低低的抱怨:“听说前几日你请了阁里的绣娘,一同去樊楼吃酒,又是谢这个又是谢那个,倒把我这个陪你喝谷酿的忘得一干二净了。” 苏锦绣没多想,只当他紧闭车帘是在为这事儿恼怒,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还在乎这一顿?应道长日日山珍海味的,差我这顿樊楼酒?” 车内半晌无言。 “要不然明日……” 苏锦绣话还没说完,应不寐却已命车夫扬鞭,马车绝尘而去。 她愣在原地,望着车影轻声吐槽:“啧,这气性真大。” 轮蹄碾过郊野的青石板,辙印在薄尘里拖出浅痕,伴着车夫一声短促的“吁”,马车终在柳荫下稳稳停住。 车帘被素手轻撩,探出一双藕荷色绣鞋,稳稳落地,是苏锦绣和琳琅款步下车。 眼前便是汴京最大的供材绣庄,庄院依汴水而建,青灰院墙绵延数丈,阔绰似乡绅庄园。院外码头泊着两艘乌篷船,舱门半开,露出里头叠得齐整的蜀锦与苏绣线轴,显是刚从水路接了南边绣材回来。 自大门步入,便见廊下绣娘围坐竹筐,指尖翻飞分拣金线银线,偶有剪成蝶翅状的绣片落在筐中。库房方向还传来木勺舀水的声响,该是匠人在调制新色染浆,淡香混着水汽,悄然漫过庭院。 引路的庄客早候在门边,见了苏锦绣便含笑躬身:“锦绣娘子来啦?掌柜正在里间理事呢。” 苏锦绣点头应着,掀帘入内,见南淮月正翻检账本,便开门见山:“淮月姑姑,我想定些特供的烟霞绒线,本地寻不着,还得劳您从南边调。” 南淮月抬眼一怔,随即叹道:“呀,锦绣娘子来得迟了!前几日南边送烟霞绒的船刚抵码头,货一卸便被花满渚的人尽数订走,半分未留。” 这花满渚是汴京早已声名鹊起的绣坊,专做王公贵族的定制活计,京中勋贵眷属的衣饰多出自其手,寻常绣坊难与其争衡。 琳琅急声道:“淮月姑姑,当真一点都没剩?” “呦,我还能诓你们不成?”南淮月放下账本,压低声音,“我听花满渚的人说,是接了清平县主及笄礼的衣饰活计,要做一套云凤朝珠裙,那绒线色泽透亮,最衬金线,他们把这批货全包了去,一星半点都没留。” 苏锦绣现已任华韵阁当家之职,只盼再勉力半载,广揽活计,以期完成系统书页上布置的任务,成为汴京第一绣娘,安稳活到二十岁。 可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那花满渚绣艺之精、声望之隆皆在己上,不啻云泥之别。 念及此处,她先前心头的期许如残烛遇风般倏然黯淡,只觉前路漫漫,如斯茫然。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 21、襄州行 襄州地牢深处。 烛火明灭,跳跃的光将刑架上的人拉成扭曲的鬼影,映在湿寒石壁上。 李知府被麻绳缚在架上,两名衙役正持着浸过盐水的鞭子上刑,每落下一鞭,都伴着他撕心裂肺的惨叫。 而角落的阴影里,俊美少年斜倚在花梨木椅上,长睫垂落,右手曲起,姿态闲适,正抵着额角而眠。 纵然周遭惨叫如阿鼻地狱。 “你们这是屈打成招——!” 李知府陡然拔高的嚎叫惊醒了闻时钦,他睫毛颤了颤,惺忪睁眼,转瞬便因被扰了浅眠而皱眉不耐。 “啧。” 闻时钦振衣而起,信步至刑架之侧,取出袖中匕首。 旁侧衙役识趣敛手收鞭,适时问话:“再问最后一遍,贪墨的漕银,藏在哪?” 李知府咳着血,却偏梗着脖子笑:“纵使今日身首异处,本官亦冰心玉壶,一无所知!” 闻时钦原正仔细擦着匕首,听罢李知府的硬语,忽尔低笑:“哎呦呦……李大人这份气节,颇有昔年伯夷叔齐之风,真教人叹服。”说罢他又举起匕首,借着昏光眯起眼打量,“待此间事了,晚辈定要将大人拒贿守正的事迹勒石为记,遍传襄州,让大人的妻儿宗族晨昏瞻仰,学学这您份铁骨铮铮。” 李知府气得喉间嗬嗬作响:“竖子休得逞口舌之利!本官行得端坐得正,岂怕你污蔑!” 话音未绝,一名侍卫疾步穿廊而入,屈膝附耳于闻时钦身侧密语。 闻时钦听完静了一瞬,再回问时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刑架上的李知府听得分明:“元璜已然审出了?” 侍卫颔首:“通判已吐实,银钱流转脉络尽供。” 闻时钦转头看向李知府那副僵滞模样,眼底盛满坐等好戏的散漫,随即便松快地叹出一口气。 “那便用不上匕首了,取我剑来。” 衙役不敢稍滞,忙捧剑上前,剑脊映烛火,冷光如练。 闻时钦轻抚剑身,缓步踱向刑架,以剑鞘轻拍李知府血污的脸颊:“隔壁囚室的通判已然招供,漕银往来皆由你经手,他不过是附从。” 李知府被那柄寒铁剑鞘掴在脸颊,浊血混着涎水当即从嘴角溢出,却仍瞪着眼不肯信,嘶吼道:“此乃构陷!屈打成招之辞,岂能作呈堂证供?” 闻时钦挑眉道:“此时此地,谁复辨诬枉?通判先开口,便能将功抵罪。倒是大人你这般硬气,在这桩案子里又值几何?”语毕,他握剑的手骤然收紧,“与你耗了几个日夜,早已心烦意乱,如今便取你项上首级,以抵这迁延稽迟之罪!” 李知府终于慌了神,穷狗入巷般急声威胁:“你敢!我好歹是一州知府,府中僚属、朝中故旧盘根错节,你今日敢动我,明日便有千般势力寻你报仇!” 闻时钦倒抽冷气,故作惊惶:“大人这话可当真?” 这话一出,李知府才猛地察觉周遭小厮、侍卫皆屏息盯着自己,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不等他辩解,闻时钦已转向身后众人:“诸位都听见了?李知府亲口承认,他在襄州府内结纳僚属,在朝中勾结故交,这朋比为奸的罪名,可是他自己认下的,并非我凭空构陷。” 李知府喉间一堵,嚣张气焰瞬间被恐慌浇灭,挣扎着想要改口,铁镣却将他锁得更紧,只能眼睁睁见那玉面修罗走近。 “襄州官吏多尸位素餐,今时今日,不过是报应不爽。”剑刃随话语出鞘,架在李知府颈上,他惊得瞳孔骤缩,方才的傲岸瞬间崩解,急声呼:“且住!赴、赴死前,只求再与通判见上一面!” “大难临头各自飞,此乃人之常情。”闻时钦腕间微顿,剑刃稍一翻转,锋利刃口即刻划破他颈间肌肤,血流缓缓,“知府休要废话,你且去九泉之下,问你那知己好友为何背信便是。” 言罢,闻时钦便双手握定剑鞘,将长剑斜举。 李知府仰头望去,只见一个从无间地狱爬归的恶鬼,周身裹挟着凛冽杀气,正垂眸定定看他,似要将他过往罪孽一一剖出,当庭审判。 闻时钦没有半分犹豫,手腕骤然下沉,剑身带着破风之势朝下斩来,直劈李知府脖颈,眼看便要将这颗顽固头颅当场斩落于地。 李知府骇得魂飞魄散,在剑锋将至的前一瞬,撕心裂肺地吼:“我招!我招!银钱藏于襄州城外义仓!” 剑刃堪堪卡在他颈侧。 未等李知府缓过口气,闻时钦手腕骤然一转,将长剑斜斜刺入李知府大腿,凄厉惨叫瞬间响彻地牢。 “早这般识趣,何需受这皮肉之苦?白白扰我数日清眠。” 旁侧衙役小厮们垂首立着,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偷瞥,初见这位大人时,只觉他面如冠玉,像是哪家深宅贵公子,都暗忖这般好皮相,怕是连血都不敢见,审案不过是走个过场。 可这几日下来,才知先前的念头多荒唐,这般好皮囊裹着修罗心,倒比满脸凶相的酷吏更让人胆寒。 闻时钦刚踏出地牢,便见穆画霖立在廊下等候,对方迎上来,语气里满是叹服:“我刚审那通判,他嘴硬得像块铁,半个字不吐,还寻死觅活要自尽,真是束手无策。” 闻时钦低笑一声:“恶人还需恶人磨,对付这等油滑之徒,软硬都得用在点子上。” 此前襄州赋税亏空半载有余,贪墨之风日炽,民怨暗涌。穆画霖闻此讯息,顿觉若能勘破此案,一则可整饬纲纪、解民倒悬;二则能凭实绩立名,为日后执掌实权、践行抱负铺路,遂叩阙请命,幸得长姐进言,圣心嘉许,才得了这差事。 一行人驻襄州不过半月,便追缴回亏空税银二十万缗,吏治暂清,百姓称道。 功成之后,穆画霖设宴于襄州名楼望舒阁,以酬同袍辛劳。 席间丝竹泠泠,台上舞姬着绮罗之裳,旋袖若惊鸿,翩跹似游龙,满座皆浸于雅乐清欢之中。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络,酒酣耳热间满是觥筹交错之声。 穆画霖携着同僚穿梭席间,举杯时笑谈襄州案的波折,落盏时又谢众人相助,声量里满是少年得志的爽朗。闻时钦亦举杯应酬,此番襄州之行,他结识了不少执掌实权的官员,又于众人前展露了锋芒,已然不负此行。 只是他酒量素来浅得可怜,方才数杯清酒入喉,颊边便染了层绯色。穆画霖见他眼神发晃,笑骂一声:“你这酒量还贪杯?快去旁边歇着,别在这儿晃悠着挡路。” 闻时钦摇摇晃晃落了座,眸中笼着层濛濛醉意,不复往日清明锐利。 身旁忽有香风裹着脂粉气袭来,原是方才台上最出挑的舞姬盼兮,腰间银链束出窈窕腰肢,款步轻挪如流霞掠水,不等闻时钦反应,已挨着他身侧坐下。 盼兮往玉杯里满上琥珀色佳酿,酒液顺着杯沿滴落在桌布上,她却不管,只举着杯子往闻时钦唇边递,柔声道:“方才在台上,就见公子气度不凡,小女盼兮,敬您一杯。” 闻时钦没看她,也没接话,只偏了偏头避开酒杯,他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在膝头蹭了蹭,跟着便抬手往胸口衣襟里探。 盼兮见状,只当这玉面郎君是面皮薄,眼波流转间,便往他肩头凑,软着声音哄:“公子莫怕生,不过是杯薄酒……” 话没说完,闻时钦忽然抬手一摆,将盼兮往旁推开,他眼神发飘,声音却清明又固执:“不必,我已有家室。” 盼兮面上柔笑瞬时凝住,僵在原地。 她上下打量着闻时钦,这小郎君瞧着年纪尚轻,眉眼清俊得像没经世事,哪像是有家室的模样?方才在台上,她便被他的气度吸引,以往主动示好,从没有男子会拒绝,如今竟被这般干脆回绝,心下更不服气。 她咬了咬唇,又娇痴问道:“公子是在同奴玩笑罢?世间哪有这般俊俏郎君,早早被人拘住的道理。” 闻时钦便不再拂她的手,反而唇角牵起抹淡笑,食指微屈,朝她虚虚一勾。 “来。” 盼兮见状,只当他回心转意,连忙凑得更近,轻轻搭上闻时钦的胳膊,腰间银铃轻晃,眼底满是雀跃。 谁知闻时钦却偏过头,指着对座摇折扇的华贵郎君道:“我家中妻室管得紧,实在不敢逾矩。倒是那位公子,乃是襄州按察使之子秦望风。” 见盼兮眼神已飘向秦望风,他又添了句:“这位秦公子最是风流,也最懂体贴女儿家,前几日有歌姬为他弹曲,他随手便赏了百两银票。你去与他说说话,哄得他高兴,好处定然少不了。” 盼兮眼神顿时亮了,连忙追问:“公子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闻时钦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他素来爱与美人周旋,你去了便知。” 盼兮心里飞快有了计较,这郎君虽教人见了心折,可是个惧内怕妻的,终究捞不到半分好处。那秦望风虽气度差些,却是按察使之子,出手阔绰,显然是更实在的去处。 “多谢公子提点。”盼兮不再黏着闻时钦,莲步轻移,目光落向对座的秦望风,款款走去。 没了纠缠,闻时钦终于顺利从胸口衣襟里摸出一支银簪。 簪身映着烛火,泛着温润柔光。 就这般捏着簪子,痴痴凝视,恍惚似见灯下有一柔婉佳人,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低眉绾银丝,素手翻飞。 他眸中只映着簪身柔光,连桌上清酒倾洒半盏,濡湿了衣摆都未曾察觉。 “呦,这是瞧什么好物什,魂都要飞出去了?” 穆画霖不知何时应酬归来,见他对着一物怔忡出神,伸手便要凑前细看。 闻时钦骤然回神,护食般急将银簪按在胸口,掌心抵襟护得严丝合缝。 穆画霖见状挑眉而笑:“呦,我与你相识这些时日,可头回见你将什么东西护得这般紧。莫不是……哪家姑娘送的定情信物?” 这话戳中了心底软处,闻时钦不再设防,将银簪递到穆画霖眼前,轻声炫耀:“好看么?” 烛火映在簪子上,细碎银光流转,穆画霖凑近细瞧,啧叹出声:“这錾花手艺,汴京首饰铺子难出其右。”说罢又好奇追问,“能让你这般宝贝,倒叫我真真儿好奇了,那姑娘究竟是何等模样?” 闻时钦原不过薄醉,可一思及伊人,那点酒力又翻涌上来,只能傻笑着呢喃:“……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 穆画霖听得这话,眼底兴味更浓,顺着他的心意打趣:“日后若得秦晋之好,你这喜酒可少不了我的份,到时候可不许藏私!” 这话说到闻时钦的心坎上,他顿时忘乎形骸,执起酒杯与穆画霖敬饮。 二人你来我往,杯盏相碰间酒意渐浓,到最后竟双双伏案,醉倒在酒桌之上。《 》 22、孝贤名 闻时钦翌日醒转,只觉头痛欲裂,睁眼望去,见舱窗映着粼粼水光,方知已在返程的船舱中。 他下意识探手抚向胸口,指尖触到那支银簪,悬着的心才骤然落地,暗自松了口气。 想起穆画霖酒量素来深湛,定是比自己醒得早,他便起身整理衣襟,掀帘走出舱外。果见他斜倚在船舷边,衣袂被江风拂得微动,正望着眼前水天一色的景致出神。 闻时钦默步上前,从袖中取出支银簪递过去,神色平静无波。 “呦,这是何意?难不成要将这宝贝送我?”穆画霖挑眉笑道:“我可无福消受,回头你醒了悔,提剑削我,我又吃不消。” “这不是我那枚,是县主的。”闻时钦声音沉了沉。 穆画霖闻言一怔,眸中满是诧异:“楹楹的?” 穆画霖打量他许久,得出一个结论。 “你脚踏两只船?!” 闻时钦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你且帮我把这簪子还回去,再替我转告,我实在配不上她的心意,愿她早日寻得良人,不耽于我这一介布衣。” 闻时钦将簪子递去,未再多言半句,转身便掀帘回了自己的船舱,只留穆画霖独自立在船舷边。 江风依旧和煦,江水依旧澄澈,白鹭结伴渡去,可穆画霖再无心欣赏,久久未动,也未发一语。 半晌,才听得他望着浩渺烟波,低喃一句,语气里满是费解与怅然: “楹楹……我哪里比不上他?” 这轻声疑问随江风飘远,自襄州北渡,直往汴京而去,一路穿烟波、过沙洲,最后轻轻拂动了王府女儿家妆台前的素色窗纱。 岑晚楹正当窗理青丝,淡淡匀脂,她生得矜贵韶秀,眼似猫儿般圆润灵动,唇不点而朱。 丫鬟伺候妆罢,她转头对身旁宋嬷嬷道:“嬷嬷,劳您回禀父亲,此次及笄宴不必过隆,如今朝廷皆倡王公节俭,我也不爱那大场面,应付人怪累的。” 宋嬷嬷笑着上前,帮她扶了扶妆奁里的银钗:“县主金尊玉贵,及笄一生只得一回,荆王怎会不上心?这不仅是疼您,更是王府的体面,也好让日后求娶的公子们瞧瞧,您是王爷心尖上的人,成亲后万不敢怠慢。” “嬷嬷!”岑婉楹耳尖骤红,眉尖轻蹙,将发间刚插的金簪落在桌上,带着几分嗔意,声音却轻,“再说这种话,我可恼了!” 宋嬷嬷见她这模样,反倒好奇:“呦,楹姐儿这是怎的了?及笄礼过了,离寻如意郎君还远吗?说不定王爷今年就为您定了婚事呢!” 这话让岑晚楹又羞又怕,她原也知道父亲早早就为自己谋寻佳婿的事,先前听着只当是寻常闺阁该走的路,倒能坦然应下。 可金明池的那些朝晨,她从没见过那般惠风和畅的朝晨。 合欢盈了枝,风一来就吹满头,抬眼又见马球场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那支慌忙塞去的寄情簪,他至今未还。 起初情悄悄,思也悄悄,随后,得陇而望蜀。 乱绪压平,妆奁收妥,岑晚楹便款步往荆王书房去。 荆王与王妃昔年鹣鲽情深,王妃数诞麟儿,奈何天不假年,稚子皆早殇,王妃亦香消玉殒,唯晚楹一女存世,是以荆王视之若掌上明珠,疼惜逾常。 行至书房外,已见花满渚主事曲衔觞侍立在旁,此女原是宫中文绣院绣首,离宫后自立绣坊,又凭家姐嫁靖王为妾之姻,得攀王公贵族绣活之路,数载便令花满渚冠绝汴京,旁人难望其项背。 她生得皓齿青蛾,清寒出尘,然年过而立,仍未适人,市井间渐生流言,暗议其心慕女流,曾有人窥得她为贴身绣娘描眉,流言遂沸,竟成茶余谈资。 入内时,荆王正伏案挥毫,宣纸上墨渖未干。见岑晚楹来,即搁笔含笑道:“楹儿及笄礼近,想要绣品、衣料或时新玩意儿,尽可与你衔觞姨母言,府中无不应。” 岑晚楹趋至案前,低眉道:“父亲,女儿没有什么想要的,及笄礼从简便好。” 荆王见她容色恹恹,心下觉得有异,温声问:“莫非有人慢待、受了委屈?告与爹爹,爹爹为你做主。” 岑晚楹眼圈骤红,仰头道:“女儿非受委屈,唯念及笄后,亲事将近,终要离爹爹而去……女儿不欲早嫁,还想在您身侧多侍数年,陪您闲话,打理府中庶务。” 此言直中荆王软肋,他喟叹道:“爹爹何尝不愿留你?然女子生而有归,终需觅得良人,代爹爹疼你护你。放心,他日为你择婿,必千拣万择,且需你颔首方算,断不令你受半分委屈。” 旁侧曲衔觞适时开口,声含温煦:“王爷素以孝贤著闻,楹姐儿亦具纯孝之心,这般情分,实为难得。” 荆王听得这话,当即谦道:“恪守孝道本是为人子女的本分,算不得稀罕。” 他话音刚落,曲衔觞便又顺势接话:“王爷此言实乃过谦。京中谁不晓您孝名昭彰。如今太妃寿辰将近,又恰与楹姐儿及笄礼前后相衔,这般双喜叠璧的日子,王爷想必早有擘画?” 提及生母寿宴,荆王脸上竟浮起一层愁云。 此前官家为太后隆办寿宴,席间鸿儒云集,诗赋唱和皆颂官家孝行,一时孝贤之名遍传宇内。可这“孝”字,素来是荆王引以为圭臬的标识。他事亲至孝,京中无人不晓,如今却被官家声势压过,好颜面的他心中本就积了股郁气。 此番生母寿辰将近,他虽不敢僭越逾官家规制,却也不愿落了下风,当即对曲衔觞道:“你那绣坊,可赶得及绣一些二十四孝卷轴画?太妃素来耽爱女红,见此定当悦然。至于用度,纵是万金,你也尽管开口。” 曲衔觞闻言,面露难色:“王爷有所不知,距太妃寿辰仅剩半月,且花满渚这边还需筹备楹姐儿及笄礼,实在分身乏术,恐难承此任。” 荆王听罢,不由得喟叹一声,语气稍缓:“也罢,若实在赶不及,便再寻些别出心裁的巧思便是。” 谁知曲衔觞话锋一转,似不经意般提点:“王爷莫急,前几日我见了位自华韵阁来的绣娘,她倒提过一事,说那华韵阁的锦绣娘子,是个极擅针黹的人物,素日里常绣孝经章句一类活计。” “更要紧的是,那位锦绣娘子还常对外说,绣孝品需以巧思蕴诚心,而非徒恃工时堆砌……” 此语入耳,荆王心头倏生不悦。 这话竟似点破他深讳的坊间议论,暗讽他重排场轻诚心,直戳他好颜面的痛处。 他面上瞬时凝了寒霜,眉峰紧蹙,冷嗤一声:“哦?既有这般本事,又有这般见地,那便令华韵阁来绣这卷轴画。” “你即刻去传话,限华韵阁半月之内成此活计。若绣不成,便是不敬宗室、不敬皇室!”《 》 23、灯挑尽 这日苏锦绣刚至华韵阁,便见曼殊与林琅已快步迎了出来,她看清二人脸上堆着的愁容,顿时生出几分好奇,开口便问:“这是怎的了?” 琳琅急得声音发颤,几乎要落下泪来,抢着上前攥住她的手:“锦绣,你是不知!方才花满渚的主事突然上门,说是替荆王传话,要华韵阁为王府绣一副二十四孝卷轴画,还得在半月之内赶制完成!” 苏绣讲究“平、齐、细、密、和、顺、光、匀”,缺一不可,且每样都耗费神,若每幅孝图皆要绣出人物情态与景致细节,便是阁中最顶尖的绣娘合力赶工,半月也未必能成。 苏锦绣闻言一怔,忙暗自回想,往日华韵阁虽声名鹊起,惹了些同行嫉恨,却从未得罪过荆王府那般勋贵门第,怎会突然点名要她们绣卷轴画?还定下这等苛刻时限,实在古怪。 苏锦绣沉声道:“别慌,花满渚的主事来时是何态度?” 曼殊摇头:“不太好相与。” 苏锦绣叹口气,转身道:“先回屋,把二十四孝图的绣制工序定下来,末了真不成我再去转圜。” 苏锦绣到绣案前当即分了工,曼殊熟稔人物神态,领了亲尝汤、卖身葬父等三幅图。琳琅擅长勾织衣袂纹样,接下百里负米、芦衣顺母的活。其余绣娘也各凭手艺认领任务,日夜赶工。 前五日众心合力,进度顺当,瞧着倒有希望在半月内完工。 可第六日一早,竟有四五个绣娘找苏锦绣辞工,皆异口同声说家中有事。 苏锦绣心下生疑,见琳琅吞吞吐吐,追问之下才知,原是花满渚开了五倍工钱,把人都挖走了,只有曼殊和琳琅留了下来。 苏锦绣霎时愣住,她早懂因利而聚者,必因利而散的道理,往日华韵阁声名鹊起时,这些人同享过荣光,如今逢难,却不愿共担。 虽早有准备,也早知人性如此,但当事实摆在眼前时,还是难免失望痛心。 苏锦绣站在阁门口,目送完最后两个绣娘离去,刚要转身回阁,却闻一阵轻摇折扇的声响。 不用抬眼就知道这死动静必是应不寐。 他踩着石板路晃过来,手里那把墨竹扇摇得漫不经心:“呦,二当家的,这才几日不见,怎么连自家绣娘都留不住了?” 苏锦绣本就被工期逼得心烦,哪有心思跟他斗嘴,只淡淡掀了掀眼皮,转身就往阁里走。 可应不寐偏穷追不舍,几步就跟了上来,扇子往她眼前轻轻一挡:“哎,别走这么快啊!你前几日答应我的,说要补我一顿樊楼酒,可还作数?” “作数,作数。”苏锦绣头也不回,脚步没停,“只是我这几日实在不得空,等忙完这阵再说。” “怎的?想搪塞我?”应不寐绕到她身前,挡住去路,眼神里多了点探究,“你这阁里里外外都透着股子急劲儿,到底出什么事了?” 苏锦绣被他缠得没法,只好停下脚步,叹了口气,把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话刚说完,她便绕过应不寐,径直走到绣绷前坐下,拿起针就往绢布上戳,却因心绪不宁,连穿了两次都没把线穿过针孔。 应不寐慢悠悠跟过来,从果盘里拿起个橘子,剥得慢条斯理:“你这事啊,说简单也简单。找人给荆王递个话,说说工期的难处,不就得了?这年头,没点关系办事,可不就是举步维艰。” 苏锦绣绣针一顿,针尖差点戳到手指,随后抬眼瞥了应不寐一眼:“可我就是个没靠山、没关系的人啊,你这不是说废话吗?” 应不寐笑了笑,把剥好的橘子瓣放进嘴里,又拿了个板凳,在她身边坐下:“我倒有个法子,能帮你解了这燃眉之急。” 苏锦绣满脑子都是剩下的绣活和缺的丝线,听他这话只觉得烦躁,头也没抬,没好气地回了句:“有屁快放。” “你看你这态度。”应不寐啧了一声,“我好心给你出主意,你倒跟我急上了?” 苏锦绣深吸一口气,放下绣针,转向应不寐,语气谄媚:“道长~是我心急了,您有什么法子,还请屈尊开下金口吧。” “这才对嘛。”见她服软,应不寐眼底笑着伸手递了瓣剥好的橘子到她嘴边,“荆王虽是王公贵族,但在京中实权不算顶盛,你只需找个能压住得他权势的京中权贵,让人家替你在荆王面前说句话,工期的事不就好办了?” 苏锦绣下意识张嘴接住橘子,橘子的清甜刚在舌尖散开,却又猛地顿住。 应不寐这话,分明是绕着弯子把她往张明叙身上引,京中能压过荆王的权贵,她认识的,不就只有那日偶然遇见的张明叙么? 口中的甜味瞬间淡了下去,她慢慢嚼着橘子,好一会儿才抬眼,语气平静而固执:“不必了。我再努把劲,看看能不能赶在工期前绣完。” 应不寐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回答,并没半分意外,只把手里剩下的橘子瓣扔进嘴里,慢悠悠嚼着。随后他身子微微前倾,凑到苏锦绣耳边,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诱引:“行吧,你要硬撑我也不拦着。不过过几日要是实在扛不住了,记得来求我。” 话落,不等苏锦绣动手,便溜出了阁门。 工期已过四分之一,可少了那几个熟手,剩下的活计像座突然增高的山。 挨到第十日,苏锦绣瞧瞧曼殊熬红的眼、琳琅不停捶着腰的手,终是沉叹一声,将她们叫到跟前道:“这活是绣不完了,你们先回吧。到时候若有追责,我一力承担就好,总好过你们跟着我受苦。” 任凭曼殊、琳琅如何劝,她都只摇头,硬是把人都遣散了。 空荡荡的阁内只剩苏锦绣一人,她对着绣绷连着绣了两天两夜,眼前忽然模糊起来,连绯红与绛红的丝线都有些辨不清了。 好在她日夜不辍,现今只剩最后两幅未绣,念及此,她终于松了口气,起身想去外面就着晨光伸伸懒腰、透透气。 刚走到门口,便见远处似有个人影推门进来,苏锦绣揉了揉发花的眼,想看清是谁,双腿突然脱了力,整个人踉跄着站不稳,摔了个屁股墩。 下一瞬,一双绣着云纹的乌皮靴稳稳停在眼前,熟悉的沉水香漫入鼻尖,头顶也传来厉声:“苏锦绣,两天不见,你就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苏锦绣还没缓过劲,就被他拎小鸡似的提了起来,她勉强抬眼,撞进应不寐急色翻涌的黑眸里,这两天熬得滴水未进、合眼未眠,定是形容枯槁,可不就是副鬼样子? 应不寐见她这模样眉峰拧得更紧:“你还笑得出来?真是属犟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明知扛不动还硬撑!” 苏锦绣实在没力气跟他斗嘴:“算了……你要骂,便骂吧。” 再赶两天功夫,就能把最后两幅绣品收针,连日熬得眼皮发沉,她心里估摸着此刻眯一会儿也不妨事,闭上眼便昏了过去。 再睁眼时,她竟躺在绣房的软榻上,身上还盖着层温软的薄被。 抬眼望去,安尺素正围着两张绣绷忙活,手里的绣针飞得飞快。 “尺素姐姐?你怎么回来了?”苏锦绣撑着身子坐起,声音还有些发哑。 安尺素头也没抬,手里的针脚没断:“得亏我赶回来了!再让你这么硬熬,身子早垮了。你乖乖在这歇着,旁边食盒里温着粥,先垫垫肚子,剩下的两幅我帮你绣,肯定能赶上工期。” 苏锦绣愣了愣,昏过去前明明是应不寐在眼前,怎么转眼换成了安尺素?可腹中的饥饿感一阵紧过一阵,容不得她多琢磨,她乖乖挪到床边,端起食盒里的粥碗,小口喝了起来。 安尺素手里的鹿乳奉亲图已近收尾,苏锦绣食毕歇足了劲,起身便往绣绷挪,任安尺素如何阻拦,还是执意将绣涤亲溺器的绷揽在身前:“你都特意回来帮我,我哪能总坐着歇着。” 刚拈起亮银绣针,她忽然弯了弯眼:“常听人说患难见真情,这话虽老,倒真是半点不假。” 屋内漾开笑声,连日绷着的神经总算松缓,可正要动手她才发现,绣涤亲溺器图要用的雨过天青绒线、银灰劈丝和淡墨云纹锦线全缺了,这些丝线平日里都得提前半年跟江南染坊定,寻常地方根本没有。 安尺素凑过来细瞧,显然也觉此事棘手,她捻着一缕丝线略一思忖,轻轻拍了拍苏锦绣的手背:“别慌,锦绣你先去外头跑一趟,去别家绣坊问问,看有没有现成染好的线。” 苏锦绣忙应了安尺素的话,转身便往外走,刚迈下绣坊门前的青石台阶,却见应不寐斜倚在朱红门柱旁。他广袖半垂,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腰间玉佩穗子,淡淡斜睨着她。 苏锦绣心头一松,忙快步上前,语声里带着几分急切:“正好你在!烦借你的马车一用,带我去寻些东西,迟了怕是要误事。” 应不寐却未动,只眉梢微挑,打断她的话:“带你赶路?我有什么好处?” “有有有!”苏锦绣急得拽住他的袖子“待这事了了,我请你喝两回酒,上好的陈酿!你快些,真的耽搁不得!” 应不寐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不耐,眉头微蹙:“没出息的样子。”话虽如此,他却已直起身,转身朝巷口那辆阔气马车走去。 苏锦绣乘着应不寐的马车,先奔了街头的染云阁,又赶去街尾的锦记庄,将平日里交好的绣坊都一一跑遍。 可无论是哪家,掌柜们见了她要的料子,都只无奈摆手:“锦绣娘子恕罪,这些库房里实在没存货了!” 更糟的是到了花满渚,门房一听她是华韵阁的人,连门都不让进,只隔着朱漆大门道:“我家主人吩咐了,华韵阁的客,不便招待。” 苏锦绣站在街边,望着紧闭的门扉,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应不寐坐在青帷马车里,连车帘都没掀,只淡淡说了句:“真是个倒霉蛋。” “谁说不是呢……”苏锦绣叉着腰叹了口气,转瞬眼里却透出点韧劲,“罢了,现成的线寻不到,大不了自己染!” “自己染?”应不寐终于掀起车帘,“安尺素不是说,那线需得用龙脊涧里的水青石?那地方林深路险,寻常人根本进不去,且这石儿需得雨后采撷才有色泽,眼下晴了半月,去哪寻?” “啊?”苏锦绣听完,先前强撑的那点韧劲瞬间垮了。这一路寻线处处碰壁,好不容易想出自己染的法子,竟又被难题堵死,只觉这日子一波三折,满心都是憋闷的委屈。 分明见着点希望,转眼就被老天爷兜头浇冷水,甜枣还没到,就先被抽了十记狠巴掌。 她再撑不住,干脆往街边青石板上一坐,连马车都不想上了,周身满是颓劲。 马车内的应不寐掀开车帘,见她这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别坐在大街上,成何体统?也不嫌丢人?” “嫌我丢人你走就是!”苏锦绣头也不抬,满肚子火气没处撒,连带着语气都冲了几分。 “你不嫌丢人,我还嫌路人看笑话。”应不寐下车拉她她偏不起,最后干脆直接将人打横抱起,硬塞进了车厢。 进车后应不寐瞧着她一副生活磋磨得没了神采的模样,那点想数落她的心思竟散了大半,语气也软了几分:“如今你们已绣得十之八九,只差最后一幅的料子未齐。若先将绣好的送与荆王,即便他心性苛刻,想来也不会过分怪罪。” 苏锦绣幽幽叹了口气:“荆王既存了刁难之心,少一幅便正好给了他治罪的由头。可我到如今都想不明白,不过是守着一间小小的华韵阁,怎就平白惹上了王公贵族?到底是哪里碍着旁人了。” 应不寐闻言,指尖在玉扳指上轻轻摩挲着,终没再接话。 正沉默间,马车忽然碾过一段坑洼路,车身猛地颠簸起来。连带着那垂着的白瓷兔晃得厉害,眼看就要撞碎。 应不寐忙抬手去护,指尖触到瓷兔冰凉的釉面,顿了顿,终又缓缓松开手,任由那兔儿随着车身摇晃,时轻时重地撞着车壁。《 》 24、甘柔雨 天方微熹,苏锦绣已坐于绣绷前,眼下还有淡淡青晕,指尖却稳执银针,为安尺素未竟的鹿乳奉亲图收锋。 银线细若秋毫,在绢布上勾摹鹿颔柔毳,丝线晕染萱草,针脚密合,盘花易绾,将郯子亲奉鹿乳的孝意细细织入纹样。 窗外偶有莺啼掠过晨霭,长街尽头断续传来马蹄声,沉沉如叩心鼓,却扰不了她屏气凝神的专注。 直至最后一缕丝线绣成,她才松了口气,摩挲着绣就的图景,目光又落向旁侧铺展的素色卷轴。 那是最后一幅孝图的底布,因缺了关键绣线,无法动工。 她望着那片素白怔怔出神,悬而未决的忧虑漫上心尖,竟连窗外马蹄声骤歇、有人翻身下马的动静都未察觉。 荆王究竟秉性如何?若以此残卷奉上,岂不正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华韵阁的挚友,会不会皆因她遭池鱼之殃? 忽有玄衣少年掀帘而入,劲装沾着些微征尘,屋内众人都在各自绣棚前专心做活,直至琳琅抬眼瞥见,方低呼出声:“呀,这公子眼熟的紧……锦绣!莫不是你那位阿弟?” 苏锦绣闻言猛地回首,见了来人身姿修长,定睛一看真是闻时钦,一时怔在原地。 未等她回神,他已先转向阁内三位绣娘,颔首为礼,清朗道了句“诸位姐姐安好”,礼数周全,她们笑着应了。 随后便目不旁骛,径直朝着绣绷前的苏锦绣走来,带着旅途的风尘与急切的力道。待行至近前,见她仍愣着神端坐不动,他便单膝跪地,恰好与她平视。 “阿姐?” 三位绣娘见此情景,相视一笑,各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皆轻放针线,悄然退去,将这方绣阁留给二人,好诉那别后衷肠。 苏锦绣这才反应过来,手不自觉已搭上他的肩,惊喜得话音发颤:“你……你不是说归期要一月有余么?怎的此刻便回了?” 闻时钦却未应声,只皱眉抿唇,目光如细梳般扫过她眼下青晕、鬓边散乱的碎发,又落在她毫无血色的唇上,分明是连日熬煎的颓态。 眼底疼惜如潮,几乎要漫出睫羽。 四目相对,被他打量时,她也忍不住凝眸将他细瞧,多日未见,只觉他肩背似更宽阔了些,神采也愈发飞扬。即便抛开姐弟间那份偏爱,不掺半分“自家人总觉好”的私念,她也得承认,眼前人是难得的世间俊朗儿郎。 她看得入神,忽觉他目光亦在自己身上流连,才猛然惊觉,这些时日连轴赶工,自己定是容色憔悴、狼狈不堪,慌忙如受惊的蝶,偏过脸去,堪堪避开他的视线。 闻时钦喉结滚了滚,强忍着想斥责又心疼的冲动,语气尽量放得平缓,却仍藏不住尾音里的颤意:“我才半月未归,阿姐就将自己磋磨成这副模样。若真耽搁到一月之后,岂不是要叫我肝肠寸断?” 话音未落,闻时钦便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臂弯稳如磐石,转身便要往门外去。 苏锦绣惊得攥住他衣襟,忙道:“阿钦,等等,现今还不能回,后日便是绣活交工的日子,我……” “什么绣活,竟比你的性命还重?”闻时钦打断她,几乎咬着牙说出口,“是哪家主顾,敢这般逼你?” 这话里的愠怒如寒刃出鞘,苏锦绣还想再劝,他却根本不给半分余地,大步跨出绣阁,将她稳稳放在马背上,自己随即翻身上马,双臂牢牢圈住她,一声“驾”便催得马儿疾驰起来。 风在耳畔呼啸,苏锦绣埋在他怀中,连争辩的话都被风吹散。 待至绣巷归家,闻时钦径直将她抱进内室,轻轻放在床榻上,掖好被角:“你且歇着,什么都别想。” 苏锦绣刚想说话,却被他冷寂的目光堵了回去,他转身寻了张矮凳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沿木纹,只静静陪着。 闭上眼,可心头的烦忧如乱丝缠扰。 她片刻后又睁开眼:“阿钦,我睡不着……” “总想着那绣活,若交不出,怕是要连累华韵阁的人。” 闻时钦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压着翻涌的情绪,待呼吸渐平,才缓缓转回来,语气放得柔了些:“与我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锦绣从荆王府要二十四孝卷轴说起,讲绣娘被花满渚挖走、寻线处处碰壁,再到缺了水青石染不了线、最后一幅图至今空着底布,连连日的焦虑与怕连累旁人的惶惑,都一五一十道来。说着说着,鼻尖便泛了酸,末了还带了点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很奇怪,无论多天衣无缝的坚强,总会在他面前丢盔弃甲。 闻时钦听完了然,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散乱的碎发:“是我回来晚了,这事交给我,阿姐只需好好睡一觉,别的都不用管。” 苏锦绣从未将欲竟之事全然托付给旁人,总想着凡事需亲力亲为才放心。可此刻望着闻时钦眼底的笃定,听着他沉稳的话语,心中那片悬着的慌乱竟奇异地落了地。 她望着他,愣愣点头,末了轻声应道:“嗯。” 近半月来第一次囫囵酣眠。 醒来时窗外正洋洋洒洒着细雨。 苏锦绣匆匆梳洗罢,回屋才见桌上压着张素笺,是闻时钦的遒劲字迹。 “约莫午时后归,用膳不必候我。” 于是她便撑着伞往巷口早市去,她在张记食肆前要了份蟹肉酿橙,橙瓣挖空填了蟹膏与糯米,蒸得香软清甜。又买了盒乳糖真雪,莹白的糖霜裹着乳香,入口即化。末了想起曼殊几人或许也未用早膳,又添了份鹌鹑馉饳儿,皮薄馅足。 刚推开门,便见安尺素、琳琅和曼殊已围在案前,正将绣好的二十四孝图一一展平,指尖拂过绢布时满是惋惜。 “只剩最后一幅涤亲溺器空着绷架,真是可惜了。”琳琅惋惜叹道。 苏锦绣比她们更觉憋闷,她走到绷架前,指尖捻起一缕寻常青线,轻声道:“若用这线绣呢?颜色虽不及雨过天青绒线,可总比空白着强些,好歹算凑齐了整套。” 安尺素闻言蹙眉:“可荆王本就存了刁难之心,若见颜色不对,指不定说你敷衍了事、心思不诚,到时候反倒落人口实。”曼殊也跟着点头:“若真要挑错,便是绣得再精细,也能从针脚里找出毛病来。” 这话如冷水浇头,苏锦绣捏着丝线的手顿住,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是啊,一个人若存心讨厌你,纵是你百般周全,也能在鸡蛋里挑出骨头来。 她默默坐回绣绷前,指尖无意识地梳理着丝线,心头刚压下去的颓劲又涌了上来,只觉万般无奈。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笃笃地敲在青石板上。 苏锦绣抬眸,看清是谁后顿时心跳如鼓。 少年依旧是着了玄色劲装,只是不复往日利落,衣摆沾着尘草,肩头、手臂处划开了几道口子。 步来的路上青草苍翠,蜀葵依旧开得艳,颜色似美人倾醉。 他未打伞,甘雨柔风就那样落下来,落下来,像谁的心,也轻轻地落了下来。 闻时钦步履急切,苏锦绣也下意识快步迎上,两人转瞬便近在咫尺。 她这才看清,他颊边缀着几道浅细血痕,沾着些草屑,玄色劲装更被划得满是破口,连行走时左腿都微跛着,每落一步都似在隐忍。 苏锦绣话到嘴边还未问出,闻时钦已像献宝般从怀中摸出物事。 掌心摊着的,是水润通透的水青石,还有几枚刚需的罕见染料石。 苏锦绣心头一紧,转瞬便知他去了龙脊涧。那地方虽藏着这般好物件,却是汴京西郊的绝地,险得连世代守在涧边的山民都不敢独自踏入,更别提今日清晨刚落过雨,沾了雨的涧壁更滑得要命,稍有不慎便会坠入寒潭,万劫不复。 “你……”苏锦绣喉头发紧,五味杂陈翻涌上来,有气他莽撞,更有压不住的心疼,到最后只化作一句颤音。 “怎么这么傻?” 闻时钦听了,于狼狈中低笑:“阿姐可知道我昨日的心情了?你总把绣活放在自己前头,可在我这儿,从来都是把阿姐放在最前头的。” “所以这点险,我甘之如饴。”《 》 25、荆王府 苏锦绣随着曲衔觞迈入荆王府,朱漆戟门内雕梁画栋,甬道皆以汉白玉铺就,两侧虬松如黛。 莫说梁柱鎏金、阶前玉砌,便是随便刮取些檐角金箔、拾得片碎裂琉璃,到了市井间,也足够寻常人家支应生计。 苏锦绣一路眼观鼻鼻观心,只敢以眼角余光掠过。此前她虽也涉足过些豪贵宅邸,可较之这王府的规制,竟都如蕞尔小丘比之岱宗,相去不可以道里计。 “听闻你们华韵阁当家的前几日归了,还为你助力赶绣?”曲衔觞侧首看她,漫不经心地发问。 苏锦绣忙垂首应道:“是,尺素姐姐心怀仁善,不吝出手相援。” “尺素姐姐?仁善?”曲衔觞语气疏淡,“也是,她总爱菩萨低眉,是个对谁都肯滥施恻隐的大圣人。” 苏锦绣未参透她话中深意,只默默跟上她的脚步,踏上汉白玉丹陛,转入承熙殿。 殿内熏着沉水香,暖光从高窗棂格间漫进来,漾在金砖地面上。 荆王正端坐在上首蟠龙座上,手中捏着一卷文书,似在凝神细阅,旁侧侍立着几位青衣侍从,皆垂手敛目。 荆王指尖点着簿册:“太妃不喜乳糖狮子的甜腻,熏香也忌甜梅香,这两处得改。” “王爷,”曲衔觞上前一步,躬身禀道,“华韵阁的锦绣娘子已带到。” 苏锦绣闻言,屈膝行跪拜大礼,声音恭谨:“民女苏锦绣,见过荆王殿下。” 荆王闻得声息,抬手挥退左右侍从,殿内瞬时落得静穆,唯余炉中沉香轻缓吐纳。 他垂眸睨向阶前伏跪的女子,见其身形纤弱如扶风细柳,脊背绷得僵直,随呼吸微颤,实在难将这副怯懦模样,与敢于私室论及自身的胆气相契。 “起身罢。” “先前嘱你华韵阁绣制的二十四孝卷轴,可已完工?” 苏锦绣抬眸时眼底无怯意,平缓回道:“王爷恕罪,小女无能,未能绣制完成。” 话音落时,殿内声息似凝。 曲衔觞握着绢帕的手骤然收紧,她原只盼苏锦绣吃些苦头,从没想过她会当众认下这罪,把自己逼到这步田地。 “哦?既如此,你是来直接认罪的?” 荆王先眸底不耐翻涌,先前已点透延误寿礼的利害,这女子竟还敢坦然认败,倒似明晃晃挑衅,是而他怒极反笑:“延误太妃寿礼,本就是不敬皇室的重罪。念你一辈女流,倒可给你两条路选。要么,你打入天牢,交与大理寺勘审定罪,该受的刑、该服的苦,一笔笔都得受全了。要么,此刻递了辞状认了罪,赏你一杯鸩酒,倒也落个痛快。” “且慢!” 一声清亮男声撞破殿内沉寂。 荆王、曲衔觞与苏锦绣俱是抬眸,殿门处不知何时立了道身影,高挑秀雅的好身段,一袭鸦青色素面夹袍,腰挂墨玉,竟比殿内宗室服饰更显气度。 苏锦绣素知此人随性,从未见他着这般正经衣饰,一时竟有些认不真切。 荆王看清来人,先是眉峰微挑,喉间溢出一声轻“阿……”,后又转了口吻:“应道长怎会在此?” 应不寐闻言笑了笑,摇着扇子上前几步,语气熟稔得仿佛在自家居所:“闲来无事,便来王府逛逛,倒没想到王爷今日得闲理事。”说罢径直走到案前,拿起青瓷茶杯,自顾自倒了杯凉茶饮下,目光斜斜瞟了眼仍跪伏的苏锦绣,又转向荆王,挑眉道:“王爷,这是?” 荆王指尖叩了叩案角:“无甚大事,处置个胆大包天的人罢了。” “呦,”应不寐放下茶杯,折扇在掌心轻轻一敲,“一介民女能胆大包天到什么地步?依我看,王爷不如先听听她怎么说,万一有什么误会呢?” 荆王瞥了眼应不寐,复转眸向苏锦绣:“再予你一次陈词之机,若仍语焉不详,纵是官家亲临,亦难救你这忤逆皇室之罪。” 苏锦绣旋即抬首朝殿外轻唤一声,未几,殿门轻启,安尺素捧半尺高绢轴入内,步履轻缓如踏云,至阶下便垂眸置轴,自始至终未发一语。 曲衔觞瞥见那抹身影的刹那,呼吸骤窒。直至绢轴将展,她才猛然回神,指尖不受控地嵌进掌心,指甲深掐肉里,亦浑然未觉。 绢轴次第展开,首幅孝感动天中,舜帝身披粗布麻衣,身旁大象衔禾、小鸟啄谷,苏绣的劈丝细如毫发,连麻衣的纹理、鸟羽的绒感都清晰可见。次幅亲尝汤药里汉文帝执勺侍母,汤药的热气用淡金绣线晕染,竟似真有暖雾萦绕。 最摄人者,当属那幅涤亲溺器图。 人物衣摆流云纹竟以天雨过天晴绒线绣就。那线取水青石染就,细若游丝却韧逾弓弦,光下泛着泠泠水泽,连流云褶皱都似裹着清风,仿佛下一刻便要从绢上翩跹而去。 满殿只余绢轴展开的轻响,荆王看着那一幅幅孝图,竟也愣了神。 针脚细密如蚕丝吐蕊,配色雅致却不失灵动,连人物眼底的情感都绣得真切,他恍惚间想起那句“十指春风绣作花,银针穿线走芳华”,今见其绣于孝图,果觉名不虚传。 应不寐摇着折扇上前,目光在绣品上流转,唇角噙笑:“王爷,此等针底藏春,丝中纳景的手艺,若说她无能,倒显得你我有眼无珠了。” 荆王目光掠过绢轴上的天青流云,心中已漫上几分赞叹,这般手艺,纵是宫中绣坊也难及。 可转念想起她先前的说辞,分明是故弄玄虚,那点赞赏便又被压了回去,于是沉声问道:“你既有这般绣艺,亦将图绣成,方才为何故作姿态,戏耍本王?” 苏锦绣当即叩首,额角轻贴金砖,字字掷地:“小女万万不敢戏耍王爷。王爷素来仁孝,待人宽厚,这是朝野皆知的。当日王爷命人将差事交予时,小女便暗自思忖,这差事繁复异常,还要短时间内绣完整套,莫不是先前有什么过错,惹得王爷不满,才以此相试?” 她稍顿,语气愈发恭谨:“是以小女接了差事便夙兴夜寐,三更起五更歇地捻线刺绣,只盼能赎清过错,从未敢有半分懈怠。” “方才直言无能,并非故弄玄虚,更无半分凌驾折辱之意。王爷您对太妃的孝贤之心,早是传扬在外的佳话,难道会因小女一幅绣图的成与不成而减损分毫?您敬母的赤诚,是从骨血里透出来的,难道会因几句流言蜚语、些许小人猜忌而有半分动摇?” “小女拙见,这幅图于您的孝心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俗物。即便没有它,您对太妃的情意依旧澄澈如清泉,半分不会掺假。” “是小女僭越了,还望王爷恕罪!” 说罢,她腰身再折,行了个十足的大礼。 荆王听罢这番话,忽生几分羞愧,这般浅显的孝在本心的道理,连个小小女儿家都看得通透,自己竟还因旁人几句揣测、几分质疑,便执着于绣品成否,反倒落了下乘。 旁站的应不寐也怔怔看着苏锦绣,手中的折扇早停了摇动。原是放心不下才走了这一趟,怕荆王有意刁难她,没曾想她早有筹划。 就在殿内气氛稍缓之际,一声清脆的“爹爹”突然从殿外传来。 苏锦绣跪伏时忽闻一阵铃声叮咚脆响,伴着轻快的脚步声从身侧掠过,带起的风里裹着一缕清甜的鹅梨香。 清脆的女声在前方响起,带着几分娇憨急切:“爹爹快让这位姐姐起来吧,她能绣出这般针丝裁云的活计,可是立了大功的,怎么还让她跪着?” 荆王被这声唤拉回神,方才那点羞愧还未散,又被女儿的话逗得心头一软,语气瞬间缓和下来:“好好好,起来吧,此事是为父失察,稍后必有重赏。” 苏锦绣依言起身,恰见个身着鹅黄绫裙的姑娘站在荆王身侧,发间系着金铃流苏,想来该是正是荆王嫡女岑晚楹了。 这便是与阿钦两情相悦的清平县主么? 论家世,是荆王府嫡出的金枝玉叶。论相貌,是这般娇丽温婉的好模样。这般样样出挑,当真是顶好、顶配得上阿钦的了。 荆王转向苏锦绣,眸中厉色尽敛,只剩温和:“起身吧,你姓甚名谁?” “回王爷的话,小女名唤苏锦绣。”苏锦绣依言起身,垂眸恭声作答。 荆王颔首,又问:“居处何在?明日本王便着人将赏赐送过去,省得你多跑一趟。” 苏锦绣闻言,忙再欠身:“回王爷,小女家居绣巷。此番绣图酬金,已足够贴补家用。且方才王爷与县主亦言孝心不在外物,小女亦素不重这些身外之赏。” “既已开口,便是真心实意要赏,你且安心收下,莫要再推让了。” 岑晚楹听罢“绣巷”二字,颊边倏然漫上一层浅绯,似桃花初绽,轻声道:“绣巷?那倒真是有缘,我有一友人,也在绣巷居住。” 苏锦绣心头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下,强压下心中酸涩道:“那可真是巧了。” 旁站的应不寐将她眼底的失落瞧得真切,悄悄伸手将她拉至身边夸道:“你今日这番应对,可真让我开了眼。” 苏锦绣还未及回应,上首的荆王已抚着胡须吩咐:“苏姑娘既有这般好手艺,心性又通透,晚楹的及笄礼绣活,便也交与你承办吧。” 此话一出,阶下的曲衔觞脸色骤然大白。 她先前在荆王面前婉转谗言,如今荆王这话,分明是回过了神,当众驳了她的颜面,往后王公贵族府中的绣活,怕是也都要落进华韵阁手里。 安尺素瞧她神色狼狈,心下微有不忍,刚要开口宽慰几句,曲衔觞却猛地屈膝行礼告罪。 荆王顾及颜面应罢,曲衔觞便不等安尺素再开口,提着裙摆快步出殿,仓皇而去。《 》 26、不寐夜 出府后,苏锦绣先登上应不寐的马车。 车厢内陈设奢雅,只是角落里堆着的锦盒瞧着略有些凌乱,她想顺手推拢归整,却不慎带落了些物件。 车外不远处,安尺素正与应不寐商议:“你先同锦绣回府,我再去寻寻她。她今日受了挫,怕在暗处钻牛角尖,早些把话说开才好。” 应不寐颔首:“也好,免得夜长梦多。” 说罢他转身登车,鸦青衣摆扫过车辕,刚掀开车帘,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尖利锐痛。 垂眸,只见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握着银簪,簪尖已刺破锦缎,深深扎进自己胸口,血色顺着簪身缓缓漫出。 应不寐却未哼一声,也无半分抵抗,只淡淡勾起唇角,再用骨节分明的大手覆上她的手,力道沉稳,带着她的动作,将银簪再往里送了寸许。 苏锦绣浑身发颤,本能地想抽手,腕子却被他牢牢扣住往里带,半分动弹不得。 眼泪终于滚落,砸在他手背上。 “再深些。”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执拗的纵容,“怎么?这便不敢了?” “你怎能如此欺我!”苏锦绣嘴唇轻颤,喉间哽咽得几乎不成音。 明明前几日她赶工绣图时,他还三番五次关心探望,又不辞辛劳陪她四处奔走。 可这些竟全是假的。 若不是他,她与挚友们不会陷入这般险境。若不是他,阿钦也不会冒险去龙脊涧,如今腿骨错位在家中静养。 应不寐扫过车厢角落堆叠的丝线与染料,便知了起因。 那是他前几日从各绣坊刻意垄断来的丝线,原是想断她绣活生路,逼她向自己低头。 方才又同荆王那般熟稔,她冰雪聪明,想必也看出了什么。 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地想去拭她的泪。 苏锦绣猛地偏开脸,避开他的触碰,腕子用力想抽回,却被他反扣得更紧,连带着那支扎在胸口的银簪,又往里陷了半分。 “放开!”她皱紧眉,回头时眼底满是抗拒。 应不寐眸中辨不清是悔恨还是偏执,梦呓道:“锦绣,再扎深些……把我的血肉搅碎,把心肝都捣烂,叫我放血流尽,死在这马车里,好不好?” 苏锦绣被这话惊得浑身一僵,眼泪都忘了落,声音直发颤:“你不配!” 应不寐听完,笑意里满是自嘲:“是,我不配。” 话音未落,他握着苏锦绣的手猛地一旋,竟直接将银簪从胸口拔了出来,转而带着那只手,狠狠往自己脖颈处刺去。 苏锦绣惊得魂飞魄散,她原只是想发泄心头怨愤,从未想过要他性命,更不想让这马车溅上鲜血,平添一条亡魂。 她忙不迭想收手,可应不寐力气大得惊人,指节紧扣着她的腕子,只一个劲往颈间带。 “应不寐!你这疯子!”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眼眶泛红。 推搡间,银簪已在颈间他划开一道浅痕,血流细细渗出,苏锦绣再也绷不住,眼泪汹涌而出,哽咽着哭喊:“别这样……别这样了!” 应不寐这才松了力道,却骤然屈膝跪地,将坐在车座上的她牢牢揽进怀里。 高大的身躯弯着,手臂死死圈着她的腰背,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苏锦绣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攥着银簪,胡乱往他背上扎去,可他竟一声不吭,只将她抱得更紧。 良久,哭到力气耗尽,连扎向他后背的银簪都松了劲,哐当一声落在车厢底板上。 她浑身脱力,只能伏在应不寐肩头抽噎,声息渐渐弱下去,却仍断断续续缠在空气里。 应不寐紧抱她的力道丝毫未松,但大手轻轻覆在她后背,掌心带着未散的薄汗,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背轻抚,动作笨拙却格外小心,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幼兽。 苏锦绣缓了气,反应过来银簪已经脱手,便只能用话语刺他。 “若不是你,我根本不会遇上这些风雨。” “你这场戏演够了吗,演爽了吗?” 应不寐听完她带刺的话语,抱着她的手臂骤然失了力气,缓缓松开后与她四目相对,眼底翻涌着血丝,声音沙哑:“演的很难受。” 他喉结滚动,语气里满是诚恳的狼狈:“你恨我装,我更恨自己装。恨自己装得不彻底,狠不下心断了所有念想,又狠不下心对你彻底坏透,才弄出如今这进退两难的局面。” 苏锦绣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他这些剖白,只觉得每一句都是花言巧语的辩解。 她只盯着他,字字诛心,“是不是想着我傻,这次蒙混过去,明日又要把我送到张府?应不寐,你怎么就对他这么忠心?” 应不寐被她问得怔忪,再也没有心力回话。 “别让我再见到你。” 说罢不等他回应,苏锦绣便转身掀开车帘,踉跄着下了马车。 她走后,应不寐强撑着胸口的痛意,收拾车厢里的狼藉。 那些被他刻意垄断的丝线,原是藏在自己府中,前日见她为缺料愁得彻夜难眠,眼底满是失望与疲惫,终究是心防溃堤,想着把这些丝线带给她救急。 可那日他提着丝线站在她绣坊门外,却见已有一少年郎奔至她身边,为她排忧解难,她眼底的心疼与温柔,那般真切,半点做不了假。 他看着那画面,竟没了上前的勇气,只默默将丝线带回,后来又鬼使神差地放进了马车。 他又捡起那支染血的银簪,扯过衣襟干净的一角,缓缓擦拭着上面的血迹。 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应不寐虽只是挂着个道士名头,却也在初入玄门时,正经研读过道德经与清静经。 道家讲求致虚极,守静笃,断六根空心境,将世间情爱嗔痴皆视作扰乱心性的樊笼。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彼时他仍自欺,初见时那番心旌摇曳,不过是因她眉眼与张明叙书房画像中人有几分依稀,可借故将此作脱身之阶,如往常一般献女于张明叙,或可觅得一线生机。 如今才知,那并非权宜下的筹谋,实为一见倾心的情动,再见沉沦的意笃。 他的身份,注定他要做无情之人。 无情好,无情不似多情苦。 可无情作孽,多情降劫,横竖都逃不开。《 》 27、七月七 现今是七月流火的时节,而后共婵娟,桂香尽,就要提前备上薄棉,以期九月授衣。末了大寒,着了冬衣,她来此处也约莫一载光阴了。 乞巧夜挑灯花,中秋月饮桂花酒,冬至时晚来天欲雪。细数以后的时节日常,已不自觉叠上一个朝夕相伴身影。 这般盼望着,乞巧已至,星河耿耿,丝竹千家。 苏锦绣先前听了兰涉湘言及此间习俗,早早就为乞巧节悉心准备着。 削青筠为架,用竹子编成棚,再以五彩丝绸带为幔,缀成仙阁,上面刻着牛郎织女与众仙人的像,将这仙楼放在院中,以待双星渡河时乞巧。 她如今营生顺遂,有许多闲钱,已将绣巷旧宅葺治一新。 初时本欲去薄尉巷寻一处轩敞宅邸,可又念及绣巷晨昏相伴的烟火气,便没舍得没搬,只将此处修整得更宜居住。 添了大门,拓隙地充庭院,房间也都重新装整,阶前尽铺青石,周遭植兰栽桂,风过处暗香盈袖。她与闻时钦的卧房东西对向,中隔一堂,晨昏相见,倍觉亲厚。 闻时钦归家途中,袖中揣了两尊摩喝乐,步履轻快。 这对摩喝乐是市集上一眼看中的,男偶金冠锦袍,女偶双鬟垂肩,俨然一对缩微璧人,相依相偎的模样让他当即掏了钱。 推开大门,庭中仙楼的五彩绮罗正随夜风轻展,他扬声唤“阿姐,看我给你带——” 苏锦绣于灯影中闻声回眸,一身装束恍如从盛唐画轴中走出。 正红齐胸襦裙如绛霞铺展,其间绣着繁复的宝相花纹,外搭的青花蓝渐变披帛如烟似雾,与裙身的红撞出雅致风情。青丝盘成对称环髻,髻侧插着珍珠攒花钿簪和一支红绒花,两缕细辫垂在胸前,末梢系着小小银铃,走动时叮当作响。 闻时钦僵在门槛边,方才满肚话语竟寻不见踪影,他见惯阿姐素衣模样,未曾想过她着艳裳、上花妆会是这般不可方物的光景。 “阿钦?”苏锦绣见他僵在门槛半晌不语,便提着宫灯上前,纤手在他眼前轻晃。 闻时钦这才回神,目光落她手中提灯上,梅枝为骨,虬曲枝桠间斜翘着朵鎏金梅花,底下悬着盏乳白纱宫灯,竟似提着枝燃着光的傲雪梅枝。 他喉结轻滚,笑道:“我只当是天上掉下个美仙娥,方才一时没辨出来是阿姐。” 苏锦绣被他这话夸得桃腮漫上薄霞,她垂眸望着手中宫灯,声音轻轻:“这是前几日和涉湘去织锦局选的衣裳,我还怕太艳会俗气呢。” 闻时钦忙摇头,便要从袖中取出摩喝乐,门外却突然传进谢鸿影咋咋呼呼的声音:“巧娘!快走了,街上都热闹起来啦!” 苏锦绣抬眼往外瞧,果见易如栩、谢鸿影和兰涉湘都站在门首候着,都是精心整饬过行头。她当即拉住闻时钦的衣袖,眼底亮着光:“我们也走吧。” 闻时钦见状,悄悄将摩喝乐揣回袖中,任由她牵着自己往外走。 刚入朱雀大街,七夕夜的繁闹便潮涌而至。 潘楼前的乞巧市声穿帘度幕,混着楼头乐伎的婉转清讴。街上人潮如织,车马相挤,连落脚处都难寻。 兰涉湘扯住苏锦绣的袖角:“不如先往月老楼去?那儿想来人境该疏朗些。” 苏锦绣点头应下,一行五人刚至月老楼下,守阁的老妪便执杖拦了步:“诸位郎君莫怪,这楼是女儿家求姻缘的地儿,男士勿入哩。” 苏锦绣转头对闻时钦三人笑道:“要不你们先去猜灯谜?我和涉湘上去看看就来。” 待他们应了,她便与兰涉湘交臂挽袂,款步拾级而上。 二人拾级至月老楼顶层,果见中央立着尊朱漆描金的月老像,手持红线,眉眼含笑。 苏锦绣与兰涉湘取了案上备好的香烛点燃,并肩跪下,敛眉垂目,神色虔诚。 兰涉湘先轻声祝祷:“愿神明垂怜,赐予良缘,不求金鞍玉勒,只愿郎心似我心,白首不相负。” 苏锦绣随之颔首:“叩拜月老仙君,乞愿世事顺遂,若有良缘,盼得良人知意,共守岁月静好;若无,亦求自身安康,不负此生。” 祷毕,二人再拜起身,方绕着长台慢踱,细赏楼内景致。 楼内陈设雅致,壁上悬着几幅牛郎织女绢画,偶有鬓发斑白的算命婆子坐于角落,面前铺着卦签,静候求问者,却无半句招徕。 下至二楼,忽见一方白玉石台,台身不大,其中却凿有微观景致。 叠石为山,引泉作流,端的是袖珍桃源模样。 桃源中央卧着块巴掌大的青石,石面刻着“姻缘天定”四字,旁侧还嵌着枚铜制指针,正有两位女儿家围着石台轻转指针。 守在旁侧的老妇人则含笑指点,待指针停下,那二人喜笑颜开地谢过,捧着案上赠的红绳去了。 “这是做什么的?”兰涉湘好奇追问。 苏锦绣亦觉新鲜,拉着她近前,刚要问询,老妇人已先开口:“姑娘们可是要试转姻缘石?这指针转得愈近桃源刻度,便愈是良缘将近的兆头哩。” 苏锦绣本不信这些,却被这热闹气氛勾了兴致,笑道:“既如此,我们也试试。” 兰涉湘先上前,素手轻按指针,腕间略一使力,铜针便绕着青石转了起来,待其停下,恰指在最近的小桃林刻度上。 老妇人当即笑道:“哎呦,姑娘好福气!这可是桃夭之兆,不出半载,定有良缘登门!” 苏锦绣见状,想起此前她私语提及的心仪郎君,便打趣道:“莫不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位,今夜就要与你偶遇?” 兰涉湘被说得愈发羞怯,忙推着她的胳膊:“别光顾着打趣我,该你了,快转来让我瞧瞧。” 苏锦绣笑着依言上前,捋起袖管,露出一截皓腕,素手轻按在铜针上,谁知指尖刚发力,铜针竟纹丝不动。 她微怔,又加了几分力气,那针依旧稳如磐石,不晃分毫。 她满脸诧异,转头看了看老妇人,又瞧了瞧兰涉湘,只当是自己运气不济,嘟囔道:“怎的这般沉?” 老妇人望着她,眼神意味深长,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却未多言。 苏锦绣只觉有些败兴,谢过老妇人后便拉着兰涉湘的手道:“许是这针认生,我们走吧,去寻他们几个。” 一行人在缀锦楼前寻着闻时钦三人时,谢鸿影正踮着脚凑在挂得满当当的灯牌前猜谜。 兰涉湘见了,当即把月老楼里的景致说与他们听,话到兴头,连月老像前的瓜果、阁内的清雅陈设都细细道来。 谢鸿影听得眼睛发亮,拍着大腿嗷嗷道:“竟有这等趣处!早知道我也扮成女儿家混上去瞧瞧,偏生守阁婆子不让男子进!” 闻时钦闻言,斜睨他一眼,慢悠悠道:“你那宽肩厚背的模样,真要扮了女儿家,怕不是刚到阁前,就被婆子当歹人赶出来,倒污了人家清净地。” 谢鸿影顿时炸毛:“闻时钦你这话就不中听了!我若描眉画眼,必有几分娇态!” 两人一来一往斗着嘴,引得周遭人侧目,唯有易如栩目光落在缀锦楼二层悬挂的头奖上,若有所思。 缀锦楼自下而上悬满了各式灯牌,朱红的、月白的、描金的,灯影摇曳间,围满了猜谜的人。 “举头望明月,打一中药名,莫不是当归?” “我看像怀熟地!” 这灯谜会原是按层设关,猜中一层方能登一层,难度层层递增。 底层多是些浅显的字谜、物谜,寻常人稍作思索便能答出。到了二层,谜面便添了些诗文典故,需得读过几本书的人才敢驻足。再往上,据说连饱学的秀才都要琢磨半晌。 而最顶层悬着的,便是众人眼热的头奖,如意云纹金项圈。 女儿家都踮着脚往楼上瞧,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不绝于耳:“听说那项圈是先帝赏给最宠爱的宸妃的,后来宸妃还回去了,辗转落在了这里!” “旁人都说,得了这项圈的人,往后万事都能圆满,连姻缘都能顺顺利利的!” 众人喧闹时,兰涉湘忽然想起一事,笑着补充:“对了,我们还在楼里转了姻缘石,巧娘试着转时,那铜针竟纹丝不动,可奇了!” 苏锦绣也正仰头看着身侧灯牌上的谜面,闻言有些无奈地嘟囔:“说来也怪,方才涉湘试时还好好的,偏我一碰就动不了,难道真是我今日运气不济?”又补充道,“那我且猜个灯谜,说不定能破了这不济之运。” 话音刚落,她刚要顺着谜面字句琢磨,兰涉湘忽然扯了扯她的衣袖,笑着开口:“你这哪是时运不济?” 苏锦绣转头疑惑看她。 “那是因着良缘——” 话落,她便凑近苏锦绣耳畔,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悄悄说了八个字。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 28、此宵中 纵使起初是结伴而行,众人也终究被各自的热闹分了去。 兰涉湘眼波微动,瞥见前方一道熟悉的天青色身影,清隽温朗,提裙便追了上去。谢鸿影被街角一个马具摊子勾住了脚步,易如栩则是在灯谜前越猜越勇,颇有拔得头筹的气势。 转瞬之间,鹊桥边便只剩闻时钦与苏锦绣二人。 他方才将姻缘石转不动那话听得真切,阿姐是块木头,定是没听懂这话里的深意,可他却是七窍玲珑的。 思及此处,他不由笑望着身前的苏锦绣。 苏锦绣不明所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便避开了他的目光,只与他沿河岸信步而行。 不多时,便来到了浮灯渡口,此时已过了最热闹的时辰,却仍有不少人蹲在水岸,将各式河灯放入水中。 一盏盏,载着人们的心愿,飘飘荡荡往远方去,暖火微光铺满了半条河面。 闻时钦见苏锦绣眼中露出向往之色,便带着她走到旁边的小摊前,给她选了一盏玉兔灯,自己则挑了一盏莲花灯。 摊主递过两支狼毫笔,笑道:“二位可将夙愿写在纸条上,再塞到灯里。” 苏锦绣接过笔,悄悄往旁边挪了挪,背过身去。闻时钦也走到另一边,两人竟是离得老远,都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的心愿。 摊主在一旁看得有趣,卖了这么多年河灯,还是头一回见哪对把心愿防得这么紧的,真是新奇。 待到两人都写好,便步至渡河边的柳树下,一同蹲下身,将河灯轻轻放入水中。 放置时,闻时钦故意把莲花灯往苏锦绣那边顺势推了一下,撞得苏锦绣的玉兔灯在水面上晃了晃,险些翻倒。 水面映出她微微嗔怒的小脸,还有闻时钦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 盈盈一水间,女孩扭头瞪向少年:“若是淹了,你可得赔我!” “没淹没淹,这不是好好的吗?阿姐莫恼,我这是护着你的灯呢。以后前面有大风大浪,都先让我替你挡着。”闻时钦说着,又凑近她,指给她看水面上那相依相偎的玉兔灯和莲花灯,“你若是天上下来的玉兔仙子,那我就是你的莲花台座,我驮着你游化三千界,你渡我无边业障,如何?” 苏锦绣本还恼着,听了这话却忍俊不禁,又不想让他看见,便赶紧别过头去。 他又单手托着头,饶有兴趣地凝视着她的侧脸:“话说,阿姐待这河灯这般宝贝,莫非灯中藏了什么特别的愿望?” “才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苏锦绣站起身就走,径直上了鹊桥。 闻时钦快步追至她身前,苏锦绣未停步,他便旋身倒行,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红衣少女在后徐行,白衣少年在前倒走于鹊桥上。一时竟分不清是牛郎织女在赴七夕之约,还是有情人在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阿姐不肯说,那我猜猜总无妨吧?” 苏锦绣没拒也没应,只提着梅花灯缓步行着。 闻时钦便只当她是默认了,目光扫过她胸前的长命锁,问道: “愿我长命百岁?” “……算一个。” “愿绣坊财源广进,生意兴隆?” “……也算一个。” 前两个心愿皆被闻时钦一语中的,他面上难掩得意,脚步一停,定定地看着苏锦绣。 苏锦绣提灯的手微微发颤,心下更是乱作一团,生怕他将那最隐秘的第三个心愿也道破。 “愿……” “卖糖葫芦咯——卖糖葫芦咯——” 就在他即将要张口的瞬间,恰好旁侧路过一位卖糖葫芦的大伯,高声吆喝着远去。 苏锦绣灵机一动,连忙道:“我们去吃糖葫芦吧!”说着就要跑过去,却被闻时钦一把拽住手腕。 “阿姐,还想躲?”他挑眉,“先前在华韵阁辞别时,你要等我回来再说,如今我可是回来了。” 苏锦绣被他堵得语塞,支支吾吾道:“我、我去买糖葫芦,买回来我们边吃边说,好不好?” 闻时钦看穿了她的小伎俩,却也不戳破,想着她早晚都跑不掉,往后一靠,倚在桥壁上开口:“行,去吧。” 苏锦绣如蒙大赦,连忙转身跑下桥,去追那个卖糖葫芦的身影,结果乐极生悲,下桥时不慎踩空了一级台阶,脚腕一崴,痛呼一声重重坐在地上。 随后就是被快步而来的闻时钦抱起,安置在不远处的石凳上。 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提起她的裙摆查看脚踝,一边忍不住数落:“阿姐可真是能耐,为了串糖葫芦,竟把自己摔了。方才我见个三岁孩童,都比阿姐跑得稳当。” 苏锦绣刚皱起眉想驳,就被闻时钦碰到了肿胀处,顿时痛得“嘶嘶”抽气。 闻时钦立刻停手,抬眸看来,眼中的戏谑褪去,只剩关切:“很疼?” 苏锦绣轻轻点了点头。 “乖乖坐着别乱动,我去那边的药铺弄些药包来,先给你敷上。”他说着就要起身,手腕却被苏锦绣一把拽住。 闻时钦瞬间僵住,以为她有什么要紧话要说,随后回眸,定定地看着她,神色无比郑重,仿佛在等待一个重要的承诺。 “那顺便再捎串冰糖葫芦回来。” 闻时钦闭了闭眼,只得应下,快步走了。 闻时钦走后,苏锦绣百无聊赖地坐着,一会儿摸摸裙摆的绣纹,一会儿看看枝头成双成对的鸟儿,左右顾盼间,却盼来了易如栩。 易如栩面带喜色地奔来,手中握着一个雕花木盒,见苏锦绣坐在石凳上,连忙问道:“巧娘?怎的在此久坐?” 苏锦绣浅浅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脚踝:“不过是方才贪看花灯,不小心崴了脚,不碍事的。” 易如栩瞬间皱起眉:“既如此,我这便去药铺为你寻些活血化瘀的药膏来!” “不必不必,”苏锦绣连忙摆手,“阿钦刚刚已经去了。” 易如栩这才放下心来,依言坐在她身旁,将手中的木盒递了过去:“你瞧瞧这个。” 苏锦绣依言打开,只见盒中静静躺着一件赤金打造的项圈,工艺极为精致,项圈主体雕刻着繁复的如意云纹,细节处尽显匠心。 她不由睁大了眼睛:“如栩哥,这是……” “方才灯谜会上的头奖,”易如栩笑道,“想着你许会喜欢,便给你带来了。” 苏锦绣闻言不由得讶异:“我方才听人说,那灯谜设了三层机关,复杂得很,好多才子都束手无策呢!” 易如栩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不过是侥幸罢了。巧娘,你是我的知音。这东西我赢来自己也用不上,女儿家应该喜欢,便赠与你了。” “这可使不得,”苏锦绣连忙合上盒子推回去,“这般贵重的东西,我怎能收?你将来若是遇到心仪的姑娘,赠与她不是更好?” 易如栩却不肯接,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我孤身一人,无亲无故,这世间唯有你懂我。你若不收,便是嫌我俗气了。” 三言两语间,便将木盒塞进了她怀里,苏锦绣推辞不过他,只得却之不恭。 易如栩见她收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巧娘你从前总百般照料我,若不是你时常不吝夸赞,我也难有今日的学识。”说到此处,他的神色忽然变得郑重起来,“巧娘,我得了一位前辈的指引,打算待八月乡试考中举人后,便去白鹿洞书院求学。来年春闱,若是能得高中三甲,那我归来便……” 正说着,一阵晚风拂来,几片柳叶飘落在他肩上。 苏锦绣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替他拂去。 可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肩,背后突然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直教人汗毛倒竖。 “呦。” “归来便如何?”《 》 29、酸葫芦 第29章 酸葫芦 不是果生涩,情多意难穷。…… 朱雀大街长如流水, 闻时钦背着苏锦绣,从闹市一步一步往绣巷走。 他们都未发觉,远处凌霄阁上,有人持着缀珠羽扇, 一口口闷着酒。 这阁楼雕梁画栋, 凭栏可尽览汴京繁华。案几上, 摆满了苏锦绣方眼风扫过的市集物件。 酒意模糊了他的眼神, 却仍锁着那对远去的身影。 月光下,苏锦绣双臂轻柔地搭在闻时钦肩上, 掌中攥着串绛红的糖葫芦, 糖霜厚裹,暮色中晶亮如琥珀。 她几次想开口,或问他为何突然缄默, 或赞这糖葫芦香气袭人,然话到唇边, 皆被闻时钦周身那股沉郁的低气压逼回。 他的背温暖宽厚, 背得也稳当。只是侧脸线条冷硬, 一路默然无语,像尊会走路的冰雕。 苏锦绣伏在他肩头,心中微叹,猜不透自己又如何惹恼了这位小祖宗,最后目光落回糖葫芦上, 那层晶莹的糖霜实在诱人。 反正多问也无益, 先食一颗解解馋罢。 她将糖葫芦递到唇边, 尖尖的虎牙刚要触到那甜腻的糖壳,闻时钦突然向上颠了她一下,力道不重, 却恰好让她的嘴错开了位置,糖霜也因此蹭至颊边。 苏锦绣愣了愣,以为是他背负许久手酸,向上托了托,也未在意,重新把糖葫芦凑过去。 刚要碰到,又是一下颠。 这次她心中犯了嘀咕,抬头望去,前方是段缓坡,心想许是上坡路不好走,他借力呢?便又将糖葫芦递到嘴边。 结果,第三次颠,来得又快又准。 苏锦绣手中的糖葫芦险些坠地,这次她再愚钝也明白了,这绝非路不好走,而是闻时钦故意为之! “阿钦,你干嘛呀?”她腾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他依旧不语,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路难走。” 路难走?汴京城里再也没有比这段朱雀大街更平缓的路了。 苏锦绣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襟,看着他莫名阴沉的侧脸,心里忽然一动。 他是不是也想吃这糖葫芦? 于是她便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 “你先尝。” 闻时钦垂眸看了看那串红彤彤的果子,张嘴咬下一颗。苏锦绣顺势往外一带,刚好让他完整地吃下。她复又伏回他肩窝,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柔柔地问:“甜吗?” 闻时钦沉默着没回答,步履未停,已走到一片莲池边。 池中一片接天无穷碧,清风徐来,袅袅生姿。 他却转身绕上了一座更远的石桥,闷闷地说:“酸死了。” 酸? 苏锦绣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山楂颗颗饱满,色泽如绛珠般深亮,裹着厚厚的糖霜,怎么看也不像是酸的。 她张嘴咬了半颗,细嚼慢品,嘟囔道:“不酸呀,莫非你方才没咬到糖壳?还挺甜的,你再吃一颗试试。” 闻时钦便凑过去,吃下她剩的另一半,裹着大部分的糖壳,嚼了嚼,眉头却皱得更紧。 “还是酸,酸死了。” 苏锦绣一头雾水,又慢慢品了品自己嘴里的,明明甜得恰到好处,两人吃的同一颗,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酸的? 苏锦绣正走着神,闻时钦突然在她小腿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惹得她浑身一颤。 “易如栩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苏锦绣一时默然,不知如何接话。 “阿姐在心虚什么?”闻时钦的声音暗哑,“是觉得他将来能登龙虎榜,便胜我一筹了?还是说,阿姐早已对他芳心暗许?” “原是我愚钝不堪,耽误了你,未曾察觉你们竟是天生一对。” 苏锦绣只能徒劳地辩解:“没有,如栩哥他……就是知己间的赠礼,他随口说说,随口说说。” 闻时钦低笑一声:“随口说说?有哪家寒窗苦读的书生,会随口与邻家姑娘言及求娶之事?阿姐,你且说,方才若不是我中途折返,你是不是当场就要应了他,作他易家妇了?” 苏锦绣急得都结巴了:“我、我从未想过这些!我只盼好好做绣活,赚更多银钱,供你读书、成家立业。我对他绝无男女之情!” 闻时钦的脚步渐渐放缓,掌心托着她膝弯的力道却丝毫未松。青石巷的灯笼在身后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交叠着贴在墙根。 “供我读书……”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闷在胸腔里,“阿姐总说要供我读书。” “那下月,我也去白鹿洞读书。” 他亦要入白鹿洞求学,亦要博取功名,且要登峰造极,压过众人。 不仅是为了自己的抱负,更主要的是他绝不能容忍,哪日易如栩金榜题名、青云直上之时,自己连与他或其他劲敌分庭抗礼的资格都没有。 苏锦绣想起那本杂记,前几日她还在其上见着,言闻时钦天生有廊庙之才,命定入仕,嘱她切勿扰乱人物原有命格。她正愁无计劝他,此刻机会恰至,便连忙续道:“你若真心想去,阿姐便供你!” 闻时钦却摇头:“不必,阿姐的私蓄自己留着用,好生照料生计便好,我自有筹措之法。” 转瞬已至家门口,他将她轻轻放下,转身启门。 将她安置在石凳上,闻时钦就转身打了一盆热水来。 “泡脚活血。” 又调了药膏搁在桌上,随即单膝跪地,手探入水中便要为她濯足。 苏锦绣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连忙将脚缩到木桶角落,“不、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闻时钦手犹浸在水中,却抬眸可怜巴巴地望着她,“阿姐见了易如栩,我就连给你洗脚的机会都没了吗?”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闻时钦低眸不语,方才稍有缓和的神色瞬间恢复了来时的阴沉,他直接拽过她的脚,轻轻揉捏起来。 苏锦绣避无可避,只得强忍痒意,任他的手指抚过脚背、揉过脚心,再挨个捏着珠圆玉润的脚趾。 她忍不住蜷缩的模样尽落闻时钦眼底,眼前玉足小巧白皙,指尖的触感柔软细腻,他顿感身上一阵莫名燥热涌过。 苏锦绣亦好不到哪里去,只觉水温滚烫,热气顺着脚踝往上爬,几欲出汗。她不敢看他骨节分明的手,也不敢看他垂眸时清俊的鼻梁,慌忙偏过头,装模作样地打量起前几日新栽的兰花草,试图分散注意力。 下一秒,他的手往上移,捏住了她的小腿,她忍不住惊呼一声回头。 “阿姐走了那么久,我帮你松松腿肚。”闻时钦神色自然。 纵使她是穿越而来,不甚在意古代女子露脚露腿关乎贞洁的陈腐之说,也觉得这举动有些过了,便想扯下刚刚被他撩至膝头的裙子。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带着兰涉湘的敲门声,“巧娘,你在吗?” “阿钦!”苏锦绣急道。 闻时钦却不紧不慢:“进来就进来,我给阿姐洗脚,难道是见不得人的事?” 他朝门外扬声道:“兰姑娘,进来吧,阿姐在这。” 苏锦绣猛地攥紧石桌边缘,心彻底死了。 兰涉湘进来见了这一幅景象愣住,随即笑起来,“呦,我没扰着你们吧?” 闻时钦神色如常地对兰涉湘说:“兰姑娘先去阿姐卧房稍坐,待我给她洗完脚,便让她过去。” 兰涉湘乐见其成,轻快应了声,便转身去了。 苏锦绣望着兰涉湘进门的身影,只觉难堪至极,小腿又突然被他重重捏了一下,她忍不住轻哼一声,回过神来,正撞见他恶计得逞后那似笑非笑的模样。 实在是受不了了,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想逃,可腿脚却被他牢牢箍在手中。最后只能双臂交叠,趴在石桌上,彻底放弃了抵抗。 这样趴着,眼不见心不烦,可也是彻底缴械投降了。 闻时钦见她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又细细为她洗完脚,揉捏放松,上好药膏,才将人打横抱起,掀了珠帘进屋,轻轻放在床榻之上。 他俯身贴近她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我去给你们沏些玫瑰牛乳茶来。” 苏锦绣不看他,也没有搭话,闻时钦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有再逗她,转身退了出去。 兰涉湘从外间的榻上走近床帐,只见苏锦绣用被子把自己裹得像个蚕蛹,头垂得低低的,脸颊却红得厉害,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便没有再逗她,只开口说道:“方才灯会上我又见到了那位公子。” 苏锦绣一听,立刻恢复了精神,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真的?怎么样?你们有没有说话?” 兰涉湘见她终于不再别扭,便笑着和她聊起了灯市上的见闻,两人热火朝天地八卦起来,方才的尴尬气氛一扫而空。 聊及兰涉湘的心上人,苏锦绣却转喜为忧,念起她家中安排的联姻,便问道:“你可回过兰府了?” 一言既出,方才叽叽喳喳的氛围瞬间沉静了几分。 兰涉湘道:“我正欲与你说,下月归府,我便要向父亲辞了这门亲事。” 苏锦绣不由多了几分顾虑,握住她的手劝道:“下次你带我去见见你那位意中人,看看他究竟靠不靠谱。若是个只会虚与委蛇、耍弄唇舌之辈,你也先莫急着拒婚……” 若真是个做表面功夫的,说不定,还不及那司农寺卿的嫡子。 话未说完,兰涉湘却已听不进去,只坚定地说:“他定是世间至好之人,你见了便知。你若要把关,见了便清楚了。” 苏锦绣不由得啧啧称奇,素来见兰涉湘清醒,没想到一旦坠入情网,竟也会这般色令智昏。 待送罢兰涉湘出门,往日那种细水长流的安稳日子,竟变得拮据起来。 这拮据并非关乎银钱,而是指时光。 只因这八月乡试放榜,易如栩与闻时钦双双高中举人,不日便要束装就道,前往白鹿洞书院深造。谢鸿影倒无需赴考来作敲门砖,他家本就有通天的门路,早已用钱财为他铺好了前程。 从汴京到江州,走陆路需十余日,水路虽快,也得七天。 此一去,须待来年春闱方归,其间山高水远,往返一趟得不偿失,是以他们相处的时日,仅剩寥寥数日—— 作者有话说:闻时钦又偷偷奖励自己了,对自己差点好吗[666] 这一卷还有最后两三章就没了,要开第二卷了。 第二卷就是小别胜新婚啊[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马上确定关系[空碗]《 》 30、好儿郎 第30章 好儿郎 美言赞玉郎,得意气轩昂。…… 苏锦绣正于华韵阁拈针, 想着要多绣几双靴子给闻时钦带去,又琢磨着路途遥远,寒冬将至,再备上点厚实的冬衣才好。 “哟, 锦绣, 这几日怎么总愁眉不展的?” 苏锦绣抬起头, 见是琳琅, 面上漾开一抹浅笑:“阿钦要去白鹿洞求学了,我得给他备些东西。这一去, 要到明年开春才能回来, 总得把入冬的物件准备妥当。” 琳琅一愣,随即笑道:“他日你阿弟当了大官,苟富贵, 勿相忘啊。” 苏锦绣听了,笑着与她打趣几句, 手上的针线却依旧麻利, 每一针每一线都绣着牵挂。 正闲聊着, 华韵阁外忽闻一阵喧哗。 苏锦绣与琳琅步至门口,抬眼便见几个熟悉身影,正是几天前她们最窘迫时,跳槽去了花满渚的那几位绣娘。 为首那绣娘脸上堆着讪讪笑意,上前一步低声道:“锦绣姐姐, 我们……我们还能回来吗?花满渚那边掌柜的打算歇业了, 铺子眼看就要倒闭, 我们实在没了去处。” 琳琅一听,火气顿时涌了上来,转身便去后院取了两把大扫帚, 塞给苏锦绣一把,自己攥着另一把就冲了出去。 她二话不说,扫帚径直往绣娘们脚边扫去,口中斥道:“哪来的腌臜东西,污了我华韵阁的门槛,怎么扫都扫不干净!” 绣娘们被她扫得连连后退,踉跄着退出去好几步,琳琅这才罢手,叉着腰怒视着她们。 苏锦绣虽觉得不必闹得这般难看,但也绝无让她们回来的道理。毕竟,当初最难熬的时候,是她亲自站在这里送她们走的。那时她便清楚,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那绣娘被扫得急了,知道琳琅性子冲,向来爱憎分明难通融,便只向一旁的苏锦绣说话。 “锦绣姐姐,您也不必这般折辱我们吧?往日我们姐妹一场,在阁里相处也算融洽。当初离开,实在是家中有急事,并非有意背叛姐姐。如今我们走投无路,求姐姐念在往日情分,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其余绣娘见状,也纷纷跟着附和起来,七嘴八舌地诉说着自己的难处,有的甚至红了眼眶,一副可怜模样。路上行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频频向华韵阁投来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 苏锦绣神色未变,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周围: “诸位妹妹言重了。我华韵阁虽小,却也容不得反复无常、朝秦暮楚之人。当初你们离去,我未曾拦着,今日你们回来,我亦不会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绣娘,继续道:“但念在往日姐妹一场。” 说罢,她转身吩咐琳琅:“去取五十两银子来。” 琳琅虽有些不解,但还是依言取来银子。 苏锦绣将银子递到为首的绣娘面前,语气平静:“这点银子,权当是我送你们的盘缠。你们拿着它,另寻好去处吧。” “当日你们能被最鼎盛的花满渚挖走,想必也是身怀绝技之人。凭你们的手艺,到哪里都能安身立命,断不会坐吃山空。往后的路,还需你们自己好好走。” “此后不必再来,华韵阁的门,今日不会为你们开,日后也不会。” 这番话既点明是她们先不义,又处理得滴水不漏,最后还赠了盘缠,当真是仁至义尽。 旁边看热闹的行人见状,也纷纷指点着那些绣娘,议论着散了开去。那些绣娘本就理亏,被众人这般指指点点,顿时面红耳赤,再也抬不起头来,立刻散了。 苏锦绣回到华韵阁,取了为谢府准备的秋衣绣品,便带着小厮往谢家而去。 谢家虽财力雄厚,却并未在勋贵聚居之地购置宅邸,反而在绣巷旁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买了处普通门面。 踏入谢家大门,先是一段寻常窄巷,两旁院墙斑驳,与普通人家并无二致,然而转过一道月亮门,进入内院后,却是别有洞天。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飞檐翘角。奇花异草点缀在曲径通幽之处,香气袭人。更有一条小河蜿蜒贯穿府中,让人恍惚间以为误入了仙境或宫廷别院。 苏锦绣第一次来时,着实被这般“败絮其外,金玉其中”的景象震惊不已,如今已是第二三次登门,那份震惊才淡了些。 她命小厮将一箱箱秋装往里搬,自己则往堂厅去寻谢母江柳意。 江柳意出身半耕半读之家,自幼饱读诗书,知书达理。只是嫁与谢父后,夫妻二人胼手胝足打拼半生,才老来得子。谢父对独子谢鸿影爱如珍宝,百般宠溺,渐渐养成他骄纵蛮横、无法无天的性子,江柳意虽痛心疾首,却也无可奈何。 后来她偶然得知,竟有一个名为苏锦绣的姑娘,让谢鸿影收敛了乖张气焰,江柳意简直感激涕零,对苏锦绣便多了几分敬重与青睐。加之她素来遗憾膝下只有一子,见苏锦绣容貌温婉、举止得体,绣活巧夺天工,更是个经商的奇才,便打心底里喜爱,待她竟如亲女儿一般。 苏锦绣刚踏上院中的九曲小桥,就见江柳意从水榭亭台里快步迎了出来,身着一袭深绿绣金裙,既显得持重端庄,又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贵气。 她虽已年过半百,但保养得宜,肌肤白皙,顾盼之间明眸善睐,此刻脸上堆着真切的笑意:“锦绣,你可算来了!这几日怎么没来陪我说说话?我正日日念叨你呢。” 说罢,江柳意又亲昵地替苏锦绣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熟稔而自然。 “夫人,我这几日绣活缠身,实在繁忙,您莫要见怪。” 苏锦绣顺势将手覆在江柳意的手背上,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玲珑的羊脂玉盒,轻轻打开,里面盛着乳白色的膏体,质地细腻如凝脂。 “我这几新调了些护手的膏子,夫人您试试?”她说着,用指尖挑了一点,轻柔地涂抹在江柳意的手背上,细细帮她揉搓开来。 江柳意低头闻了闻,一股清甜馥郁的玫瑰香气萦绕鼻尖,沁人心脾,顿时喜上眉梢:“这味道真是雅致!你这孩子,真是太有心了。” 苏锦绣莞尔一笑:“您平日里为家事操劳,双手最是辛苦,这个能滋润肌肤,缓解干燥。您若是喜欢,我下次再给您多做些送来。”说罢,她转头吩咐小厮:“把东西都提过来吧。” “这是给鸿影绣的云纹锦靴,也不知合不合他的脚。还有些过冬的棉袍和披风,样式都是一式两份,我家阿钦也有一套。想着他们日后一同去白鹿洞书院求学,正好能派上用场。” “另外,还有些是给您准备的。”苏锦绣说着,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几件雅致的物件,“这是一支白玉孔雀簪,还有海棠花乌木柄团扇和牡丹锦帕,夫人若是不嫌弃,便留着把玩。” 两人走到亭台里坐下,江柳意打开包裹,看着里面做工精致的靴子、剪裁合体的衣物,还有那支珠翠环绕、流光溢彩的簪子,以及绣工精美的团扇手帕,手上还残留着玫瑰膏的余香,顿时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真是太费心了!我可得多给你几倍的报酬才行。这么好的女儿家……” 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叹了口气:“真是恨不得能拐回家当儿媳妇,有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呀!” 话音刚落,江柳意自己也愣了一下,显然是不小心把藏在心底的话给说了出来。 苏锦绣也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的尴尬,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夫人谬赞了,这不过是些寻常的小玩意儿,当不得您这般夸奖。” 江柳意却不肯就此打住,反而借着话头继续试探道:“说起来,我们家鸿影这性子,实在是让人头疼。将来这么大的家业交到他手上,我真是一百个不放心。他呀,就缺一个温婉得体、知书达理,还能帮着他打理家事的娘子……” 一旁的贴身丫鬟默默听了,顺着主子的心意打趣道:“夫人,您这么念叨着,我怎么听着,说的就是咱们锦绣姑娘呢?” 苏锦绣心里咯噔一下,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才好。 就在这尴尬的当口,谁也没料到,谢鸿影这个主意精,竟拉着闻时钦躲到了亭台下偷听。 方才二人还在书房商议事情,远远望见苏锦绣来了,谢鸿影便按捺不住好奇心,非要拽着闻时钦来做这等偷听的龌龊事。 这亭台建得颇高,下方有几块巨大的假山石,他们便俯趴在石后,屏气凝神。 刚藏好,就听见亭上谢母正趁热打铁地试探:“锦绣啊,那你觉得我们家鸿影这孩子怎么样?” 苏锦绣只得顺着谢母的心意,违心夸赞道:“鸿影一表人才,行事又有担当,最重要的是性子纯善,实乃不可多得的男儿郎。” 谢鸿影在下面本是想听听家长里短的八卦,没成想苏锦绣竟用了“有担当”、“性子纯善”这些他自己都赧于承认的词来夸他,顿时憋得脸通红,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还伸手理了理衣襟,仿佛自己真成了苏锦绣口中那个品貌出众的优秀男儿。 闻时钦的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根本懒得搭理他这副沾沾自喜的卖弄模样。他双手抱胸,倚在冰冷的假山石上,继续听着亭上的对话,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亭上的对话仍在继续,谢母听见苏锦绣这般夸赞儿子,简直喜出望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那……那锦绣,你可……你可曾有婚约呀?” 她本想直接提及下亲之事,又恐唐突了佳人,只好先探探她的亲事。毕竟这般才貌双全的女儿家,她不信绣巷中会无人求娶。 苏锦绣闻言,脸颊瞬间涨得绯红,垂首低声道:“未定呢。” 江柳意一听,立刻转头对身旁的丫鬟吩咐:“快!去给我查个黄道吉日来!” 苏锦绣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惊,忙站起身:“夫、夫人!” 江柳意也觉得自己太过心急,恐吓到了这娇客,毕竟儿女之事,也需两情相悦才行。她讪讪地笑了笑,暂时压下此事:“瞧我,一高兴就失了分寸。走,锦绣,我带你去小厨房看看,喜欢吃什么菜,也好让他们预备午膳。” 两人相携离去后,亭下的假山后,只留下仍在回味那句夸赞、自信满满的谢鸿影,和一脸黑沉、周身散发着凛冽寒气的闻时钦。《 》 30-40 第31章 渡冥顽 情海多迷障,相思熬寸肠。…… 待到谢府开饭, 众人移步至汀兰榭。 此榭依水而建,需经九曲回廊方可入内,廊间素纱轻飏,风动幔舞, 端的是一番诗情画意。 榭中虽设大圆桌, 江柳意却引众人折入内室, 拾级上二楼。楼上隔间雅致, 仅置一方桌,四人对坐, 更显亲近。 江柳意有心安排, 令苏锦绣与谢鸿影的座位相对。 谢鸿影率先落座,目光无意间扫向窗外,正见苏锦绣于花圃中侍弄花草。 她侧身屈膝, 纤指轻捻,正为月季修枝剪叶, 暖阳洒身, 勾勒出柔和倩影。谢鸿影忆起亭中她那番夸赞, 不觉面红耳赤,忙收回目光,故作镇定。 他执筷欲动,随口问道:“娘,爹怎的未归?” “啪!” 江柳意猛地拍案, 吓得谢鸿影手一抖, 她指着儿子厉声道:“客还未至, 怎得动起筷来了?你给我安分些,等会儿我赞苏姑娘,你必须随声附和!否则家规伺候!” 谢鸿影顿时噤声, 忙点头应道:“是,是,儿记住了。” 少顷,苏锦绣打理好花草,在丫鬟引带下款步而入,于对面椅上落座。 不一会儿,闻时钦也来了,他先是礼数周全地向谢母躬身行礼,举止沉稳,气度不凡。 谢母本就欢喜他,觉得他比自己那跳脱的儿子稳重多了,又是一表人才,连忙笑着招呼:“哎,时钦来了,快坐快坐。” 苏锦绣看见他,心中一喜,待他在旁落座后,便忍不住凑近了些,低声问道:“阿钦,你怎会在此?” 闻时钦却神色淡淡,只言简意赅地答了句,便不再多言。 此时,江柳意已拉住苏锦绣的手,笑着说:“锦绣,快尝尝,都是你爱吃的。我知道你偏爱酸甜口味,特意让厨房做的荔枝白腰子和酿蜜糖煎。” 说着,便指着桌上的菜肴一一介绍:“这道假煎肉是用豆腐做的,口感却如肉食一般,还有琥珀蜜莲子和山药乳饼,都是给你补身子的精致点心。”她一边说,一边将一匙燕窝舀到苏锦绣碗中,“这燕窝也是特意为你炖的,快趁热吃。” 谢鸿影想起母亲方才的嘱咐,立刻附和道:“对对对,巧娘,你快尝尝。若是不合胃口,我马上让人撤了,让厨子给你重做!” 江柳意见儿子如此上道,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顿饭便在这般你来我往的推让与附和中结束了。 待丫鬟们收拾干净桌面,又端上了几盏热气腾腾的茶汤,有龙团凤饼冲泡的北苑茶,还有汤色澄澈的密云龙,皆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珍品。 苏锦绣浅啜着茶,品味着茶汤的甘醇,江柳意的目光则在谢鸿影和苏锦绣之间来回流转,这一切都被一旁的闻时钦看在眼里,他端着茶盏,神色依旧淡然,仿佛事不关己。 终于,江柳意试探着开口,拉着苏锦绣的手笑道:“锦绣啊,你看你和鸿影同岁,两家又离得近,彼此也都知根知底,要不……” 闻时钦此时却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动作不大,却因方才席间寂静,显得格外突兀。 他指节轻叩桌面,目光如炬,直直看向苏锦绣,随后开口。 “要不便将这婚事定下?” 苏锦绣正浅啜香茗,闻言抬首,杏眼圆睁,愣愣地望着他。 只见闻时钦面上虽似笑非笑,眼底却翻涌着骇人的寒意,如风暴将至,山雨欲来,显然已是动了真怒。 对面的谢鸿影亦惊得愣住,眼神在三人之间逡巡不定,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江柳意却会错了意,只当闻时钦这是认可了自己儿子做姐夫,喜出望外,连忙笑道:“哎哟,时钦,你可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此刻什么礼数周全、什么沉稳自持,早已被闻时钦抛到九霄云外。 他眼中只剩下苏锦绣那一脸茫然无措的怯态,若是她此刻敢说一个“好”字,他就将这谢府搅个天翻地覆。 苏锦绣只觉头皮发麻,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婉拒,谢府的管事嬷嬷却匆匆走了进来,在江柳意耳畔低语了几句。 江柳意闻言,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对众人道:“你们先在此处相处,我出去处理点急事。” 谢鸿影连连应下,江柳意便匆匆离去。 苏锦绣松了口气,转头看向闻时钦,却见他已神色悠然地倒了两杯茶,皆是斟满,将一杯推到她面前,另一杯放在谢鸿影面前。 “二位真是天赐良缘,不如现在就把交杯酒喝了?” “阿钦,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谢鸿影见气氛不对,连忙找了个借口:“那个……我想起书房还有封信没写完,我先去处理一下!” 这借口比上次母鸡下蛋好了些,却仍蹩脚,可那两人显然没心思理会他,只僵持着对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火石在噼啪作响。 待谢鸿影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这一方天地便彻底只剩下他们二人。 苏锦绣皱着眉,心头憋着一股气。他方才的言行太过唐突,先是贸然说要定下婚事,此刻又戏言喝交杯酒,让她实在难以招架。 而闻时钦那边也好不到哪去。他先是听苏锦绣于亭台中夸谢鸿影是难得的好儿郎,方才谢母一番试探,她又不明确拒绝,这两下里夹击,气得他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终究是苏锦绣先软了心,她端起闻时钦倒的那杯茶,一饮而尽,以此作为无声的和解,随后起身,想让彼此都冷静片刻再做分说。 身后传来茶水倾注的声音,她只当是闻时钦要自斟自饮,并未放在心上。 可就在她即将踏出门槛的刹那,整个人竟被他拦腰提起,眼前景物旋转,最后重重抵在墙角。 逼仄的角落,她惊得双手扶墙,他的身躯在背后紧紧相贴。 前是冰凉墙壁,后是滚烫胸膛,苏锦绣只觉心跳如擂鼓,回头怒问:“你这是做什么?” “拿着。” 苏锦绣满心疑惑,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去,只见他右手捏着两个斟满的茶盏,她不明所以地接过一个。 “转过来。” 苏锦绣握着茶盏深吸一口气,不肯轻易顺从。 “转、过、来。” 一字一顿,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她无奈地转过身,握着茶盏却偏过头去,不愿与他对视。 下巴却被他猛地攥住,脸颊也被指腹捏住,强行掰正。 紧接着,他挽过她持盏的小臂,将那杯茶递到自己唇边,却又倏然停住。 苏锦绣抬头,目光落在两人交缠的手臂与茶盏上。一滴茶水不慎滑落,顺着细腻的肌肤滑入胸前衣襟。闻时钦眸色骤暗,喉结滚动,声音沙哑。 “喝。” 苏锦绣这才反应过来,他竟是要和自己喝交杯酒。 她一时怔住,竟忘了动作。 闻时钦挑眉:“不肯喝?那我喂阿姐。” 说罢,他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随即反手将茶杯往后一甩,只听“哐当”一声,瓷杯撞在墙上,碎裂开来。 紧接着,他一把夺过苏锦绣手中的茶盏,捏住她的下巴,强行将茶水喂了进去。 苏锦绣气得浑身发抖,却被他钳制得动弹不得。茶水顺利尽数入喉,可那种被人肆意摆布的滋味,让她心头火起。 最后一口被呛到,苏锦绣咳得眼发红:“闻时钦,你发什么疯?” 闻时钦没有再摔东西,只是将她手中的茶盏扔到地上。 他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转而抚上她的脖颈,指尖带着灼热的温度,轻轻摩挲着。 “我发疯?”他低头,声音低沉而脆弱,“那也都是因为你。你又不想要我了,是不是?” 苏锦绣胸膛起伏,脖颈被他箍着,明明是被钳制的一方,眼前这个钳制者,却露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神情。他眉尖要皱不皱,面上欲哭未哭,眼中波光潋滟,仿佛被伤透了心。 若是他还像刚才那般疯癫,倒还能与他吵上几句,可他偏生摆出这副模样。 她无奈地闭了闭眼,缓声解释:“我没有应允谢母的意思,只是她屡次照拂我的生计,暂时不便直接拂了她的颜面。” 闻时钦却冷哼一声,显然不把这解释放在心上,语气嘲讽:“可以啊,别拂她的面子,你直接嫁给谢鸿影就是。” 来硬的,他比你更硬。来软的,他又冷嘲热讽。 苏锦绣知道此刻周旋无用,便想从根源上破解。她深吸一口气,不再挣扎,反而抬手轻轻覆上他的胸膛,指尖能感受到他剧烈的心跳。 “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一丝刻意的委屈,“就是因为这个,动了这么大的气?” 闻时钦反而更气了,按在她脖颈上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见她脸色微变,呼吸有些困难,又泄气般低笑一声,松了些许。 苏锦绣刚松了口气,却被他单手扣住双手细腕,按在头顶。 “我生什么气,阿姐当真不知道?” 他俯在她耳畔,气息灼热。 “若你不是顽石木头,便最好祈祷能将这痴傻模样装到底,别让我撞破你原是玲珑剔透,只是在我面前故作糊涂!” “否则一旦被我察觉,定要你将我这百转千回、寝食难安的情思煎熬,千倍百倍地尝还回来!” 这番话听似含着胁迫,苏锦绣却从中品出了孤注一掷的袒露。 她纵是再懵懂,此刻也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他竟是一直在拈酸吃醋。 原来,他对自己,也存了那般的心思。 苏锦绣偏头就能碰到他的耳垂,轻声道:“你先放开,阿钦,我们好好说。” 闻时钦被那热气一烫,浑身一颤,按住她腕间的手便松了。 可下一秒,他却猛地埋进她的颈窝,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苏锦绣手腕一松,顺势抚上他的脊背,感受到颈间的湿意,她连忙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哄道:“别哭呀,我们好好说。” 只听见他埋在颈窝里的低语,含糊又委屈:“姐姐,你可真是个好阿姐……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好,不吝渡了那么多人,怎么就不渡渡我?” “好了好了。”苏锦绣手下的动作更急促、更频繁地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的哭声渐渐平息,双手捧住他的脸,轻轻将他从自己的脖颈间带开,移到眼前。 “又哭,传出去不嫌丢人?”嘴上虽这么说,指尖却轻柔地替他拭去泪水,“你怎就知道我对你吝啬了?我只有对你才是最慷慨的。” “我不信。”他哽咽着,“这话你肯定也对别人说过,要不然他们怎么都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苏锦绣哭笑不得:“那你要怎么才能信呢?” 闻时钦眨了眨眼,似是想到了什么,与她认真对视着。 “叫声哥哥听听,就信。” “……” “那你别信了。”苏锦绣猛地收回手就要走。 “哎哎!”闻时钦慌忙把她拦腰拉回来,从后面紧紧抱着她,头埋在刚才被他哭湿的肩上,双手在她身前交握着,护住她的手。 感受到怀中人没有再挣扎时,他真心觉得,死在这一刻,也不是什么坏事。 “阿姐……别只做我的阿姐了,好不好?” 苏锦绣眼睫颤动。 “这就是我之前在华韵阁说的,归来要告诉你的话。” “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不好?” 闻时钦连连发问,越抱越紧,苏锦绣只觉得再不回话,恐怕真要被他勒得窒息而死了。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第32章 何时返 念郎长与短,念郎何时返。…… 苏锦绣将几件厚实的冬衣叠得方方正正, 连同闻时钦惯用的松烟墨、端溪砚一并纳入紫檀木书箱。箱中还细心地放了他常读的《昌黎先生文集》,以及一小罐安神的菊花膏。 先前她总在他耳边念叨,说白鹿洞书院乃天下儒宗,山长皆是鸿儒硕学, 劝他莫要耽于汴京的温柔乡, 当去砥砺身心, 开阔眼界。可如今他真要负笈远行, 她的心却沉得发慌。 不过是去求学,不过半年的光景。 “又不是不回来了。”她对着书箱轻声呢喃, 强迫自己将那点莫名的悒郁驱散。 “锦绣, 你来。” 苏锦绣抬头见是安尺素在唤,忙应了声“好”,放下手中的活计, 快步走了出去。 步入安尺素账房,她示意苏锦绣坐下, 随即拿起账簿, 开始一一细说华韵阁的账目。 从日常的流水出入, 到苏杭绸缎、蜀地绣线的采购渠道,再到与各王府勋贵府邸承办衣饰的规矩细节,譬如公主府喜用正红,国公府偏爱石青,皆交代得一清二楚。 苏锦绣起初还凝神细听, 只当是寻常嘱托, 时不时颔首应和, 可渐渐的,她察觉到了异样。安尺素说得太过详尽,几乎是将华韵阁的经营脉络、人脉关系倾囊相授。 苏锦绣终于忍不住轻声打断:“尺素姐姐, 你……你这是?” 安尺素放下账簿,抬眼看向她,眸中带着淡淡的倦意,却又异常平静:“锦绣,我打算归家了。” “归家?” 苏锦绣心头一震,这才惊觉,自己竟从未问过安尺素的家乡在何方,她也从不曾提及过往。 “对,归家。”安尺素轻轻重复,目光飘向窗外的梧桐。 不等苏锦绣细问,安尺素已收回目光,定定地看着她:“锦绣,从今往后,你便是这华韵阁全权当家的阁主了。” “我?”苏锦绣猛地站起身,舌头都有些打结,“尺素姐姐,为何要走呀?我们不是好好的吗?这华韵阁在你手中,不是经营得有声有色吗?” 安尺素只是轻轻摇头,眼底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我想离开这里,离开汴京的是非场。” 苏锦绣愣愣地看着她,只见安尺素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戚,透着深深的倦怠。到了嘴边的挽留,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强压下心头的不舍,郑重地说:“尺素姐姐放心,我定当尽心打理。无论你何时想回来,这儿永远为你敞开。” 安尺素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如冰雪初融。她伸手拍了拍苏锦绣的手,轻声说:“好。” 安尺素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走了,苏锦绣站在空荡荡的账房里,只觉像一场恍惚的梦。 直到她走到庭院,看着那些搭在竹竿上、随风飘动的五彩绸缎,才猛然惊醒。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的模样,那时她还只是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孤女,忐忑地求一份活计,不过短短数月,她竟成了这华韵阁的主人。 可汴京第一绣娘的名头,究竟意味着什么? 如今花满渚闭门谢客,华韵阁风头无两,王公贵族的订单源源不断。可她心里清楚,华韵阁终究只是市井间的绣坊,上头还有宫廷中的文绣局。那里才是真正的卧虎藏龙之地,汇聚了天下最顶尖的绣艺高手,如同科举中的各地状元都到朝廷做官,而华韵阁,不过是市井间的翘楚罢了。 两年之内,她真的能实现那个目标吗? 起初,她绣活只是为了活下去,或者说,为了找到回到现代的契机。可现在,心里却多了一份牵挂,剪不断,也不愿剪断。 苏锦绣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消极的念头甩开,只思及当下。 如今阁中只剩她、琳琅和曼殊三人,是时候招募新人了。 她先找到琳琅,商议广招技艺精湛的绣娘,随后又唤来曼殊,一同规划华韵阁的未来。她将现代的员工激励机制和盘托出,什么绩效奖金、年终分红、带薪休假,听得琳琅和曼殊目瞪口呆,仿佛在听天方夜谭。 苏锦绣与她们热烈讨论,都没察觉窗外已蒙蒙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秋雨,且来势又急又快。 三人慌忙跑出,看着竹竿上挂满的各色绸缎被雨水打湿,心疼得不行。她们手忙脚乱地收着布料,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全部搬回屋内,个个累得直弯腰喘气。 苏锦绣抹了把额角的汗珠,看着堆在地上的绸缎,心中招募更多人手的想法愈发坚定。 与此同时,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也落在了穆府的沧浪亭中。雨打芭蕉,淅淅沥沥,比起华韵阁的慌乱,这里却是一派悠然。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穆画霖执黑子落下,目光却瞟向对面神色淡然的闻时钦,忍不住开口:“时钦,你何必如此固执?非要先中举,再入白鹿洞,最后才参加春闱,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闻时钦捏着一枚白子,迟迟未动,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路要一步一步走,学问要一点一点做,投机取巧的事,我做不来。” “什么投机取巧?”穆画霖放下棋子,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我知己,何须见外?你直接同我说一声,我明日便进宫向我阿姐举荐你入仕。东宫正缺一位詹事,一句话的事,不比你苦读好几年强?” 闻时钦终于落下白子,抬眼看向穆画霖,语气诚恳:“元璜,君子之交淡如水,我不是不知你对我好。正因为知道你待我如此,我才不能走你的路子,辜负我们这番交情。” 穆画霖闻言,只觉闻时钦说得在理,心中更钦佩他这般气节,便不再多提举荐之事。 他转头吩咐小厮:“去,把我那珍藏的醉流霞取来,我要与闻公子共饮几杯!” 闻时钦却摆了摆手:“今日不宜饮酒。” “怎么了?”穆画霖挑眉,“难道怕我灌醉你不成?” 闻时钦念及家中那位,若沾了酒,明日便要启程,今夜怕是连温存软语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不愿错失这临行前的最后一夜,便含糊应道:“明日一早便要动身,我想早些歇息,养精蓄锐。” 穆画霖何等通透,立刻心领神会,挤眉弄眼地打趣:“兄弟都懂!行,不喝就不喝,咱们继续对弈!” 闻时钦无奈地勾了勾唇,两人重新将心神沉浸于棋盘,那坛醉流霞便被冷落在一旁。 恰在此时,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公子,县主来了。” 闻时钦凝视着棋盘,指尖捏着那枚白子沉吟未决,并未听清小厮所言。 眼前局势已然陷入绝境,穆画霖的黑子如黑云压城,将他的大龙团团围困,仅留下一条看似通畅、实则危机四伏的生路。 他正苦思冥想如何险中求胜,浑然未觉对面的穆画霖已起身离座,快步迎向亭外。 片刻后,穆画霖撑伞引着岑晚楹走了进来。她梳着双丫髻,发间簪着圆润的东珠小排,身着一袭粉蓝色蹙金度花裙,娇俏清丽,显然是精心妆扮过的。 穆画霖收起油纸伞,又取来一方素色绫帕,轻柔地替她拭去鬓角被雨水打湿的痕迹,温声问道:“楹楹,你怎么来了?” 岑晚楹的目光却越过穆画霖,径直落在闻时钦身上,对穆画霖的问话置若罔闻。 她脸颊微红,低低唤了一声:“闻公子。” 闻时钦这才从棋盘的困局中回过神来,抬眼望去,见来人是县主,当即起身拱手行礼:“见过县主。” “你我又非初见,何须如此多礼?” 闻时钦依旧保持着恭谨:“礼不可废。” 岑晚楹见他始终这般疏离,心中微叹,却也不再多言,对身后的丫鬟吩咐:“弄珠。” 丫鬟弄珠立刻提着一个描金漆盒上前,将其置于亭中的石桌上。岑晚楹打开食盒,里面陈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香气馥郁。“给你……”她话到嘴边顿了顿,改口道,“给你们做了些吃食。” 穆画霖方才还因被冷落而有些怅然,此刻见了吃食,立刻凑上前来,笑着问道:“是什么好东西?可有我最爱的滴酥鲍螺?” “有的。”岑晚楹笑着点头。 三人一同品尝点心,穆画霖赞不绝口。岑晚楹见时机成熟,便转向闻时钦,说起正事:“闻公子,我听说你要往白鹿洞求学?” “正是。”闻时钦颔首。 岑晚楹垂下眼眸,眼底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又恢复了平静:“那便祝公子此去一帆风顺,早日蟾宫折桂。” “多谢县主吉言。”闻时钦的语气依旧恭敬有礼,未有半分逾矩。 岑晚楹心中满是疑惑。 他至今未将那支寄情簪归还,不正是默认了两情相悦吗?为何此刻却如此拘谨? 她转念一想,许是表兄在侧,他不愿两人的私情被外人窥见。 “哎呀。” 闻时钦与穆画霖皆疑惑地看向她,岑晚楹便对穆画霖道:“表兄,我为闻公子备了些入学之物,那方龙尾石砚,还有上好的李廷珪墨,以及几部孤本典籍,都忘在马车上了。可否劳你替我取来?” 穆画霖听闻这是专为闻时钦所备,心中微有不忿。但见她一双水灵明眸含着恳求,便深吸一口气,应了声“好”,撑伞步入雨幕。 岑晚楹又示意弄珠,将其余下人都遣至远处廊下,一时之间,亭中只剩他们二人。 两人分坐石桌两侧,却不约而同地面朝亭外,闻时钦静默端坐,岑晚楹则忍不住偏头看他。 “闻公子。” 闻时钦转头,神色如常。 岑晚楹指尖微攥石桌,试探道:“闻公子此去求学,莫非是……” 她只当他是因平民身份,欲求功名以配自己,女儿家心思婉转流动,最后只低低道:“我等你回来。” 声音太轻,闻时钦未听清:“县主,您说什么?” 岑晚楹脸颊更红,见他身着月白长衫,却难掩眉宇间的清贵与仪态天成,越发不敢直视,只偏过头去,以为他在捉弄自己。 闻时钦确是未听清,见她这般情态,心中不解,微微蹙眉。 穆画霖提着东西归来时,岑晚楹眼波微动,先一步沿着香径而去。 闻时钦看着那些文房四宝,又看向穆画霖,淡淡道:“我不便收。”穆画霖一愣,还未开口,便听他继续说道:“已有人为我准备了,这些东西,又要劳烦你替我还回去了。” 待闻时钦走后,穆画霖看着手中的砚台与墨锭,想起那枚被自己昧下的簪子,心中一阵酸涩,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将这些东西一同收了起来。 闻时钦出了穆府,已是傍晚。天色沉沉,小雨淅淅,路上行人也稀稀。 他翻身上马,归心似箭。 苏锦绣正疑惑着都这时了他怎么还没回来,便打着伞想去巷口看看。 结果刚开门,就见喘着气的闻时钦站在门口。他没打伞,雨丝沾湿了鬓发,从眉骨滑落,沿下颌线蜿蜒而下,却凭添几分落拓清绝之姿。 她连忙旋过伞,将他罩进伞底,抬手拢了拢他的衣领,问道:“归来竟不知打伞吗?” 闻时钦只低头笑笑,旋即上前,单臂便将她抱起。苏锦绣惊得低呼一声,只得一手揽住他的颈肩,一手死死攥着伞柄,任由他大步流星抱入内室。 刚入檐下,闻时钦便夺过她手中的伞,随手掷于门外,径直入了自己卧房,径直掀了珠帘,朝床榻处走去。 苏锦绣吓得不轻,捶着他的肩膀道:“你这是作甚?” 闻时钦却语焉不详:“我明日便走了,阿姐不好好疼疼我?” 眼看离床越来越近,苏锦绣急得去拧他的耳朵。闻时钦闷哼一声,抬眸看她。 她坐在他臂弯里,亦垂首望着他,咫尺之间,呼吸可闻。 “好姐姐,亲亲我,”他竟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亲亲我便不往床上去了。” 苏锦绣骑虎难下,只得敛声屏气,在他左颊印下轻轻一吻。他却立刻偏过脸,示意另一边也要。她无奈,只得又亲了右颊。 刚一吻毕,他手臂猛地一松,苏锦绣失了支撑直要下坠,惊呼一声,下意识双手死死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可他右手早已稳稳托住她的腰,并未让她坠落,随即轻轻将她放回地面,又在她脸颊回吻一下,低笑道:“给阿姐的回礼。” 苏锦绣被他这番捉弄弄得晕头转向,又气又恼,红着脸喘气道:“闻时钦,你真是……” 她不再理他,转身便去收拾他的行囊。 把人惹恼了,又得费尽心机去哄,可这一切,他都甘之如饴。 苏锦绣只顾着麻利地收拾他的行囊、衣物和用品,任他如何搭话,都不再理睬。 闻时钦便从身后环住她的腰,紧紧地抱着。她往哪儿走,他就像只八爪鱼似的黏在她身上跟着,弄得她收拾东西的效率慢了大半。 苏锦绣终是忍不住,回头道:“还要不要收拾?再磨磨蹭蹭,可就赶不上时辰了。” 他却伏在她肩头,闷闷地说:“真想不去啊。” 苏锦绣皱眉:“你既已决定,就一鼓作气,别说这些丧气话。” 闻时钦却耍赖:“可我就是不爱江山爱美人呀,要不是易如栩那小子气我、威胁我,我定要日日夜夜同阿姐在这屋里厮混……每天……” 后面的话越说越低,越说越暧昧。 苏锦绣又气又急,两人刚定关系,他便这般无赖地说浑话,可怎么制止也堵不住他的嘴,她只能红着脸捂住自己的耳朵。 闻时钦终是收敛了些,怕再说下去,她又像昨天那样,把自己锁进屋里,任他怎么叫都不开门,便稍稍松开了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话题渐趋正经,说起了江州与汴京的风物差异。 闻时钦说着,忽然笑道:“待到春闱我高中,阿姐可别忘了去榜下捉婿。” 苏锦绣叠着最后一件衣物,头都没抬:“我才不去。你若真能被别人捉走,我便不要你了。” 闻时钦连忙道:“哎,那哪能呢?待我夺了状元,便策马踏平拦路之人,直奔回来寻阿姐,然后为阿姐披上凤冠霞帔,直接入洞……” “闻时钦!”苏锦绣又羞又气,伸手去拧他的胳膊。 闻时钦任她拧打,只觉她这般模样可爱得紧,恨不得将她拴在腰带上,一同带去江州。 苏锦绣见自己的打骂于他不痛不痒,如打在棉花上,也泄了气,只顾将最后一点行李归整好。 闻时钦终于正经起来,开始嘱咐:“阿姐,记得每三日给我写一封信。” 苏锦绣皱眉:“三日会不会太频繁?到时候我都不知道写什么了,六日吧。” 她望向窗外连绵的雨,闻时钦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从灶上做饭要小心火烛,到雨天要检查房屋漏雨,再到家中物件需及时修砌,一一交代。 苏锦绣听着,无端想起两人曾经相依为命的日子,她本不是软弱之人,在现代时外婆走后便独自自力更生,早已习惯孤单。可如今习惯了他的照顾,再要回到从前,竟有几分由奢入俭难的意味,是而鼻子一酸,眼泪便要落下。 闻时钦连忙将她抱入怀中,坐在软榻上,替她擦泪哄道:“我说三日写信,阿姐还跟我犟。别到时候收不到我回信又哭鼻子。” 苏锦绣哽咽:“我才不会……”话未说完,眼泪却更止不住。 闻时钦轻拍她的后背,如哄孩童般笑道:“当初力劝我去白鹿洞考功名的是你,如今我要走了,哭哭啼啼的也是你。阿姐这是好事做尽,红脸唱完,倒落得我里外都不是人。” 见苏锦绣破涕为笑,闻时钦才稍稍松了口气,也不再逗弄,只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末了,他神情一凛,郑重嘱咐最后一事:“阿姐,我此去半年,你万不可应允他人求娶,亦不可对旁人动心。华韵阁我已留了几个小厮做眼线,若叫我知晓谁与你眉来眼去……待我归来,定将他们挫骨扬灰。” 苏锦绣被他话语中的戾气惊到,连忙也细细叮嘱:“你去了白鹿洞,切不可随意与人起争执,凡事多循礼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有,你方才那话何意?我在你眼中竟是那般朝三暮四之人么?” 闻时钦连忙辩解:“阿姐自然不是,但难保旁人不存歹心,尤其是那个如开屏孔雀般招摇的臭道士。” 后来,他又拉着苏锦绣到书案前,非要她写一份保证书,苏锦绣无奈,只得照做,两人还郑重其事地按了手印。 终于一切交代妥当,两人便回了各自卧房歇息。 良夜不眠。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便依约悄然离去。 苏锦绣躺在床上,听着门外那声轻缓的关门声,微微睁眼,久久未动。 这是他们昨日说好的,不必相送,免得徒增离别泪。 第33章 念嗔痴 一念起情思,嗔痴难自持。 安尺素收拾停当, 辞别了玉笙,也辞别了醉春坊的过往,一一作别后,行至京郊客栈。 刚推开门, 一柄冰冷的匕首便抵在了她的颈间。 她被人挟持, 却丝毫不惧, 反倒轻笑一声。 “你来了?” 曲衔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带着几分偏执的温柔:“对啊,我来帮你兑现诺言。当初你不是说, 生同寝, 死同穴吗?前者你没做到,现在,总归可以了吧?” “还有什么遗言, 一并说了吧,反正也没人会听。” “死在你手里, 求之不得。”安尺素只闭上眼, 一动不动。 “又装你那低眉顺眼的菩萨模样!你真以为我不敢吗?” 安尺素缓缓睁开眼, 语气平静无波:“你若是敢,便不会说这些废话了。” 曲衔觞被她这句话激怒,手腕猛地一送,匕首又往她脖颈里深了几分,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可刀刃刚触到温热的皮肤, 终究还是不忍心, 手微微颤抖着停住了。 她恨自己的软弱, 恨自己一次次被这个女人牵制,最后竟猛地调转刀头,就要往自己心口刺去。安尺素眼疾手快, 右手一把握住锋利的刀刃,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掌心,她却浑然不顾。 “安尺素,在我面前就别装了。我们一同长大,是我拼命做绣活把你从家里带出来,可你偏要假慈悲回去,结果呢?人家可曾领你的情?不还是把你卖到了醉春坊?”思及往事,她哽咽着不成声,“后来呢?你成了花魁,我的绣坊也初见成效,那夜夜重金包下你的人是谁?是我!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你去献身,攀附富贵!你若是真这般贪慕虚荣,我们一刀两断也就算了,可你偏偏对别人都那么仁慈!你护着那个玉笙,替她挡了多少客?又对你绣坊里的小娘子那般照料,你知道我花满渚为什么从不接醉春坊的活吗?就是因为你,一想到我之前做的衣服全是给了你,我就觉得恶心!” 安尺素静静地听她说完,没有辩解,只是伸手轻轻抱抱住她,说了句对不起。曲衔觞的怒火仿佛被这几声道歉浇灭,所有的委屈和愤怒瞬间化为泪水,她趴在安尺素怀里,终于泣不成声。 一轮明月高悬,照了不止这一对嗔痴。 如今已至十二月初,序属孟冬。 冬日绣活多是锦衾、大氅等繁难大件,苏锦绣新掌华韵阁,既要延揽绣娘,又要整肃规条,整日里案牍劳形,竟忘了给闻时钦回上两封信。 今日方得片刻闲暇,琳琅便把镖局快马送来的信取了回来。苏锦绣喝着热茶拆开,果不其然,信里言辞如刀,字字句句都在讨伐她。 阿姐亲启: 第七封信寄出已十日。汴京至江州八百里,快马五日可至,慢船十日也该到了。 可我的阿姐,快半个月了,你连片鸡毛都没给我捎来。 谢鸿影说许是你繁忙,恐是遗忘了,可我昨夜数着你寄来的信,统共不过三封。第一封言及习得红烧牛腩之法,第二封绘两小人牵手之状,第三封说你将居华韵阁。 华韵阁的地龙是不是比家里的暖?绣娘们给你递的花酒是不是比我酿的香?还是说,又有人给你送糕点了? 你可别忘了给我签的保证书。 白鹿洞后山有演武场,我每日破晓即往,每发必中靶心。武试也拔得头筹,教头赐一匕首,我在刀鞘上刻了个字,你猜是什么? 等我回去,就用这把刀把所有觊觎阿姐的人眼睛都挖出来,再把你锁进家里,让你日日夜夜都只能看着我一个人。 你要是再不回信,我就从白鹿洞跑回去,纵被先生打断双腿,纵毕生难登科第,我也要回去看你。 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闻时钦。 苏锦绣看完信,后背都惊出了一层冷汗。 这哪是什么家书,简直比递到青天大老爷案前的诉状还要冤屈三分,不知情的还以为她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她连热茶都顾不得啜饮,即刻援笔回信。知晓寻常言语难平其怒,特意用了个肉麻称呼。 钦钦亲启: 只因近日入冬,定制冬装暖炉者骤增,皆为耗时活计,忙乱间竟忘了回信。 你的武艺竟进步了?话说白鹿洞也能习武吗?华韵阁是暖和,也奢华,住着也算惬意,但不胜有你的家。 没有花酒,也没有旁人送的桂花糕,没有不要你,你别瞎想,好好念书。 寒冬渐至,给你做的护膝和一类保暖之物可要用上,勿要染了风寒。 月中三十日,无夜不相思。 阿姐。 末尾,她画了垂髫小儿,身着官袍,旁书小字“钦”,正是状元及第之态。 江也迢迢,路也迢迢,这封信辗转递到闻时钦手中,看到开头四字时,他指节骤然收紧,手中狼毫竟应声而断。 “喂喂,看什么呢?” 谢鸿影闻声探头,却被他一把抓住脸摁了回去。 月中三十日,无夜不相思…… 错了,这个月分明有三十一日。也罢,往后每个月,他都要比这诗句多相思一日。 那纸上的状元郎画得真丑,活像尾圆头圆脑的胖头鱼。 心里这般腹诽,指尖却轻柔无比,小心翼翼将信叠好,先压在书页间,转瞬又觉不妥,索性塞进了贴身处的袖袋里。 经此一役,苏锦绣再不敢耽误他的回信。原先约定的六日一封,早已抛诸脑后,变成了他的信一到,她便即刻回复,算下来也差不多是三日一封了。 而后便是太行初雪,寒风凋零。 愁人正在书窗下,一片飞来一片寒。 华韵阁内却是一派融融暖意。 几场大雪过后,绣娘们归家路途苦寒,苏锦绣索性留她们宿于阁中,掩门谢客,反正年前活计已囤得满满当当。 她让绣娘们各自择屋安顿,白日便聚于大厅围炉做活。苏锦绣还教她们做了新奇的“火锅”,牛油辣锅一端上桌,香气便漫了满室。 室外雪虐风饕,室内却是一群姑娘家做完活计,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说笑吃喝,好不惬意。 这批新来的绣娘性子皆纯善,苏锦绣选人向来先观人品再论绣艺,是以众人相处得十分和睦。苏锦绣吃得满头大汗,牛油辣锅辣得她樱唇通红,赶紧呷了口茶压了压,才开口与她们商量起正事。 “昨日我去城南的念慈堂,见有两个女孩已到年纪,慈堂无力再养,便要将她们赶走。可她们身无长技,出去后如何立足?我想,咱们不如一边做生意,一边招收贫苦人家的孩子做学徒。学成后,去留自便。这样既行了善事,也能让绣艺传承下去。” 琳琅正涮着肉片,蘸着油碟吃得入神,闻言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怕是不妥。各绣坊都有独家技艺,向来的规矩是传内不传外的。” 苏锦绣放下茶杯,语气坚定:“正是因为这般闭塞,各家绣坊才故步自封,手艺远远落后于宫廷。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将绣艺流传出去,让更多人学习、改良,才能真正发扬光大,而非在小圈子里日渐式微。若总想着防来防去,我们永远也登不上真正的顶峰。” 于是大家一边吃着笑着,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细节,不多时便将这事定了下来,约定来年开春,便正式开设绣坊学堂招收学徒。 华韵阁外,雪覆路径,却见一辆宽敞马车破冰而来,一名壮实小厮跳下车,上前叩门。 风雪甚急,阁中几层门又栓得严实,他连唤许久,苏锦绣才披着绒毛斗篷前来应门。 她目光扫过门外那匹神骏宝马与华丽车厢,与铭山对视一眼,便默不作声地登了车。 车内,兰涉湘已非昔日模样,她薄施粉黛,清秀盈盈。着了一身青莲袄裙,外披一件玄狐毛大氅,发髻间斜插点翠蝴蝶簪和小排东珠,手中紧握着暖炉,自被家中认回,通身皆是官家闺秀的派头。 苏锦绣尚未及开口,兰涉湘便红了眼眶,声音发颤。 “巧娘,……我的婚期提前了。” 苏锦绣心中了然,她虽认祖归宗,博得了父母怜爱,可这桩联姻,终究是躲不过去的。沉吟片刻,她问道:“你还是没同那司农寺卿之子见过面?” 兰涉湘摇摇头:“牵线往来的媒人说,婚期前不宜见面。” “哪来的道理?”苏锦绣蹙眉,“见一面又不会怎样,不见怎知对方是何模样?咱们现在就去,若是个通情达理的,说不定还能劝他退了这门亲。” “可……能成吗?”兰涉湘眼中满是不确定。 “你且问自己,”苏锦绣凝视着她,“你对心上人的决心,足以支撑你对抗这门联姻吗?若是足够,便去一试。你若是实在觉得婚前见面不吉利,我替你去见。” 兰涉湘思忖片刻,掀开车帘,本想对铭山吩咐,却见他仍傻乎乎地站在风雪里,浑身落满了雪。她皱了皱眉:“铭山,你竟是个傻的?快上马,马前至少还能挡些风雪。” 说罢,她又将手中的暖炉递了过去,铭山却死活不肯接。兰涉湘无奈,只好又将暖炉拿了回来。 “铭山,去叶府。” 铭山应了一声,翻身上马,驱车就往司农寺叶家的宅子赶去。 第34章 叶九昭 姻缘天注定,良人自相逢。…… 路上, 兰涉湘从储箱里拿出些好东西递给苏锦绣,有白狐皮的围脖,还有绣着精美花纹的抹额和昭君套。 苏锦绣捏着那白狐皮围脖,装模作样地欠了欠身, 柔声道:“谢过兰二小姐赏赐。” 兰涉湘看着她这副样子, 噗嗤笑出声, 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嗔道:“你呀,跟我还来这套虚的。”她顿了顿, 话锋一转, 带着几分熟稔的关切:“你家那位去白鹿洞有些时日了,一切都还顺利吧?” 苏锦绣坦然道:“是呢,一切都好。” “那这样, 逢年过节的也不回来了吗?” 苏锦绣默了一瞬,垂下眼睑, 声音平静无波:“嗯, 之前说好的, 直到春闱高中再归,中间不再往返。”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看似洒脱的笑,“不回来也好,一路上劳民伤财, 得不偿失。” 嘴上这么说,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心里翻涌的却是另一番景象。那团圆夜的灯火,若是少了他的身影,总觉得空落落的。她盼着他能回来, 哪怕只是匆匆一面。 兰涉湘何等通透,怎会听不出她话里的言不由衷。她握住苏锦绣微凉的手,轻声道:“若是他不归来,这除夕夜,你来兰府过便是。” 苏锦绣心中一暖,笑着应道:“好。” 就在这时,马车停了下来,铭山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小姐,叶府到了。” 苏锦绣却对他吩咐道:“莫走正门,绕去后门。” 苏锦绣先前曾接叶府数次活计,熟门熟路地在偏门轻叩。 那小厮识得她,她便开口道:“劳驾,烦请通报何嬷嬷一声。”言罢,从怀中取出些碎银递去,“天寒,小哥且拿去买杯热酒暖暖身子。”小厮笑着连连应诺,转身匆匆而去。 片刻后,何嬷嬷便疾步赶来。 “天寒地冻的,嬷嬷怎得不多穿些?” 苏锦绣已征得兰涉湘首肯,见面便将那条价值不菲的白狐皮围脖给嬷嬷围上。 “哎呀!”何嬷嬷抚着油光水滑的白狐毛,喜上眉梢,连忙问道:“锦绣姑娘今日驾临,不知有何见教?” 苏锦绣脸上露出几分焦灼与愧疚,低声道:“嬷嬷,出了点纰漏!前几日送府中的那批锦袍,我回府后才发觉几处纹样绣得不够工致。这若是让外人见了,岂不是坏了我的名声?不知嬷嬷能否行个方便,带我去二公子院中取回,我即刻带回重新绣制,定不耽搁府里的事。” 这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嬷嬷便道:“你且跟我来吧。” 二人一路穿廊过桥,行至一座石拱门前,门上题着“静心苑”三字。何嬷嬷脖子上的白狐围脖暖身又暖心,此刻也毫无忌讳,径直引她入了公子的内院。 只见院中廊庑下皆是青石板铺地,旁侧竹林覆雪,端的是一派文人雅士的清幽景致。苏锦绣眼中打量,心中思忖,脚下却走得平稳从容,始终低眉顺眼。 待进了二公子的卧房,苏锦绣忽然问道:“嬷嬷,此处的锦袍原是先前夏日的活计,不知二公子身量可有变化?能否再去为他量一下?” 何嬷嬷道:“昭哥儿怕是在书房温习呢。” 苏锦绣便轻轻抚了抚嬷嬷的手,松开时,嬷嬷掌心已多了两锭银子。 何嬷嬷忙笑道:“哎呦,这冬衣赶不上趟可就穿不了了,我还是得亲自去问问公子才放心。” 这一番迂回,苏锦绣就见到了叶家二郎叶九昭。 彼时,叶九昭正临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案头燃着一炉沉香。见何嬷嬷引着个陌生女子进来,他微微蹙眉,目光落在苏锦绣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苏锦绣敛衽一礼,柔声道:“华韵阁苏锦绣,见过二公子。” 叶九昭放下书卷,淡淡开口:“何事?” 何嬷嬷在一旁连忙解释:“公子,这位苏姑娘是先前为府里绣锦袍的绣娘,说有几件衣裳的尺寸想再跟您确认一下。” 苏锦绣顺势抬头,目光轻轻扫过叶九昭,见他身形清瘦修长,肤色白皙如玉,五官端正,气质温雅,不似蛮不讲理的顽徒,心中暗自盘算,面上却依旧是一副恭敬谦卑的模样。 何嬷嬷只当苏锦绣这般费尽心机地打点,是对自家哥儿芳心暗许,便笑着带上房门,在外间守着。 一条白狐围脖,两锭雪花纹银,竟就这般把自家哥儿给卖了。 苏锦绣在屏风后替叶九昭量罢腰围,转身便直言不讳道:“二公子,我是替兰府来走这一趟的。” 叶九昭身形一滞,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此言何意?” 苏锦绣不绕弯子,径直说道:“二公子也知,你与兰家二小姐的婚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二人素未谋面,日后却要结为连理。可她心中已有了倾心之人,不知二公子对此有何看法?” 话未说完,叶九昭发出一声冷哼,将手中书卷重重拍在一旁的博古架上。书卷滑落,发出清脆声响。他面露愠色:“难道我就对这门婚事趋之若鹜?她心有所属,我心中亦有佳人,寤寐思服!若是她有意悔婚,我倒是求之不得!” 苏锦绣见他亦有此意,心中暗喜,这当真是再好不过了,便开口道:“既如此,当真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只是还请二公子多体谅女子的难处,若是二公子先向兰府提及悔婚,坊间定会议论兰家小姐德行有亏,才致这般局面。还望公子宽容,容兰府那边派人来提。” 说罢,她深深行了一礼,久久未起身。 叶九昭淡淡道:“官家小姐,总这般汲汲于繁文缛节,不似她那般蕙质兰心,淳朴善良。”他看着仍躬身行礼的苏锦绣,语气缓和了些许:“起来罢。此事,我应了。” 苏锦绣闻言,顿时喜上眉梢,连忙起身道:“二公子,那我就先谢过您了!祝您和心上人早日喜结连理,百年好合,永浴爱河!”她一口气说了一长串祝福的话,说得叶九昭耳根微微泛红,有些不自在地摆了摆手:“多谢。你回吧。” 苏锦绣便急忙奔回院外,上车时脚下一滑,还险些摔了一跤。她一把掀开帘子,兰涉湘见她满面喜色,便知事情成了。 苏锦绣坐稳后,将方才与叶九昭的对话细细道来。兰涉湘听完,微微一笑:“如此这般正好,也不算我辜负了他。果然,上天有眼,总不会拆散有情人。” 苏锦绣此刻为自己玉成了两段良缘而沾沾自喜,只觉做了天大的好事,功德无量。 待她回至华韵阁,甫一进门,曼殊便上前为她解下沾着霜华的大氅,悬于炉火畔细细烘烤。她稍作调息,便与阁中女眷一同拈针引线。 眼下赶制的是清平县主及笄的活计,荆王爱女心切,半年前便已订下,恰值月中交货,这些绣品堪堪能赶得上。 绣到兴头上,新来的绣娘含翡忽然开口:“锦绣姐姐,我们总这般埋首绣活,与外界都隔绝了。阁里的丝线眼看就要告罄,尤其是那些稀罕的品类,再不想辙可就要误了工期了。” 苏锦绣心下一紧,连忙去查验库存,果然,数样名贵丝线已所剩无几。她忆起绣庄前两日言明,临近年关要提前闭店,让各家提前囤好物料,不由得有些自责。 正与琳琅商议,懊恼自己疏忽大意,琳琅却笑了:“这有何难?我们直接雇快船南下采买便是。正好此地天寒地冻,去南方还能避避寒,一举两得。” 苏锦绣转念一想,这倒也是个主意,便问那些丝线的产地。琳琅一一报出各州名号,其间无意间提及“江州”二字,苏锦绣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光亮。 琳琅当即领会,打趣道:“哟,这神情,是想起什么好事了?看来,就算江州隔着万水千山,为了见某位状元郎,咱们这趟也是非去不可了。” 苏锦绣被她打趣得脸颊微红,连忙摆手道:“别瞎说,我只是听尺素姐姐提过,江州的丝线质地最为上乘,是采买的首选之地。” 话音刚落,曼殊和琳琅便相视而笑。唯有新来的含翡一头雾水,拉着曼殊的袖子追问:“姐姐,你们笑什么呀?快给我讲讲。” 曼殊正要附耳细说,苏锦绣连忙上前阻拦:“别听她们胡说!” 说着便去挠曼殊的痒,阁中顿时一片欢声笑语。 第35章 芳辰宴 双襲揥朝光,清扬散秋月。…… 清晨伊始, 清平县主闺房已是人影穿梭,忙而不乱。 苏锦绣为县主绣制了裙背、大袖长裙、褕翟之衣,陈于衣架,色彩明艳, 针脚细密。 几位嬷嬷围在屏风后, 正小心翼翼地为岑晚楹穿戴, 苏锦绣也来搭把手。 梳妆台上, 冠笄、冠朵及九翚四凤冠各置一盘,均蒙着素帕。首饰盒敞开着, 珠翠琳琅, 只待三加之时一一奉上。 侍女们轻手轻脚地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静谧而庄重。 及笄礼始, 苏锦绣立在角落观礼,目光紧紧追随着被众人簇拥的岑晚楹。少女身着华贵礼服, 头戴九翚四凤冠, 俨然是全场焦点, 尽享宠爱与荣光。 反观自己及笄之年,应该还在为衣食奔波罢? 这双手能为旁人绣出繁复华衣,价值千金,可再织出多少个千金,也没有福气为自己穿上。 苏锦绣就这般怔忡着, 耳畔忽闻衣袂窸窣, 身侧已悠悠然立了一人。 她一扭头, 竟是应不寐。 二人先前闹得不欢而散,此刻狭路相逢,苏锦绣只觉心口发堵。惹不起, 总还躲得起。 她一言不发,转身便要从旁侧溜走,手腕却骤然被他攥住,力道之大,她被硬生生拖拽着踉跄两步,又跌回原地。 “放手。”苏锦绣又气又急,扬手去掰他的指节。 应不寐非但未松,反而将她的手腕往身侧带了带,附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后头皆是府里的嬷嬷奴婢,你要在县主的及笄大礼上失态闹起来?” 他这颠倒黑白的一问,倒叫苏锦绣怔住。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火气,抬眼瞪着他,声音又急又低:“谁在闹?是你先动手拦我!” 此时,荆王起身赐字,声音洪亮:“吾儿,小字朝光。” 随后掌冠者郑重致辞:“岁日聚集,惟以孔时,昭告厥字,令德攸宜,俾尔淑美,永保受之。可字曰朝光。” 朝光。 九疑约眉黛,肌肤若冰雪。双襲揥朝光,清扬散秋月。 苏锦绣竟一时忘了挣扎,只心中暗叹,投胎果然是门学问。 应不寐垂眸,将她眼底那难以掩饰的艳羡与失落尽收眼底,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道:“我亦未曾行过弱冠之礼。” 苏锦绣闻声,疑惑地抬眼看向他。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博她同情,又或是想让她不至于失落难堪?无论如何,这份突如其来的共情,她并不想领。于是,她冷冷地回了句:“与我何干?” 有些人天生便是金枝玉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生来就该享受这世间万千荣宠。而另一些人,不过是命运织锦上的一根丝线,终其一生,都在为他人的锦绣前程,耗尽自己的光华。 忽有小厮疾步趋至应不寐身侧,附耳低语数句。应不寐眸色微沉,旋即颔首,阔步离去。 苏锦绣暗自松了口气,只觉周遭的空气都清爽了几分。 三加礼毕,已至未时。 日头西斜,金辉遍洒,将王府的雕梁画栋、奇花异草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苏锦绣欲返回华韵阁,怎奈荆王府邸规制宏大,路径迂回曲折,她又无专人引领,转了半晌,竟迷失了方向。 行至一处阁楼前,见门窗半掩,她便想上前询问路径。刚靠近窗边,屋内便传出荆王沉稳的声音:“阿珩,此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苏锦绣心头一凛,暗道不妙,自己竟无意中窥听他人密谈,若是被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她正欲悄然后退,屋内却传来应不寐略带凝重的声音:“那道密旨在张明叙手中,我目前尚受制于他。不过他此次前往查核秋税利弊,其间亦有不少可乘之机。” 荆王沉吟片刻,缓缓道:“官家对你向来心存忌惮。那道旨意虽是先皇所留,为保你周全,却也成了官家的肉中刺。若无法取回旨意,往后官家对你的处置,无论雷霆雨露,你都只能逆来顺受。” 屋内静默片刻,随即响起应不寐低低的笑声,无可奈何。 “没办法,谁让我亦姓岑呢?” 苏锦绣敛声屏气,心头巨震。 他竟也姓岑? 阿珩,岑珩! 这名字让她瞬间想起杂记中记载的五皇子,那杂记中言,五皇子岑珩,神仪明秀,文武兼备,乃先帝最钟爱之子,其宠甚至逾于当今圣上。 可按杂记里的说法,他不是早就病逝了吗? 苏锦绣无意卷入这等皇家秘辛,只想速速离开。她提起裙摆,踮起脚尖,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在关键时刻露馅。她一步一步,蹑手蹑脚地离开,生怕碰到什么东西。 眼看就要过了阁楼,走下楼梯,身后突然传来弄珠的声音:“锦绣娘子,原来您在这儿呀!我们小姐请您去她闺阁一叙。” 苏锦绣猛地闭眼,心中哀叹,怕什么,来什么。 随后,她便被“请”到了阁中。 荆王亲自给她倒了杯茶,苏锦绣却僵在原地,不敢去接,不出意外的话这杯茶应该就会有意外。 此刻她最能信任的人,竟又成了应不寐。 “皇兄,没必要走到这一步。”应不寐适时开口。 荆王却沉声道:“阿珩,你吃身边人的亏还少吗?锦绣娘子,要怪就怪你今日时运不济。放心,喝了这杯茶,你若有家人,我们定会照顾妥当。” “我……我守口如瓶!”苏锦绣急得声音都发颤。 应不寐默了默,随后上前一步,从荆王手中接过那杯茶,缓步向苏锦绣走来:“也是,你华韵阁往来王公贵族众多,来路复杂。万一哪一日……” 苏锦绣吓得连连后退,声音带着哭腔:“我……我知道了!我听到的对你们也无伤大雅呀!我又能告诉谁?……我在这儿一个人都不认识!” 应不寐走到她面前,将茶杯递得更近。在荆王看来,两人交叠的身影和凑近的距离,显得十分亲昵。就在苏锦绣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却听到应不寐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话。 苏锦绣愣了一下,随即下定决心,猛地挽住应不寐的胳膊,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看着荆王,结结巴巴地说道:“皇……皇兄,我……我和阿珩已经私定终身了!” 荆王:“……” 他想起之前二十四孝卷轴图之事,自己本想处置苏锦绣,阿珩却急着出面维护。他从未见过阿珩对谁如此上心,看来这私定终身之说,倒也未必全是假的。 荆王最终摆摆手:“出去罢。” 被应不寐带出阁楼后,苏锦绣猛地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抚着胸口,劫后余生的庆幸感瞬间涌上心头。 应不寐手里还捏着那杯茶,而后,竟就那样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苏锦绣看着他安然无恙的样子,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耍了! “你个臭道士!又骗我!又耍我!” 她气得跳脚,指着他的鼻子骂了起来,把能想到的最刻薄的词语都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然而,应不寐却只是懒洋洋地倚着廊柱,细细品茗,仿佛她的怒骂不是斥责,反倒成了佐茶的佳肴,神情惬意非凡。 苏锦绣见他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气得肺都要炸了,扬脚就要去踩他。 应不寐却身形一晃,灵巧地躲了过去,反手还揽住了她的腰,不由分说地喂了她一口茶。 “呸!”苏锦绣一口吐了出来,正要发作,却听他慢悠悠地说:“还踩?踩坏了为夫,谁与你私定终身?” 苏锦绣被他这无赖行径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应不寐见她弯腰给自己顺气,吓了一跳,伸手便要去掐她人中:“哎哎哎,莫动肝火,仔细气坏了身子。” 苏锦绣正愁无处发作,顺势便狠狠咬住他的手指,齿间顿时渗出血珠。就在她咬着不放时,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两人同时愣住。 荆王推门而出,一眼便看见应不寐抱着苏锦绣,而她口中还含着他的手指。这一幕让靖王更加坚信,苏锦绣已是应不寐的人。 他神色稍缓,却随即染上几分不自然,暗叹年轻人行事未免孟浪,便对着应不寐沉声道:“阿珩,在外还是得注意些分寸。” 应不寐连连点头,一本正经地解释:“皇兄有所不知,她见了臣弟便情难自禁。皇兄慢走。” 苏锦绣听得此言,气得浑身发抖。 被恐吓、被戏耍,连名声也被毁了,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吗? 应不寐见怀中人眼眶泛红,才惊觉自己玩笑开得有些过火,连忙松开手。他从袖中摸索着,想掏出早已备好的东西,可抬头一看,苏锦绣却已跑远,只留下他手捏着锦盒,愣在原地。 苏锦绣刚拐过弯,便与弄珠撞了满怀。 “哎呀,娘子你可算出来了!快随我去县主院中罢。” 她随即注意到苏锦绣的异样,关切地问:“娘子这是怎的了?怎么还哭了?” “无妨无妨,”苏锦绣连忙擦了擦眼角,强装镇定,“风沙迷了眼。” 弄珠便不再多问,只在前引路。二人刚进门,就听得岑晚楹抱怨道:“嬷嬷,快给我摘下来!我头都要掉了,这凤冠压得我……” 苏锦绣进门就见岑晚楹头上的九翚四凤冠已被卸下,额间赫然印着两个红痕,平添几分可怜娇憨。 不等苏锦绣开口,岑晚楹已提裙款步迎上,纤手轻握其腕:“锦绣姐姐来得正好。你绣的裙裳实乃巧夺天工,今日我能这般光彩照人,全赖姐姐妙手,往后我房中的衣物全赖姐姐的绣坊了。” 苏锦绣连连应和。 岑晚楹笑罢,转身整理首饰盒。忽又想起什么,取过案头展开的书信,叠好纳入盒中。信上字迹密密麻麻,便是转瞬之间,苏锦绣也已看得清晰。 那字迹,遒劲又不失风骨。曾提醒过她按时吃饭,曾叮嘱过她添衣带伞,更是频频出现在诉说思念的家书中。 或许她会认错世间所有的字,却绝不会认错这一纸。 那是闻时钦的字。 苏锦绣一时失神,万千念头奔涌而过。 对他那般惯会逢迎附会的人来说,手书一式两份,各有情意,想来也并非难事。 难道每次寄信时,还要特意嘱咐:“这份寄往华韵阁,给那做活的绣娘;那份送进荆王府,呈给尊贵的县主?” 真是难为他了。 他那般潇洒不羁,又最懂如何讨人欢心……或许,还有更多份,需要这般一一叮嘱? 正纷乱间,她又觉得不该这般想。两人心意相通,相处这些时日,他待旁人无常,待自己怎样,她心里清楚。 她不愿相信他是那样的人。 于是,她上前一步,按住了岑晚楹正要合上首饰盒的手。 岑晚楹抬眸,眼中满是疑惑。 苏锦绣艰涩开口:“……县主,那信上的字迹……” 岑晚楹闻言,颊边晕开一抹酡红,随即垂首,带着几分娇羞笑道:“是我心上人的字迹……是不是很好看?” 苏锦绣呼吸重了些,仿佛再再不吸入多些空气,便要溺毙在这突如其来的窒息里。 “好看。好看。”—— 作者有话说:omg下一章亲亲被锁了……努力拯救中…… 且看且珍惜吧……我也没写啥呀……[无奈][无奈] 第36章 江州行 魂销何处去,情浓意难掩。…… 苏锦绣将华韵阁的事务托付给一位颇有才干的绣娘后, 便随着曼殊、琳琅及含翡一同雇了条快船,前往江州采丝。 启程后,苏锦绣却没有众人预想中的雀跃,她话少了许多, 还时常望着江面出神。 含翡最先按捺不住, 拉着琳琅问道:“锦绣姐姐这是怎么了?” 琳琅正清点采购清单, 瞥了一眼, 打趣道:“那模样,倒像是害了相思病。不过, 这不就快见到了吗?怎么反而越来越愁眉不展的?” 苏锦绣面色恹恹, 其愁肠百结,固因闻时钦二三其德,更源于昨夜旧梦重温, 魂牵旧里。 梦中她身着嫁衣,被人强逼着欢笑, 终是外婆将她从桎梏中带离。她竟梦回了现代, 已故的外婆一声声唤着她的小名“巧巧”, 醒时泪湿透了枕。 快船行得稳当,船头劈开粼粼波光,经了八日,终达江州地界。 船板甫一放下,苏锦绣便诸人各携幂篱, 款步踏入城中。 本盼江州冬日能较汴京和煦几分, 孰料寒意未减多少, 幸得众人早备下披风裙袄,才未受冻。 下船后,她们先寻了家客栈订好房间, 旋即马不停蹄地奔波起来。穿梭于城中绣坊,选定染料、丝线与布料,又敲定了返程的航船,诸事繁杂,忙得不可开交。 忙完了今日的采购,四人便在江州街头闲逛,路过卖冰糖葫芦的小摊,她们三人都买了一串,唯有苏锦绣摇了摇头。 琳琅见她神色郁郁,便问道:“你到底怎么了?等会儿忙完,你就去找你心心念念的闻郎,别再愁眉苦脸的了。” “此行我不寻他。”苏锦绣轻声说。 琳琅闻言一愣:“呦,这是怎么了?这几日也不见你给他回信?” “没什么,”苏锦绣避开她的目光,“就是想把咱们华韵阁的事放在第一位,其他的,不想多想。” 四人且食且逛,不觉暮色四合,天际竟飘起了零星小雪。 “江州也会下雪吗?”琳琅奇道。 苏锦绣闻言,拨开幂篱薄纱,便有寒流夹着小雪扑面而来。 纤纤玉手扬起,可雪花触指即融,像谁的泪,握也握不住,像谁的缘。 不一会儿,满城街巷皆覆薄雪,连白鹿洞的山头也染了白。 有人独倚栏杆,比苏锦绣更心神不宁。 十六天了,她竟一封回信也没有。 起初他还能按捺住,三天才写一封,可自从她没了音讯,他便天天寄信,却都如泥牛入海。 他忍着不去细想其中缘由,那些可能的场景只要在脑海中过一遍,便让他急得要吐血。 所以不能深想。他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她定是太忙了。 临近年关,白鹿洞放了五天年假。这书院汇集了天南海北的书生,闻时钦与谢鸿影身边,倒也颇有几个志同道合、脾性相投的同窗。谢鸿影便约了他们,打算去酒楼喝一杯,算是在异乡结下的一段缘分。 他捶了捶闻时钦的胳膊:“喂!闻时钦,走了!” 闻时钦这才回过神,低声道:“走吧。” 谢鸿影有些纳闷,便问身旁的小厮:“奇了怪了,这几天谁惹他了?” 小厮们面面相觑,都摇头说不知道。 雪势渐猛,苏锦绣便劝众人莫要贪玩,早些回客栈取暖,免得平白染了风寒,得不偿失。 客栈厚重的木门隔绝了门外的风雪寒意,四人一同步入,只见一楼大厅里,几桌客人正围炉饮酒,谈笑风生,二楼三楼则是雅致的包间。 苏锦绣走到柜台前,正准备支取房牌,小厮却面露难色道:“姑娘,实在对不住,你们订的两间房,如今只剩一间了,而且房里只有两张床。” “怎么会?我们明明早就预定好了。”苏锦绣秀眉微蹙。 那小厮却不耐烦起来:“这不是年关将近,赶路的人多嘛。刚才来了两位公子,出了五倍的价钱,把两间天字号房都包了。我们也是没办法,只能从你们这儿匀一间出来。要是你们能出更高的价,我再帮你们把房换回来。” “你这简直是……”苏锦绣正要理论,曼殊却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摇了摇头。 此处是异乡,她们皆是女儿家,不宜与人起争执。苏锦绣读懂了她眼中的顾虑,只得按捺住火气,接过小厮退还的钱款和仅有的一张房牌,带着众人上了二楼。 “有钱就可以不讲道理,抢别人的房间吗?”含翡忍不住愤愤不平。 曼殊却劝道:“算了,能有个地方落脚就不错了,幸好他们没把这最后一间也抢走。” 可推开门一看,房内陈设虽雅致,却只有两张床,四个人挤在一起,实在局促。 苏锦绣望着隔壁两间紧闭的房门,心中一动。她先携众人回房安置好行囊,又亲手将暖炉引燃才道:“听说那两位公子包了两间房,我去跟他们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匀一间出来,若实在不成,我回来蜷在软榻上便是。” 说罢她正了正衣裙,深吸一口气,在心中盘算了万种说辞,出门后轻叩隔壁房门。 “笃笃笃——” 敲了许久,屋内烛火明灭,却迟迟无人应门。 “有人吗?” 她又叩了十几声,里面才传来略带慵懒又不耐烦的男声:“谁啊?” 强占了他人房间,倒先摆出这副不耐的模样? 苏锦绣赌气般执着地敲着门,直到屋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鸿影你再学猫叫试试!” 门随之被用力拉开,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怔。 眼前的男子,一身月白寝衣,是她亲手所绣。头上的束发带,是她亲手所缝。就连他手中攥着的那支寄情簪,也是她亲手所缠。 苏锦绣出门时只当是片刻功夫,故未披披风,方才又立在风中敲了这半晌的门,手脚早已冻得发僵,鼻尖红红的。 满肚子准备好的强硬说辞,在此刻竟堵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望着他熟悉的眉眼,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阿嚏!” 闻时钦这才如梦初醒,心头猛地一揪,连忙将她打横抱起,反手便带上了房门。 屋内暖意氤氲,炉火烧得正炽,可怀中的人却冷得像块寒冰,让他自责得无以复加。 他慌忙取来三层厚衾,将她裹得密不透风,又把三个汤婆子塞进被中,随后抱着这团蚕蛹坐回床上。 苏锦绣的手脚都被汤婆子烘着,人缩在他怀里,只余两只冰凉的手在外,被他紧紧攥在掌心反复揉搓。 闻时钦低头,在她冻得微红的脸颊上细密地吻着,声音里满是后怕与疼惜:“阿姐,我不知道是你……没冻着吧?” 被这般一番安置妥当后,苏锦绣依旧有些发蒙。 “闻时钦?” “嗯,是我。”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有没有暖和些?” 苏锦绣原本打定主意不再主动寻他,却没想到会以这般境遇,直接给他送上门来。 闻时钦声音止不住颤抖:“阿姐,你怎么会来这里?原来你许久不回信,是想给我惊喜,竟偷偷跑来了?我好欢喜,欢喜得快要疯了!只是你这一招欲擒故纵实在让人难受,快让我好好亲亲。” 嘴上说着狂热的话,他的动作却十分克制,只敢一下下轻吻她的脸颊、耳垂与眉目,始终未敢越过雷池。 苏锦绣觉得这被子裹得太紧,汤婆子的暖意加上他掌心的温度,还有脸颊上细密的吻,只让她浑身燥热,难耐心慌。 她挣扎了几下,却听见他低声说她在欲擒故纵。 最会玩欲擒故纵的人说她欲擒故纵,真是好笑。 是以当下一次吻落下时,苏锦绣只道:“我不冷了,放开我。” 闻时钦本还想再亲近,却被她躲开。可她明明都送上门来了,闻时钦只当她是害羞,连忙哄道:“好好好,不亲了,我就抱着你,抱一会儿就好。” 苏锦绣却想起他一边给自己写信,一边又与旁人不清不楚的事,心头火起,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被子就要下床穿鞋。 闻时钦彻底愣住,这才知道她不是害羞,却又不明自己哪里惹了她。他慌忙起身,从身后抱住她,又将她带回床上,两人一同蒙上被子。他压在她身上,低声哀求:“阿姐,别乱动,再冻着你,我可要心疼死了。再暖一会儿,就一会儿。” 两人这般姿态实在太过亲密,方才被带回床上时,床幔已然落下,此刻又同处一衾,他在上覆着,几乎是肌肤相亲,密不透风。苏锦绣用力推他,可他肩膀宽阔而坚实,纹丝不动。 闻时钦被她推得满心不解,沉声问道:“阿姐既已送上门来,为何又这般抗拒?” 问完他忽然心念一动,她即便来找自己,也该直接去白鹿洞,怎会来客栈敲陌生人的房门?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她本是来找其他男人的。 原来如此。 汴京的人已经满足不了她,竟寻到江州来了是吗? 苏锦绣推不动他,便皱着眉怒目而视。而她身上的闻时钦,面色也愈发阴沉。两人虽维持着这般紧密的姿势,心却不约而同地一点点冷了下去。 “说话。” “说什么?我无话可说。” 闻时钦只当她是默认了,怒火中烧,俯身就要吻下去。 苏锦绣偏头躲开,让他扑了个空。 随后她双手被摁,双腿被压,浑身动弹不得,只能一次次偏头躲避。 闻时钦被惹得彻底恼了,掐住她的下巴,强硬地将她的脸扳回来。 下一秒,狂热的吻,带着惩罚的意味,狠狠落了下来。 软,是真的软,和梦里无数次描摹的触感一模一样。 闻时钦彻底沉醉其中,掐着她下巴的手微微用力,吻得越来越深,带着怒火与占有欲,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唔……!” 苏锦绣被吻得喘不过气,只觉天旋地转,挣扎着便去扯他的领子,好不容易将唇分开些许,刚吸进一口空气,却又被他猛地追了上来,再次狠狠吻住,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她所有的挣扎与喘息,都彻底淹没。 起初他吻得毫无章法,齿间不慎咬破了她的唇瓣,笨拙的舌几次莽撞,刺痛得她泪意涟涟。 闻时感受到她眼角的湿意,这才从怒火与情动中清醒了几分。 随后,他的吻变得轻柔起来,像蜻蜓点水般落在她的唇上,小心翼翼地含住她被咬伤的下唇,轻轻安抚。 待她呜咽渐缓,那温柔便又化作强势,单手托住她的后脑勺,再次深深侵入,攻城略地。 苏锦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与随后的强势撩拨得晕头转向,早已没了抵抗的力气,只能双手紧紧抓住他胸口的衣襟,攥得满是褶皱,被动地承受着他时而凶狠、时而温柔的吻。 两人的喘息声在帐内交织,温度逐渐升高。 良久,感觉怀中的人都化成了一滩春水,再也没有半分抵抗,他才喘着气松开了她。 苏锦绣被他圈在身下,意识已经模糊,只能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眼角的泪还在不断滑落。 经过这一个漫长的吻,闻时钦的怒火已然平息,他只是一下下吻去她眼角的泪,动作轻柔,满是安抚。 方才一番激烈纠缠,苏锦绣的衣领早已松开,露出纤细脆弱的白皙颈项,那精致的锁骨曲线,诱人得让人想一尝其味。 闻时钦也确实这么做了,他流连在她的颈间与锁骨上,轻轻啃咬,就要溺死在她滑嫩的肌肤与淡淡的馨香里。 苏锦绣再没力气抵抗,两手虚虚地捏着他肩上的衣襟,却连提都提不起来。方才一番纠缠,她浑身都软了,只能任由他在自己脖颈间咬来舔去,肆意妄为。 待她歇够了劲,止住抽噎,才望着帐顶,直截了当地问他:“你……你除了给我写信,可曾还给别人写过?” 听到她的话,他便重新抬头,俯上身与她对视,诚实地说道:“写过,给别人写过。” 苏锦绣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他竟然承认得这么干脆,连骗骗她都不肯! “滚,你给我滚!那你为什么还亲我?还这样对我?还说那些话骗我?” 闻时钦却实在不解,给穆画霖写封信怎么了?不能写吗? 不管再多疑惑,他都顺着她,连忙哄道:“好,好,不写了不写了,以后只给你一个人写,再也不给别人写了。” 刚才吻得实在太久,闻时钦还得小心翼翼地撑着自己的重量,生怕压到身下的她,半边身子都已经僵了。于是他换了个姿势,将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怀里,大手环住她的小手。 他低头,轻轻咬着她的肩颈,含糊地问:“阿姐,是因为这个生气吗?就为这动了这么大的气?” 这话问的是什么意思,这还不值得动气吗?他难道还在为同时勾着两个女人的情丝而引以为傲吗? 见他依旧这般冥顽不灵,苏锦绣便觉得多说无益。避开了他下一次的啃咬,随即便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闻时钦哪里肯让到嘴的温香溜走,他长臂一伸揽住她的纤腰,整个人便从身后覆了上去,胸膛紧紧贴着她的脊背,带着灼人的温度。 “放开……!” “就不放!” 两人扭缠到了紧要关头,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原来是琳琅担忧苏锦绣出去这么久,走廊上还不见她的人影,便出来寻她。她走到房门前,轻轻叩门:“锦绣,你在里面吗?” 苏锦绣浑身一僵,如遭雷击。此刻她衣衫凌乱,香肩半露,身后还紧紧贴着一个气息不稳的男人。更要命的是,刚才进来得太急,房门竟忘了上锁。 若是琳琅真的推门进来,看到床幔里这幅衣衫不整、姿态亲昵的模样,她真的没脸见人了。 苏锦绣赶忙动作慌乱地整理衣服,先把滑到小臂的衣服拉回来,又胡乱整了整衣襟,才赶紧去系腰带。 闻时钦则躺在一旁,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她,瞬间明白了情况。 原来她是和友人一起来的,并非是找野男人。 他心情霎时开朗,单臂撑着头,侧躺在床上,笑着看她系腰带。 如今这模样,像极了夫妻燕尔的事后场景,苏锦绣努力不去看他,披好衣服就往门口走,却又猛地顿住。 不对啊,这么久才从房间里出来,不就直接表明她刚才一直在里面? 于是她又快速奔回来,努力忽略闻时钦那处的异样,对他说:“你去,就说她找错房间了。” 闻时钦勾唇一笑,戏谑道:“哦?阿姐不是总教我不能说谎吗?” 苏锦绣急道:“你且去说!” 闻时钦慢悠悠地坐起身,眼神暧昧地看着她,声音带着笑意:“……难道阿姐是舍不得方才的妙事半途而废,想让我去支走她?” 门外,琳琅又敲了两下,门板都在颤抖,仿佛快要被推开了,她试探着问:“有人吗?” 苏锦绣彻底慌了,脱口而出:“是!是我舍不得!你快去说!” 第37章 温柔乡 软语嗔浑话,晨光不忍催。 翌日清晨, 闻时钦、谢鸿影及她们四位女儿家齐聚客栈一楼用膳。 苏锦绣正舀粥入口,银勺不慎触碰到唇上伤口,顿时倒抽一口凉气,眉尖微蹙。 一旁的闻时钦立刻低头关切问道:“昨晚不是上过药了吗?” 他语气自然, 声音也不小, 满桌人闻声皆侧目看来, 目光落在二人唇上相似的薄伤, 以及苏锦绣下颌线延伸至颈间的暧昧红痕,眼神顿时变得意味深长。 苏锦绣慌忙含糊应了他一声, 赶紧低下头:“吃饭, 吃饭。” 昨夜不知闻时钦用了什么手段,只出去片刻,便有小厮来为几位绣娘各自开了单间。 苏锦绣并未得到单间, 而是被他困在了自己房里。误会既已说开,自是情浓一整晚。闻时钦虽发乎情止乎礼, 两人并未逾矩, 但也已是九九归一, 只差临门一脚。 快雪时晴,外面有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青阳初露,融尽残寒。 闻时钦与众人匆匆交代几句,便将苏锦绣打横抱起, 出门稳稳地送上马背。他细心地为她裹紧厚实的大氅, 细致地将她颈间空隙塞得严实, 自后覆身相护时,双臂环得稳妥,如圈护珍宝, 松松执了缰绳,马蹄轻踏,往江州城内去了。 沿途尽是江州的热闹街巷,他带她看赣江之上千帆栉比,舟楫往来如织,说这是“漕运咽喉,千帆载粟”的旧景。又引她尝市井小食,蒸米糕糯软、煮粉皮鲜辣,低诉这是江州人“冬食暖物,藏暖御寒”的习惯。偶过古桥,还指给她看桥栏上斑驳的刻痕,说那是前朝文人题咏的残句。 苏锦绣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温和的声音,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唇上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行至城郊,白鹿洞书院渐显。远望去黛瓦粉垣映着残雪,正中石门巍峨,门楣上“白鹿洞书院”五字为朱文公手书,笔力遒劲,墨色如漆,未近便觉文气森然,恍有千年儒风拂面。 苏锦绣轻声喟叹:“哇,这便是白鹿洞?” 闻时钦垂眸望她,眼底漾着浅笑,温声道:“正是。”他将她横抱下马,不忘护稳她膝弯,待她站定,便引着她往门内去。 苏锦绣低声道:“哎,不妥吧?我非书院弟子,贸然入内,恐扰了此间清宁。” 闻时钦握紧她的手,答道:“今岁年假未过,院中弟子大多都归乡了,只三四位先生留守看管。阿姐莫虑,先生们皆熟悉我,带你一观无妨,也让你看看我往日伏案读四书的去处。” 苏锦绣随他步入院内,脚下是覆着薄苔的青石甬道,两侧古木参天,仍有残雪。 行至讲学处,只见朱漆窗棂虽显斑驳,窗内案几整齐,架上堆叠着线装典籍,端的是千年书韵、肃穆雅致。 未及细赏,便见两位身着素色长衫的老者自廊下走来,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见了闻时钦,二人先是颔首,随即含笑道:“时钦今日怎的来了?”闻时钦忙止步躬身行礼,动作恭谨:“先生安好,学生带友人来此一观。” 苏锦绣见状,亦连忙学着他的模样屈膝躬身,只是未曾知晓这是书院弟子对师长的专属礼敬,动作虽依样,却有几分生疏。 其中一位先生见了,不禁抚须笑叹:“哎呦呦,今日倒是稀奇,我院里竟凭空多了位俏生生的女学生?” 这话一出,苏锦绣才恍然察觉自己行错了礼,脸颊瞬间漫上绯红,不知该如何应对。 正想解释,闻时钦已先一步含笑开口:“先生莫打趣她了。她虽未入书院,却天资聪颖,方才不过见学生行礼,便依样学来,连分寸都没差。若真让她在此受教,怕是用不了半载,就要把学生往日在先生们面前挣下的名次给比下去,届时学生可就没脸再来见师长了。” 苏锦绣听他在外人面前这般捧自己,头垂得更低,二位先生听得哈哈大笑,其中一位拍了拍闻时钦的肩:“你这小子,倒会护着人!这般灵秀的姑娘,便是真比你强,我们也乐见其成。” 待二位先生身影渐远,闻时钦便牵着苏锦绣往藏书阁去。阁内书架高耸至顶,典籍层层叠叠,弥漫着陈年书卷香。 他取了三炷芸香点燃,递到苏锦绣手中,轻声道:“书院旧例,来藏书阁需拜一拜,盼能沾染些文气。” 苏锦绣捏着细香,学着他的模样屈膝颔首,动作有板有眼。 出了藏书阁,便到了平日授课的学堂。屋内素色蒲团沿墙摆着,正中设着三尺讲桌。闻时钦拣了个靠窗的蒲团坐下,拍了拍身旁空位,对苏锦绣笑道:“往日学生们便这样围坐,先生在上面讲授经史子集。” 苏锦绣依样坐下,姿势竟与他分毫不差。闻时钦见了,打趣道:“幸亏读书时身边没有阿姐,否则先生讲的孔孟大义,我怕是一句也听不进去,只当是美色误人了。” 苏锦绣闻言,颊上红潮更甚,伸手虚推了他一下,嗔道:“此乃黉宫圣地,先生讲筵之所,怎能开这种玩笑?” 闻时钦见她当真羞赧,便敛了笑意,温声道:“好,听阿姐的,不开了。”言罢,牵起她的手往书院后院走去,“带你去瞧瞧我平日居止的号舍。” 二人行至一雅致院落,院中数株腊梅开得正盛,暗香浮动。闻时钦推开一扇房门,屋内陈设简素,左右各置一书案,中间并排放着三张床榻,正是诸生的寝居之处。 苏锦绣刚迈进门,身后的闻时钦便又挨近低语。 “不在学堂玩笑,在此处总无妨了吧?” 她心头一紧,暗道不妙,还未及转身,便被闻时钦拦腰抱起。他稳稳坐于自己的床榻上,让她跨坐在自己腿间,又执起她的手,环在自己颈间,声音低沉沙哑:“阿姐,我忍不得了。” 苏锦绣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另外两张床榻,念及平日里或有其他学子在此安歇,而他们此刻却行此亲昵之事,羞耻之心瞬间翻涌。她连忙偏头避开他凑近的唇,双手抵在他胸前,低声恳求:“你别……这里不行。” 闻时钦明知故问:“为何不行?” 苏锦绣腰际被他铁臂钳制,欲起身挣脱,却被他反手一按,整个人与他贴合得密不透风。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那股灼热的变化,脸颊滚烫得几乎要燃起来。 “这里是……是你和旁人平日起居的地方,还有别人……又不是我们的……” 闻时钦俯身,鼻尖在她颈间细细摩挲,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馨香。 “正因如此,才更添情趣,不是吗?” 一炷香后,苏锦绣身上的桎梏终得解脱。 她眼眶泛红,慌乱理好中衣与外衫,下床后便推扉而出。 闻时钦一脸餍足,慢条斯理地出门跟在后面。见她走得极快,连忙上前搂住她的腰:“哎,阿姐,别恼嘛。” 苏锦绣眼仍含泪光,唇瓣红肿,颈间红痕蜿蜒至小衣深处,柔嫩的手心磨得都快要破了皮。 闻时钦见状,忙将白狐大氅披在她身上,刚好遮住那些暧昧痕迹。他也自觉方才孟浪,惹得人真恼了,便好言好语地一路哄着。 他哄着哄着,语气便变了调,又开始胡言乱语:“我方才实在是舒服得紧了,一时没忍住。阿姐可知晓,我都快死在你手上了?” “你!”苏锦绣眼瞅着前方已有往来的人影,连忙低声警告:“你再胡说,春闱之后也不必回汴京了。” 闻时钦闻言,立刻噤声:“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待到回我们的住处,再跟你说。” 正这般痴缠间,前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巧娘,你怎么在这?” 苏锦绣抬首,见是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着玉色直裰、手中执一卷书的易如栩,连忙惊喜道:“如栩哥,真是巧了!” 她一心系在闻时钦身上,竟忘了同来白鹿洞的还有易如栩。 闻时钦方才还俯身软语相哄,待见了易如栩,又见苏锦绣那声“如栩哥”唤得热络,脸色骤沉,缓缓直起身来。 易如栩此刻见了闻时钦,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怯意。不知何故,闻时钦总爱与他一较短长,无论学识还是其他诸事,皆稳稳胜他一筹。他早已被比得心灰意冷,凡事只求稳居第二。 苏锦绣未察闻时钦周身的低气压,只念异乡逢故交实属难得,更何况他们皆是绣巷孤苦之人。便约了谢鸿影,在江州一家酒楼共叙午膳。 席间言及绣巷旧友,苏锦绣环顾座中,方觉唯独少了兰涉湘。她便娓娓道来,说起先前在汴京时,曾助涉湘解了那桩联姻。如今涉湘不日或将与心上人终成眷属,双宿双飞。 说罢,她眸中满是真挚的祝福。 易如栩听了,温声道:“是吗?那真是可喜可贺,涉湘也算是苦尽甘来,修成正果了。” 易如栩说罢给她夹了一著芥辣瓜儿,腌得脆嫩的黄瓜条裹着细密的芥子末,色泽鲜绿,隐带辛香。闻时钦见状立刻夹了一块清蒸石首鱼的腹肉,稳稳当当压在了那撮芥辣瓜儿之上。这石首鱼是江州浔阳江特产,非寻常人家能食,其味极鲜,恰能压过芥子的辛气。 苏锦绣正谈得入神,并未察觉这细微的较劲。 “对呀对呀,届时咱们去讨喜酒喝。” 正要继续说下去,大腿根突然被闻时钦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她浑身一僵,先假装低头扒了口饭,再不动声色地看向身旁的闻时钦。 闻时钦对她笑笑,只道:“吃菜。” 他本想着,若是她只吃了自己夹的菜,那便也没什么。 可苏锦绣哪里知道他的心思,只听见闻时钦说让自己吃菜,便连着易如栩夹的那份,一同吃进了腹中。 是而他的手便不再收敛,探进外袍,只隔层裙纱在她那骨肉匀停的大腿上肆意摩挲起来。苏锦绣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一抖,未握筷的那只手迅速伸到桌布下,死死摁住了他的手。 随后她悄悄偏过头,微微皱眉,用口型无声地对他说:“别发疯。” 两人于桌下暗潮汹涌,各不相让。面上却笑意盈盈,亲昵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闻时钦柔声问:“菜好吃吗?” 苏锦绣也笑着回答:“好吃。” 桌下的手却死死掰着他的大手,寸步不让,绝不让他再往里探。 因着早上客栈里有绣娘在场,谢鸿影为维持翩翩风度,没敢多吃,此刻早已饥肠辘辘。 方才他不管桌上风云变幻,只顾闷头猛吃。此刻吃饱了,便将碗往桌上一放,双手枕在脑后,打了个饱嗝,才慢悠悠看向苏锦绣和闻时钦:“你俩说什么悄悄话呢?” 苏锦绣被闻时钦这反复无常的性子磨得也比从前敏锐了些。 她顺藤摸瓜,飞速思虑一番,猜着大约是方才易如栩给她夹菜惹了他不快。想通之后,她便不再死死扒着他的手,只是在他手背上轻轻抚了抚。 闻时钦挑眉,方才周身寒冰似有融化之兆。 苏锦绣见状,连忙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柔声说:“这个拨霞供,我知道你爱吃。” 这顿饭才堪堪没有起事故。 苏锦绣一行人本打算在江州最多停留五日,可闻时钦硬是将行程拖了快十天。 如今苏锦绣的汴京生计实在耽搁不起,白鹿洞书院亦在明日开课。是以闻时钦再提留滞,苏锦绣便直言拒绝,说明日船已订好,必须启程。 破晓时分,苏锦绣便临镜梳妆,可她身下坐的不是凳子,而是闻时钦。 只因闻时钦说待会儿便要分别,便一刻也不想浪费,只想紧紧贴着。是而方才他不让她坐凳子,径直自己坐下,将她抱进怀里,让她就这样在他怀中打理。 苏锦绣拗不过他,又不想耽误启程,只好依了。 闻时钦凝视怀中人,复观镜中影,只觉眼前姝丽若月里嫦娥,镜中娇容似吴带当风。 他望着她小巧琼鼻、丹蔻朱唇,及那玲珑耳垂,不禁长叹,将脸埋入她颈窝,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疼惜。 苏锦绣理罢云鬓,望向镜中埋首于己颈窝的闻时钦,玉指轻抬,拂过他的侧脸,声线柔婉如春水:“又不是不见了,春闱后不就回来了吗?” “春闱后就回来了……”闻时钦默默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随后他猛地抬头,与苏锦绣对视,语气坚定:“阿姐,我定会一举夺魁。你且在汴京等着我,等着我去娶你!我这几日忍得辛苦,到时候洞房花烛夜,到了紧要关头,你可得好好疼我,好好补偿我。” 自从那日初到江州,两人同床共枕后,闻时钦便越发色胆包天。 这十日来的每一夜,他虽未动真格,却有的是手段不让她好过。 只因闻时钦听过她管教自己、听过她责骂自己、听过她劝告自己,就是唯独没听过她软语求自己。 是以每一夜,他都非要逼得她哭着求着喊一声“哥哥”,才心满意足,才善罢甘休。 苏锦绣实在后悔第一夜没有强硬拒绝,才酿成这般予取予求的局面。 如今他三句话不离浑话,嘴里再也吐不出象牙。 她定了定神,决心要改改这风气,便硬气起来,直接从他怀中站起身,去收拾包袱。 正收拾着,闻时钦的手从旁探来,掌心躺着两个摩喝乐。 那是一对男女偶,男偶金冠锦袍,女偶双鬟垂肩,俨然一对缩微璧人,最妙的是它们相依相偎,底座还有卡槽能固定住相拥的姿态。 苏锦绣一见,硬气又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满心欢喜地拿起来细细打量。 闻时钦轻声道:“原是七夕要送阿姐的,却忘了被事耽搁了。这男偶你拿着,见它如见我。我留着女偶,见它如见你。待我回来,便把它们合在一起。” “……我们也合在一起。” 苏锦绣本被他说得感动,结果他最后一句又把气氛带偏。 她自动忽略最后一句话,只将摩喝乐拿到书案前,在男偶底座写上“阿钦”,女偶底下写上自己的小名“巧巧”。 “巧巧?” 闻时钦凑过来,依着底座上的字唤了她一声。 苏锦绣顿时浑身一颤,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这小名,曾经只有外婆和知心好友才这么叫她,如今旁人都唤她锦绣或巧娘。 她连忙道:“你不许叫,别叫这个。” 闻时钦觉得有趣,追问:“为什么呀?巧巧。” “你就是不许叫!”苏锦绣脸颊微红,语气却很坚决。 闻时钦却笑得更欢:“叫巧巧不好吗?我还正愁着,晚上我叫你阿姐,你哭着又叫我哥哥,辈分全乱了。如今我叫你巧巧,你再叫我哥哥,这不正好吗?” “巧巧?” “巧巧?” 第38章 闲言忌 谣言随浪散,公道自归人。…… 苏锦绣回到汴京, 舒舒服服地睡了两三天难得的好觉。 每夜都是沾枕即睡,安稳踏实。连日来的舟车劳顿和江州的缠绵悱恻,都在这酣睡中消散了。 醒时只觉神清气爽,身轻如燕。 如今时近惊蛰, 料峭寒意渐褪, 暖阳熏人欲醉。她已搬回绣巷旧院, 白日里便去华韵阁做活, 归来理弄庭中花木。见那枯藤抽新芽,疏梅落残英, 心中暖意自生。 待得春风渡, 良人归不归? 每隔两三日,苏锦绣就能收到闻时钦的书信,只是自她从江州回来后, 闻时钦的信里就多了些不堪入目的私密话语。 那日在华韵阁,她刚拆开第一封, 便惊得心头乱跳, 险些以为他是被人夺了舍。那个平日里饱读圣贤书、笔下尽是珠玑的人, 怎会写出这般狎昵露骨的混账话? 恰逢此时有绣娘上前欲与她搭话,刚一开口,苏锦绣便吓得连忙将信纸死死攥成一团藏于袖中。若是叫旁人瞥见只言片语,她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再无颜面在这汴京城立足了。 后来, 苏锦绣在华韵阁收到信, 便立刻揣进包袱里。只敢等到夜深人静, 回到自己的小院才敢拆开。 她在回信里写尽斥责,满纸都是教训的话语。 还不如像以前一样,两人各表情意, 写一些干干净净的话多好。他偏要这般胡闹,把这些情感都染得那么别有意味,待他回来定要好好治治他这坏毛病。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苏锦绣心中却压着两件闲事,一件是闻时钦,另一件,便是华韵阁近日又生了些棘手的麻烦,让她不得不分心应对。 如今华韵阁树大招风,妒忌者不少反多。 明面上的竞争,苏锦绣倒不惧。可那些暗处的中伤,却如附骨之疽,防不胜防。 你永远不知那些阴沟里的鼠辈会在何处作祟,他们如腐蛆般苟活,以恶心他人为乐,损人不利己便是他们的毕生信条。 这两日,流言愈演愈烈,竟说华韵阁看人下菜碟,对荆王府等天潢贵胄的订单精益求精,对寻常百姓则敷衍了事。 自身德行无亏,苏锦绣自然敢直面谣言。是而这日,她做足准备,驱车去了沈府。 汴京御街横贯西城,沿街皆是勋贵府邸,朱门高启处常见玉珂鸣响、锦幄随车。 皇商沈家安居街尾,虽与左右勋贵宅邸仅隔数步,然士农工商的规制如无形沟壑,沈家的大门、檐角总是要比别家矮上一些。 苏锦绣等人才入沈府大门,未及叙话,一名身着墨色比甲的嬷嬷便挟怒而来,手中碧霄映月裙劈头盖脸地扔在苏锦绣身上,锦缎褶皱间还凝着点点酒渍。 琳琅当即上前半步护着她,苏锦绣抬手按了按她的小臂示意无妨,嬷嬷却已尖声开腔:“吾家奉薪皆循上三则之例,锦绣娘子竟以此等残次品搪塞?莫不是视我经商的沈府为软柿,不及你那些簪缨主顾金贵?前日家宴,小姐袖角刚触花几便绽裂,沾了葡萄酿竟掉色染衬裙作蓝紫,污了一片,众宾环伺下丢尽脸面,至今还在房里哭呢!” 苏锦绣面上不见急色,先对着嬷嬷微微欠身:“嬷嬷息怒,容我先瞧瞧裙子。” 她缓步上前,拈起地上的碧霄映月裙,转身迎向晨光,锦缎在天光下展开,她逐寸查看针脚与绣面,眉尖渐渐蹙起。 嬷嬷见她只蹙眉不语,当即冷笑一声:“怎么?这会子想挑针脚装糊涂,不认这是你家手笔?这全身的蓝紫晕染、苏绣流云,明明是你锦绣娘子对外招牌的功夫,难道还能有假?” 苏锦绣观后心下了然,将裙子轻搭在臂弯道:“嬷嬷,这碧霄映月裙还真不是我所制,也不是我华韵阁任何一个女工的手艺。” 嬷嬷只觉她厚脸皮,当即上前一步,扬手就要指着她的鼻子骂。 “嬷嬷您且凑近看。”苏锦绣打断她,温声解释,“我阁制染衣裙,需经缂丝三晕,方能显出蓝紫流光。绣流云纹时必得层层过渡,针脚间不余半分空隙。可这裙上针脚疏密错杂,连最基础的锁边针都落落疏疏,这哪是我家手艺?” 嬷嬷听不懂这些话,只驳道:“莫同我绕弯子!这裙子确实是你们华韵阁的人送来的,若不是你家做工差,还能是我家小姐还能无故糟蹋你家衣裳不成?” 苏锦绣有备而来,当即朝门外扬声:“把东西带进来。” 不多时,身后小厮便端着两盆苏木煮水,一罐薯莨膏上前。 苏锦绣先将沈家的裙子浸入一盆苏木水中,指尖轻搅,不过瞬息,水面便浮起紫黑絮状物,裙身蓝紫竟淡成了灰粉。 她再将自家裙子放进另一盆水,水中清澈依旧,裙身流光分毫未改。 苏锦绣解释道:“我阁丝线制衣前都会浸泡固色,这是汴京绣坊同行皆知的规矩。可这裙子的丝线用的是最次等的硝石漂染而成,所以遇水即晕。” 曼殊也趁热打铁:“我阁缝缀裙上的珍珠扣,必用十字缠线,线结藏在扣芯,绝不会外露。可这扣的线结歪歪扭扭露在外面,稍一扯便要松脱,绝不是我们的手艺。” 嬷嬷的气焰顿时蔫了大半:“可……可送裙子的人,说自己是华韵阁的呀!” “送裙子的是何人?是我吗?”苏锦绣反问。 嬷嬷摇头。 “是琳琅,还是曼殊?”苏锦绣又指了指身后两人。 嬷嬷仍是摇头。 苏锦绣这才扬声:“让绣娘们都进来。” 话音落,华韵阁的绣娘便鱼贯而入,清一色穿着月白莲纹襦裙,整齐站定。 “嬷嬷,您认认,这里可有当日送裙子的人?” 嬷嬷挨个打量,最终摇了摇头,脸色由红转白:“这……这竟不是你们的人?” “那您且说说,送裙子的人是什么模样?”苏锦绣追问。 嬷嬷苦思片刻:“是个穿淡绿褙子的姑娘,说自己是阁里的绣娘。” 淡绿褙子,正是辞工的丹荔常穿的。 见嬷嬷面露愧色,苏锦绣缓声道:“嬷嬷,沈府因这裙子失了体面,我也体谅小姐受的委屈,今日便将沈府定金全数奉还,另外,我为小姐赶制了三套新的家宴衣裳已经带来,至于那件次品,我会立刻去查,三日内定给您家一个说法,您看这样可行?” 江嬷嬷这才明白,原是自家底下人办事不力,没问清来历就收了廉价衣裙,连带着自己也不分青红皂白错怪了人,她忙上前一步,对着苏锦绣深深福身。 “锦绣娘子,是老奴糊涂!” 苏锦绣要上前扶她,江嬷嬷便顺势引着苏锦绣往内走:“您随老奴来赏脸到小姐闺阁里坐坐罢,老奴定要在小姐跟前给您好好赔罪。” 苏锦绣向后使了眼色,曼殊与琳琅便带着华韵阁众人先行归去。 她随江嬷嬷穿过垂花月门,又绕过一架素纱云母屏风,才踏入沈小姐的闺阁内院。 一进院门,暖意便拂了满身,原是院内立着四座金鼎炉,暖气透过镂空雕花漫出,混着淡淡的沉水香,隔了院外的倒春寒。 踏过门槛入了里间,雪中春信熏出的淡雅香气便扑面而来,苏锦绣抬眼望去,只见一张贵妃榻上歪着一明艳女子,一袭宝蓝蹙金裙衬着雪肤花貌,鬓边点翠步摇垂着银线流苏,眉间一点朱砂痣与绛唇相映,端的是金尊玉贵里养出的从容贵气,绝不是江嬷嬷口中遇事哭啼的女儿家。 见苏锦绣进来,沈栖梧直起身,放下手中茶盏,含笑道:“锦绣娘子好手段,竟能让我家那素来认死理的嬷嬷服软。她性子急,方才若有冒犯,还望娘子莫怪。” 沈栖梧年方二十六七,却已在汴京商盟执掌牛耳,苏锦绣心中清楚,今日若不来沈府自证清白,只消她一句“华韵阁绣艺不精”,往后汴京便再也无人愿用华韵阁的绣品。 “沈小姐言重了。嬷嬷是护主心切,人非草木,见了自家主子受了委屈,都会这般维护,哪谈得上怪罪。” “早听闻华韵阁的绣活冠绝汴京,今日见娘子处事这般不卑不亢,倒比绣活更让人佩服。”沈栖梧引她坐下,亲手斟了杯茶,“前几日家宴出事后,京中便有传言说华韵阁的绣品粗劣,我原还存疑,今日见娘子这般坦荡查证,才知是有人故意搅局。” 苏锦绣伸手接过茶盏道:“小姐慧眼。前几日华韵阁确是门前罗雀,起初只当是寻常淡季,后来才知是家宴之事传了流言。” “不过敢直接来我沈府自证的,你倒是头一个。”沈栖梧眼中添了几分赏识。 苏锦绣早闻沈栖梧手段了得,凭女子身破沈氏“传男不传女”祖训,遣父兄、掌沈氏、挽家业于既倒。念及此,她便顺着话答:“这世道本就视商为末流,咱们女儿家经商更遭轻慢。身后没人,所以流言起时必要亲自去争一争的,让您见笑了。” 这话戳中沈栖梧过往风霜,她垂眸片刻,抬眼时语气更柔:“既是旁人作祟,我心里便有底了。明日我就让人在京中说清此事,还华韵阁清白,这事我帮你。” 世人只道女儿为弱水,可偏偏水能载万物、亦能汇四方。 苏锦绣连忙起身颔首,语气诚恳:“如此真是多谢小姐,今日前来不单是为自证清白护生计,更怕因旁人坏了沈府与阁中惺惺相惜的情分。” 沈栖梧望着眼前女孩只身求公道的模样,难免想起当年的自己,笑着摆手道:“该是我谢娘子,让我看清了谁在背后捣鬼。往后沈府的绣活,只认华韵阁。” 苏锦绣心中那桩悬了多日的巨石终于落地,想着今日得了沈栖梧的信任,汴京第一绣娘的目标也近了些,归阁时便弃了马车,满心轻快地走在康庄大道间。 第39章 榜下婿 榜下暄声沸,唯我失良人。…… 原来此前种种, 皆是丹荔在暗中作祟。 她见苏锦绣由昔日平起平坐的绣女,一朝跃为华韵阁阁主,心中妒火如焚,遂暗中勾结了几位已辞工的绣娘, 处处构陷栽赃, 还散布了那些不堪的谣言。 苏锦绣初时本欲息事宁人, 对这些蜚短流长不甚在意。怎奈丹荔得寸进尺, 变本加厉,她便索性联合沈栖梧, 将她们的所作所为一并揭露, 好好整治了一番。 忍一时越想越气,骂一顿海阔天空。 在苏锦绣的经营下,华韵阁一路披荆斩棘, 不仅洗清了先前的污名,生意更是如日中天, 订单竟已排至来年。若照此势头, 开春再兴办绣艺学堂, 届时声名鹊起,或许真能摘得汴京第一绣娘的桂冠。 她这一路虽偶有波澜,总体还算顺遂。于是不禁思忖,闻时钦那边如何了? 春闱日渐迫近,他们早已断了书信, 只为让他安心备考。 苏锦绣对他的才学深信不疑, 毕竟杂记中记载, 上一世的他出身寒门、毫无依傍,仍能凭真才实学高中探花,更何况今时今日? 只是想起他曾经戏言, 教她榜下捉婿定要去,当时她怎么答的? 她嘴硬道:“才不去,你若被人捉走,我便不要你了。” 可这几日,她竟连连梦见他身着状元锦红袍,骑高头大马,乌纱帽翅摇摇,刚揭榜便被达官贵人聘走为婿。 后来他抱着高门贵女,春风得意马蹄疾,直入煊赫王府,连眼角余光都不屑瞥她一下。 每回都吓得她冷汗涔涔,骤然惊醒。 揭榜之日,天未破晓,夜色如墨,苏锦绣已披衣起身。 她直往兰府轻叩兰涉湘房门,将睡意惺忪的她从被窝中拉起,随后驱车直奔皇宫宣德门。 兰涉湘在马车里连打三个哈欠,揉着惺忪睡眼嘟囔:“你这又是何必?晚来一会,他的名次难道还会飞了不成?” 苏锦绣自然知晓名次已定,她所忧者也并非于此。 她笃定闻时钦必定高中,名列三甲。可那些无端而来的梦,让她忧心忡忡。 她一边暗自焦虑,一边又暗骂自己:“苏锦绣啊苏锦绣,你怎的如此不相信他?又为何要平白生出这些疑虑?” 兰涉湘本欲再睡,瞥见她坐立难安、指尖无意识绞着锦帕的模样,便凑上前来,轻抚她的脊背安抚道:“巧娘,你莫不是怕他一朝高中,便忘了昔日情分,另攀高枝?你且放宽心,他闻时钦眼里除了你,何曾容下过旁人?他对你的依赖,你还不清楚吗?” 苏锦绣闻言,低声重复:“我知道,我知道。” 兰涉湘见她心绪未平,也没了睡意,便陪着她一同在朱雀门边静静等候,任寒风吹拂着衣角。 天光渐亮,宣德门外已是人声鼎沸,宝车华服接踵而至,勋贵人家的公子小姐、仆从家奴挤满了御街,皆为观榜而来。 苏锦绣暗自庆幸来得早,能在龙棚前寻个靠前的位置,若来迟一步,便是插翅难入。 约莫辰时三刻,远处忽然传来鼓乐喧天,众人纷纷翘首以盼。 只见礼部官员手捧由数幅黄纸连缀而成的巨幅黄榜,郑重放入彩亭,由披红挂彩的仪仗队护送而来,一路威仪赫赫。待彩亭停在龙棚前,官员们便将黄榜高悬于木架之上,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礼闱新榜动京师,九陌人人走马看。 议论声、惊叹声如潮水般涌来,苏锦绣连忙踮起脚尖,引颈而望,兰涉湘也紧随其后凑了过来。 她目光只扫前三甲,第一名赫然是“逢辰”二字。 “逢辰……?”她轻声念出,兰涉湘立刻接口:“这不是逢家二郎吗?” 苏锦绣微感意外:“你识得他?” 兰涉湘点头道:“怎会不识?逢家乃汴京望族,簪缨世家,祖上是正一品镇国大将军,世代将门,在朝中势力煊赫。” 苏锦绣又看向黄榜,第二名“易如栩”,第三名“崔澄”。 看完三甲,环顾四周,有人见自己榜上有名,欣喜若狂,与友人策马而去。也有闺阁女子含羞带怯,在人群中寻觅着意中人。更有不少官宦人家的夫人管家四处打探“逢公子何在”,显然是为榜下捉婿做准备。 听着周遭的喧闹,苏锦绣定了定神,自我宽慰道:“或许是他临场发挥失常了吧?” 她心想,即便闻时钦未能跻身三甲,他也是自己倾心相付的良人,自己绝不会因此有丝毫动摇。于是,她耐着性子从头细查,将榜上的名字一个个逐一审视,反复看了三四遍,直到日头西斜,黄昏将至,宣德门外的人群散尽,龙棚下只剩她与兰涉湘二人。 兰涉湘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锦绣揉着发酸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我不知道……以他的性子,怎会怯了这场科考呢?” 他若是真怯考罢考,早该现身了,可为何杳无音讯? 难道他觉得不参加科举,自己就会轻贱他、厌弃他吗? 绝不会的! 苏锦绣立刻拉着兰涉湘驱车回家寻人,院内却空空如也。她正忧心焚神时,兰涉湘倒先镇定下来,提议道:“不如去找谢鸿影,去谢府问问!” 二人匆匆赶到谢府时,只见谢家张灯结彩,一片欢腾,谢鸿影竟考中了末榜进士。即便末榜,也能授予同进士出身,虽多外放为县尉、主簿之类的小官,却也是光耀门楣的大事。 江柳意拉着儿子的手,喜不自胜地念叨:“真是多亏了锦绣和时钦姐弟俩,把你这浑小子带上了正途!” 谢父只觉得是谢家祖宗发力了,得了消息便直奔祠堂,三拜九叩,口中还不停念叨着“祖坟冒青烟了”“列祖列宗保佑”。 谢鸿影则是一惯的嘻皮笑脸:“娘,快给我办场谢恩宴请大家热闹热闹!” 江柳意见苏锦绣来了,脸上的笑意更浓,只当她是来道贺,想着如今鸿影有功名在身,与她求亲便更有底气了。 正要开口撮合,苏锦绣却一把拽住谢鸿影的胳膊,急切地问:“你见过阿钦吗?” 江柳意这才猛然想起,今日看榜时,竟没看到闻时钦的名字。那孩子的才学比自家儿子高出十倍不止,怎么可能落榜? 谢鸿影挠了挠头,回想道:“他一个月前就从白鹿洞书院走了,说春闱会按时来考,只是要先去办件私事,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了。” 苏锦绣闻言,如遭雷击,倒吸一口凉气:“去、去哪办私事了?都一个多月了……” 难道他途中遇险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般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锦绣,你别瞎想!”谢鸿影见她脸色发白,连忙安慰道,“我听说江州一带虽有流寇作乱,但闻时钦身手不错,定能逢凶化吉的,不会有事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倒像是火上浇油。苏锦绣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也站不稳,兰涉湘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了她。 江柳意气得脸色铁青,扬手就给了谢鸿影一巴掌,厉声呵斥:“你这混小子!不会说话就别乱说!还不快去找你爹,让他派人去江州一带打听打听!” 谢鸿影被打得一个趔趄,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赶忙应了声便匆匆跑去找谢德昌了。 苏锦绣被江柳意扶到偏殿厢房的软榻上,喝了几口温水,才稍稍缓过神来。 她挣扎着就要下地,江柳意连忙按住她:“锦绣,你这孩子,脸色这么差,要去哪呀?” “去……去荆王府,找县主。不成……不成再去穆府!” 兰涉湘一愣:“穆府?皇后娘娘的娘家?” “对,”苏锦绣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阿钦同我说过,他有一知己是皇后胞弟,或许……或许他知道阿钦的下落。” 兰涉湘当机立断:“走,我与你一同去!我爹与穆府有些交情,我用他的拜帖求见,定能见到人。” 马车行至窄巷,迎面竟驶来一辆更为轩昂的马车,其宽足有己方两倍。兰家马车只得退至墙边,车夫询问是否要绕道远行,苏锦绣心急如焚,掀帘欲看究竟是哪家如此蛮横。 那边车帘亦掀开,应不寐探出头来,恰好与苏锦绣四目相对。 应不寐朝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过去。 苏锦绣摇头拒绝。 应不寐轻嗤一声,朗声道:“要么你退出去绕远路,要么你上我的车,我即刻掉头。” 兰涉湘面露忧色,只觉那人不似善类。 苏锦绣权衡片刻,道:“我去坐他的车,无妨。” 她心中只想尽快寻得闻时钦的下落。 只要他活着就好,纵是科举失利、功败垂成,只要他活着就好。 一上车,便见应不寐手中把玩着那只白瓷兔,他并未看她,只淡淡吩咐车夫:“掉头,去荆王府。” 苏锦绣一惊:“你怎知我要去荆王府?” 应不寐抬眸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如今能倚仗的靠山,屈指可数。除了我、荆王府,你还能求谁?” “你倒脸皮厚,你又何时成了我的靠山?” 应不寐却不以为意:“你且等着瞧。若是荆王也不知你那情郎的消息,你最后不还是得求我?” 苏锦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悦。眼下,能尽快打探到闻时钦的消息才是首要之事。应不寐所言非虚,若是荆王府与穆府皆无音讯,那她还真只能指望他了。 马车行至荆王府附近,苏锦绣才猛然回过神来。 “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要找阿钦?” 应不寐却不答话,只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白瓷兔的脸颊,神情莫测。 第40章 不相识 相逢应不识,旧诺付流尘。…… 闻时钦如同人间蒸发, 杳无音讯。 这几日,苏锦绣先往荆王府,欲旁敲侧击探问县主,偏逢县主外出未归, 荆王又素不相识闻时钦, 她只得怅然折返。闻时钦在穆府的那位知己亦恰巧远行, 最后她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应不寐身上。 苏锦绣第一次如此恨自己。 不恨闻时钦的不告而别, 只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未能多书几信叮嘱, 恨自己未曾让他事无巨细告知行踪, 恨自己在他失踪后,只能如无头苍蝇般乱撞。 她忽然想到或许能从杂记中找到线索,可当她翻开那本杂技册子, 最后几页的杂记却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只用一行写道:“闻时钦入仕后, 余方续记。” 这寥寥数字, 几乎将她逼疯。 就这般在华韵阁拈了半晌的针, 却迟迟无从下手时,琳琅忽然奔来道:“锦绣,应道长来了。” 苏锦绣连忙奔至府外,见了应不寐,急切问道:“是有消息了吗?” 应不寐定定看了她片刻, 似是斟酌良久才开口:“你且随我来。” 他这般模样, 显然是知晓了闻时钦的下落, 苏锦绣连忙提裙上车。途中,她紧攥着手,无数问题欲问又止。强逼回泪意, 千头万绪闪过,最终只问:“他是生是死?” 应不寐只道:“他活得很好。” 苏锦绣松了口气,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 应不寐见她如此,皱眉,下意识想为她擦泪,手伸到半空又收回,只扔了块帕子到她膝上。 “擦擦,别等会下车给我丢人。” 待马车停稳,苏锦绣深吸一口气,随着应不寐掀帘下了马车。日光刺眼,她抬手遮挡,待适应了光线再放下时,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大门映入眼帘。 但见朱漆大门厚重如城关,其上镶嵌着碗口大的鎏金铜钉,排列成威严的阵势。门楣高悬一块巨大的黑底金漆匾额,铁画银钩地书着两个遒劲大字。 逢府。 大门两侧,蹲踞着两尊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的石狻猊,冰冷的石眼睥睨着来客。 苏锦绣怔怔念道:“逢府……” 应不寐上前亮出荆王令牌,守门小厮见了,忙躬身引道,不敢有半分阻滞。二人穿庭过院,行至一处宴会厅外。 厅内宾客往来,皆是锦衣华服,神态恭谨。八仙桌整齐排列,杯盘罗列,酒香弥漫。正中主位高出众席,铺着明黄色锦缎,显是为尊者所设。侍者穿梭其间,步履轻捷,各司其职。 路过偏廊时,苏锦绣隐约闻得管事低声训诫侍女:“你这丫头,端持仔细些!琼林宴乃府中头等大事,稍有差池,仔细你的皮!” “琼林宴?” 应不寐这才开口解释:“圣上虽五日后于琼林苑设状元宴,但逢家势倾朝野,今二子又高中状元,自当提前庆贺,正可谓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苏锦绣实在不明白他说这些的用意,直截了当地问出最在意的事:“那……这和阿钦有什么关系?” 应不寐却缄默不言,只引她入内,在角落寻了席位落座。苏锦绣心如火燎,实在不解他为何要如此兜圈子,只想立刻知晓闻时钦的下落。她急得伸手攥住他的袖角:“你快说呀!” 应不寐侧头看她:“此事非你亲眼所见不可,我说了,你也未必肯信。” “见?见什么?” 逢府乃镇国大将军府邸,阿钦怎会在此?她又能见到什么? 焦灼的等待中,宾客按位次入座,舞姬旋即入场,衣袂翩跹,舞姿曼妙。 难道应不寐的意思是,阿钦也会来这场宴会?她连忙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男女老少,始终没有找到那张让她魂牵梦萦的面容。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皆起身行礼。苏锦绣虽坐角落,也不敢失礼,连忙跟着起身。她悄悄抬头窥了一眼,只见一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将军走了进来,周身自带威严,正是镇国大将军逢岩庭。 “诸位不必多礼。”逢岩庭声如洪钟,目光扫过众人,“今日吾儿逢辰高中状元,本是大喜之日。只是他半月前意外受伤,至今未愈,身子不适,未能亲自迎接,劳各位久等了。今日且先欣赏歌舞,尽兴而归。” 歌舞既罢,酒过三巡,席间众人尽去客套,纷纷举盏。欲攀附逢氏的官员更是轮次趋前,向大将军敬酒。 苏锦绣别无他法,只能等,她能做的只有等。 她望着眼前这趋炎的人潮,熙来攘往,心下焦灼如焚,却只能捺性静等。 忽然,外面有人高声唱喏:“二公子到!” 逢岩庭闻言,朗声道:“哦?怎么过来了?”说罢,便起身携众人往院中去了。苏锦绣与应不寐跟在最后,她站在门槛处往外看,只见众人纷纷举杯,竟是又一轮酬酢。 此时,有三人自院门而入。 一位粉衣女子,一位玄衣的男子,而她的目光却越过众人,天地失色,只定定地落在了中间那个红衣男子身上。 是他。 应不寐没有骗她,应不寐说过他活得很好。 他身着一袭朱红交领袍,袍摆绣着暗金纹,脚踩乌皮靴。因是初春,肩上还搭着一件玄色狐裘披风。腰束墨玉带,带扣是鎏金铸就,头系同色红绸抹额,更衬得他少年意气,俊美风流。 应不寐低声道:“逢家二公子逢辰,是不是闻时钦,你自己去辨。” 何须去辩? 剑眉入鬓,目若朗星,顾盼神飞。 她为这样一幅面孔忧心过、倾心过、伤心过,化成灰她也认得。 只见逢辰举杯朗声道:“今日承蒙各位赏脸,逢辰以此杯敬在场诸位。” 席间有人打趣道:“将军,咱们二郎这般品貌才情,样样皆是上乘。今日我可听闻,那新科探花都被几家老爷围着抢着要榜下捉婿呢,怎么没见哪位贵人来为二郎牵线?” 逢岩庭闻言,朗笑一声,声震四筵:“巧了,思渊尚未离席,今日便要宣布一桩喜上加喜的事,我儿思渊,已与清平县主缔定婚约!” 岑晚楹方才只于席间露了一面,便悄然退至廊下。大将军话音刚落,逢辰的目光已越过人群,望向廊下。廊下的岑晚楹亦抬眸望来,四目相对,情意流转。 当真是珠联璧合,当真是妖童媛女,当真是门当户对。 这一句,这一眼,如惊雷劈在苏锦绣心头。她骤然失了所有支撑,双腿一软便要跌跪在地。应不寐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稳她的臂弯,半搀半扶着往屋内去,寻了席位让她坐下。 一千个、一万个想问的,如今也不想开口了。事实摆在眼前,他脱胎换骨,一朝龙在天,凡土脚下泥,家世为一品,良配为县主,身份为状元,还有什么可问的呢? 苏锦绣突然很想回绣巷,她渴望回去,渴望回到那些清苦却相依为命的时候,渴望那些长夜的期盼,渴望那些夜雨,淅淅沥沥。 曾几何时,花落廊下,谁许诺天长地久? 待顺好呼吸,别无他法,她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些被负心郎抛弃的女子,从卓文君到霍小玉,文墨里早就千百次地警醒过。可痴情的姑娘,偏要学那飞蛾扑火,明知前路是烈焰焚身,也甘之如饴,饮鸩止渴。 苏锦绣已恢复了些许理智,她看向应不寐,直接问道:“逢家二郎,京中就真的没人认识他原本的模样吗?” 应不寐低声解释道:“逢家二郎自幼便因命格之说寄养在外,京中鲜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容。直到上个月,才被接回汴京。” 是啊,要顶替一个逢家二郎,于他而言,又不是什么难事。他为平民时便有本事结交皇后胞弟、皇家县主,那要布置一场狸猫换太子,恐怕也只是举手之劳。 连一句体面的告别都吝啬给予,想来是因为这段过往对他的壮阔人生而言,本就无足轻重,无需费心收尾。 苏锦绣不是那种会痴缠的人,若他能说一句“好聚好散”,她便能立刻转头就走,绝不回头。 她只是需要这样一句话。 应不寐又帮了她,她很感激,说之前欠上的那顿樊楼酒一定会请。应不寐却只笑笑,留她在这廊下。 远方有人来,这是必经之路。 逢辰被酒意裹挟而来,他今日饮得酩酊,只觉头重脚轻,便先行离席。行至廊下,见有人挡路,只当是哪个不知进退的仆从,本不欲与他计较。他扶额蹙眉,往左避让,那人却亦步亦趋。往右挪身,那人竟如影随形。 他终于放下手,抬眸借着廊下摇曳的灯火细细端详,欲看究竟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奴才,竟敢在此拦他的去路。 一汪秋水眸,一弯秀气眉,饱满的杏腮,小巧的唇瓣。 逢辰心中的火气瞬间便消弭了大半。 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或许是这女子模样实在合他眼缘? 他本想开口训斥,让她速速滚开,可话到嘴边,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柔和了几分,只淡淡问道:“有事?” 苏锦绣听得他这般淡然,心中五味杂陈,无奈地牵了牵唇角,轻声道:“闻时钦,你没有话要对我说吗?” 逢辰听到“闻时钦”三个字,下意识以为身后有人,猛地回头张望,却空无一人。他心头一怔,于心中喃喃重复了一遍。 苏锦绣只觉得好笑:“……哦不,我忘了,你现在叫逢辰,逢思渊,逢二郎,对不对?” 逢辰被问得一头雾水,此刻头痛欲裂,又不胜酒力,心中本是烦躁不堪,却又莫名生了一丝耐心,沉声道:“你究竟有何事,速速道来。” 苏锦绣笑着笑着,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本想潇洒地了断,告诉自己绝不能哭,可终究还是没忍住。 逢辰怔怔地立在原地,见她这副模样,更觉莫名其妙,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怜惜与心疼。 “我说你哭什么,我又没欺负你。” “是,你没欺负我。”苏锦绣倔强地擦掉眼泪,“我今日只问你一句,我们之间是不是就这样散了?你给我一个准话,我不会怨你,也不会纠缠,我只需要你给我一句话。” 逢辰如坠五里雾中。 散了?他明明从未见过这个女子,她为什么要说这些匪夷所思的话? 逢辰只诚实回道:“我已有婚约。” 听罢这事实,苏锦绣失去了再次诘问的心力,连预想中的潇洒离开都做不到了。 忽然,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苏锦绣抬头,看到是应不寐跟了上来。 应不寐没有看她,目光冷冷地投向逢辰,字字戳人:“逢公子倒是好福气,一朝攀附高枝定下婚约,便连昔日故人情分都抛却了?” “既如此,你便装吧,且好生受用这偷来的荣华富贵。” 应不寐说完便与苏锦绣十指相扣,将交握的手举到逢辰面前,让他看清楚。 随后,便拥着苏锦绣与他擦肩而过。 逢辰见状,心头莫名地窜起一股火气,他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亲密背影,却又说不清这股怒火从何而来。最终,只能烦躁地揉了揉胸口,悻悻然回了自己的院子—— 作者有话说:嗯对大概就是捡漏王上线[好的]《 》 40-50 第41章 意中人 公子莫生气,排队轮着坐。…… 苏锦绣并没有伤心很久。 自从逢府出来的那晚, 她与应不寐在樊楼痛饮,哭着将闻时钦骂了整夜。次日兰涉湘来访,她又呜咽着重述一遍。至第三日,便已敛去愁容, 只当是情海翻覆, 错付了人, 只当曾经是被恶狗啃了。 她又全身心地投入华韵阁的事业中, 筹备着招收绣艺学徒事宜。 苏锦绣的朋友们如今都对闻时钦憎恶至极,却没人敢在她面前吐槽这个名字。琳琅知道, 她看起来若无其事, 上次无意间说起时,她虽一笑而过,背地里却对着绣案偷偷抹泪。 春日负暄, 流光无限好。 逢辰陪岑晚楹出来点买新首饰,随后便要去相国寺祈福。 岑晚楹进内阁挑选试戴, 逢辰不便跟随, 只在外间看着一行行的首饰。琳琅珠翠, 目不暇接。他只觉这些物件虽华贵,却总少了些什么,都不甚好看。 那该是什么样的呢?他想,应是一支素簪,简单却精巧, 朴素又华贵。簪身上, 最好缠着一双燕子, 正衔着春色归来。 正怔忡间,内阁的帘子被轻轻掀开,岑婉楹走了出来。她头上插着一套粉玉嵌珠的头面, 流光溢彩,衬得她愈发娇媚。 “思渊哥哥,你看这套好不好看?”她笑着转了个圈,珠翠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逢辰看着她,刚才那种莫名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但他点了点头:“好看。” 话虽如此,心里却依旧觉得不对。这头面华贵是够了,却像外间那些琳琅满目的首饰一样,少了点什么。更让他不安的是,眼前这张明媚的笑脸,竟也让他也生出一种“不该是这样”的念头。 那该是什么样呢?他不由自主地想。眼不必这么弯,却更清亮;唇不必这么红,却更柔软;一双远山黛,纤细的颈,皮肤更白…… 念头刚起,逢辰自己先吓了一跳,他脑海里竟清晰地勾勒出了那晚拦住他的那个女子的模样。 他甩了甩头,想驱散那些纷乱的念头,可那女子梨花带雨的模样,却像生了根似的,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自从那日分别后,他就夜夜做梦,梦里全是她在自己面前哭泣的样子。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竟惹得她那样伤心欲绝。他只觉得,她那样一哭,自己的心肝都像是被揉碎了一般疼。 明明才见了一次面,奇不奇怪? 看来,他真的要去大相国寺拜上一拜了。 可上了车,岑婉楹却骤然按住小腹,露出几分不适之态。 “怎么了?”他问道。 岑婉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蹙着眉说:“思渊哥哥,今日怕是不能同往了,我身子又有些违和。” 逢辰心中反倒松了口气,顺势答道:“行,那改日再说。” 随后,他信步街头,不觉行至一处绣阁前。阁楼门楣悬着“华韵阁”的牌匾,他竟觉莫名熟悉,便想入内一观,或可择些锦缎裁制新衣。 然他方拾级而上,手欲拂那珠帘门楣,内中坐于案前清点账目、招呼客官的绣娘瞥见他,却蓦地一怔,随即敛了笑容,语气冷淡:“公子来得不巧,我店正要打烊了。” “哦?”逢辰目光扫过店内依旧熙攘的宾客,正是生意盛时,哪有打烊的意头,遂挑眉道:“既如此,直接唤你家掌柜出来一见。” 苏锦绣正伏案核算账本,一笔一划地计算着收徒的开销,若要包吃包住,每月需多少用度。 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新来的小绣娘噔噔噔跑进来,面露惊恐,险些绊倒。苏锦绣连忙起身扶住她,温声道:“小心些呀,别摔着。” 小绣娘喘着气:“姐姐,有、有恶人闹事!非要掌柜的亲自去给他量体裁衣,听说还是个世家公子呢!” 苏锦绣柳眉微蹙,起身道:“走,去看看。” 进了正厅,她才发现宾客已散尽,门外守着一众侍卫。厅中,一个红衣公子背对着她而坐,正是那混世魔王。他面前,绣娘们都垂首而立,噤若寒蝉。 苏锦绣心头火起,竟敢在她的绣阁撒野! 她走过去,正要指着他斥责,看清面容后,却骤然愣住。 那公子本一脸桀骜不驯,见了她,也瞬间僵住。 苏锦绣这才明白,方才琳琅为何站在那里,一脸愤愤不平了。 “我华韵阁绣活已满,不接定制。” 逢辰实在不爽她这拒人千里的模样,他分明记得前几日,她还梨花带雨地问他要不要散,想来彼此之间定有一段情缘,只是他一时记不清了。可如今她却这般冷若冰霜,这般态度直让他心头火起。 他猛地起身,将凳椅狠狠一甩。 “不接?” 话音未落,他抬手示意,门外侍卫即刻涌入,绣娘们吓得惊呼连连。 苏锦绣怒目而视,只觉他真是长本事了,明明早已说好聚好散,此刻又来纠缠不休。 逢辰却觉得她这杏眼圆睁的样子颇为有趣,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接不接?不接,我就把你这些绣娘都带回府中,一个个给我量体裁衣。” 苏锦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冷道:“去里间。” 侍卫们迅速退下,绣娘们也纷纷四散,躲到另一间阁楼做活,没人敢再留在这人待的屋子。 苏锦绣带着他走到屏风后,伸手去拿丝线。 逢辰趁机打量四周,只觉得熟悉得怪异,却又想不起来何时来过。 苏锦绣随后拿起量身的丝线走过去,见他双手还端正地垂着,苏锦绣便直接拍了一下他的腰:“手抬起来。” 逢辰像是条件反射般,手一下就抬了起来。反应过来后,纳闷自己为何这么听话,顿觉面子有损,又赌气似的放了下去。 他手一放,正好挡住了她手中的丝线,苏锦绣皱眉抬头,语气冰冷:“不量就出去。” 逢辰也皱起眉:“你对主顾都这么凶吗?” 话虽如此,最终还是把手抬了起来。 苏锦绣上前量腰围,需要用手搂住他的腰。当她的手接过丝线,环住他腰的那一瞬,逢辰突然闭上眼,只觉得心头狂跳不止。被她这样抱住的感觉,让他心慌意乱。他抬起的手攥成了拳,暗骂自己没出息,又狠狠松开。 苏锦绣量完腰围,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道:“瘦了一寸。” 因着之前给他做过衣服,所以他的围度熟记在心。 逢辰没听清,低头问:“你说什么?” “没什么。” 随后量肩宽、臀围、胸宽,除了腰围,其他维度竟都没怎么变。 苏锦绣镇定自若地回去记下数据,只留下逢辰一个人晕乎乎地扶着额头,他明明没喝酒,怎么就浑身燥热,心神不宁了? 逢辰想搭话,却一时想不出共同话题,眼前的人显然对自己没什么好感,他犹豫着想邀她去大相国寺,一个温润的书生却推门而入。 “巧娘,今日是祈福的好日子!” 苏锦绣抬头,原来是易如栩。 易如栩看见她时还笑着,转头瞥见逢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知道巧娘为这个人哭了好些天,再好的脾气也没了好脸色。 但他想先探探她的口风,便低头问:“巧娘,你们和好了?” “不可能。”苏锦绣正伏案收拾着,头也不抬,“如栩哥,你再帮我个忙。” 逢辰正疑惑两人在窃窃私语什么,就见他们十指相扣朝自己走来。 他眉头紧锁,脸都要扭曲了:“什么意思?” 苏锦绣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公子请回吧,我和我意中人要去大相国寺祈福了。” 逢辰脸上像打翻了调色盘,精彩万分。想骂人,却不知自己以什么身份。想撒泼耍赖,又拉不下脸。最后,他只能死死盯着他们相扣的手。 易如栩也淡淡开口:“公子请回吧,您不是已经有婚约了吗?” 逢辰一时语塞,随即又想起什么,急道:“不对!” “他是你意中人?你在逢府那晚,不是与一道士牵手同归了吗?” 苏锦绣心里咯噔一下,那晚她确实和应不寐也十指相扣了。但转念一想,他都能移情别恋,自己为何不可? 于是她坦然道:“他们都是我的意中人。” 逢辰惊得瞪大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传来,苏锦绣扭头,竟是谢鸿影。 谢鸿影见到逢辰,也是红脸急转白脸,理都不理他,径直走到苏锦绣面前:“巧娘,我给你带了些好吃的。” 逢辰气得肺都要炸了,他指着谢鸿影,声音发颤。 “这个也是?!” 苏锦绣看着陆续出现的人,坦然点头:“嗯。” 第42章 解孽缘 诵经敬神明,怎消意难平?…… 马车颠簸, 苏锦绣终是按捺不住心头担忧,猛地掀开车帘。 一眼望去,身后尘土飞扬,数名侍卫分列两侧, 如临大敌。而侍卫中间, 易如栩和谢鸿影正费力地扛着堆积如山的香纸贡品, 那些东西堆得比他们的头还要高, 几乎要将两人掩埋。 谢鸿影被压得龇牙咧嘴,频频朝她投来求救的眼神。 苏锦绣心头一紧, 猛地扯下帘子, 回头怒视对面的逢辰。 逢辰却姿态闲适,双腿伸直往前伸着,一只脚还勾着她的小腿, 一副“你奈我何”的无赖模样。 他如今不仅忘恩负义,还学会了仗势欺人! “你!”苏锦绣气得声音发颤, “他们一个是榜眼, 一个是你同期进士, 往后皆是你的同僚,你怎敢这样对他们?这和游街示众有什么区别!” 逢辰冷笑:“我怎么不敢?心疼你的奸夫们了?” 苏锦绣只觉与他根本无法沟通,转身便要叫人掀帘下车,手腕却被他猛地拽住,她一个踉跄, 竟直直地跌坐在他的腿上。 逢辰立刻高举双手, 以示清白, 语气轻佻:“呦,果然水性杨花,有了三个还不够, 还要收我为第四个?” 只听说过小三想上位的,没见过正宫要自降外室的。 苏锦绣又羞又怒,忙要起身,可马车内空间狭窄,她慌乱间额头撞上了车顶,吃痛地“嘶”了一声,又直直地坐了回去。 她正揉着额头,就听见身后的人慢悠悠地说:“哦,不对,我应该不是第四个。你说的那个闻时钦,是第几个?能把我认成他,想必他也长得十分俊朗。” 他为了伤人,竟连自己也编排进去,她只觉得荒谬又气闷,咬牙回了一句。 “失心疯了吧你!” 逢辰被骂得一怔,还没人敢对他这般疾言厉色,更何况,还是坐在自己身上的人。 忽逢马车骤颠,苏锦绣身不由己地向后一蹭,那柔软温香的触感让逢辰浑身一僵,腹下蓦地窜起一股不受控的热流。 苏锦绣坐他身上,感受得更为清晰,惊觉那异样,更惊于他的无耻,抬手便扇了他一记耳光。 先是被她坐了,又被她蹭了,还被扇了一巴掌,他脑中一片混沌,已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逢辰本就翻涌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他猛地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在马车软垫上,随即俯身逼近,声音嘶哑:“你怎敢对我如此放肆?!” 苏锦绣被掐得呼吸一滞,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 他的大掌布满练武的厚茧,力道足以裂石,而她的颈子纤细娇美,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玉碎。 可逢辰却停住了。 他想从她脸上寻到哪怕一丝怯意,半分服软,可她只是那样静静地回望,清澈的眸子里映出他的癫狂。 苏锦绣艰难地开口,声带嘲讽:“你贱不贱?既有婚约在身,还对我起此龌龊心思?” 逢辰本就难堪,不知为何对她竟有这般失态的反应,此刻又遭她冷嘲热讽,顿时恼羞成怒。他一把抓住她的手,便往自己身下按去:“龌龊?我还有龌龊的,你要不要试试?你惹起来的火,你来灭!” 苏锦绣手指刚触到那处,便吓得面无人色,慌忙欲缩。可他力道大得惊人,竟硬生生将她的手按定。她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翻来覆去却只有“混蛋”“无耻”那几个词。 逢辰觉得好笑,嗤笑一声:“骂人都不会,还敢出来挑衅?” 他嫌隔着衣袍终究隔靴搔痒,竟抓着她的皓腕就要探入衣内。苏锦绣拼命挣扎出另一只手,扬手便扇了过去。 他被扇得偏过脸,死死压抑着翻涌的欲望和怒气,回头冷笑:“装什么贞洁烈女?你都有三个男人了,多我一个又何妨?是不是我做你第四个男人,你才肯安分?” 他将她扇人的那只手摁回自己脸上,又把她另一只手也按了上来,声音低沉:“继续扇。” 苏锦绣猛地瞪大双眼,完全不理解他这受虐的癖好,想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摁在颊上。下一秒,他便俯身要吻她。她急得乱蹬,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带着哭腔哀求:“你有未婚妻啊!别这样对我!我明明都已经忘了你了……我明明都忘了你了……” 逢辰见她哭得伤心,连肩膀不住颤抖,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复下来。 他猛地将她一甩,自己则坐到马车角落,离她远远的。 苏锦绣则蜷缩成一团,抱膝哭得肝肠寸断。 逢辰自知将人惹哭,心中懊恼,想开口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人尴尬时总爱装作忙碌,于是他慌忙转移注意力,伸手去翻马车抽屉。 在最底层触到一个摩呵乐女偶,便拿起来假意赏玩。 那女偶憨态可掬,垂髻圆润,像只温软的垂耳兔,只是身子处有一处凹陷,似在等待另一部分来补全。他细细打量,见底座用簪花小楷刻着“巧巧”二字,不觉轻声念出。 话音刚落,那边的哭声骤停,苏锦绣茫然抬首,逢辰的目光在她与那憨态可掬的女偶之间来回逡巡,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 她叫巧巧? 逢辰这才反应过来,他连她名字都未问过,只听见旁人叫她巧娘,他不愿随俗,那便叫这个好了。 “巧巧……” 苏锦绣本就哭得撕心裂肺,此刻见他提起往事,泪水更如断线珍珠滚落。 他此刻提起是何用意?是嘲讽她,还是表明前尘往事于他已如云烟?他怎能如此狠心,轻易便放下了? 她扑上前去夺那女偶:“你给我!” 逢辰不解地侧身避开:“这是我的东西,凭什么给你?” 苏锦绣却固执地去抢,他藏到身后,她便跨到他身上,伸手向后探。柔软胸脯直接撞在他脸上,他被那馨香迷得一怔,随即反手掐住她的腰,不让她动弹。那股怪异的感觉再次翻涌,似要重蹈覆辙。 “给你!”他声音沙哑,“再乱动,我真把你办了!到时候哭也没用!” 苏锦绣这才拿到摩呵乐,如视珍宝地护着,坐回角落。 苏锦绣已然想通,她倾心相爱的,只是那个绣巷少年闻时钦。纵是沧海桑田,她也断难怨怼那样一个人。是以,所有的错愆,都该归于眼前这个逢辰,她不愿让心中那份无瑕的情愫,沾染半分尘埃。 如今,她已能将闻时钦与逢辰清晰地分开,纵使他们本是一体,她也必须从中剖出两个截然不同的魂魄。只有这样想,心中才会好受一些。 她紧紧握着摩呵乐,心中只有昔日互付真心的闻时钦,至于眼前这个龌龊的逢辰,彻底视而不见。 爱没有错,曾经也没有错,所以爱留给曾经,恨付于当下。 及抵相国寺,苏锦绣旋即下车。 那二人虽一路心惊胆战,手脚俱颤,仍上前关切问道:“巧娘怎的哭了?” 易如栩见逢辰漫不经心地下了车,一副纨绔模样,纵使他平日温文尔雅,此刻也捋袖欲上前理论。苏锦绣连忙拦住他,那边谢鸿影却已冲了上去。苏锦绣回头喝止:“谢鸿影!” 逢辰微微侧身一躲,谢鸿影已直直扑上马车,苏锦绣连忙上前将他扶起。 逢辰嗤笑一声:“真是雨露均沾。” 苏锦绣只淡淡道:“别为不值得的人费心力,我们走。” 逢辰闻言一怔,半晌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说自己,顿时面色阴沉地跟了上去,一行人就这般入了相国寺。 此日恰是祈福吉辰,香客如织,女儿家多往姻缘殿祈拜月下老人,男儿郎则趋赴功名殿,盼文曲星庇佑学业功名、仕途顺遂。 三人四散,各有方向,苏锦绣目不斜视,径直往财神殿而去。 殿内供的正是民间信奉的五显财神,五尊神像分列,香火甚旺。 苏锦绣端持香烛拜过,双膝跪地,对着五显财神的圣像连连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闷的响。她双目轻阖,低声默念:“愿财神爷垂怜,佑我华韵阁财源广进,日进斗金,岁岁无匮乏之虞。” 逢辰本是无心祈福,不过漫随其后罢了,此刻立在殿外,见她对财神这般恭敬虔诚,直白贪财,倒也新鲜。 苏锦绣虔诚拜完,又供奉了些瓜果香火,转身便往大雄宝殿去,余光都未分给逢辰半分。 逢辰一路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苏锦绣虽未阻止,却也始终对他不理不睬。逢辰意兴阑珊时,又见她在殿外与僧尼附耳低言数语,而后便踏入了内殿。 他见苏锦绣竟随着几位僧人一同念起了经咒,心中纳罕,拉过身旁一位持钵小僧问其究竟。 那小僧人合十答道:“施主,此乃解结咒。诚心讽诵,可解冤释结,度化冤亲债主,消弭累世业障,于断孽缘、离纠缠亦有裨益。” 度化冤亲债主…… 他们虽相识日浅,却也见她不少朋友,个个都对她维护有加。想来是她性情温婉,品行端正,才得众人这般喜爱。 那又是什么人,能让她结下如此深重的仇怨? 难道…… 是自己? 第43章 谁忆得 春风吹往事,花开又一年。…… 日光正好, 惠风和畅。金明池畔的马球场上,彩旗招展,人声鼎沸。 一场世家子弟的马球赛。 逢辰身着品蓝色骑装,年少春衫薄, 勒马倚斜桥。 方才一场酣战, 他鬓角满是微汗, 衣袂翻飞间, 尽显少年意气。 逢辰跃身下马,接过随从递来的水囊。指尖刚触到囊口, 动作却蓦地一顿, 脑海中无端闪过少女在大雄宝殿内诵经的模样。 她当时默念什么来着? 人从爱欲生忧,从忧生怖。若离于爱,何忧何怖? 他拧开水囊, 喝了一口,复又盖上, 动作慢得有些不寻常。 自那日之后, 他再也没去找过她, 就连在汴京赶路,但凡要经过华韵阁门口,也都远远避开,特意绕远路而行。 穆画霖拍马过来,见他杵在原地发愣, 不由皱眉:“发什么呆?下一场马上开始了!” 逢辰回头看了眼, 忽然道:“我不上场了, 你先去罢。” 穆画霖察觉他神色不对,便对场上众人喊道:“你们先开球,我去去就回!”说罢拉着逢辰走到一旁, 低声问:“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逢辰又打开水囊喝了一口,语气含糊:“最近遇到些怪事,也遇到个怪人。” “哦?说来听听。”穆画霖来了兴致。 逢辰张了张嘴,却又摇了摇头。 少女的身影、解结咒的梵音、自己那个荒谬的猜测,像一团乱麻缠在心头。 情又不知从何起,为何一往而深? 他岔开话题,问道:“元璜,我病好之前,除了你和朝光,还认识什么人吗?” 穆画霖一愣,随即笑道:“你忘了?你小时候因为命格特殊,被家里送到武当山修行,中间生了场大病,很多事记不清也正常,指不定哪天就突然想起来了。” 逢辰闻言,便不再追问,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思绪纷乱,越想越头疼。 烦忧难遣,逢辰便将一腔心绪尽付捶丸。今日他状态奇佳,在球场上如入无人之境,一杆在手,威风八面。彩球在他杆下如有神助,对手们屡战屡败,无不狼狈,场边叫好声此起彼伏,直把他捧得如少年将军般意气风发。 心中那股闷疼这才稍稍散了些。 夕阳沉西,逢辰策马与他作别,身影渐隐于远方暮色只剩穆画霖寂寂然立在原地,望天边残阳出神。 一个多月前,他远赴江州,念及闻时钦亦在彼处,遂邀其同行,后来他失忆的来龙去脉,他全然知晓。穆画霖也本可以告知他失忆的真相,可岑晚楹求了他。 岑晚楹从他房中发现那支寄情簪、还有以往给闻时钦的赠礼全都被他昧下,与他大吵了一架,才知晓闻时钦心中另有其人。 而如今,他有了新的人生,记忆尽失,还与岑晚楹门当户对,还有比这更天赐的良缘吗? 她那般矜贵人物,竟向他屈尊下跪,说:“有了他,晚楹这辈子再别无所求,求表兄成全我这一次。” 为了让心爱之人得到心爱之人,穆画霖就这样瞒着他,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有。 苏锦绣自那回在大相国寺听经后,便似得了几分禅意点拨。彼时香烟绕梁,经文入耳,只觉浑身轻飘飘的,如抛却尘俗杂念、几欲登仙。 她自此便迷上了燃香礼佛,更在华韵阁辟出一方静室供奉佛像,没事就在里面待着。 这日应不寐寻她商议,推开静室门,未及开口便被满室檀香萦绕。抬眼只见苏锦绣跪在蒲团上,捻着佛珠闭目诵经,不由戏谑道:“哪来的小尼姑,竟跑到华韵阁修行来了?”说着又伸手去摸她的头发:“啧啧,这可不够诚心,怎么不剃个光头,反倒带发修行?” “啧。”苏锦绣闻言,眉头一蹙,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佛祖面前,你放尊敬点。” 应不寐蹲在她身侧,敛了笑意,低低问道:“没了他,你便这般伤怀?竟要遁入空门?” “非也,非也。”苏锦绣抬眸,眸中波澜不惊,“这段情于他是过眼云烟,于我亦不过是浮生一隙。如今礼佛,并非为此,只是觅得一处信仰,聊以寄情罢了。” 这般说辞,与未说又有何异,若真能勘破,若真能消解,又何须叩拜求佛。 应不寐勾了勾唇,不再追问,只道:“今日有一事,要与你相商。” “相商?”苏锦绣满是疑虑,“你又要设局坑我?” “再欺你,我甘受天打雷劈。”应不寐赌咒。 言毕,窗外骤然霹雳一声,大雨倾盆而下。 “呵呵。” 本欲相陪,怎奈天公不作美,两人干脆倚门赏起雨来。 应不寐轻摇羽扇,冷不丁道:“如今我是道士,你是尼姑,倒也相配。”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苏锦绣仿佛听到了什么亵渎神明的话,像是要避开洪水猛兽一般,慌忙念了两句佛号。 待到应不寐将那些计谋淡淡说完,苏锦绣便蹙着眉道:“我不一定能做得来。” “只要你信我就行。” 苏锦绣嗤笑一声,毫不留情:“你这话说的,我肯定不信你啊。” 他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低笑一声,站起身道:“跟我来个地方。” 两人各撑一把伞走出去,过廊下,苏锦绣见那蜀葵的花骨朵被雨水打得低垂,楚楚可怜,便下意识地伸伞过去罩了一下。 但随即又将伞移回,默然走开了。 蜀葵要初夏才能开,难免使她忆起上个夏至的时光。 应不寐携苏锦绣曲径通幽,她原以为要去往什么秘境,到头来仍是进了华韵阁的一间阁楼。正自疑惑间,推门便见红毯自脚下卷铺而来,抬眼则有朱红绸缎幕布悬于门前。 她不解望向应不寐,他只开口道:“从今往后,你皆可信我。” 苏锦绣半信半疑地趋前,掀开幕布的刹那,漫天花瓣缤纷散落。抬眼望去,阁中绣娘齐聚,绣巷旧识亦在其中。她不知众人为何在此,却见布置间礼仪周全,竟似县主那日的及笄盛宴。 “给你带来了一个比县主的更气派的凤冠。” 应不寐言罢,便要将九凤朝阳衔珠冠为她戴上,苏锦绣只觉其金贵非凡,连忙侧身躲闪。 应不寐却不容分说:“今个是你生辰,便召集你的朋友们来为你庆贺,不成想你自己给忘了。” 苏锦绣闻言一怔,细细回想,现代之时,外婆辞世后她便不再过生日,来到此处后更是不甚在意,竟忘了今个是自己的大日子。 “你怎会知晓?” 一旁的兰涉湘笑着应道:“巧娘,你先前与我闲聊时曾提及呀。” 苏锦绣愣在原地,应不寐已拉着她行起了简易的及笄礼:“那日见你羡慕旁人有及笄之礼,今日便为你补上。” 看着应不寐,又看看眼前的亲朋好友,苏锦绣鼻头一酸,险些泪落。 应不寐连忙捂住她的嘴:“此刻哭不吉利,待礼成再哭。” 她已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哪有你这样的……过生日……我自己想哭……都不能由着我自己了……” 她非要哭,于是便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哭得心肝都快出来了,随后便如祛了深毒一般,全身松快。 随后她兴致勃勃地带着众人做起了火锅,热辣的牛油红锅飘香十里。 自那以后,苏锦绣也只是在初一十五才按例去礼佛,不再像从前那般日日泡在禅房里。 同样的雨,也落在了鸣玉坊的露天舞台上。 台上的胡姬淋着雨翩翩起舞,发丝与裙裾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反倒添了几分野性的魅惑,在朦胧雨幕中风情万种。 夜宴席上,逢辰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心头总萦绕着一种莫名的空落。 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重要的人,或是重要的日子被遗忘了,但任凭他怎么回想,都只有一片模糊的空白。 一旁的小厮莫辞,是逢大将军赐给他的心腹,驱走于他左右侍奉的舞姬后,上前低声提醒:“公子,不宜多饮。您即将上任指挥使,若在上任前被人撞见在此饮酒作乐,参您一本,便是得不偿失。” 逢辰看了看他,又望向台上的舞姬,声音带着几分恍惚:“今个是什么日子?” 莫辞愣了愣,如实答道:“回公子,四月初七,并非什么特别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自招惹 原是自招惹,又自难弃舍。 逢辰本想纵马奔驰, 借风醒醒酒,不知不觉竟奔到了京郊。 回程时,那马却不知为何突然失控,一路狂奔, 竟直直冲向了华韵阁的方向。 此时他酒已醒了大半, 心中一阵莫名。 想来是这马儿也觉得, 逢府那朱门高墙的宅邸, 不如那座小小阁楼,更像个归宿罢? 都怪这马。 到得门前, 他翻身下马, 脚步虚浮,踉跄着几乎栽倒。 阁内的火锅宴已近尾声,兰涉湘附耳低语几句, 苏锦绣端着酒杯欲饮,眼中满是讶异:“此话当真?” 应不寐见状, 连忙夺过酒杯, 蹙眉道:“未及盛夏, 冷酒伤身,仔细伤了脾胃。” “哎呀,就一杯无妨。”苏锦绣笑着去抢,两人正拉扯间,门外突然传来“扑腾”一声重物坠地之响。 众人闻声皆惊, 齐齐回头望去。 苏锦绣心有灵犀, 率先起身走出阁外, 却见一人直挺挺地趴在华韵阁的台阶上,一动不动。 屋内众人看不到台阶上的情景,只能看到苏锦绣转身便回阁, 刚踏过门槛两步,兰涉湘便轻声问道:“是谁呀?” “没事,不知哪来的醉鬼。” 苏锦绣继续往前走了两步,却又猛地停住,她闭了闭眼,终是折了回去,走下台阶,蹲下将那人的手搭在自己臂膀上,用力想将他扶起。 那人却在此时有了一丝意识,竟直接往她身上倒来,苏锦绣猝不及防,被他重重压在台阶上。 屋内众人见状大惊,连忙冲出来帮忙,七手八脚地将他抬到了里间屏风后的软榻上。 安顿好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苏锦绣身上。 苏锦绣直接上前,毫不留情地捏住他的脸,使劲摇晃着他的头:“醒醒!” 逢辰却顺势拽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沙哑醉呓:“别走……” 睫毛轻轻颤,好不可怜。 应不寐见苏锦绣听罢那小子捏出的腔调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于是冷声道:“我去煮解酒汤。” 其他人见状,纷纷起身说要去外间收拾火锅残局,便一个个出了里间。最后只剩下兰涉湘,她看了看僵持不下的两人,无奈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轻轻带上房门走了。 苏锦绣坐在软榻边,手抽不回来,只能贴在他脸颊上。 准确的说是被他死死摁在自己脸颊上。 就在这时,应不寐端着醒酒汤火速返回,他上前掰开逢辰的手,攥住他的领子将人稍稍抬起,便要喂汤。 可刚喂一口,逢辰就呛到了,还一把推开应不寐,咳得撕心裂肺。 苏锦绣的心猛地一揪,随即又强压下那阵慌乱,逢辰咳得厉害,无意间竟又推了应不寐一把,醒酒汤洒了大半在软榻上。 苏锦绣连忙往前坐了坐,对站着的应不寐说:“给我吧。” 应不寐牙都快咬碎了。 刚才那点汤药根本没进他的嘴! 随后他将醒酒汤递过去,随后一拂袖,转身就走。 逢辰咳完便死尸般躺回榻上,眼角还挂着咳出来的泪,脸颊泛红。这样平躺着喂,恐怕剩下的一点醒酒汤也要全洒在他身上。 苏锦绣只得伸出一只手去托他的后颈,想把他稍稍抬起。没料到他竟如此沉,试了几次都没能挪动分毫。她叹了口气,只能和他同向而坐,用手托住他的臂膀,这次倒真把他扶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他却一滑,头直直枕在了她的胸前。苏锦绣一只手揽着他的臂弯,另一只手端着碗,一点点给他喂醒酒汤。 这次倒是喝得顺畅。 喂完最后一口,苏锦绣直接用自己的衣袖给他擦了擦嘴,动作轻柔地将他放下。 她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片刻后,才冷冷地说了一句。 “再装。” 逢辰依旧呼吸平稳,仿佛真的睡熟了一般。 苏锦绣见状,便直接伸出手去捏住他的鼻子,片刻后,他的嘴不自觉地张开,她又顺势捂住。 果然,没过一会儿,他便实在忍不住,猛地睁开了眼睛,苏锦绣这才松了手。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愤愤道:“你,你这恶毒的女人!你谋杀朝廷命官!你……” 苏锦绣冷冷打断他:“朝廷命官先私闯民宅的。” 苏锦绣言罢,转身便往外间行去,逢辰亦连忙翻身下榻,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 他心中着实纳罕,不知为何她这些友人竟如此不待见自己。甫一见到他出来,众人收拾的动作愈发迅疾,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恨不得即刻收拾停当,逃离此地,连余光都不愿多瞥他一眼。 苏锦绣也上前相助,将那些尚未食尽的新鲜食材一一敛入食盒。 就在此时,逢辰腹中忽然发出一声震天响。 苏锦绣瞥了他一眼,他才赧然地捂住肚子,这才恍然记起,自己今日竟一日未进粒米,唯晚间在那鸣玉坊中一味贪杯饮酒罢了。 随后,竟无一人看顾他,也无人搭理,众人收拾完毕便径直离去,连招呼都未曾打一个,苏锦绣亦是端着食材,转身便去归置了。 他独自静静坐在那里,望着圆桌上的木纹,开始思索此行的意义。 难道,就是为了被灌一碗醒酒汤,再险些被闷死吗? 怔忡间,面前突然传来瓷碗碰撞的轻响,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赫然出现。 面条油润透亮,卧着两个金黄的荷包蛋,香气扑鼻。奶白色的面汤上,浮着点点油花,在灯光下泛着微光,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还没有撒葱花。 他猛地抬头,却见苏锦绣就坐在他对面,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快吃。 饱餐一顿后,逢辰自知吃人嘴短,便自觉去将碗刷了。 刷完碗,他又走回原位坐下,一时竟不知该干些什么,只得乖乖地坐着。 苏锦绣收拾完毕,正准备打烊,见他还在,便淡淡道:“我们这不能打尖住店。” 他这才如梦初醒般地起来,连忙说:“哦哦,天色已晚 ,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了,寒舍简陋,恐污了逢公子的眼。” 门口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巧娘,走吧。” 易如栩刚收拾完,走进来便看到眼前的两人,不禁愣了一下。苏锦绣见到他,脸上露出微笑:“好。” 逢辰皱眉,快步上前,在门口拦住两人:“他能送你,我就不能送你吗?” 苏锦绣往左走,他便往左拦。苏锦绣往右走,他又往右拦。这情景,竟与他们初见时如出一辙。 苏锦绣抬头:“我和他顺路,和你不顺路。” “怎么不顺路?”逢辰追问,“逢府就在汴京正中,去哪都顺路,肯定比他近!” 苏锦绣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比他顺路?我们住在一起,你怎么比他顺路?” “住在一起?!”逢辰猛地看向易如栩,随即就要去揪他的领子。苏锦绣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制住他的动作,急忙补充道:“住在一起,是住在同一个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逢辰定定地看着苏锦绣,随即又一把将易如栩甩开,看着他踉跄了几下,语气强硬地说:“你要么让我送你回去,要么我们三个今晚就住在这里。” 苏锦绣如今面对他的种种作态,情绪早已平淡如水,没有丝毫发怒的迹象。她就这样淡淡地看了他一会儿,那眼神看得逢辰心里发虚,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些无理取闹了。 苏锦绣突然转身走进了里间。 易如栩看着逢辰,想说“你就不能……”,话终究还是没说完。毕竟这位新科状元被安排的职位肯定在他之上,搞不好还会成为他的顶头上峰,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再去招惹。 苏锦绣很快从里间走了出来,手里捧着几件叠好的衣服,对逢辰说:“你过来。” 逢辰依言上前,她便将衣服撑开,在他身上比了比,正是前几天他定制的那几件。 “我刚才差点忘了,现在给你包起来。” 逢辰心里莫名一阵感动,眼眶竟有些发热,差点就要掉下泪来。他觉得这衣服真好看,也真合他的心意。可就在他抬手想抹眼泪的时候,苏锦绣又拿出了一样东西,是一个同心结。 “这是最近阁里女儿家买得比较多的,寓意夫妻和睦。提前祝你和县主姻缘幸福美满。” 说罢,便将同心结一并放进了打包好的包袱里。 逢辰彻底愣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刚才她为何能平静地为他煮面,淡然地看着他吃完,又平静地提醒打烊,甚至还为他包好衣服,做了同心结祝福他和朝光。 原来,是因为她不在乎了。 因为不在乎,所以无欲则刚。所以面对他的种种刁难,她都能坦然包容。所以再也不会像初见时那样,哭着追问他要一个准话,要他给他们的感情一个交代。 因为在她眼中,自己已经是一个无关痛痒的陌生人了。 “走吧。”苏锦绣的声音很淡,很轻,却让两人不由自主地一起走出了门。 她给华韵阁落了锁,转过头看向逢辰,平静告别:“祝逢公子官场得意,和县主好好过日子,以后都顺顺利利的。”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疏离,最后轻声道:“今日之后,你我便各走各的路吧。” 他手里提着那个包袱,怔怔地看着她,还有她身后那个似乎更适合她、总是温柔体贴、从不会像他这般胡闹的书生。 鬼使神差地,他说了一句:“好。” 苏锦绣笑了笑,叮嘱道:“回去路上,马蹄慢些。” 说罢,便与易如栩并肩转身,渐行渐远。 逢辰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生生挖空了一块,想放声大哭,却流不出眼泪。想开口呼喊,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棉花,没有半点力气。 他缓缓转身上马,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漫无目的地在深夜的街道上慢慢走马,像一个失去了魂魄的幽魂。 “便各走各的路吧……” 他低低地重复着这句话。 不知走了多久,他又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你、休、想!——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点写哭了谁敢信[心碎] 立刻奖励五章甜甜[红心] 第45章 蚕丝绝 箭破恶徒颅,红袍怒未苏。…… 苏锦绣一心筹备的绣坊收徒之事, 再过两日便要开张。 然而,此事未启,华韵阁便遭遇了个不小的难关。 华韵阁所用的上等蚕丝,一直依赖京郊桑园村供应。可这一年, 桑园村遭遇蝗灾, 蚕丝产量锐减, 桑园村的恶霸地主便垄断了今年仅剩的所有蚕丝, 要以十倍价格卖给华韵阁。 次日清晨,苏锦绣便换上粗布衣裙, 头戴草帽, 扮作采桑女的模样,带了两个小厮去往桑园村打探情况。一进村子,入目便是成片被毁的桑田, 桑叶上布满虫洞,枯黄凋零, 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 手抚着残破的桑叶, 不住地唉声叹气。 苏锦绣走上前,对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打了招呼,轻声问道:“伯伯,看这桑叶都毁了,今年的收成怕是要完了吧?” 那老伯抬头看了她一眼, 见是个陌生的村女, 便叹了口气:“可不是嘛!遭了蝗灾, 本就没收成,那黑心地主倒好,不仅不减租, 还把官府给的赈灾粮也克扣了去。我们连吃饭都难,更别说给家里娃抓药了,我那小孙女都高烧两天了,再拖下去……唉!” 苏锦绣默默听着,心中已有了计较。 第三天,她依旧扮作村女,带着几大包药材和吃食再次来到桑园村。她将东西分给受灾的村民,尤其给了那老伯足够的退烧药和小米粥。 村民们见她心善,又肯真心帮忙,渐渐放下了戒备,对她多了几分信任。 待到与乡亲们彻底亲近后,苏锦绣便召集了他们,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朗声道:“地主恶行,乡亲们心里都清楚。我恳请大家,给我一个机会,也给桑园村一个机会!把他作恶的证据、口供、证人都告诉我,只要证据确凿,我就去请官来将他绳之以法,还咱们一个太平!” “待到事成后,只要你们答应,日后稳定长期给华韵阁供应蚕丝,我保证,每年给你们的工钱一分不少,若是再遇到天灾,所有的损失都由我们华韵阁承担。” 苏锦绣本以为,要让这些被欺压惯了的村民站出来当出头鸟,比登天还难。 可话音刚落,人群中便有人动了。 先是前几日与她闲谈的那位老伯,他异常坚定:“反正日子也过不下去了,拼一把,说不定还有活路!”有人带头,村民们纷纷附和起来:“对!拼了!不能再让地主欺负了!”“苏姑娘,我们信你!我们跟你干!” “好!既然大家愿意相信我,那我明日再来,还请各位乡亲今日先好好想想,把蒋扶慈这些年的恶行,一桩桩、一件件都记清楚了!” 苏锦绣回到京中,立刻通过谢家的关系,联络到了户部的一位清官主事。一切安排妥当,苏锦绣再次前往桑园村取证据,过程异常顺利,村民们早已将证词准备好,签字画押,没有丝毫阻碍。 可越是顺利,苏锦绣心中越是不安,她不敢耽搁,取完证据便急匆匆地往村外的接应马车赶去。 就在快要到马车旁时,突然从旁边的草丛里冲出几个人,一把捂住了她的口鼻,苏锦绣只觉一阵眩晕,瞬间失去了意识。 昏昏沉沉中,面上被泼了一桶冷水,刺骨的寒意让她瞬间清醒,费力睁眼后,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处豪华的田院之中。 她费尽全身力气坐起来,看到面前站着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富态老爷,而他身边点头哈腰的,正是前几日带头支持她的那位老伯。 苏锦绣只觉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一个真正的剥削者,要想长久地压榨一群人,最惯用的伎俩,就是从这群人中先豢养出一条自己的哈巴狗。 那富态老爷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自我介绍一下,老夫蒋扶慈。” 话音刚落,院子的门就被推开,那几个负责接应的小厮也被人推了进来,个个鼻青脸肿。几个当时跟着老伯一同响应的村民也被绑了进来,面带惊恐。 蒋扶慈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们,语气阴阳怪气:“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你们怎么能做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呢?” 那老伯立刻上前,一脚踹在一个瘦弱的年轻人身上,这些村民本就营养不良,身形枯瘦,这一脚下去,那年轻人痛哼一声便倒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苏锦绣急中生智,决定先拖延时间,便故意提高声音:“我已经和京中户部陈主事联系好了,他今天就会带人过来!” 蒋扶慈却突然哈哈大笑:“哦?陈主事是吧?嗯……老夫想想……陈主事的上峰,好像是叫蒋怀安吧?” “鄙人不才,也姓蒋呀!” 早该知道,像蒋扶慈这种敢横行霸道的地头蛇,背后多半是有保护伞的。 蒋扶慈脸上露出猥琐的笑容,上前伸手捏住苏锦绣的下巴,语气轻佻:“哎呦呦,没想到苏老板掌管着那么大的华韵阁,竟然还是个俏美人呢。” 苏锦绣强压下心中的屈辱和愤怒,知道此刻绝不能激怒他,便顺着蒋扶慈的目光,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蒋老爷,您觉得,我苏锦绣在京城里混到今天,靠的仅仅是绣活好吗?” 蒋扶慈捏着她下巴的手顿了顿,显然被勾起了兴趣。 苏锦绣继续说道:“我认识几位能在官场上说得上话的朋友,能帮您把这桑园村的赋税再优化一下,甚至能帮您拿到一份官准的文书,以后您收购蚕丝,就不是和村民商量,而是奉旨采拿,谁敢不给?这可比敛几个小钱威风多了,您说呢?” 蒋扶慈狐疑地看着她,显然在权衡利弊。 片刻后,他挥了挥手,让人给苏锦绣松了绑,随后打发了闲杂人等,只剩他们三人在院中谈判。 她强压下恶心,开始与蒋扶慈虚与委蛇,一番唇枪舌剑后,蒋扶慈让她写了一份保证书,签字画押,两人终于谈妥。 可待到苏锦绣心中刚松了一口气,院门突然“哐当”一声被那老伯合上了。她浑身一僵,故作镇定快步走到门前:“老伯,麻烦您将门打开,我还得赶路呢。” “赶路?” 苏锦绣回头,只见蒋扶慈正慢条斯理地解着腰带,脸上露出贪婪的神色:“若是只凭一张纸,老夫实在信不过苏老板。不如……苏老板直接做了我的人,以后我们一起好好经营我们的小家,你看如何?” 苏锦绣便不再犹豫,一脚狠狠踹在那老伯的要害上,趁他痛呼弯腰的瞬间,她猛地拉开门,不顾一切地往外狂奔。 蒋扶慈大腹便便,哪里追得上,可苏锦绣没跑多远,几个想巴结地主的村民便从旁边窜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穷山恶水出刁民! 身后的蒋扶慈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脸上却带着得意的笑:“好样的!等事成之后,我让你们做长工,管着其他人!” 苏锦绣心头一紧,连忙转身想往另一个方向跑,却被那几个村民再次抓住。 难道今天真的在劫难逃? 她拼命挣扎,指甲甚至掐进了对方的肉里。眼前的蒋扶慈越来越近,他一把拽住苏锦绣的腕子,就要往院子里拖。 苏锦绣手脚并用地挣扎,就在她即将被拖进那扇黑暗院门的刹那—— “咻!” 一根羽箭破空而来。 蒋扶慈头开脑破,当场倒地毙命。 苏锦绣不敢看他惨死的模样,只敢回头,只见远方尘土飞扬,一队官府人马正疾驰而来。 她瞬间松了口气,眼泪差点掉下来。 “福大命大,佛祖保佑!” 还没等她缓过神,为首的人已到近前。 那人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身着红袍,外罩黑披风,正面无表情地睥睨着她。 “佛祖保佑?” 苏锦绣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逢辰继续说道:“连自保的能力都没,就敢只身硬闯?”他随即挥了挥手,指了指那几个拦路的村民:“那些人不必留,先斩后奏即可。” “是!大人!” 逢辰身后的侍卫显然是上过战场的精锐,闻言毫不犹豫,拔刀便上,干净利落的几声闷响后,那几个村民已倒在血泊中。 苏锦绣看得胃里一阵翻涌。 她赶忙捂住嘴,转过身去,才把气息顺下来。 再回头时,逢辰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态,宛如一尊关公座下的持刀兵将,周身没有一丝温度,亦看不到半分情感。 她勉强牵起嘴角,低声道:“多谢你及时赶到。” “不必。”他这才从鼻腔里轻嗤一声,语气疏离,“各走各的路,路过而已。” 话音刚落,他便勒马掉头,毫不留恋地就要离开。 “哎!” 逢辰一路策马在前,踏得尘土飞扬,宛如一道赤色闪电。 苏锦绣则在后面拼尽全力追赶,气喘吁吁,发髻散乱。 好不容易踉跄着追出村口,却见逢辰已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随即掀开车帘,进了马车,未回头一顾。 她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左顾右盼间,那车帘再次被掀开,逢辰眉峰微蹙,黑眸沉沉地落在她身上,语气不耐:“愣着做什么?难不成还想折回村里去,再寻一次死?” 苏锦绣闻言,也顾不上喘息,连忙提裙,快步上了马车。车厢内空间不大,她刚坐稳,便感觉到车身微微一晃,显然是车夫已扬鞭启程。 两人相对而坐,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底的情绪。 苏锦绣的膝盖不小心碰到了逢辰的,连忙往回缩了缩。 逢辰似乎并未在意,他正要开口,外面突然传来士兵恭敬的声音:“指挥使,村中人口已尽数控制,是否要即刻开始查办?” “先将人看管起来,待入夜后我亲自审问。” “是!” 马车继续晃晃悠悠地前行,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苏锦绣的心还在因刚才的惊险而砰砰直跳,她偷偷抬眼瞥了逢辰一眼,见他正闭目养神,神色冷峻,便也识趣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消化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苏锦绣终究觉得救命之恩不能就此略过,再说,就算两人关系再疏远,也算是半个亲人。她想开口搭话,可方才那句“多谢”已经说过了,一时又想不出什么新鲜话。 纠结了半晌,她才憋出一句:“你是来办案的?” 逢辰闻言,缓缓睁开眼:“办案?办案何须我亲自跑这一趟。” 他顿了顿,黑眸沉沉地锁住她,一字一句道:“是因为某个蠢人、笨人、自以为是的人!” 以前无论什么情况,都是她在管教他,如今被他这样劈头盖脸一顿骂,苏锦绣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好了好了,这事确实是我大意了。” 没想到这句话却彻底惹恼了逢辰。 “大意了?你说得真轻巧!”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次大意了,难道你下次就会改?你就只顾着仗义!今日来为何不多带些小厮,不多带些接应的人?” 他越说越激动,数落了她一大堆。苏锦绣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又气又急,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有这么多管教的话。 最后,她干脆捂住了耳朵。 逢辰见她这副死不悔改、还不愿听训的样子,怒火更盛。他一把将她拉了过来,不让她对面坐,而是强行拽到了自己身边。 “你若不说你是来办事的,我还以为你是来寻死的呢!”逢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不许捂耳朵!” 他一把将苏锦绣捂在耳朵上的手摁了下来,苏锦绣咬着唇,低下头,活像只被训了却依旧不服气的顽石。 逢辰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平复情绪,最终冷冷吐出两个字。 “下去。” 苏锦绣猛地抬头。 “我倒是忘了,上次最后一面你说什么来着?”逢辰别过脸,语气冰冷刺骨,“各走各的路。是我多管闲事了,所以,请苏姑娘现在——” “下、去。” 第46章 多讨教 讨教犹需学,良宵不肯休。…… 真下去了, 逢辰又不乐意。 因着苏锦绣在前头踽踽独行,不多时便撞见了谢家的马车。 谢母江柳意从车中瞥见她,连忙掀帘唤道:“锦绣!怎的一个人在街上行走?快些上我家马车,我送你回去。” 苏锦绣含笑应了, 正欲抬脚上马, 身后马车的帘子“唰”地一声再次掀开, 逢辰的声音冷冷传来。 “回来。” 苏锦绣回眸, 一边是面色铁青的逢辰,一边是慈眉善目的谢夫人。 她又不傻, 当即朝着谢夫人福了福身, 径直上了谢家的车。 随后,苏锦绣便被强行带到了逢府。 下车后,逢辰二话不说, 直接将她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进了自己的鹤唳亭。苏锦绣在他背上拼命挣扎, 不停地捶打着他的后背:“逢辰!逢思渊!你放我下来!” 她闹腾得实在厉害, 逢辰眉头一皱, 反手就拍了一下她的屁股。 一声响后,苏锦绣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了他的背上。且不说这是被曾经处处依赖她的阿弟如此对待,就算是寻常恋人间的亲昵惩戒,或是陌生人的无礼冒犯, 哪一种她都无法接受。 随即, 她气得更甚, 指甲狠狠掐进他背上的肌肉里。 “再闹,还打。”逢辰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苏锦绣只好暂时收敛了气焰。 苏锦绣就这样被他扛进了院子,来往的下人见此情景, 都识趣地低头绕道。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自己的书房,直接将她往书案上一放。 苏锦绣刚要挣扎着跳下去,他便一把掐住她的腰,将她死死按在桌案上。 四目相对,眼中翻涌的皆是怒意。 苏锦绣率先开口嘲讽:“那么多下人都看到了,逢公子就不怕名声坏了?” 逢辰冷笑一声,眼神桀骜:“坏就坏了!拉着苏姑娘一起坏,一起被汴京人骂我们是奸夫淫.妇才好!” 苏锦绣心中一堵,她早该知道,跟他硬吵是行不通的,论厚脸皮,她永远比不上他。他一旦恼了,什么伤人的话都能说出口。 “……你先放开我,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好好和你说你会听吗?你就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性子!” 苏锦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你把我带过来就是来吵架的?好啊。” “该入逢公子院子的另有其人!我实在不便多做叨扰,真就该走了!” 逢辰看着她,想起眼前这人曾对他说要一刀两断,随后深夜跟着别的男人不清不楚地回家。想起她自以为是地闯入险境,步步走向死亡。如今被他救下,还要这般犟嘴吵闹。 怒意瞬间冲上头顶,再看她小嘴叭叭不停,一张一合全是刺人的话,倒不如直接给她堵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付诸行动,他双手捏住她的脸,俯身直接吻了上去。 无论她怎么挣扎、踢打、推搡,他都纹丝不动地深吻着。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甜意,瞬间将他包裹,直叫人沉醉其中。 若有人此刻路过书房,便能看见桌案前俯身的少年猿臂蜂腰,桌案上的少女婀娜小蛮。两人体型如此差异分明,却又如此契合融洽。 逢辰的吻强势而霸道,苏锦绣只觉天旋地转,下意识地往后倒去,慌乱中拉住他的衣襟,想要稳住身形。 可这一拉,却正合了他的意,只以为她是在回应,心中一喜,当即扣住她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动作急切得像是在啃噬一般。 苏锦绣被他咬得眼泪都出来了,怎么他换了个身份,连以前练出来的吻技都丢了吗? 尽管她呜呜咽咽地抗议,身体却早已无力抵抗,被他强势的吻带着躺倒在桌案上。 逢辰此刻正俯身,疯魔般探索着她的唇舌,听到她的抗议,他猛地抬起头,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 逢辰以为这样亲密之后,她会服软。 没想到,她喘着气,红着眼圈,直接来了一句:“你吻技真的很差。” 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是他作为男人的自尊心。 而且她那句吻技差,显然是对比出来的结果。 逢辰的呼吸骤然停住,随即眼中迸发出滔天怒火,恨不得将她当场撕碎。 “差?跟谁比差?跟你哪个男人比差?”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他们三个都亲过你是不是?还有那个闻时钦,他也亲过?” 苏锦绣简直被他气笑了,做戏做得如此全面,也不顾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每次都要把自己也揶揄进去。 于是,她故意仰起脸,眼神挑衅:“是,他亲得最好,我就喜欢他亲我,你一辈子也比不上他。” 起初是当面刺痛他的快意,随后便是无尽的后悔。 因为逢辰把她带进了书房里间,眼神猩红地逼近:“吻技差?行啊,那个闻时钦怎么亲你的,你教教我!” 这时候苏锦绣用残存的布料死死护住自己,再也不敢用那些话刺激他了。只是她实在不明白,闻时钦不就是他自己吗?他在这儿争风吃醋,到底是图个什么? 她这边已经服软,但逢辰那边的怒火却没有这么容易平息。他非得让她一字一句说出闻时钦是怎么亲她的,然后再一一实践到她身上每处,尤其是能让她哭着求饶的那处。 最后她嗓子都哑了,手脚都软了,他才再次凑近,细细欣赏着她这副颓败的模样。 “哭的时候还会喊哥哥,谁教你的?” 苏锦绣在朦胧泪意中瞪他,抬手朝他的脸打去,可那手却软绵绵的,落在他脸上更像是一种抚摸。 逢辰现在是吃饱喝足了,任凭她怎么打都能笑着打趣。 “大腿看着细,怎么这么有劲?夹得我脸疼。” 他躺在苏锦绣身旁,一手撑着头,继续细细欣赏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凌乱的发丝。 苏锦绣裹紧被子,偏过头不去看他,可他却偏要追问:“我现在的吻技,有闻时钦好了吗?” 苏锦绣气得眼前一黑。 接下来的两天,苏锦绣被留在了逢府,她几次试图出门,皆被下人婉言拦下。虽饮食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她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留,而是囚禁。 而逢辰那日讨教后就没再出现过。 她绝不能在此久留,更遑论与他再见。 无论他是否易名换姓,性情是否判若两人,单凭他已有婚约在身,她便再不可能接受他。 这日午后,苏锦绣打定主意,要一鼓作气冲出去。 她猛地推开房门,趁下人们没反应过来就开始狂奔,穿长廊,越庭院,奈何逢府规制宏大,路径繁复,竟不知大门在何方。 她手足无措地挠了挠头,身后的丫鬟已循声追来,她只得慌不择路地朝假山方向跑去。 而此时,逢辰正在书房二楼和同僚崔澄议事。 崔澄往下瞥了一眼,打趣道:“思渊,你这金屋藏的娇,倒是个活泼好动的。” 逢辰早已听得了动静,不必往下看便知院中是何等光景,随后对崔澄耳语了几句。 崔澄听完,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你这人……” 随后,崔澄探出窗户,朝着院中乱窜的苏锦绣喊了一声:“喂,姑娘!”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角门:“门在那边。” 苏锦绣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立刻朝着他指的方向跑去。 希望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跑得气喘吁吁,喉咙里都泛起了腥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推开那扇门就好了,就能逃离这里,再也不要见到那个混蛋! 可当双手重重推开门的瞬间,她才发现自己捅了马蜂窝。 这竟是下人们休息的院子。 一屋子的下人闻声都回过头来,随后追她的那几个下人立刻喊道:“姐姐们,快帮忙!把姑娘带回去!” 瞬间,更多的下人涌了出来,苏锦绣心如死灰,最终被他们七手八脚地搀了回去。 回主屋后,苏锦绣踱来踱去,满心皆是疑惑,不知他是何用意。 她定了定神,走到门口,对廊下侍立的一个丫鬟吩咐道:“去叫你们主子过来。” 那丫鬟闻言,连忙屈膝福身,脸上却露出踯躅难色,嗫嚅道:“小姐,并非奴家不愿,实在是不知公子此刻身在何处,还望小姐莫要为难奴家。”说着,她微微抬头,眼眶已红,声音怯怯:“奴家是昨日才进府的,许多事都还不清楚,求小姐开恩……” 苏锦绣见她模样可怜,心下不忍,摆了摆手便转身回了屋。 待她后,那丫鬟却觉得主子教的这招果然管用,这姑娘实在心软。 这一趟奔逃,苏锦绣已是力气耗尽,便将丫鬟送来的精致膳食一扫而空,随后倒头便睡,养精蓄锐。 这一觉睡得沉酣无比,许是真的累极了,竟一觉睡到日暮西垂。申时过半,她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便见橘红色的夕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入,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逢辰这张床实在宽大,被褥又软又舒服,她抱着被子滚了几个圈,趴在床上又哼唧了几声,才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慢慢睁开眼打量屋中。 这一看,却让她瞬间清醒,屋内软凳上,正坐着一个手持书卷的颀长身影。 她眨了眨眼,确认不是梦中幻觉。 逢辰恰好放下书,抬眸看来:“我的床舒服吗?比之书房里间的那张,如何?” 苏锦绣不答,连忙掀开被子,胡乱套上外衣和绣鞋,几步走到他面前,质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逢辰伸手一拦,扣住她的腰,便要将她往自己身上带。苏锦绣反应极快,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向后用力抵抗,不肯坐在他身上,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的倔强丝毫不减。 逢辰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留你在此,自然是我技艺尚未精湛,想再向你讨教讨教。” 苏锦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尽量平静地说:“你已经很厉害了,无需再教。” 他确实学得极快,几乎是无师自通,苏锦绣一想起前几日被他逼得直入云霄高居不下,以至于攥紧床单、小腿乱蹬的狼狈滋味,心底便泛起一阵隐隐的后怕。 “哦?”逢辰挑了挑眉,眼中的笑意褪去,“比之闻时钦,如何?” 他心中清楚,闻时钦虽是那几人中最不显山露水的一个,却是苏锦绣心尖上的人。他非要逼她亲口承认,自己早已胜过了那个影子。 可看她紧抿的唇角和眼中的倔强,便知她宁死也不肯松口。 于是,他又耐着性子,细细磋磨了她一番,可她就算受不住哭出声,也不肯吐出一句他想听的话—— 作者有话说:有其仆必有其主……上梁不正下梁歪…… 第47章 薄尉巷 故巷同欢处,今朝各逐尘。…… 方才她午睡至申时三刻, 此刻又被逢辰缠磨到暮色四合,金乌西坠。 苏锦绣侧身而卧,半边香肩与一截玉臂裸露在锦被之外,因着情潮未褪, 还在微微颤抖, 那肌肤白如剥壳的熟蛋白, 又似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溶溶月色里, 莹润生辉。 只是其上遍布着星星点点的殷红,若不是锦被遮拦, 从胸前到腰腹, 再至大腿内侧,怕是无一幸免,尽是这般斑驳的情痕, 宛如雪中落梅,平添靡丽。 身后紧贴着逢辰宽阔的胸膛, 那悬殊的身量差距让她像只被雄鹰拢在羽翼下的幼雀。她正抽噎着用手背拭泪, 手腕却突然被人轻轻扣住。 逢辰早已曲肘托头, 另一只手不知何时缠了上来,指腹摩挲着她沾泪的那只手,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 指尖纤细如削葱根,掌心软得像团云朵。 他捏捏她的指节, 又低头在她手背上印下细碎的吻, 动作带着近乎痴迷的专注。 “真不知道这手怎么还有这种妙处。”逢辰的声音低沉, 带着笑意拂过她耳畔,“手好小好软……怎的这般小,这般软呢?” 苏锦绣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闻言一怔,未等回神,就听他又说:“下次扇我的时候不妨用力些,多练练,这样握的时候才更有力道。” 她这才彻悟,身后的逢辰和从前那个在床上肆意拿捏她的人,根本是一脉相承的劣性,骨子里的轻薄半分未减,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都是些口蜜腹剑的登徒子。 见她始终缄默不语,逢辰便自顾自絮絮叨叨起来:“这几日并非有意躲你,我新官上任,诸多事务亟待处理,实在抽不开身。” 他事无巨细地交代了这几日的行踪与公务,从早朝议事到调度禁军,说得详尽,仿佛要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苏锦绣却半点不愿领情,心中冷笑连连。 做事?他要做事,与囚她有什么必然联系吗?难道他处理公务,就必须将她困在这金丝笼中,连半步都不许踏出? 可此刻她实在无力回话,更无精力争吵,一番折腾下来,虽未真刀实枪,已是浑身酸软,只能这般柔顺地躺着,听他喋喋不休,宛如蚊蚋嗡嗡,扰人心烦。 说着说着,便提到了今日崔澄来访之事,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说起来,崔澄如今高中榜首,竟是为了要娶那青楼女子凝珠,当真是个情种,为此与家中闹得水火不容,老爷子气得都要断绝关系了呢。” 苏锦绣听着,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崔老爷子跟他说,那女子出身卑贱,最多做个外室,做妾都算抬举了,毕竟是青楼出身,玷污门楣……” 逢辰的话还没说完,苏锦绣的心已经凉透了。 本来逢辰也就是当个趣闻来讲,想讨她欢心,引起点共同话题。 可这话到苏锦绣耳里,却别有一番滋味。毕竟他此刻有婚约在身,他跟她讲这些是什么意思?是想敲打她吗?是想告诉她,就算她能留在他身边,最多也就是个外室或者贱妾的下场吗? 想到此处,苏锦绣再也躺不住,一股莫名的屈辱与愤怒涌上心头,支撑着她径直坐起身,伸手去摸枕边的肚兜,动作决绝。 他望着她光洁如玉、犹带齿痕的脊背,旖旎风光,肌肤细腻,一时竟怔忡失神。 直到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开始系肚兜的带子,他才猛然回过神来,慌忙坐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慌乱问道:“怎么了?是不是饿了?我去叫小厨房传膳。” 苏锦绣却置若罔闻,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予。她只是低着头,指尖灵巧地穿梭,一点点将肚兜系好,再拿起外衣和亵裤,一件一件,有条不紊地穿戴整齐。 下人们早已窥破房内端倪,识趣远避,连房外都未留半个人影值守。 是以,逢辰去小厨房传膳之际,苏锦绣方能如入无人之境,畅行无阻地离开了院子。 待逢辰亲手布罢满桌珍馐,满怀兴致地折返欲唤她时,却见床上空寂无人,只余锦被被随意掀开一角,似在嘲讽他的自作多情。 她走了。 又去找谁了? 莫不是嫌他技不如人,伺候不周,竟巴巴地寻她那些入幕之宾再次慰藉去了? 一股无名业火骤然从他心底窜起,熊熊燃烧得他理智尽失。 他只觉自己竟如一件用过即弃的敝屣,被那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先前的温存缱绻,此刻都成了天大的讽刺。 他已自认做出了最大的让步。他出身贵胄,大魁天下,本是天之骄子,却能容忍她一介绣娘掌掴于他、辱骂于他、跨坐于他,甚至能默许她心中装着另外三个男人,不,四个。 那些曾与她有过牵扯的该死的男人,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头,每念及此,便痛彻心扉,可他都忍了。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她还是连个名分都不愿意给他! 莫说闻时钦,他连那三个面首都不如! 他开始后悔方才榻上心软,箭在弦上时见她怕的发抖,便没直接将她就地正法。 现在想来,何须循序渐进,何须软语安抚,她周旋于那么多男人之间,难道还会适应不了? 盛怒之下,他扬手将桌上的玉盏狠狠掼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刺耳。 往后这些天,苏锦绣只躲着不见他,她算准了他每日下朝的时辰和休沐的日子,便不在华韵阁,让他一次次扑了空,颜面尽失。 莫辞只觉得自家主子这几天脸色一日差过一日。 与逢辰的心肺油煎相比,苏锦绣这边倒是落得个清静自在。 她只当那日是找了个鸭子寻欢,逢场作戏,并不想放在心上。 只因她如今只想与逢辰划清界限,远远避开。 因为一旦靠近,那些过往的缠绵悱恻便会如潮水般翻涌,搅得她方寸大乱。 若能远离,她心中便只剩下赏心乐事。华韵阁的生意兴隆,绣艺学堂的有条不紊,还有知己好友细水长流的相伴,一切都欣欣向荣。只要离了他,便不会再有那些隐痛烦忧。 可这隐痛,究竟源于何处?她无聊时也曾思忖片刻。说到底,还是心中在意未绝,分量未减。 正因如此,对方与她于床笫亲密后,却无半分承诺,也绝口不提解除婚约之事,只旁敲侧击暗讽于她,才会让人隐隐作痛。 近君则有肝肠寸断,远君则无倾心欢颜。 孽缘。 可他如今已然入仕,绣巷杂记也会继续撰写。 而他上一世的种种恶事,构陷同僚、凌虐恩人、割老御史之舌,桩桩件件,也都是入仕之后所为。 所以,偏偏,她又不得不去靠近这个人。 只是如今,她又能以什么身份去管教他呢?阿姐?禁脔?亦或是如他所愿,做他的妾? 苏锦绣屏气凝神,将心头的繁绪杂扰尽数抛开,只专心绣眼前的手卷。 银针起落间,云程发轫四字渐渐成型,银纹流转,针脚细密。 似是心有灵犀,她刚收针,门外便传来马蹄声骤停。 苏锦绣捏着手卷起身往外看,只见易如栩身着一身青色官袍下马而来。往日见他皆是素净书生袍,如今换上官服,竟显得风骨神秀,颇有晋人竹林七贤的清逸之姿。 “巧娘。”易如栩走近,声音温和。 苏锦绣点头应了声,旁边的绣娘们早已见怪不怪,各自低头忙活,熟练地视若无睹。 易如栩顿了顿,仿佛将话语在心中掂量了千百遍,才又问道:“你可愿同我一同搬去薄尉巷?” 薄尉巷是六品七品官员聚居之地,比绣巷条件好上太多。虽不及御街的豪门勋贵,却已是汴京城中数一数二的住处。她曾也想过和阿钦搬去,后来终究舍不得绣巷的回忆,才一直住到如今。可现在阿钦不在了,涉湘回了兰府,若是易如栩也搬走,她独自住在这城郊附近,终究不太安全。 时光匆匆,今岁已不复去年天贶节模样。 昔日知心好友,左右两步呼喊一声便可聚于小巷深院,围坐团圆,把酒言欢。 而如今,众人各奔远大前程,劳燕分飞,各有高就居所。 只有苏锦绣一人守在绣巷,守着那些过往的回忆,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想了想,轻声说:“好。” 易如栩眼中骤然亮起,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承诺,激动地说:“巧娘,我……我以后一定对你好。” 苏锦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或许是误会了,连忙解释:“我是说,我在薄尉巷自己购置一宅。” 易如栩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了几分,正有些失望,却见苏锦绣将手中的缂丝镶边手卷递了过来。“这是我为你绣的入仕礼,上面云程发轫四字,祝你仕途顺利,前程远大。” 这手卷以缂丝工艺,绣了寓意一路连科的纹样。卷面主体用平针绣出鹭鸶立莲之景,取谐音“路连”之意,祝其仕途顺遂。 手卷末端留白处,她以针代笔绣上蝇头小楷,题赠期许之语:翰林初展经纶手,他日金銮奏玉墀。 易如栩接过手卷,心中的失落瞬间被一股暖流取代。 他抬眼看向苏锦绣,眼中满是感动:“巧娘,你真是我的知己。” 可他明白,苏锦绣心中始终放不下那个人。 即便她曾对闻时钦掏心掏肺,毫无保留。即便那人如今背信弃义,虚情假意欺瞒于她,即使二三其德,另攀高枝迎娶县主。 可她如此良善,遭此重创,并未想着如何报复,如何让他也尝尝这锥心之痛。她没有。她最终也不过是于华韵阁门口,平静地祝他一句幸福美满,顺顺利利。 得此通透豁达、情深义重的女子为知己,已是他此生莫大的幸运。 他有水滴石穿的恒心。 第48章 下早朝 旧称今易主,不闻唤我声。…… 今日清晨, 天未破晓,苏锦绣已起身,将绣巷的家细细清扫了一遍。 先是二人曾共处的厅堂,案几依旧, 恍惚间似有对弈笑语。继而转入内室, 她曾于此拈针绣花, 他亦曾为她亲手奉茶。东卧房里, 他昔年为赴白鹿洞求学收拾行囊的身影宛在。西卧房是她的闺阁,镜台再无胭脂点染。 她细细扫罢院中青石路后又泼了水, 整个院子显得亮堂光洁, 两侧繁花正盛,角落里那方常相偎歇脚的石台,苔痕已浅覆。柴房亦不疏漏, 将冬夜共燃过的木柴码整齐。 每至一处,往昔相依的剪影便在眼前浮现。 诸事妥帖, 苏锦绣立在门前, 阖门之际又深深一望。 终是上闩落锁。 她转身离去, 此后这绣巷小宅,连同满庭回忆,便如琥珀封尘。 苏锦绣至了华韵阁,安顿好诸事,又仔细安排了绣艺授课的进度, 便将阁中事务托付给曼殊暂管三日。 曼殊整理着账簿, 无意间问道:“锦绣, 你这是要去哪游玩吗?” “不是,”苏锦绣摇了摇头,“我去薄尉巷看看新宅子。” 一旁的含翡闻听, 立刻凑上前来:“锦绣姐姐要买新居了?那绣巷的旧宅便不住了么?” 苏锦绣淡淡一笑,语气轻缓:“我孑然一身,住那终究是清寂了些,想着往繁闹处挪一挪。” 含翡不懂其中清寂缘由,只当是她日子愈发红火,便一味地笑着道贺。 苏锦绣笑着与曼殊、含翡作别,旋即步入御街晨光里。 去的路上街角食摊正蒸腾着热气,她拣了个洁净的摊子,要了两枚玉屑糕与一碗甘豆汤。那玉屑糕以糯米磨粉如霜,掺蜜和枣泥为馅,入口即化。甘豆汤则用甘草煮透黄豆,滤去豆渣后加冰酪镇过,清甘解暑。 她食罢慢步踱至约定的集贤楼下,选了檐下立柱处站定。不多时,思绪便绕到了今日正事上。 她与易如栩约了田宅牙人,要去薄尉巷看那批新落成的宅院。汴京地价金贵,薄尉巷虽非御街、马行街那般顶尖繁处,也算中等旺地,新宅皆是青砖黛瓦的规制,中型的要五百两银子,小型的也需三百两出头。 其实莫说这五百两,便是御街旁那价值数千两的宅院,她也能轻松购置。如今华韵阁接活,皆是达官贵人定制的绣品,润笔之丰,早已不是昔日绣巷里那个只能勉强糊口的绣娘能比的。 只是往昔在绣巷,易如栩未入仕时,生计多靠她绣品贴补,如今他初登仕途,俸禄微薄,这五百两可不是小数目…… 可易如栩既敢主动提及置宅,必是有了底气和积蓄。他才学卓绝,或是为权贵拟了策论得些润笔,或是在翰林院有了额外差遣,怎会仍如昔日般需她扶持? 这般多虑,倒显得小觑了他。 是而她敛了思绪,抬眼望向宣德门的方向,静待那人身影出现,忽闻身后传来一声爽朗的招呼:“哟,姑娘!” 她旋身回头,见是个挑着货担的壮实小伙,牙白的粗布短打浆洗得干净,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阳光。 不等她开口,那小伙手腕一扬,一个毛茸茸的物件便朝她飞来。苏锦绣下意识接住,原是个用艾草扎成的小老虎,虎额缀着两粒红豆当眼珠,虎爪还系着细红绳,正是端午时节孩童常戴的艾虎符。 “姑娘莫怪,”小伙放下货担,挠头一笑,“刚在街口卖完这最后一个,见姑娘站在这儿,觉得甚合眼缘,便想着送您了。” 苏锦绣捏着那小巧的艾虎符,忙谢道:“多谢小哥。” 目送小伙挑着担子走远,她才低头端详着掌心的艾虎符,恍然想起再过几日便是端午了。 苏锦绣思维发散,想着端午去看龙舟竞渡,竟没注意到宫墙深处的晨钟早已敲过,那扇朱漆宫门已缓缓敞开。 下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有的骑马,有的步行,皆踏着宫门前那座汉白玉雕就的金水桥而来。 这一带多是勋贵人家的宅邸,偶尔有一两个挑着货担的小贩,想在这儿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富贵人家的仆妇出来买些零碎,可一见到下朝的官员队伍,便赶紧挑着担子往旁边的小巷里躲,生怕冲撞了贵人。 苏锦绣还出神地想着心事,一时间,御街上只剩她一人。 忽然肩上被人轻轻一拍,吓得她惊呼出声。 “巧娘,是我唐突了,吓到你了。”易如栩连忙伸手在她后背顺了顺,语带歉意。 苏锦绣拍着心口,见是一身规整官袍,清姿明秀的易如栩,定了定神,笑道:“没事没事。那田宅牙子应该已经在薄尉巷等我们了,我们快去吧。” “好。”易如栩应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你用过早膳了吗?这是我从宫里带出的八珍糕,还热着。” “我用了的,如栩哥。”苏锦绣推辞着,“你早朝肯定是空着肚子去的,你快吃吧。” 两人一推二让着,并肩往薄尉巷的方向走。苏锦绣还在专注同他说着话,没注意到前面拐角处有一个半人高的石台,脚步一绊,身子便往前倾去。易如栩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身,将她稳稳扶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 御街虽宽,可那策马之人却一眼便瞥见了角落里那搂搂抱抱的一幕,随即勒住马缰,高头大马人立而起,前蹄踏得石板脆响。 来人身着绯色公服,头戴二梁进贤冠,腰束玉带佩银鱼,一派正六品指挥使的规制。 正是逢辰,骑在高头大马上,薄唇微抿,周身冷峻。 他身侧并骑的女子,同着绯色公服,顾盼间自有英气流转,不似寻常闺秀那般娇柔。 “思渊,看什么呢?” 石蕴玉见身旁的逢辰勒住马,目光如炬地盯着前方,不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玉阶下,站着一男一女。男子身着翰林学士的青袍,颇有文人风骨,正低头对身旁的女子说着什么,语气温和。那女子一身淡紫素雅襦裙,颇有仙姿玉色,手中拿着个艾草扎的小老虎,方才像是绊了一下,被男子伸手揽住了腰,两人靠得极近,举止亲昵。 石蕴玉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笑道:“倒是一对璧人。那男子瞧着像是翰林院的新员?旁边那位应是他的夫人吧,竟特意来宫门口接下朝,想来是新婚燕尔,感情真好。” “怎么,思渊认识?” 逢辰的目光落在苏锦绣和易如栩相携相依的身影上,怒意瞬间勃发。 躲了他半个月,果然是在和死男人卿卿我我。 一大早的就追到宫门口来接,就这般相思煎熬,急不可耐? 怎么从没见过她来接自己下朝? “阿姐。” 苏锦绣正低头对易如栩说着“多谢”,忽闻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阿姐”,那声音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回头。 然而,奔涌的情绪瞬间凝固。那声“阿姐”并非唤她,逢辰正含笑望着身旁同策马的同僚。 那同僚面容姣好,眉宇间自带英气,身姿却窈窕,显然是位女官。 苏锦绣怔怔地望着越走越近的两人,他们的对话也清晰地传入耳中。 “阿姐,”逢辰对那女官说,“我院中新到了一批李成的山水、崔白的雀鸟,邀您过去鉴赏。” 被称作“阿姐”的女官笑着推了他肩膀一下:“上次你送我的那些黄筌的花鸟图,我都还没品鉴完呢,怎又破费?” “阿姐欢喜,万金不换。” 逢辰的声音带着苏锦绣从未听过的温和:“那些你尽可拿去,不够我再给你寻。” 两人笑语晏晏,并辔而过。逢辰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一秒,仿佛她只是路边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苏锦绣僵在原地,傻了很久。 若是只看见他和别的女人笑谈,她还能镇定,毕竟她早已告诉自己要放下。 可是,可是他为什么要叫别人阿姐? 那个称呼,曾是她独有的。在绣巷那段最艰难的日子里,他衣食无着,是她一针一线绣出绣品换了钱,给他买吃的、添衣裳,那时候他就总跟在她身后叫阿姐。 可是?没有什么可是。 如今他入仕了,有了权势,有了能在官场上帮衬他的阿姐,自然就不需要她这个只会绣东西的阿姐了。 苏锦绣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易如栩还在身边,不能在他面前失态。 易如栩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连忙开口转移话题:“牙人昨日说薄尉巷的宅子有好几处,你可有看中的?想要多大的,三进院落可好?你又预算多少?我们先心里有个数。” 苏锦绣猛地回过神,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顺着他的话头问:“哦……好。枕书院那种够我们住了吧?预算……预算就按之前说的五百两来?” 第49章 没招了 哭问花间客,为何她不赏?…… 逢辰与石韫玉并辔而行, 本已近逢府,马蹄却不由自主地转了方向,朝着更远的鸡鸣寺而去。石板路上偶有行人慌忙避让,他却浑然不觉, 只一味地催马前行。 “喂, 思渊!”石韫玉见他脸色阴沉, 周身寒气逼人, 终于按捺不住,伸脚轻轻踢了踢他的马腹, “你发什么疯?再往前走, 可就到城外了。” 逢辰勒住马,缰绳在掌心绕了两圈,声音沙哑:“没什么。” 石韫玉何等通透, 早已看出他心绪不宁,她似笑非笑地试探:“前几日是谁说, 不肯认我这个远房表姐, 怕我沾了你的光?怎么方才阿姐叫得这般亲热?” 逢辰的目光飘向远方, 语气敷衍:“表姐就是表姐,血缘摆在那儿,有什么好认不认的。” “哟,这话说的。”石韫玉笑出声,“你当我是瞎子?方才在御街, 你那眼神都快黏在人家夫人身上了。不是我说你, 那女子虽生得水灵, 可这抢同僚夫人的事,可做不得。” “她不是他夫人!” “哦?不是夫人啊。”石韫玉拖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那就好办了!我们现在就回去,把她抢上马来,省得你在这里心烦意乱,还给我甩脸子。” 话音未落,她便调转马头,朝着御街的方向纵马奔去。 “石韫玉!你回来!”逢辰大惊失色,连忙拍马追赶。 可石韫玉自幼骑射,纵马之术竟比他还要精湛几分,不过片刻,身影便化作一道残影,一溜烟地跑远了。 他望着石韫玉远去的方向,又想起那两人并肩而立的模样,心头又急又乱,只得加鞭紧随其后。 起初,逢辰只是怕石韫玉行事莽撞吓到他的巧巧,才急忙拍马追赶。 可一路策马狂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心中的焦躁与怒意渐渐平息,随后被一种更狂热的念头取代。 再碰面,直接把她提上马,然后把她关在逢府,再也不许她见那些死男人。 凭什么他要在逢府备受煎熬,而她却能在外与别的男人言笑晏晏,潇洒自在? 然而,当两人风风火火赶回御街时,却只剩下川流不息的人群,早已没了那两人的身影。 因为此时的苏锦绣正和易如栩,正在薄尉巷围着田婆子,指着两套相邻的宅院讨价还价。 “田婆婆,这套枕书园要价五百两,隔壁的听松院也是五百两。”苏锦绣笑容温婉,语气却不容置疑,“我两套一起买,算六百两,如何?” 田婆子瞪大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方才见这姑娘时,看她仪容温婉,举止娴雅,便料定是个面皮薄、不善计较的软性子,心中早已盘算起要将这两套院子的价钱抬上一抬,多赚些养老钱。怎料这姑娘一开口,便是如此釜底抽薪的价码,直教人措手不及。 “姑娘你这哪是讲价,简直是要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煮着吃啊!这两套院子光地价就不止六百两,你这价原主顾连本钱都回不了!” 苏锦绣却不慌不忙,拉着田婆子走到院墙边,指着墙角的青苔和院中的老槐树,一本正经地分析:“田婆婆您看,这墙根都长青苔了,说明排水不好,下雨肯定积水,得重新返修,这又是一笔银子。还有这棵老槐树,枝桠都快伸到房顶上了,万一刮大风断了砸坏房子,那损失可就大了,我不得找人修剪?” 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再说了,我一次性买两套,总得给个团购价吧?您想想,这两套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我这一买,您立马到手六百两现银,多省心?要是再等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遇到我这么爽快的买主呢。” 田婆子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什么“团购价”听得云里雾里,但又觉得她句句在理,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她挠了挠头,苦着脸说:“六百两实在太少,最少得九百两,少一分都不行!” “七百两。”苏锦绣寸步不让,“我还可以给您介绍生意,我认识不少像我一样想在京中置业的朋友,到时候都介绍给您,保准您客源不断。” 易如栩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憋笑。 田婆子犹豫了半天,终于咬了咬牙:“八百两!不能再少了!这已经是我的底价了!” 苏锦绣假装沉吟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成交!” 田婆子握着她的手,还在心疼地念叨:“我这真是亏大了,遇到你这么个会算计的姑娘,算我倒霉。” 两人欣然画押,待一应手续办妥,终于捧回了那两张珍贵的地契。一同立于这毗连的宅院门前,望着薄尉巷上车水马龙、较之绣巷远为繁华的景象,俱是发自肺腑地展颜而笑。 “巧娘,真未料你竟有此等议价之能!”易如栩由衷叹服,“一开口便省下二百两,这笔银钱足以支撑我们许久生计了。” 苏锦绣莞尔,旋即又蹙起眉尖:“对了如栩哥,稍后往顺天府税课司交款需用现银,你手头若是紧,我能……” “放心,足够。”易如栩温然一笑,“巧娘,其实我并非你所想那般窘迫。我叔父乃是御史台监察大人,父母虽不幸早逝,却也为我留下了万贯家产。” 苏锦绣闻言一惊,他竟从未提及过家世,遂问道:“那……那你怎会到绣巷居住?” 易如栩垂下眼睑,轻声道:“因为我已被叔父逐出族门了。” “啊?这……你……”苏锦绣一时语塞,想着易如栩品行端正,定是他叔父十恶不赦,眉间瞬间染上忧虑。 易如栩见她这般,连忙摆手:“并非叔父之过,他为人正直,只是过于非黑即白。认为我族男儿皆要博取功名,若是碌碌无为,便是不配为易家子孙。可我只向往陶公那般‘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而且我爹娘当年便是因功名风波被连累,才早早离世。所以我便想,不再踏入仕途,过些清苦平淡的日子便好。” 苏锦绣点点头,忽然念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易如栩眼睛一亮:“对!果然这世间只有你最懂我!” 苏锦绣笑着反问:“既然如此,那你现在怎么又入了翰林院?” 易如栩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久久没有吭声。 为什么呢? 易如栩的思绪飘回了前几日。当他身着簇新的青衿官袍,出现在叔父面前时,那位素来铁面的监察大人,竟惊得双目圆睁,仿佛见了活鬼一般。 其实,叔父当年那般决绝,并非真的无情,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他曾是族中最出类拔萃、才情横溢的子弟,承载了叔父全部的殷殷期望。可他却在科举临门一脚之际,选择了遁世归隐,气得叔父当场将他从族谱中剔除,断绝了关系。 他曾于族中见惯了世家小姐的娇纵,也遇过不少意图攀附的市侩女子。父亲后院的莺莺燕燕,更让他过早地见识了人心复杂,只觉得婚姻不过是利益的交换。那时的他,满心只想逃离,甚至暗下决心,这辈子绝不娶妻,只求浪迹天涯,了此一生。 可话别说太满,物极必反。 在绣巷暂居时,他偏偏遇到了那个让他心湖泛起涟漪的姑娘。她生活清贫,却重情重义。对谁都笑意盈盈,那般善良,那般纯粹。 更何况昔日他们论及科举,他虽曾自谦,她却引用他最敬慕的陶公诗句,称赞他逸然出尘。她还误以为他生活困顿,即便自己生计亦难,仍执意照料。 与此同时,童年时叔父的教诲也在耳畔回响:“你若不博取功名,将来纵有倾慕之人,也难以给她安稳生活,恐连求娶的资格都没有。” 佳人一回眸,抵十万劝诫语。 所以如今,功名于他,便不再是束缚身心的枷锁,而成了他能给她的郑重承诺。 苏锦绣见他久久不语,只以为他想起了过往伤心事,便不再多言,只抬手轻拍其肩宽慰道:“想来咱们绣巷真是藏龙卧虎之地,我等看似孤苦,实则各有际遇。” 说罢,她也不由自主默了一瞬。 藏龙卧虎?是啊,绣巷有一条真正的龙,如今早已一飞冲天,再不回头。 易如栩察其神色,连忙岔开话头:“走,我们先入院中查看,记下需修葺之处,也好估算费用。” 苏锦绣亦是见好就收,敛了心绪随他步入庭院,望着这即将成为新家的院落,心中满是欢喜。 人望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此刻醉春坊的雅间里,琼浆被逢辰泼洒得狼藉满地,循着地势蜿蜒流淌,正应了那句“水往低处流”。 雅间之外,一楼舞台中央正有舞姬翩跹起舞,石韫玉掀开珠帘瞥了一眼,旋即转头看向醉态毕露的逢辰。 他不过浅酌两盏,便已醉意醺然,手一松,酒坛子应声坠地,碎裂开来。 石韫玉酒量深不可测,见他这般失仪模样,不由得嗤笑嘲讽。 “你笑我?你也在笑我是不是?”逢辰含混不清地指控,“石韫玉,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傻?她……” 言罢,他猛地撑案而起,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帘幕微微晃动。 “她竟敢……!” 外间伺候的小厮与依偎在宾客身侧的伶人闻声,皆好奇地朝雅间投来目光。 石韫玉嫌他有失体面,连忙拽住他的衣袖:“低声些!外面人都看你呢,光彩吗?” “光彩?”逢辰抱了个新酒坛,破罐子破摔:“我就是不光彩!” 随后他甚至还吼了出来:“看看吧!看我多丢人!看我热脸贴冷屁股!” 石韫玉又惊又怒,只觉一股难堪直冲头顶,他没出息,她可不想跟着丢脸。于是猛地捂住逢辰的嘴,一把将他摁下来,咬牙切齿地在他耳边低吼:“你安分点!别再嚷嚷了!好好说怎么回事,说完我就带你去找她!” 逢辰听闻“找她”二字,动作蓦地一顿,随即颓然落座,语气也缓和了些。 “你不知她有多过分……她竟有三四个男人……” 石韫玉已坐回对面,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顿,挑眉道:“竟有此事?那小娘子瞧着柔婉,没想到如此敢作敢为。” “……让我猜猜,”她话锋一转,打趣地看向逢辰,“所以你连她第五个入幕之宾都算不上,这是因爱生妒,恼羞成怒了?” 这话正中逢辰痛处,他双目圆睁,狠狠瞪向石韫玉:“有本事你去试试!她那心肠比顽石还硬,我实在不知她究竟喜欢什么,那几个男人又有什么好!” 随后他声音渐低,满是挫败:“我学不来,我真的学不会……” 石韫玉边喝酒边质疑:“不是你学了没,就说学不会。” “我找过崔澄,”逢辰又闷声道,“他整日流连花丛,最懂这些。我让他教我怎么伺候女人,怎么讨女人欢心,我都一一试过了,可她就是不领情,我真没招了,真没招了……” “行行行,你这废物。”石韫玉摆摆手,“论懂女儿家心思,你未必比得上我。再遇着她,我教你几招讨她欢心便是。人家长得花容月貌,又有才情能力。这配置,别说四个,就算五个,我都觉得委屈她了!你们男人三妻四妾是天经地义,她不过是依样画葫芦,有何不妥?我劝你还是看开些,努力提升自己吧!” 逢辰被她这番话怼得哑口无言,积压的情绪再也忍不住,竟像个孩子似的,捂着眼痛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巧巧:呼吸 思渊哥:一直在勾引我 男配们:呼吸 思渊哥:一直在挑衅我 标注: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引用自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 第50章 比邻居 漱石枕流意,隔窗望卿卿。…… 日子一点点崭新起来。 薄尉巷的这两处宅院, 总算在奔波两日后彻底定下了,宅子比邻而居,皆是气派的三进院落。 先是略显阔气的大门,入门便是前院, 左边杂役房, 右边马厩, 水槽映日, 角庭植花木,曲水蜿蜒其间, 颇有兰亭雅韵。 再往前进门, 便见抄手游廊环护,垂花门雕饰精巧。进了垂花门是一条青石甬道,直通正房, 两侧池塘澄澈,水榭临波, 东西厢房对称而立。 正房往后, 更有后院清幽, 总之比原先绣巷一进门就看到底的小院气派雅致太多。 几日前商议院名时,她自认粗鄙,便将取名的事交给了刚下朝归来的易如栩。 他略一沉吟,便笑着说:“你素日清雅,便叫漱石居如何?我那处毗邻流水, 就叫枕流居, 正好应了漱石枕流的典故。” 此时苏锦绣站在自家门庭前, 看着匠人正小心翼翼地将易如栩亲笔所题的牌匾钉上门楣,一股归属感油然而生。 只是一个人住这么大的三进院,还是有些空旷, 两个人住正好。 苏锦绣念及冷清,便去买了两个本要堕入章台的小丫头,一个取名“步月”,一个取名“裁云”,帮着平常打扫院子。其实也没有什么累活,她自己能洗的衣服、能干的活,都力所能及,也把那两个女孩当妹妹来看,久而久之,闲暇时还教了她们一些绣活。 后经易如栩点醒,苏锦绣方觉偌大宅院仅她与二婢居住,实有安防之虞。于是易如栩便从他府中拨了数名忠仆前来,让这些人皆守外院,亦兼照料马厩。 只是易如栩派来的这几名忠仆,规矩被调教得实在是好得过了头。 每逢苏锦绣归宅,他们必是单膝跪地,垂首行礼,齐声道:“恭迎主子回府!” 那郑重其事的模样,总让苏锦绣手足无措。久而久之,她竟养成了习惯,归家前必先探头探脑,确认门口无人值守,才悄悄溜进去,免得又要受此大礼。 明明是自己家院,每次回去却跟做贼似的。 而小厮们照料的厩中那匹温驯良驹,是她前几日亲赴马市所选,与她颇有眼缘,她每次以手抚之,马儿亦亲昵蹭掌,意甚相得。 苏锦绣当时得了这匹骏马,心中欢喜不已,牵到家当即就拉着易如栩来看。 易如栩见此马神骏,便问:“此等良驹,可有名字?” 苏锦绣瞧着马儿浑身赤红的毛色,随口便道:“就叫它枣糕吧!” 易如栩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亏你想得出来,这般神骏的高头大马,竟叫这么个软糯的名字。” 他说着,再仔细打量那马,见它毛色油亮,红得确实像块刚蒸好的枣糕,便也点头笑道:“罢了罢了,倒也贴切。” 苏锦绣暗忖,待日后得闲,便请易如栩授以骑术。如此,便不必再常蹭他人马车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苏锦绣回头,见易如栩身着常服,正朝她走来,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身边跟着的匠人已捧着另一块“枕流居”的牌匾,准备去隔壁装上。 “这牌匾钉得牢固与否?”易如栩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门楣上的字迹。 苏锦绣点点头,心头涌上一股暖意:“牢固的,有劳如栩哥费心了。” 易如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关切:“新家虽需收拾,你也莫要太过劳累。若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我便是。” 苏锦绣笑得更开心了:“这哪敢呀?如栩哥现在是翰林院学士,可别折煞我了。” 易如栩无奈地摇摇头:“少来这套。我今年的夏衣,还有那些裂了口子的官袍,还得仰仗阁主妙手呢!” 两人相视一笑,互相行了个滑稽的礼,便各自回院打理家事去了。 新宅既成,乔迁之宴的筹备便提上了日程。 易如栩这边,因身在官场,行事需格外谨慎。只邀了同期官僚,摆了两桌,不敢大操大办,免得引人非议。他备了上好的佳酿,又依官场礼仪,为每人准备了一方精致砚台作为见面礼,既是心意,也合乎规矩。 苏锦绣那边则热闹得多。宴请的都是知心好友和绣坊旧识,无需顾忌旁人眼光,便怎么盛大怎么来。她在院中连摆了五六桌迁居席,菜品全是从樊楼预订的,什么满汉全席、龙凤呈祥,菜式丰富,排场十足。她还为每位女眷准备了丰厚的伴手礼,里面既有时下最时兴的钗环首饰,还有她自己研制的小香水和护手霜,别致又贴心。 易如栩遣人将乔迁请帖送往逢府时,心中颇有些犹豫。他与状元郎虽为同期进士,本该亲近,却因巧娘之事心存芥蒂。不送恐遭人非议,送了又觉尴尬,斟酌再三,还是递了过去。 小厮捧着请帖到了逢府鹤唳亭,寻了一圈不见逢辰,问了下人,才知他在听松亭。那是石韫玉于逢府暂居的院落。 逢辰斜倚在门口,看着石韫玉伏案处理文书,语带不满:“前几日不是答应我,指点我怎么跟她相处的吗?” 石韫玉头也不抬,无奈道:“我的祖宗,你看我这模样,哪走得开?浴兰节的礼仪流程还没定下来呢。” 逢辰气哼一声,正要再说,却见小厮快步而入,请安后将请帖恭敬递了过来。逢辰见是易如栩的帖子,想到他是她的死男人之一,当即就要撕了。 “哎,那是什么?”石韫玉恰好抬头,及时阻止了他。 逢辰没好气道:“还能是什么?她姘头搬家,请我去给道贺,我去干嘛?自找不痛快?” 石韫玉放下笔,走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你就不懂了。越是这时候,你越要去,还要打扮得比他更出彩,摆出正宫的气度来。你想想,他乔迁之喜,定会请巧巧去。她见你容光焕发,又这般大气,心里定会对你另眼相看。你总这般耍小性子,是追不到人家姑娘的,活该你寡。” 逢辰若有所思。 第二天,华韵阁新制的一些男士时兴衣袍,今个刚挂出来,就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厮全给包了。 那小厮既不报家门,也不问价格,只说“全要了”,随手便递上一叠厚厚的银票,足有百金之多。要知道,这可是华韵阁准备卖一整个季度的货,竟被人这般阔气地一扫而空,苏锦绣和绣娘们都看得目瞪口呆,只当是供的财神爷显灵了。 今个开业大吉,早上就赚了百金,苏锦绣便不再在前厅看顾,转身回阁楼绣那套嫁衣。 这是应不寐临行前叮嘱的,让她最好在三个月内绣完,她一边飞针走线,一边想着他们的计谋,心中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但眼下这已是最好的办法,她深吸一口气,决定再相信他一次。 绣着绣着,忽闻窗外雨声滴答。 苏锦绣放下绣针,将窗户推开半扇,雨后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廊下的蜀葵开得正盛,鲜艳明媚。 她心中默然一瞬,慌忙收回目光。 可视线落回案头,却又见一对磨喝乐人偶相依相偎。 搬离绣巷那日,苏锦绣将所有与他相关的物件,悉数敛入一只旧木箱,那里面有彼此曾经视若珍宝的定情信物,有那百十封写尽相思、刻骨铭心的鱼雁传书,还有他留下的几件半旧衣衫,以及一方他常用的素笺。 桩桩件件,有如前尘旧梦。 她当时唤来收旧货的脚夫,将那箱垃圾付与他运走。可如今这对人偶又出现在案头,只因她终究又是舍不得。又不愿带回家中朝夕相对、徒增伤感,便暂且藏在了华韵阁的阁楼里。 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舍不得。 他既已往前走,自己也该学着适应新生活了。 凭什么只有自己困在原地?她想,如今这般剪不断理还乱,或许是因未曾接受新的感情。 易如栩,是个极好的人,纯良又赤诚。平生得此一遇,她满心感激,不愿辜负。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待到夏天,若再有人向她伸出手,她也要试着握住了。 这般想着,她擦了擦脸颊,低下头,继续绣着嫁衣上那朵并蒂莲。 直到窗外暮色四合,暝色入帘。 她绣得那般专注,银针在丝线间穿梭自如,完全没有留意到窗外竹影下悄然伫立的身影。 她绣了多久,窗外的人便静静地陪了多久,看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男主马上挽回[摊手] 嗯大概就是见到俩人是邻居又要发疯[彩虹屁]《 》 50-60 第51章 乔迁喜 喜入新巢暖,旧愁扰心间。 入夜, 漱石居,枕流居,乔迁大喜。 苏锦绣立在自家院门前,身着一袭石榴红蹙金襦裙, 挽同色洒金披帛。髻间金钗光华流转, 纤眉樱唇, 面若芙蓉, 笑语盈盈。 她素手轻扬,将红绸系于门楣, 身侧的丫鬟亦是簇新的绯红衣裳, 手中捧着盛喜糖的描金漆碟,低眉顺眼地侍立一旁。 旁居的院门处,易如栩也身着正红锦袍, 身姿挺拔地系着同样的红绸,小厮子衿穿着红衣, 手持鞭炮准备点燃。 远远望去, 两座相邻院落, 门楣红绸鲜艳,门口男女身着红衣,身后的丫鬟小厮也一片喜庆红色,竟真像一对新人在新房前迎接宾客。 就在这时,子衿点燃了鞭炮,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庭院中炸开。 漱石居先到的是华韵阁的一众绣娘, 她们各自携来亲手绣制的精巧物件为贺, 苏锦绣一一含笑受了,命裁云取来备好的伴手礼作回礼,又吩咐步月引众人入内观览新宅。 苏锦绣那边宾客已陆续安顿妥当, 易如栩这边才刚开始迎客。来的都是几位交好的同僚,皆是颇有文人风骨之士,带来的贺礼也都是些雅致的字画。 易如栩一一拱手作揖,以文人之礼将他们迎入院中。待众人入内,他下意识地朝巷口外望了一眼,见逢辰并未出现,心中竟莫名松了一口气。 易如栩刚将同僚们安顿妥当,席间正把酒言欢,忽见院门大开。他心头一紧,想也不想便认定是那混世魔王驾临,忙不迭拨开人群上前迎接。 待凑近了,借着廊下灯笼的暖光细细一瞧,却见来人今日装扮大不寻常。一袭明黄织金袍服,其上绣着繁复的祥纹,内衬却是清透的蓝,黄蓝撞色,竟衬得他愈发出挑。薄唇微抿,高鼻挺括,一双眼瞳更是烈焰含情,仿若盛星河。 再看他头上,戴着一枚银质的龙形冠,冠上嵌着一块翠绿的宝石,熠熠生辉。冠下青丝未束尽,几缕长发散落肩头,尤其肩前的几缕,竟带着几分弯曲,添了几分异域风情,奇异地融合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叫男子都移不开眼。 易如栩瞧完他这一番别致打扮,下意识地往院中瞧了瞧,心下暗自疑惑。 他开屏给谁看呢? 心下虽疑窦暗生,易如栩与逢辰二人却皆勉持温煦之态,你来我往地行了礼,又杂些互誉清才的虚辞,随后便各秉矜贵之态,相携入内。 逢辰边往里走,边不动声色地用眼风扫了一圈。然而,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饮酒谈笑的男子,却唯独没有那个他魂牵梦萦的倩影。 易如栩见他这般模样才明了,冷笑道:“巧娘未到。今日乃乔迁宴饮,我所邀者,皆是同朝僚友。” 逢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还带着假笑:“那你怎么不早说?” “怎的?”易如栩挑眉,“乔迁之喜,难道还有成规,要提前禀明哪位女子不会赴席么?” 二人言语间已然带刺,气氛渐至剑拔弩张。旁侧几位同僚察出端倪,忙搁下酒杯上前打圆场,生怕这宴饮闹得难堪。 随后,易如栩终究顾念席间体面,才堪堪按捺住火气,未与逢辰当众争执。 可在场众人大多忙着巴结这位新科状元郎、家世一品的天之骄子,一时间倒叫人分不清,这究竟是易如栩的乔迁宴,还是逢辰的专场雅集了。 席间,逢辰沉默片刻,忽然凑近易如栩,压低声音耳语道:“你二人原先不是同住一巷么?如今你独自搬来此处,倒把人家孤零零抛在旧巷里?” 易如栩闻言,怒极反笑,转头反问:“究竟是谁先抛下她,是谁先离了那旧巷的?” 逢辰被他问得一怔,随即就说:“你只说那巷子坐落何方便是,我不在这与你蹉跎,只去寻她。” 易如栩只觉得这人不可理喻,两人又开始唇枪舌剑起来。 “怎么,攀了将军府,连来时的路都不记得了?” “什么来时路?你且告诉我她此刻居处何在!” “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人也不在了。”易如栩冷笑道,“城西绣巷,离明远学堂三里,距老槐树两里半,巷东第七户便是!” 说完,两人皆是拂袖而去。 易如栩旋身折返席间,继续应酬宾客。逢辰则径直奔往门庭,满心只想着即刻策马离去。 可他刚到门口,便与人撞了个满怀。 来人恰是苏锦绣,她家中宾客盈门,凳椅不足,便想着来易如栩此处借取两把,口中还唤着“如栩哥”,未料冷不防撞上一个坚实胸膛,身子一趔趄,眼看就要向后倒去。 逢辰眼疾手快,长臂一伸便将她揽入怀中,另一只手稳稳扣住她的后颈,护得她周全。 院内已有人听见动静,高声问门口何事喧哗,逢辰索性单臂环住苏锦绣的腰际,将她整个人提抱而起,径直出了门。 待走到门口台阶下,往马儿旁边站定,他才把她放下来。 苏锦绣还懵着,抬眼便见他这一身艳丽夺目的装扮,一下子又看愣了。 逢辰脑中飞速回忆着石韫玉教他的那些话术,最终决定开门见山。 “你想我了吗?” “啊?” 苏锦绣被他问得一愣,还未回过神,又听他补了句。 “我想你了,这些时日未见,是真的想你了。” 苏锦绣满脸不可置信,抬手便触上他的额头,疑惑道:“既没发热,也未饮酒,你胡言乱语什么?” 逢辰正要剖心置腹,诉尽这几日煎心熬肠的苦楚,可似是天意示警,一只玄鸟忽从二人头顶掠飞而过,翼尖带风,径投苏锦绣漱石居庭前,落在阶边那丛西府海棠上。 他随着那玄鸟眯眼望去。 怪不得方才易如栩听闻“抛下”二字时,竟不见半分愠色。 原来是因为他没有。 原来这一对情深意重、恩爱如燕的璧人,早便效那漱石枕流之态,双宿双飞地比邻而居! 逢辰再看向苏锦绣时,他眸中的真情切意早已烟消云散,唯余砭骨寒意,他咬牙问道:“你可别告诉我,这漱石居……是你的新家?” 苏锦绣只是轻轻拂开他仍牵着自己臂膀的手,淡淡吐出一个字。 “是。” 逢辰复又抬起方才被她挥开的手,猛地攥住她的肩,力道之大似要将其捏碎,不住地摇晃着:“看来,你心中最属意的还是他!竟不惜与他共置新宅!” “可我偏生疑惑,你既已心许他,怎的不住到一处去?还弄个两居院,此地无银三百两给谁看呢?” 苏锦绣被他晃得头昏目眩,耳边还充斥着他连珠炮似的浑话诘问,几番欲推却无力挣脱。 他步步紧逼,气息粗重,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明儿个我就找人索性打通!落成一座院子,让你们滚到一张床上去,岂不痛快!” 苏锦绣心头不断翻涌着斥责、怒骂,甚至还有一丝习惯性的管教之意,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眼前这人根本不值得。 于是待他终于停下动作,两人已缠走出丈许,苏锦绣稳了稳气息,抬眸看着眼前的怒兽般的少年,声音淡淡轻轻。 “与你何干?” 逢辰被她这四个字气得七窍生烟,面上神情扭曲,似哭非笑。 “……好!好得很!你怎能如此待我?你怎的这般狠心?!” 说罢,逢辰竟直接将她拦腰扛起,苏锦绣生怕再被他关回逢府,急道:“我院中尚有诸多宾客,皆在等候。我若离去,他们定会四处寻我!” 逢辰却只语气冰冷地学她方才的话:“与我何干?” 话未说完,已被他不由分说地掳上马背,苏锦绣知晓此刻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他犟起来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于是即刻软了语气,纤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我昔日居所偏僻清苦,又不安全,不过是换了处稍好的宅子,这也不行吗?” 本要启程,闻了这软语,马儿被他猛地勒住,焦躁地在原地踏蹄转圈,喷着响鼻。 逢辰的气焰虽明显敛了几分,但箍在她腰间的手依旧未松分毫。 苏锦绣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袖,声音颤抖:“真的只是换了新居,并非形同虚设。你随我进去看看,看看在场的宾客,看看我给新家的布置,还有我院中的丫鬟小厮,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了。” 逢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 于是,苏锦绣在满场女眷来宾之中,带进了逢辰这样一个不速之客。 她引着他逐一看过漱石居的景致,亭台楼阁、陈设摆件,处处皆是她匠心独运的痕迹,透着一股清幽典雅的韵味。 逢辰默不作声地看着,眉宇间的戾气渐渐消散。可转念一想,即便此处真是她的居所,却与那个死男人离得如此之近,终究是个隐患。 此刻苏锦绣已引他进来,友人也都看见了他,于是她便有了底气,不怕再惹恼他犯浑,讽刺道:“逢公子,看完了便可以走了。你能一朝飞上枝头,难道还不允许别人过得好一点?” 逢辰自知理亏,忙上前欲从背后揽她入怀。 苏锦绣一把将他推开,两人虽在一进门的凉亭,多数人在二进门宴饮,却仅一门之隔,稍有动静便会被人尽收眼底。 他却不依不饶地再次抱上来,双手环住她的腰,头埋在她的脖颈,闷闷地说:“巧巧,我该死,你打我吧,你扇我,我想你想的快疯了,又见你和那死男人住的这么近,才失了理智……” 苏锦绣被他这声“巧巧”叫得一愣,恍惚间又回到了江州的时光。那时两人共执磨喝乐,他也是这样一声声唤着“巧巧”,往事如潮水般涌来,鼻尖一酸,险些教人落下泪来。 “逢、辰。” 她一字一句地叫着他后来为自己博的、本不属于他的名字。她几乎都快要把这个名字叫顺口了,已经不会再看到他就想唤他阿钦了。 “你究竟要如何?你既有婚约在身,能否别再纠缠?你既执意追逐功名利禄,能否别再磋磨我这升斗小民?” “我实在消受不起逢公子这般厚爱,请回吧。” 此话一出,逢辰那禁锢的怀抱,便变得不再难以挣脱。 苏锦绣顺势将他往后一推,头也不回地进了院子,只留逢辰一人独倚栏杆,垂眸而立。 昨日,石蕴玉曾劝他:“你既要追人家姑娘,自身的婚约便该先理清才是。” 其实不用石蕴玉说,自他与苏锦绣于大相国寺归来后,他便已明白自己心之所向。 昔日那桩婚约定下,不过是因他苏醒后,县主自称是他早已定下的未婚妻。他彼时想不起任何回忆,便信以为真。 可见了苏锦绣几次后,他才彻悟自己真正心系之人是谁。于是他便欲寻县主解除婚约,偏偏县主这一个多月回了青州老家寻访姨母,要到月底方能归来。 此等事体,书信说不清,必须当面了断。他原想待事成之后再告知苏锦绣,如今想来,再见面只会徒增她的伤心。 罢了罢了,不如等解除了婚约,再来寻她。 可心中虽是这般想,每次见她与那些死男人周旋,却又恨得牙根痒痒。 上天为何如此捉弄? 他只是忍不住想靠近,却屡屡徒惹她伤心。 逢辰就这般默然行着,路过门口马厩,忽闻一声响鼻,侧目一看,竟是匹枣红大马。 反正无聊,又不想离去,不如帮她喂喂马。于是他取来稻草饲喂,对着马儿絮絮叨叨你家主子这般那般。 马儿虽听不懂,却在他伸手时,温顺地往他手上蹭着。 第52章 再告状 状告君不在,欲语泪先流。…… 兰涉湘见苏锦绣回院, 眸中泫然有光,心中自责不已,连忙上前握住苏锦绣的手,关切问道:“巧娘, 你没事吧?” 苏锦绣强作欢颜, 笑道:“不妨事, 我已与他剖白分明。他若再敢来一次, 我就叫小厮们把他打出去。你也看到了,我的小厮个个都是好手。” 她这半开玩笑的话, 反倒让兰涉湘心中的愧疚散了些。二人略作笑语, 相携回了堂厅。 此时厅内众人相谈甚欢,苏锦绣笑着问大家菜色如何,座上诸人纷纷颔首称善, 赞声不绝。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动静。苏锦绣朝门口瞟去, 只见又有一名女子走了进来。她心中疑惑, 自己邀请的人今日都已到齐, 从水榭那边来的会是谁? 那人款步近前,苏锦绣凝眸细察,只觉眉眼间似曾相识。 待看真切,心头骤紧。正是那日御街之上策马的女官,她尚在错愕, 对方已跨过小桥, 径直趋至桌前。 满座宾客皆惊, 纷纷敛箸停杯,揣度着这位宫装女子的来意。苏锦绣身为东道,忙起身相询:“姑娘大驾光临, 不知有何见教?” 那女官敛衽一礼,眸若寒星:“敢问阁下可是华韵阁阁主,苏姑娘?” “正是小女。”苏锦绣颔首作答。 “在下石韫玉,于宫中职掌礼仪祭祀之事。”她自报家门,“今岁浴兰节将近,宫中需备一幅绣品,久闻苏姑娘妙手天成,特来相托。不知姑娘是否愿接这宫廷绣活?” 苏锦绣闻听“宫廷绣活”四字,心中暗喜,她含笑道:“不知是何等绣品?小女不才,愿一试身手。” 石韫玉却侧身避开众人目光,低声道:“此事需得借一步详谈。” 苏锦绣心领神会,转身对姑娘们笑道:“诸位继续用膳,我片刻便回。” 一刻钟后,苏锦绣与石韫玉相携于正厅而出,皆是笑语盈盈。兰涉湘心中纳罕,不知石韫玉说了些什么,竟让苏锦绣如此开怀。 “韫玉姐姐,想来一路辛苦,定还未用膳吧?我这院中虽非琼楼玉宇,却也备有薄酒佳肴,还请姐姐赏脸,一同用些。” 石韫玉浅浅一笑,敛衽道:“姑娘盛情,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入席后,酒过三巡,石韫玉夹着一箸菜,看似随意地开口:“说来也巧,我方才从前门院进来,见一位喂马的小哥,穿着竟十分体面,倒不似寻常马奴。” 苏锦绣闻言一愣,自家府中小厮皆是青布短打,何来体面之说? 她沉吟片刻,还未开口,石韫玉便又叹道:“这天也热起来了,我看他又是喂马,又是给马擦洗身子、检查马蹄,忙得满头大汗,马厩那边也甚是闷热。你府上的小厮可真是尽职尽责,而且……看着长相也颇为周正。” 苏锦绣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深,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她猛地起身,沉声道:“失陪了。” 石韫玉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苏锦绣踏过小桥流水,穿过垂花拱门,径直来到大门左侧的小马厩前,终于看到了那个身影。 那人袖子捋得老高,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肌肉,方才那身精致衣裳,此刻已沾满了稻草与尘土。 “逢辰。” 他即刻回头,脸上还淌着汗珠,沾着尘土,甚至挂了根稻草。 苏锦绣蹙眉道:“我不是让你出去了吗?” 逢辰不自在地站起身,拍了拍腿:“我……” 他慌忙转移话题,生怕再被赶走:“你这马儿瞧着甚是通人性,我走的时候它拦着不让我走呢。” 话一出口,便觉不妥。 苏锦绣本在生气,却被这话逗得差点笑出声,她强忍着笑意:“我怎么不知道?我们家枣糕还有拦人的本事?” “它叫枣糕吗?枣糕?”逢辰试探着叫了一声。 枣糕竟像是听懂了,立刻把头往他俩中间挤。 两人都想伸手去摸枣糕的前额,却不约而同地叠在了一起。苏锦绣一惊,想抽回手,却被逢辰轻轻摁在了枣糕温热的前额上。枣糕也不躲,温顺地成了两人亲密的媒介。 他低下头,身上带着劳作后的微热,眼眸亮得像落了星星。 “怎么追出来了?怕我走?” “不是,我是来看枣糕的。” 逢辰嗤笑一声:“枣糕,枣糕,你这口是心非的主人对你可不好,你看我一来就给你又洗又刷的,还不如跟了我。” “你少在枣糕面前污蔑我,我对它好着呢!” 两人斗着嘴,声音里却没了先前的火药味。 这时,石韫玉已走到他们面前,她先是装作仔细打量了逢辰一番,随即恍然大悟般拍了下手,笑道:“哎呦,这不是我那不成器的表弟吗?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不等二人反应,便拉着逢辰对苏锦绣说道:“苏姑娘,真是巧了!我这表弟今日不知怎么晃到了您这儿。您看今日大喜的日子,可否赏他个薄面,容他也进去喝两杯?” 是了,苏锦绣险些忘怀,那日御街之上,逢辰曾亲昵地唤石韫玉为阿姐。 他如今的这位阿姐,已非昔日那只会拈针绣花的平民女子,而是更具才干、更有声望、更有锦绣前程的宫廷女官,也当得起他所言的那句“阿姐欢心,万金不换”。 刚才稍稍放松的心情,瞬间又被莫名的酸涩填满,隐隐作痛。她不好拒绝,只得低声道:“走吧。” 入席之后,苏锦绣便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闷酒。每送一位宾客,必与人对饮一杯,口中还不停念叨着:“今日乔迁之喜,当浮一大白!大家都要喝!” 逢辰几次想拦,都被她固执地推开。其实她心里清楚,若不借酒浇愁,那些翻涌的情绪她根本招架不住。唯有让自己喝醉,才能将所有委屈与酸涩都掩盖在酒意之下。 等到宾客走了大半,她早已趴在桌上喘息,醉得不省人事,眼角却有晶莹的泪珠悄悄滑落。 石韫玉显然也没想到苏锦绣如此好酒,本想为二人创造些话题,此刻却只能与逢辰面面相觑。 门口传来声音:“巧娘,你这边散了吗?” 石韫玉问:“那是谁?” 逢辰低声对她道了句,石韫玉便说:“我去帮你拖住他。” 只见她出去后,便把易如栩拉到一旁议事,她口才极佳,单凭口舌便能纵论宫廷诸事达两时辰之久。 逢辰看着桌上醉得不省人事的苏锦绣,轻轻叹了口气。他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桌上扶起。 刚一抬手,便摸到她满脸的泪。 他愣住了,不知她为何如此伤心。 “巧巧。”他轻声唤道。 苏锦绣被这两声唤得微微睁开泪眼,醉意朦胧地抬头看他。 “你回来了?” 逢辰以为她在说自己,应道:“嗯,我没走呀。” “你没走?你哪没走?你走了好久了……” 说着,她那本就泪痕斑斑的脸上,又涌出新的泪意。她猛地往前一扑,抱住了正蹲在地上的逢辰。逢辰心中一震,从未见过她如此主动。她抱得极紧,勒得他脖颈都有些发疼,但他亦立刻回抱,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下一刻,她便将脸埋在他肩头,放声大哭起来。 “……你还知道回来?你不在的时候……有混蛋欺负我……” “谁?哪个混蛋欺负你了?你告诉我!” 她却哭得更伤心了,哽咽着说:“我……我跟你告状……还有用吗?” “有用!什么时候都有用!只要我活着,就一定有用!” 苏锦绣趴在他肩头,哭得几乎脱力,才缓缓松开手。她抽噎着,小脸哭得都皱了。逢辰心疼地抬手,用指腹轻轻为她擦拭脸上的泪痕:“到底是谁欺负你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牵起他的手,便往西厢房走去。 逢辰亦步亦趋地跟着,心中忽然泛起一阵恍惚。 好像在某个遥远的午后,他也曾被她这样牵着,穿过什么地方。 穿过什么地方? 模糊的画面渐渐清晰。 就那样穿过蜀葵映艳的回廊,穿过绣布悬垂的画堂,穿过时光织就的缄默。 从头至尾不过数丈路,却无端让人想起一生好光景。 但也仅这一个画面而已。 停步时,他们已到主厅旁的西厢房,逢辰一进去,便觉屋内布置异常熟悉,仿佛在哪里住过一般。 而苏锦绣此刻的主动,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她直接揽住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泪水很快濡湿了他的衣襟,醉意熏熏地说:“大院子其实不好,我不是很喜欢。” 逢辰不明所以,却还是紧紧抱住她,用指腹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又低头吻去她的泪痕:“生活好了,不开心吗?” “我宁愿不要这些……我宁愿不要这些……” “好,不要。”逢辰顺着她的话,温柔地问,“那你想要什么?是想要更大的院子吗?” 没想到这句话却让她哭得声音都发飘,几乎是用气音说出来的。 “我想要你回来。” 逢辰这才恍然大悟,她口中的“你”,并非自己,而是那个没有回来、没有出现的人,她的阿钦。 他的身子一点点僵住,可终究是心疼大过了怒意,也大过了醋意。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用着她想象中那人的语气,低声哄道:“我回来,我已经回来了,我不走了。” 苏锦绣闻言,缓缓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他亦耐心回望。 下一刻,苏锦绣勾住他的脖子。 逢辰愣住了。 她踮起脚尖,献上了一个带着泪痕、却无比真心的吻。 第53章 鱼水欢 纵情鸳鸯锦,粉融香汗枕。…… 今宵烛高照, 香汗渍鲛绡。 酒力渐浓春思荡,好将柳腰贴向郎。 锦被翻红浪,求郎把力消。 怜卿乱红妆,快慰来似潮。 十指相扣山海誓, 不要来日要今宵。 手软郎肩抱不成, 断续哭吟共扶摇。 一个美妙的夜晚。 如果她嘴里唤的名字不是阿钦的话。 烛火已烬, 更鼓三通, 帐内昏黑一片。 苏锦绣乖顺得像只卧在暖炉边的猫,软在逢辰的胸膛, 显然是累得昏了去。 仲夏初至, 五月初的夜,本就带着几分燥热。方才两人情动,更是不管不顾, 此刻肌肤相贴处,尽是黏腻的香汗, 床被也湿了大半。逢辰却浑不在意, 依旧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他俯首, 在黑暗中反复亲吻她的杏腮、琼鼻,最后流连于那瓣小巧的唇。 回想着她方才情动时的媚态,贪恋地描摹着她的轮廓,心头被极致的满足感填得满满当当。 好喜欢,好喜欢他的巧巧。 只是, 那份满足里终究掺了一丝苦涩, 像眼里落了颗不能不在意的沙子。 他想, 方才该多饮几杯鸩毒般的烈酒,或许醉了,就听不见她在情潮之巅, 一声声唤着另一个人的名字了。 待他妥帖清理,两人方得干爽安睡。他从身后环住她,耳廓贴着她的脸颊,忽而生出几分怯意——竟想问她,是否觉得自己卑劣无耻,趁她醉意朦胧,扮演她的心上人行了苟且之事。 可她此刻小脸红红,呼吸绵长,睡得正香甜,哪里像能答话的样子。 逢辰猛地一阵心慌。他怕,怕她醒来后看到床边是自己,脸上会露出毫不掩饰的失望。 那恐怕比一剑杀了他还要难受。 于是,他最后又轻轻吻了吻她的鬓角,悄无声息地披衣起身,蹑手蹑脚地退出帐外,灰溜溜地逃了。 翌日近午,苏锦绣才揉着惺忪睡眼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绣纹,她习惯性地想伸个懒腰,可手臂刚抬过头顶,便僵在了半空。 浑身像是被什么捶过碾过般酸痛难忍,那只手竟再也掰不回来了。她咬着牙,忍着剧痛才将手臂放回原位,脑子已然懵了。 昨日……昨日是乔迁之喜,难道自己喝多了与人起了争执,被人打了? 迟钝的思绪渐渐回笼,她掀开被子查看。 漱石居正厅内室,突然传出一声尖叫,震得檐下的喜鹊都飞了。 守在门外的步月和裁云立刻推门而入,急切地问:“姑娘怎么了?” 幸好层层床帐尚未拉开,她们看不到苏锦绣坐起后满背的咬痕。 “没事没事,方才不小心碰到脚了。” 待两人关门退去,苏锦绣才缓缓褪下锦被。 看着身上斑驳交错、深浅不一的痕迹,以及某处难以言喻的肿胀与异样,再望向空荡荡的床榻,她的记忆一片空白。 昨日……昨日她在府中宴客,后来喝多了,再然后呢? 苏锦绣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昨夜的细节,但她很快便锁定了罪魁祸首。 昨日乔迁宴上,宾客皆是女眷,唯有一个混账东西! 于是,裁云和步月便在餐桌上见到了有史以来饭量最大的主子。 苏锦绣持玉箸翻飞,边吃边回忆。昨夜的片段渐渐清晰,她其实并不介怀失贞这件事,因为回忆里,她自己也挺享受,甚至相当主动。 她真正气恼的,是那人的不告而别。他这一逃,便将本可坦荡面对的情事,染上了偷情的龌龊意味。 跑什么?翌日清晨说开不就好了?难道是因为他有婚约,便视此为露水情缘,像嫖宿一样,完事后就溜之大吉? 混账东西! 苏锦绣狠狠咬了一大口包子,先吃饱喝足,补足力气,再去找那个登徒子清算这笔总账! 天边已现熹微,正是百官退朝之时。 “思渊!思渊!” 直到崔澄第五次唤他,逢辰才猛地回过神来。 “愣着干嘛?下朝了呀。” “哦哦,走。” 崔澄狐疑地打量着他:“怎么魂不守舍的?方才朝堂之上,官家垂询禁军调度,你竟怔忪半晌才作答,是不想要这乌纱帽了?” 逢辰皱着眉,望向天边几只比翼而飞的归鸟,声音低沉地问道:“崔澄,若你有个朋友,他和心爱的姑娘共度了良宵,可那姑娘却把他错认成了另一个人,你说,他该怎么办?” 崔澄不假思索:“这有何难?再共赴巫山一次,让她看清,是我,不是别人。” 说罢,他绕着逢辰转了一圈,审视其神色体态,倏然顿悟,一把揽住他的肩颈,狭促笑道:“哦——你那娇娇儿,终是得手了?” 逢辰一把推开他,皱眉冷声道:“说了,是我一个朋友!” 正自气闷地四下张望时,他瞥见了同样跨下台阶、刚退朝的易如栩,与他的神清气爽不同,对方眼下一片乌青,分明是彻夜未眠、熬穿了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昨日石韫玉为了帮自己,直接把易如栩带到了逢府,两人连夜处理浴兰节的礼仪事宜,想必便是因此才未能安歇。 两人上了马车,刚要启程,一名禁军下属匆匆赶上。逢辰便邀他上车,一同商议明日禁军换防的调度细节。崔澄在一旁听着,虽不懂禁军之事,却也有意请教。逢辰摆摆手:“此刻说也说不清,明日我去军营找赵都虞候,让他将西营的布防图重新勘定,再拿回来一起看。” 说话间,马车已到逢府门口。 逢辰掀开车帘,刚要下车,却猛地合上帘布坐了回去,脸色凝重如遇洪水猛兽。 崔澄和下属皆是一愣。 “怎的不下车?” 崔澄疑惑地掀帘外望,随即一笑:“呦,那不是你金屋藏娇的苏姑娘吗?” 苏锦绣用过早膳,便径直往逢府而去,打定主意要守株待兔。 门房小厮见是她,不敢怠慢,忙转身入内通报逢辰房里的大丫鬟。她立在府外,百无聊赖地踢着脚边的石子,身上残存的酸痛让她站姿都有些不稳。 不多时,那日曾在她面前故作娇弱的小丫鬟款步而来,脸上堆着笑:“姑娘可是来找我们公子?怎好让您站在这儿吹风,公子知道了定要心疼的。快随我来,去公子房里稍候。” 苏锦绣不疑有他,便跟着她进了府。 马车内,崔澄放下车帘,促狭地瞥了眼逢辰:“瞧你那惊弓之鸟的模样,人家都进府了。” 逢辰闻言,随即强装镇定,沉声道:“……西营的布防之事刻不容缓,我们现在就去。公事为重,当鞠躬尽瘁,早些勘定才好。” 话音未落,没等崔澄和下属开口,他已对车夫吩咐:“走!” 苏锦绣在鹤唳亭用过午膳,眼看暮色将至,逢辰却依旧不见人影。若是等到晚上再离开,被人看到,难免徒惹非议。 临走前,她问那丫鬟:“你们主子今日很忙?” 名叫雪杏的丫鬟同她主子一样玲珑剔透,笑着回禀:“主子昨日提过,这两日公务缠身,许是要忙上两三天呢。” 苏锦绣回了华韵阁,便见琳琅等人已摆出五彩斑斓的百索售卖。这些用彩丝精心编织的丝绳,是浴兰节必不可少的饰物。 人们相信佩戴百索能驱邪避灾、祈求长寿。她却无心细看,拖着酸痛的身子挪进里间,躺上软榻,只觉疲惫不堪,想着先歇两日再动工。 曼姝掀帘而入,见她这般模样,关切问道:“怎的了?可是绣活累着了?” 苏锦绣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忽又猛地坐起,似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 昨日石韫玉前来,借浴兰节宫廷绣品之名,实则传达了太后寿宴需绣“百鸟朝凤”屏风的旨意。 石韫玉掌管宫廷礼仪之事,本可将此差事交由宫廷文绣院来承办,却特意来问苏锦绣愿不愿意接。她当时说此事酬劳丰厚,更是扬名的好机会。 若能承办太后寿宴贺礼,对她争夺“汴京第一绣娘”的地位无异于一步登天,她当时便一口应下。 可此刻细想,此事并非那般简单。 可这绣品不仅要做到极致,更牵扯着后宫那点微妙的争斗。那百鸟朝凤屏风共十二扇,皆用名贵木质为框,饰以金底雕漆工艺。屏风之上,除了百鸟朝凤的主题图案,更点缀着牡丹等各式花卉。 如今宫中,皇后与贵妃的明争暗斗愈演愈烈。苏锦绣曾听闻,宫中文绣院有位绣娘,只因绣了“凤压牡丹”的纹样,暗示皇后尊贵,便被贵妃寻了由头惩治,打发到了宫外。如今这屏风上恰好也有凤与牡丹,摆放的位置、刻画的主次,都成了性命攸关的难题。 她一时拿不定主意,究竟该让凤更突出,还是让牡丹更夺目。此事已不是关乎钱财与名声那么简单,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她必须找石韫玉商议一番。可身上的酸痛却让她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 一想到这酸痛的源头,她心里便忍不住暗骂那个混蛋。 苏锦绣养了三日,终于能行动自如,便立刻赶往逢府,想找石韫玉商议百鸟朝凤屏上凤与牡丹的绣法安排。谁知到了逢府,却被告知石韫玉和逢辰都随官家去了行宫,归期未定。 苏锦绣心中那团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越烧越旺,越烧越旺。 气的不是石蕴玉,而是另一个混账。 她只恨不得此刻就见到逢辰,将他那张虚伪的脸撕碎。 去行宫这种地方,本就是石韫玉这种掌管礼仪的官员该随行的差事。可逢辰是管禁军的,他去行宫,除非是自己主动要求,否则根本没这个道理。 她当即提笔写了一封信—— 作者有话说:[空碗][空碗][空碗] 第54章 等死吧 冤家已恨煞,我何须怜卿。…… 行宫夜, 三更天,耿耿星河,难安眠。 逢辰猛地惊醒,从床榻上坐起身来, 胸口剧烈起伏, 额上已沁出薄汗。 他抬手掀开锦被, 目光骤然凝滞, 最后终究是捂住脸,久久没有言语。 方才梦里的景象太过清晰, 巧巧在他身下, 美目迷离,一如那个荒唐的夜晚。她的喘息如空谷莺啼,柔荑似无骨藤蔓, 全然任他驰骋。一声“哥哥”婉转勾魂,一句“亲亲”蜜意蚀骨。 自从逃来了行宫, 这般绮梦, 竟夜夜纠缠, 无有断绝。 近乡情更怯,所以他怕见她,更怕她开口相询,怕她说厌恶自己。 可这样躲着,真就好受吗? 夜夜被蚀骨的念想缠得寤寐难安, 总要冲好几回冷水澡才能安眠。 石韫玉早已瞧出他的异样, 次日在行宫莲花池畔, 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这又是何苦?你叫人家姑娘怎么想,只当你是吃干抹净便逃了,一句安抚也无。我告诉你, 她定是厌弃你了。” 逢辰闻言,双目微阖,咬牙道:“那我能怎么办?我就算不跑,她也一样厌我。” “哎,那可就不同了!”石韫玉急道,“你敢于直面她,便是有担当。你这样躲着,反倒叫她以为你不想负责。” 逢辰摆了摆手,语气疲惫:“你不懂。” “是是是,你最懂,你最懂!”石韫玉被他气得失了耐心,甩袖而去,口中还嘟囔着:“你这么懂,怎么没见你把人追到手?真是油盐不进!” 午时,三人于凉亭中共进午膳。一名小厮疾步而来,递上一封书信与石韫玉。 她阅毕,余光瞥向逢辰,那人依旧是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仿佛被相思缠得只剩半条命。 石韫玉放下信笺,淡淡抛出一句:“巧巧下午到。” “啊!”逢辰猛地起身,力道之大险些掀翻石桌。崔澄亦被他这猝不及防的举动惊得一怔。石韫玉重重拍案,厉声斥道:“你再这般躲着,便真枉为男子!” 苏锦绣听闻邻居易如栩要去行宫为史书补充记载,便顺势以请教石韫玉为由,要随他同去。易如栩让她扮作自己的丫鬟,换上一身桃粉裙装,衬得她明眸皓齿。 入了行宫,易如栩引着她一路打探,终至石韫玉的院落。刚进院门,便见对面立着两人——正是石韫玉与那混账。 苏锦绣神色淡然地走上前,脖颈间几抹未褪的红痕若隐若现,如雨后桃花,引人遐思。逢辰瞥见,心中愧疚与羞赧交织,忙垂下眼睑,不敢与她对视。 可苏锦绣却视他如无物,径直握住石韫玉的手,语气急切:“韫玉姐姐,那屏风明日便要动工,我必得先问过你才敢下针。你说我是绣凤穿牡丹,还是牡丹绕凤?宫中之事繁杂,还望姐姐为我指点迷津。” 逢辰愣住了。 他本以为她是为自己而来,心中窃喜她并非真的厌弃自己。可如今看来,她竟是真的有正事在身,那……她或许终究还是厌恶自己的。 易如栩见这小子眼神飘忽,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不禁暗自纳闷。 石韫玉沉吟片刻,缓缓道:“你便直接绣凤穿牡丹。无论如何,于理于据,皇后始终在贵妃之上。”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且在牡丹旁添些萱草。萱草又名忘忧,象征慈母之情,亦是暗指太后。如此一来,皇后见了无话可说,贵妃若敢置喙,见太后亦在其上,便也不敢多言了。” 苏锦绣眼睛一亮,喜上眉梢:“好的,韫玉姐姐,多谢你!”言罢,她转身对易如栩道:“如栩哥,我们走吧。” 两人随即并肩离去,苏锦绣的眼风自始至终都未扫过逢辰一眼。 “她……她就这样走了?” 逢辰与石韫玉面面相觑。 入夜,苏锦绣歇在易如栩院落的偏房。行宫地处山野,比京中凉爽许多。她掬了盆清水,细细盥面,又散开丫鬟的双丫髻,对着铜镜梳理青丝。 窗棂微动,似有轻响,她只垂了垂眸,浑不在意。 继而一声轻悄的落地声,脚步声渐次逼近,铜镜中便映出那人的身影。 苏锦绣唇角勾起一抹嗤笑:“一身玄衣,倒真把自己当梁上君子了?也是,你本就爱做这偷鸡摸狗的勾当。” 逢辰知晓她在嘲讽自己见不得光,却依旧径直上前。苏锦绣早已备好后手,桌上横放着数支锋利簪子,只待他再犯浑,便要给他些颜色看看。 可未料想,逢辰“扑通”一声,竟直直跪在了她的梳妆凳旁。 这回,轮到苏锦绣愣住了。 苏锦绣眉头一蹙,将梳子拍在桌上,扭头斥道:“起来,你不嫌丢人,我还嫌碍眼。” 他身形颀长,即便屈膝跪地,也恰好能与坐着的她平视。 苏锦绣冷笑一声:“门都给你开着,偏要走窗户,做亏心事做习惯了是不是?” 逢辰本欲辩解,可此刻跪在她面前,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雅的兰香,看着她杏眼含怒,美眸中似有火焰跳动,那樱桃小口一张一合,字字句句皆是训诫。看得他心神荡漾,眼神渐渐迷离,咽了咽口水,将到嘴边的话全忘了。 苏锦绣见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火气更旺。她猛地站起身便要离去,却被他一把死死抱住了腿。 苏锦绣知晓挣脱不开,索性也不再白费力气,只低头冷冷地睨着他:“你究竟意欲何为?今日便索性说开了。你且放宽心,我断不会因那一夜露水情缘,便向你索要分毫。从前不会,现在不会,往后更不会。你也无需忧心你的婚约能否继续,你的世家公子身份是否会因此蒙尘。” “话已至此,逢公子请便。出去时走正门,莫要再做这钻窗的行径了!” “什么窗?什么门?我既已进来,就没想着要出去!” 逢辰抱着她的腿,手臂恰好托在她臀下,竟就这般直接站起身。他本就高大,苏锦绣被他一托,顿时失了平衡,只能慌忙俯身紧抱他的头颅,胸前柔软便尽数覆在他脸上。 他径直迈向床榻,苏锦绣若松手便会失衡,直到被他撂在床上,才得以挣扎,一脚蹬在他肩头。 逢辰垂眸看了看她的脚,目光缓缓从纤细脚踝滑至白皙小腿,再到她起伏的身躯、胸前,最后落在她晕红的脸颊。那目光似有实质,苏锦绣只觉浑身发烫,仿佛衣裳已被他层层撩起,肌肤被他抚遍。 “另一只腿也搭上来,像那晚一样。”他低哑着嗓音说道。 苏锦绣这才慌忙收腿,却给了他顺势上前的空隙。他俯身将她压在身下,双手撑在她耳侧,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滚出去。”她声音冰冷如霜。 “你没有厌弃我,对不对?”他急切地追问,“你留门让我进来,便是给我解释的机会,对不对?” 苏锦绣别过脸,语气淡漠:“无需解释。此事我亦有过,不该醉酒。我并无纠缠之意,只是想把话说开,从此两清。” “又两清。”逢辰低低笑了,笑里尽是嘲弄与不甘,“又要和我两清?苏锦绣,你觉得这可能吗?”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指在她小腹最底端轻轻往上滑,像是在丈量着什么,随即在某个地方猛地一点。 苏锦绣被他点得身子一颤,伸手去推他,却听他声音暗哑:“我都到这了,你怎么跟我两清?” 苏锦绣愣了许久才参透他的言外之意,瞬间被他的无耻惊得心头火起。他却在她上方低笑,眼神玩味如猫戏老鼠:“不管你那晚叫的是谁,进去的是我。苏锦绣,你好好接受这个事实罢。” “叫……叫什么?” “你还在装傻?”他的笑容骤然敛去,眼底翻涌着寒意,“你叫的是你的阿钦啊。你最爽的时候,嘴里喊的是他的名字。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刚刚你那般疾言厉色地训斥我,可知道最委屈的人是我?我那般卖力想让你快活,结果你却叫着别的男人的名字。” 他的手不知不觉间移到了苏锦绣的脖颈,指尖轻轻按压着她脆弱的动脉,力道若有似无,仿佛在衡量着什么力道能一击毙命,又仿佛在享受猎物临死前的战栗。 苏锦绣却不怕他,料定他没有这个胆子。她只是皱眉淡淡回望,脑中反复琢磨着他那话的深意。他现在是全然不接受自己曾经“闻时钦”的身份了吗?竟厌弃到如此地步?就连在床上,也只能叫他后来这个偷来的名字? 可她偏要提醒他。提醒他曾经有过那样一个身份,提醒他曾经是个与她相依为命的少年,没有今日的煊赫权势,也没有今日的婚约羁绊。 于是,她故意开口刺激,声音清冷淡漠:“没办法,我心里全是他。所以就算是和你在床上颠鸾倒凤,我想的也都是那个少年,而不是你。” 他没有想象中的暴怒,只是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彻骨的寒意,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好啊,那你今晚就等死吧。” 第55章 不许怨 恼恨结旧丝,策马踏晴芳。…… 苏锦绣被他以锦被兜头一蒙, 旋即身随颠簸,他终究还是破窗而出。 她不许他走窗户,他偏要。她欲和他两清,他也偏不。 怨不得谁, 全怨她情非所属, 偏要结为冤家。 那便如她所愿, 成全这一场孽债。 锦被再掀开时, 苏锦绣睁眼,已置身陌生院落, 料来是他的。 随即, 便是一场变化莫测,又无力抵抗的天气变化。 从亥时到子时,狂风骤雨, 雷声大雨点也大,滴在台阶上, 水声拍打, 无穷无尽, 不知何时会停。 原来漱石居赏雨那夜,檐下的蜀葵开得那般好,那般舒展,不过是因为上天甘愿。上天降雨若不肯收敛,不愿怜惜, 有的是法子叫花儿蔫下去。 就像此刻, 雨势渐大, 雨滴落下的频率渐密,蜀葵被击打得迫趴伏在冰凉的土地上,摇摇欲坠。 “二郎……二郎……” 短暂的风停雨歇, 苏锦绣抓紧这片刻喘息,抽噎着,大口呼吸着雨后的新鲜空气。 下一秒,脸上的乱发被身后的人仔细拨开,嘴角的涎水也被指腹轻轻拭去。逢辰和她一样,赏雨赏得浑身是汗,但眼中的狂躁与怒火,显然已被那声“二郎”抚平。 他缓缓低下头,越来越近…… 随后在她耳边用仅能两人听见的声音低语,语带嘲弄:“刚开始不是很硬气吗?别改口呀。” 话音刚落,她的视线就从地毯变成了房顶。 一声几不可闻的尖叫,一声闷哼,宽阔的肩膀又遮住了她眼前的视线,仅能看到最上方的一点房梁。 天气太恶劣,那房梁,渐渐晃动起来,又渐渐飘忽,有了残影。 窗外的蜀葵被雨势击打得几乎要颤折了腰。 随后,在昏死之前,听见的是他的哭声。 那哭声里,似有赏雨赏到最盛妙处时,难以忍受的愉悦,又似有看到蜀葵被雨时摧残时,难以言喻的痛苦。 “啊……巧巧,好爱你……真的爱你……不许怨我……” 冤家宜杀不宜解。 苏锦绣在行宫养了五日,回了漱石居后,脑中便只剩这一句话。 此刻,她正对着菱花镜,往膝盖上涂抹药油。那上面,细密的伤痕与青紫的瘀斑交叠,尚未褪尽。 “姑娘,这是怎的了?”步月端着一篮时蔬瓜果进来,抬眼便见软榻上的姑娘露着一截雪白曼妙的小腿,正低头专注地涂抹药油,不由得惊呼。 苏锦绣目光未动,淡淡回道:“去行宫时,被恶犬所伤,从阶上失足摔了。” “什么恶犬如此嚣张?”步月放下篮子,心疼地凑上前。 “原以为是头温顺忠犬,”苏锦绣摩挲着膝盖上的淤青,语气冰冷,“不曾想如今獠牙毕露,竟是头需得打杀的恶犬,留着,早晚是个祸患。” 步月听得心惊,却也不敢多问,只低声劝道:“姑娘消消气,以后离那恶犬远些便是。” 苏锦绣没有接话,只是将药油瓶盖好。 最好是远些,若再见到他,苏锦绣连一刀攮死他的心都有了。 那日醒来,床榻上又只剩她孤影一人。他竟又像那狎妓的浪荡子一般,享用完便逃之夭夭,只留下几个丫鬟,说是主子吩咐了要好生伺候。 她们的确伺候得无微不至,汤药饮食,关怀备至。可这行径,比那晚的肆意挞伐,更让她恨得刺骨。 第一次他不告而别,或许还能归咎于公务繁忙,或是初尝禁果后的羞赧。但这第二次,便只剩下不愿面对的怯懦了。 他不愿面对,昨晚与他抵死缠绵的,于他而言,或许仅仅是身体的慰藉,一个宣泄欲望的对象,而非灵魂相契、现实中那个被他需要的妻子。 她轻轻抱住膝盖,将脸埋入膝间,单薄的肩膀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步月本在桌案那边摆放瓜果,扭头瞥见这一幕,见姑娘竟在低声抽泣,连忙放下手中的玉盘跑过去,又急着唤了裁云一同来劝慰。 整理罢心情,苏锦绣便借着易如栩的马车前往华韵阁。那副凤穿牡丹屏风的绣活耽搁不得,她也急需投入自己的营生,好让那些孽缘烦心事暂离心头。 马车内,易如栩见她眼眶微红,又知她在行宫休养多日,心中早已猜到七八分。他既心疼她的遭遇,又对逢辰的行径更添厌恶,一时不知如何安慰,便想起先前她央自己教骑马的事,开口唤道:“巧娘。” 苏锦绣回过神:“嗯?” “明个观天象是个艳阳天,”他说,“我带你去金明池学骑马如何?” 苏锦绣心中微动,念及枣糕买回来后,还未曾好生遛过,便轻声应道:“有劳如栩哥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易如栩笑了笑,“明天我休沐,有的是时间。” 待到第二日,两人便一同从薄尉巷出发。 易如栩本欲与她同乘一马,转念一想,此举恐过于暧昧,怕让她不自在。于是,两人同坐马车,身后跟着两个仆从,一人牵着苏锦绣的枣糕,另一人牵着易如栩的白马。 那白马原名叫飞云,是匹神骏非凡的好马,后来易如栩觉得,该与苏锦绣的枣糕凑成一对,便主动给它改名叫糯米。 他们本欲往金明池旷野草场学骑,结果即将入门时却被侍卫拦住了。侍卫言世家子弟正于内驰马击鞠,劝二人转往侧畔故道。那里临着河湾,碧茵覆岸,景致亦清雅可人,正好任马儿啮草闲食。 二人闻言,当即改道往河堤而去。 此时真是易如栩说的艳阳天,阳光虽盛却不刺眼,空气里带着丝丝凉意,让人觉得神清气爽。苏锦绣望着开阔的视野,那点烦忧孽绪也都抛到九霄云外了。 “巧娘,上马吧。”易如栩温言唤道。然他目光扫过苏锦绣纤弱身量与枣糕的昂然姿态,马镫高悬,让她自己攀援上去确实有些难。他本有心伸手相抱,又觉得此举过于逾矩,恐惹她不适,心中不免有些踌躇。 苏锦绣试着抬足试踏几番,可马镫都快到她腰了,怎么也上不去。她四顾寻觅,想把马车边的小凳子搬过来,正要跑去时,却听得易如栩叫了她一声:“巧娘。” 她转头时,已不见人,低头看才发现易如栩已屈膝下蹲,将大半肩背坦呈于她眼前,显然是要让她踩着上去。 “不不不,我去搬板凳……”她话还没说完,易如栩就做了件他这辈子最逾矩的事。 他轻轻抓住了她的脚踝,放在自己肩上。 “我送你上去,”他说,“踩稳了告诉我一声,我起身,你再借力。” 凭君托举之力,苏锦绣终是稳稳登上了枣糕,视线骤然升高开阔,她心头一慌,下意识攥紧了马缰。 易如栩仰头笑道:“放松些,巧娘。枣糕温顺,不会伤你,我亦不会。莫夹它的马腹,恐惊了它。” 苏锦绣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试探着伸手抚上枣糕颈后的鬃毛。枣糕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原地轻快地踏了踏,虽跃跃欲试,却终究乖乖立着,似是既为主人所骑乘而欢喜,又怕惊扰了她。 苏锦绣见此,脸上绽开一抹真心的笑。 “我先牵着缰绳,陪你从河堤这头走到那头,试试骑感。”易如栩道,“总得像学步的婴孩,先会爬,再会走,不是?” 苏锦绣打趣:“是是,如栩哥不愧是翰林院的人,教学生真是一把好手。” 于是,长长的河堤之上,青草茵茵,河水粼粼。 青衫书生牵着枣红骏马,马背上坐着鹅黄衣裙的女子,远远望去,宛若一幅山水泼墨图中的一隅。 目光所及,皆是生机。她这才发现,河堤两岸除了茵茵绿草,还点缀着不少不知名的野花。 粉白的野蔷薇缠绕在岸边的柳树上,星星点点。浅紫的马兰花,叶片细长,花朵却开得精神。还有金黄色的蒲公英,撑开一把把小伞,风一吹就轻轻摇曳。 花香混着青草与河水的气息,清新宜人。 苏锦绣骑着枣糕,缓缓走到河堤尽头,又调转马头。 她回头看向易如栩,眼睛亮晶晶的:“如栩哥,我觉得我可以自己拉着缰绳走一圈了!” 易如栩笑着挥手:“去吧去吧,我相信你。别慌张,慢慢来。” 得到他温柔的肯定,苏锦绣深吸一口气,小腿轻轻夹了一下枣糕的马腹,示意它前行。枣糕似是领会了主人的心意,稳稳地驮着她往前走。 易如栩则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 苏锦绣骑在枣糕背上,渐渐胆子大了起来,竟有些得陇望蜀,想让易如栩教她真正地跑起来。 “如栩哥,”她勒住缰绳,回头喊道,“你教我骑快点好不好?” 易如栩却笑着摆手:“心急不得,巧娘。你且再牵着缰绳走两圈,循序渐进才能熟能生巧。今日先练稳当,明日再来学跑。” 苏锦绣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点点头:“好吧。那如栩哥你歇着,我再去跑一圈——不,走一圈。” 待她拍着枣糕走远,易如栩才露出一丝无奈又温柔的笑。他自己当年学马,一个时辰便已能驰骋,便是有悟性的,半日也足够学会基本骑术。他这般留一手,并非觉得苏锦绣天资愚钝,不过是私心作祟,想多些时光陪在她身边罢了。 “明日……明日便又能一同来了。”他轻声自语。 苏锦绣又赏了一圈河堤风景,心下越发欢喜。 她想象着,日后学会了骑马,便能骑着枣糕随心所欲地去想去的地方。去华韵阁绣活,去街上闲逛,甚至去城外看风景。汴京的景致,以后她都要自己看个遍,再也不用坐谁的马车了。 怀着这份雀跃,她骑着枣糕慢悠悠地往回走。 一阵风过,吹得堤岸的柳絮与花瓣漫天飞舞。 几片沾着露水的粉白花瓣,轻飘飘地落在了枣糕的鬃毛上,还有一两片粘在了它的额间。苏锦绣骑着马,一边走一边低头,小心翼翼地替它把花瓣一片一片拨下来。 “好枣糕,真是世上最乖的马儿。”她轻声夸赞着,声音里满是欢喜。 她就这样低着头,专注地给枣糕梳理,不知不觉间,枣糕已经驮着她走到了易如栩附近。 等她把最后一片花瓣拂掉,满意地抬起头时,才发现易如栩的身旁,竟然站了另一个人。 第56章 青州雁 痴儿犹望雁,少年信中诺。…… 易如栩本想伸手扶苏锦绣下马, 苏锦绣却摆摆手,轻声说:“没事没事,我自己来。” 今日他扶了,日后自己骑马的时候还多着呢, 总不能次次仰仗于人。且方才已在马背上绕行两圈, 早就适应了这个高度, 心里也不怯了。 于是, 她右腿抬起一滑,身体顺势转为侧坐, 然后如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般, 往下一蹦,轻盈地落在了地上。 方一站定,她抬眸看向易如栩身侧的陌生公子, 瞧着是素不相识,想着应是易如栩的同僚, 便暂未开口。然而, 易如栩竟也没有要介绍的意思。苏锦绣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易如栩却低声说:“我亦不认识这位公子。” “敢问阁下是?”易如栩随即开口问道。 那公子语气闲散:“无妨,我识得二位便够了。在下五品宣教郎穆画霖。” “穆画霖?”苏锦绣和易如栩同时一怔。 易如栩心中惊涛暗涌,眼前此人竟是皇后胞弟、将门穆家之子。而苏锦绣的震惊则另有缘由,此人正是先前阿钦屡屡提及的那位知己。 随后,穆画霖便拱手客套道:“蹴鞠方罢, 便见二位在此驰马, 观这位兄台风骨不凡, 想来应是翰林院的易编修?久闻兄台才名,早就想结识一番了。” 易如栩亦拱手还礼,谦声道:“穆公子谬赞了。我不过是翰林院一闲散编修, 何德何能当此谬赞。倒是穆公子年少有为,在宣教郎任上颇有建树,我才是久仰大名。” 苏锦绣见这两人一见面就文绉绉地互相吹捧,不禁暗哂,换作是她,肚子里可倒不出这么多虚头巴脑的话来。于是她悄悄扯了扯易如栩的衣袖,轻声说:“如栩哥,那你们慢叙,我不便多做打扰,先牵着枣糕去那边吃点草。” 易如栩点点头,温声道:“好,你先去,我片刻便来。” 苏锦绣牵着枣糕的缰绳就要往回走,穆画霖却倏地上前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然而,我此行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有位知己托我带话给苏姑娘。” “我?”苏锦绣指了指自己。 “正是。”穆画霖颔首,“苏姑娘,借一步说话?” 苏锦绣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 于是便换成了易如栩牵着枣糕,在不即不离的一处草坪上驻足,任它低首啮食青草。他则负手而立,时不时抬眼望向苏锦绣那边,目光如缕,始终未曾稍离。 苏锦绣与穆画霖并肩徐行,欣赏着眼前斜阳如醉的景致,心里却有些恍惚,想来穆画霖要带的话,多半是逢辰的吧。 会是什么呢?迟来的承诺,还是一句轻飘飘的致歉? 既是如此,为何不亲自来说? 苏锦绣心中疑窦丛生,却也只是默默走着,静候穆画霖开口。 穆画霖却也只是默默而行。 苏锦绣实在忍不得了,正想开口提醒,只见他突然抬头望向天边。她也随之望去,见一对大雁相依相偎,振翅南飞。 穆画霖轻声吟道:“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这大雁乃是忠贞之鸟,一生只认一个伴侣,患难与共,不离不弃。” 苏锦绣蹙眉道:“穆公子究竟想说什么?不妨开门见山。我不懂你们文人官场的那些弯弯绕,有话直说便是。” 穆画霖洒脱一笑:“苏姑娘快人快语。你看,那对大雁飞去的方向,正是青州。” “青州?” “不错。”穆画霖点头,“思渊前几日从行宫仓促动身,也是去了青州。” 他去青州,如此仓促,竟未等她醒来便离去,想来是有十万火急的公务在身。 如此说来,倒是错怪他了? “苏姑娘可知他为何而去?” “为何?” “因为县主的外祖母突然病重,想来已是时日无多。县主自幼与外祖母情谊深厚,此事一出,她悲痛欲绝。思渊实在担心,闻讯便即刻赶往青州,去陪伴她了。” 苏锦绣眨了眨眼,像是没有反应过来。 “思渊亲口同我说,他很是担忧朝光,可行宫里还有一位需得打发,便托我来捎句话。” 她随后抬头,凝神细观那对大雁。 只见一只飞得稍低,另一只便亦步亦趋,调整身姿与之平齐,只求与它同频。纵有风霜雨雪相逼,乱花渐欲迷眼,它的方向,始终朝着伴侣所在。 穆画霖偏头见苏锦绣看得入神,便又说道:“此去青州,它们若能寻到那片青鳞湖便好了。那湖四周芦苇丰茂,水草肥美,鱼虾更是取之不尽。岸边还有大片的滩涂,最是适宜它们停歇休整。” “良禽择木而栖。有些鸿鹄,生来便志在千里,纵是偶落寻常枝桠、浅水小塘,也不过是暂歇而已,难成气候。待羽翼休整完毕,终究还是要与同类并肩,一同翱翔于云霄之上。” 苏锦绣纵是再迟钝,此刻也听出了穆画霖话里的弦外之音。 本就是云泥殊路,被这般旁敲侧击地排挤也在意料之中。素来听闻他与县主交厚,想来此刻是特意为县主出头,替她打抱不平的。 她只轻轻一笑,本不想与他计较,穆画霖却又步步紧逼:“苏姑娘莫要错付了心思,勾搭错了人。思渊如今已是潜龙在渊,一飞冲天,岂会折翼回巢,迎娶一只燕雀?纵有片刻温情,亦不过是过眼云烟。你且看大事上他选择谁,心便在何处。” 苏锦绣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她转头看向穆画霖,语气平静:“你怎知这雀儿就满心期盼着被那鸿鹄带回九天巢穴?” “公子便这般笃定,寒门女子便定要依附权贵,方能立足吗?” “我且告知公子,这段纠葛,自始至终皆是他强求。与其在此对我指手画脚、冷言嘲讽,不如先约束你的好兄弟,让他别再来纠缠我这只凡雀,免得污了你们那所谓的青云之志。” 穆画霖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竟还像模像样地对苏锦绣躬身一礼:“苏姑娘能有这般洒脱,实乃幸事,思渊也可少却一桩烦心事了。” 他特意加重了“烦心事”三字,仿佛苏锦绣的存在,于逢辰而言,从头到尾都只是个累赘。 既是他失礼在先,苏锦绣便不再给他留脸面,反唇相讥:“看来他如今真是飞黄腾达了,连你这品阶比他高的人,都要俯下去巴结?还是说,单凭逢辰二字,还不足以让你如此鞍前马后?那便是为了县主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如此看来,穆公子虽身处高位,可这处境,倒不如我呢。至少在我这儿,还是逢思渊主动纠缠。不知那位金尊玉贵的县主,可曾屑于正眼瞧你一眼?” 穆画霖行礼的身子猛地僵住,脸上的笑容已然挂不住半分。他强撑着笑意起身,语气生硬地说:“今日元璜失礼在先,苏姑娘所言极是。既然事情已说清,那在下便告辞了。” 穆画霖走后,方才还言辞犀利的苏锦绣,只默默然地,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她的目光漫散地投向远方,似有所望,又似一无所见,空茫如失魂魄。 穆画霖的话,纵是刻薄伤人,纵是苏锦绣一一驳斥,却有一句,她无论如何也反驳不了。 他说:“大事上他选择谁,心便在何处。” 那些小恩小惠,那些温言软语,他谁都可以给,何时都可以给。可一旦真有大事发生,哪怕只是一个未成真的噩耗,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奔向青州去安慰未来的正妻。而她这边,就算刚熬过一夜的磋磨,也比不上那边的一丝风吹草动。 直到易如栩牵着枣糕的缰绳走近,她才从怔忡中惊醒。 易如栩见她神色,便知她不愿多言,也不多问,只轻声道:“回去吧。” 苏锦绣应了一声,两人便踏着残阳,从河堤这头慢慢往回走。 走着走着,天上突然掠过一只落单的雁。 她抬头望去,见那雁儿似是翅膀受了伤,飞得时高时低,形单影只,却依旧固执地朝着希冀之地飞去。 仿佛明知前路漫漫,道阻且长,纵使被风雨摧折,会伤心至死在半路,却仍为那一丝渺茫的希望,固执地振翅前行。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苏锦绣这时候才真正的慢慢回神,心脏钝痛,呼吸困难。 就像突然遭遇噩耗,当下并不会立刻被悲伤淹没。只会下意识地把天塌下来的事当成寻常,让你能随意应对,甚至觉得无关痛痒。可一旦回过神,情绪便是汹涌而来,避无可避。 穆画霖口中的青州,和青鳞湖的雁,其实她是知道的。 因为在很久以前,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有位少年,自江州寄信来。 信上说: “汴京女儿家的聘礼多有鸿雁。我归来时,便去山头为你猎一只飞往青州的雁。” “若你觉得不够好,我便只身去往青州那儿的青鳞湖。” “听说那里的雁,羽毛比别处的更丰美,叫声也更清亮,是顶好的。怎么样?我为你猎三只,或者更多。” “总之,我要让你成为汴京城雁礼最多的小娘子。” 一字一句,她都还记得一清二楚,至今倒背如流。 那时候,长夜里,就着昏灯读完,欢欣不已。 再看向天际,那只受了伤的雁儿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眨眼间便湿了满脸—— 作者有话说:标注: “悲鸣不能去,竟自投于地而死。”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只影向谁去?” 引用自元好问《摸鱼儿·雁丘词》 第57章 无可能 心属庭前月, 身缠表妹情。…… 日子总要往前走, 别回头。 清晨,苏锦绣依旧在华韵阁中攻那幅百鸟朝凤。 用齐针细细勾勒牡丹花瓣的轮廓,再以虚实针掺着深浅不一的粉色,层层晕染出花瓣的丰腴与立体感。及绣凤尾, 便换了捻金线, 一针一线盘出羽片的华丽纹路, 针脚细密, 宛若天成。 兰涉湘在侧为她理线,将各色丝线分门别类绕于轴上。苏锦绣见她专注, 便打趣道:“如今竟劳烦兰二小姐亲自动手, 我这小阁可付不起千金小姐的工钱。” 兰涉湘头未抬,嘴角却噙着笑意:“你呀,就会装模作样。你使唤我的时候还少了?” 苏锦绣伸手轻扯她的衣袖:“那可不同, 使唤我们兰姐姐,自当有厚报。我给你做的那个……”她凑近兰涉湘耳畔, 声线压低几分, “便是上次说的, 那样的肚兜,算不算得上是顶好的报酬?” 兰涉湘红着脸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就你鬼主意多。” 笑罢,兰涉湘又幽幽一叹,理线的手未停,口中却絮叨开来:“我已跟父亲提了, 叶家有意退亲, 却碍着体面, 要我们先开口。父亲虽万般无奈,也应了下来,只是迟迟未去。这两日他为官场之事焦头烂额, 边境烽烟将起,赋税催逼甚紧,他正为此烦忧,倒把退亲的事抛到了脑后。” 苏锦绣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自她来到这里,还是头一遭听闻这等家国大事,绣针悬在半空,不禁问道:“如今不是国泰民安么?怎的突然要动兵戈?” 话音未落,两束娇艳欲滴的粉团蔷薇与雪青芍药倏然出现在她们眼前,吓得二人同时低呼出声。 转头望去,不是旁人,正是眉眼清俊的易如栩。他今日未穿官袍,一袭深蓝直裰,更衬得他温润如玉,君子端方。 “如栩哥,你可吓死我们了,针都险些飞出去!”苏锦绣拍着心口,嗔怪道。 易如栩含笑致歉:“抱歉抱歉,巧娘。想着以鲜花赠佳人,该添几分惊喜,没成想倒吓到你们了。” 苏锦绣与兰涉湘见了那花,满腔嗔怪顿时烟消云散。粉团蔷薇娇艳饱满,雪青芍药清丽脱俗,实在惹人怜爱。她们接过花时,易如栩问道:“我刚听你们言语,似在议论近日边境将有战事?” 苏锦绣还在摩挲着柔嫩的蔷薇花瓣,兰涉湘已抬眸问道:“正是。你如今身在官场,消息灵通,可知究竟是何缘由?此番战事,大约要持续多久?” 易如栩轻叹一声:“此事说简单亦简单,说复杂亦复杂。北方朔漠部近日不愿再行纳贡之礼,还屡次在边境寻衅滋事,劫掠边民。可官家如今摸不清他们的虚实,又忌惮朔漠部私蓄重兵,不敢贸然兴师讨伐。朔漠部虽未明言开战,却步步紧逼,显然是在试探我朝底线。” “官家便想派遣八百精骑前往探查虚实,可那边少说也有几千上万的部众,这八百人……不过是去蹚路的牺牲品罢了。” 兰涉湘闻言,不禁幽幽一叹。易如栩看了苏锦绣一眼,继续说道:“如今精骑已召集得差不多了,却无人愿意领军。皆因这是九死一生的差事。即便官家许下即刻封侯的重赏,那些将门子弟,哪怕平日夸夸其谈,自诩骁勇善战,也没人肯让自家子弟前往,更别说亲自领兵了。” 苏锦绣垂下眼睑,幽幽一叹:“哎,哪家父母能舍得自家亲人去赴这九死一生的险地呢?改日我们同去相国寺,祈求天下太平,愿战事消弭吧?” 兰涉湘心头一酸,用力点头:“好。” 易如栩沉默片刻,随即话锋一转,看向两人:“不知二位今日可有安排?” 苏锦绣与兰涉湘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没有。” 易如栩如释重负,却又面带苦色:“实不相瞒,我叔父今日设下家宴。他早有暗示,说我年已弱冠又已入仕,当速速成家立业。此宴名为家宴,实则是为我相看族中女子,还言今晚定要为我敲定婚事,免得我在外疏懒度日,逍遥自在。” 他目光恳切地望向二人:“所以,二位中可有谁能随我去见家叔一面,替我挡过这一关?这份恩情,我铭记在心,日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这番话其实问得多余。兰涉湘乃名门闺秀,若真去了,易叔父必然细究家世门第。稍有应答,再派人核实,转瞬便会败露。届时,不仅她颜面尽失,兰家声誉亦会受损。 最终,自然是苏锦绣应了下来。 然而到了地方,苏锦绣便悔不当初了。 只因易如栩的叔父易泊简,周身那股子威严,实在令人望而生畏。 他端坐在藏书阁的太师椅上,一身重臣气度,目光如炬,将苏锦绣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尤其在两人十指相扣的手上多作停留,冷冷开口:“姑娘家在何方?家世几何?” 苏锦绣还未及开口,易如栩已抢先一步:“叔父不必多问,她虽非叔父心中那等名门闺秀,但比她们好千万倍,也是我这辈子认定的良人。” 易泊简闻言,轻笑:“哦?如此说来,是……并无家世背景吧?” 随后,叔侄二人吵得不可开交。 苏锦绣被晾在一旁,觉得十分无聊,便悄悄走到博古架边,斜倚着一堆古籍,撑着脑袋看他们争论。 易泊简将茶盏一顿:“《礼记》有云,昏礼者,礼之本也!婚姻大事当门当户对,你如此行事,置家族声誉于何地?” 易如栩寸步不让:“叔父此言差矣!卓文君夜奔司马相如,传为千古佳话。可见情之所至,门第何足挂齿?” 两人皆是饱学之士,一个强调礼法,一个歌颂真情,唇枪舌剑间引经据典,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苏锦绣缩在角落,看得都乏了,他们还没吵完,突然又觉得午膳没吃饱,就悄悄从兜里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糖蒸酥酪。 “放肆!”易泊简怒拍扶手,“司马相如有凤求凰之才,终非池中之物。此女又有何德能,堪比卓文君?” 苏锦绣刚咬下一口,冷不防被这一指,吓得差点没噎住。 “巧娘心性纯良,聪慧通透,远胜那些矫揉造作的大家闺秀!” “无晦!你生来便是为了忤逆我,反对我为你铺就的所有坦途,是不是!”易泊简怒声道。 “非也,叔父。”易如栩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我只反对谬误之事!” 苏锦绣见易泊简气得脸色煞白,心中一惊,连忙想上前劝解,却被易如栩一把拉到了身后护住。她从易如栩身后探出头,实在担忧他叔父万一气出个好歹,他们可就担待不起了。 只见易泊简瘫倒在椅上,双手掩面,久久未动。她低声劝道:“如栩哥,你说话也软一些呀。” 话音刚落,易泊简猛地起身,朝他们阔步而来,吓得苏锦绣一颤。但他却径直掠过二人,在书房对面大哥的灵位前轰然跪下,悲声道:“大哥,我对不起你,我没把无晦带好啊!” 这位素日里威重如山、不苟言笑的朝堂重臣,此刻竟喉间哽咽,老泪纵横。易如栩见状,也有些不忍,他从未见叔父如此失态,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上前劝慰。 苏锦绣轻声推了推他的手臂,柔声道:“过去吧,他也是为你好,一片苦心。” 易如栩正待开口,门外忽然闯进一个身着七彩襦裙的少女。 那斑斓色彩搭配得恰到好处,非但不显俗艳,反倒亮眼夺目。少女一双杏眼清澈如溪,顾盼生辉。她梳着飞天髻,斜插一支碧玉簪,身披鹅黄轻绡,裙摆下缀着五彩流苏。整个人娇俏灵动,宛若月中仙子,毫无繁复之感。 “表哥!”少女甫一进门便扑进易如栩怀中,仰头望着他,眼波流转,娇声问道,“表哥,你来娶我啦?” 苏锦绣惊得愣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反应。易如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手足无措,下意识抬起手,一脸无辜地望向苏锦绣,仿佛在无声地辩解。 易泊简扭头瞥见,连忙呵斥:“令令!退下!如此行径,成何体统!” 令令被父亲一训,小嘴一瘪,眼眶瞬间泛红,泪珠儿在里面打转,眼看就要滚落。 苏锦绣见状,连忙从袖中掏出手帕,塞到易如栩手里,用眼神示意他去安慰。易如栩接过手帕,有些笨拙地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痕。 令令被他这般温柔对待,又破涕为笑,回头仰着脸,委屈地问易泊简:“爹爹为何要我退下?爹爹不是说我已及笄,该议亲了吗?我非无晦哥哥不嫁!” 易泊简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一边是自己疼爱有加的掌上明珠,一边是自己视如己出的亲侄。按理说,表兄妹通婚乃是亲上加亲的美事,以他对易如栩品性的了解,这本是再好不过的姻缘。 可他曾在大哥为救自己而死时立誓,要悉心教导无晦,绝不能让自己因高烧而心智受损的女儿,耽误了他的锦绣前程。在他心中,易如栩虽是侄儿,其分量却早已超过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今日族中前来的女子,皆是他精挑细选之人,个个品性纯良,容貌出众,家世更是无可挑剔。 他本想,自己未能将无晦教得足够上进,至少也该为他寻一位贤良内助,让他的人生能少些波折,多些顺遂。可今日易如栩带来的这位女子,虽说看着并非奸邪之辈,但实在不是他心中能于无晦有助的良配。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这个天真痴傻的女儿明白,她与表哥之间绝无可能。于是他沉下脸,先将令令叫了出去,然后对易如栩道:“你今日之事,可暂搁一旁。但你必须让令令知晓真相,正好这位姑娘也在此处,你们便演一场戏,让令令彻底明白,她不能嫁给你,你已有了良配,懂吗?” 易如栩闻言一怔,万万没想到叔父竟会如此妥协,连忙深深一躬,应道:“是,侄儿明白了。”” 第58章 命弄人 此去无归日,天命妒痴人。…… 三人出了府门, 街市上正是热闹时分。 令令一双眼睛不够用似的,被糖画、面人、风车、琉璃盏这些新奇玩意儿勾得左顾右盼。 她左手揽着刚买的兔儿灯和泥捏的小老虎,怀里还鼓鼓囊囊塞着香包和拨浪鼓,几乎要抱不住了。可她的右手, 却似与易如栩腕间生了连理枝一般, 攥得紧紧的, 任凭易如栩如何想不动声色地松开些, 都纹丝不动。 易如栩看着她踮脚翘首,指着摊位上的走马灯咯咯直笑, 那模样天真烂漫, 不染尘埃,有些心下不忍。 他侧过脸,问身旁的苏锦绣:“巧娘, 你看……这场戏,当如何演来, 方能令她知晓究竟, 又不致伤她过深?” 苏锦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令令, 也是一脸为难,她轻轻摇头:“此事……我也实在不知该如何措手。” 三人正行间,易如栩忽然抬手指向街尽头:“巧娘,你看,那是比翼楼。” 苏锦绣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座精巧阁楼立于街角, 飞檐翘角, 颇为雅致。 “我曾闻此楼有一段佳话,”易如栩续道,“楼中那株百年桃花树, 乃桃花仙子所化。若有情男女在此树下行三拜之礼,便能得仙子庇佑,一生琴瑟和鸣,白首不离。” “我前次带令令来过,曾将这传说讲与她听。她心思单纯,若见我们在此行礼,想来便会明白,你已是我的新妇了。” 苏锦绣听到“新妇”二字,愣了一下,又念及演戏而已,遂定了定神,轻声应道:“好,那我们便进去吧。” 二人牵着令令步入比翼楼。 楼外看似仄狭,入内方知别有洞天。院中颇为宏敞,中央老桃树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几乎遮蔽了半边天,其上缀满嫣红桃花,开得如火如荼,远望如绯色云霞,绚烂夺目。 枝干间挂满了各色的祈福锦囊,随风轻轻摇曳,似有无数心愿在风中低语。 树下不远处,立着一尊小巧的桃花仙子石像,神态温婉。像前摆着几个蒲团,显然常有人在此私定终身,留下不少痴男怨女的缱绻足迹。 二人正低声商洽待会儿如何行事,令令却像只灵巧的小松鼠,一骨碌便跑远了,噔噔噔地爬上二楼的楼台。 那楼台向外悬挑一截,恰如天然的观景台,能将院中景致一览无余。她扒着栏杆,探着小脑袋往下喊:“表哥,姐姐,快看我!” “哎,令令,你怎的跑这般快……”易如栩无奈地笑了笑,“罢了罢了,在那儿也行。令令,你且看好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苏锦绣,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郑重,一字一句地说道:“待会儿,我们便行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之礼。这个仪式,令令是知晓的。” 他语气庄严肃穆,仿佛眼前并非逢场作戏,而是真正的新婚大典。 苏锦绣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好。” 就在两人仍在低声商议之时,令令怀中玩具盈溢,一个没抱稳,手中风车便滑落于地。那风车轱辘轱辘滚了数圈,恰逢一阵风来,又顺风向旁滚去。 令令惊呼一声,忙将怀中物事放下,小跑着去追。就在她弯腰欲拾的刹那,脚下不知被何物一绊,身形猛地向前扑出,额头撞上一个坚硬之物。 令令茫然抬头,首先入目的,是一双玄色云纹战靴,靴底厚重,边缘尚沾些许尘土。 她顺着战靴缓缓上望,只见那人玄色劲装外罩柳叶软甲,甲片细密如鳞,泛着冷冽寒光。乌发以银冠束于头顶,未戴头盔,赏心悦目的面容一览无余。 只是其周身肃杀之气凛冽,仅一个蹙眉,凌厉便盖过俊丽眉眼。他腰间悬一柄长剑,身后还立着数名同样身着软甲的随从。 令令被他眼中寒意吓得一颤,小嘴一瘪,泪珠便要滚落。 那人见状,反手便拔出腰间长剑,寒光一闪,剑尖已在她脸边虚指。 “敢哭,就得死。” 令令再是痴傻,也看清了那锋利的剑刃,知道这东西是真的能伤人害命的,吓得瞬间憋回眼泪,大气不敢稍喘。 “去,站到那边看着。” 令令不敢违逆,只得怯生生爬起,挪到旁边,委屈地站着,向易如栩和苏锦绣投去求助的目光。 然而楼下正到了温情脉脉的关头。 易如栩牵着苏锦绣的手,先向桃花仙像躬身祷告:“今日带新妇来见仙师,求仙师保佑。我这新妇,天上地下,唯此一人再难寻。往后我定与她好好过日子,疼她惜她,若有负她,甘受天谴。” 苏锦绣听他言辞恳切,情意真挚,便委婉提醒:“如栩哥,上面令令看着呢,我们还是快些吧。” 易如栩回眸看她,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温柔:“好。” 两人并肩跪在蒲团上,易如栩抬眼往高台上瞥了一眼,确定令令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便轻声道:“一拜天地。” 话音刚落,一阵清风拂过,满树桃花簌簌飘落,宛如下了一场粉色的雨。 漫天花瓣落在男子修长的身形上,也落在女子柔软的裙裾间,是天地间最温柔的祝福,为这对璧人披上了一层浪漫的纱衣。待两人起身时,发间皆沾了几片粉白的花瓣,平添几分旖旎。 “二拜高堂。” 因两人高堂皆已作古,便对着桃花仙像再躬身一拜。礼毕,易如栩伸手将苏锦绣轻轻扶起。 苏锦绣心中忽生异样,一股莫名的负罪感悄然浸上心头,仿佛亏欠了谁一般。 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没事的。 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与易如栩拉开了些许距离。 这一退,恰好露出两人中间的桃花仙像,那尊小巧的石像静伫于此,仿佛在无声地观摩着这一切。 “夫妻对拜。” 苏锦绣正要俯身对拜,眼前骤然有重物破空而来,飞速掠过。疾风惊得她额前碎发向后飞散,随即一声巨响,震得耳膜生疼。抬眼便见一支羽箭正中桃花仙像的头颅,那石像瞬间碎裂成无数裂片,应声倒地。 苏锦绣心头巨震,方才若不是自己鬼使神差地退了半步,若不是那一丝犹豫…… 若不是那一丝犹豫,若两人真对拜下去,头颅定会挡住桃花仙。 那支箭,又会让谁肝脑涂地?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悸,迅速扫视四周,最终将视线锁定在射箭之人身上。 正是二楼的观景台。那里,令令早已吓得泣不成声,小脸煞白如纸。而她身旁,身着软甲的逢辰,如同地狱爬出的修罗,正手持长弓,手臂还稳稳架着,死死地盯着他们。 他眼中似有绿幽冥火跳动,杀气凛冽如霜,仿佛要将他们二人当场诛灭。 苏锦绣望去,只见台上逢辰手掌一抬,便有侍从再次递上箭矢。 他接过羽箭,上弦,拉弓,准头向左偏。 “怎么不拜了?继续啊,不是要夫妻对拜吗?” 箭随音落,直直射向易如栩的右手腕。幸亏苏锦绣反应迅速,一把拉过易如栩,他才得以及时躲避,只是小臂被箭锋擦过,划开一道血口。 易如栩乃是翰林院文人,右手若废,于他而言,不啻于画家失明、乐家失聪。 苏锦绣甚至来不及分辨自己是怕易如栩受伤,还是怕逢辰再做傻事,直接旋身向前,慌忙地挡在了易如栩的身前,抬起头直视着台上那个已然疯魔的人。 逢辰挽弓的手猛地一顿,随即目光从箭镞上移开,微微偏头,皱着眉,似是在仔细打量她。 她今个这一身紫衣实在是熟悉得很,裙上绣着白蘅芜,风一吹便漾开。侧编麻花辫垂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娇俏灵秀。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要剜他的心,噬他的骨。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是他命中注定的讨债主。 他扣着弓弦的手越发收紧,恨不能就这样一箭射出,与她一刀两断。 可那箭镞却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无法挣脱他的掌控,终究是射不出去。 两人就这样隔空对峙。 苏锦绣不知怎的,竟瞬间读懂了他目光中的深意。 那眼神无声地在说:你再护着他,我会让他死得更惨。 苏锦绣猜对了。 因为台上的逢辰猛地将弓矢掷于地,随即反手抽出腰间长剑,转身便向楼梯口阔步而去。 苏锦绣吓得胆肝俱裂,连忙拉着易如栩往后退,声音因恐惧而发颤:“如栩哥,你快走!” “巧娘,他拿着剑,我岂能弃你而去?”易如栩的声音决绝又固执。 “快呀!他不会对我怎样的,你快走!” 苏锦绣猛地回头,只见逢辰手提寒锋,周身戾气如九幽无常,正从楼梯口步步趋近。 苏锦绣慌忙将易如栩往外一推,可她手刚送出去,逢辰的剑便已杀到,一剑劈下如雷霆万钧,易如栩仓促躲闪,却还是踉跄着倒在地上。 逢辰剑势不停,顺势握剑刺向地面。长剑瞬间大半没入泥土,若非易如栩滚得快,剑尖早已刺穿他咽喉。 “你疯了不成?”易如栩惊怒交加。 苏锦绣追上来想从后面拉住他的手,却被他猛地一甩,险些站不稳,可她还是不顾一切地扑到逢辰身前,从正面死死抱住他的腰,哭喊着:“别做傻事!快住手!你这是做什么呀!” 逢辰顿了一下,想把她从怀里扯开,可苏锦绣哪里敢松,又怕他再起杀意,只能拼命抱紧。他竟也暂时任她搂着,转而就要去拔地上的剑。苏锦绣见他还要动手,连忙伸手拦他。那柔荑的力道本可忽略不计,但覆在他手腕上时,却让那双能执千斤铁的手奇异般地顿住。 见他戾气稍敛,苏锦绣赶忙捧住他的脸,指尖轻柔地摩挲着,试图安抚他狂躁的心绪。他眼中的疯魔渐渐褪去,黑眸终于恢复了些许神采,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别这样了……你听话……听话……”苏锦绣哽咽着说。 “听话……”他呢喃道,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暂时呆在了原地。 似乎很久以前,她这样温柔地管教过他。 苏锦绣捕捉到他神情的松动,趁这个档口,赶紧向一旁惊魂未定的易如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退离这个是非之地。易如栩见逢辰果然未伤苏锦绣,便颔首应着,小心翼翼起身,快步去台上找了令令,退出这是非之地。 苏锦绣见他远去,心中刚松口气,回头欲问逢辰,却迎面撞进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炽热之吻,几乎令她窒息。她越退,他越逼,力道之大竟似要将她悬空带起。她的脚慌乱踩过桃花仙像的残片,最终被他狠狠抵在一棵桃树上。 在破碎的神明面前,他用一个掠夺般的吻,亵渎了她。 一吻终了,逢辰彻底静了下来。 苏锦绣拼命喘息,已做好了他发狂、斥责,甚至如往昔那般对她做混账事的准备。可逢辰什么都没做,只是静得出奇,定定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的魂魄都看穿。 他若闹,她倒能骂他、打他,宣泄心中的恐惧与委屈。可他这般沉默,反倒让苏锦绣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心头莫名涌上一股被捉奸的慌乱。 她倒宁愿他发狂。 苏锦绣还在喘息着平复呼吸,突然听见逢辰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问了一句: “想嫁他吗?” 苏锦绣惊得抬眸看他,他眼神寂然,语气里无半分戏谑,亦无半点嘲讽,只是静静地、郑重地问着。 她不知为何急于辩解,连忙开口:“你听我解释,我们是……是在给楼上的那个女孩……”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问道:“想嫁他吗?” 苏锦绣彻底怔住,实在不解他的用意。 这时,逢辰却换了个话题,语气依旧平寂:“我任指挥使时,虽说是新官上任,却也立了几桩功勋。官家赏赐了不少,加上我在将军府,父亲给的,自己攒下的,全都换成了银钱铺面,再加上些零碎的珠宝,大抵也有连城之价。” 苏锦绣皱着眉,愈发困惑:“所以呢?” “所以,我给你备下了连城的嫁妆。你若想嫁他,便嫁吧。” “什么?”苏锦绣以为自己听错了。 所以,他的意思是要好聚好散吗?让她嫁给易如栩,好让他毫无牵绊地去迎娶那个能得到他全部爱与尊重的良配? 苏锦绣知道这已是命运洪流中能裹挟到的最好结局,可为何心中满是不甘? 她终于还是颤抖着开口:“你怎么能这么无情?” 他怎么能如此无情,将过往一笔勾销,将那两夜的抵死缠绵尽数忘却,如此平淡地说出各自嫁娶的打算? 逢辰闻言,冷笑一声,猛地掐住苏锦绣的脖颈。 苏锦绣只觉他这次是动真格的,气息瞬间不畅,眼前阵阵发黑。 随即,他压抑着滔天怒火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无情?我若是真无情,就不会在听闻县主家中有丧,恐她守丧半年难解婚约时,连夜奔往!我无情,就不会在荆王雷霆之怒下,应下他要我领兵去往朔漠之命!我无情,就不会为你备下连城嫁妆,眼睁睁看你嫁与他人!我若是真无情……” “我若是真无情……!” 他喘息着,认命般地松开手。 苏锦绣拼命呼吸着新鲜空气,咳嗽不止,却将他的每一句话都听得一清二楚。 原先在台上侍奉他的侍从已趋步上前,垂首恭敬道:“将军,时辰到了,该启程了。” 逢辰冷冷道了一句:“嫁妆明日会有人送到你漱石居。” 他说罢转头就走,苏锦绣惊得去拽他的袖子。 她要的根本不是这金玉堆砌的嫁妆。 她猛地想起之前在榜前寻找失踪的他时,心中唯一的执念是什么? 只要他活着就好,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无论他有没有负她,只要他活着就好。 可如今连这点念想都要破灭了,他此去朔漠,领那八百必死的精骑,与自投死路何异? 苏锦绣连忙往前跑,拼命去追。可逢辰已昂首阔步地上了马。她冲过去抓住马蹬,声音哽咽:“你别……别解婚约了,也别去了!” 逢辰低头看她,语带凉薄自嘲:“我此去,不正好没人烦你、惹你伤心了?你便和你心爱的人——他易如栩,或者其他人,好好过日子。那些嫁妆足够丰厚,他们不敢轻慢于你。还有,我已求将军府认你为义女,我父亲念着我这是必死的结局,什么都应了。所以往后你无论嫁与何人,都无人敢欺辱你。” “我们就这样吧,……你说我无情,或许吧。” 随即,他策马扬鞭。苏锦绣抓也抓不住,被带倒在地上。 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跄欲追,嘶声哭喊:“你给我回来!” 天地间唯余她一人,潸然泪下。 若这都不算天意弄人,不算命定劫数,那什么才是? 正当她哭得肝肠寸断,几欲晕厥之际,马蹄声骤然折返。一只有力的臂膀猛地将她捞上马背。 苏锦绣还在惊惶,便被他一个带着诀别意味的炽热之吻攫住。那吻浓烈得让她喘不过气,他死死掐住她的后脑勺,掠夺着她的呼吸,仿佛要将她的心一并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稍稍退开,意识混乱间,她听见他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声音问。 “我死后,你可否为我守节半年?”—— 作者有话说:要开下一卷了[空碗] 第59章 虞兮叹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晨曦初露, 大相国寺香烟缭绕,宝相台上,佛陀法相庄严肃穆,俯瞰世间万户红尘。 苏锦绣与石韫玉、兰涉湘二人, 敛衽躬身, 于战神韦陀像前诚心叩拜。 这一月来, 但凡寺中祈福良辰, 苏锦绣从未错过。寻常时日,亦每两三日就化开华韵阁的冗杂, 跋涉至此。 只因她束手无策, 唯有将这份牵挂,寄托于这缥缈的香火之中。他是因她之故踏上沙场,而她, 却只能在此,祈求菩萨护佑他刀剑不伤, 旗开得胜。 刀剑不伤, 她求不到了。 这几日逢府到的一封家书, 说他在战场上受了重伤,凶多吉少,至今生死不明。 旗开得胜,更是不必提。这场仗,本就不是为了打赢而去的。无人相信, 这队精骑对抗成千上万的朔漠部众能有胜算。他此去, 本就是奔着牺牲, 奔着打探消息、以身殉国而去的。 即便如此,她依旧每日诚心诵念那护佑征战之人平安归来的经文。 “诤讼经官处,怖畏军阵中, 念彼观音力,众怨悉退散。” 上次她来相国寺,入殿诵的是解结咒,盼能了断这桩孽缘。如今想来缘仍未断,原是她那时念到最后,终究是难舍,未能卒章,连在佛祖面前说断的勇气,她都没有。 心不诚,佛祖便罚她——既不能被他拥入怀中,也未曾真正失去他。 问菩萨为何倒坐,叹众生不肯回头。 三人一同走出佛殿,石韫玉许久不见她展颜,于心不忍:“巧巧,你若是想哭,便哭吧,我与兰小姐都在。” 苏锦绣只是摇头:“我不想哭。” 自他策马扬尘那日起,她便将所有泪意死死锁在眼底,一滴未掉。 她不想哭,也不能哭。一滴泪落,都像是在诅咒那场远去的征战,有去无回。 两人见苏锦绣每日不是在华韵阁做活,便是对着旧物发呆,再不然就往相国寺跑,生怕她闷出心病来,于是便在傍晚带她上街散心。 朱雀大街长如流水,三人并肩走着。石韫玉与兰涉湘指着街边新奇玩意儿与苏锦绣搭话,她也笑着应和,只是那笑意总浮在面上,未达眼底。 行至一处,见人群嚷嚷着往一座雅致梨园涌去,守门人正忙着收票。石韫玉好奇道:“这便是画堂春戏台?听说今个有名伶登台,咱们进去瞧瞧?” 兰涉湘立刻附和:“好呀好呀,走吧巧娘?” 苏锦绣侧耳,园内已飘出婉转的咿呀唱腔,吐字归音,端的是正宗水磨调,心下不由泛起几分好奇,便轻声道:“走吧。” 两人正求之不得,立刻一左一右挽住苏锦绣的胳膊往内引,她被拽得一个趔趄,嗔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倒像是绑票一般。” 石韫玉与兰涉湘相视一笑,手上力道才松了些。苏锦绣又无奈地补充了一句:“放心,我又不会跑。” 那小厮正欲拦问是否提前购票,石韫玉却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小厮只扫了一眼,立刻躬身颤道:“原是宫中贵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快请进,小的这就给您安排头排尊位!” 三人被引至大堂最前排坐下。身前隔了约莫六尺远,设有一道雕花栏杆,栏杆内又距三尺,便是那座朱红戏台。 戏台四角立柱,建于约一米高的弥座式台基之上,背靠一幅绣着山水楼阁的背景幔帐,正静待绝世名伶登场。 那小厮深知是宫中贵人驾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跑去请了掌柜的前来亲自伺候。掌柜的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又是指挥着伙计上精致的糕点,又是亲手为三人斟满茶水,忙前忙后,殷勤备至。 苏锦绣被这般热情地围着,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了头。石韫玉见状,连忙摆了摆手,对掌柜的说道:“不必多礼,下去罢。你们这戏台看着倒是古朴雅致,想必戏也错不了。” 掌柜的一听这话,更是乐开了花,连声道谢:“多谢贵人夸奖!您放心,今个的角儿可是汴京一绝,保管让您满意!”说罢,又躬了躬身,才乐呵呵地退了下去。 戏台上锣鼓声陡然铿锵,帷幕轻启,只见一花旦身披五彩绣衣,手持双剑,莲步轻移间顾盼生辉,甫一登场便博得满堂彩声。 兰涉湘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目光流连于戏台之上,柔声问道:“此乃何戏?那女子舞剑的身段,兼具刚柔,别有风姿。” 石韫玉只摇了摇头,将茶盏缓缓置于案上,低声应道:“我也不太清楚,只是看着台上你来我往,倒也热闹。” 二人本就对戏曲不甚热衷,故不知这一场唱的原是——诸宫调霸王。 戏至高潮,已演至乌江之畔。台上鼓声转急,如催命之符。四周的楚兵们垂头丧气,甲胄歪斜,尽显败军之态。 项羽身披玄铁铠甲,手持虎头金枪,枪尖斜指地面,立于戏台中央,眼神中翻涌着不甘与绝望,似困兽犹斗。 “苦战数日饥难忍,乌骓水草未沾唇。且住!后有追兵,前是大江,这便如何是好!八千子弟俱散尽,乌江有渡孤不行。怎见江东父老等?” “罢!罢!不如一死了残生!” 曾记得破秦关何等得意,到如今败垓下无脸见人。 兰涉湘与石韫玉这才恍然大悟,好死不死,原来这是一场乌江自刎。 这虽是时下最风头最盛的戏码,可如今逢辰在外生死未卜,苏锦绣见了这般生离死别的戏,怎会不触景伤情? 可二人扭头一看,苏锦绣却神色淡然,只入神欣赏,全然沉浸在台上的表演中,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故而她们也不便旁生枝节,只得屏息凝神,继续看下去。 此时台上的虞姬见项羽意气已尽,不肯过江东,便要拔剑自刎,先行而去。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大王,妾妃若是不能见,来世与大王再成双!” 虞姬抽出那柄青锋,柔腕一旋,剑刃已贴在颈。 项羽急步欲拦:“妃子!住手!” 虞姬踏着碎步,在项羽面前逡巡。指尖兰花暗结,水袖随旋身舒卷,似惊鸿振翅,又似流雪回风,带起满台凄清。 最终,两道身影同时自刎倒地。台上烛火摇曳,映着满地残躯与散乱水袖,悲壮到了极致。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继而有低低的啜泣声响起,旋即喝彩声如潮:“好一个生死契阔!”“此乃千古绝唱!” 石韫玉与兰涉湘却未敢鼓掌,亦未敢喝彩。二人只以眼神暗中交汇,仿佛在无声地嗔怪对方。 然而苏锦绣脸上却无半分波澜。她缓缓抬手,轻轻鼓了鼓掌,语气淡然地对身旁二人说道:“此戏唱得极好。虞姬以死相殉,当真难得。他们二人生则同衾,死则同穴,这般生死不离,于乱世之中,也算是一种圆满了。” 这话原是寻常戏评,可搁在今日处境,她又站在近乎虞姬的立场上说出来,竟让两人听得心惊肉跳,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三人步出画堂春,石韫玉搜肠刮肚,将生平乐事过了一遍,仍觉无从启齿。 走了几步,她忽然福至心灵,转向苏锦绣柔声道:“今岁中秋,镇国将军需往军营调度,故家宴提前至今夜。巧巧,你可要随我去逢府赴一趟家宴?” 兰涉湘在侧接口道:“不去逢府也成,去我那吧。我近日得了些时新的闺阁玩物,正等你来挑选。” 逢辰虽临行前让逢府认自己为义女,然这一月来,她并未主动拜见过。思忖片刻,苏锦绣颔首应道:“好,韫玉姐姐。涉湘,改日再登门叨扰,今日先往逢府拜谒将军与夫人,再不去,倒显得我不知礼数了。” 二人遂与兰涉湘作别,登车前往逢府。 入府之后,苏锦绣刻意敛目,生怕那廊下旧竹、庭前海棠入了眼,勾起往昔在此共度的片段时光。 那时她满心嫌恶,只觉他负尽深情,待他从未有过好脸色。可他却总是那般不厌其烦地寻来,他赠她各式新奇玩器,说尽那些本不该从他口中说出、却又偏偏动人心弦的温软言语,只为博她片刻展颜。 苏锦绣默然随石韫玉绕过几重回廊,行至将军府深处,便见一座小楼阁孑然矗立。它不似前院大殿那般轩敞巍峨,倒像是家眷家常栖止、共话食膳的温煦去处,少了几分肃穆,多了些烟火气。 逢岩庭与逢夫人叶凌波已端然坐于主位,眉宇间自有世家气度,旁侧侍立的侍女竟逾十数人,皆屏息敛声。桌上玉食珍馐罗列,金盘玉盏交相辉映,流光灼灼,尽显门第风华。 石韫玉带她跨进门槛,二人同步敛衽屈膝,行下全礼。苏锦绣垂首恭声道:“拜见将军,拜见将军夫人。” 逢岩庭面色沉凝,自带不怒自威之态,未发一语。逢夫人虽面上堆着和善笑意,骨子里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却藏不住,抬颌端详她时,目光里隐有世家贵胄的审视。 二人只沉声吩咐“起身吧”,语气里并无多少暖意。 一顿饭罢,苏锦绣心中便有了底。逢家本是一品簪缨世家,累世沐恩,勋贵满门,而她不过一介绣坊女子,竟能得附义女之名,在他们眼中,定是心机叵测,不知用了何等手段蛊惑了逢辰。故而,即便面上过得去,内心实则疏远。 苏锦绣对此洞若观火,却只敛定心神,不卑不亢。席间依足礼数侍奉,不妄言,亦不攀附。饭间更尽了儿女应尽的奉养本分,端茶布菜皆恭谨有度,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叶凌波自小长于钟鸣鼎食之家,其父乃前朝御史中丞。她见惯了深闺女子的种种做派,练就了一双识人慧眼。可这顿饭下来,她竟有些拿不准苏锦绣,一时难下判断。不知这妮子是心机深沉,伪装得滴水不漏。还是自己看走了眼,她本就是个纯真善良之人。 席间静得落针可闻。逢将军夫妇皆缄默不言,唯有箸勺偶尔碰撞玉盘的轻响。石韫玉坐得浑身不自在,便想说话活络气氛。 她刚启唇唤了声“婶母”,叶凌波却已放下玉箸,抬眸看向苏锦绣,声音平淡无波:“锦绣啊,我与将军结缡数十载,膝下嫡出却仅有两子。长子之渡,外放成都府为官,二子……”说到此处,她话音微顿:“其实不提也罢,他如今远在沙场,生死未卜。府中虽有其他子女,却也早已各自成家,开枝散叶,另立门户。故而我在这偌大府邸里,反倒尝尽了天伦寂寥。” 叶凌波凝视着苏锦绣,目光复杂难辨:“不管你我是因何种机缘走到一处,如今你既入了我逢家的门,便是逢家的义女。日后便常来府中走动,陪我闲话解闷,或是一同做做针线女红,也好让这冷清的院子添几分人气。” 苏锦绣心中一动,便知这是叶凌波先松了口,她立刻敛衽应下,又行一礼,柔声道:“多谢夫人垂怜,锦绣铭感于心。日后定当常来探望,陪夫人解闷。” 这顿饭堪堪算是圆满收场。 苏锦绣本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一场兴师问罪。毕竟,无论是不是闻时钦冒名顶替,逢辰都是他们捧在手心的嫡子。以逢家的势力,定能查到些蛛丝马迹,知晓他为何会突然请缨,远赴沙场。 想来,自己在他们眼中便是那个魅惑其子、导致他赴死的罪魁祸首。如今能得这般不动声色、甚至称得上和颜悦色的对待,已属侥幸。 然而,就当苏锦绣暗自松了口气,与石韫玉步出庭院时,却有一小厮疾步奔来,躬身道: “姑娘留步,将军有请姑娘移步书房一叙。”—— 作者有话说:标注: “诤讼经官处,怖畏军阵中,念彼观音力,众怨悉退散。”引用自《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 第60章 两相忆 两处同明月,遥夜忆浓情。…… 苏锦绣怀着忐忑不安的心, 随石韫玉来到将军书房外。 见她面带忧色,石韫玉温言安慰:“莫怕,我叔父外冷内热,素来正直, 断不会为难你。许是有要事相商, 你且进去, 我在此候你。” 苏锦绣定了定神, 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进了书房。 逢岩庭见她进来, 指了指案前的凳子,沉声道:“坐。” 话音刚落,便有侍从奉上香茗。苏锦绣端起茶盏, 却未敢饮,先开口问道:“将军, 您方才令人说有要事相商, 不知是何事?” 逢岩庭语气平淡:“其实也算不上什么要事。” 说着, 他伸出了右手。那是一只久经沙场的手,掌心布满老茧,还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却小心翼翼地托着一枚银簪。 苏锦绣瞬间认出,那正是她为闻时钦亲手缠的寄情簪。她愣在当场, 猜不透他拿出这簪子的用意。 “这簪子, 想来是你的吧?” 就在苏锦绣踟蹰不定之际, 逢岩庭的声音再次响起:“其实,我早便知道,我家二郎并非我亲生。” 苏锦绣只当闻时钦是用了瞒天过海的手段, 冒名顶替了逢家二郎,却万没料到,此事将军竟早已洞悉。 可他既已知情,又为何坐视不理,任由这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在自己眼皮底下上演? 逢岩庭见她震惊失色,便缓缓说道:“这簪子,是那日在崖底寻到他时,他掌中紧攥之物。我识得闻时钦,因他本是为救我夫妇二人,才不幸坠崖。” “坠崖?” 逢岩庭点头:“此事说来,原是我与凌波亏欠于他。后来我等在崖底搜寻,见他卧于嶙峋怪石之上,气息奄奄,浑身血污,经脉尽断。抬他之时,人已软瘫如泥,唯那右手,竟似用尽了毕生力气,死死攥着这枚簪子,宛若铁铸。” “即便后来寻得隐世仙医为他接筋续骨,那手也纹丝不动。直至他昏沉几日方有微识,才勉强以温汤浸手掰开。本以为是什么关乎性命的密令,拆看时却唯有这枚银簪。” 原来,当时穆画霖远赴江州随逢将军往接回逢家二郎,念及闻时钦亦在彼处,遂邀其同行。后一行人抵达武当,方知逢家二郎早在送入武当一载后便已夭折。武当众人为避罪责,更恐大将军悲痛迁怒,竟一直隐瞒此事。 本就已是伤心之行,不料归途又猝遇流寇,更有将门世敌联袂寻仇。闻时钦拼死护得大将军夫妇及众人周全,自身却不幸受了重伤,后虽经圣手施救捡回性命,却失了所有记忆。 逢家夫妇刚失爱子,又感其舍身相救之恩,见他年岁与二郎相仿,当下便认作螟蛉之子,带回府中悉心教养。谁知他才学品行皆属上乘,竟一举高中状元,夫妇二人也渐渐将他视若己出,以此慰藉失子之痛。 苏锦绣神思惘惘,只觉魂魄早已已离体,飘飖不知所向,竟不知后半场与逢岩庭如何话别。 至死也不肯放吗? 苏锦绣隐约能想到那副画面。 他坠崖后摔得肢体僵直如朽木,只能任由夜雨如针,将浑身血污冲得淡了又浓,把伤口浸得发白发胀。任由崖底豺狼拖着毛茸茸的尾巴在旁徘徊,绿幽幽的瞳仁盯着他起伏微弱的胸口,尖牙磨出细碎声响,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只等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便扑上来撕咬啃噬。 可他偏吊着那口气,右手仍死死攥着簪子,他那时在想什么呢? 大抵是喉间发不出声,只能任由三个字在心头反复碾过。 对不起。 对不起,他怕是回不去了。莫说是科考夺魁,莫说是凤冠霞帔。他如今,连活着回去都做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人引至鹤唳亭。石韫玉连叫了她几声,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石韫玉关切道:“巧巧,逢家为你营筑的新院尚在鸠工,未及完竣,今日你便先暂住思渊的院子,一应物事我已命人备好,且宽心歇着。” 苏锦绣木然地点点头,声音微弱:“嗯,好。” 石韫玉走后,苏锦绣又在房中伫立了许久,直待烛火成烬、灯花暗落,直到窗外月华如练。 她望着满室熟悉的景致,那张他曾调笑过她的软榻,那张他们曾亲昵依偎的床,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最终转身走向了书房。 可这里同样遍布着他们的痕迹,尤其是那次激烈的争吵。那时的她满心恨怨,只当他是趋炎附势、负心薄幸之徒,却殊不知他早已失却记忆,却在失忆之后,又义无反顾倾心于己。 心似被重缄封裹,密不透风。苏锦绣木然坐于书案之侧,无意间瞥见案上他所临之字卷。 字卷首页还夹着他领受的各式策论,展至次页,却见一帧小像。寥寥几笔,便勾摹出一女子正临窗拈针绣嫁衣之态。 再往后展,密密麻麻皆记她之小好:喜食梳儿印、江南梅酥,恶闻陈茶涩味。 及那些恐惹她嗔怒的细微末节:婚约顺利解除前切莫提此事,忌在她绣活时扰其心神。 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一片伤心画不成。 漫天风沙呼啸,由暖吹寒,一路裹挟着呜咽,将这心绪带到了朔漠边境。 此处风沙早已停歇,唯有漫天星子点点亮,微弱的清辉洒在军营的帐篷上,帐内却无烛火,一片漆黑。 军师贺兰阙看着床上捂着脸、头上缠着渗血绷带的人,不由蹙眉问道:“我的小将军,你这捂脸闷了一刻钟了,是头疼难忍,还是伤口作祟?倒是与我说,我好唤军医来整治。” 那人仍是继续捂着脸坐在床上,一言不发。 贺兰阙见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摆摆手:“得,你且歇着吧,我也实在不明白你什么意思。有难处再来叫我,我就在你旁边帐篷。” 贺兰阙走后许久,那人依旧没有把手放下。昨日首战,他虽大获全胜,却伤了头颅,也因此记起了所有的事情。 可正是这突如其来的记忆,让他实在难以消化。 他坠崖后被救,成为了逢家二子,这倒还能接受。 可……可他对阿姐那样…… 先是在失了记忆的情况下对她一见钟情,屡次骚扰纠缠。随后那次她醉酒后,喃喃说着喜欢,说着思念,两人借着酒意共度春宵,被翻红浪。 更有甚者,在行宫,当她说满心满眼都是原先的自己时,失忆的自己竟恼羞成怒,将她按倒在地毯上,不顾一切地…… 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虽然满心愧疚,可眼前那香艳的场景却挥之不去。 她跪伏在地上仍不肯改口,非要哭着喊着自己的名字。 那纤弱的脊背塌下,如折腰的柳,那脆弱的脖颈仰着,似待采撷的莲。那实在受不住的高亢尖叫,混着细碎的娇声啜泣,还有那雪白嫩滑的触感…… 一股陌生的燥热从心底窜起,沿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竟让他记起了那份蚀骨的销魂滋味。 “啊!” 闻时钦低呼一声,猛地从床上站起,扬手便给了自己一巴掌。 反复回想了这许久,他才惊觉自己哪里是在复盘过往,分明是在反复咀嚼那些香艳的画面,回味那些让他通体舒泰、欲罢不能的滋味。 闻时钦心中又庆幸又暗骂。 庆幸自己因着这不同的身份,才得以与她冲破了男女大防,而且她日后也怨不到自己头上,全都可以推给失忆的由头。可转念一想,又恨不得捶死自己,竟让她于婚约之事上那般伤心,又于床笫之事上那般招架不住。 贺兰阙在旁边营帐听到这声尖叫,还以为他病痛难忍,直接就冲了进来,急声道:“怎的了这是?头裂开了?” 闻时钦躺在床上,用锦被紧紧盖住自己的身子,声音闷闷的:“差不多。” “出去吧,不用管我,我已经好了。” “好了?”贺兰阙却不放心,凑近了些,说着便想伸手去摸他的头,查看伤口是否裂开。 闻时钦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往外一甩,语气不耐:“我说我好了,快出去!” 待到贺兰阙骂着出去之后,闻时钦又抱着被子,在那些暧昧的余味里,辗转反侧了一整晚。 第二日,闻时钦顶着眼下的乌青在营帐中商议军事。贺兰阙努力忽略他的憔悴,只当他是思乡心切、辗转难眠。 两人围在简易沙盘前,闻时钦指着沙盘沉声道:“此处地势复杂,易守难攻。且敌众我寡,绝不能硬碰硬,只能智取。”他顿了顿,指尖在沙盘上划出一条路线:“最好的办法,是设法潜入朔漠内部,见到他们的王上谈判。他们并不知道我们这队轻骑本就是抱着牺牲的决心来的,我们只需虚张声势,谎称身后还有几万大军,不日便到,先挫其锐气。” “明日先派人去试探,看看能否争取到谈判的机会,再做下一步打算。”《 》 60-70 第61章 阿姐安 若无鸿雁飞,生离即死别。 苏锦绣得了叶凌波的首肯, 这半月便往逢府跑得勤了。她每至必携亲手所制的琼酥、玉露糕等精巧茶点,或几幅绣着芝兰、云雀的素缣小绣。 叶凌波素爱女红,然指下稍逊灵巧,苏锦绣便顺势手把手教她苏绣的套针、缠针技法, 针脚起落间细细指点。一来二去, 叶凌波脸上的冰霜渐融, 笑容也一日多过一日。 今日逢府庭中, 曲水潆洄,绕青珉而流。亭榭内, 二人临轩对坐, 案上平铺素绢,正共绣寒雀图。 苏锦绣拈针引线,银线勾出雀儿蓬松羽翅, 叶凌波跟着用淡墨色丝线补缀枯枝,虽偶有针脚歪斜, 却也添了几分稚拙意。 “锦绣你看, 我在你指导下, 这针脚可算有些进益?说起来,我痴长你几轮,倒要称你一声恩师呢。” “夫人这话可折煞我了。我教得能有进益,不全赖学生天资聪颖,一点就通?” 这般半真半假地打趣, 逗得二人都笑了起来。 暖阳穿过繁茂的海棠花枝, 在二人衣间投下斑驳光影, 空气中浮着淡淡花香,清浅宜人。远远望去,她们真像一对世家母女, 母亲垂眸理线,笑意温软,褪去了当家主母的凌厉威严。女儿灵秀巧慧,和母亲闲话打趣,手中丝线翻飞。 一旁侍女捧着茶盏静静侍立,生怕扰了这满院的岁月静好。 然而,吴管家的匆匆奔来,却如巨石投静湖,打破了这片刻的美满。 “夫人!”他面色凝重,几步跨到亭前跪下,声音带着难掩的惶急,“二公子……前线有家书至!” 苏锦绣手中的绣针刚要落下,闻言指尖一颤,针尖竟直直扎进了指腹,血珠渗出也浑然未觉。 叶凌波强压下心头的不安,温声安抚:“锦绣,莫慌。走,咱们去瞧瞧,或许是报喜的家书呢。” “好,好……” 两人快步起身,朝着书房疾行而去。 只是苏锦绣心中一片冰凉,她宁愿永远没有家书来,因为她清楚,前线不比江州。从前他在江州,思念起了便能寄信来,纸短情长,皆是日常。可如今烽火连月,家书万金,寻常报平安的只言片语,根本不值得耗费人力物力从前线送来。 所以这封信,十有八九,会是他的讣告。 至了书房,却不见逢将军的人影。 二人心中愈发忐忑,难道将军已先去置办后事了? 这个念头不约而同地冒出来,她们对视一眼后,又都强行压下。随即,叶凌波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锦绣,这家书还没拆呢,将军定是还没回来,我们先看看。” 苏锦绣攥紧拳头,将急促的呼吸强压下去,眼睁睁望着叶凌波捻开素笺,目光急不可耐地落上去,可无论如何凝神聚力,那些几行字迹都如隔了一层薄雾,模糊不清。 亏得叶凌波尚能稳住心神,轻声念了出来: 伤已无碍,双亲勿挂。风云际会,时势造英雄,待我功成归来便是。 问阿姐安。 思渊。 家书寥寥数语落定,苏锦绣猛地松了口气,宛如溺水之人挣脱湍流浮出水面。心头积压的惶恐瞬间决堤,化作热泪夺眶而出。 叶凌波忙抽出手帕为她拭泪:“你这孩子,我早说思渊吉人天相,定是佳音!” “你们母女俩在这相濡以沫什么呢?”逢岩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爽朗。 苏锦绣慌忙起身欲行礼,叶凌波却一把拉住她,嗔道:“都是自家人,何须多礼?” 苏锦绣一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仿佛自己真的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她笑了笑,没再坚持。 逢岩庭颔首附议:“是,往后自家人一处,何须拘此虚礼。瞧你们慌得,我见了家书倒半点不急。思渊文武兼济,此去本就是给他挣功名、立基业的机缘,你们休要这般悬心。我在他这年纪时,早于沙场辗转数番了,凌波你又不是不知。” “也是。”叶凌波闻言,先自颔首,随即含嗔带怨翻起旧账,“你当年亲口说,赢了便归来得娶我,偏不见你践诺,直等赢了三场才回。那会儿我别家的花轿帘都跨进了!” 逢岩庭面上威严稍敛,竟漫开些许赧色,轻咳一声辩道:“那不是当年官家又遣快马传诏,添了两桩战事么?况且我最终不也将你从花轿里截了回来?你倒好,这桩事记到如今。” 苏锦绣立在旁侧,看着二人拌嘴间满是岁月浸养的温情,只觉这对夫妇情笃意洽,不减当年,忍不住扬了扬唇角。 逢岩庭转头看向她,目光温和:“锦绣,你看,何须这般担心?” 苏锦绣连连点头:“父亲说的是。” 这声父亲出口,逢岩庭先是一怔。因着往日里,苏锦绣总以将军、夫人相称,此刻骤然改口,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但转念一想,这些时日相处,他与凌波待她视如己出,她这般聪慧灵秀,想必早已感受到这份暖意,今日情难自禁,才会脱口而出。 逢岩庭反应过来,当即哈哈大笑:“好!好!中午便为思渊的佳音,摆上一桌!” 笑声渐歇,他望着苏锦绣清丽的眉眼,心中忽然百感交集。 凌波素体虚弱,本就艰于孕育。他们夫妇俩耗尽心力,也只保住了之渡这一个嫡子,次子早夭,更有一个未出世的女儿胎死腹中,当年为此,两人整整三年郁郁寡欢。 如今,上天似是补偿,不仅有思渊在外崭露头角,身边又多了锦绣这般贴心的孩子。下个月,长子之渡也将从外放之地归来。一瞬间,逢岩庭只觉得,此生所求,大抵不过如此圆满了。 这般饭罢,苏锦绣帮着叶凌波搭理了些家事,便是夜幕降临,她依旧宿于鹤唳亭的卧房。 那张床榻宽绰绵软,锦衾柔若云絮,上次午后小憩后,她便对这份舒适念念难忘,直觉从未有过这般惬心的安寝之所。 可前几日在此歇宿,她却总展转反侧,难入梦乡。 此刻,苏锦绣正着素蓝寝衣,三千青丝如瀑垂坠,斜倚软枕。就着窗间流泻的清辉月色,美目间光华流转,将那封家书摩挲再三,逐字品读。 她的目光在“问阿姐安”四字上反复流连数回,才珍而重之纳入枕下。 阴差阳错间,她竟又成了他的阿姐。 不过这样也好,总好过形同陌路。 这般思忖着,今日的睡意竟比前几日来得迅疾,亦来得沉酣。 月华倾泻如练,将床榻上少女的身影衬得愈发纤小。她紧紧攥着一件男子素色寝衣,鼻息渐趋绵长匀稳。 自那封家书至后,华韵阁的绣娘们都觉阁主的气色一日胜似一日。她眉梢眼角的笑意添了真切,也多了几分往日少见的开怀之态。 这日,为太后寿宴赶制的百鸟朝凤图终得落针完工。苏锦绣就着午后暖煦的日色,轻轻舒了个懒腰,转头对阁中绣娘们笑道:“姐几个今日歇了工,咱们去樊楼饮一盅。” 琳琅当即对着一众绣娘打趣:“咱们可都去,这当家的今个舍得放血了!” 苏锦绣闻言嗔了句:“瞧你这话!我往日待你们差了?” 谈笑间,二人已至华韵阁对街的绣心楼,此楼乃苏锦绣盘下,专为开办绣艺学堂之地。 来此求学的,多是些穷苦人家险些被卖的女儿或者无家可归的孤女。 二人拾级上了二楼,窗纱轻动,阁内悬挂着各式展示的绣缎样品,其中好几幅皆是苏锦绣的手笔。 今日授课的是曼殊。她端坐于中,女孩子们围坐其侧,手中各持绣布针线,依着她演示的针法习练。时有疑问,曼殊皆耐心解答,间或讲个趣闻,引得阁内笑声盈盈。 阁内的女孩们大多住在此处三楼,如今瞧着,早已不是初来时那般头飞蓬、身苦弱、面黄肌瘦的模样。她们气色渐佳,眉宇间也添了自信与光彩。其中最小者不过三四岁,是途中被弃的孤女,尚不能学绣,只在一旁穿梭嬉戏,为姐姐们递送丝线。 苏锦绣在窗外逐个望去,心中不禁十分欣慰,觉得自己虽未达兼济天下的境界,却也算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 琳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指着一个正凝神刺绣的女孩笑道:“你看阿春,初来时连针都握不稳,如今这针法,已有几分火候了。” 苏锦绣颔首:“她们皆是可塑之才。对了,说起这个,改日你随我去趟城北如何?” 琳琅奇道:“城北?去那里做甚?” “我听闻那边有商户引进了新式织布机,以机代劳,辅以人力,事半功倍,”苏锦绣沉吟道,“咱们或许可去观摩一二,看看这些新技术能否与咱们的手工刺绣相融……” 琳琅立刻应道:“好啊,明日我得闲,随时可以动身。” 苏锦绣本欲应允,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哎呀,明日不成,明日我须进宫一趟。” 琳琅眼眸一亮:“进宫?锦绣,你如今可真是厉害了!” “非你所想那般。”苏锦绣连忙摆手,“那为太后寿宴所绣的百鸟朝凤图已然完工,明日我得随韫玉姐姐一同进宫呈递上去。”—— 作者有话说:嗯大概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进宫开始有事情了[猫爪] 第62章 宫廷宴 任他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青琅殿, 琼楼玉宇,歌舞升平。 寿宴前夕,朔漠战报猝然送达,官家虽心系太后寿辰, 却被太后以国事为重劝往御书房。 故寿宴之上, 唯有太后端坐主位, 各宫妃嫔、宗室王爷及一二品朝臣陪坐两侧, 皆是天下至尊。 高座之上,服饰器用皆为世间极品, 席间笑语晏晏, 然言辞之间无不拿捏着分寸,暗藏机锋。 各宫妃嫔依次上前献礼,或献舞, 或奏乐,个个皆是倾国倾城之貌。 苏锦绣立在角落, 只觉目不暇接。 随后石韫玉上前, 展开礼单, 朗声宣读:“珐琅彩纹瓶一对、翡翠福禄寿三星摆件一座、赤金累丝嵌宝福如东海扁方一支、水晶雕龙纹寿桃洗一件……” 礼单上的珍宝琳琅满目,皆是稀世奇珍。读到最后,石韫玉语声微顿:“太后娘娘,这最后一件礼物颇为特别,还请您御览。” 话音刚落, 几名太监便扛着一个屏风架似的物件走了上来, 其上蒙着一块厚重的黑布, 看不清究竟。 众人闻言,纷纷引颈侧目,好奇不已, 皇后也忍不住轻声道:“观其形制,倒像是个屏风架。” 高座上的太后,云髻峨峨,凤钗垂珠,不怒自威,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她闻言,只微微挑了挑眉,慵懒笑道:“哦?玉儿又在弄什么玄虚?莫要卖关子了,揭开让哀家瞧瞧。” 石韫玉应了声“是”,上前一步,亲手将黑布一掀。 刹那间,满堂璀璨,光华夺目。 那竟是一面巨大的百鸟朝凤屏风,但见凤凰居于梧桐之巅,羽翼丰满,尾羽斑斓,昂首啼鸣,神态威严而华贵。周围百鸟环绕,或振翅高飞,或栖枝欢唱,或引颈和鸣,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更难得的是那苏绣技艺,针法细密如毫,配色浓淡相宜,过渡自然。凤凰的羽毛层次分明,光泽流转。百鸟的神态灵动鲜活,仿佛下一秒便要破屏而出。整幅屏风气势恢宏,既彰显了皇家无与伦比的雍容气度,又暗喻着后宫和睦,百花齐放,共辅君上的美好寓意。 一时间大殿内鸦雀无声,随即低低发出阵阵惊叹与赞誉,不绝于耳。 太后见之大喜:“好一个凤仪天下,百鸟来朝。玉儿,这是文绣局的绣娘所做?实在有心,快叫上来,哀家重重赏她!” 石韫玉却上前一步,缓缓说道:“太后娘娘,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翘楚未必尽在宫中。”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哦?宫外竟也有这般巧手的绣娘?” 石韫玉躬身答道:“正是,此乃市井间华韵阁阁主的一力之作。” 太后闻言,当即问道:“此女何在?” 随后,苏锦绣于大殿之中行跪拜大礼,身姿恭谨。 然而此时率先开口夸赞的并非太后,却是皇后。她转向太后,含笑道:“这凤凰高踞梧桐,俯瞰百鸟,端的是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是天经地义的气象。” 一旁的张贵妃闻言,却只是抿唇缄默。她生得妍姿艳质,端的是冠艳后宫之姿,难怪能从一介舞姬步步为营,登临贵妃之位。 太后只含笑不语,仿若坐山观虎斗。 石韫玉见皇后笑容暗含赞许,再看张贵妃脸色沉如寒潭,心中暗觉不对。她抬眼望向那屏风,这才惊觉苏锦绣竟未绣上萱草,且那凤凰昂首,牡丹俯首,凤压牡丹的寓意,简直是昭然若揭。 相比于石韫玉的脸色骤变,不远处恰好能瞥见苏锦绣侧颜的张明叙,却是一手支颐,含笑静观殿中风云变幻。 他不过外放公务一载有余,归来她竟摇身一变成了华韵阁阁主,更能登堂入室,露脸于宫廷寿宴之上。张明叙眼中兴味愈浓,目光如炬,将苏锦绣从头到尾细细打量,那眼神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侵略性,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拆吃入腹。 她已非初见时那般荆钗布裙,如今的她,较之清丽更添风姿旖旎。许是为了今日入宫,她衣着庄重,鬓边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平添几分贵气。 对了,对了,这才像他的嫣儿呀。 想来,临行前让她绣制的那件凤冠霞帔,也该查验一番进度了? 皇后既已开口妙赞,张贵妃纵是满心不忿,也不得不顾全体面,象征性地敷衍了一句。 太后淡淡地打量着苏锦绣,思及宫中绣女若绣错,恐有攀附之嫌。但这不过是市井间的民女,想来多半是无心之失。于是,她颔首赞道:“你这手艺,竟未入文绣局,也算得上是市井魁首了。” 言毕,便命人赏了她一对成色极佳的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 苏锦绣连忙叩首谢恩,谦卑地回道:“太后娘娘谬赞。小女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些市井雕虫小技,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常言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真正的绣艺高手尽在宫中。小女资质鄙陋,今日得见皇后娘娘凤仪天成,又蒙太后与娘娘垂怜,已是小女三生有幸。” 这番话既捧了宫廷,又显了自己的谦逊,说得滴水不漏。太后听了十分满意,便摆了摆手,命她退下了。 可石韫玉听了,心中却一惊。 巧巧平日看着聪慧机敏,绝非愚笨之人,今日怎的如此不知分寸? 竟敢在张贵妃面前这般刻意搬出凤仪天成的话来,难道她是想借此攀附,谋求靠山不成? 苏锦绣谢恩起身之际,眼角余光恰好瞥见张贵妃与张明叙正在暗中递眼色,她眼神中的怨怼与敌意,不言而喻。 方才她在席间应对得体,声线清朗,可事实确是,于宴会尾声离席,步至廊下吹风时,只觉背上冷汗犹未散尽。 苏锦绣轻拍胸口,深吸几口气,想起应不寐所授之言,遂又定了定心神。 待她心神稍定,便欲寻石韫玉一同归去,刚转过回廊拐角,便与一个侍女迎面撞个正着。她侧身欲避,那人却如影随形,刻意阻拦。 几番周旋,苏锦绣抬眉道:“这位妹妹,容我借路。” 那侍女却冷笑一声,猛地将她往后一搡。苏锦绣猝不及防,踉跄后退,重重撞在一人身上,身后惊呼四起。 她倒地时手腕吃痛,顾不上揉,只当是冲撞了贵人,忙不迭跪下请罪:“民女莽撞,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恕罪。” 头顶却传来一声熟悉的冷哼。 苏锦绣瞥见那双绣鞋,正是出自自己之手,心中已有几分了然。抬眼望去,竟是清平县主,其身旁的嬷嬷正眼含怨毒地瞪着她。 岑晚楹往前走了两步,弯腰捏起她的下巴,语气冰冷:“你确实冲撞了我。” 她捏着苏锦绣的下巴,指节用力,强行将苏锦绣的脸庞左右转动,似要将这张皮囊一寸寸剖析。 这张脸究竟有何勾魂摄魄之处? 竟能令闻时钦那般神魂颠倒,那般弃自己、置荣华富贵于不顾,甘赴沙场,九死不悔? 岑晚楹从前待苏锦绣的那点情谊,不过是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垂怜与施舍,骨子里从未真正将其放在眼里。自她记事起,便是锦衣玉食,众星捧月,从未尝过半点失意的滋味。可偏偏,栽在了苏锦绣这个绣娘手上,简直是奇耻大辱,让她如鲠在喉,辗转难眠。 “可这次,我不打算恕你的罪。” 苏锦绣心中已猜到几分缘由,刚想开口,岑晚楹却先一步问道:“嬷嬷,冲撞贵人,宫规该如何处置?” 宋嬷嬷躬身颔首:“回县主,当掌嘴。” “掌嘴,不好吧?苏姑娘面皮薄着呢。” 宋嬷嬷立刻会意,语气狠戾:“冲撞您这样的贵人,这等市井小民,拖出去打死也不为过!”言罢,她厉声传唤:“弄珠!” 弄珠目光在苏锦绣与岑晚楹之间游移,面露怯色,踟蹰不前。宋嬷嬷见状,暗中狠狠掐了她一把,压低声音斥道:“还不快去!莫非连主仆尊卑都辨不清了? 即便如此,弄珠依旧迟迟未敢挪动。 苏锦绣往走廊来处一瞥,果然那熟悉的身影已然显现,于是她故意抬头激怒那宋嬷嬷:“嬷嬷,您不过是王府中一介奴才,凭什么用宫规来处罚我?” 宋嬷嬷本就护主心切,闻言更是怒不可遏,扬手便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力道甚是用力,苏锦绣本是跪着,此刻却被径直扇倒在地。她一手撑地稳住身形,一手捂住火辣辣的脸颊,耳听身后脚步声愈发临近,便顺势抽噎起来,模样楚楚可怜。 宋嬷嬷还欲上前再施惩戒,身后却骤然传来一道威严赫赫、又含着无尽怒意的声音,直令她僵在原地。 “你是哪家的奴役,竟敢在宫闱放肆?” 第63章 夜画舫 璧人错又临,归期未有期。 马车至逢府门首, 苏锦绣于下车前向张明叙谢道:“多谢大人今日解围。” 张明叙只淡淡“嗯”了一声,未有多言。 苏锦绣便扶着车辕起身,动作刻意放得极缓,果不其然, 在足尖将触地面的刹那, 听见他问出了那句意料之中的话。 “我临行前托付你绣的嫁衣, 如何了?” 苏锦绣已稳稳立在阶前, 闻言回头,向车厢内恭敬答道:“得知大人将返京, 嫁衣早在您归期之前便已绣妥。” 车厢内传出他低低的笑声, 似是颇为愉悦:“好啊。那过几日我休沐时,再送百两黄金至华韵阁,届时还望苏娘子, 亲自将凤冠霞帔交予我。” 他说“亲自”二字时,语气稍重。话音刚落, 车夫便扬鞭催马, 马车很快便消失在的长街尽头的夜色中。 入府后, 苏锦绣一心沉湎于心事,绕过月门,又穿过蜿蜒的曲径,耳畔唯有假山后潺潺的溪流声不绝。 “巧巧。” 一声轻唤自身后响起,她回首望去, 见是石韫玉立在那里。方才她凝神思索, 竟未察觉对方已在假山旁等候许久。 先前她左颊受了掌掴, 此刻红肿未消,是以石韫玉走近时,她便下意识地躲躲闪闪, 始终立在她左侧,对话时也不敢偏头,生怕暴露了伤处。 “巧巧,我先前不是提点过你,那屏风上当绣萱草?宫廷中之事错综复杂,你莫要……”石韫玉语重心长地说着,苏锦绣只是点头应和,没敢转过头来。 “好,好,我知道了,是我前几日忙碌,一时忘了,多谢韫玉姐姐提点。” 石韫玉见她始终梗着脖子,不由皱起眉头:“把脸转过来。” 苏锦绣眼珠斜斜一瞟,故作难受道:“啊?我脖子有些不舒服。” 石韫玉便站定脚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行将她的脸转了过来,待到看清那片红肿之后,语气瞬间沉了下去:“谁干的?” “……我回来的路上跌了一跤。” “巧巧,你竟当我是愚蒙可欺之人?” 石韫玉平日虽带随和,可终究是久在宫闱的女官,此刻敛了温容,自带一股历练出的慑人威仪。苏锦绣被这气势压得不敢再作虚言,只得将经过和盘托出,却仍刻意粉饰,只强调是自己先失仪冲撞了贵人。 石韫玉闻言冷笑一声,伸手拉她便走:“一个仗主家之势作威的刁奴婆子,也敢对你动手?如今你是逢府的人,岂容这等宵小捋虎须?走,先禀明叔父,再去为你讨个公道!” 苏锦绣忙攥住她衣袖,急声道:“韫玉姐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日之事,实在是我先失了分寸,冲撞了人家。” “你这温良性子,也该辨明场合!”石韫玉回头瞪她,恨铁不成钢,“莫非你是怕讨不回公道,反遭他们反噬?咱们将军府累世簪缨,难道还惧她王府不成?叔父与婶娘素来疼你,必是向着你这边的。” 苏锦绣急得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死死扒住廊下石桌才拦停她,恳切道:“正因为将军与夫人待我有恩,我才不想给他们添麻烦。我报答他们还来不及,怎可动辄为府里树敌?” 二人正僵持间,忽有小厮躬身来报:“启禀二位姑娘,兰府二小姐到了。” 苏锦绣听闻是兰涉湘,心头顿生转圜之机,忙上前半步按住石韫玉的手,软声道:“韫玉姐姐,我真的无妨。”语罢,见小厮仍立在一旁候命,又道:“快请兰二小姐进来。” 石韫玉见兰涉湘将至,又瞧苏锦绣这般委曲周全,虽仍心疼,终究是暂歇了讨公道的念头。二人遂同坐于石桌之侧,静候兰涉湘入内。不多时,便闻环佩轻响,门外人影渐至。 兰涉湘甫一坐下,便面露急色。苏锦绣见她如此,连忙执壶为她斟了一盅茶递去,温声道:“瞧你这慌慌张张的模样,出什么事了?” 兰涉湘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随即将杯子重重顿在桌上。苏锦绣素知她性情温婉,从未见过她这般动怒,忙伸手替她抚着背顺气安抚:“莫急,慢慢说,究竟是何事惹得你这般动气?” 兰涉湘这才道:“那叶家公子,竟敢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苏锦绣闻言一愣,“他先前不是应允得好好的,说会促成你家退亲之事吗?” 兰涉湘急得眼眶发红:“前两日我父亲好不容易抽出身登门,回来却把我狠狠训了一顿,说叶家根本没有退亲的打算,还说我是故意耍了什么小心思!我……” “这怎么可能?”苏锦绣也满心困惑,“他当时明明跟我说,他心中已有了意中人,不愿耽误你的。” “我前日出门时,又有叶府的小厮追上来,说邀我明晚去通津河的画舫一叙,要同我当面商议退婚的具体事宜。” 苏锦绣听罢,只觉此事颇为蹊跷,便向石韫玉告辞,随兰涉湘一同回了兰府。二人在闺房中反复推敲,做出了诸多猜测。 苏锦绣沉思半晌,忽然回过神来,问道:“对了,你先前说的那位意中人,你问过他的名字没有?” 兰涉湘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他只告诉我他的小名。” 苏锦绣心中的猜测已七八分笃定,却仍不动声色地追问:“你们相处了这些时日,竟连彼此的真名都未曾说过?” 兰涉湘解释道:“我们……我们是被对方的性情吸引,才慢慢有了往来。当初他帮我拾草药时,医馆的婆婆叫我阿湘,他便也跟着叫了。我那时候对他还不算了解,也没动什么真情,便没好意思把真名告诉他。一来二去的,倒习惯了这般称呼彼此,反倒忘了问大名了。” 苏锦绣无奈地叹了口气:“哎,你们这对痴人……罢了,倒也算得是为真性情所吸引。你且安心等着吧,明日之事,未必就是坏事。” 兰涉湘满心疑问,可无论如何追问,苏锦绣都只是笑而不答。最后,她才缓缓道:“我现在也不能完全确定,等明日见了分晓便知了。明日,我陪你一同去。” 次日薄暮,两人破开紫陌红尘,来到了通津河畔。 遥望水波之上,一艘两层画舫泊在水中,灯火通明,窗垂绛纱,隐约人影绰约,玲珑又神秘。 舫中丝竹泠泠,歌女清讴婉转,随风迢递,引得两岸行人驻足聆听。这通津河素日里最是热闹,岸边人家灯火阑珊,酒肆茶坊的吆喝、稚子的嬉闹与河上的乐声交融,一派太平盛景。 只是往日里画舫如鲫,往来如梭,今日却独此一艘,卓然独立,倒也极易辨识。 二人于渡口稍候,便相携登舟,去往画舫。甫一登上,便早有伶俐小厮候在一旁,引着二人往二楼而去。至了楼梯口,苏锦绣脚步微顿,拉住兰涉湘的衣袖,轻声道:“你先上去吧,我在一楼等你。” 兰涉湘不解地问:“你不和我一起上去吗?” 苏锦绣沉吟片刻,笑道:“我若与你同去,待会儿你可别嫌我碍眼才好。” 兰涉湘急道:“你这是什么话,我怎会嫌你碍眼?” 苏锦绣莞尔,拍了拍她的手:“无妨,我就在楼下。你若有任何动静,我即刻便知。上去了你自然明白。” 兰涉湘深吸一口气,踏至二楼。 她已在心中演练了百遍说辞,或是直言“公子高山仰止,我蒲柳之姿恐难匹配”,或是吟诵“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表明两人素未谋面,毫无感情,甚至连“父母之命难违,然心之所向非君,还望公子高抬贵手”的决绝之语都预备好了。 应该总有一句能让这位素未谋面的公子知难而退,看清这门亲事的荒唐。 她轻轻掀开那道珍珠帘幕,窗边负手英英玉立的公子也闻声回头。 千言万语皆化作了无声。 久候之下,苏锦绣已与候着的小厮、丫鬟闲聊开来。从江中的鲫鱼,说到青鳊鱼的习性,又论及夜渔的技巧,再论起用春笋、火腿同炖,汤色如何才能奶白,滋味何等鲜美。 正说得热闹,楼梯处终于传来轻响,那一对璧人终是下楼。兰涉湘哪还有半分来时的急切怨怼,脸上一派春风脉脉。而她身后跟着下来的叶九昭,正体贴地护着她的肩,生怕她撞到下楼梯时廊角。 苏锦绣见状了然浅笑迎了上去,兰涉湘不由得娇嗔道:“你既早已看明白,为何不与我说呀?” 苏锦绣温和解释:“我哪里敢打包票,也只是有七八分的把握。若是早早告诉你,到头来却不是你心中之人,岂不是坏事?我已经给你们的事闹过一次乌龙了,可不能再添阻碍。” 事已至此,当真是皆大欢喜,圆满和美。只是那依依不舍的告别,从渡口延续到马车上,看得苏锦绣牙根都快酸了。 两人交握着手,来来回回告别了数次,就是分不开。苏锦绣终于忍不住打趣:“得了得了,再这么黏下去,我干脆直接在这儿睡下得了。” 兰涉湘这才赧然松开手,这一路上的调侃自然是不绝于耳。马车行了约莫半炷香的光景,兰涉湘才猛然记起正事:“送你回逢府?” 苏锦绣却摆摆手:“路过华韵阁将我放下即可,我还有一套凤冠霞帔要打理。” 待她下车,兰涉湘又掀了帘幕,探首问:“我等你理妥,同回我府中小住如何?” 苏锦绣本已转身,闻听此言又回头,笑着挥挥手道:“我恐要理至深夜,你先回吧,我在华韵阁住下便是。” 两人这才依依不舍作别。 待兰涉湘离去,欢声笑语皆散,望着沉沉夜色与空寂长街,苏锦绣只觉心底空落落的。 方才见了璧人一对,她心中难免念及闻时钦。 可他不仅归期渺茫,沙场征战九死一生,就连能完好归来,都成了一种奢望。 此际华韵阁早已闭门,苏锦绣熟稔开锁,入内便径穿庭院,往阁楼而去。庭中梧桐落叶被夜风卷得簌簌作响,更添寂寥。 月黑风高,她心念凤冠霞帔,浑然未觉身后不远处,已悄然跟了一道不远不近的人影。 第64章 入虎穴 华堂藏鬼蜮,身如釜底鱼。…… 九月癸卯, 阴阳不将,红笺上圈出的嫁娶吉日。 自闻时钦上封家书辗转而来,便再无片言只字。沙场路远,传信艰难, 苏锦绣纵是百般劝慰自己, 心底那点牵挂却难消弭。 这日, 她对着天光绣一枚平安符, 细细勾勒出辟邪的纹样。绣罢,她想拿去给叶凌波看看, 便将平安符揣进袖中, 轻步往她的院子去。刚至院门外,手还未触及门环,便听得内里传来叶凌波与管家婆子低语。 “……再派个得力的, 快马加鞭去成都府路上催催之渡,让他务必五日内赶回来。” 苏锦绣只当是叶凌波思子心切, 盼长子逢寻归巢, 便要抬步入院, 却又听得下一句。 “此事他断不可缺席,如今只剩他这一个长子,能来主持了。” 一瞬念头起,苏锦绣忙不迭强行抹去,立刻找了由头转移注意, 只看向手中的平安符, 喃喃自语:“这纹样还是不够饱满, 这里的针脚也松了些,回去再绣补一番才好。” 她甚至不敢细思那句话背后的意味,便转身匆匆离去, 不敢再多停留片刻。 平安符绣罢,苏锦绣便去了华韵阁,将理好的凤冠霞帔递与张府管家长庚。 长庚接物时却欠身道:“姑娘,这百两黄金的酬资,主子吩咐了需至张府亲自交予您,旁人代不得。” 说罢,便不由分说便侧身引她往阶下马车去,苏锦绣回身对琳琅嘱了两句,待她点头应下后,才扶着车辕上了马车。 张府朱扉掩肃气,罘罳外树影沉沉。 苏锦绣立在已在书房案侧等候,看篆烟绕着壁上匾额蜿蜒,看案头百两黄金叠作方锭,金芒灼灼。 说来也怪,自她踏入张府第一步起,便觉此处虽极尽奢华雅致,堪称玉阶良宅,宜居至极。可偏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丝丝缕缕,蔓延上来,惊出了她一身冷汗。 她又等了一刻,见院中人销静,始终无人前来,便起身出了门,随意走着,不知不觉竟循着前方的喧闹声,误打误撞来到了后院。 越往里走,越觉得这里莫名熟悉,心头的慌乱也愈发强烈。行至月门处,她听见前方传来打骂声,便悄悄探头去看,只见两个姿容艳丽的女子正厉声呵斥着丫鬟,下手毫不留情。 一阵风过,竹林沙沙作响,动静细微,却让人莫名心悸。 “好看吗?” 一句疑问声起,如投石惊潭,苏锦绣心中一跳,赶忙转头,见身后的张明叙未着官袍,可那股子阴鸷威严却丝毫不减,尤其是那双眸子,锐利如鹰隼,直教她不敢直视。 苏锦绣正要开口告罪,说自己一时莽撞误闯,张明叙却已上前,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苏锦绣身子一僵,正要挣脱,张明叙却强行将她扳回原位,弯腰指着前方,玩味问道:“是不是很刁钻?” 苏锦绣本不欲评说他人家事,想来这定是他后院的姬妾,便含糊笑道:“大人,此乃管中窥豹,未见全貌,小女不敢妄言。” 张明叙听完,低笑一声,朗声道:“长庚。” 苏锦绣这才发现,长庚竟带了五六个壮实小厮候在一旁。张明叙虽未明说,长庚却似心领神会,当即带着小厮们直入后院。 片刻后,后院厅中,苏锦绣与张明叙分坐椅上。厅前开阔的鹅卵石地上,四周花木扶疏,垂柳依依,景致清丽雅致,可石板中央,却有六个女子被绑着双手、嘴塞布团跪在地上。 苏锦绣全然不知他此举何意。 张明叙又淡淡问了一句:“是不是很刁钻?” 苏锦绣哪里敢答,只慌忙道:“其……其中定是有误会。” 张明叙挥了挥手:“让你生了误会,那就都杀了吧。” 话音刚落,一名小厮便拔刀上前。女子们惊恐地向后缩去,小厮伸手拽过离得最近的一人,刀锋直透其胸腹。余下五人霎时花容惨白,呜呜咽咽地抱成一团求饶。那被捅的女子双目圆睁,满是错愕,身躯一软便委顿于地,鲜血瞬间染红了石板。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苏锦绣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不敢信他这般视人命如草芥,恰在此时,持刀小厮已转向那五人,眼看刀锋要落下。 “且慢!” 满院霎时寂静,众人目光尽数聚焦在她身上。那五名女子眼中燃起希冀,满是乞怜。小厮动作转头望向张明叙,待他示下。唯有张明叙,只以指节轻叩扶手,微扬下颌:“继续。” 苏锦绣再也坐不住,于是开口求情:“大人!小女斗胆揣度,这些当是大人的姬妾吧?她们侍奉左右,纵无尺寸之功,亦有晨昏之劳,不知是犯了何罪,竟要被大人血刃当场?” “我方才不是说了吗?”张明叙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既让你起了误会,那就全都杀了。” 苏锦绣实在不解:“我……我没有起误会。况且,就算我起了误会,对大人来说,难道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事吗?” 张明叙嗤笑一声,挥了挥手,算是暂时饶了那剩下的五人。随后,他便带着苏锦绣回了书房。 书房内室宇轩敞,窗明几净,案头文玩清供,一应俱全。苏锦绣这才发现,壁上悬挂着一幅设色仕女图。图中女子云髻峨峨,广袖飘拂,眉间一点朱砂,顾盼间柔情绰态,宛如月中仙子。 不知是眼花还是真有其事,苏锦绣总觉那画中人的眉眼神态,竟与自己有几分肖似。 张明叙上前两步,随意翻检那凤冠霞帔片刻,便漫声道:“绣纹虽得苏蕙璇玑之巧,只是——你这送法,不对。” 哪怕知晓方才他斩杀姬妾,不过是杀鸡儆猴,意在震慑自己,苏锦绣也无可避免地落入了这精心编织的圈套。经此一役,她对张明叙的畏惧,又深了几分。 是而她忙恭声道:“不知何处失仪,还望大人明示。” “原是我先前未曾说透,”张明叙缓缓向前逼近半步,“你当亲着这身霞帔,绾此凤冠,从张府朱漆正门入内——做我的人。” 正门之礼,娶妻之仪。此语一出如惊雷,苏锦绣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大人此话当真?”她收敛了所有惊惧,故意带了点窃喜,“小女不过一介绣娘,如何敢肖想这般福气?” 张明叙勾了勾唇角,目光却越过她,落在那幅仕女图上:“自然当真。” “可……小女如今已是应道长的人了。”苏锦绣垂下眼睑,为难补充,“他有钱有势,小女虽早为大人气度折服,怕也难从他手中脱身。” 张明叙嗤笑一声,似早已料到。他上前一步,指尖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我握有他的把柄,他不敢不从。此非你需忧心之事。你需忧心的,是往后如何演好壁上之人。” “壁上之人?” 苏锦绣顺着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那副仕女图。 “能有三分肖似嫣儿,已是你几世修来的福泽。明日我便命人将嫣儿的生平喜好、言谈举止一一授你,此后你便忘了自己的身份,只做她的影子。” “大人这岂不是强人所难?”此话一出,苏锦绣便奋力争辩,“我非你心中之人,再怎么扮演也难成真。” “如此想来,还是应道长身边更为安稳,小女这便告辞了。” 话罢,苏锦绣便挣脱逃离,不再看他是何神情,只快步行至书房门口,即将踏出门槛时,身后忽闻重物坠地之声,似是案上器物被狠狠掷出。 苏锦绣回眸垂首,见一卷明黄卷轴静静卧于青砖之上。 “何必白费力气?我这密旨一出,纵是他护着你,也得乖乖将人送回我跟前。” 苏锦绣缓缓蹲下身,拾起那卷轴,展开只扫了一眼,心下却已了然。 既是见到要取之物,这招欲擒故纵也该收了。 张明叙执壶注茶,碧色茶汤注满白瓷盏,随后缓步递至她面前:“你若饮下这杯敬酒,往后自然荣宠不尽,我素来不愿对合心意之人动罚酒的。”话音顿了顿,目光在她眉眼间逡巡,竟带着几分似缅怀似执念的怅惘,“毕竟,你比后院那些人,都要更像嫣儿。乖乖听我的,将来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苏锦绣面上故作挣扎,咬着唇犹豫了片刻,最终像是妥协了似的,伸手接过了那杯茶。可下一秒,她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手上,疼得低呼一声。 张明叙攥住她的手,见手背已烫得发红,厉声对外道:“来人!” 三个丫鬟应声鱼贯而入,苏锦绣忙摇头:“大人,无妨,我把您的东西收好。”说着,便当着丫鬟的面,将卷轴放回阁上的箱子里,动作乖顺得无可挑剔。 张明叙凝视着她整理的背影,未曾察觉,三个丫鬟中,有一个胆大的悄悄抬起了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苏锦绣收拾罢,便转头看向张明叙,温顺笑道:“大人,您先带我到府中各处转转可好?也好让我早些熟悉往后的居所,免得日后行止失仪,惹大人烦心。” 张明叙似乎对她的顺从很是满意,竟露出几分真切的愉悦,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轻蹭她腕间细腻肌肤:“随我来。” 二人相携出了书房,履声渐远,终是隐没在回廊深处。那穿青碧色襦裙的小丫鬟待脚步声彻底消散,方抬眸对另外两人温声道:“两位姐姐,方才茶汤泼洒在地,案上也沾了些水渍,这书房的残局便由我来收拾吧,你们先去偏厅歇着。” 另两位丫鬟本就揣着偷懒的心思,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忙欠身道:“既如此,便劳烦妹妹了。” 这边二人转过张府的几个庭院,曲径通幽,最终往那主殿寝殿走去。 苏锦绣走着走着,只觉手心沁汗,望着那轩敞华丽的寝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不敢入内。 张明叙伸手推开门轴,苏锦绣不知怎的腿一软,险些站立不稳,她忙转移话题:“大……大人,我身体实在不适,不若……不若明天再来吧。” 张明叙沉默了一瞬,便点了点头:“也罢,那我遣人送你回去。” 话音刚落,长庚便急匆匆地奔至,先是飞快地看了一眼苏锦绣,随即转向张明叙躬身道:“大人,前厅有贵客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苏锦绣趁机说道:“大人快去吧,莫要怠慢了贵客。我先回华韵阁,明日再来。” 张明叙未置一词,苏锦绣只当他默许,便匆匆告退。 路过书房时,她与那丫鬟交换了个眼色,见对方微颔首,知密旨已得手,不由得松快了许多。只想速速逃离这噬人的牢笼,远离那个杀人如麻的恶魔。 然而,就在她穿过层层月门,又绕过几处回廊,眼看大门在望时,一个拐角处,突然有人从身后窜出,用一方浸了刺鼻气息的布巾死死捂住她的嘴。 她奋力挣扎,布巾却捂得愈发紧实,那气味瞬间侵入肺腑,她眼前一黑,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第65章 插翅飞 身陷樊笼里,心为故主开。…… 周遭如雾里看花, 朦胧难辨。 苏锦绣眼睫颤得厉害,似要醒来,实际上却未挣脱此间噩梦。 有人锦衣华袍,缓步走近, 衣摆扫过地砖, 窸窣响。 那身影不再似前番梦境中那般模糊, 正是张明叙, 猛地扼住她的颈,开口威胁:“待会儿放聪明些, 见了你阿弟, 须知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 一股悲愤自心底翻涌而上,她不知从何处竟生出被逼至绝境的勇气。虽被掐着脖子, 仍以气声反抗。 “不怕嬷嬷们的教法了?”张明叙料定她已是不怕死,松了禁锢, 只在她耳边轻声, “可你阿弟的前程, 不能不要吧?” 随后颈间束缚虽解,这话却如无形桎梏,将她牢牢箍住,教她再也没了挣扎的力气。 人一旦有了软肋,是最奢的幸福, 也是最深的痛苦。 场景骤然从冰冷的殿宇切换至花明柳媚的庭院, 春风熏得人欲醉, 也欲落泪。 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来。 暖阳下,那少年身着月白长衫,玄色束腰勾勒出挺拔身姿。 “阿姐, 此处风大,怎的不回屋去?” 话音未落,人已至近前。可纵使他靠得再近,苏锦绣再用力睁大眼睛,也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心中清楚,这人可以依靠,这人是闻时钦。 她心口急得发慌,那些淤痕的疼,被折磨、被威胁的怕,都堵在喉咙口想往外涌。 少年目光里似有担忧,她却只能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神情,声音淡得像风过水面:“没事的,快回去忙吧。” 心里的呼救撞得胸腔疼,嘴上却只有这一句,轻飘飘地送出去,连自己都觉得冷。 待少年的身影走远,她才终于泣不成声,可那身影早已隐没在朱门深处,她的哭求,终究是石沉大海,无济于事。 苏锦绣猛然喘着气惊醒,起身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敞的拔步床上,身上还盖着锦被。 她深呼吸试图稳住颤抖的身体,泪水却不争气地滑落。方才的场景虽是噩梦,可那种窒息的痛苦、闻时钦离去的绝望,实在太清晰、太真切。 她缓了好一会才压下心头的后怕,努力回想起昏迷前的最后画面——在张府被人捂住口鼻,一股刺鼻的气味袭来。 难道…… 苏锦绣抬眼扫视殿内,四周轩敞华美,竟与梦中的寝居一般无二。 难道又被掳回张府的寝殿了? 可这猜想很快被否定,只因她挣扎着起身踱至窗边,向院外眺望,竟是一片蓊郁竹林,松涛阵阵,延绵不绝。院前有丫鬟守着,院外有侍卫巡逻。抬首间,尚有晨鸟振翅掠过。 若所料不差,此处是在一处幽深山林之中。 樊笼一座,插翅难飞。 苏锦绣暗自理清思绪,可不就是张明叙出尔反尔?他本已答应放自己回去,却不知为何又将她关在这山林别院。 若是被关在张府,应不寐或许还能寻来,履行他们的约定。可这里地处山林,连她自己都推测不出方向,外面只有阵阵松涛,他又怎能找到这里? 随后两日,苏锦绣试过拍门呼救,也试过攀窗欲逃,却都被守在外头的人无一例外地挡了回来。 每日辰时,那两位教习嬷嬷准时出现,教她模仿那位“嫣儿”的言行举止、日常习惯。 高颧骨的嬷嬷手持戒尺,把她打得手心红肿,随后语气冰冷:“姑娘,莫要再自讨苦吃。若学得有几分模样,自然能得见大人。” 苏锦绣心中虽懑懑不平,却也知嬷嬷所言非虚,此时顽抗只是徒增苦楚,只得暂时虚与委蛇。 晓风残月时,嬷嬷教她道:“姑娘名唤常月嫣,嫣然一笑的嫣。” 嬷嬷还说,常月嫣性子性情活泼,胸无城府,敢爱敢恨。她偏爱石榴红、柳芽绿、月白色的衣裳。爱吃桂花糖糕和莲子羹,习惯晨起梳妆时要听曲,午后必剪窗下月季,走路时步子轻快,略带跳脱之态。 “嫣姐儿曾在大人还是平民时救过他,后来不幸早逝。大人念妻心切,方寻姑娘至此。” 苏锦绣此刻正学着常月嫣的碎步,在窗前修剪花枝。听闻此言,直在心中冷笑。 若是真的情深似海,怎会找替身慰藉?若是真的深情,怎不随她去了? 这般惺惺作态,演给谁看呢? 心里虽这么想,面上却柔情脉脉。她回眸取粉锦帕按于唇上,端杯递与嬷嬷:“严嬷嬷,立久了想必累了,饮杯茶解解乏吧。” 严嬷嬷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斜倚窗台的苏锦绣身上。 窗台上的月季被她修剪得错落有致,衬得她唇角的笑意格外明媚。一束天光恰好斜射进来,满屋阴晦,唯独她身上有一层柔和的光晕。 恍惚间,竟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当年那个活泼灵动、眼含星光的常月嫣。 严嬷嬷几日来冷若冰霜的脸上,竟掠过一丝难辨的怅惘,低低一叹:“姑娘……” 苏锦绣这几日已然察觉,严嬷嬷原是常月嫣的乳母,对其感情远深于另一位嬷嬷。 待另一位嬷嬷出门换班,门一关,苏锦绣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严嬷嬷慌忙放下茶盏:“姑娘!你怎可跪我?” 苏锦绣早先同应不寐谋划过,他也告知了常月嫣与张明叙的过往。彼时张明叙尚是白衣,常月嫣于街头打马,救了受辱的他。后张明叙为攀附权势另娶正妻,二人不欢而散。待他身居高位,又将已嫁表哥的常月嫣强夺回来。 而常月嫣最终溺亡,究竟是天妒红颜还是人心险恶,严嬷嬷定比谁都清楚。 苏锦绣仰头望着她,声音颤抖:“嬷嬷,嫣儿好冷……嫣儿不想待在这里。乳母,你也不要我了吗?” 严嬷嬷瞬间动容,泪如雨下,弯腰伸手抚去她脸上的泪:“……姑娘!你回来了?” 此刻要哭,苏锦绣的眼泪是真的。 连日来的惊惧与颠沛,对应不寐是否会再负前约的忐忑,以及能否生还再见闻时钦的惶恐,万千心绪都在此刻轰然决堤。 她哭得可怜无助,双手掩面,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严嬷嬷见状,亦即刻屈膝跪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拍着她的背哽咽道:“姑娘,我的姑娘啊,你命何其苦!若非家道中落……何以教你受这份罪呀!” 明明前两日,严嬷嬷还因她学不好规矩而动用戒尺,甚至罚她不许吃饭。可此刻,在这偌大的牢笼里,她竟是唯一一个有点温度的人。 苏锦绣借着常月嫣的身份,埋在严嬷嬷怀里痛哭。严嬷嬷的心彻底被哭软了,无论她是不是真的嫣姐儿,她都再也不忍看下去。 常府主母早亡,常月嫣是她一手带大的,早已视如己出。那个天真烂漫的姑娘,就因为当年一念善心救了张明叙,从此结下孽缘。那些信誓旦旦的约定终成泡影,无数个夜晚她独自垂泪。好不容易要嫁与表哥安稳度日,腹中甚至已有了孩儿,却被已是高官的负心人带回府中,强行打掉了孩子。她亲眼看着姑娘一天天枯萎凋零。 这几年来,她被迫按照张明叙的要求,教导他后院与姑娘眉眼相似的女子,而苏锦绣,是她见过最像的一个。 苏锦绣还在她怀里抽泣,却突然被严嬷嬷一把拉起。 严嬷嬷抹去自己的眼泪,沉声道:“今夜子时,我再来教姑娘一次规矩。这次,姑娘可得学好了。” 苏锦绣见严嬷嬷这般神情,便知自己攻心之策已成。她含着泪轻轻点头,严嬷嬷见状,便转身径直离去,自始至终未回头一次。 夜漏深沉时,小丫鬟敛声屏气入内殿。见榻上之人似已睡熟,便轻放纱帘,阖窗闭门,悄然退去,与外间丫鬟一同守夜。 星移斗转,数只寒鸦掠顶而过。山林间虫豸啾鸣,小丫鬟们缩着脖子拢紧衣裳,倚着门柱沉沉睡去。 榻上原本“酣睡”的苏锦绣,听闻门外传来丫鬟的鼾声,双目骤然睁开,眸中全无睡意。 她迅速掀被起身,抓起枕边包袱。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蹑手蹑脚地从两个熟睡的丫鬟身边走过,踩着她们的衣角溜了出去。 刚走下台阶,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她惊得回头,却被严嬷嬷捂住了嘴。 “跟我来。”严嬷嬷低声道。 苏锦绣猫腰跟上,两人贴着墙根行于一条仅容单人通过的窄径,脚下石路隐约可辨。 她心中莫名发虚,因着其实她本不信严嬷嬷,不等对方子时前来,便打算自己先逃。在她看来,替张明叙办事之人,未必不会诓骗自己。 可此刻瞧着严嬷嬷的背影,又觉她似是真心要放自己走。正思忖间,两人已至一堵石墙前。 严嬷嬷替她推开小门,苏锦绣甫一探头,便似闻到了山野间自由的清新气息。 苏锦绣正要迈步,手腕却被严嬷嬷攥住,她惊得回头,撞进一双情绪复杂的眼眸。 “姑娘,此处是张大人的山中别院。”严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离汴京城虽不甚远,但路径曲折。你出了门一路向北,过了前面那片松树林,再沿着溪涧走约莫半柱香,便能看见灯火,那是个小村庄。从村里往东,便能直入汴京了。” 苏锦绣闻言,心中大石方落:“多谢嬷嬷大恩……嬷嬷,你同我一起走吧!” 严嬷嬷却摇头:“我若走了,全院的人立刻便知姑娘逃了。那些侍卫骑马去追,姑娘的腿跑得过马吗?” “明日我依旧来教你规矩,能拖几日是几日。望姑娘腿脚利索,也望上天保佑,别像我们嫣姐儿,终究逃不出这樊笼。去吧。” 她轻轻推了苏锦绣一把。苏锦绣走出数步,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月光之下,那妇人孤零零地立在方方正正的门庭之中,竟活脱脱是个“囚”字。 严嬷嬷关门时,眼中闪过的那一抹决绝,让苏锦绣心中莫名地泛起一阵不舍。 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随即借着朦胧的月光,摸黑朝着北方奔去。毕竟此刻,逃出去,才是唯一要紧的事。 可她刚跑出五六步,却发现远方有个模糊的黑影,像是一辆停靠的马车。她心中骤然一惊,忙要转向另一侧跑去。 就在这时,那马车上却传来仆从一声冰冷的喝问。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 作者有话说:追读的小宝宝们非常抱歉[可怜],因为是第一本书,我还是更擅长写感情部分,写到过渡剧情还是有点卡壳一直不满意在修改,所以这两天有点卡文没有日更,私密马赛…… 第66章 棺柩归 只影系人间,何不如同死。 苏锦绣坐于马车中, 平复着急促的喘息。 应不寐的马车极为宽敞,铺着锦缎软垫的主位宛若一张小榻,中间还设着一张雅致矮几。 应不寐拿过矮几上的糕点递来,苏锦绣想起方才他让长庚故意惊吓自己的事, 余气未消, 便偏过头去不愿接。 应不寐无奈一笑, 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 低声解释道:“我原去张府寻你不得,后经多方打探, 才知晓他另有这山中别院, 今日方匆匆赶来。” 此处深藏山中,路径曲折,他仅用两日便寻到这里, 确实已是神速。于是苏锦绣便自己找了台阶下,接过糕点吃下, 却不慎噎住。 应不寐见状忙倒了杯茶递过去。 她正仰头喝茶, 忽听应不寐用一种半开玩笑、半郑重的语气说:“那日在华韵阁的静堂里, 我在神明面前说过,不会再骗你。还这么紧张,是不信我吗?” 苏锦绣喝完茶,并未看他,自己又倒了一杯, 淡淡地说:“我信过你的。” 是, 她曾经信过他的, 而且不止一次。 应不寐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只取过一件锦缎披风,轻轻替她披上, 又细细系好带子。 苏锦绣刚从险境脱身,劫后余生的疲惫让她没了心力与他斗嘴或抵抗,便任由他动作。 应不寐趁机细细看着光晕下的她,许是这几日忧思过度、未能安歇,脸色略泛苍白,心中不禁泛起一阵怜惜。 他搓了搓手,仿佛在斟酌如何开口,终于说起了过往:“我母妃……曾是先帝最宠爱的宸妃,而太后是先帝的发妻。她二人,就像吕雉与戚夫人。母妃在世时受尽荣宠,可在太后眼中,却是锥心之辱。我年少时亦不曾收敛锋芒,竟不知,父皇一殡天,便是我和母妃的死期。” 苏锦绣闻言抬头,细细打量他。只见他脸上满是平淡的哀戚,全然没了往日的跳脱轻佻。 吕雉之于戚夫人吗? 原来他往日那般风流不羁、挥金如土,不过是为了苟全性命,故意装出胸无大志的模样? 念及此处,苏锦绣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怜悯。 而应不寐恰好续道:“父皇早有先见之明,为我母子留下一道保命密旨。母妃心灰意冷,为求一线生机,自请将我剔除皇谱,遁入空门为道。” “本以为此举能令太后与官家放下猜忌,却不料只要人还活着,那些过往的屈辱便在他们眼前挥之不去。是以我只能日日流连秦楼楚馆,故作沉迷声色,方能让他们安心,才能苟活至今。” 应不寐说着,突然伸手握住苏锦绣的手。苏锦绣一惊,想要抽回,他却只是从矮几上取过一个暖炉塞进她掌心,便松开了手。 “秋分了,天凉,暖着些。” 苏锦绣没有再推拒,默了一会,又忍不住问:“那密旨怎么会到张明叙手里?” 应不寐苦笑:“阴差阳错。我将它藏在了道观中,那日他到观中公办,无意间碰翻了藏密旨的匣子。他得此密旨,便知晓了我的真实身份,从此以此要挟,逼我替他做尽龌龊之事,其中便有为他寻访与画像中女子相似之人。毕竟醉春坊是我所开。” 所以他们初见那段时光,他那般殷勤备至,不过是因为她比谁都更像那画中的女子,于他有利可图罢了。 可事到如今,种种纠缠下来,终究是他的恩情大过了伤害。苏锦绣便淡淡说道:“如今我已帮你把密旨拿回来了。想来你以后也不会再利用我了,能让我清静些了吧?” 应不寐急切地想解释,马车却突然猛地停住。前面传来长庚低沉而急促的声音:“公子,前方来了一队人马!” 应不寐先下了车,苏锦绣望着他的背影,竟觉这场景似曾相识。第一次在张府门口见张明叙时,也是这般剑拔弩张的阵仗。 不同的是,应不寐如今有了密旨在手,底气十足。他在外与张明叙争辩,不再虚与委蛇,甚至直接喝令他滚开。听着外面的争执,苏锦绣掀开车帘张望,只见张明叙带了数名小厮和侍卫,而己方只有他们三人。于是她也掀开帘子,缓缓下了车。 应不寐忙上前扶住她,皱眉道:“怎么下来了?夜寒露重,小心着凉。”说着又替她拢了拢披风,“别担心,我和长庚对付这些人绰绰有余。” 苏锦绣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马上的张明叙。 张明叙见她下车,竟情不自禁地唤了一声:“嫣儿,过来。” 苏锦绣闻言皱眉,冷冷道:“嫣儿已经死了。” 他们此时身处一处高地,从崖边平地向下望去,可见一条湍急的河流。苏锦绣指着那河,直视张明叙:“是被你逼的,掉进这般冰冷刺骨的水里,活活溺死的!” “闭嘴!”张明叙呼吸陡然粗重,握紧的拳头青筋暴起,嘶吼道,“我和嫣儿,我们才是最先认识彼此的!我们两情相悦,他凭什么横插一脚……凭什么!” 张明叙腰间的佩刀未入鞘,随着他剧烈的呼吸抖动,苏锦绣清晰地看见刀刃上还沾着血迹。 张明叙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佩刀,暴怒瞬间转为残忍的笑。他虽未明言,但苏锦绣瞬间便能想到,这剑上的血,十有八九是严嬷嬷的。 一股寒意夹着怒火从心中腾起,苏锦绣开口将他那虚伪的深情彻底戳破:“你若是真心爱嫣儿,现在就跳下去,去陪她殉情啊!何必如此丧心病狂,屡次伤及无辜!” 张明叙气急反笑,抬手示意身后的侍卫上前。应不寐立刻将苏锦绣往后护住,长庚则迈步向前。苏锦绣扫了一眼那些侍卫,心中已有计较。张明叙能调动的,不过是皇家拨下的禁军或羽林卫之流。 不到万不得已,苏锦绣绝不想借逢家的势。可此刻见那些御林卫人人持刀,锋芒毕露,应不寐和长庚武功再高,面对数十把刀的围攻,就算能赢,也难免身受重创。她实在不忍他们为此流血,只好搬出逢将军的名号,以作威慑。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地望向张明叙,一字一句道:“我如今是逢府义女,你岂敢动我?” 那些侍卫显然都听过这位镇国大将军的威名。久历沙场,未尝一败,是保家卫国的柱石,也几乎是军中的信仰。闻言,纷纷停下了脚步。 “逢府义女?”可张明叙却嗤笑一声,“你真当如今逢家是什么天大的保护伞不成?我且告诉你,逢将军当年为表忠心,力辞侯爵之位,只当个有名无实的将军。如今他手中并无实权,既不能再领兵,也无法封妻荫子。” “哦对了,那逢二郎逢辰,倒是出息,这不以身殉国了吗?不知道能不能挣到他父亲没留下的功勋侯爵啊。” 苏锦绣被他这番话刺痛,心中怒火中烧,就要上前,却被应不寐一把拽住。他将她转过身,按在自己怀里,不让她再看张明叙,免得被进一步激怒。 而此时,张明叙身旁新晋的小厮烛生,正想趁机取代长庚的位置,便立刻顺着主人的心意,谄媚地说道:“主子,将军府如今怕是没空管这义女的闲事吧?前两日朔漠战报已至,虽说探得敌军军情,可逢二郎那一队人马已是全军覆没。逢府如今,怕是正忙着准备丧礼呢!” 此话一出,宛如谶语。烛生瞥见下方一道山路,仔细一瞧,立刻讽刺笑道:“哎呦!快看那是什么?山下那队举着火炬的人马,想来便是逢二郎的尸身,如今运回来了呀!” 众人闻言,纷纷转头望向底下的山路,果然见一队人马举着火炬而来,中间赫然抬着一口大棺。 那队列规整、甲胄鲜明的模样,显然是官兵无疑。 而且那口棺材,竟是用金丝楠木打造,棺身雕龙画凤,显然只有勋贵人家才用得起。 可京中最近并无哪家勋贵办丧的消息,苏锦绣突然想起前几日,叶凌波在院中神色凝重地安排,让逢寻尽快从外地回来,说有“只有他能主持的大事”。 难道……是丧事? 难道他们早就知道了消息,只是瞒着她一个人? 苏锦绣只觉站立不稳,那些她刻意掩去的细节,此刻纷纷浮现。 那些她看到后立马转过头去不再看的、侍女们带进逢府的寿衣一角;那些叶凌波和逢将军就餐时低眉不语的伤心模样;那些突然被官家封下来、如流水般进门的赏赐。那些她告知自己闻时钦一定能回来,所以刻意压下去不再记起的寻常事,此刻都被一一验证,让她几乎窒息。 张明叙还想再说什么,应不寐猛地回头,眼中满是戾气,厉声喝道:“闭嘴!” 苏锦绣什么也听不清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快回去。 无论回去是为了迎他的尸首,还是为了验证他尚存人世,她都必须立刻回去。 应不寐见她失神,一把拉住她:“你先上车等着,我随后就来。” 苏锦绣点点头:“好,你们小心。” 话音未落,应不寐与长庚已纵身向前。 苏锦绣踉跄着便要登车,却不想那烛生绕过缠斗的人群,自马车后方悄然袭来,伸手便要拿她。 烛生步步紧逼,苏锦绣只能连连后退,随后她脚下蓦地一空,只听得几声碎石滚落、泥土松动的轻响。猛一回头,险些魂飞魄散。 原来她已退至崖边,而崖下,竟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水光幽暗,令人望而生畏。 苏锦绣知道此刻活命要紧,便回头对烛生道:“我跟你走。” 烛生知道,若把这姑娘推下崖,两边都会怪罪自己,于是也点头后退。 可就在苏锦绣正要往前踏一步时,她脚下那颗悬在崖边的碎石却突然碎裂。她惊呼一声,立刻死死抓住烛生的手,想要借他之力稳住身形。 然而烛生却怕被她连累拖下崖去,心中一横,非但没拉,反而猛地将她往崖下推了一把。经他这么一推,苏锦绣彻底失去了平衡,只觉身后一空,就要向崖下坠去。 生死一线间,她没有遵循求生的本能,去抓崖边的草木,而是下意识攥紧了袖中那尊摩喝乐男偶。 下一刻,幽幽山崖之上,一道人影如断线纸鸢,直直坠向寒潭。 耳边风声猎猎,失重感瞬间将她裹挟。 她方才还说,嫣儿便是溺亡在这般冰冷的河水之中,如今,竟是轮到她了。 一声入水巨响,耳膜被震得生疼,冰冷刺骨的潭水瞬间将她吞噬。眼前一片模糊,口鼻被浊水死死堵住,无法呼吸,心肺如被刀割般剧痛。 起初她还能本能地向上挣扎,可身上厚重的披风与衣衫吸饱了水,变得重若千斤,任凭她如何扑腾,也无法上浮分毫。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断向深潭底部沉去,躯体渐生僵冷,神识亦步步昏沉。 谁临行前的诀别,却如耳畔松风,声声不散。 “我死后,你能否为我守节半年?” 躯壳早已达至极限,眼帘轻阖之际,旧年光景却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奔涌。 天贶节,酸葫芦,相国寺。 老槐树下候他散学,江州行同游白鹿洞,信中承诺的聘娶雁礼。 朱雀大街长如流水,红衣少女在后徐行,白衣少年在前倒走于鹊桥之上。 帧帧幕幕…… “我死后,你可否为我守节半年?” 现在才清晰地有了回答。 嗟余只影系人间,同生何不如同死? 她殚竭最后一缕残力,将那尊摩喝乐牢牢拢于胸口。 随后,缓缓闭上了眼,不再挣扎—— 作者有话说:大哥逢寻即将出场[求你了][空碗] 第67章 逢之渡 童声来问暖,哀极已无声。…… 通津河渡口, 斜风细雨,云雾迷蒙。 苏锦绣裹着件羊脂玉扣边的月白披风,立在逢岩庭与叶凌波身侧,身后仆从垂手侍立, 一行人皆引颈眺望, 静候远方那艘巨舰破浪而来。 寒风乍起, 卷着水汽扑面而来, 苏锦绣竟被吹得一个趔趄,身形摇摇欲坠。 叶凌波眼疾手快, 连忙伸手搀住她的胳膊, 逢岩庭亦蹙起眉头,投来关切的目光。 “无妨,夫人。”苏锦绣摆摆手, 声音带着因风寒未愈的沙哑。 那日被应不寐舍身跳河救下后,她便染了一场极重的风寒, 缠绵病榻多日, 前两天虽已初愈, 可至今仍觉浑身乏力。 “你这身子,风寒刚好,还非要来这吹风做什么?”叶凌波皱着眉,语气虽责怪,手上动作却轻柔, 替她仔细拢了拢披风的领口, 将缝隙处掖好, “在家里歇着养着不好吗?” 苏锦绣勉强笑了笑,轻声道:“大哥回来,我怎能不来迎接?岂不失了礼数?” 说罢, 她便垂眸掩去眼底的慌乱。 此番执意跟来,哪里是为了什么礼数。不过是怕留在逢府,万一那口棺材提前运到,要让她出面迎接…… 她实在不敢想象那样的场景,故而一早便忙不迭地跟了出来,只求能暂避片刻。 又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苏锦绣喉间一阵痒意翻涌,终是又剧烈咳嗽起来,不得不弯下腰,扶住一旁的木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恰在此时,迷蒙雨雾中,一道修长身影踏着船板而来。 来人正是逢寻。 二十三四的模样,身着一袭墨绿云绣锦袍,腰束玲珑玉带,身姿挺拔如孤松,立于船头,自带一股卓然风骨。 他左手牵着个唇红齿白的稚儿,右手抱着个梳双丫髻的女童,缓步走下船来。 “我儿!”叶凌波早已按捺不住思念,快步上前,一把将两个孩子紧紧搂入怀中,眼眶瞬间红了。 苏锦绣咳罢,用帕子拭了拭唇角,缓缓直起腰。抬眼望去,便见那身墨绿锦袍的逢寻,正被叶凌波引着朝这边走来。他生得极俊,完全承袭了将军夫妇的优点,面上美玉无瑕,眉眼如画,气质则皑如山涧积雪,清贵出尘。 可只一眼,就知此人难以亲近。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疏离感,眼神里淡淡的清冷,分明是优渥里养出来的矜傲,让人不自觉地心生敬畏,不敢轻易靠近。 苏锦绣心下澄明,自己终究是逢家的义女,便依着规矩,行了个恭谨无失的礼。 逢寻抱着孩子,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只微微颔首回礼,声音清冷:“以后唤我兄长便是。” “是,兄长。”苏锦绣的声音依旧轻柔,却拿捏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远不近,不疏不亲。 逢寻又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上稍作停留。 其实,他刚登岸时便已留意到这抹月白身影,在寒风中咳得几乎直不起腰,却仍强撑着前来迎接,礼数上确实无可挑剔。 他原本揣度,能让父母破格认作义女的,定是哪家精于算计的女子,意图借逢家的名头攀附。可此刻见她这般病骨支离的模样,仿佛风一吹便会散了,咳得如此剧烈还硬撑着,想来也并非什么难打交道的角色。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做停留,转头望向一旁的父母,愧疚道:“父亲,母亲,孩儿不孝,让二位久候了。” 叶凌波早已红了眼眶,泪水在眸中盈盈打转,险些就要滚落。逢岩庭也上前一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哽咽着说:“好,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先前被逢寻左手牵着的男童,此刻已被叶凌波揽入怀中。他乖顺得很,并未哭闹,只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众人。而逢寻右手抱着的女童,则睡得正沉,身上裹着一件小小的红狐貂绒斗篷,尺寸恰好合身。 那男童在叶凌波怀里,目光却直直地黏在苏锦绣身上,苏锦绣抬眸,恰好与他澄澈的眼眸撞个正着。 那男童突然咧嘴一笑,他长得本就可爱,这一笑更是天真烂漫,如春日暖阳般讨喜。苏锦绣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感染,也微微扯了扯嘴角。 就在这时,逢寻怀中的女童醒了。她一睁眼,便见周遭围着一群陌生人,还有许多从未见过的景致,顿时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逢寻连忙将她抱紧,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清銮,清銮莫哭,爹爹在。” 苏锦绣只一眼便洞悉,逢寻实非抱孩哄娃的料子,他不过是笨拙地将清銮揽在怀中,动作生硬得很。 事实确是如此。他们此趟回汴京,因催促甚急,行程仓促,竟忘了将照料清銮的乳母一并带来。他一个七尺男儿,此刻真是手足无措,拍抚之间全无章法,力道不知轻重。清銮被他这般胡乱一拍,哭声反而愈发凄厉了。 叶凌波怀中还抱着男童,一时腾不出手来。逢将军更是个粗线条的武将,哪里懂得照看孩子。苏锦绣瞧在眼里,便上前一步轻声道:“兄长,让我抱抱清銮吧。” 逢寻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瞧瞧怀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儿,终是将清銮递了过去。 苏锦绣解开自己的披风,将清銮护入怀中。她一手托住清銮的膝弯,让孩子趴在自己肩上,再用披风将她紧紧裹住,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蛋在外,另一只手则轻轻抚着她的背。 清銮抬头望了望苏锦绣,眨了眨黑葡萄似的眼睛,随即往她胸口埋得更深,哭声渐渐平息,小手还紧紧攥住了她的衣领。 见这粉雕玉琢的孩子如此依赖自己,苏锦绣不禁心软,就这么慢慢地拍着她。 叶凌波在一旁奇道:“这两个孩子,倒是和你格外亲呢。” 苏锦绣浅浅一笑,逢岩庭便开口道:“好了,莫在寒风中久立,快些上马车,回府再细说。” 苏锦绣应了声“好”,便转身抱着清銮,迈步前行。 回府途中,逢将军夫妇同乘一辆马车,苏锦绣则与逢寻共乘另一辆。两人相对而坐,她抱着清銮,他抱着男童,车厢内一时寂静无声。 见他并无主动搭话的意思,苏锦绣便清了清嗓子,轻声问道:“兄长,这孩子叫清銮,那他呢?”她的目光落在逢寻怀中的男童身上。 “清羿。” 逢寻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便不再多言,神情依旧疏离。 苏锦绣与他对视一眼,试探着轻唤了声“清羿”。清羿立刻从逢寻膝头滑下来,伸着小手便要扑向她怀中。 逢寻一把将他拉回,沉声道:“你是男孩子,莫要黏着姑姑。” 清羿却不依,扭动着身子哭闹不休:“要姑姑!要姑姑!” 最后,苏锦绣无奈,只得左右各抱一个孩子。她与逢寻四目相对,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愈发尴尬。 苏锦绣怀抱着两个香培玉琢的孩童,瞧着他们眉眼间那几分相似,料想应是年岁相若的龙凤胎。于是随口闲聊了几句,皆是她问一句,逢寻答一句,回答得虽详尽,却再无多余言语。 苏锦绣由此得知,这对龙凤胎刚满五岁,而他们的母亲,早在生产时便已难产而逝。她心中愈发怜惜这两个孩子,便将他们抱得更紧,笑着逗道:“姑姑在府中给你们备了些好玩的和好吃的,专门等着你们回来呢。你们乖乖听话,到了府里就给你们,好不好?” “好!”清鸾与清羿异口同声地应道。 这两个孩子在外人面前看似安分,实则调皮得很,逢寻平日里没少为他们头疼。此刻他们却在苏锦绣怀中如此乖巧温顺,笑得一脸开心。 而他这位义妹,也垂首浅笑,温婉可人,方才苍白的面庞平添了几分血色。 逢寻不禁移开了目光。 不多时便已至逢府。 逢寻此番归来,确是母亲传讯,命他主持二弟逢辰的丧仪。他与这位二弟素未谋面,只知其自幼便被送往武当。如今兄弟二人却未能相见一面,他便已奔赴沙场,以身殉国,逢寻心中不免涌起一阵悲伤。 可如今父母年过半百,逢府能有心力主持大事的确实只有他了。于是这两日,他便端起当家主君的威严,将府中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丧仪的一应布置也皆完备妥帖。 苏锦绣不知自己此刻是何种心情。 她静坐在廊下,看着府中上下身着孝衣,往来奔波。 时而有人搬来纸钱铭旌,时而听闻有下人通报二公子的棺柩已入灵堂,丧仪的流程也在耳边断断续续地响起。 如今才刚十月,立冬尚早,空中却已飘起了小雪,真是怪事。 哀莫大于心死,苏锦绣却已不知哀为何物。 她也曾无数次设想,若闻时钦此去不返,自己该如何是好。 殉情?亦或是忘了他,开启新的人生? 可如今才明白,那些设想都只是徒劳。因为她已悲伤到极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想不了。 只能这样静静地坐在廊下,看着周围的事物流转,看着天上的雪花飘落。 “骗子。” 苏锦绣的眼泪早已流干,她只是低下头,片刻不离地摸索着手中的寄情簪和那对磨喝乐人偶。 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 她又想起他曾寄来的家书,说烽烟既起,他要做那时势造的英雄,让阿姐安心。 他还说,待他功成归来便是。 “……骗子。”—— 作者有话说:标注: “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引用自白居易《酬乐天频梦微之》 第68章 红白事 风雪同天色,悲欢各有痕。…… 相较于逢府的缟素漫天、愁云惨雾, 兰府这边却是锣鼓喧天、红绸高挂,一派喜气洋洋。 世间一片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想来人闲与天上, 悲喜定难同。 苏锦绣牵着清銮与清弈, 踏着满地猩红的鞭炮碎屑步入兰府, 由丫鬟引着穿过垂花门, 来到兰涉湘的闺房。 兰涉湘正被嬷嬷和婆子们围着戏谑逗趣,她身上已着了苏锦绣亲手绣制的霞帔, 珠翠环绕, 只是还未蒙上大红盖头。妆靥精致,眉眼间晕着待嫁的娇羞,端的是光彩照人。 一见苏锦绣, 她却顿时慌了神,连忙起身相迎:“巧娘来了。” 苏锦绣真心为她高兴, 淡淡笑了笑。可她不知道, 自己如今这般憔悴, 这笑容反倒比哭还难看,真让人心口发疼。 “巧娘,”兰涉湘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几分愧疚与不安,“是我不好, 没能说服父亲将婚期推迟, 扰了你……” 苏锦绣握住她的手, 柔声道:“傻涉湘,说什么胡话。你的大喜之日,该办就办, 不要因为别的而停下你人生的脚步,我真心为你高兴。”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阿钦还在,他也定会为你高兴的。” 兰涉湘含泪点了点头,泪珠儿险些滚落。苏锦绣连忙掏出手帕替她拭去眼角的湿意,笑道:“哎,别哭别哭,哭花了这精心画的妆,又得劳烦嬷嬷们重新折腾。你看,这凤冠霞帔一穿,你可是世间最美的娇娘呢。” 说罢,苏锦绣便将兰涉湘往嬷嬷那边推了推,让她去忙。 兰涉湘于梳妆台前落座后,苏锦绣感觉自己的左手被轻轻扯了扯,她低头,见是清弈仰着小脸,一脸纯稚地问:“姑姑,阿钦是谁?” 她蹲下身,望着清弈那双清澈如溪的眼睛,想着该如何解释这沉重的话题。 “阿钦,是……” 话未说完,声音已先哽咽,控制不住地飘离了声调。 她低下头缓了片刻,才抬头吸了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道:“阿钦……是你父亲的弟弟,小清弈该叫他……叔父。” 清弈心中咯噔一下,立刻便反应过来,那小叔父便是这几日父亲千叮万嘱不可提及的名字,一旦说起,只会平白惹得姑姑与祖父母伤心。他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又不知该如何弥补,只得垂下眼睑,小脸上满是懊恼与无措。 清銮年纪虽幼,心思却比清弈更为通透,也更添几分鬼机灵。她见气氛凝滞,连忙伸出小手拉住苏锦绣的衣袖,仰着小脸,软声撒娇道:“姑姑,姑姑,这里的院子好漂亮呀,我们再去别处看看好不好?” 苏锦绣心中一暖,那点刚被勾起的伤感便被这童言稚语驱散了些许,她笑了笑道:“好。” 于是她便牵着两个孩子在兰府中闲逛。府内处处张灯结彩,红绸高悬,一派喜气洋洋。一路上遇到不少忙碌的下人,见了他们,都笑着往孩子们手里塞了喜糖。 走得乏了,一个大人便带着两个孩子在亭中坐下。 苏锦绣慢条斯理地剥着喜糖的糖纸,指尖灵巧,先喂了清弈一颗,又喂了清銮一颗。 看着两个孩子小嘴鼓鼓、一脸满足的模样,忍不住调笑道:“你们父亲把你们托付给我好些日子了,这工钱可是一分都没见着。” 清弈歪着小脑袋,眉头微蹙,像是在认真核算一般,片刻后才一本正经地说:“姑姑,那我回去就把我攒的压岁钱都给你。” 苏锦绣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姑姑逗你们玩呢,这钱你自己留着买玩意儿,能陪着你们,姑姑心里高兴还来不及。” 这话倒是半点不假。若非有这两个孩子在身边叽叽喳喳,为她身边添了几分人气,她恐怕真要日日蜷在床上,如那多愁多病的颦颦一般,泪尽而亡了。 而同样身为绣巷故人,前来贺兰涉湘婚礼的易如栩,本该依礼径往男方府中静待吉时。 这段时日,他为叔父之所托案牍劳形,困于翰林院棘院之中,形同桎梏。官位虽已连升三级,仕途青云直上,心中牵挂之人却久未谋面,思念日笃。 今日得以出宫,他心念苏锦绣,料定她必在此处,便索性鲁莽一回,径直来了女方府中祝贺。 入府后,他目光急切,在往来宾客与满眼红绸间搜寻,终于,于花木掩映处,瞥见了远方亭中那抹熟悉的柔婉背影,及身侧依偎的两个稚童。 待他走近,却听见右侧女孩含着喜糖,口齿含糊地问道:“那位新娘子真是太美了!这便是成亲吗?姑姑,那你什么时候成亲呀?我也想看到姑姑那么美的样子。” 易如栩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就这样不远不近地立着,望着她的背影,竟仿佛能感同身受她此刻的心情。那渐渐僵滞的背影,泄露了她所有的黯然。 “姑姑不会成亲了。” 随后,他看见苏锦绣缓缓摸了摸那女孩的头,声音轻柔:“姑姑可以等着清銮长大,到时候,姑姑给你绣一件更精致的嫁衣,好不好?” “好!”清銮只是个孩子,哪里懂得这话里的深意,欢天喜地地便应下了。 “巧娘!” 一声呼唤自身后传来,苏锦绣回眸,见是多日未见的易如栩,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浅笑道:“如栩哥。” 此时,清弈与清銮正在院中追逐嬉闹,苏锦绣一边柔声叮嘱他们莫要攀爬假山,一边与易如栩在石桌旁坐下。 “这些天不见,如栩哥在忙些什么?” 易如栩被她这般一问,心中顿时暖意融融,即便只是寻常的问候,也足以让他心头泛起甜意。他细细道来:“前几日,叔父委我以修撰国史的重任,文案繁重且紧急,难度甚高。我因此困于翰林院中,许久未能脱身。好在,前日已尽数办妥。官家龙颜大悦,破格擢升我三级,如今已是翰林院侍读学士了。” 苏锦绣由衷为他欣喜,赞道:“如栩哥果然厉害!真如你叔父所言,非池中之物。” 易如栩却无奈一笑,眼底掠过一丝怅惘,他所汲汲营营的,又不是这些功名利禄。 他所求的,不过是将心向明月,可奈何,明月独独照沟渠。 闲谈间,兰涉湘的嫁仪仗便要出府了。 霎时间,鞭炮齐鸣,礼炮声响彻云霄,丫鬟仆妇们捧着彩纸花筒,向空中撒出五彩斑斓的纸屑,谓之撒谷豆,以驱邪避煞。 新娘身着大红嫁衣,头盖红巾,由兄长背出闺房,跨火盆、过马鞍,寓意着日子红红火火、平平安安。 清弈与清銮被这阵仗吸引,回头向苏锦绣告了句“姑姑,我们去看看”,便好奇地往前凑了。 孩子们一走,苏锦绣只觉周遭的空气瞬间冷寂下来,方才的喧嚣热闹仿佛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易如栩见她眼神涣散,开始走神,生怕她再度沉溺于过往的伤痛,连忙找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来岔开。 可说着说着,话题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绕到了闻时钦身上。易如栩心想,避毒不如去毒,索性直接开口道:“巧娘,莫要再伤怀了。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 “节哀……?”苏锦绣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悲戚:“可他是为了我呀。” “若不是我……” 她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怔忪,仿佛在幻想着,如果当初他没有去,他们此刻该是何等岁月静好的光景。 易如栩见她情绪越发飘忽,连忙伸出双手,轻轻笼住她的肩头,微微晃了晃,试图将她的意识从回忆中拉回来:“巧娘,这并非你的过错。世事无常,一切皆有定数,你莫要再为此苛责自己了。若他泉下有知,定然希望看到你好好生活,不是吗?他为你付出这么多,所求的不过是你能安康喜乐,你更要好好活着,不辜负他的一片心意才是。” 苏锦绣的意识渐渐回笼,茫然地看着眼前一脸关切的易如栩。 当听到“不能辜负他的一片心意”时,她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随后茫然地点了点头。 兰府嫁女,叶府娶妻,这等城中盛事,引得御街爆竹连日不绝,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待兰涉湘回门之日,苏锦绣亦同往道贺。事毕之后,她便携着孩子们先回漱石居小坐,随后又移步至易如栩的枕流居。 她请易如栩教孩子们吟哦几首浅近的开蒙诗词,自己则在一旁静静看着。随后,两人又商议起逢寻即将在汴京久居之事,斟酌着该让两个孩子去哪个学堂、拜谁为师才好。 日子这般过着,看似渐渐归于安然平稳,不再起波澜。 闲下来的这天,苏锦绣独坐在鹤唳亭的长廊尽头,看漫天飞雪如絮纷扬。 她什么都没想,只是这样放空着自己。 出门时未携暖炉,久坐之下,手脚早已冻得冰寒,却仍从晨光熹微枯坐到暮色四合,一身素衣几乎要与雪景相融。 直到逢寻归府,入了鹤唳亭,见苏锦绣这副模样,心头顿时涌上怒意。 他不过带两个孩子出府一日,她便又这般自轻自贱,作践身子。 这位逢府如今的当家人素来端方持重,此刻却难掩急恼,大步上前,冷声道:“起来,逢府不缺你这尊冰雕。” 苏锦绣回过神来,转头见是逢寻,连忙起身行礼,却因久坐腿麻,身子一歪便要栽倒。逢寻眼疾手快将她拉正,随即又迅速收回了手。 “多谢兄长。”她低声道。 逢寻的人生,自小便是按着完美轨迹成长,从无差错,堪称世人表率。五岁入私塾,十岁以神童之姿被选入宫,伴读皇子。后又深得太傅赏识,十六岁时被破格举荐,跳过科举殿试,直接钦点为登州司户参军。再后来外派成都府,任成都府知府,在任期间政绩卓著,深受百姓爱戴。 他身侧往来者,亦皆是振衣提领、心存丘壑、积极向上之辈。 实在是,从未见过如此出格、自毁、寻死觅活之人。 前几日逢辰丧仪,依礼该由她启棺验视,可她竟在灵堂上哭晕过去,连触碰棺椁的勇气都没有,只得略过这一步。 逢寻不禁暗自思忖,认这个义女究竟有何用处?整日只知用颓唐之气缠缚周遭。他不愿她陨于逢府,污了自家地脉,于是便让两个孩子陪着她。 见她对孩子尚有责任心,能耐心照料,逢寻才觉得她尚未完全废掉。他叮嘱两个孩子寸步不离地跟着,多寻些趣事哄她开怀,不许提那些惹她伤心的话。 可今日,她又变成了这副模样。 “走。” 苏锦绣抬头,便见他已拂袖而去。她连忙撑着发麻的手脚,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小跑着追上,问道:“兄长,这是要去哪?” 逢寻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们带着清銮清弈,去给思渊扫扫墓吧。” “这几日风雪太甚,拂去他碑上的积雪,别挡住了姓名。”——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不虐了[比心] 第69章 盗墓贼 贼子扰新坟,妾心欲断魂。 非清明, 也非寒衣,时节本无凭。 一行人却来到了京郊的万安陵。 这里松柏森森,皆是合抱之木,寻常百姓断无资格葬于此地。 苏锦绣牵着清羿, 逢寻抱着清銮,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踏过被积雪覆盖的石阶。 小厮在碑前设好铜炉、燃起香烛, 又摆上几碟时新的糕点与美酒。 酒肴已备, 祭品齐整。 逢寻取出备好的纸钱,一张张投入火中, 口中低声念道:“岁序流易, 雨露既濡。念尔音容,永隔泉壤。一觞之酹,病不能亲。谅尔有知, 尚识予意。” 随后他又低头,在怀中清銮的耳边低语数句, 清銮就用稚嫩的声音对着坟墓轻唤:“小叔父, 愿你安息。” 苏锦绣在后方听得清銮这一声稚语, 嘴角扯了扯。 连绵数日的大雪终是止息,恍若前几日那漫天琼英,不过是在为他的垂落而哀悼。而此刻,当他真正归于九泉之下,连上天也再不忍降下风雪。 苏锦绣上前, 身侧眼明手快的小厮即刻奉上拂尘。她却摇了摇头, 径直伸出手, 以掌心一点点拂去碑上的积雪。随后,她又抓起一把雪,轻轻抹在“逢辰”二字之上。 那动作, 似欲以雪擦亮这姓名,又似想用这徒劳之举,抹去他“逢辰”的身份。 他既已长眠于此,却连本名都不得留存。这让苏锦绣恍惚觉得,闻时钦这个人,仿佛从未存在过。 恰似雪泥鸿爪,徒然来这世间一遭,有如雁过无痕。 可他分明曾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一举夺得科举魁首,人生才刚刚开始。 抛开他们之间的情分不谈,她也不舍得这样一个人就此陨落。他本该在朝堂之上建立功勋,留下传世之名。或是潇洒江湖,凭他的才情与眼界,未必不能成为比肩李杜的诗仙。 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好过在这荒山野岭,蜷于一方木棺,待十年之后腐朽,任虫蚁啃噬殆尽。 苏锦绣又抓起一把雪抹在“逢辰”二字之上,任其在掌心融化,随后又抓起一把,如法炮制,直到纤手被冻得通红。 逢寻在侧,本欲上前宽解几句,身旁随从却低声提醒:“大人,您看。” 他顺其示意望去,见山下又有一辆马车辚辚而来,那规制气度,竟是太傅府的车驾,想必亦是前来祭扫。逢寻昔年曾受业于太傅门下,此刻偶遇恩师,于情于理都该上前见礼。 他回头看了眼苏锦绣,见她仍凝神望着墓碑,便对身后的清銮、清羿吩咐道:“你们好生陪着姑姑,她若落泪,记得替她拭去。” 随后便整了整衣冠,带着小厮沿着石阶快步走了下去。 苏锦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外界的动静恍若未闻,丝毫没察觉逢寻已带着小厮离去。 直到清銮轻轻拍了拍她的衣袖,唤了声“姑姑”,她才回过神来。 “姑姑,咱们下去等爹爹吧。”清鸾仰着小脸说道。 苏锦绣环顾四周,才发现墓前竟只剩他们三人。她怕两个孩子冻着,便应了声好,细心替他们紧了紧领口的披风,然后牵着他们的小手,缓缓走下石阶。 行至半山腰,见有一座六角凉亭,便带着他们在亭内坐下,静候逢寻归来。 她低头看向清銮,不知何时,孩子的发髻已散了半边。苏锦绣便将她抱到膝上,柔声道:“清銮乖乖坐着,姑姑给你重新梳个漂亮的发髻,好不好?” 清銮点头:“好,清銮不动。” 苏锦绣认真地为她梳理着头发,轻声说:“姑姑不会梳你原来的双丫髻,给你编个麻花辫吧?” “好呀好呀!”清銮欢快地应着。 清銮性子活泼,两人便闲聊起来,她仰着小脸说:“姑姑,这个月月底是清銮的生辰呢!” “生辰吗?好呀,到时候姑姑一定给你备一份最好的生辰礼。” 话音刚落,苏锦绣却突然想起一件事。 十月生辰,这个月,本也是闻时钦的生辰月。 上年此时,他远赴白鹿洞错过了,可这一次,竟连往后给他过生辰的机会,也再没有了。 “姑姑,你怎么哭了?” 清銮仰起头,想起父亲临走时的嘱咐,笨拙地伸出小手为她拭泪。 苏锦绣揉了揉她的头:“没事没事,是风迷了眼。清銮坐好,麻花辫都要编到脖子里去了。” 清銮闻言立刻坐好,可转头四顾,却疑惑地问:“哥哥去哪了?” 苏锦绣一听,当即抬眼四望,果然没了清羿的身影。她的心猛地一跳,这荒山野岭的,若孩子走远迷路,再冻得昏迷过去,可就真的难寻了。 都怪自己分了心神。 苏锦绣连忙抱起清銮站起身,四处焦急地搜寻,心中的后怕越来越深。 幸得上天眷顾,她很快便瞥见那小小的身影立在不远处的高地,正仰头望着山顶。 “清羿!” 苏锦绣在底下,对着不知何时爬上去的孩子柔声道:“来,慢慢走下来,姑姑在这儿接着你。” 她不敢让声音里带半分急切,生怕呵斥会惊得孩子慌了神,从半山腰上滚落下去。 清羿回头,点了点头,便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下。 清羿快到身边时,苏锦绣连忙上前将他一把揽入怀中,拍了拍他身上的落雪,这才带着后怕训道:“以后在外面,离开大人身边,定要先告知一声,知道吗?你这般跑开,姑姑找不到你,该多忧心?” 清羿这才知晓自己错了,小声嗫嚅:“对不起姑姑,我看到那边有两只大黑老鼠,看入神了。” 苏锦绣又将他搂紧了些,叹道:“知错便好,下次万不可再如此了。” 她把清羿抱回亭子里,清銮立刻像个小大人似的,叉着腰开始数落起哥哥来。清羿被说得有些委屈,小声辩解:“可是那黑老鼠确实很大嘛。” 苏锦绣听了这话,突然生了疑惑。 黑老鼠?如今山野间天寒地冻,怎会有大黑老鼠出没? 她立刻追问清羿:“清羿,你方才说的黑老鼠是什么样子?” 清羿歪着头想了想,小大人似的组织着语言:“是人形的黑老鼠,穿黑衣、蒙着头。”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其实好像也不算黑老鼠,应该是黑衣人吧。” 苏锦绣闻言,心下骤然一紧。恰在此时,她看见两个小厮从山下上来,想必是逢寻不放心,派来接应的。她连忙唤过一个小厮,仔细叮嘱他看好两个孩子,随后又带上另一个小厮,快步朝山顶墓碑方向赶去。 尚未抵达山顶墓地,苏锦绣便已听见前方有两道贼声窃窃私语。 一人压低声音道:“哎,且慢。” 另一人不耐烦地回应:“还不快走?祭品都拿完了,这都够咱们数月生计了。” 那贪婪的声音又响起:“你看这祭品尚如此丰盛,那棺椁里的陪葬品岂不更丰?咱们既至此,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开棺。” 另一人沉默片刻,似是在权衡,随即咬牙道:“成!” 苏锦绣听得心头火起,连忙对身旁小厮低声吩咐:“你快去,把下面的小厮全都叫上来,再把兄长也请来。” 小厮点头应是,立刻转身奔了下去。 苏锦绣沿阶悄行,寻了棵粗壮树干藏身后,方敢探首张望。 不远处,因逢辰是急葬于此,墓上尚未浇筑石层,仅覆一层松土,立着一块石碑。是以那两个贼人挖起来,倒也省事不少。 两人动作麻利,不一会儿便在墓侧挖出一个深坑,竟真的将棺木暴露出来。苏锦绣急忙向下望去,只见雪茫茫一片,唯有树上鸟儿的声响,那小厮竟还未回来。 回头再看,那两个盗墓贼已取出撬棍,开始撬动棺钉。 苏锦绣知道自己孤身一人绝难对付这两贼,在此等候小厮和逢寻他们归来才是上策。可这两人显然是老手,盗墓手法十分熟练,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已传来棺木滑动的声响。 听到那声音,她再也忍不住,直接拾阶而上,快步奔了过去。 那两个贼人正讶异于棺内之物,丝毫没察觉她的到来。 苏锦绣冲上去,抄起他们丢在一旁的铁锹,狠狠朝着一人的头上夯去,那人后脑勺被击得闷哼一声,当场倒地。 另一个贼人听到声响,连忙抬头,见是一名女子将自己的同伙击倒在地,顿时怒吼一声,便要上前去抢她手中的铁锹。 苏锦绣哪里肯松手,想到他们竟让闻时钦死后都不得安息,一股力气不知从何而来,竟一下子将他推开。 那贼人瞧她眼中有同归于尽的决然,又衣着华贵,料想是大户人家的家属,身后定有不少随从,顿时心生怯意,竟不顾地上的兄弟,连滚带爬地跑了。 贼人走后,苏锦绣才大口喘着气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人头后渗出的鲜血,又惊又怕,泪水不禁滑落。 随后她望着那半开的棺椁,抽噎着拭去泪痕,踉跄起身。 双腿早已酸软无力,她好不容易才挪到棺旁,却不敢窥看内里,只是跪倒在旁侧的冻土上,失声恸哭。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护不住你……对不起……” 两个孩子显然听到了山上的动静,不顾小厮阻拦,硬是跟着跑了上来。他们看到姑姑正哭得伤心,小叔父的棺盖又半开着,立刻快步上前。 苏锦绣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泪眼,见两个孩子快要跑到跟前,几乎要往棺内瞟,她立刻伸手捂住他们的眼睛,将他们紧紧抱住,抬头对小厮怒道:“连两个孩子都看不住,干什么吃的?” 小厮连忙跪地求饶,苏锦绣深吸一口气,柔声道:“清銮、清弈听话,姑姑松开手,你们不要往这边看,姑姑怕你们吓到。” 清銮被捂着眼睛,却懂事地问:“姑姑,那你怎么不捂眼?你不怕吗?” 怕? 怎么不怕。 当时在灵堂上,依循礼制,本当由苏锦绣为他拂目盖棺,可她哭晕数次,终究没敢看他的尸身。 可此刻,她却对孩子们说:“不怕。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姑姑都不怕。” 苏锦绣将两个孩子交给小厮带走,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尽头,才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做足了心理准备,缓缓转过身来。 她几乎能想象出棺中景象。 他面上定是再无半分血色,不知是犹有遗愿睁着眼,还是已然闭眼安息。不知他的发是否依旧鸦黑,面上是否还带着往日顾盼神飞的神采。 可无论如何,她都该再看他一眼。 然而,在苏锦绣转身低头,看清棺中情景时,却又瞬间愣住—— 作者有话说:这钩子留的不知天地为何物了[猫爪]今晚还有更。 第70章 眼波明 花溪上见卿,眼明黛眉轻。…… 自那日扫墓归来, 苏锦绣便似经霜寒梅得沐暖阳,拾回了旧日明媚。众人皆以为她已解开心结,见她气色日盛,无不真心为她欣喜。 时序已至立冬, 朔风初啸, 苏锦绣却在华韵阁中绣着一幅春溪漱玉图。 这日空气虽寒冽, 但天公作美, 暖阳破云。她着浅粉对襟夹袄临窗而坐,素手捻针, 银线穿梭间, 屏上景物已粼粼。 那山茶经她妙手勾勒,花瓣饱绽,日光洒在其上, 更显水光潋滟,瓣尖凝露, 欲坠非坠, 教人见之欲醉非醉。 有小绣娘学徒上前, 请教手帕上的绣工诀窍,苏锦绣便噙着浅笑,细语拆解,条理分明。 琳琅与曼殊从外经过,瞥见这一幕, 相视颔首一笑, 便各自悄然退去忙活了。 “有贵客临门!” 琳琅的声音刚落, 苏锦绣便抬起头,透过点翠花鸟屏风望去,只见一道玄色身影正缓步而来, 想来该是应不寐。 他今日穿得正经又贵气,玄色锦袍上绣鎏金云纹,腰束金玉之带,额系玄色抹额,一双桃花眼静时亦含情,望谁都觉深情款款。 苏锦绣与他也算熟人,便颔首浅迎,吩咐小绣娘看茶,随即复又开始刺绣。 这位曾被称“机巧忽若神”的翩翩五皇子,实则向来废言不多,心思内敛。苏锦绣知晓他在自己面前愿展露本真,是以对他的沉默并不意外,只专注于手中针线。 “苏锦绣,你就给我上这茶?” 苏锦绣闻言懵然回头,只见他皱着眉,仿佛喝到了什么难以下咽的陈茶劣酒一般。 她接过应不寐手中的茶盏,看了看茶汤颜色,又闻了闻气味,疑惑道:“怎么了?给你泡的可是新到的雪针茉叶呢,这等新鲜稀罕物,你还瞧不上?” “你确定?”应不寐将茶盏取回。 “嗯,确定啊。”她面不改色地回答。 “切。”应不寐嗤笑一声,“真是夏虫不可语冰,跟你这装糊涂的人多说无益。” “你这话说的,怎么不说是你喝惯了好东西,把嘴养刁了呢?” 苏锦绣话虽委屈,心中却暗笑,她其实早就知道这是陈茶,不过是想趁他来的时候,顺手把这陈茶给解决了罢了。 应不寐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把玉盏往桌上一放,道:“行行行,我嘴刁。” “可我今个就要走了。” 苏锦绣手中丝线未停,只随口问了句:“走哪去?” “岭南。” “岭南?”苏锦绣手中的针猛地一顿,抬眸看向他,眉头微蹙,“为何要去那里?” 她曾在书中读过,古时岭南乃烟瘴蛮荒之地,山高路远,气候湿热。常年弥漫的瘴气能蚀人骨髓,林中多有毒虫猛兽,更有“岭南多瘴,去者无还”的说法。 苏锦绣脑中闪过几种他离去的可能,最后挑了个看似轻松的玩笑话:“你被流放了?” 见应不寐只是笑笑,并未否认,苏锦绣便知道自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她放下手中绣活,亲自为他斟了杯茶,轻声问道:“还是因为你身份的事?仍在被忌惮吗?” 自从上次她落入寒潭,应不寐舍命相救之后,苏锦绣便已将两人过往的恩怨一笔勾销。如今只当他是真心相交的挚友,此刻见他处境如此,自然十分关心。 “就不能不去吗?”苏锦绣追问。 应不寐接过茶盏,无奈道:“没办法呀,谁让我姓岑呢。” 两人一时默然。 苏锦绣心中愧疚不已,他临行之际,自己未备下美酒佳肴为其践行,竟还奉上了一杯陈茶。她当即端起茶盏,便要去换一壶新沏的。 应不寐却伸手拦住了她:“不必了,我这就该动身了。只是走之前,想再看你一眼。见你今日气色这般好,我便放心了。” 苏锦绣正欲开口,却听他继续说道:“如今宫廷那边,我已做了文章。宫中之人都以为,是张贵妃因你一个绣阁民女绣了些寻常花样心生嫉妒,才让表兄将你关押折磨。太后得知后大怒,已将张贵妃贬为贵人,张明叙也被罢至七品。我也与荆王打过招呼,京中再无人敢与你为难。” “以后,你多保重。” 这话听着竟有些耳熟。苏锦绣仔细一琢磨,那语气神态,竟与逢辰那日诀别时如出一辙。 如今,她竟又要以这般情形送别一位挚友。 天地大,人如水,萍水相逢,而后各自东西南北流。 即便明知希望渺茫,在送别应不寐上马车前,苏锦绣还是轻声说:“等你回来,咱们再去谷酿摊一同饮酒。” 应不寐本已打定主意要潇洒离去,头也不回。毕竟去岭南虽远,也是去做官,未必就是送死。看开些,说不定还能过上“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日子。 可听到这句同饮酒,他的背影还是蓦地一顿。一想到往后余生,山长水远,再难相见,喉头竟久违地泛起一阵哽咽。 随后,他缓缓回头,目光紧紧锁住苏锦绣,像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细细描摹在心底,生怕日后几十年光阴将其冲淡。 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好。” 日子如白驹过隙,转瞬冬去春来。 苏锦绣每日细数光阴,在一种隐秘而微弱的期盼中度过了数月。 逢寻在汴京任了开封府尹,官居三品,手握京畿重地的行政与司法大权,整日忙得脚不沾地,鲜少归府,便常由苏锦绣带着清銮和清羿玩耍。 开春的午后,乍暖还寒,苏锦绣在庭院的浣花小溪边,陪着两个孩子用芦苇杆扎成的小船玩水。叶凌波坐在一旁的石凳上含笑看着,手中还拿着未完成的绣活。 清銮玩得兴起,抓起一颗小石子,猛地投入哥哥面前的水盆中。噗通一声,水花四溅,细小的水珠直向苏锦绣和清羿身上洒去。 两人亦不甘示弱,立刻也投石回击,庭院里顿时笑声不绝。 叶凌波见他们玩得热闹,想起自己绣活正缺一种金线,便起身回屋去取,临走前还笑着叮嘱:“小心些泼,别湿了衣裳着凉。” 可那一大两小玩得正在兴头上,早已把劝告抛到脑后。 清銮见投石斗不过二人,索性双手捧起池边的水,朝天一扬,清凉的水珠洒落了他们一身,连苏锦绣也童心大发,加入了这场水仗。 此时,逢寻恰巧回府取文书,路过这处庭院。 未到跟前,便已听见一阵欢声笑语,夹杂着两个孩童与他那义妹的声音。 走近院前,他本应目不斜视,径直回自己院子,却被那喧闹声勾得,莫名其妙地往里瞥了一眼。 此刻的阳光比先前更显刺眼,映得他们泼水时飞溅的水珠如琉璃般闪耀,笑容更闪耀。 浣花溪上见卿卿,眼波明,黛眉轻。 “主子?” 身旁的小厮木秀轻唤一声,逢寻稳了稳心神,收回目光,径直离去。 木秀见状,低声道:“孩子们喜欢和小姐玩呢。” 逢寻淡淡道:“那就让他们玩。” 自那日扫墓归来,逢寻才发现,他这义妹本性原非那般自轻自毁、寻死觅活,实则十分爱笑,柔婉明媚。 那日他随小厮匆匆赶至山顶,却晚了一步,只见她对着逢辰的棺木出神。 待他做好最坏的打算走近,却见棺中空空如也,唯有一封信静静躺着。 二人阅后才知,这竟是二弟与官家设下的一场局。信中言明,他定会好生珍重,凯旋归来,望再信他一次,等他一次。 当时信中便吩咐,此事仅限逢家知晓,不可外泄。如今知情者,除去当日的心腹小厮,便只有他与苏锦绣二人。 就连家中二老,他们也未曾告知。只因他们想着,万一此事不成,二老又要经受一次打击,实不忍让他们再经历这般心绪起伏。 自知晓二弟尚在人世,这义妹便像换了个人,逢寻对她的巨变暗自称奇,也暗自庆幸。 这总好过她先前那般阴郁寡言,他这位做长子又做兄长的,最是看不惯自家人自暴自弃。 这般想着,待他回到自己的清墨居,在书房里翻找许久,却始终不见那份文书的踪影。 木秀在一旁见状,回想片刻后说道:“公子,前几日您去找夫人议事,莫不是将文书忘在夫人院子里了?” 逢寻略一沉吟,觉其所言有理,便吩咐:“你去回禀母亲,让她在院中找找。我在此处再搜搜。” 木秀应了声“是”,便快步向夫人的院子去了。 另一边,苏锦绣刚结束水仗,连忙催促丫鬟小厮们带孩子们去泡热水澡、换衣裳。方才玩的虽是温水,但春日天气多变,生怕孩子们着了凉。 正忙碌间,恰逢木秀前来告知文书之事。苏锦绣便随他同往叶凌波房中寻觅,果然找到了那份文书。 木秀说道:“小姐,劳烦您送去吧,公子那边等着用呢。” 苏锦绣未及多想,拿起文书便匆匆向清墨居走去。 逢寻所居院落,乃逢府之最,其书房更是高筑三层。一层遍寻无果,他便抬步欲往二楼。方踏上五六级台阶,忽闻下方传来一声清脆呼唤。 “兄长!” 他本稳步向上,正思忖着文书或许藏于二楼的博古架间,闻声不由低头。 只见苏锦绣站在梯外那一圈繁茂的蓝紫花丛中,仰着头,笑着向他伸出手,努力向上递那份他遍寻不得的文书。 圈住她的花名唤紫阳,是汴京春日里极寻常的景致,盛开时蓝紫交叠成海,花团锦簇,如饱满的绣球般缀满枝头。 此时已过午时,斜斜的阳光被檐角遮去一半,映在她的杏脸桃腮上,一半阳光,一半晦暗。 向阳处,笑容纯真烂漫。阴影里,却又透着几分妩媚柔婉。 风忽然紧了,卷起树上的新叶与紫阳花瓣,轻轻拂过逢寻的手。 “兄长?”—— 作者有话说:标注: “浣花溪上见卿卿,眼波明,黛眉轻。”引用自张泌《江城子·浣花溪上见卿卿》《 》 70-80 第71章 痴归途 功名如敝履,只念梦中人。…… “苦战数日饥难忍, 乌骓水草未沾唇。且住!后有追兵,前是大江,这便如何是好!八千子弟俱散尽,乌江有渡孤不行。怎见江东父老等?” “罢!罢!不如一死了残生!” 曾记得破秦关何等得意, 到如今败垓下无脸见人。 夙兴夜处, 闻时钦猛地惊醒, 额上覆着一层冷汗。 方才梦中, 他竟成了垓下被围的项羽,乌骓悲鸣, 江水滔滔, 八千子弟尽散。 梦中还有女子在身侧痛哭,哭得他肝肠寸断,他欲伸手去拭她的泪, 抬眼却见是苏锦绣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就是这一眼,将他从混沌中拽了出来。 他大口喘着气, 坐起身, 一手撑着床沿, 一手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胸腔里的心悸渐渐平息,另一个念头却浮了上来。 放在棺材里的那封信,她会发现吗? 但转念又想,以她的性子,怕是连他的尸首都会不忍多看, 更遑论去翻找棺中物了。 罢了, 多想无益, 速战速决为好。 有将不慕功名,痴迷归途,可眼下偏逢夕阳残照, 难断家国事。 闻时钦此刻已置身朔漠王城之内。先前他率八百精骑,于一役中伪死,实则全队人马已化整为零,融入朔漠市井。 那封“主帅阵亡,八百骑尽墨”的讣告想来早已传至朝堂,他的密信亦当送达御前。 信中请旨,以和亲为饵,遣公主远嫁朔漠。 朔漠王见和亲示弱,必生骄心,警惕自会松懈。殊不知,公主仪仗之后,还暗藏数千锐卒。待和亲队伍一入城中,内外夹击,便可一举而定。 朔漠城内,风物与汴京迥异。这里的日头比汴京烈上几分,城墙由戈壁黄石砌成,虽同样恢宏,却透着一股苍凉雄浑之气。城中居民的服饰也与汴京的简约风格大相径庭,多是色彩繁复、花纹奇异的层叠样式,带着浓郁的异域风情。 闻时钦此刻便身着这样一套繁复锦袍,还束起了当地男子的发式。他小臂上戴着一副黑皮护肘,边缘嵌着细密的铁钉,既显彪悍,又能防身。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兽皮腰带,上面挂着各色饰物。有辟邪的玉珏,有刻着符文的骨牌,还有一个小巧的狐狸面具,嘴角勾起,透着几分诡秘。 这满身繁复着在他身上,非但不显俗气,反倒与他挺拔的身形相得益彰,透着一种奇异的融合之美,更显神秘俊丽。 他与部下们早在潜入前便已精通了朔漠语,此刻扮演起旅居商人,举止间毫无破绽。 连宵彻曙,朝阳初升,洒下一片暖金。闻时钦正对着窗外出神,敲门声便响起。 贺兰阙只作个样子,敲完便推门而入,他同样身着朔漠服饰,生得一副阴柔模样,面色略白,仿佛体虚一般,实则心思缜密,智谋深沉。 “公主的仪仗还要多久?”闻时钦开门见山。 贺兰阙走到窗边,声音轻缓:“公主仪仗走大路,沿途需接受各部落迎送,行得慢。那两千精兵则分散潜行,需与公主队伍保持通信,计算路程一同抵达,故而不会太快,至少也得两个月。” 闻时钦眉头微蹙。 入夜,朔漠的夜空澄澈如洗,星子稀疏却格外明亮。 此时恰逢归墟祭,圣地燃起熊熊篝火,人们以马奶酒为饮,载歌载舞,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闻时钦与贺兰阙凭倚在黄土城墙上,俯瞰着下方狂欢的人群。他只浅啜了一口马奶酒,便将酒囊放下,不敢多饮。 “今晚朔漠王会来。” 贺兰阙正看得兴起,闻言动作一顿,侧头看向他,眼神中带着警示:“你可别做傻事。” 闻时钦轻笑一声:“我在你眼中,就是这般鲁莽之人?” “也是。”贺兰阙思索了一瞬便释然,“咱们之中,谁都没你这般恋家惜命。” 闻时钦抬眼观了观天,夜色已深,星河黯淡,天狼星赤红如血,隐隐透着不祥之兆。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贺兰阙的肩膀,语气轻快:“走了。” 贺兰阙收起酒囊挑眉:“看什么呢?难不成你还会夜观天象?” “正是。”闻时钦眼底闪过狡黠,“方才我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异光,预测朔漠近来将有圣女降世。” “而且我掐指一算,日后怕是得圣女者,得天下啊。” 闻时钦说罢,便带上腰间的狐狸面具,迈着悠闲的步子下了台阶。 贺兰阙并未随他一同下楼,只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摇了摇手中羽扇,总觉得他这话意有所指,耐人寻味。 数日来的零碎线索,突然在他脑中骤然串联,构成一幅完整脉络。 前几日他们在贫民窟救下的那名绝色女子,他当时只当是闻时钦耐不住寂寞,见色起意,才好吃好喝供着,又派人教她各种神术妙计。 如今想来,竟是要将那女子收为己用,再利用朔漠王迷信占卜的性子,行那美人计。 他轻笑一声,摇着羽扇快步跟上。 弹指之间,已是四月初七,苏锦绣却提前告知亲友,不必为她庆贺生辰。 今日恰是绣巷杂记中所载两年之期的最后一日,关乎她能否登顶汴京第一绣娘,更关乎她能否继续活下去。 然而书中对此语焉不详,并未直言她是否成功,这让她心中惴惴,忐忑难安。 索性她便打算在漱石居早早歇息,不再做无谓烦忧,一觉醒来,便能知晓结果。 苏锦绣沐浴过后换上一身浅粉缎面寝衣,关了门窗,躺进自己那张小巧的月洞床上。帐幔放下,被褥松软,带着淡淡清香,帐顶悬挂的香包散发着安神气息,一切都助于安眠。 意识沉沉,正欲渐入梦乡,门外却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步月的呼喊:“姑娘!姑娘!” 苏锦绣的美梦就此被打断,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起身,前去打开房门,略带倦意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步月喘着气道:“姑娘,逢家大公子来了!” “啊?”苏锦绣心头一惊,以为出了什么急事。她来不及细想,只在寝衣外匆匆罩了件披风,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步月:“快,先引大公子去正厅稍候。” 苏锦绣一踏入正厅,便见一身绯色官袍的逢寻背对着她,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 那冷峻的背影,周身散发着无形的威压。苏锦绣心头一紧,竟莫名生出一种他是来查案的错觉。若非问心无愧,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犯了什么事。 她定了定神,急忙上前欲行见礼,脚下却忽被一物牵绊。低头看时,却是糯团子似的小清羿张开双臂,紧紧环住了她的小腿,大眼睛忽闪忽闪。 苏锦绣心中一暖,笑着弯腰将他抱起,再款步走到逢寻身侧,轻声唤道:“兄长?” 逢寻这才转过身来。 苏锦绣见他官袍整洁,乌纱帽端正,像是刚忙完公务便直接过来,想来定有要事,便问道:“兄长这么晚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逢寻却答非所问,只淡淡颔首道:“你这漱石居,虽不及御街那些高门阔府轩敞,却别有一番清幽雅致。” “多谢兄长夸奖。”苏锦绣腼腆笑道,“自是比不上逢府,兄长的院子,怕是都有我这两个漱石居大了。” “这院子是你自己购置的?”逢寻又问。 “是,”苏锦绣点了点头,“在华韵阁做了些绣活,攒了些银钱,便自己置下了。” 逢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 这番对话结束后,两人竟无话可说,气氛有些尴尬。 明明是他有事前来,却迟迟不言。苏锦绣低头看了看清羿,他正乖乖环着自己的脖子,也不说话。 她只得再次开口,重复了之前的问题:“所以兄长这么晚过来,究竟是有何要事呀?” 逢寻仍未答,只是率先迈步向外走去。两人便一前一后走出正厅,在漱石居的庭院中闲逛。 月落星沉,院中的小桥流水、假山怪石错落有致。廊下爬满了紫藤,几盆幽兰置于石上,散发着淡淡清香。逢寻看着这些精心布置的景致,便知她是个热爱生活之人。 初见时只觉她自怨自艾,如今想来,倒是对她最大的误解了。 他们又把漱石居从前到后逛了个遍,距离苏锦绣上次发问已过了不少时候,逢寻才清了清嗓子,缓缓答道:“无事。你这半个月都不在府中,孩子们念着你,非要来漱石居探望。我拗不过他们,便带他们来了。” 苏锦绣闻言,低头看向怀中的清羿,伸出手指揉了揉他肉嘟嘟的小脸,柔声问:“想姑姑了?” 清羿似是有些害羞,双臂一紧,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闷闷地不说话。 苏锦绣见他这般可爱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拍了拍他的背,道:“以后想姑姑了,便来漱石居找我,府中车夫又不是不认路。” 她顿了顿,又问:“兄长方才说两个孩子都来了,清羿在这儿,那清銮呢?”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另一道清亮的声音:“在这呢!”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久违的石韫玉正由府中小厮引着入内,手畔牵着的正是清銮。 苏锦绣素来与她投契,久别重逢,心中自是欢喜不已,连忙上前相迎。 清銮一眼望见苏锦绣,便立刻挣开石韫玉的手,与哥哥清羿一同抢着要扑进她怀里。苏锦绣一时竟有些左右为难。 恰在此时,逢寻上前一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许闹,让姑姑歇会儿。” 两个孩子素来敬畏父亲,闻言立刻噤声,乖乖立在苏锦绣两侧。 石韫玉这才含笑解释:“前阵子我随太后南下礼佛,今日方归,一听说表兄要来,便顺路一同过来了。” 几人正闲话着,叶府便有小厮匆匆赶来,恭敬地禀报道:“苏姑娘,我家夫人说有要事相告,只是不便亲自前来,还请您移步叶府一趟。” 第72章 当还愿 今得偿所愿,一瓣心香还。…… 再次踏入叶府静心院, 修竹猗猗,翠色盈眸。 苏锦绣望着这片熟悉的景致,不禁赧颜汗下。 忆及上回冒昧闯入,竟险些棒打鸳鸯, 此刻想来, 仍觉无地自容。 穿过月洞门, 转入内庭, 便见一袭湖蓝色软缎裙的兰涉湘背坐于石案旁,正垂首与身侧侍女低语, 鬓边点翠步摇随着颔首的动作, 轻轻晃动。 苏锦绣蹑足潜踪,对侍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正要出声戏吓, 那丫鬟却已先开口:“夫人,苏姑娘到了。” 兰涉湘闻声回首, 唇角噙笑:“来了。” 苏锦绣的玩笑被打断, 心头微恼。那丫鬟忙屈膝赔罪:“苏姑娘恕罪, 我家夫人如今实在经不起惊扰。” 兰涉湘抬手屏退丫鬟:“无妨,你先下去吧。” 丫鬟退下后,苏锦绣故意远远站着,不肯去坐。 兰涉湘回头见了,便问:“你这是做什么?过来坐呀。” 苏锦绣扬了扬下巴, 故意道:“我可不敢。方才那丫鬟特意叮嘱, 不让我近您的身, 许是觉得我一介民女,不配挨着叶家夫人吧。如今玩笑也开不得了,谁知道这是不是主子的意思呢?” 这话里的拈酸吃醋, 竟不比情人间的嗔怪少半分。兰涉湘被她逗得笑出声,起身走过去拉她:“瞧你这张嘴,越发没个正形了。” “不论我是从前的绣巷医女,还是兰家二小姐,或是如今的叶家夫人,我们的金兰之谊都不会变。只是我如今……”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摸了摸小腹。 苏锦绣见她神色有异,立刻染上忧色,连忙上前:“怎么了?可是吃坏了东西肚子疼?” 兰涉湘只是淡淡笑着,并不言语。 苏锦绣见她容光焕发,脸上带着红晕,又想起她嫁入叶家已有小半载,心头猛地一跳。 “啊?”她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真的假的?” 兰涉湘挑眉道:“我自己会把脉,难道还能有假不成?” “可、可你这……”苏锦绣结结巴巴,一时难以接受好友竟要为人母的事实。 夜阑人静,两人洗漱已毕,竟挤在西厢房的一张床上,任叶九昭在主院独守空闺。 帐幔暖橙,一如绣巷时的旧景,两人肩背相贴。苏锦绣躺在被子里,翻来覆去,还是没能完全接受这个消息。 “你这是怎的了?可是我给你备的生辰礼不合心意?”兰涉湘柔声问道。 “满意,太满意了!”苏锦绣连忙摆手,“方才看那些奇珍异宝,我眼都花了。我就是……就是还没缓过来,涉湘,我真的没办法突然接受你要为人母了。不过,我打心底里为你高兴。他叶九昭要是以后敢对你不好,你直接告诉我,我拿着铁锹就去找他拼命!” 兰涉湘被她这副义愤填膺的模样逗笑,两人便这样侧躺着撑着头,絮絮叨叨地聊起了闲话。 “其实我也挺意外的,”兰涉湘轻声说,“不过既然孩子来了,那就要好好对他负责。” 苏锦绣叹了口气,满脸心疼:“唉,就是你要受好多苦了,我光是想想都不忍心。” 念及此,她竟对叶九昭莫名生出了几分憎恶。 兰涉湘不知闻时钦尚在人世,只当他已血洒疆场、马革裹尸。所以她数次欲开口劝慰苏锦绣,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太清楚,那二人之间的情愫纠葛,浓烈又执着,绝非三言两语能轻易化解。 沉吟半晌,她终究还是换了个迂回的方式问道:“巧娘,你近来气色好了不少,想来是慢慢看开了。”见苏锦绣只是淡淡颔首,并无多言,她便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那往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苏锦绣本在心里暗骂叶九昭,闻言抬头看她,愣了一下才反问:“什么打算?” 兰涉湘道:“那道士已远赴岭南,谢鸿影亦外派任职。如今留京的,唯有如栩哥。观其人品贵重,对你又情根深种,反倒成了最佳人选。不过,若你实在无意……” 话未说完,便被苏锦绣截住:“我已与如栩哥言明。我实不配他,全是高攀。他当得更好的女子,我已劝他去相看其叔父所荐的世家小姐。至于我日后……” 她本欲提及闻时钦,忽忆起他叮嘱过要保密,便改口道:“我打算暂不想这些,一心在华韵阁挣大钱便是。” 兰涉湘颔首:“如此甚好,只要你不耽于过往,无论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涉湘,你真好。”苏锦绣抱住她的脖颈撒娇,“有你这样的好闺蜜,真幸福。” 兰涉湘疑惑:“闺蜜?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闺中密友的意思呀。” 兰涉湘这体质也怪,常言道“医不自医”,在她身上真是体现得淋漓尽致。才刚两月,胎元尚未稳固,便已开始泛起恶心不适。此后,苏锦绣索性常留叶府照料,夜里也与兰涉湘同宿。 只是她见了叶九昭,便总没好脸色,时常与他暗中较劲。兰涉湘看在眼里,只觉哭笑不得。 从春末到暮夏的这段日子,苏锦绣过得格外充实。 她每日临帖练字,澄心涤虑,又习了琵琶,指尖渐生韵律。 闲暇时,她携怀韵阁众人探访城北织坊,却见满院皆是受苦女奴,在织机前没日没夜地操劳。她虽忧心忡忡,却也知晓此事急不得,只能从长计议。 逢寻那张素来冰封的脸,也在一日日消融。似是渐渐将她视作逢家自己人,与她闲谈的话也多了起来。 日子悄然滑至初秋,终于,她盼来了那封辗转多时的消息。 初秋多雨,今天已是连绵的第五日。 苏锦绣所居的汀兰小筑,乃逢府为她新筑的院落,清幽雅致。院中草木葳蕤,假山流水相映成趣,其布局竟与她的漱石居颇为相似,不知逢母何以知晓她的偏好。 天光晦暗时,她被窗外雨打芭蕉的淅沥声惊醒。 一阵凉风穿堂而入,她才发觉昨夜窗棂未关严实。可左手被清銮枕着,右手被清弈压着,两个孩子昨日因雷雨害怕,逢寻又未归府,便从清墨居跑来找她,她就搂着一同睡了。 苏锦绣轻轻将手从孩子颈下抽出,甩了甩发麻的胳膊,才小心翼翼地下床去关窗。 待撑了伞,苏锦绣领着孩子们往主厅赴早膳。席间,逢父逢母与石韫玉俱在。 众人正围桌品着热气腾腾的七宝五味粥,忽闻院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一道绯红人影疾奔而入。他身旁的木秀擎着伞,一路小跑竟追赶不及,口中连声唤道:“主子!主子慢些!” 众人循声望去,无不愕然,谁也未曾见过逢寻这般失了端方仪态的模样。 逢寻进了门,气喘吁吁,略整了整凌乱的衣冠,猛地在逢父逢母面前屈膝跪下,双手高举,呈上一纸战报。 苏锦绣正心生疑窦,却见逢岩庭接过战报匆匆阅罢,眼眶瞬间泛红,连声道:“好!好啊!” 待到苏锦绣接过战报,只见上面写道:“我军两千轻骑,夜袭朔漠王庭,奋勇破敌,直擒其王。逢将军亲斩敌首,余众溃不成军,朔漠已献表归降。不日,大军便班师回朝。” 满座之人,闻言无不欢欣。 苏锦绣尤甚。 后来得了准确消息,他是一个月后归来。这一个月,苏锦绣便拉着石韫玉,转遍了京城的锦绣坊和珍宝阁,挑选新的衣裳和首饰。 期间,京城里关于他的传闻越来越玄乎。 苏锦绣总觉得那些故事添油加醋得厉害,一会儿说他料事如神,算无遗策。一会儿又说他带着五百亲兵就敢夜袭王宫,取了朔漠王人头还能安然逃脱。接着又里应外合,一举端了朔漠的老巢,扶了个新王上台。 更有甚者,连朔漠那边都传出了歌谣,被商人们带到了京城:“骠骑何还?莫留我边!马踏我帐,地裂我田!” 待到这日,苏锦绣与石韫玉并辔而行,策马出了城门。 苏锦绣只觉京郊的景致比往日好看了数倍,无穷霜林尽染,漫山丹枫似燃,天朗气清,金风送爽,再没这般舒心的日子。 归途中,石韫玉调笑她:“你这几日买的衣裳,件件让我帮你挑,可不就是女为悦己者容嘛。” 苏锦绣未否认,只是与她慢慢打马穿行于京城街巷。 归途行至长安街,此街环如璧月,毗邻御道,周遭尽是新贵宅邸。 苏锦绣忽见一处还未竣工的宅子,飞檐翘角,气象峥嵘,门侧石狮已立,仆役正拭其鬃,唯门楣上空悬,尚未题匾。 她便问石韫玉:“这是哪家勋贵在此落户了?” 石韫玉抬眼瞥了瞥,漫不经心地答道:“是官家赏给思渊的。” “临行前官家便有旨意,若他归来,即行封侯之礼。如今侯府既成,往后该称他一声小侯爷了。” “啊?”苏锦绣惊叹。 石韫玉见她这副模样,打趣道:“怎么,还没准备好?这侯府女主人的身份,你可得提前习惯才是。” 苏锦绣被她说得脸颊绯红,如染上了上好的胭脂。石韫玉见状一笑,不再多言,两人策马缓缓远去,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马蹄声,消散在长安街的暮色里。 两人至叶府,见兰涉湘面色虽有孕相却依旧红润,便围着她一番嘘寒问暖。 苏锦绣怪道:“叶九昭也真是,还敢接外派的差事,不在府里好好陪着你。” 兰涉湘笑着打圆场:“司农寺督办金田之事,乃是圣上亲命,他不敢有违,也是身不由己。” 苏锦绣点点头,转而说道:“说起来,我正想去大相国寺一趟。前番为他平安归来许下的愿,如今果然灵验,总得去好好酬谢佛祖才是。” 兰涉湘眼睛一亮:“如此正好,我也同去,为我腹中孩儿祈个平安顺遂。” 石韫玉闻言,忙蹙眉道:“你这身子,佛寺路途虽不远,马车颠簸,怕是经不起折腾。” 兰涉湘却不以为意,摆手道:“哪就这般娇弱了?我平日里在府中也常走动,照样能跑能跳的。” 苏锦绣连忙拉住她:“可使不得,还是稳着些好。” 然而,此行本应三人同往,临行时却变了人数。 兰涉湘胎像尚不稳,不足三月正是凶险之时,两人实在放心不下,执意让她留府静养。 苏锦绣握着她的手安慰道:“你安心歇着,我替你带着这份心意同去还愿,心诚则灵,佛祖定会明白的。” 石韫玉本欲同行,怎料临出门时被公事急召,终究未能成行。 最后,竟只剩苏锦绣一人前往。 她无论如何也得去,闻时钦能从九死一生的战场逃脱,还立下赫赫功勋,这定是佛祖庇佑,她必须亲自去好好酬谢,献上大供。 苏锦绣翻身上马,刚出叶府大门没多远,却迎面撞见了一个熟人。 第73章 纱幕飞 纱幕随风开,惊鸿入眼来。…… 大相国寺内, 香烟袅袅,梵音低回。 寺中心矗立着一座万佛楼,飞檐斗拱,气势恢宏。二楼回廊之上, 孑立一道身影, 与周遭禅意格格不入。 那身影一袭玄色劲装, 墨发高束, 腰间悬着辟邪玉珏、符文骨牌,还有一枚小巧的狐狸面具, 透着几分诡秘。他眉宇桀骜, 负手而立,凭栏远眺寺中景致。 一位身披朱红袈裟的老主持缓步拾级而上,双手合十行礼:“阿弥陀佛, 逢将军到了。” 闻时钦这才转过身,对主持浅淡一笑:“主持, 我这双手沾满血腥的杀业之人, 本不该踏足这清净佛地, 叨扰佛祖清修。但临行前许下的愿,竟真的灵验,今日特来献上香火献祭,还望主持莫要嫌弃。” 老主持双手合十,缓缓说道:“杀业亦分正邪, 将军征战沙场, 是为保家卫国, 护佑万千黎民安居乐业,此乃大功德,非为杀业, 实乃福报也。” 话音刚落,身后禅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贺兰阙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走了出来。他内着一袭月白长衫,外罩一件天青色广袖外袍,腰间束着同色束带,羽扇纶巾,慵懒风流。 “逢二郎呀逢二郎。”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总算补回觉了。你说你非要快马加鞭,早到半个月,可把我这副身子骨给熬坏了。” 闻时钦只嗤笑一声,并未理会他的抱怨。主持亦向贺兰阙合十见礼,随即说道:“既然将军都到了,那便清场,准备做法阵。” 闻时钦微微颔首:“有劳主持。” 主持转身对身后两个小沙弥低声吩咐了几句,小沙弥齐声应道:“是,师傅。”便快步下楼,四散而去清场了。 与此同时,相国寺外,苏锦绣未骑枣糕,而是改坐马车前往,因着出叶府时偶遇易如栩,便邀其同行。 马车行至大相国寺外停稳,易如栩却发现车轮出了些状况,留在车旁查看,苏锦绣便先独自进了寺院。 她进门刚走不远,便见四周小沙弥往来穿梭,正逐一请离香客,心中不禁纳闷起来。 今个又不是盂兰盆节,怎的这般大阵仗清场? 小沙弥们虽礼数周全,却因需逐一解释,清场进度迟缓。过了许久,寺内香客才散去少许。 闻时钦见状,眉头微蹙,挥手示意身旁侍兵下去协助。 他目光扫过楼下,忽见正中央来了位身着天水碧衣裙的女子,背向而立,头上蒙着同色系的纱幕。 那颜色清新沁人,令他不禁多看了两眼。 侍兵们上前,欲劝女子离开。她却似十分疑惑,不愿离去,双方一时起了争执。 贺兰阙道:“我下去劝劝,咱们的兵说话不知轻重。” “嗯。” 贺兰阙刚要转身,忽来了一阵天意清风。 说烈,其实不烈,只是带着一股柔韧之劲。正是初秋时节的风,比冬风柔,比夏风凉。 说柔,却又不然,风力拿捏得恰到好处,转瞬便将女子披的纱幕轻绡吹得翩然飞去,如蝶翼离枝。 那女子侧首回眸,闻时钦看清她真容时,双目骤凝,气息骤停。 什么叫日思夜想,刻骨铭心? 纵是咫尺天涯,她的容仪也早已刻入肺腑,分毫不忘。 眉如远山含黛,鼻似琼瑶琢玉,一双秋水明眸,能照出他的人影。 闻时钦本就心系于她,思念如潮,实在按捺不住,便快马加鞭,不等大军,连夜疾驰而归。原想在这古刹还了心愿,便即刻奔赴将军府寻她,未曾想,她竟已先他一步抵达此地。 佛祖果然是怜惜他的。 闻时钦立刻按住贺兰阙的肩膀,沉声道:“去,让他们都回来,今日不必清场了。” 楼下,苏锦绣身着一袭天水碧襦裙,裙摆由浅色渐变至碧色,胸前用金线绣着山水意境的纹样。她只侧过脸,身子仍对着前方,乌发随风轻扬。 贺兰阙何等通透,见他目光胶着于那女子,再忆起他昔日思家成疾,日日念叨汴京有佳人,心中已然明了。 可刚要转身下楼,闻时钦却猛地攥住他的肩头,力道之大竟将他生生拽回。 贺兰阙疼得龇牙咧嘴,连连告饶:“快松开,疼死了!” 他一边揉着被攥得生疼的肩膀,一边回头去看闻时钦,却见对方如雕塑般纹丝不动,一双眼死死盯着楼下,他顺着闻时钦的目光往下一瞧,顿时目瞪口呆。 纱幕飞扬散去,那女子转过身时,怀中竟抱着个约莫周岁的婴孩。 那孩子学语尚早,却已能咿呀喊出“娘亲”,一声声稚嫩清亮,直教人心头发紧。 她抱孩子的姿势娴熟自然,正垂首轻拍婴孩的背,唇畔噙着温柔笑意低声哄劝。贺兰阙只觉周遭空气瞬间凝固,哪敢再看身旁人的脸色。 闻时钦呼吸骤然放缓,胸腔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心中默念“不会的”。 可下一秒,他如遭雷击——易如栩的身影出现在楼下,身姿挺拔,步履关切。 苏锦绣见了他,眉眼弯弯,当即露出温柔浅笑。易如栩快步上前,伸手便要接过孩子替她分担,苏锦绣笑着摇头,似在轻声说“无妨”。 二人眼波流转间尽是夫妻和睦的温情,随即并肩朝内走去,背影般配得宛若一幅画。 贺兰阙生怕下一秒就成了闻时钦的刀下亡魂,忙不迭下楼,吩咐侍兵今日不必清场。 待那一家三口抱着孩子顺利进入正殿,他才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回头再看时,楼上身影早已消失在原地,只余下空荡荡的楼阁,风过无声。 闻时钦步进禅房,倒了杯茶却未饮,只将茶杯在指间细细摩挲、转动,思绪翻涌。 走之前,他留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守节半年…… 他出征已逾一年半,那孩子约莫一岁,时间竟严丝合缝地对上。 他没有资格去要求她什么。 毕竟,那场假死做得天衣无缝,她未必会开棺验看。 他既已死,她为何不能另觅良人,生儿育女?他又凭什么,用一句逝者的戏言,捆住她鲜活的人生? 外面的住持得了小沙弥通报,说贵人吩咐不必再清场,便过来查看,恰好迎面撞上归来的贺兰阙。 住持合掌问:“阿弥陀佛,今日的法事还需继续吗?” 贺兰阙犹豫了,他哪敢替屋里那位做主。他朝禅房努努嘴,示意住持看向屋内那个如石雕般僵坐的人。 他久久未发话,贺兰阙刚要开口说“继续”,里面却传来一声冷寂的“不必了”。 住持闻言,便躬身退下了。 贺兰阙进屋劝道:“住持那边,香烛圣器、法阵诸事都已备好,这……” “不必了。”闻时钦只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得不起波澜,“佛祖没应我的愿,这场法事,做了也无益。” 贺兰阙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如何安慰。想说那孩子不是她的,可那声稚嫩的“娘亲”喊得清晰。想说她并非心有所属,可她与那男子相携而去的背影,又是那般融洽和谐。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两人便这般静静对坐。 闻时钦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指尖摩挲着从下颌线蜿蜒至颈侧的那道狰狞旧疤。 沙场一载有余的日晒风霜,早已褪去他往日如琢如磨的清俊白皙。如今他肤色黑了些,颊颈间的疤痕更添了几分悍色,俨然是一副英气逼人的武将风采。 他忽然想,若此刻与她相逢,她还能认出这张被战火刻痕的脸吗?是否会嫌弃这道横亘颊颈的碍眼疤痕? 可转念一想,又觉荒谬。 她如今已有良人相伴,稚子绕膝,无论他是否伤痕累累,是否还是当年模样,她都不会再看他一眼了。 这般想着,他们步下一楼。 正中的大雄宝殿巍峨,殿内香烟缭绕,佛号隐约。 闻时钦想上前寻她,阔别已久,他至少还能以阿弟的身份,问一声别来无恙。 可那双脚,却似灌了铅般沉重,终究还是没能迈出,转身进了一楼的禅房。 禅房正中有一扇巨大的屏风,上面绣着诸佛环绕、普度众生的景象,金线银线熠熠生辉,庄严而肃穆。 两人绕过屏风,又见一张古朴的梨花木茶桌,不知是谁早已备好了雨前龙井,茶汤碧绿,热气袅袅,氤氲了满室清香。 他们在此相对坐下,各自捧着茶盏,默默饮着,一时无言。 贺兰阙见他一路愁眉不展,往日在沙场上杀伐果断、运筹帷幄的模样荡然无存,终是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了?是……因着那女子?” 闻时钦却答非所问,目光沉沉地凝视着杯底舒展的茶叶。 “你说,让一个文臣死,是不是很简单?” 贺兰阙心头一紧,立刻劝道:“别做傻事。你刚立了战功回来,若是敢搅弄朝堂,无异于自寻死路。” “不做,不做。”闻时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做了,她难免会怨我。” 贺兰阙松了口气,道:“行,你先在此冷静片刻,我去打探一下情况,或许事情未必就是你想的那般。” 贺兰阙走后,闻时钦又静坐了许久。 他本要抬手饮下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却又猛地转了念头,将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一声脆响,瓷片四溅,茶水狼狈地泼洒开来。方才那股消散的杀气,复又凝聚。 他望着满地狼藉,眼底翻涌着痛苦与不甘。 怨我吧,苏锦绣。你若能怨我,总好过,你早就把我忘了—— 作者有话说:自卑是男人最好的嫁妆…… 第74章 远天边 咫尺若天涯,美人隔落花。 苏锦绣抱着怀中的孩子, 并未随易如栩进殿,而是绕到了一旁的长廊等候。 廊下槐影细碎,风穿朱栏,拂得她衣袂轻飞。 易如栩见她抱孩姿态娴熟稳妥, 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生涩, 不禁开口:“巧娘抱孩子倒有几分章法。” 苏锦绣带着几分得意:“你不知, 逢府那两个五岁稚童, 日日缠着要我抱。” 易如栩笑了:“你天生讨人喜欢。” “是吗?”苏锦绣低头,指尖轻轻挠了挠小儿下颌, 语气温软。 小儿被逗得咯咯直笑, 口中只发出软糯的咿呀声,一双乌溜溜的眼盯着她,满是依赖。易如栩瞧着这模样, 心头微动,轻声问道:“巧娘, 可否教我抱抱他?” 苏锦绣看他一脸期待, 便将孩子小心地递了过去。那孩子刚开蒙学语, 只会叫“娘亲”,此刻抱住易如栩的衣领,竟也一声声地唤着“娘亲”。 苏锦绣被逗得笑出声,一边指导他:“你用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脊,对, 让他贴着你胸膛, 轻轻拍拍他。” 易如栩虽动作略显笨拙, 却依言照做,倒也有模有样。 廊上偶有僧众或香客经过,瞥见这三人相携之景——女子含笑指点, 男子轻抱稚童,小儿咿呀依偎,皆颔首浅笑,只当是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谁也不曾多想其中究竟。 他们正笑语晏晏时,身后忽有女声传来:“哎呦,可多谢你们了!” 回头一看,正是曼殊和她的夫君,她怀中尚携着香火袋,显是刚从殿内出来。 原来二人方才在殿门相逢,曼殊恐稚子年幼,入殿既怕扰了殿内清修,又忧殿磬梵音、木鱼声脆,惊着孩子。恰好撞见苏锦绣,便托她代为抱一会儿,待自己夫妇上完香便来寻。 曼殊从易如栩怀中接抱小儿,那孩子许是嗅着母亲气息,便亟亟往她怀中蹭去,小手攥着她衣襟不肯撒手,黏得紧极。 “真是劳烦你了。”曼殊感激道。 “不妨事,”苏锦绣唇角噙笑,指尖轻碰小儿脸颊,“这孩子乖顺得很,也不认生。我送你们至山门便是。” 四人并肩往外走,曼殊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锦绣,你可知一楼禅房里最近新供了一幅蜀绣的灵山说法图?那针法可真是出神入化,颇具咱们绣阁没有的古朴禅意。” 苏锦绣一听便来了兴致:“哦?那我可得去观摩观摩。” 送曼殊夫妇离了山门,苏锦绣回身对易如栩道:“如栩哥,你先去瞧瞧那边祈福的人多不多,案上香火还够不够用。我去禅房看眼那幅绣图,片刻便回。” 易如栩颔首应下,目光随她身影往禅房方向望了望,才转身往大殿而去。 禅房内,闻时钦正竭力平复着方才翻涌的气息,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死死压制。 他一遍遍在心中告诫自己。 若她没了夫君,即便他能将那孩儿视如己出,她也定会怨恨自己一辈子。唯有拼命去想她那双盛满怨怼的泪眼,心中那焚心蚀骨的戾气才稍稍消散些许。 可就在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闻时钦猛地抬眼望去,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来人正是苏锦绣。 她一进房,目光便被正中那座屏风牢牢吸引,显然也为其精妙恢宏所震撼。 那屏风底座乃名贵红檀木所制,纹理深邃,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屏面宽大舒展,气势磅礴。正面绣着一幅完整细腻的灵山说法图,佛陀端坐莲台,神态庄严,群仙环绕聆听,神情各异。 其针脚绵密如鳞,连天光都难以穿透,纤毫毕现,宛如实景,令人叹为观止。 可方才闻时钦绕到屏风背面,才发现其真正的精妙所在。 不知用了何种失传的透纱隐现针法,屏面上的丝线编排得巧夺天工。从正面看,绣图致密如锦,无法窥见房内分毫。从背面看,却能透过丝丝缕缕的缝隙,将外面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是以此刻,屏风后的闻时钦能将苏锦绣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她正仰着头,指尖轻轻拂过屏风上的绣线,眉宇间满是赞叹与痴迷。 “果真精妙呢。” 闻时钦悄无声息地起身,心底那股压抑已久的思念如藤蔓疯长,缠得他几乎窒息。 他情不自禁地放轻脚步,一步步向她靠近,借着屏风的掩护,贪婪地凝视着她的面容。 一泓秋水漾瞳,一靥芙蓉凝露,较之往日清丽,更添三分贵气,似明珠蒙尘终得拂拭,光华内敛却难掩。 她身姿轻移,若洛水凌波,已有烟视媚行之态。 樱唇不点而朱…… 两人就这样隔着屏风,上演着一场无声的、单方面的凝望。 不过一年半载,岁月已在他脸上刻下痕迹,也沉淀出几分成年男子的沉稳。可对她,时光却格外优待,只是对璞玉稍加琢磨,让她美得愈发清新。 闻时钦几乎要落下泪来。 窗棂洒下大片鎏金般的阳光,亮得能照见空气中浮沉的细小微尘。 一边的女子屏息凝神,睁着杏眼眨呀眨,时不时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抚过屏上的纹路,细细感受那出神入化的针法。 另一边的痴人便也抬起手,隔着薄薄的绣纱,随着她的指尖移动自己的掌纹,想要追寻那虚无的触碰,却终究停在半空,连落在这冰冷的屏面上都不敢。 挚爱近在眼前,却又仿佛隔着万水千山,远在天边。 “巧娘,那边人少了,我们趁这时候过去吧,祈完福回家还赶得上午膳。” “好呀。”苏锦绣回头见是易如栩,笑着应了一声,步履轻快地朝他走去,转身时带得裙裾轻扬。 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 直到那轻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长廊尽头,闻时钦才敢放纵自己压抑已久的哭声。 他拳头紧握,重重砸在屏风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后,他无力地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肩膀剧烈地颤抖。 贺兰阙此时才匆匆赶回,他方才出门寻找二人未果,反倒偶遇一位旧友,相谈甚欢,不知不觉便耽搁到现在。 一进禅房,绕过屏风,便见闻时钦正掩面而泣。那七尺男儿平日里杀伐果断,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把贺兰阙吓得不轻。 待两人走出大相国寺的朱漆山门,贺兰阙斟酌再三,终是忍不住开口劝慰:“你如今建功封侯,何等风光?配公主也绰绰有余,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别太伤心,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这话一出,闻时钦的脸色更沉,难过更甚,他冷冷瞥了一眼:“你不会说话,就别说。” 贺兰阙怕他动怒,生怕他真动怒,赶紧闭上嘴,连连点头:“行行行,我不说了。” 两人上了马,却并未往京城方向而去。闻时钦勒住缰绳,沉声道:“我们提前回来的消息,暂时别告诉任何人。” 没等贺兰阙回应,他便一夹马腹,马鞭轻扬,骏马长嘶一声,疾驰而去,只留下一道绝尘的背影。贺兰阙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知道他这是要往哪里去。 他回了城西绣巷。 离明远学堂三里,距老槐树两里半,向东数第七户。 可门口早已挂上了一把黄铜锁,冷冷清清。 物是人非事事休。 此刻巷中人烟尚少,闻时钦不再犹豫,纵身翻墙而过。 院内竟一尘不染,青砖地扫得发亮,想来是她走前细心打扫过的。 闻时钦径直走进了她的闺房,可房内早已空空如也,梳妆台上的铜镜、妆奁,床榻上的被褥、帐幔,尽数不见踪影,竟没留下一丝一毫她曾在此生活过的痕迹。他走到床边,在冰冷的床板上缓缓坐下。 他掩着面,陷入了长久的沉思,过往的点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堵得他喘不过气。 整理好心情,闻时钦纵身翻墙而出。不想落地时动静稍大,竟将巷中一人惊得魂不附体。 那人正是谢鸿影。 他猝不及防瞥见个黑影,以为是歹人,吓得“啊”地一声便瘫坐在地。 待看清来人面容,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这不是他外派时听闻的早已马革裹尸的闻时钦吗,怎会突然活生生地立在眼前? 他瘫在地上,仰望着那尊高大的身影,一时竟以为是阴曹地府来的索命鬼,喉咙里刚要发出惊叫。闻时钦眼疾手快,立刻俯身捂住他的嘴,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随后两人便去了今朝醉酒楼的顶层叙旧。 这里紧邻通津河渡口,凭栏远眺,只见河面千帆竞发,波光粼粼,一派风生水起的壮阔景象。 二人包下了最上层最贵的雅间,谢鸿影倒了杯酒递过去,醉醺醺地笑道:“哥俩好啊!许久不见,你可真是飞黄腾达了,有本事!还记得我叫什么不?” 闻时钦本就心烦意乱,被他这酒后胡言叨叨得更是不耐,只自顾自地一口口喝着闷酒,懒得搭理,半晌才闷闷地吐出一句:“自然记得。” 接下来,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往日旧话,絮絮叨叨。 谢鸿影谈及自己虽中了末榜进士,却未能跻身京城官场,反而被外派至青州,授了个从七品的司户参军之职。他爹原想重金疏通关节,让他留京任职,可谢母却执意要他远赴地方历练,尝尝人间辛苦,如今总算熬到调回京城。 他还眉飞色舞地说起,在青州时不慎接了个江湖女子的绣球,被缠了许久,如今得以脱身回京,才算是松了口气。 闻时钦听着,嘴角难得牵起一丝笑意。 他酒量本就不佳,此刻喝了数杯,早已醉意熏然。不过他醉后倒是乖巧,只是撑着下巴,安静地听谢鸿影高谈阔论,偶尔点头应和。 谢鸿影唾沫横飞地吹嘘了半天,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问道:“对了,你既已归来,可见过巧娘?她先前为你可是……” 闻时钦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随即被浓重的悲戚所笼罩,仿若乌云蔽日。 他眨了眨眼,目光落在桌面上,声音低沉地说:“我有点想死。” “?” 谢鸿影以为自己听错了,酒意都醒了大半。 “为何?” 闻时钦望着窗外的天高水阔,心不在焉,终究还是忍不住扭头问道:“她和易如栩,感情怎么样?” 谢鸿影醉前少根筋,醉后缺心眼,当即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易如栩!那真是个君子!你不在的时候,全是如栩哥陪着巧娘,安慰她。他们俩住得近,如栩哥天天往她那跑照顾她,这份情谊,你不得感动死?” 天天往她那跑,照顾她?孩子都照顾出来了? 闻时钦一言不发,当即满斟一杯烈酒,红着眼眶咬牙道:“好!好!照顾得好!” 他仰头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后,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便要夺门而出。 谢鸿影见状,大惊失色:“这是要做干什么?” 闻时钦回头,双目赤红:“我去报答他!报答他照顾我阿姐,报答他给我带来一顶绿汪汪的帽子!” 谢鸿影吓得醒了酒,忙上前拦住他,“京师重地,你怎敢如此妄为?他如今可是翰林学士承旨,那是正四品的官!斩杀朝廷命官,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闻时钦力气颇大,一把将他甩到一旁,冷笑道:“怎的?我不日便要封镇远侯,一个小小的四品文官,我还杀不得?” 说罢,他提脚就要破门而出。谢鸿影拼死爬起来,死死抱住他的腿,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你你好大的官威啊!” 第75章 红袖招 朱雀大街过,满楼红袖招。 终于盼到了这一日。 有功之师还未入城, 威名早已遍传。百姓们闻讯,摩肩接踵地挤满了街道两侧,只为一睹英雄风采。姑娘们更是按捺不住芳心,早早便抢占了沿街酒楼二三楼的临窗雅座, 个个踮着脚尖, 翘首以盼。 有威仪徐徐而来。 先是两排银甲骑兵开道, 一派威风凛凛。这正是那八百威灵骑中幸存的勇士, 如今他们皆因军功擢升,个个英气勃发, 透着一股锐不可当的少年意气。 骑兵过后, 是一队步伐整齐的步兵,军容严整。 随后,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骏马踏蹄而来。 马上端坐一位身着身着软甲的少年将军, 头戴束发嵌宝金冠,两侧垂着长长的珠缨, 随风轻摆。衬得他英气逼人, 神俊非凡。 朱雀大街过, 满楼红袖招。 楼上姑娘纷纷将手中绣帕、绣花掷下,粉白嫣红的物件如落英般纷扬,那些针脚里藏着豆蔻心绪的物件,或缀银线、或嵌珠花,粉白嫣红如落英缤纷, 簌簌往下落去。 闻时钦便被砸得满头满面, 不由得抬臂相护。 这抬手的瞬间, 苏锦绣一颗心骤然悬起,直以为他要接谁的收下。 可他只是屈肘虚挡在面前,并未接手分毫, 眸光始终定在身前坦途,连眼风都没往两侧楼上扫半分。 马蹄未顿,不在儿女情长处稍作流连。 苏锦绣正凭窗凝睇,神思欲随那马蹄远去,忽闻对席传来几声痴憨轻笑。 转头望去,原是兰涉湘与石韫玉正眉眼带俏,暗自调笑。 她忙敛了目光,只淡淡道:“快吃菜吧。” 石韫玉便接话:“吃菜吃菜。”又扬声打趣,“这可是苏姑娘早早便订下的临街席面,连观景位置都挑得这般好,可不能辜负了。” 苏锦绣端茶的动作一顿:“我当初定这桌,本就只为咱们姐妹小聚,不是为了旁的。” 兰涉湘与石韫玉眸中不信昭然若揭。 苏锦绣瞧着二人神色,知晓多说亦是枉然,索性闭口不言,只执箸夹了一筷席间的水晶脍。 石韫玉循声再向窗边望去,长街上那支队伍竟绵绵无尽头,队尾还跟着一顶软轿,轿身垂着层叠薄纱,隐约可见内里端坐一人,显是女子。 她不由轻咦:“这倒奇了,公主的仪轿前几日便已归府,这又是哪位贵人?” 苏锦绣方含住一口水晶脍,闻得这话也抬眸向下望去。 恰有阵风拂过,轿旁白纱幔轻轻扬起,露出轿中女子身影。她身着一袭雪色异族服饰,肩颈处裁着镂空,露出小片莹白肌肤。下身则是蝉纱罗裙,裙幅轻垂如流水,纵是薄纱裹体,也难掩窈窕身段。 那容貌更是惊为天人,苏锦绣久居京城,见惯高官贵胄家的娇女美人,此刻却也为这张脸怔住。她并非小家碧玉之态,鼻梁精致高挺,眼眸深邃,美得极具冲击力,既带着神圣不可侵的疏离,又藏着热烈妩媚的风情。 未及轿辇近前,已觉一缕香风拂面而来,望去只觉她端坐轿中,宛若蚌壳里藏着的明珠,光华难掩。 轿中女子似是畏生,待风掀纱幔时,只对着街边民众浅浅勾了勾唇,便慌忙垂眸,再不敢向外多看。 先前少年将军过境时,长街本已起过一阵喧哗,此刻见了这如圣女般的人物,那点喧闹竟倏然消弭,整条街静得能听见轿畔金铃轻晃的细碎声响。 经此前种种,苏锦绣的心早已匪石不可转,只淡淡开口:“许是朔漠来的人吧,咱们京中,难见这般绝世容貌。” 石韫玉二人见她神色淡然,未有半分疑窦,且这话也合情合理,便不再多探,转而重拾笑语,继续执箸畅食。 甫归逢府,已是华灯缀檐,彩幔悬廊,满院流光铺洒,处处透着喜庆。 苏锦绣换了身新制罗裙,浅粉作底,叠缀嫩绿缎带,宛若春溪草漫漫。头上簪了鎏粉金钗与嫩绿珠花,衬得她愈发娇俏鲜活。 行至抄手游廊拐角,却与逢寻撞个正着。 逢寻抬眼望去,一时怔在原地。 往日她常着素色衣裙,月白居多,鬓边不过一支银簪,今日这般秾丽装束,直教他恍然。 想来正是女为悦己者容,情之所至,秋日衣饰也能染了春色。 苏锦绣正欲开口致歉,逢寻却已侧身错步,自她身侧默然走过,半句言语也无。 她暗自纳闷,不知何处失礼,惹了这位兄长不快,可心中揣着待闻时钦归来的喜意,如含蜜渍,也未再多想。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 苏锦绣提裙小跑至正厅,逢父逢母已在厅中候着,石韫玉亦陪坐一旁。 四人说着京中趣闻,笑声不时绕着梁间流转,竟未觉时光倏忽而过。 直到叶凌波轻声问向侍女“几时了”,众人方知已足足等了近两个时辰。按常理,入宫谢恩断不会留到宫门落钥,逢母不禁蹙了眉,面露疑色。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脚步声,竟是宫中一位掌事太监前来。 众人忙起身相迎,正要屈膝行礼,太监却快步上前扶住:“可使不得!咱家此番来是传句话。官家与太后见咱们二郎少年英气,心中甚喜,便留他在宫中对饮,共话家常,今夜便不回逢府了。” 待众人谢过圣恩,皆松了口气,逢岩庭笑着道:“既是官家与太后的心意,又非坏事,咱们回吧。” 叶凌波亦点头附和,石韫玉也劝着宽心。苏锦绣心底虽掠过一丝失望,转念一想这原是殊荣,便也压下情绪,随众人一同退了出去。 这一等竟过了两日,逢府众人只当是圣恩深重,将他留在宫中盘桓,谁也不敢多议,唯有苏锦绣只觉哪里不对。 果不其然,这日她在华韵阁做活时,琳琅忽然掀帘进来,脚步带风:“锦绣!你可听说前几日班师回朝的军队,带回来那位朔漠圣女了?” 苏锦绣指尖一顿,抬眸道:“怎么了?” “如今京中都在传呢!”琳琅压低声音,“那圣女本是要献上入宫的,可太后说她容貌太过妖媚,恐扰得后宫不宁,竟当场改了主意,把人赐给小侯爷做妾了!” “当场赐作妾室?”苏锦绣攥紧帕子追问,“他纳下了?” “这倒说不清,只知宫里是这么传出来的。”琳琅摇了摇头。 苏锦绣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不是被圣恩留住,竟是故意躲着她。 分明是又存了什么鬼胎,却连一句缘由都不肯与她说明,这般讳莫如深的模样,竟与往昔某些时刻如出一辙。 第三日,苏锦绣骑着枣糕,未等宫门下钥便已候在宫墙之外。 他凭功班师归来,没有连宿宫中三日的道理。想来今日必得出宫,她索性在此守株待兔,倒要当面问个明白。 枣糕在原地轻踏蹄子,尾鬃扫过地面,似是十分焦躁。 苏锦绣拢了拢外衫,目光定定落在宫门处,倒要瞧他这一回,如何能避而不见。 心底纵有两分怨愤,余下八分却仍浸在期待里,缠缠绕绕,难分难解。 她心底明镜似的,只要他肯露面,哪怕只在近前站定,说一句“实在是公事难违”,那两分怨愤便会如融雪般消散,她亦能立刻将前几日的猜疑和等候的委屈,尽数抛在脑后。 就这般立在落日余晖中候着,直至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褪尽,直至秋夜的寒凉渐次漫来,也没等来想见的身影。 远处忽有车马声渐近,不是她盼的那辆。 那马车行至近前便停了,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起,露出一副风流好皮相,竟是崔澄。 “呦,这是谁惹的风流债,竟教这等貌美的小娘子在此苦等?” 苏锦绣懒得与他周旋,勒转枣糕的缰绳便要掉头。身后却传来崔澄的唤声:“喂!别在这空等了,你要找的人,去了鸣玉坊。” 苏锦绣顿了顿,随后便策马向那绛烛摇光,麝馥袭人的地方去了。 此坊名唤鸣玉,却与醉春坊判若云泥。醉春坊多蓄清倌,坊中女子皆怀咏絮之才,守着“卖艺不卖身”的规矩,往来者亦多是品茗论诗的雅客。 可这鸣玉坊却大不相同,满庭皆是西域来的女子,多的是热辣奔放的胡姬,藏着些重金便能成交的皮肉交易。 此时恰逢华灯初上,是鸣玉坊最热闹的时候,笑语欢声缠作一团。 苏锦绣冒着脂粉气的风,举步跨进门去。 刚过门庭,便被个敷粉施朱的老鸨截住去路,那老鸨上下打量她一番:“哎哟,这小娘子看着面生得很,莫不是误闯了地方?” 苏锦绣懒得与她饶舌,只从袖中摸出三锭赤金,径直砸了过去,这一路上便畅通无阻。 她目不斜视地往里走,掠过满堂的衣香鬓影,一间间挨个儿看过去。 但凡有上前搭话的胡姬或侍者,都被苏锦绣一把推开,半分情面也不留。她步子迈得利落,心底却早已替他寻尽了缘由。 许是哪个混账下属不知轻重,仗着几分酒意硬拉他来这风月场应酬,他只是难拂同袍颜面。许是官家暗中授了密差,要他借这声色场所查探什么隐秘,毕竟灯下黑处最易藏事。 就这样一遍遍自圆其说,眼底悄悄想要下雨,心里却偏要替他撑起一把伞。 直到最深处那间门帘半敞着,听见里头熟悉的笑声。 苏锦绣隔帘窥望,见里面三五男儿围坐,有一背影十分熟悉,正居上座,玄色衣袂衬得脊背挺括。 此间原是鸣玉坊里最大也最金贵的一间,里头陈设阔绰,两侧梨花木长案横陈,案上珍馐罗列,琼浆盈樽,如小型宴厅一般。 中庭架起露天莲台,四周银纱垂落,将台上光景笼得若隐若现。 台上立着三位眼眸如猫瞳般的胡姬,身着露肤的碧绿舞衣,腰间裙摆随着热辣舞步翻飞,足踝金钏沙沙作响,晃得人目眩神迷。 那熟悉背影身旁还依偎着个着雪色异服女子,正凑在他耳边低语,引得他低笑出声,竟无一人察觉她已一步步走近。 一坛从天而降的女儿红。 满座皆骇然变色,闻时钦霍然站起,旋过身来,想借着昏灯错影,看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擅闯者。 苏锦绣抬眸望他,见他拭去满脸酒液,又眯眼打量,似在辨认她是谁。 她便这样静静等着,直到他豁然开朗,直到他的怒意如潮退般瞬时消弭,唯余胸口剧烈起伏。 酒液自他的面颊滑落,顺着修长脖颈,浸透衣襟。 二人便在这昏晦灯影里默默对峙。 旁侧众人早已惊惶失措,乱作一团。他帐下心腹护卫最先回神,按剑厉声喝问:“放肆!你竟敢——” 闻时钦抬手一止,那护卫便立刻噤声。 他转身离了众人,避之不及一般,踱至不远处的软榻旁落座。 苏锦绣未发一语,亦步亦趋到他面前,明晃晃是要他给个交代。 此处灯影更昏沉,闻时钦始终垂着眼,不知是心虚躲闪,还是另有隐情,只缄默地坐着。 苏锦绣有的是耐心与他耗,就那样不卑不亢立在跟前,眸光沉静。 那边众人勉强理清状况,却无一人敢上前劝和,这等牵涉私隐的僵局,谁也不愿触霉头。 唯有那雪衣圣女,趁着这僵局,悄悄提了裙摆,想悄步挪到闻时钦身侧。 恰在此时,闻时钦深吸一口气,终是抬眼要开口。苏锦绣却不给他半分言语的机会,扬手便扇了他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闻时钦被打得偏过头去,颊边瞬时泛起红痕。 周遭之人皆倒抽冷气,只觉这女子真是不要命,竟敢对素来睚眦必报的将军动手。 先前那心腹侍卫见状,当即跨步上前,指着苏锦绣气急道:“你、你敢——我这就拿了你给将军赔罪!” 话未落地,苏锦绣反手便也给了他一记耳光,清脆声响再度炸开。那雪衣圣女本想趁机上前示好阻拦,刚挪到近前未及开口,脸上也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瞬时花容失色,慌得踉跄后退两步,再不敢靠前。 余下几人见状,个个噤若寒蝉,哪里还敢轻举妄动。 将军尚且未发一语,他们贸然上前反要吃耳光,只得悻悻然退到角落,一个个瑟缩着身子,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苏锦绣转身,见闻时钦仍垂着头不与她对视。 随后,闻时钦伸臂揽住她的后腰,稍一用力便将人拉至近前,稳稳圈在自己两腿之间。另一只手则轻轻牵过她方才扇人的那只手,低头在她掌心细细吻着,动作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周遭众人见此情景,这才恍然大悟,原是将军与心上人打情骂俏,哪里是什么以下犯上。 于是他们一个个识趣地敛声屏气,悄无声息退了出去,转瞬便将雅间空得只剩二人。 苏锦绣垂眸望着他这副模样,倒真像只敛了爪牙的败犬,没了半分凌厉。她抬手掐住他的下巴,微微用力想将他的脸抬起,他下颌却似有千斤重,分明是不愿抬头与她对视。 “心虚了?”苏锦绣低声问道,“怎么不敢看我?” 闻时钦仍闭着眼,软唇在她手心里轻轻辗转,一会张口轻咬掌心肉,一会凑近她腕间细嗅清香。许久才低低溢出一句,声音沙哑:“打得手疼不疼?” 苏锦绣闻言,只冷笑一声:“便是掴了你们满室人,也不够我打的。” 这次轮到闻时钦笑了,他握着她的两只手,轻轻贴在自己脸颊上,苏锦绣垂眸,便只看得见他发顶的束发。他偏不肯抬头,唯有带着几分委屈的声音传来:“打死我吧,姐姐。你都不心疼我了,打死我算了。” “你当我舍不得?要打,也得抬脸给我打。”苏锦绣语气不耐。 闻时钦仍攥着她的手贴在颊边,拼命按捺着那股想将她狠狠箍进怀里,连呼吸都锁在一起的冲动。 他不敢抬头,生怕抬眼望见她的模样,便会压不住那点疯狂。他既想将她抢回来,锁进只有他能踏足的方寸之地,又想提刀闯去她的府邸,将她的夫君捅成筛子,让世间再无人能挡在他们中间。 先前他本是想将那异族圣女带来鸣玉坊,随手丢给老鸨安置。可刚登二楼,便见她追来的身影,慌乱间只得拽过圣女演了场亲昵戏码,盼着她能彻底死心、离自己远些,也免得他再一步踏错,往后再难回头。 偏她性子较从前多了几分刚烈,没被这场戏唬退,反倒梗着一口气追问到底,倒让他这番苦心遮掩,落得个弄巧成拙的境地。 苏锦绣见他始终低眉敛目不肯抬头,心头火气愈炽,她腕间猛地使力抽回手,径直去捏他的耳朵。 只听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她手上再加力道,硬生生将他的头揪得抬了起来。 可他偏生就一副颠倒众生的好皮囊。待揪着他仰头时,那剑眉下的星眸里竟凝着故作可怜的委屈,薄唇微微下撇,连眼尾都泛红。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心怜,美男也是一样,苏锦绣纵是心有芥蒂,也难免动几分怜惜,手上力道竟不自觉松了几分。 “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她狠了狠心,指尖又攥紧了些。 下头人却似醉非醉,眼帘半阖着装出几分懵懂,缓缓摇了摇头。 “你没话,我倒有话问你。”苏锦绣沉沉,“你是不是想纳方才那圣女为妾?” 两人僵持片刻,苏锦绣才听见他慢悠悠地开口:“我侯府迎公主为妻,再纳两位美妾,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岂不妙哉?” 这话入耳,苏锦绣呼吸陡然一促,未等他再说下去,掌心已带着风扬起落,又清脆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打得好,姐姐再来——”闻时钦疯癫般笑着。 苏锦绣只觉扇他那巴掌连心头火气的十分之一都没泄去,理智被怒意烧得只剩零星,竟真的径直上前,双手一探便掐住他脖颈,将人狠狠抵在身后软榻的云纹靠背上。 他倒半点不惧,反而姿态闲适地往后一靠,颈间甚至微微向前伸了伸,主动将脆弱的喉骨送进她掌心。 苏锦绣却偏生没敢真用力,只那样虚虚地箍着,指腹能清晰触到他颈间跳动的脉搏,滚烫又鲜活。 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颤颤,努力平复着心情。 “巧巧,这样没用的。”闻时钦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呢喃,指腹却轻轻拨开她的手,转而带着她的指尖覆在自己颈侧的凸起上,往下按了按,“得往这儿,用指甲扣着这处。最好是拿把刀,贴着皮肉划下去,血会喷得很快。” 他指尖带着她的手微微加力,自己喉间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你看,再使劲掐一会儿,我就该头晕了,眼前会发黑,呼吸也会越来越沉……你掐得好的话,我到最后连气都喘不上,身子会软下来,像滩烂泥。” 闻时钦眼尾泛红地望着她,语气竟带着蛊惑的期待:“再然后啊……我就死了。巧巧,来试试?” 苏锦绣像被烫到般猛地松了手,望着榻上那人玩世不恭的模样,僵了半晌。 “我做错什么了吗?你要这样对我?” 榻上的闻时钦本是半倚着软枕,姿态闲适得近乎散漫,漫不经心地笑着。可听到这话,面上笑意瞬间褪去。 他偏过头,刻意避开她的目光,喉间滚了许久,才低低道:“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很好。” “那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避开她的视线,语气硬得像块冰,“你就过好你的日子,别再烦我。” 苏锦绣气极反笑,只咬着牙道:“好,好!” 话音落,她再没看他一眼,转身便大步走了出去,一路飞奔出了鸣玉坊。门外的枣糕早已备好,她翻身上马,缰绳一扬,马儿便载着她疾驰而去。 闻时钦静立在窗前,目光死死追着那道远去的身影,直到再也不见。 他转身叉腰望着满室琳琅的摆设,锦绣帐幔、玉瓷摆件,样样精致。 却只觉这屋子空得发慌。 最终,他猛地扭头,再也顾不上其他,大步流星地追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掌公主降临[彩虹屁] 标注: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引用自李煜《菩萨蛮·花明月暗笼轻雾》 第76章 鸳鸯浴 相拥犹带气,嗔痴入浴光。 苏锦绣骑着枣糕, 一面暗自庆幸早已习得骑术,此番分别尚能留个潇洒离去的背影。一面却又想不通他为何骤然变了模样。 可人性本就瞬息万变,真心原也这般转瞬即逝。最蠢不过反复追问为何,世间事哪有那么多缘由? 变了就是变了。 人逢厄运时, 往往一衰到底。似是上天也想添几分她的窘迫, 顷刻间,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淋得天地间一片溟濛。 这么刚好,这么狼狈。 其实这雨也下得识情识景, 这般瓢泼倾泻, 苏锦绣纵是泪落潸然,也无人能辨颊上是雨痕还是泪痕,尽可放怀宣泄, 不必强撑那份体面。 她驭着枣糕绝尘疾驰,哪里还分得清什么方向。满心只剩一个念头, 便是一直走、一直走, 将身后那些纠葛与难堪都远远抛却, 最好能循着这风雨归途,走回最初相遇时的模样。 这般不管不顾地奔逃着,她竟未察觉,枣糕的蹄印,早已直直指向了西郊深处。 此时已奔至荒无人烟的地带, 身后却骤然传来另一道马蹄声, 夹杂着隐约的呼喊。苏锦绣目不斜视, 不肯回头——那声音,她刻骨认得。 她双腿一夹马腹,反倒催着枣糕跑得更快。 身后的呼喊陡然急了, 愈发迫近,几乎要撞碎雨帘。 她抬手抹净脸上的雨泪,眸中迷蒙稍散,视线方清,才骤然明白他为何这般焦急。 因着前方是西郊龙脊涧,深涧峭壁,云雾缭绕,险象环生。 枣糕早已嗅得险气,原地踏蹄嘶鸣,鬃毛倒竖,任凭她如何催策,终是不肯再往前半步。苏锦绣却毫不在意,翻身下马,裙裾扫过湿冷的草叶,径直朝着那深涧边缘走去。 藤蔓交错缠绕,掩着一处隐蔽洞口,难为人察。 苏锦绣俯身钻了进去,发现竟别有洞天。天光沉暮,岚气氤氲,虽视物昏蒙,却依稀可辨其间景致。 草木蓊郁如滇南雨林,奇花瑶草错杂丛生,一派盎然生机,却处处暗藏荆棘与湿滑苔藓,险象环生。 见此情景,她心口愈发抽痛。曾几何时,他为帮她解绣坊里的小小难题,便是闯这龙脊涧寻雨青石,险些摔断腿也毫无怨言。 “站住!回来!” 身后的呼喊愈发迫近,带着撕心裂肺的警示,如刃破帛。可苏锦绣全然不顾。她只想再走走他曾走过的路,看看还能不能寻到那个为了她甘愿赌上性命的少年。 她胡乱擦去眼泪,脚步不停,行至一处环形谷地,眼前赫然出现几级石阶。原是山民常年采药踏凿的简陋路径,苔痕斑斑,隐于草木间。她毫不犹豫地拾级而下,对身后愈发急促的马蹄声与呼喊声,充耳不闻。 苏锦绣抽噎着,满心唯有避他之意,脚步愈发慌乱踉跄。雨丝未歇,石阶上的苍苔被冲刷得莹滑如膏,她脚下陡然一滑,身形便失衡,竟直直朝着左侧无凭无依地落去。 惊惶间,她下意识去抓石阶边缘,指尖摁上的却是滑腻的青苔,根本无从着力,转瞬便有脱落之势。 一声惊叫卡在喉间,低头望去,谷底铺满葱葱郁郁的草药与藤蔓,深不见底,谁也不知那繁荫之下是寒潭深渊,还是棘刺密布的绝境,此番坠去,定是遍体鳞伤、九死一生。 就在指尖彻底脱离石阶、身体悬空的瞬间,一只滚烫如灼的大手,陡然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沉猛,带着不容挣脱的决绝。 苏锦绣顺着漫天雨幕抬头,望见闻时钦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正拼尽全力将她往上拖拽。 他本有力气轻松将她拉起,怎奈掌间沾了青苔与雨珠,肌肤湿滑难握,只得双手死死扼住她的手臂,每往上拽一分,便往下滑一寸。 雨水狠狠砸在脸上,她却看得真切。 为了拉她,闻时钦大半个身子都探到了石阶外,左手从她小臂滑到手腕,另一只手立刻跟上攥紧,牙关紧咬。 苏锦绣望了眼谷底的郁郁葱葱,心头竟奇异地安定下来,再无半分惧意。 她回头,平静地望着他说:“放手吧。” 闻时钦则怒吼出声:“闭嘴!” “不然你也会掉下去的。” “你给我闭嘴!” 她抬起右手,想掰开他的手,却被他顺势抓住衣袖。这处衣袖未被雨水浸透,不似肌肤那般湿滑。他借着这一点着力处,拼尽全力一点点将她往上拽,终于将她拉回了石阶之上。 劫后余生,两人都瘫坐在湿冷的台阶上,任凭雨水淋透衣衫,只是望着对方,呼吸都粗重。 闻时钦率先缓过劫后余力,长臂一伸便将她扛起。苏锦绣浑身绵软,如失魂木偶般毫无挣扎,任由他将自己稳稳置于马背上,然后揽在怀中。 马蹄踏破雨幕,一路疾驰。 他一只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却死死扼住她的脖颈,力道渐沉。 苏锦绣的头靠在他湿漉漉的胸膛,感受着他胸腔里剧烈的起伏,颈间的桎梏越来越紧,呼吸愈发困难,眼前阵阵发黑,几欲晕厥。 就在她以为自己将要窒息的刹那,颈间的力道骤然松开。 她贪婪地吸入第一口新鲜空气,耳畔却是他嘶哑到颤抖的低语,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与后怕:“我真想掐死你……我真该掐死你……” 苏锦绣大口吞吐着新鲜空气,却不慎呛入几口冰冷的雨水,喉间一阵剧痒,当即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咳得浑身发颤、眼泪直流。 而他那淬着怒意与后怕的话语,正随着雨声,一字一句砸在她耳畔,尖锐得刺心。 “你若真想寻死,我在沙场之上,曾习得千百种杀人的法子。你尽可从中挑拣一种,哪一种,不比坠那寒潭、受那荆棘穿身,来得更痛快彻底?” 苏锦绣本欲与他大吵一场,辨个是非曲直、孰对孰错。可经此一番死生颠簸,千头万绪缠心,她已心力俱疲,那点争辩的力气也消散殆尽,只剩得一身绵软,只能乖乖贴在他冰凉却坚实的胸膛。 而闻时钦眼底的滔天怒意,并未因她这般表面的顺从而消减半分。他驭马穿行雨幕,将她径直扛入那座崭新的侯府之中。 这侯府中下人不知是如何调教的,个个心思玲珑、极有眼色。见主子一身湿衣,扛着个同样淋得狼狈的女子踏入府门,管家未敢多问,只带人一路狂奔。 待他们左拐右绕直至净房,推门而入时,屋内竟已备妥一只硕大的圆形浴桶,桶中热水蒸腾,氤氲水汽裹着玫瑰暗香漫溢,暖了满室寒凉。 这净房阔朗异常,苏锦绣被他搁在临窗的软榻上,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刚借着朦胧灯影打量周遭陈设,还未及反应,闻时钦已俯身来解她的衣扣。 他动作急切粗粝,带着未散的怒意,苏锦绣又气又急,抬手便捶打他的肩膀,指尖用力去掐他的臂膀。可他自沙场归来,筋骨愈发结实,肌肉硬如顽石,她指节掐得生疼,他却浑然不觉,依旧面不改色地将她衣衫剥得精光,随即俯身将她抱入浴桶。 热水漫过肌肤,驱散了大半寒意。 苏锦绣蜷起身子,偏过头不肯看他,只觉头顶一阵轻动,竟是他在为自己拆下发间的冰凉珠翠、丝绸缎带。 很快,三千青丝再无束缚地落在浴桶边缘。 她心头刚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松动,忽闻“啪”的一声脆响,房门被重重合上。 蓦然回首,屋内已空荡荡只剩她一人,闻时钦竟已头也不回地走了。 热水漫浸肌肤,将寒凉与狼狈尽数涤去,玫瑰的清芬丝丝缕缕沁入鼻息,熨帖得四肢百骸都松快起来。 门轴轻响,竟是一排丫鬟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式香膏、胰子,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绫罗绸缎,皆是来伺候她沐浴梳妆。 一番细致打理后,苏锦绣换上一身浅绯色的绸缎寝衣。 这净房竟远比她想象中阔绰,不远处还有个里间,纱帘掩映处,设着一方梳妆台,螺钿镶边,铜镜莹亮,台上胭脂水粉、珠钗环佩一应俱全。 她被带入里间,坐在贵妃榻上,捧着青瓷碗喝姜汤,另几个丫鬟则用软巾轻轻擦拭她的湿发。 屋内燃着银骨暖炉,暖意融融,头发不消片刻便烘干了。丫鬟们又细心为她盖上一方云纹暖毯,躬身行礼后便悄然退去,只留她一人在这暖香氤氲的屋内。 身上舒适得紧,连半分打喷嚏的寒意都无,可望着屋内的陈设。厚密的云锦地毯、流光溢彩的琉璃盏、案头清供的白百合,她心头忽又堵得发闷。这侯府净房里,竟特意设了女子梳妆之处,是为她预备的,还是为了他口中即将迎娶的那位公主? 这般思忖着,窗外忽然传来动静,随即便是解衣的窸窣声。隔着一层朦胧纱幕,隐约能瞧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正宽衣解带,那身形轮廓,分明是闻时钦。 眼见他褪去上衣,抬手去解腰带,苏锦绣脸颊骤热,慌忙将头埋进膝间,紧紧闭上眼,再也不敢多看半分。 哗啦一声水响,苏锦绣陡然抬眸。 闻时钦竟径直踏入了她方才沐浴过的浴桶,背对而坐,宽肩窄腰的轮廓在水汽中愈发分明。桶边搁着澡豆与浴帕,他随手抄起,沾水后在肩背间粗粝擦拭,水声混着布料摩挲的轻响,在静谧的净房里格外清晰。 暖意与玫瑰余香萦绕间,她心绪渐平,想起方才龙脊涧的惊魂一刻,自己不顾一切往前走,险些殒命,实在荒唐。此番纠葛细思之下,她亦有几分鲁莽之过。 心头刚泛起松动,纱帘外忽然传来一道不容置喙的命令。 “过来。” 他此刻在浴桶中沐浴,唤她过去无非是寻衅。苏锦绣偏不搭理,反手拽过榻边暖被,裹紧身子蜷缩躺下,全然无视。 “不过来?”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又藏着未消的戾气,“那我过去。我现下没穿衣服,你可想好了。” 话音未落,便闻浴桶中水花轻溅,似是他已然起身。苏锦绣惊得捂住眼睛,短促地“啊”了一声,急声道:“你坐好!” 待听到水声回落,确定他重新坐回桶中,她这才松了口气,掀被下了软榻,蹑手蹑脚地掀开纱帘一角,垂着眼睫,一步步挪到浴桶边。 挪到浴桶边,苏锦绣始终垂着头,连眼角余光都不敢抬。 忽有一物递到跟前,是澡豆。 “给我打背。” 苏锦绣怕他又随性起身,不敢耽搁,攥着澡豆便上前。这浴桶本就宽大,她方才坐入时,热水漫至胸上,此刻她近身才见,水线只到他腰间,是而他大半脊背都露在氤氲水汽中。 她搓出澡豆泡沫,正欲往他背上擦拭,动作却骤然僵住。 她并非未曾见过他的脊背。昔年时,那背上肌理清隽,干净得毫无瑕疵。可如今,那片脊背之上,刀痕剑伤交错斑驳,或深或浅,纵横密布,与贲张紧实的肌肉纠缠在一起,触目惊心。 见她久久未动,闻时钦便侧过头:“怎么?心疼了?” 苏锦绣抿紧唇,不再迟疑,握着澡豆在他背上轻轻擦拭起来。与此同时,另一只手竟不自觉搭上他的肩背,指尖因心绪激荡而微微用力。 闻时钦闭着眼,方才在雨中练剑而压下的火气,竟在此刻悄然复燃。 她指尖的触感微凉,在他伤痕累累的背上缓缓游走,每一寸摩挲都似带着火星,瞬间点燃了他隐忍的欲.望。让他浑身的血液都燥热起来。 水汽氤氲如纱,沉默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苏锦绣目光不自觉往下滑,掠过他肌理紧实的腰腹,心跳骤然失序。 这般氛围哪里能说清事理,只会越缠越乱。她强压心绪,飞速搓净他背上皂沫,捧起温水冲净,便要转身落荒而逃。 刚触到门把手,身后便传来水花溅响。闻时钦竟径直起身,随手拢过一旁外袍披在肩头,大步追来。温热的身躯骤然贴近,带着未干的水汽,将她牢牢圈在怀中。 “你身上还湿着!别抱我!” 苏锦绣挣扎着,想起自己刚暖透的身子又要被沾湿,语气里带了几分急恼。 可这话像刺,狠狠扎进闻时钦心里,反倒让他抱得更紧。 他不管不顾地将湿冷的外袍蹭在她衣上,带着隐忍的委屈,头埋进她颈窝,一边往浴桶方向拖拽,一边哑声呢喃,气息灼热地烫在她耳畔。 两人一路纠缠至浴桶边,苏锦绣死死攥住桶沿,急声道:“你要做什么?有话要说,有架要吵,也得等你洗好澡、穿戴整齐了再谈!” 闻时钦哪里肯依,眼底翻涌着执拗的热意,一手扣住她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往上轻抬。 “鸳鸯浴中谈心,肌肤相亲,离得近,岂不更好?” 第77章 哭哭哭 情痴黏似蜜,哭罢要卿疼。…… 说是谈心, 实则各揣郁气与误会,话不投机三句便剑拔弩张。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字字带刺,尽往对方心口戳去, 谁也不肯服软半分。 可身体偏生诚实得很。 闻时钦箍着她的腰, 将人困在浴桶温热的香汤里, 水花随着两人的闹腾溅起, 湿了鬓发与肩头。他嘴上依旧说着最伤人的狠话,语气冷硬, 可掌心扣在她腰上的力道, 却带着藏不住的灼热与珍视。 苏锦绣挣扎着推拒,指尖划过他的紧实的小臂,嗔怒的话语脱口而出, 身体却不自觉地向他贴近,贪恋着这久违的温热。 汤波翻涌间, 怨怼与眷恋缠作一团, 那些未说出口的在乎、藏在尖言刻语下的深情, 都随着肌肤相触的暖意,悄然泄露了踪迹。 末了,玫瑰花瓣撒了满地狼藉,浴桶中温热的香汤也泼得所剩无几,只剩浅浅一汪贴着桶底。 苏锦绣趴伏在浴桶边缘, 鬓发散乱, 香汗淋漓, 浑身脱力,一句话也说不出,喉间唯有断续抽噎, 伴着急促喘息,心里又酸又胀。 闻时钦低头望向她颤抖的肩胛,其实早就想好好抱抱她。想正面贴着她的胸膛,感受她的心跳。可他不敢。怕抬眼便撞进她眼底,瞧见半分对自己的厌恶,更怕她看见自己颊边蔓延至脖颈的伤疤。 爱到深处,竟只剩这般患得患失。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满心珍视,想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却又怕她心中已有别人,自己已入不了她的眼。只要她稍稍露出一丝嫌弃,哪怕只是一个冷淡的眼神,他便觉得万念俱灰,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无,倒不如就这般糊涂作乱,傻得彻底,也免得再受这求而不得的煎熬。 两人久未这般亲密,闻时钦刻意收敛了些,苏锦绣才得以喘息,没有昏沉过去。 浴桶中残汤所剩无几,倒也省事,他随手取过一旁的软巾,动作笨拙又温柔,将她浑身擦拭得干爽,只消裹上早已备好的暖毯,便可以直接回房。 苏锦绣被他裹着暖毯横抱着大步走出去时,还晕晕乎乎的,浑身骨头都透着酥软,尚未从方才的愉悦中缓过神。 廊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些,冷风裹着雨丝斜飘进来,他下意识将她往怀里贴得更紧,隔绝了所有寒凉。 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混着外面的雨声,他低头,声音沙哑又带着隐秘的得逞:“你夫君,能让你这么爽吗?” 可苏锦绣整个人被暖毯围得密不透风,耳朵又贴在他的胸膛,雨声与他的心跳声交织,声源被层层阻隔,根本没听清这句低语,自然无从回应。 纵使她此刻未曾回应,闻时钦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方才她那般沉沦的模样、身体本能的迎合与战栗,半分做不得假。她心里分明还装着他,还喜欢着他。 看来,她与她夫君的姻缘,也并非那般坚不可摧。 闻时钦眸光渐沉,心底已有了决断。 做她的情夫又如何?没什么大不了的。 总有一日,她会看清谁才是真心待她,会只念着他的好。哪怕她已然成亲,纵使她有了孩子,他也不在乎。在他看来,不被爱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第三者。 谁趁火打劫,谁鸠占鹊巢,谁自己心里清楚。 心里想得那般通畅硬气,可踏入主殿寝室的那一刻,所有笃定都烟消云散。 苏锦绣浑身倦乏,只想闭眼歇息,闻时钦却俯身压了过来,带着未散的灼热气息,想要索吻。 方才的温存骤然翻涌成羞耻。他们话还没谈两句,被这混账事打断,而自己那般莫名的迎合,此刻想来只觉难堪。 她偏头躲开他的唇,连半分贴近的意愿都无。 闻时钦只当是偶然,只当她不过是恰巧偏头,又从另一侧凑过去。 苏锦绣依旧躲开,撑着力气抬手便给了他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清脆的声响在只有两人的床帐里格外分明。 闻时钦这才恍然,许是她事后醒悟,便不愿再让他亲近。 苏锦绣侧着脸,以为他该知难而退,正松了口气,脖颈处却落下点点湿意,烫得灼人。 抬眼望去,方才还霸道强势的人,竟红了眼眶,哭得波光涟涟,那双含着戾气的眼,此刻盛满了委屈与惶惑。 “你不爱我了……你真的不爱我了……” 闻时钦哽咽着,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他不再压着她,只是呢喃着躺到一旁,抬手捂着眼,肩膀微微耸动,竟是孩子气地哭了起来。 又来! 苏锦绣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侧过身面向床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只想着眼不见心为净。 可他偏不依,从身后紧紧贴了上来,双臂圈住她的腰,将脸埋进她的脖颈,滚烫的泪水濡湿了她的衣襟,哽咽的哭声非要凑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都往她心里钻,就是要她听尽他的委屈。 苏锦绣再也忍不住,猛地放下手,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你逛青楼那般潇洒,现在倒还委屈上了?” “没有……”他的声音沙哑破碎,下巴蹭着她的肩头,带着哭腔辩解,“我真没有,我就是就是想气气你,才让她贴近了一下,其他人我碰都没碰。我就是想看看你还在不在乎我……” 他收紧手臂,惶恐哀求:“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别不要我,别不爱我……阿姐,巧巧……” “我不要你,有的是人要你!”苏锦绣越想越气,声音里满是憋闷的火气,“你不是要娶公主为妻,再添几房美妾吗?何苦来缠着我!” “不可能!什么公主,什么美妾,我半分都瞧不上!”闻时钦语气急切又滚烫,从身后紧紧箍着她,“我心里从来就只有你,你难道还不知道吗?我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以后每一次,全都是你的,我的心更是你的!” 他越说越不管不顾,连净房里方才那些的反应细节都脱口而出,胡言乱语得没了分寸。苏锦绣窘得连忙抬手捂住他的嘴,直到他安分下来才松开。 可想起那些流言与他的所作所为,心头火气又盛,却也终究压不住那份心软,语气软了几分:“那你为何非要那样气我?到底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跟我说?” 终究是被他哭得心软,苏锦绣想弄清这一切的来龙去脉。 身后的怀抱依旧紧实,闻时钦的哭声渐渐停歇,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要怎么说?问她是怎么在易如栩的温柔攻势下沦陷,守节半年后便与他情深似海,还生了孩儿吗? 闻时钦反复斟酌,那句话堵在喉咙口,明明满心想问,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总之,我不会再那样了。都是我混账,以后再也不气你了,别不要我。” 苏锦绣听他这般低头道歉,自然不会再揪着不放,顺势就给了他台阶下。只是心头那股异样感总挥之不去,总觉得哪里不对。 就这样,闻时钦拉过锦被,将两人紧紧裹在一处,自己则从身后牢牢搂着她,手臂圈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伸到前面与她十指相扣,不肯松开分毫,贪婪地呼吸着她发间的香气。这曾是他在边关沙场,无数个寒夜中想念到辗转难眠的气息。 苏锦绣还在琢磨着心头那股不对,忽然想起还有一笔账没跟他算。 她抬手向后探过去,精准捏住他的耳朵,力道不轻不重。 闻时钦被捏得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她质问:“既然恢复记忆了,还在这儿装什么逢二郎?” 闻时钦被她捏得痒得受不住,又爽得头皮发麻。他从后面埋进她的颈窝,牙齿轻轻在细腻的肌肤上咬了几下,喑哑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锦绣冷笑一声:“你叫了一声姐姐,我就知道了,现在又哭。” 闻时钦琢磨了下,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可转眼就耍赖起来:“就算我是逢二郎,你现在是逢将军义女,也是我姐姐,而且比之前更名正言顺,我叫你姐姐不正常吗?” 这无赖话竟偏偏挑不出错处,苏锦绣一时语塞。 苏锦绣原本紧绷的神经在他温声的道歉、恳切的承诺,还有絮絮叨叨的软语里,渐渐松弛下来。 疲惫涌上来,那股总觉得遗忘了什么、还有关键问题没问的异样感,终究敌不过浓重的睡意,就这么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酣沉,却并不安分。 晨光熹微时,苏锦绣眉心微蹙,混沌中只觉小腹上一阵细密的痒意,扰得她没法再沉眠。 第78章 周岁礼 疑云终散尽,心欢胜得官。 闻时钦天刚蒙蒙亮便睁了眼, 欣赏着枕畔她的睡颜。 眉睫轻颤,呼吸匀净,恍若月下琼枝、枕雪眠云。 他满心皆是失而复得的珍摄,如获至宝, 不敢稍动。 她的小腹总是微凉, 闻时钦以掌心覆之, 透过绫罗细缎替她暖着。 暖着暖着, 那份心疼与眷恋便缠骨绕筋,再也按捺不住。他悄无声息滑入锦被, 轻轻掀开她的衣摆, 俯首,在那平坦的腹间印下一个柔软的吻。 闻时钦小心翼翼护着她的小腹,想起她先前生育的辛苦, 心头骤紧。他听说女人生孩子是过鬼门关,那混蛋何其凉薄, 竟忍心让她受此罪? 一吻不足慰情, 又顺着肌肤轻轻吻下去, 唇瓣带着泪水的湿意,落在她的肌肤上,三分酸楚、七分疼怜。 指尖轻挲她的腰际,触感细腻如凝脂、温润若暖玉,惹得满心皆是缱绻疼惜。 不敢深想, 她当初十月怀胎、腹重如石, 或是临盆之际、痛彻心扉时, 究竟历了多少苦楚,受了多少煎熬? 苏锦绣睡得迷迷糊糊,腹间忽觉痒意缠绵, 像是有小虫子在爬,又像是水滴不断落下。 她不耐地嘤咛一声,还没完全清醒,指尖下意识摸索着,便触到锦被下拱起的一团温热。待惺忪睁眼,抬手掀开覆身的锦被,看清那钻在被窝里、正埋首于自己腹间的人影时,苏锦绣只觉险些气厥。 她一把揪住他的耳朵,硬生生把人从被窝里揪了上来,嗓音沙哑甜腻,火气却十足:“闻时钦,你大清早的发什么疯?” 闻时钦顺势而上,铁臂环柳腰,将她牢牢箍于怀中,身躯相压,似要将彼此融作一体。 苏锦绣被压得气息微促,那份失而复得的真切感漫过心头,她不自觉抬手抚上他的背脊,却忽然感觉到脖颈间传来湿热的触感,混着他隐忍的呜咽,似孤雁哀啼,藏着难言说的酸楚。 她不解地皱了皱眉,却还是放软了语气,如哄稚子般柔声道:“怎么了?可是梦魇了?” 闻时钦埋在她颈窝,轻轻摇了摇头,肩膀还在微微发颤。 苏锦绣便又想起昨晚那些语焉不详,她垂眸望着颈间的人,轻声问道:“你心里,是不是还有未说尽的话?” 闻时钦浑身一僵,环着她腰的手臂骤然收紧,喉间哽咽着,那些压在心底、辗转千回的话如奔涌的潮水,几乎要冲破牙关—— 他想问她,愿不愿意为了自己,和易如栩和离?想问她,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好好护她一辈子? 可话音将落未落,门外忽传管家轻细的叩门声,恭敬又焦灼:“侯爷,天已破晓,今日需入宫领封爵诰命,吉时近在须臾,实是耽误不得!” 奉召入宫领旨受诰,原是关乎一族荣光的头等大事,可此刻在闻时钦眼中,纵是泼天富贵、世代功勋,也不及怀中温软半分。他自岿然不动,依旧抱着她不肯松手。 苏锦绣抵着他的肩头,轻轻推了推,在他耳边柔声道:“去吧,领旨是大事,别误了时辰。” 他却仍是未动,反倒将脑袋埋得更深,鼻尖蹭着她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的气息。 又过片刻,门外的叩门声再次响起,管家的声音无措:“侯爷,宫中典仪素来准时,再迟便是失仪,恐惹圣心不悦啊!” 闻时钦这才恋恋不舍地从她颈窝抬首,眼尾泛红,郑重道:“领旨归来,我定将肺腑之言,尽数诉与你听。” 苏锦绣轻轻点头:“好,我等你。” 他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缠缠绵绵的吻,辗转厮磨良久才舍得松开,起身时还反复叮嘱:“乖乖等我回来,别乱跑,我归来便寻你。” 苏锦绣被他说得无奈,只得连连应下。闻时钦见她应允,这才转身,在侍从的伺候下穿戴整齐后踏出了寝殿。 苏锦绣原是打算在侯府静候闻时钦归来,忽又忆起华韵阁尚有一桩要务,需今日务必归整妥当,耽搁不得。她当即唤来丫鬟雪杏,吩咐道:“待你们侯爷归来,便告知他,我往华韵阁去了。” 说罢,她便坐了马车直往华韵阁而去。 甫一踏入阁中,便见曼殊抱着个稚童。 曼殊见她进来,忙上前见礼,笑着解释:“今日家中无人照看这孩子,托付邻里又难安心,今日便索性带了过来,还望锦绣你莫怪叨扰。” 苏锦绣闻言,温声笑道:“带过来正好。咱们阁中皆是女子,姐妹们定肯轮流帮你照拂,你也能省些心力,岂不是两全其美?”说罢,她便伸手将孩子轻轻抱入怀中,温柔地拍着他的脊背。 “对了,曼殊姐,这娃娃唤作什么名字?” “唤作小石头,”曼殊含笑道,“贱名糙养,图个好养活。” 这小名倒衬得孩子憨态可掬,苏锦绣抱着他轻轻晃了晃,逗道:“小石头?” 可这小家伙似是只会这一句,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不管对着谁,小嘴一张,软糯的嗓音便溢出:“娘亲——娘亲——” “哎呦,这一声声娘亲,可是叫错人啦!” 苏锦绣抬眸一瞧,进来的正是兰涉湘,连忙抱着小石头上前相迎,关切道:“涉湘,你怎么来了?胎象可稳当了?” 兰涉湘扶着腰侧,神色从容:“我自己懂些调理之法,无需这般挂心。” 她上前半步,凑到苏锦绣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此刻可有闲暇,陪我往司农寺走一遭?” “司农寺?”苏锦绣微怔。 “正是。”兰涉湘颔首,“阿昭先前外派督办,近日寄信回来,说司农寺藏有一份密档,他放心不下旁人去取,叮嘱我务必亲自取回妥帖收好,恐有贼人觊觎,要暗中盗取。” 苏锦绣眸光微动,已然明了其中利害,当即颔首:“好,我陪你去。” 她瞥了眼兰涉湘的小腹,终究没再多劝,只补了句,“路上我护着你,万事小心便是。” 两人不敢耽搁,当即吩咐备车,一路轻车简从,径直往司农寺而去。 这边闻时钦领了封爵诰命,正值退朝之际,御街之上车辚马萧,冠盖相望。 他身着新赐的蟒纹补服,金绣盘萦,威仪自生。正欲登车,目光却被前方一抹青袍身影勾住。 翰林院四品官阶,循制着深青官袍,衬得那背影清傲挺拔。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易如栩方缓步前行,忽觉背后袭来一道豺狼窥伺般的冷光,背后一凉。回身便见那小侯爷立在不远处,眸色阴鸷。 他神色未变,只略一颔首,遥遥躬身行了一礼,旋即转身拂袖而去,姿态淡然。 这在闻时钦看来,无疑是赤裸裸的挑衅。他正欲发作,身后却被人撞了个趔趄,崔澄拍着他的肩笑道:“看什么呢这般出神?跟人家有仇?” 闻时钦冷哼一声,压下火气,旁敲侧击问道:“那易如栩如今在何处筑府?府中除了正妻,可有姬妾?” 他实则满心焦灼,所思所念无非是探知易如栩与苏锦绣的琴瑟是否和鸣,其间有无可乘之隙,能让他寻得破局之机。 崔澄咋舌道:“你还不知道?易大人如今可是京中炙手可热的玉台之选,盛名在外。正因他洁身自好,府中虚席无偶,冰清玉洁不染尘俗,登门说媒者络绎不绝,几欲踏破府门,从街首排至御街,何来姬妾之说?” 闻时钦听此言语,只当易如栩薄情,不愿给苏锦绣正名,让她屈居无名之地,心头怒火愈发炽烈,几乎要冲冠而出。然转念细思,又觉此事颇多蹊跷。 莫非是他先入为主,误会了? 他素来在官场浮沉中唱念做打、折冲樽俎,迂回斡旋之术早已炉火纯青。疆场上更惯于深思熟虑,谋略诡谲如狐,向来谋定而后动,未有半分差池。 唯独关乎苏锦绣之事,他便失了所有分寸,往日的沉凝智计尽皆抛却,只剩满心惴惴如临深渊,唯恐自己的稀世珍宝,被旁人窥伺夺去。 谁谓我无忧,积念发狂痴。 闻时钦按捺不住满腹疑窦,翻身上马,马鞭挥落,骏马嘶鸣着疾驰回府。甫一踏入侯府,便抓着丫鬟雪杏急问,却被告知苏锦绣一早便往华韵阁去了。 他二话不说,转身再度策马,直奔华韵阁。刚踏入阁门,便瞧见那日在相国寺见过的稚童,此刻正依偎在曼殊怀中,咿呀学语。 阁中众人见他身着侯服,金绣蟒纹衬得威仪凛然,纷纷敛衽俯身行礼,他却无心顾及,只抬手虚按,目光如炬,死死胶着在那孩子身上。 这孩子眉目寻常,姿色平平,若真是锦绣所生,凭她那般倾城之貌,孩儿定该是眉目如画、娇憨可爱才是。 他竟在此刻生出这般荒谬的念头,对着稚童容貌妄加论断,看得曼殊心头惴惴,忍不住轻声问道:“侯爷,我们家孩子……可是有什么不妥?” “你们家?”闻时钦猛地回神。 “正是,”曼殊抱着孩子微微后缩,低声应道,“这是我儿子,小名唤作小石头。” 那稚童瞧着他目不转睛,竟也不怕生,小嘴一张一合,软糯的嗓音一声声唤着娘亲。想来是刚开蒙学语,词汇尚寡,满心依赖尽付这二字,懵懂间只知以此呼唤人。 闻时钦只觉脑中轰然一响,先前所有盘桓不去的疑窦、辗转反侧的揣测,此刻尽数烟消云散,豁然开朗。 他突然放声大笑,声浪震得小石头“哇”地哭了出来。 闻时钦连忙俯身,抱起稚童耐着性子哄了几句,又在他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才放回曼殊怀中,口中连连道:“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小石头被他吓得哭声都停了。 闻时钦癫狂般转身离去,阁中众人面面相觑,刚松了口气,却见他又猛地折返。 “你们阁主去哪了?” 曼殊连忙答道:“去司农寺了!” 闻时钦眸光大亮,旋即又看向曼殊怀中的小石头,脸上笑意愈浓,朗声道:“这般讨喜的孩儿,我当给添份周岁厚礼!” 他对着身后随从吩咐,“速备厚礼,稍后送到华韵阁来!” 曼殊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连忙躬身应道:“多谢侯爷厚爱!” 闻时钦眸光大亮,当即大步流星踏出华韵阁,只余笑声回荡在廊下—— 作者有话说: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绿帽人[菜狗] 标注: “谁谓我无忧,积念发狂痴。”引用自佚名《兰若生春阳》 第79章 诉衷肠 纵是嫡亲姐,痴心亦敢挑。 两人抵达司农寺, 兰涉湘亮明叶九昭家属身份。叶九昭身为当任司农寺卿,威名犹在,值守官吏不敢怠慢,二人一路畅行无阻, 径直往密阁而去。 行至密阁朱门前, 却见叶九昭的副手周烁率数名吏卒拦路, 神色刻板如铁:“叶夫人, 无寺卿亲笔手谕,纵是家眷, 也断不能擅入密阁, 此乃司农寺铁律,还望二位见谅。” 兰涉湘早已知晓此人素来阴鸷,惯弄鬼蜮伎俩, 当下凝眸威压:“周副官,此档关乎九昭性命安危, 亦是朝廷要务, 你执意阻拦, 若误了大事,你担待得起?” 周烁却软硬不吃,躬身道:“夫人恕罪,下官只知遵规行事,若无手谕, 便是刀架颈上, 也断不敢逾矩。” 苏锦绣立在一旁, 暗自懊悔临行前未多带两名得力小厮,可转念一想,此处乃朝廷官署, 动武难免授人以柄,反倒弄巧成拙。 一时进退维谷,周烁忽抬眼望向二人身后,脸色骤变,当即俯身跪地,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大礼。 苏锦绣回身望去,只见闻时钦身着玄色华服,金绣蟒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乌发以金冠束了马尾,额间勒着暗金云纹抹额,身姿挺拔如昆仑玉柱,周身威仪凛然。 这般端肃持重,与在她面前的乖顺模样判若两人,苏锦绣猛一瞥竟未认出。 他龙行虎步,所过之处,司农寺官吏皆敛衽躬身,屏息垂眸。 闻时钦阔步登阶,径直走到苏锦绣身侧,未多置一词,只对身后的莫辞沉声道:“开门,让叶夫人入内。” 话音一出,如金石掷地,周烁连头都不敢抬,更无半分反抗之力。 诸事顺遂,兰涉湘取了密档,三人出了司农寺。 兰涉湘回身温声道谢,闻时钦淡淡颔首,神色疏朗:“不必多礼,皆是旧识,举手之劳罢了。” 苏锦绣这才抬眸看向他,眸光清澈,轻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闻时钦俯身,周身凛然威仪尽数敛去,笑意浅浅:“我还想问你呢,不是说乖乖在府中待我?” 苏锦绣撇了撇嘴,小声辩解:“你也瞧见了,实在是有急事嘛。” “走吧。”闻时钦说着,便伸手去牵她的手,要往拴马处去。 兰涉湘瞧着二人这般缱绻亲昵,会心一笑,自不多扰,径自转身迈向自家马车,欲悄然离去。 苏锦绣却反手攥住他的衣袖,不肯挪步,仰头道:“坐涉湘的马车吧。” 闻时钦挑眉,眸含不解:“坐她的马车如何说体己话?” 苏锦绣脸颊发烫,连忙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气息如兰,快速又小声地道:“我腰腿酸疼,骑不得马。”话音落便猛地缩回头,再也不敢看他。 闻时钦眸色一柔,瞬间了然。 片刻后,三人同乘一辆马车启程。 车厢内空间静谧,兰涉湘闭目养神,苏锦绣兀自攥着衣角,闻时钦侧头,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耳尖,欲言又止,一时竟只剩车轮轱辘的声响,气氛微妙又尴尬。 闻时钦终是按捺不住,那郁积心头的误会如鲠在喉,纵使兰涉湘在场,也实在憋得难捱,不吐不快。 他轻咳一声,清越的嗓音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 二人正十指相扣,苏锦绣抬眸望他,下意识紧了紧手,眸色流转间递过示意:莫要在兰涉湘面前胡言乱语,说些不合时宜的浑话。 闻时钦读懂了她的眼色,却依旧沉声道:“便是今早跟你提过的,那些未曾说尽的肺腑之言。” 兰涉湘素来爱瞧他们二人相处的模样,此刻虽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眼帘微眯,耳朵竖得笔直,将车厢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闻时钦想着兰涉湘既是绣巷旧识,更是苏锦绣的知心好友,心腹之言被她听到也无妨,便索性敞开心扉,将满心的误会一股脑倒了出来。 从相国寺误认她怀中稚童为二人骨肉,到听闻易如栩京中独居,竟偏执忖度是不愿给她名分,那些翻涌的醋意、幼稚的揣测、惶惶不安的执念,尽数和盘托出。 这份因爱而生的荒唐心事,压得他喘不过气,实在不愿再对她隐瞒半分。 苏锦绣听得一愣一愣,杏眼睁得圆圆的,半晌才消化完这惊天动地的内心戏,竟不知他私下里竟独自上演了这般一场爱恨情仇。 闻时钦说罢,也觉自己先前的想法太过离谱,耳根微微发烫,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苏锦绣皱着眉,张了张嘴:“你……我竟不知你心里,藏着这么多弯弯绕绕。” 对面的兰涉湘终是忍不住,以帕掩唇,低低笑出了声,忙偏过头去,免得瞧着二人失态。 苏锦绣看了眼忍俊不禁的兰涉湘,又低头望向身旁的闻时钦,无奈嗔怪:“你怎会生出这般匪夷所思的念头?” 闻时钦的羞愧向来慢半拍,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嗫嚅着说不出完整话:“我……我也不知道……” 话音未落,他实在无颜见人,猛地俯身,径直伏在苏锦绣膝头,搂住她的腰腿,脑袋埋得严严实实,如鸵鸟藏首,不肯抬半分。 兰涉湘见状,忙摆手轻笑:“你们且自便,我观窗外景致便是。”说罢径自扯开车帘,侧身向外,真就装作赏景的模样,不再回头。 苏锦绣望着腿上这只缩头乌龟,又瞥了眼刻意避嫌的兰涉湘,心头五味杂陈。 她既想狠狠吵他一顿,怨他这般不信任自己,又想斥他遇事只会钻牛角尖,做那自扰之蠢事。 可转念一想,他那些稚拙揣测背后,尽是怕失了她的惶惶不安,便又忍不住心软。明明只需问她一句便能冰释的误会,他却独自扛了这许多郁绪,想来这些时日也熬得辛苦。 苏锦绣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发烫的耳垂。 “回去再好好收拾你这胡思乱想的呆子。” 谁知这收拾终究没能成行。二人此番耽搁多日,逢将军与逢夫人早已翘首以盼,实在不宜再迁延,遂径直入了逢府。 入了逢府,便是一派欢天喜地,阖家团圆和睦之景。 逢家夫妇见二人平安归来,喜不自胜,当即吩咐下人备下接风洗尘之宴,席间觥筹交错,笑语盈盈。 逢将军又邀了数位至亲好友与麾下武将前来作陪,酒酣耳热,谈笑风生,这一场宴饮直延至薄暮时分。 闻时钦身为席间核心,自然要在前厅应酬周旋,推杯换盏间不得脱身。苏锦绣身为女眷,不便久留于男宾宴饮之地,便辞了众人,径直行往自己先前住惯的汀兰小筑。 汀兰小筑毗邻逢寻的清墨居,与闻时钦的鹤唳亭却隔了遥迢一段路,中间横亘着石韫玉的听松亭,遥遥相望不得近。 苏锦绣刚踏入小筑院门,清墨居的一双小儿女便如乳燕投怀般奔了过来,拽着她的衣袖不肯撒手,软糯童音此起彼伏:“姑姑!你可算回来了!” 二人争先恐后要往她怀里钻,赖着不肯下地,一边蹭着她的衣襟撒娇,一边撅着小嘴抱怨:“姑姑是不是把我们抛在脑后了?在外耽搁这许多时日,定是抱了别家的小娃娃!” “正是正是,姑姑偏心,不疼清銮/清羿了!” 这般争风吃醋的模样,不知是被谁教来的,听得苏锦绣又气又笑,指尖轻轻点了点二人的小额头:“两个小醋坛子,姑姑心里何时少过你们?” 孩子们却不依不饶,缠着她要教练字,还非得坐在她膝头才肯罢休,叽叽喳喳的笑语闹声,让清幽的汀兰小筑瞬间盈满鲜活生机。 闻时钦在前厅应酬,只觉如坐针毡,嘴上应付着宾客的客套话,心底早已焦渴如焚,恨不能即刻脱身。 好不容易辞了众人,他三步并作两步赶回鹤唳亭,却只见空庭寂寂,并无佳人身影。恰遇石韫玉路过,问及方知,苏锦绣如今得了专属院落,正是那汀兰小筑。 闻时钦顿时蹙眉。 有自己的院子倒也罢了,怎的离他这般遥远,反倒与大哥的清墨居毗邻? 这般念着,他脚下步子愈发迅疾,片刻便到了汀兰小筑外。 只见院宇清幽雅致,竹影婆娑摇风,溪桥映着疏朗月色,果然是个清宁好去处。院内暖黄灯火透窗而出,映得花木朦胧,他心下一动,哪还顾得上通报,径直越过潺潺小溪、踏过青石小桥,未叩屋门,反倒如先前行宫那般,纵身破窗而入,动作利落如昔。 屋内,苏锦绣正斜倚软榻边,玉指轻拍着榻上酣睡的清銮、清羿,哄着两个闹乏了的稚子入眠。忽闻窗棂轻响,继而传来轻捷的落地声,她惊觉有异,还当是进了贼人,猛地回头望去。 看清是闻时钦时,苏锦绣又气又无奈。 这人怎就改不了破窗而入的癖好? 先前行宫的荒唐事仍历历在目。 苏锦绣本想着要对他态度软和些,可瞧着他这副顽劣模样,先前的念头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只想着定要好好立下规矩,治治他这野性子。 “门不是给你开着的吗?”苏锦绣连忙坐直身子,怕吵醒孩子,声音压得极低。 闻时钦却浑不在意,径直上前,如无骨般往她身上一压。 “哎?” 苏锦绣猝不及防,连忙伸手去撑身后的软榻,可他力道沉猛,终究未能抵住,竟被他带着直直躺倒在榻沿。 他膝弯抵在榻边稳立身形,上半身轻覆于她,力道收束得恰到好处,未让她受半分磕碰,却将她密密圈笼,鼻息间尽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榻的那头,清銮、清羿正并排酣睡,呼吸均匀。这头,她却被他这般牢牢压着,进退不得。 苏锦绣扭头刚要开口斥责,却听他俯首在耳边,嗓音低沉又黏腻:“想你了。” 苏锦绣本想脱口问“不就是一个时辰没见吗”,话到嘴边却换了调子:“我也想你了。” “但你先起来呀。你瞧榻尾,还有两个孩子在睡呢。” 闻时钦这才抬眼望去,竟才发觉榻尾当真卧着两个熟睡孩儿,方才急切奔来,眼底唯有她身影,竟全然未曾留意旁物。 “大哥的孩儿?”他压着声问,气息拂过她耳畔。 “可不是,按辈分还得唤你一声叔父。”苏锦绣耐心介绍,“这是龙凤胎,女孩名唤清銮,男孩名唤清羿。” 话音刚落,她忽觉不妥:“不对,我怎么跟你聊起来了?你快起来!” “他们睡得沉,纵有动静也未必知晓。”闻时钦赖着不动,“再抱会儿。” “就算不顾及他们,门窗都洞开,若有下人路过瞧见二公子这般压着自己姐姐,像什么样子?” “又不是亲姐!”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细碎脚步声,苏锦绣心下一急,愈发用力推他。 这一推,竟真让他身形松动了些。苏锦绣正讶异间,闻时钦却倏然抬手捧住她的脸,将她轻轻扶坐起身,随即俯首贴耳,吐字如烙,竟是一句惊世骇俗之语。 “就算是亲的,我也敢。” 第80章 知错否 夜雨敲窗细,情浓教悔柔。 闻时钦话音落定, 趁院外脚步声渐次逼近,便倏然收了缱绻姿态,直身立在她面前。 苏锦绣透过他修伟身影望向门外,只见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姿自月门缓步而来, 矜贵傲岸, 不染尘俗, 正是逢寻。 她连忙起身迎上, 闻时钦亦在身后缓步相随。 “兄长。”二人异口同声,声线一温一朗, 齐齐行了礼。 这是逢寻头一回见这位嫡亲二弟, 只觉他容光之神俊远超预期,行事之放达大胆也远超预期。 因着他视力极佳,方才遥遥一瞥便见二人在榻上拉拉扯扯。 然他深知这义妹原是出征前便与他情投意合的佳偶, 本就该是双宿双飞的缘分,自不便多置喙。 逢寻颔首应了声“嗯”, 随后先与闻时钦寒暄数句兄弟家常, 言语间尽是光风霁月之姿, 而后转眸望向苏锦绣,温声问道:“两个孩子可是在这儿?” 苏锦绣方才正怔望着二人言谈,一个磊落如松,一个俊逸似玉,各有风华。闻言连忙回神, 连声应道:“哦哦, 在的, 已经哄得睡熟了。” 说罢便侧身引逢寻入门,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稚子酣眠。 逢寻俯身瞧了瞧两个孩儿, 见他们睡得沉酣,呼吸匀净,便不忍惊扰,转头对苏锦绣温声道:“今个也劳烦你了,这两个顽劣小儿,总让你费心。” “也?” 闻时钦的捕捉点总是新奇,一声轻问,在静夜里格外分明。 逢寻坦然颔首,缓声道:“此前我公务繁冗,每逢雨夜或是孩儿们念我,便会来这汀兰小筑寻锦绣妹妹作伴。” 苏锦绣头一回被逢寻这般温言唤妹妹,只觉浑身不自在,却也只得强自镇定,浅应一声。 闻时钦瞥了眼苏锦绣微赧的神色,缓缓吐出三个字:“哦,这样。” 如此,逢寻便颔首道:“那你们好生歇着。” 他言罢便转身,衣袂轻拂间向外走去。堪堪踏出门槛,忽又回眸,目光落在闻时钦身上,温声问道:“思渊,你不走么?” 话已至此,闻时钦暗自啧了一声。 总不能直言,他要留在这儿,要与他的锦绣妹妹、自己名义上的姐姐同榻过夜吧? 心底转了数转,面上却漾开一抹笑意,不得不应声:“这就来。” 苏锦绣望着二人身影渐次远去,隐入廊下夜色,心底悄然叹了口气,随即唤来丫鬟,二人一同小心翼翼将榻边酣睡的清銮、清羿抱上里间大床,一如往日那般,轻拥着他们安歇。 熟悉的晓色熹微,秋霖淅沥。熟悉的昨夜忘了关窗,雨丝携着寒气漫入。熟悉的胳膊被榻上两个孩子压得发麻。 苏锦绣费了些劲,才堪堪将手臂从孩童颈下抽离。 不熟悉的是,她刚掀开床帘,便见一道玄色寝衣的身影立在当地,如夜魅般幽幽望着她,吓得她险些尖叫出声。 定睛一看,方辨出竟是闻时钦。 苏锦绣连忙捂住嘴,回头瞥了眼榻上仍酣睡的孩子,这才轻步上前,指尖先探了探他的脸颊,又捏了捏他的手。触手温热,心下稍安,也不知他这般立了多久。 见闻时钦始终默不作声,她便先转身掩了窗,隔绝了室外的雨丝与寒意,回身时,他仍在原地伫立,眸光沉沉。 “阿钦?” “我远在沙场枕戈待旦时,你便是这般搂着他的孩儿安歇?” 他话音沉沉,苏锦绣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也知晓此刻辩解只会火上浇油,便不多言,从床上取了一方锦被,径直坐到外间窗边贵妃榻上。 闻时钦如磁吸铁石般锁定她的身影,原地调转方向,目光灼灼如焚,寸步不离地望着她。 苏锦绣先自进了锦被,后斜倚榻沿,抬眼看向他,纤手轻掀被角,玉指叩了叩榻上留白,示意其近身。 闻时钦立刻快步上前,嘴上兀自絮絮埋怨,身姿却殷勤不已,利落地俯身蜷入被中。 这贵妃榻本就狭小,两人侧躺恰好容身,平躺便显局促。 他一入榻,苏锦绣便抬手用锦被紧紧裹住两人,隔绝了残留的凉意。闻时钦顺势伸手搂住她的腰,将面庞偎在她胸前,姿态亲昵缱绻,又带着稚子般的孺慕之态。 方才他在床边立了许久,身上还带着夜雨的清寒,苏锦绣却未推拒,只隔着锦衾轻轻抚拍他的脊背,软语如丝:“闻时钦,你不觉得丢脸么?竟与两个稚子置气。” 闻时钦懒得与她斗嘴,就将这点莫名的愠意借着动作撒出来。 “嘶——”苏锦绣猝不及防被咬了一下,抬手拍向他脊背,嗔声啐道,“闻时钦,你属狗的?” 低头斥他的瞬间,目光正巧撞见他颊边的疤痕,此前原是见过的,只是未曾这般清晰。 一道浅淡却狰狞的印记,顺着肌理蜿蜒,一路蔓延至颈窝。 这该是刀伤的利落,还是箭伤的锋锐?一念起,竟不由得沉凝思忖起来。 闻时钦察觉到她的视线,身形微顿,倏然探手扯开她寝衣系带便钻了进去,竟以那轻纨布料覆住面庞,不欲让她再窥那道旧痕。 寝衣骤然敞露,凉意瞬时浸肤,苏锦绣忙不迭将锦被向上拢了又拢,只露出自己半张脸,反倒将他整个人裹入衾中,密不透风。 他顺势埋首,面庞温热,灼热的呼吸如丝如缕,轻轻扫过雪腻峰峦,惹得苏锦绣浑身一阵轻颤。 衾内暖意渐炽,啧啧黏人。 倏忽一刻钟过,闻时钦方探出头来,眉宇间先前的醋意嗔怪、纷扰烦忧,尽皆化作眼底温软笑意,清浅如春风拂柳。 抬眸时,恰见她面若桃花,鬓边霞飞,眼泛水光,不由得心尖一软,怜惜之意如潮涌来。 他将苏锦绣咬在唇间的指节取下。那玉白肌理上,深深齿痕宛然,红痕凝印,触目惊心。他唇瓣轻颤着覆上那处伤痕,细细吻舐。 天未破晓,夜雨未歇。许是阴云蔽空,又或是起得忒早,窗外昏黑如墨,屋内更显沉暗,唯有淅淅沥沥的雨声不绝于耳,将方才的轻哼掩了大半。 此刻恶犬已息,正合说教之机。 “昨天的事还没收拾你呢。”苏锦绣指尖摩挲着他的脊背,软声道,“知道自己错哪了吗?” 闻时钦听罢,臂弯愈发收紧,将她腰肢圈得密不透风。 苏锦绣下颌恰好抵着他的发顶,听得他声音闷闷传来,裹着浓醇的悔意:“不该疑心你,不该胡思乱想,不该独自闷着不吐真言,更不该剑走偏锋,让旁人受了惊扰。” “哪点最重要?哪点最该改?” “不该疑心你。” “可不是那般轻巧,最该改的,是你动辄剑走偏锋,平白让旁人受了惊扰!” 苏锦绣抬手轻轻敲了敲他的额角,声音软中带厉:“若不是此番误会解开得及时,你是不是又要提剑去找如栩哥理论?人家这辈子最倒霉的事,约莫就是遇上你这不讲理的蛮子,你可知晓?” 闻时钦埋在她身前,不甘地低哼了一声,显然心有不服。 “别哼。”苏锦绣捏住他的耳垂轻捻了下,“你今日须得跟着我,亲自去给人家赔罪。先前出征前,你在比翼楼险些捅了他,别装不记得!” “我真不记得了。”闻时钦声音闷闷的,竟耍起了无赖,“许是又失忆了。” 苏锦绣无奈轻叹,也知晓此刻逼他放下身段去道歉,终究急不得,得细水长流慢慢磨。 是而她语气软了几分,说起另一件事:“那你跟我约好,往后再莫要生误会。有什么事,直接了当问我便是,别自己脑补一出情天恨海的戏码,听见了没有?” “你下次再这般钻牛角尖、瞎折腾,我就真不要你了。” “听到了听到了。”闻时钦忙不迭应着,手臂搂得更紧,把脸往她身前又埋了埋,活像只怕被丢弃的幼兽。 这般嘱咐罢,苏锦绣俯身,指尖轻轻拨开他脸上的寝衣,而后缓缓点向他颊边那道旧疤。 闻时钦浑身一僵,猛地攥住她的手,局促不已:“别看……丑得很。” “哪丑了?”苏锦绣忍着笑意,指尖在他疤上轻轻摩挲,“正面瞧不见,便是侧面望去,也只觉添了锐朗英气,倒像沙场归来的勋章一般。” “你尽是骗我。”闻时钦嘟囔着,语气里已少了底气,“我自己瞧着,总觉得碍眼。” 苏锦绣正要再温言哄劝,忽闻里间传来孩童翻身起身的动静,忙不迭推开他,顺势坐起身,麻利地扣紧寝衣系带,动作轻而疾。 闻时钦见她竟为了别人的孩子推开自己,心头不免窜起几分气恼。 待苏锦绣转身往床边去查看两个孩童时,他便负气般独自躺上贵妃榻,双臂抱胸,眼帘一合假寐起来。 可他昨夜本就辗转难眠,这般凝神假寐,反倒卸了心神,竟真的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他隐约听见院中传来大哥逢寻的声音,似是来接两个孩子出门。 苏锦绣正带着孩童从里间应了往外走,瞥见榻上睡得正熟的闻时钦,生怕孩子们童言无忌,瞧见这模样生出误会,便先让孩子在里间稍候。 她快步走到外间,抓起一旁的锦被,兜头便朝闻时钦蒙了过去,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被子里,这才回里间领着孩子们从旁遮掩着轻步走过。 苏锦绣原以为他睡得深沉,定是毫无察觉。 谁知一行人刚踏出房门,被子里的黑暗中,突然传来闻时钦一声低低的冷笑。《 》 80-90 第81章 救姑姑 情话疑恶语,稚子护芳颜。…… 逢寻近日踪迹杳然, 不知何事缠身,竟将两个孩儿抛于汀兰小筑,一扔便是五六日。苏锦绣夜夜伴稚童同榻,连翻身都需轻手轻脚。 这几日闻时钦就如那饿狼窥肉, 眼睁睁瞧着咫尺芳泽, 却难越雷池半步。 每至夜阑, 闻时钦忙完公务归府后, 必寻由头往汀兰小筑,拽苏锦绣至僻隅, 仓促亲上一会, 不过也只是浅尝辄止,终究还是要孤身返回鹤唳亭。 今个逢寻终是踏雾归来。 逢将军与逢夫人此刻不在府中,夫妇二人特意外出寻访养老佳处, 欲择一方清净地安度余生,约莫还需一月有余方能归府。于是府门之外, 唯有苏锦绣与闻时钦静等逢寻归来。 见了逢寻, 闻时钦眸底翻涌着真切喜意, 快步趋前拱手相迎,姿态谦谨,端的是一派兄友弟恭。 其实他只盼逢寻此番回来,快点将两个魔童领走。 未料逢寻一驻足,便直言:“祖母游历归乡, 已至渡口, 咱们携清銮清弈同往相迎吧。” 苏锦绣是逢家义女, 闻时钦更是中途移花接木的身份,二人皆未见过这位祖母。 逢寻又缓声补充道:“祖母精神矍铄,身子硬朗。早年不顾亲眷劝阻, 执意踏遍名山大川,如今该是游尽烟霞,归心似箭了。” 苏锦绣听罢暗叹,这般年岁仍有仗剑天涯的意气,真是幸事。她又揣度祖母独行游历,想来祖父早已不在人世,便未敢多问。 闻时钦见她凝眉沉思,便悄然移步至她身侧,轻揽其腰,附耳低语:“待日后我辞了官,也陪你踏遍九州,览尽山河胜景。” 苏锦绣刚要笑着抬眸应和,忽觉膝头被一双小手紧紧环住。 低头一看,正是清羿,那小脸仰着,既怯于闻时钦的气场,又执拗地要黏着苏锦绣,小手攥着她的裙裾不肯松开。 闻时钦方才还漾着春风的眉眼,霎时覆了层阴影。 终究是苏锦绣温言软语打了圆场,哄得清羿松了手,几人方才登车。 逢寻先行策马扬尘,往渡口疾驰而去。余下苏锦绣与闻时钦,依旧得带着两个稚童同乘一车,他往日盼的独处时光,又被这对小缠磨搅了去。 清銮清羿怕极了这位小叔父。 孩童懵懂,不知其间假死隐情,只记得从前曾拜过他的坟冢,父亲言明小叔父早已长眠地下,姑姑当时更是哭得肝肠寸断。如今乍见亡人活生生坐于眼前,只当是缠人的鬼魂,满心惶惑,不明白为何家中长辈竟能安然接纳。 加之闻时钦自沙场归来,气质愈见肃杀沉凝,身形也愈发屹然,冷脸时更显难近,这般模样落在稚童眼里,便只剩无边畏惧。 此刻同舆并坐,兄妹俩紧挨着苏锦绣,如雏鸟投林般争相往她怀间钻匿,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往闻时钦那边瞟。 苏锦绣轻抚着他们的发顶,温声哄道:“莫怕莫怕,这是你们的小叔父呀,去抱抱他好不好?” 言犹在耳,两个孩儿却是如拨浪鼓般使劲摇头。 闻时钦眉峰拧起,面上满是不解,分明是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小不点抢了他的人,反倒还这般嫌弃他。心头那点郁气翻涌,他偏不信这个邪,伸手便将清羿从苏锦绣怀里捞了过来。 清羿猝不及防被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圈住,吓得小脸煞白如纸,慌忙抬眸望向苏锦绣,满是乞援之态,嘴角一瘪,那委屈的呜咽便要破腔而出。 “不许哭!” 清羿被这闻时钦声呵斥唬得一哆嗦,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只能乖乖坐在他膝头,脊背挺得笔直,连往后靠一靠都不敢。 苏锦绣叹出一口气,这双小儿女已经快要管不住,偏那对面的闻时钦,比稚童更乖张,更难管。 清銮见兄长被拘,急得粉面通红,拼尽全力想去勾清羿的衣袖。清羿亦慌忙侧身倾身,小手在空中胡乱扑抓,兄妹二人隔了半车之距,指尖堪堪相触却又错开。 闻时钦见他们这般相依为命的模样,心头已软了几分,正想松松手放他回去,忽闻清銮指着自己脆生生骂了句:“大坏蛋!” 这声童言无忌,反倒撩起了他骨子里的桀骜。他非但不松手,反倒收臂将清羿往怀中紧了紧,狎昵笑道:“对啊,叔父就是坏蛋,偏要夺你兄长,偏教你兄妹俩咫尺相隔,你奈我何?” 清銮一时茫然,小嘴抿得紧紧的,眼眶瞬间红了。 苏锦绣见状忙递去眼神,示意他见好就收,嘴上又劝道:“你逗他们干嘛?” 话未说完,闻时钦已戏谑道:“让你姑姑求我一求,我便放你哥哥归位。” 他原以为清銮会哭求苏锦绣开口,没料想这孩童竟这般硬气,梗着小脖颈驳斥:“不!” “你之前还日日欺负姑姑!” 这话如平地炸雷,惊得苏锦绣心头一震,闻时钦面色微变。 难道往日那些隐秘情致,竟被这稚童撞破了?他们行事谨慎,只敢趁四下无人时,于院后紫藤花架下稍作亲近,断无被人窥见的道理。 苏锦绣干笑两声,强作镇定道:“……叔父没欺负姑姑,清銮是不是瞧岔了?” 清銮却急得涨红了脸,指着闻时钦道:“我没瞧岔!前几日晚膳后,我亲眼见你把姑姑拉走了!等姑姑回来时,嘴角都渗着血。分明是被小叔父打了!” 这话倒教闻时钦蓦地记起前几日欲与苏锦绣亲近,偏被这对稚童横插一杠的画面。他心头那点顽劣彻底翻涌上来,挑眉睨着清銮,故意压低声音,痞里痞气地吓唬她。 “可不是?夜里我还能把你姑姑打哭,打得她连声求饶呢。” 清銮本就怕他,此刻被这狠话吓得小脸煞白,觉得姑姑实在是可怜。眼眶一红,豆大的泪珠便滚落下来。 苏锦绣听得心头一跳,只觉他愈发失了分寸,话浑得没边。她忙将清銮揽入怀中,拍着她的背柔声哄道:“傻孩子,那是姑姑自己吃东西不小心咬到的,与你叔父无关。他这会子失心疯了,净说胡话,你别当真。” 见苏锦绣骂了自己,闻时钦也收了方才的劣性,把清弈放了后假意安慰:“是了是了,叔父哪里舍得打你姑姑?分明是她欺负我才对。” 这般真真假假抚慰着,车驾也抵达了目的地,正是通津河渡口畔赫赫有名的今朝醉酒楼。众人陆续下车,清銮清羿牵着彼此的手,抽抽搭搭地哭着跑去找逢寻。 苏锦绣转头,低声教训闻时钦:“你也太不讲究分寸!当着孩子的面胡说什么浑话?若是兄长问起,看你如何交代!” 闻时钦却不以为意,漫不经心笑着:“他要问便问,我还怕了不成?” “你倒是软硬不吃!”苏锦绣往他腰间软肉掐去,“往后断不许在孩子面前说这些话,仔细教坏了他们!” 闻时钦猝不及防被掐得一激灵,忙不迭讨饶:“明明是那丫头先挑衅我的……” “她才多大,你又多大?”苏锦绣撂下这句话,便快步朝逢寻那边去了。 逢寻正见两个孩儿哭得抽抽搭搭,蹲下身将他们揽入怀中,温声问道:“怎么了?谁惹我们清銮清羿哭了?” 苏锦绣刚要上前解释,话还未出口,清銮已攥着逢寻的衣袖,哽咽着告状:“父、父亲!小叔父说……说要在夜里把姑姑打哭!你快救救姑姑,莫教小叔父欺负她!” 逢寻闻言一愣,随即起身,目光扫过苏锦绣,又落向随后缓步而来的闻时钦,辩不出情绪。 苏锦绣只觉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闭了闭眼正欲开口圆场,闻时钦却已到她身边,先朗声道:“兄长。” 逢寻看向他,语气平静:“日后行事,当讲究些分寸,莫要戏言无忌。” 闻时钦却趁机含笑道:“兄长有所不知,这两个孩子素来畏我如虎,一见便哭。不如兄长往后亲自照拂,既省得吓了他们,也免了这般无端哭闹,岂不是两全?” “畏你如虎,让锦绣妹妹带着便是。” 逢寻温声对苏锦绣道:“我素来公务繁冗,这两个孩子又与你亲厚,得你照料,日后必有丰厚谢礼相赠。” 苏锦绣一边含笑道谢,一边掐着闻时钦的后腰,他这才没有继续置喙。 待逢寻带着稚童先行远去,未等她开口,闻时钦已先发制人:“你竟帮着他?” 苏锦绣深知他吃软不吃硬,便轻声道:“我在这汀兰小筑又能住多久?往后不都要去你侯府里了,到时候咱们相处的时日,还会少么?” 这话一出,闻时钦眼底的阴霾瞬间散尽,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打情骂俏间,已行至通津河渡口。 不多时,远处船舫缓缓靠岸,一众丫鬟簇拥着一位老夫人款款而下。 她虽手持拐杖,却健步如飞,衣着华贵逾常,绣纹繁复精巧,鲜活气不输年轻人。 祖母登岸便见了她们三个嫡亲儿女,目光一一扫过。 大郎矜贵清冷,二郎丰神俊朗,小孙女娇俏灵动。老人家素来开明,却最疼嫡亲血脉,越看越打心眼里欢喜。 礼数周全后,一行人往逢辰特意包下的今朝醉顶层去,专为给祖母接风洗尘。 “你这孩子,真是有心了。”祖母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精神头十足。 逢寻含笑道:“能博祖母欢心,是孙儿们的福气。” 说说笑笑间便登了楼顶,苏锦绣推窗一看,通津河上风举云飞,澄江如练,顿时觉胸襟都为之一畅。 可谁知将至雅间门口,却见廊柱上留着数道剑劈刀斫之痕,门楣边角亦有细碎磕损,显是遭过横逆。 苏锦绣转头向身旁店家轻声问:“这儿是年久失修,还是出过什么事?” 店家叹道:“姑娘有所不知,上月有位公子醉后耍疯,提剑便四处乱劈,亏得他身旁同伴及时拦阻,方未酿成更大祸端。老身营生数十载,这般桀骜乖张之举,实属初见。” 闻时钦立在一旁,听得分明,他忙不迭抬脚快步闪进里间,生怕店家再抬眼扫来,一眼就认出他便是那始作俑者。 第82章 桃花仙 为卿改旧性,花下愿白头。…… 三人携两个稚童依次落座, 祖母居主位,笑意盈盈。 佳肴次第上桌,祖母便打开话匣子,细说这些年的游历见闻。从塞北草原到江南水乡, 从巍峨山川到层叠梯田, 连霞露飞景都描摹得鲜活。 众人皆含笑静听, 满座融融。 闻时钦正欲开口夸赞几句, 莫辞却急匆匆跑来,俯身趴在他耳边低语数句。他闻言颔首, 随即起身拱手肃容道:“祖母, 禁军中尚有交接要务亟待处置,孙儿只得暂辞席面,望祖母海涵恕罪。” 祖母素性旷达, 挥袖笑道:“去罢去罢,少年人当以正事为先, 此乃佳事, 不必挂怀席间。” 苏锦绣抬眸之际, 恰与他投来的目光撞个正着。 祖母应允后,闻时钦便一直凝视着她,眸中似有星子流转,直到得了她的点头示意,他才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待她收回目光, 却见祖母正含着笑打量自己, 眼底满是了然的温和。苏锦绣脸颊微热, 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垂眸拢了拢衣袖。 清銮、清弈毕竟是世家嫡出,逢寻素日教规谨严, 席间恪守“食不言寝不语”之训,双双捧箸细嚼慢咽,敛去了方才在外的跳脱之态,眉眼间尽是孺慕恭顺,愈发显得乖巧可人。 祖母浅尝两箸便搁下了筷,目光落在逢寻身上,平淡询问:“之渡,给我选的墓地,定好了么?” 苏锦绣一怔,逢寻缓过神忙劝道:“祖母,您身子骨这般健朗,百年归藏之事何必急于挂齿?还早着呢。” “早?”祖母轻摇霜鬓,眼底倦怠,“我这身子已是强弩之末,不过回光返照罢了,自身根骨,我岂有不明之理?此番回来见了你们,了无遗憾,余下之事,不过是寻一抔净土,了此残生罢了。” 此言一出,席面瞬时寂然。 良久,祖母才又释然开口:“若是可以,老身倒想火葬。到时候把我骨灰登峰,顺风扬撒,随云卷云舒而去,总好过埋骨泉壤,受那虫蚁侵蚀。还有,万不要让我与你祖父葬在一处,不然,我怕是到了阴间也不得安宁。” 苏锦绣不明逢家过往恩怨,只得默默扒着碗里的饭,将满心疑惑压在心底,不欲妄加揣测。 谁知祖母话音方歇,复又幽幽补言:“你母亲……我这次回来,竟仍不得一见,想来她心底,终究是怨着老身的。” 逢寻急忙起身,语气急切:“不,祖母,父亲母亲不过偶因俗务外出,待三五日后诸事料理停当,便会归来拜见您。” “罢了,罢了。”祖母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昔年她艰于子嗣,我便强逼岩庭纳了数房妾室……皆是彼时的糊涂执念,不提也罢。” 苏锦绣手中的筷子一顿,她素来知晓逢将军与逢夫人感情笃深,也隐约听逢夫人提过府中有庶出子女,只是从未见过,想来是早已被妥善安置。 逢将军与夫人纵然伉俪情深,纳妾之事或许未伤根本情分,但那几位庶出子女的存在,终究是横亘其间、无法磨灭的痕迹。 苏锦绣越琢磨,越觉得这些情爱纠葛、世家规矩实在复杂。好在她与闻时钦早已心意相通,彼此交付赤诚,不必陷在这般两难境地。 可她又忍不住忆起,叶凌波曾闲谈少年时的光景。当时逢将军鲜衣怒马,意气风发,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那般掷地有声的承诺,想来那时确实是情意纯澈,半点掺不得假。 如今她看似坦然接纳了三妻四妾的现状,表面看似圆满,难道竟是靠一次次隐忍、妥协才换来的? 这般思忖着,她喝粥的动作不觉慢了下来。 归程途中,苏锦绣于朱雀大街中段辞了逢家人,含笑道:“华韵阁尚有俗务待理,我先行一步。” 入阁时,琳琅已候在堂中,二人围坐案前,正细商绣盟垄断材料之事。 “这般处处受制于人,终究非长久之计。”苏锦绣指尖轻点案几,“不如索性自设坊市,从南方采买原料直运汴京,倒能断了绣盟的掣肘,免得仰人鼻息。” 此事说易行难,牵扯银钱、通路、人手诸多关节。二人正低声斟酌利弊,忽有小绣娘前来轻步通报:“姑娘,外头有位公子求见,言称有要事相商,神色颇为郑重。” 苏锦绣微怔,寻常主顾皆是径直入阁挑选绣品,这般郑重求见的,倒少见。 正沉吟间,抬眼恰见一抹锦袍身影不耐久候,款步而入。 正是前番对她冷言讥讽的穆画霖。 当日他为玉成县主与闻时钦之好,刻意出言挑拨污蔑,那行径,让苏锦绣对他实在生不出半分好脸色。 是而苏锦绣直言不讳,语气冷淡:“穆公子有何贵干?” 穆画霖瞧她这般态度,心中了然,先拱手行了一礼,神色诚恳:“苏姑娘,前番在下言语孟浪,唐突佳人,失礼之处擢发难数,今日特来负荆请罪,望姑娘海涵。” 苏锦绣未置一词,如今心底已无怨怼,却也谈不上原谅。 穆画霖察其神色,又续道:“除此之外,更有一谢。宫宴之上,姑娘以身涉险,智计卓绝,助家姐扳倒张贵妃,此等恩情,穆某没齿难忘。” 苏锦绣闻此言倒是一愣,转瞬便想明白。想来是应不寐先前暗中游走,把此番功劳都归到了自己名下,既为她博得了皇后一派将门的青眼,又解了彼时的困局,可谓一举两得。 她不愿辜负应不寐的苦心,便淡淡颔首:“此事不过机缘巧合,顺水推舟罢了,穆公子不必挂怀。” 苏锦绣转念一想,穆画霖终究是世家贵胄,往后同在京畿之地周旋,难免低头不见抬头见。化干戈为玉帛,总好过树一强敌,倒不如大度些。 于是她吩咐小丫鬟奉茶,正欲引他入内间叙话,穆画霖却先开口:“咱们不如去外面走走说吧。” 苏锦绣满心疑惑,却也未多诘问,随他出了华韵阁,沿朱雀大街徐行。她实在不耐兜圈子,径直开门见山:“穆公子,我之前说过,不懂你们官场的弯弯绕绕,若是有事,不妨直说。” 穆画霖刚要开口,忽闻街面传来仪仗清道之声,一顶华轿自旁款款而过,气势雍容。 那轿顶覆铜宝珠,垂挂黄绒坠角索,门扉铰具皆鎏金为饰。苏锦绣眯眼一瞧,认得那是荆王府的小厮着装,想必是县主的仪轿。 穆画霖望着轿子远去的方向,沉声道:“县主如今相思成疾,求而不得,竟与荆王闹着要出家,执意要往城郊玉清观修行,这轿正是往那边去的。” 苏锦绣淡淡瞥了眼轿子远去的方向:“所以呢?” 话音刚落,穆画霖竟直挺挺要往地上跪去,苏锦绣猝不及防,伸手去拦已然不及,他终究还是跪在了青石板上。好在华韵阁偏居城南,此段街衢人迹寥寥,未引往来人驻足围观。 “穆公子快起!”苏锦绣伸手去扶,“有话好好说,何必行此大礼?” 穆画霖仰头望着她:“思渊……不,闻时钦,你二人既已心意相通、相守一处,想来他如今必是忆起前尘旧事了。求苏姑娘宽宏大量,劝他与县主见一面,温言宽解几句,莫要真让她遁入空门。”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若苏姑娘肯施此援手,穆某日后愿为苏姑娘驱使!” 一个世家公子,竟对她一介平民绣娘说出“任凭驱使”的话,可见他对县主的情意是真真切切。 可甲之蜜糖,乙之砒霜,苏锦绣与他们素无深交,更无义务为这份执念付出什么,正欲开口拒绝,忽闻一阵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由远及近。 未及反应,苏锦绣腰间便骤然一紧,整个人已被稳稳带离地面,落于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侧身妥帖坐定。 转头望去,竟是闻时钦。 他褪去了宴席上的常服,此刻红袍加身,乌纱帽檐下,剑眉星目愈发朗俊,平添几分凛然威仪。 “你……你办完公事了?” 闻时钦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了石板上跪着的人影。仔细打量片刻,认出是穆画霖,他眉峰微蹙,疑惑的眼神转向苏锦绣,似在无声询问缘由。 “你别看我,我也不清楚。”苏锦绣连忙摆手。 闻时钦眸光微动,催马缓步走到穆画霖身前,声音沉稳:“元璜,地上寒凉,先起来说话。” 穆画霖这才掸了掸锦袍上的尘泥,起身转身,望向高头大马上并肩的一对璧人。 他早已知闻时钦非池中之物,却未料他青云路竟走得这般迅疾,如今已是自己望尘莫及的朝堂新贵,昔日知己情谊,在此刻的身份落差下,竟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羞赧与局促。 可为了楹楹,他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将求见县主、劝她莫要遁入空门的诉求又说了一遍。 闻时钦听罢,眉梢微挑,眸中情绪难辨,目光却先落在怀中的苏锦绣身上。 下一秒,他微微俯身,唇瓣几近贴上她的耳畔。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烫得苏锦绣浑身一颤,下意识便要推他。闻时钦却不管,箍住她的腰侧稳住身形,低声问道:“你想让我去吗?” 这岂不是句废话? 苏锦绣心头暗自嘀咕,偏不肯直言。他分明可径直回绝,何必这般将难题抛于她身,教她左右为难? 穆画霖察见决定权竟系于苏锦绣一身,忙趁热打铁,语气近乎哀求:“苏姑娘,求您发发恻隐之心,怜惜楹楹一二!她已是情痴难拔,若真让她削发为尼,荆王膝下唯有此一爱女,怕是也活不成了!” 苏锦绣眉头紧蹙,最厌这般以情相逼、道德绑架的行径,更气闻时钦故意将这烫手山芋抛给她,教她来做这恶人。当下便冷了脸色,看向穆画霖:“穆公子,我不打算承你的情,这事也不是我说了算。况且你曾经……” 她顿了顿,终究没把昔日被他讥讽的事说出口。若是让闻时钦听见,免不了要为她讨回公道,届时又是一场轩然大波。 “曾经什么?”闻时钦何等敏锐,早已捕捉到她的欲言又止,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腰侧,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你们之间,还有我不知道的事?” 苏锦绣只盼着赶紧了结这场街头闹剧,不愿再多纠缠,便扭头对他道:“没什么要紧事。倒是你自己的纠葛,该由你自行决断。” 闻时钦原还想逗弄她几分,瞧瞧她为自己拈酸呷醋、断然回绝穆画霖的模样。可瞥见怀中佳人眉梢凝霜、已然动了真气,便收了玩笑之心,转头对穆画霖沉声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我们不日便要成亲,婚前置喙他人情痴,既于理不合,更于她不敬,此事断无可能。” “你我昔日虽有知己之谊,但你隐瞒我失忆真相,才酿就后续诸多纠葛,这笔账我暂且按下不表。但县主的执念,是她自身因果,往后不必再来寻我,更不许你以此等事烦扰我夫人分毫。否则,休怪我不念旧情,对你不客气。” 说罢,不看穆画霖是何反应,闻时钦便将苏锦绣紧抱在怀中,策马扬鞭而去。 奔出数里地,苏锦绣仍是闷闷不乐,樱唇紧抿,一言不发。 她想起他失忆那段时日,自己独守孤灯、辗转煎熬的种种,鼻尖微酸,不自觉往他温热的胸膛又偎了偎,汲取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暖意。 闻时钦察觉怀中人蔫蔫垂着眉眼,没了往日的鲜活灵动,便俯身低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怎么了?方才我说的不妥当?你放心,我断不会去见她的。” “没事,你说的很好。”苏锦绣脸颊埋在他衣襟间,声音闷闷的。 “既如此,怎的闷闷不乐?”他指尖带着厚茧,轻轻挠了挠她的脸颊,语气满是哄诱,“莫不是还在气我把难题抛给你?” “真没什么。”苏锦绣摇摇头,将脸埋得更深。 这话可不敢如实相告。 若是让他知晓昔日旧怨,以他护短的脾性,非得找穆画霖算账不可,到时候怕是要闹得人仰马翻,断胳膊少腿都未必能收场。 闻时钦瞧她讳莫如深的神色,便知此事另有隐情,却也不急于追问。左右她跑不了,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探究,眼下要紧的是哄她开心。 他单手稳握缰绳,另一只手伸过去,与苏锦绣微凉的十指紧紧相扣,摩挲着她的指节,低头在她泛红的脸颊印下一枚轻吻,又蹭了蹭她的发顶,柔声道:“带你去看个好东西,保管让你转忧为喜。” 苏锦绣低低应了一声,心绪被他的温柔稍稍抚平。 待到了地方,苏锦绣抬眼一瞧,竟是比翼楼。 闻时钦先翻身下马,旋即回身伸手欲接她。苏锦绣放心随意地纵身跳下,果然稳稳落进他温热宽阔的臂弯,又被他小心翼翼地置于地上。 二人十指紧扣,并肩拾级而入。 这儿依旧是楼外狭窄,内里别有洞天。 中央那株老桃树盘根错节,枝叶繁茂得遮天蔽日,枝头嫣红桃花开得如火如荼,远望如绯色云霞漫卷,近观则芳蕊凝露,艳而不俗。 枝干间挂满了朱红祈福钱与锦囊,随风轻晃,簌簌作响,似在低吟浅唱。 苏锦绣目光流转,忽瞥见树下昔日被他失手射碎的桃花仙子石像,竟已完好如初地立在原处,眉眼温婉依旧。祈福台铺就的软垫也换了更精致的锦缎,四周显然是经了精心装潢,处处透着巧思。 苏锦绣扭头望向闻时钦,恰好撞进他含着笑意的眼眸。他低头凝视着她,语气郑重又虔诚,似在对她,亦似在对神明立誓。 “当日是我鲁莽冲动,对护佑姻缘的神明失了敬畏。我一归来便连夜使人修复石像,只求神明垂怜,许我与心爱之人往后岁岁安康,白头偕老。若有过错,皆由我一人承担,与她无干。” 苏锦绣这才卸下所有郁结,发自内心地笑开,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软和:“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想来神明会原谅你的。” 闻时钦眷恋地用脸蹭了蹭她的掌心,眼神滚烫又真挚:“嗯,为了你,我愿意改掉所有坏毛病。只要你想,我为你做什么都愿意。” 苏锦绣被他这番腻歪情话说得耳尖发烫,连脖颈都染上薄红,不自然地偏过头,轻轻推了推他:“去、去到那边磕个头,好好给神明赎个罪。” “好。”闻时钦眼底盛满笑意,顺势握住她的手,牵着她往祈福台前走去。 二人并肩在桃花仙像前跪下,轻声说着昔日不敬的悔意与对姻缘顺遂的祈愿。 话音刚落,一阵清风恰好拂过,枝头桃花簌簌坠落,扬起一场粉色花雨,漫过衣袂、沾了发梢,似是神明垂怜的温柔原宥。 起身时,苏锦绣踮起脚尖,伸手替闻时钦拂去肩头的粉瓣。他则顺势俯身,小心翼翼替她摘去发间缀着的落花。 四目相对间,情愫流转,两人都不自觉弯起了唇角。 闻时钦正欲开口,想问她对先前钦天监选定的几个成亲吉日是否合意,可话到嘴边却蓦地顿住。 比翼楼门口,一道熟悉身影缓步而入,青衫磊落,眉目清俊。 定睛望去,竟是易如栩。 第83章 甘如饴 娇嗔萦耳畔,一吻寂尘喧。…… 易如栩青衫曳地, 缓步穿过漫天飞落的桃花瓣,身影渐渐近了。 苏锦绣先对着他含笑点头示意,趁他尚未走到跟前,忙侧过脸对身旁的闻时钦低声道:“待会儿跟人家好好赔个不是。” 闻时钦眉头立刻蹙起, 抵触之情溢于言表。 “你方才怎么说的?”苏锦绣抬眸望他, “说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 这才片刻, 就要反悔了?” 闻时钦神色几番挣扎,终是闭了闭眼, 沉声道:“行。” 话音方落, 易如栩已至近前。他目光扫过两人发间未褪的粉白桃花,那抹涌到心口的落寞被不动声色压了下去,温润笑道:“好巧。” 苏锦绣暗掐闻时钦掌心, 力道轻浅,却带着明确的示意。 可闻时钦似临时变卦, 喉结滚了滚, 竟避实就虚, 抬眼看向易如栩:“大学士怎么会来这?” 易如栩闻言噙笑,未直作答,转身自案上取三炷香,拢香轻捻,星火倏然明灭, 青烟袅袅萦纡:“听闻有人修了比翼楼, 还供了桃花仙像, 特来一瞻盛景。” 他徐步趋往仙像,背影清挺,专注地燃香叩拜。 苏锦绣在后面频频给闻时钦递眼色。 闻时钦被她盯得如芒在背, 望着易如栩上香的背影,终是咬了咬牙,低声道:“昔日诸事,多有对不住。” 易如栩上香的动作蓦地一顿,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清浅,难辨情绪,只继续将香稳稳插入香炉,待礼毕才转过身来。 “皆是故交,何谈对不住?”易如栩转过身,笑意依旧温润,话锋却耐人寻味,“你只要对得住巧娘,便算是对得住我了。” 闻时钦只觉这话听着微妙,仿佛他如今能与苏锦绣执手相守,竟是拜他割爱一般。他不由得想起,自己不在的那一年半载,即便她未曾应允,易如栩对她的纠牵绊想必也未曾稍减。 可他早已答应苏锦绣不再胡思乱想,更已清楚她的心完完全全系在自己身上。这般念及,胸中那点芥蒂竟悄然散去,反倒生出几分坦荡的正宫气度。 闻时钦颔首应道:“你说得是,都是旧识了。” “过些时日我与阿姐便要成亲,到时候给你的贺礼,定要较旁人厚倍,也算谢你今日这番通透豁达。” 苏锦绣立在侧旁,神色微赧。 不知闻时钦何处习得这般绵里藏针的伎俩,如此精于表面文章。言语往来看似温润有礼,实则字缝间暗嵌讥讽,知情者稍一细品便知端倪。 偏他姿态周全,无半分可指摘之处,这般油滑圆融,竟让人无从置喙,唯有暗自无奈。 说来也巧,他们话语间,苏锦绣恰遇阁中绣娘含翡也来了此处,上前寒暄数语后,含翡便央她携自己登楼纵览一番。 然而苏锦绣终究不放心二人独处,遂扯住闻时钦的衣袖,示意他俯身近前,附耳低嘱:“我带含翡四处逛逛,你在此温良一点,莫要生事。” 闻时钦从善如流,狡黠笑道:“好啊,放心便是,我的好阿姐。”他俯身时,高大身影恰能遮去身后视线,竟又得寸进尺道,“快些亲我一口,我便乖乖听话,绝不滋事。” 苏锦绣蹙眉瞪他,光天化日、耳目众多,怎好行此亲昵之举? 她耳根泛红,执意不肯:“别此刻发疯,回去再说。” 说罢便推开他的肩,转身携含翡登楼而去。 闻时钦目送那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敛了嬉态,转而向易如栩问道:“我失忆那段时日,你常伴她左右。穆画霖与她,可曾有过冲突?” 二人目光同黏着二楼方向,易如栩缓声道了昔日河堤之上的旧事。前因后果徐徐铺陈,闻时钦听得脸色愈沉,手背攥得青筋隐现。 脑中已然清晰浮现出她孤身蹲在堤畔,泪如雨下的模样。那般无助,想想都直教他心疼如绞。 “行,我知道了。”他喉结滚了滚,压下翻涌的心疼与戾气,颔首道,“今日之事,多谢相告。” 抛却主观厌恶,闻时钦亦不得不承认,易如栩当真是君子行径。既未趁他失忆、她孤立无援时乘虚而入,反倒多加照拂。如今他重归,两人终成眷属,易如栩又能这般坦荡不争,不再纠缠。 闻时钦设身处地思忖,若易地而处,换作自己立于易如栩之境,怕是早已不择手段将她夺回,囚在身边,断无这般容人之量。 念及此,闻时钦先前对易如栩的针锋相对悄然冰释,只余下几分真心实意的敬佩与歉意。他望着易如栩,敛去锋芒,沉声道:“先前多有冒犯,今日方知你君子胸怀,是我狭隘了。对不住。” 易如栩闻言,只淡淡笑了笑,目光未及他半分,依旧落在二楼那抹倩影之上。 丈人屋上乌,人好乌亦好。 坦荡不争? 随她喜而喜,爱屋及乌罢了。 归途之中,苏锦绣被闻时钦固于马前,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却觉身后人异乎寻常地沉默。 她回眸细打量,目光带着几分探究。 闻时钦先开了口自证:“怎的?我今日可是乖乖听话,未曾生事。” 相处日久,他的脾性神态苏锦绣早已了如指掌,此刻这般模样,倒像是在琢磨什么心事。然而她也深知,此刻若点破,他定要嚷嚷“你竟不相信我”,闹个半晌。 苏锦绣不欲节外生枝,便转回头,重新偎入他怀中,静听他沉稳如鼓的心跳。 两人并骑缓行,暮色渐浓,秋末晚风携着凉意徐徐吹来,拂得鬓边发丝轻扬。 行至长安街,天高云澈,凉淡风清。道旁商贩支着素布摊幔,其上陈着各色枫叶片簪、霜染花钗,朱红如燃,灼人眼目。两侧古枫经风一吹,红叶簌簌飘零,铺就满地丹霞,宛若画中景致。 苏锦绣正看得入神,身后的闻时钦已悄然拈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片丹枫,絮絮叨叨道:“侯府里的西园还在修缮,假山池沼刚定了形制,旁边拓了片游廊,连通着暖阁与花厅,日后你邀闺友来,可在廊下临流赏荷、煮雪烹茶,自在得很。” “东跨院设了绣坊与琴室,窗外种了桂树,秋来满院飘香。还有你念叨的戏楼,戏台已搭好,楹联还没题,等你来定。”他顿了顿,将身前人搂得更紧,“就是主卧那张床,上次搂着你睡,总觉得局促得很,翻个身都怕压到你头发,我已叫人定做了千工拔步床,日后定能滚得自在。” 苏锦绣听他絮絮说着府中景致,只漫声应了几声,目光仍追着漫天红叶流转。 待他话音落,苏锦绣才仰头望他,眼底映着晚霞与枫红:“我们去京郊的栖霞坞吧?听闻那里秋林似火,还有连片的小牧场,牛羊散漫,溪畔芦苇白头,最是适合赏秋。” 闻时钦低头看她单薄的鹅黄罗裙,蹙眉道:“暮色已沉,风寒露重,你衣衫太薄,明日再去不迟。” 苏锦绣扁了扁唇:“是谁说,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果然还是假的……” 语罢,她还抬起皓腕,以手背假意拭了拭眼角,实则眸底澄澈,无半分湿意,偏那模样瞧着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闻时钦瞧着她这故作泫然的情态,额角青筋微跳,已然能预见往后岁岁朝朝,无论他如何不愿应允她的无理要求,她都定要拿这句话来堵他,叫他无从反驳。 恰在此时,长安街的侯府门庭已在眼前。他勒住马缰,命管家取来一件石青刻丝的灰鼠披风,将其一展,自身后覆上,再顺势将身前的苏锦绣牢牢裹入怀中,两人相偎一处,只露她一个脑袋在外。 他低头,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无奈道:“我当真是冤,怕你冻着急着取披风,还要被你这般腹诽。” 苏锦绣得偿所愿,一路上眉眼弯弯,偏还理直气壮道:“那哪能赖我?又不是我逼着你立誓,你既亲口许诺,自然要说到做到。” 闻时钦将她揽得更紧些,下巴抵着她发顶,嗓音带笑:“我何时说要食言了?一辈子被你拿捏,我都甘之如饴。”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等侯府修缮妥当,你便在逢府中乖乖等我,我亲自登门提亲,备下八抬大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将你娶过门,让你成为京中最体面的侯夫人,如何?” 苏锦绣耳根骤红,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袖,忙转了话题掩饰羞涩:“你这几日瞧着这般忙碌,可是又领了新的职事?” 此时两人已策马离了汴京闹市区,前路渐趋开阔,秋林连绵如涛,丹枫似燃,晚风卷着草木清冽之气扑面而来。闻时钦勒着马缰缓行,沉声道:“如今我封了侯,京中可用武将稀缺,官家命我执掌禁军操练,日日需去校场点兵练兵,养精蓄锐以备战事。顺带也提携些军中可塑之才,教他们兵法韬略,日后也好为国效力。” “那日后岂不是会很忙?”苏锦绣仰头望他。 闻时钦低头,语气笃定:“忙不忙,取决于你想不想见我。” “你若是想见我,我手中便是握着千斤帅印,也弃了往你那跑。你若是想见我,纵是万军丛中、矢石如雨,我也能寻隙抽身。” “你少来。”苏锦绣听他掷地有声的壮阔诺言,嘴上嗔怪着不信,耳根却红得更甚,心底早已甜如饴蜜,“别把话说得这般轻易,你随口许下的每一句诺,我可都一一记在心里。日后你若是……” 话音未落,闻时钦已然俯首,温热的唇瓣轻覆其上,将余下未尽之语尽数封缄—— 作者有话说:和好后给我甜成糖尿病了。 标注: “丈人屋上乌,人好乌亦好。”引用自杜甫《奉赠射洪李四丈》 第84章 卜异卦 卜问姻缘事,何以解深忧?…… 谁知策马至栖霞坞, 却见入门紧闭,铜环冷寂,暮色沉沉压下,哪里还有赏枫游玩的景致。 闻时钦这才抚掌轻笑, 带着早已知晓的笃定:“栖霞坞辰开酉闭, 此刻早过了时辰。” 苏锦绣嗔他:“你既知晓, 怎不早说?” “我说了你会信?”闻时钦替她拢了拢披风, “怕不是要怨我故意拦着,反倒闹得更凶, 倒不如先遂了你的意。” 苏锦绣一时语塞, 竟无从反驳,只能鼓了鼓腮帮。 闻时钦见状低笑出声,勒转马头:“走, 我带你换条路,沿山径西行有处月栖滩, 晚风拂苇, 星河映水, 夜赏秋景更有风味。” 至了月栖滩,景致虽佳,清旷动人,苏锦绣却忍不住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泛起惺忪睡意。 闻时钦见状, 只得按捺下带她泛舟夜游的念头, 低笑一声:“就这点精力, 偏要闹着赶来。”话音未落,他已单手勒住马缰,另一只手稳稳揽住她的肩背, 让她顺势偎进自己臂弯,“靠会儿吧,但别睡沉了。夜风寒重,冻着了又要嚷嚷头疼。” 两人相处倒是奇趣,时而苏锦绣板着脸教导他收敛锋芒,时而闻时钦反过来絮絮叮嘱她顾惜身子,可偏生无论谁劝谁,都是听归听,转头便抛诸脑后。 苏锦绣眼睫轻颤,正要坠入沉眠,忽闻他低缓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似是琢磨良久才出口:“倒忘了问你,你先前从未骑过马,如今这骑术这般稳当,是跟谁学的?” “总不能是自学成才?” 苏锦绣猛地一个激灵,困意霎时间消散无踪。 她倏然坐正身子,缓了缓纷乱的思绪,才笃定道:“对,便是我自己琢磨着练会的。” “我的好阿姐,”闻时钦的声音沉了几分,“你教我待人恭让、不可行恶、收敛心性,桩桩件件我都应了,为何你连对我讲句真话都做不到?” 这话如针,恰好刺中苏锦绣。 方才他与易如栩谈了许久,莫不是易如栩无意间将教她骑术的事说了出去? 她终是松了口:“是……如栩哥教我的。” 闻时钦原只是怕她睡沉,随口一聊好逗得她精神点,压根没料到竟是易如栩,闻言一愣,随即低笑出声。 “他那副文弱书生的模样,手无缚鸡之力,能把你教好?” 此时逢府大门已在眼前,闻时钦勒住马缰,马蹄踏碎满地残枫。 “今个晚上等着我,我好好教你怎么骑。” 谁知府前的莫辞早已候在一旁,见两人归来,匆匆上前禀报:“侯爷,兵部尚书段大人驾临侯府,说有要事相商,需您即刻过去。” 苏锦绣闻言,当即松了口气,忙推了推闻时钦的肩:“既有这般要紧事,你且速速前往侯府吧。” 闻时钦在她耳边咬了句“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便放下她,随莫辞策马走了。 苏锦绣未先回自己的汀兰小筑,反倒转身往寿康院去,祖母已归,理当登门问安,以尽孝道。 一进寿康院院门便见两株苍劲的迎客松,院中铺着青石板,两侧秋菊吐蕊,黄白相间,暗香浮动,整座院落古朴又雅致。 苏锦绣入内躬身请安,祖母虽精神健朗,却素有隐疾,她便亲手侍奉老人家服了汤药,又陪着闲话家常,说起京中趣事,逗得老人家眉开眼笑。 正聊着,清銮清弈也来了,逢寻今夜因公务缠身回不了府,两个稚童便索性留居寿康院,一则陪伴祖母解闷,二则尽些孝意。兄妹俩一进门,一个温言问安,一个俏语打趣,院子里顿时更显热闹。 祖母阅尽沧桑,识人眼光独到,闲谈间忽抬眸看向苏锦绣,语气笃定:“锦绣,你与二郎,不日便要结秦晋之好了吧?” 苏锦绣正帮清弈拾起掉落的拨浪鼓,闻言身形一怔,不知祖母何以窥破端倪,却知老人家历经世事,必有其洞察之由,随后轻轻应了声“嗯”,脸颊已悄然泛红。 祖母了然轻笑,携她步入内厅,于一方铺着锦垫的宽榻上坐定。 榻前设着一张梨木小几,她抬指示意苏锦绣于对面落座,复从榻侧锦奁中取出一副占卜牙牌,缓缓道:“你莫嫌祖母絮叨,先前洗尘宴上你也听闻,当年我为岩庭纳了几房妾室,终究是伤了他们夫妻情分,蹉跎了数载光阴,想来至今仍是憾事。” “前几日已有逢家交好的外戚,或是逢将军旧交世家,将远房表妹、家中庶女送来,欲附于二郎身侧为妾,都被我一力回绝了。如今我尚在,说话还有几分分量,能为你挡一挡这些纷扰。” “但二郎如今忝列侯位,尊荣加身,你们此刻情浓意笃,他许是真心不愿纳妾。然后宅之事,从来不止关乎两情相悦,更牵系门户兴衰。日后他身居高位,同僚相托难却、官家赐人难辞,或是为平衡势力不得不俯就,院里难免有三妻四妾、莺燕环伺之景,此乃世族常态,非一人之力可逆。” 这番话如针砭骨,正中苏锦绣未曾深思的隐忧。虽字字扎心,却是颠扑不破的实情,苏锦绣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不过你也莫要太过忧心。”祖母放下牙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厚,“祖母此番并非劝你容他纳妾,只是想让你通透世情。若他日后真心变了,或是身不由己纳了旁人,你莫要在这情分里沉沦,蹉跎太多伤心光阴。” “须知女子立身,根本不可全寄于情爱。情分在时,便如庭前娇花灼灼,万般旖旎。情分去时,若就此枯萎自弃,在这深宅大院里,便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断断活不长久。” 这话让苏锦绣一时恍惚,些微身外之事涌上心头。 她已许久不曾翻阅那本伴她而来的绣巷杂记。 自踏入这方天地的第一日,便莫名觉得此处本就是她的归宿,投入得自然而然,反倒将现代十余年的岁月视作一场浮世旅居、镜花水月。 先前凭着一腔孤勇与笃定,挣得汴京第一绣娘的声名,又一心要教好闻时钦,便愈发将杂记与过往抛在脑后。可祖母这番话,却让她陡然警醒。若真耽于这浓情蜜意,万一到最后所有皆成泡影,该如何自处? 正怔忡间,祖母温声道:“不如,祖母为你卜一卦,瞧瞧这姻缘宿契,究竟是吉是凶、走势如何?” 苏锦绣低头,瞥见小几上的牙牌。 那牙牌并非甲骨粗琢,而是以象牙精心琢就,牌面阴刻诸般字样,填以松烟墨,古雅端方。 “那……劳烦祖母为我卜一卦。” 祖母含笑颔首,将十二枚牙牌拢在掌心,闭目默念几句祝语,而后松手让牌散落于几上,叮然作响。 恰在祖母散牌的刹那,门外忽然传来清銮的唤声:“姑姑!” 小姑娘提着裙摆跑至帘前,手里举着个巴掌大的小草兔,请她鉴赏。 苏锦绣夸赞落毕,清銮满意离去,她方转回头再看几上,只见三枚天辅赫然朝上,两枚月相依偎,余下诸牌皆归顺位,唯独一枚劫煞侧翻,隐于人和之下,似藏似露。 祖母俯身细看,笑道:“卦象吉大于凶。天辅主贵人相助,月德佑姻缘顺遂,人和显夫妻和睦,虽有一枚劫煞暗藏,却被人和所镇,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波折。” “好孩子,放心去吧,你的姻缘虽有小劫,终是圆满收场。” 苏锦绣其实看不懂牙牌上的纹路篆字,不过是听祖母拆解卦象罢了。听完那番“吉大于凶、终得圆满”的话,竟莫名安定了些。 她后又暗自失笑,自己何时竟也变得这般庸人自扰?闻时钦待她的真心,历历在目,何须外物佐证,何须借着虚无的卦象来慰藉心神。 这般想着,她又陪着祖母闲话了些家常,笑语盈盈,冲淡了先前的沉郁。 待夜色渐深,苏锦绣才起身告辞,回了自己的汀兰小筑。 她踏出寿康院门时,并未回头,自然也未曾瞧见,院内祖母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笑意尽敛,只剩沉沉郁色。 方才卜卦时,最后散落的卦象分明是劫煞当头,煞气冲克人和,月德隐没,天辅无光,本是断断不可逆的极凶之兆。 祖母怜她情路恐多坎坷,不忍让她预支愁绪,趁她当时抬眼望向外院清銮的空隙,悄悄换了两枚牙牌,才掩去了那触目惊心的凶兆,只拣了宽心的话来宽慰于她。 月敛星藏,夜色沉沉欺压下来。 闻时钦在镇远侯府与兵部尚书段凛议罢军机处要务,正事方了,段凛便话锋一转,抚须含笑,旁敲侧击赞道:“二郎年少封侯,英气勃发,果真是后生可畏,朝廷栋梁之选啊!” 闻时钦虚谦两句:“尚书谬赞,不过是仰仗圣恩与先辈余荫罢了”,言罢便欲起身送他出门。岂料段凛脚步一顿,话锋又转:“听闻二郎先前与县主的婚约已散,如今尚未婚配吧?” 闻时钦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勾了勾唇角,未及开口,段凛已自顾说道:“吾家嫡幼女正值待嫁妙龄,品貌端方、知书达理,不若改日你移步寒舍,见上一见?” 闻时钦向身侧的莫辞递去一个眼色,莫辞心领神会,当即捧上一沓从钦天监请得的日历福笺,朱红洒金,题着吉庆字样。 闻时钦轻点那福笺,缓声道:“承蒙段尚书厚爱,不过晚辈与婚事已定,临近年关便要完婚。令爱金枝玉叶,聪慧贤淑,自当配得世间更好的良缘,晚辈岂敢耽误?” 这话拒得干脆利落,半分转圜情面也无。段凛碰了个软钉子,连追问他未婚妻是何家贵女的兴致都无,只拱了拱手,虚应两句“恭贺二郎”,便带着随从悻悻离去。 闻时钦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似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转头对身侧的莫辞沉声道:“莫辞,近来可有旁人家借着各式由头,往府中塞人或是说亲?” 莫辞躬身回话,一一禀明近来几家世交、外戚的试探,末了补充道:“大多递来的帖子或是说项,都被老太太以‘二郎自有打算’为由挡回去了。” 闻时钦闻言,面上掠过一丝急色,叩了叩案几:“既如此,婚期得往前提,尽快完婚才是。”他顿了顿,又叮嘱道,“此事暂且莫要同阿姐提起,免得她多心误会。” 莫辞躬身应道:“小的明白。” 夜色已浓,闻时钦本欲直接宿在侯府后宅,反正回了逢府的汀兰小筑,也那碍着两个孩子不能与她相守,只能远观,倒不如在此处图个清净。 可刚挨上榻沿,那日苏锦绣窝在他怀中、鬓发微松的柔顺侧颜便骤然撞入脑海。这屋内的每一寸陈设,似都着她的兰麝清芬,触目皆是旧痕,念及此,心尖痒得难耐,直教相思入骨、坐立难安,纵是饮尽案上清茶也难解焦渴。 他终是按捺不住,起身取了披风,策马往逢府奔去。 而他心心念念的逢府里,汀兰小筑烛火如豆,苏锦绣刚对着菱花镜理罢青丝,发间还凝着淡淡的兰膏香气,正俯身收拾屋中琐碎,无意间翻到箱底一角素白布料。 抽出展开,竟是那时闻时钦身故时,她日日穿戴的孝服。 素缟无纹,针脚细密,还凝着旧时泪痕与香灰气息。她将孝服轻轻展开,烛光照得布料冷白,这般不吉之物,留着徒增伤感,不如弃了。 正将孝服搭在臂弯,方才展开时挡着的窗户前,忽有一道黑影凭空出现。衣环轻响未停,那人已翻身而入,带起一阵夜风寒气,掀动了案上烛火,明灭不定。 苏锦绣惊得心口一跳,孝服险些滑落,定睛看清来人,顿时蹙着眉瞪过去。 闻时钦落地时先左右扫视,见屋内并无那两个碍事的小不点,眼底瞬间漾起灼人喜色,大步流星便要上前揽她入怀,却撞进她沉凝的目光里。 他愣了愣,十分委屈不解:“怎的了?见到我,竟是这般不欢喜?” 他哪里知晓,苏锦绣握着这身孝服,刚忆起昔日误信他长眠九泉的锥心之痛,心绪本就沉重偏他又这般不知规矩,三番五次翻窗而入,半点不知收敛,那点乍见他的欢喜暖意,也被这猝不及防的惊扰冲散了大半,面上自然难有笑意。 苏锦绣懒得理他,转身自顾收拾案上杂物,先将那身素缟孝服搁在榻边,心下已盘算着明日便丢弃。 闻时钦挠了挠头,实在摸不透自己哪里惹了她不快,一时不敢再贸然近前,只兀自立在原地,目光如胶似漆般黏在她的背影上。 她身着一袭柔蓝寝衣,乌发如泻瀑般披散于肩背,宛若上好的锦缎,泛着光泽。腰间束一根素色软绦,将那纤腰勒得盈盈一握,可堪一折。弯腰拾掇杂物时,身姿袅袅婷婷,宛若风拂弱柳、露浥春兰,直教他心旌摇曳。 他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炽热,悄无声息地步上前去,伸出双臂,如揽珍玉般紧紧箍住了她。 谁知苏锦绣反手便将他扯开。 “别闹,我正收拾东西。” 闻时钦亲昵被拒,正欲摆出那耍赖撒泼的模样,作势要一哭二闹三上吊,眼角余光却瞥见榻边那身素缟孝服并着素白麻冠静静搁着,瞬间便敛了气焰。 他盯着那身素衣麻冠,喉结滚了滚,忽然生出几分荒诞的念想。 要想俏,一身孝。 若让她穿上这身孝服,配着那素白麻冠,不知又是何等淡极生艳的模样? 第85章 俏孝衣 佳人想要俏,须得一身孝。…… 苏锦绣收拾妥当, 合上箱盖转身,见他正凝望着那身孝服出神,想来是也忆起了昔年生死相隔的旧事。 她心头微动,方才那般冷然待他, 倒觉些许唐突。 于是她轻步上前两步, 尚未站稳, 便被闻时钦伸手揽入怀中。苏锦绣顺着他的力道贴近, 下意识抚上他颊侧那道蔓延至颈间的伤疤。 指尖刚触到伤疤,闻时钦便低低叹了口气, 嗓音沙哑又疲倦:“阿姐, 我这几日公务连轴转,我实在累极了。” 说着,他微阖眼眸, 身形便往她身上轻靠,似要将满身风尘与疲惫, 尽数托付于她这方温柔乡。 苏锦绣连忙伸手撑住他, 目光掠过他眼下淡淡的乌青, 显见是连日操劳未曾歇息。她心疼不已,一手扶着他的脸,另一手轻轻顺着他的脊背安抚,柔声道:“那怎么办?要不然明日便歇一日,莫要再这般熬着了。” 话音刚落, 腰间忽然一紧, 她竟被闻时钦拦腰抱起, 转身便搁在了案几上。连带着榻边矮几上那身素白孝服,也被他随手拎起放在了身侧。 苏锦绣坐于案几之上,恰与他平视, 一时不解他此举深意,只满是疑惑地凝望着他。 闻时钦俯身逼近,灼热气息拂在她耳畔:“累是真累,但若是阿姐能宽慰宽慰我,或许便能消去大半疲乏。” 苏锦绣闻言,只当他是如往常般,想被她搂着安歇入眠,便顺着他的话浅浅点头,温声道:“那走吧,回床上歇息。” 她说着便要下地,却被他牢牢箍住腰肢,动弹不得。 “阿姐这可是应了要宽慰我?”闻时钦坏笑。 苏锦绣蹙眉,目光扫过他手边的孝服,越发茫然:“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等她细想,闻时钦已拿起那身素白孝服,递到她面前,低哑蛊惑道:“阿姐既应了,便穿这身孝服给我看看,可好?” “为何要穿这个?”苏锦绣杏眼圆睁,十分急恼,“这太不吉利了,当日你棺椁归府,我便是穿这身素缟麻冠……” “我知晓,我知晓。”闻时钦打断她,指尖已触上她寝衣的腰带,语带蛮不讲理的执拗,“不过是些世俗破矩,何须拘泥?我既不在那棺椁之中,这孝服便无甚为谁而穿的说法。阿姐乖,我帮你穿。” “我不要!”苏锦绣慌忙推搡他,可她的力气哪里及得上他。腰间软绦已被他轻轻扯落,寝衣领口松垮,顺着肩头滑下大半,露出莹白的肩颈。 她眼角余光瞥见半开的窗棂,夜风还在往里灌,顿时气急:“你先去关窗!” 闻时钦动作一顿,狡黠问道:“关了窗,阿姐便肯穿了?” 苏锦绣气息不稳,脸颊泛红,偏过脸不愿应答。他见状竟伸手将她滑落的寝衣径直扯到腰侧,素白肌肤映着烛火,晃得人眼热。 “你先关窗!” 闻时钦这才低笑一声,转身去阖窗。苏锦绣趁这空隙下了案,慌忙将寝衣拉回肩头,正要系好软绦,他已大步折返,动作快得让她猝不及防。 寝衣再度被扒开,那身素缟孝服便强硬地套了上来,连带着那顶素白麻冠,也被他按在了她发间。 “你!”苏锦绣气得浑身发颤,只死死背对着他,不肯回头看一眼,双手攥着孝服领口便要往下脱,却被他从身后牢牢按住手腕。 “乖,让我瞧瞧。”闻时钦的气息拂在她颈后,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阿姐穿这身,定是世间最清绝的模样。” 苏锦绣只僵着脊背背对他,连耳根都红透了,半点不愿回头。 “你也太不讲究!” 她气得嗓音发颤,他这岂不是变相咒自己? 念头刚落,闻时钦竟愈发过分。他俯身贴在她耳畔,故意装出轻佻浪荡的调子:“哎呦呦,这是哪家的小娘子?年纪轻轻,竟已守了寡。” 指尖不安分地顺着她的手腕往上探,另一只手则缠上她的纤腰,隔着素缟轻轻摩挲。 “你才多大年纪?夫君没了,往后的日子可难熬得紧。幸亏本大爷今日路过这府宅,本想进来劫些珠宝,偏巧撞见你这寂寞娇娘。” 他的气息拂在颈后,带着灼人的温度,话语越发放肆:“不如今夜好好伺候本大爷,跟了我,总好过在这深宅里活守寡,如何?” 这番话听得苏锦绣眉头蹙得愈发紧,她总算明白了。 他不仅要拿这孝服打趣,竟还编排这般荒唐戏码,既要咒自己,还要绿自己,甚至扮作采花大盗来戏耍她,真是不知养了什么怪异癖好! 苏锦绣越想越觉不甘,这般被他戏耍得窘迫难堪,倒让他占尽了便宜。 既如此,不如奉陪到底,看是谁先撑不住破功。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羞恼,气息渐渐平复。反手往后探去,精准勾住他的脖颈,稍稍用力一拉。闻时钦本就贴得极近,当即从善如流地俯身,下巴抵在她肩头,呼吸灼热地拂着她的颈侧。 苏锦绣侧过脸,唇瓣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又柔又冷:“我夫君虽去了,可我眼界高着呢,断看不上你这等银样镴枪头、虚有其表的登徒子。” 闻时钦眼中骤然迸射出炽热又奇异的光芒,万没料到她竟肯陪自己演这出荒唐戏码,心头狂喜之下,攫住她的半边脸颊,密密麻麻的吻铺天盖地落下。 苏锦绣被他吻得气息紊乱,身形晃悠,只得用小臂死死撑着案几边缘,才堪堪没被他压垮。 “我是不是银样镴枪头……”闻时钦抵着她的唇角,嗓音沙哑得近乎滚烫,带着几分得逞的狎昵,“小娘子试试不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顺着素白孝服下摆探去。 苏锦绣早该知道玩不过他这般无赖,她拼尽全力抵着他的小臂,伏在案几上,不肯抬头半分。真不知他这些花样是不是在军中习得的,从前的克制似是烟消云散,如今反倒多了这样多折辱人的伎俩。 她使劲推着闻时钦的手腕,浑身都绷得颤抖,却没能让他挪动分毫。 偏闻时钦不肯安分,滚烫的气息喷在她耳后:“小寡妇这般挣扎倒是勾人得紧。”他指尖故意摩挲,“你那死鬼夫君,生前同你入过洞房么?他可曾像这般疼惜你?” “想来是没有的罢?”他轻笑一声,语气越发轻慢,“瞧你这青涩模样,定是守了活寡。不如从了本大爷,保管让你尝尝什么是人间极乐,可比对着一具枯骨强多了。” “再说了,”他故意压低声音蛊惑,指尖重了些,“你夫君若真疼你,怎舍得留你一人独守空闺?如今爷怜你寂寞,肯抬举你,你该感恩戴德才是,还敢这般推拒?” 苏锦绣在闻时钦未归时,曾学过一阵子琵琶。大指拨、食指挑仅算入门,左手按品、揉弦的技巧更是生疏得很。 可闻时钦那双浸过硝烟、覆着厚茧的手,偏生藏着惊人的琵琶天赋。指尖起落间,弹挑利落、按品精准,连揉弦都带着莫名的韵律,竟比她练了些时日的功夫,还要地道几分。 闻时钦初捻琵琶时,便觉恩师肩头颤抖不已。他只当是自己初学便有模样,惹得恩师满意,满心都是技艺渐长的骄傲,便越发殷勤急切地练习,盼着能从恩师口中听见一句夸赞。 可苏锦绣心中的羞耻感如潮水般涌遍全身,他那些恶意羞辱的话语、身上莫名泛起的异样反应、与昔日穿孝服送他归西的锥心伤痛缠在一起,道德的拉扯与心底的惊惧交织,她再也撑不住,喉间溢出细碎的抽泣。 直到那压抑的呜咽到失声哭泣,渐渐清晰,闻时钦才如遭雷击,骤然僵住,他慌忙松开手,见她埋首案上,哭得浑身发颤,连忙将她抱起,往后退了两步坐在凳上,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惊觉,玩得太过火,竟真的将她羞辱狠了。 “别哭……阿姐别哭!”他慌乱地用袖口替她擦泪,语气里满是无措的懊悔,“不演了,错了,我错了!阿姐我混账,我给你磕头赔罪!” 他说着便要起身,被苏锦绣无意识地攥住衣袖。闻时钦立刻顺着力道坐下,将她搂得更紧,一遍遍哄着:“你打我骂我都行,别再哭了,求你了阿姐……我真是个混帐东西,不该拿这种事打趣你,不该说那些浑话,你别哭了好不好?” 自己越了界,惹得人哭断肝肠,自然该由自己来哄。闻时钦褪去了方才所有的孟浪,耐着性子,一遍遍吻去她眼角不断滚落的泪珠,将人牢牢圈在怀里,力道紧得像是怕她飞走,轻轻顺着她的脊背安抚,温柔得仿佛方才那个登徒子根本不是他。 “阿姐,对不起,是我混账,是我该死。”他贴着她的耳畔,一遍遍低低道歉,嗓音带着未散的慌乱,“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拿这种事打趣你了。” 这般反复哄着,直到苏锦绣的抽泣声渐渐平息,脊背的颤抖也轻了许多,他才稍稍松了些力道,依旧将她搂在怀里,另一只手轻轻抚去她脸颊残留的泪痕,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又捏了捏她泛红的脸颊,语气是全然的疼惜:“哭成小花猫了……都怪我,是我该死,不该惹哭你。” “我真该死……”话音未落,唇瓣便被苏锦绣伸手捂住。 “别再说死字……我不想听你说死字。”她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这身孝衣,先前你棺椁归府,我穿着它守了多少日夜,伤心了多少回……你偏偏要拿这个演那些荒唐戏。” “是是是,不穿了不穿了,再也不提这茬了!”闻时钦连忙应声,语气里满是讨好。 苏锦绣这才抽噎着起身,抓过一旁的寝衣,径直钻进床帐内换下那身触目惊心的孝衣。她实在见不得这素缟,路过闻时钦时连眼神都未给,径直出了房门,将孝衣扔在廊下,才转身回来。 谁知一进门,便见他竟直直跪在床边,脑袋耷拉着,活像个做错事的败犬。 苏锦绣坐在榻沿,冷冷看着他。明知这副模样多半是装的,可心头还是忍不住软了软。但转念一想,他这般恶劣的性子,今日轻易原谅,下次指不定还会变本加厉,便又硬起心肠。 她一言不发,抬手放下帐幔,将他的身影隔绝在外,自己裹紧锦被,背对着帐外睡了。 苏锦绣睡得并不安稳,总想着廊下的孝衣、他跪着的模样,还有他连日公务操劳的疲惫。到了后半夜,她朦胧醒来,忍不住扭头,透过帐幔缝隙一看,那身影竟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锦绣想起他这几日说的公务连轴转,心头的火气瞬间被心疼压过,终究还是软了下来。她一把掀开床帘:“闻时钦,你不知道上床睡觉吗?” 她往里挪了挪,掀开半边锦被,拍了拍榻面,语气依旧生硬:“我数三个数,不上来就继续跪着。三——” 第一个“三”字还未落地,闻时钦便如蒙大赦,手脚麻利地爬了起来,几乎是瞬间就钻进了被窝,牢牢贴着她,大气都不敢出。 “好姐姐,你果然还是疼我的……”闻时钦立刻往她怀里缩了缩,嗓音委屈,“膝盖跪得又疼又麻,我骨头都酸了……” 闻时钦说着便往她怀里钻,双臂紧紧圈住她的腰。苏锦绣只得抬手搂住他宽阔的肩膀,掌心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刚拍了没几下,便听见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第86章 献身家 倾囊无所恋,愿得卿顾怜。…… 镇远侯府书房, 晨露未晞。 莫辞执密报躬身呈上,闻时钦展卷略阅,旋即将密函合置案侧。 “再增派数路人马,务必擒得此獠。切记, 留他全须全尾, 莫教他轻易赴死。此等孽障, 须得我亲自了断, 断断不能让他死得这般痛快。” 吩咐毕,他便出府翻身上马, 披风卷着猎猎风势, 直往华韵阁而去。 日头渐升,金辉穿云破雾,将那层浓雾缓缓驱散。雾气散尽时, 华韵阁中央的绣楼,也被晨光镀上一层暖金。 三楼窗后、梨花案前, 苏锦绣正统筹着大小事务。 近日吏部侍郎家三郎崔澄与工部侍郎家六娘宋仙蕙的亲事陡加急就, 喜事一应采造全由华韵阁承应。苏锦绣忙得晷刻无暇, 连往侯府的空当都寻不出。而闻时钦那边,皇家秋猎的禁兵布防、安防细务也压得他分身乏术。 两人已三日未见,于闻时钦而言,真个是三秋兮不见,如隔兮九垓。 苏锦绣将手头事务料理妥当, 便携着晨露的清寒走下阁楼, 她虽起了个大早, 梳妆却仔细,鬓边两侧挽着双环髻,坠了粉色流苏。一身淡粉渐变绣罗裙, 绣着簇簇花团,薄纱披帛随步履轻扬,燕燕轻盈,莺莺娇软。 才迎着晨光伸了个懒腰,便见前厅绣娘们齐齐垂首行礼,远远瞧着那阵仗,心下已了然。 她不自觉上前迎去,登阶时低头一瞬提了提裙裾,再抬头却见厅中没了那人的身影。 正疑惑是否幻觉,背上忽被轻拍,猛地扭头,却见一大束粉瓣木芙蓉娇艳欲滴。 待花束缓缓降下,才见闻时钦身着那身她前几日才制成的骑装,靛蓝主色衬得金领敞阔,朱红纹饰于其间流转,头戴银冠,冠上红宝与蓝石交相焕彩。 “阿姐可知,花娇人更娇?” 闻时钦笑着将木芙蓉递到她怀中。 “油嘴滑舌……” 苏锦绣笑着接花入怀,清甜花香沁入肺腑,又瞥见厅中绣娘皆在忙碌,便牵起他的手往庭院私语,“今个怎的想起穿这骑装了?” “阿姐亲手赶制好的新衣裳,自然要先穿给阿姐看。”闻时钦顺势回握,低头浅笑,“对了,待会我便要赴皇家秋猎,阿姐要不要同去?” “前几日你便问过了呀。”苏锦绣摇了摇头,“那秋猎都是贵胄的场子,我去凑什么热闹?况且我又不会射猎。” 闻时钦眼底笑意更深,开始怂恿:“那又何妨?你只管坐在我身前,且陪我亲射虎看孙郎,岂不是趣事一桩?” “不去不去。”苏锦绣摆了摆手,“崔澄那桩亲事的活计还没赶完呢,虽说给了三倍酬金,可也实在太赶了。他之前不是还闹着要娶凝珠吗?男人变得倒真是快。” 闻时钦不谈外人的事,只絮絮嘱咐:“既如此,阿姐今晚上便乖乖在侯府等我。你这几日未来,我床上夜夜寒凉,孤衾难暖,直要染了风寒。” 苏锦绣被他这话逗得笑弯了眼,肩头微微颤动。 两人言笑间,已步至绣楼首层。 闻时钦顺杆而上,又提新求:“阿姐亲制的这身骑装,真是合我心意到了骨子里,日后可要多多为我做几身才好。” “你想的美。”苏锦绣斜他一眼,笑意未减,“我华韵阁的定制工期已排至来年,哪能随意为你赶制?更别说让你插队了。” 几名新来的学徒小绣娘,不识闻时钦身份,只当是位玉面贵客,见他与阁主并肩而立,郎艳独绝,女貌倾城,端的是天造地设,忍不住偷偷觑了数眼。琳琅瞧出端倪,忙轻咳一声,将学徒们引了出去,不欲打扰二人私语。 “啊?”闻时钦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语气夸张,“阁主竟这般铁面无私,连小弟我都走不得旁门左道么?” 话音未落,他抬步上前,身姿微倾。苏锦绣举花欲挡,那束艳艳木芙蓉便稳稳夹在二人之间,咫尺之间,呼吸相闻。 闻时钦眼底漾着狡黠讨好的笑意:“既如此,小弟可否以重金,求请阁主亲手裁衣?” 苏锦绣眼波流转,故意吊他:“那得看这重金,够不够分量了。” “自然是沉甸甸,足可表心。” 闻时钦下巴微扬,目光落在木芙蓉上,语气笃定:“小弟的全部身家俸禄,尽可悉数赠予阁主。” 苏锦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指尖点了点花萼:“这芙蓉何时成了你的全部身家?莫名点石成金,你可真是个无赖。” “阁主细细寻寻便知,此中自有乾坤。” 闻时钦笑得神秘莫测,眼底藏着未说尽的巧思。 苏锦绣见他这般神态满心疑窦,低头打量那束娇艳的木芙蓉,瞧出端倪后便伸出纤手探入花束深处。 待触到一串冰凉坚致之物,她心头微动,缓缓抽手而出—— 竟是一串对牌钥匙,还缀着一枚小巧的鎏金令牌,纹饰玲珑精巧,触手沁凉如冰。 闻时钦雀跃邀功道:“这可是镇远侯府的银库钥匙,还有管家对牌。小弟的俸禄身家、田产契书,已全权上交阁主。” 话音未落,他不顾花间阻隔,径直上前将苏锦绣紧紧搂住,腰间力道紧实,中间的木芙蓉被夹得花瓣微颤,艳色落了些许在两人衣襟。 闻时钦俯首,声线低哑缱绻:“不知阁主可还满意?” 苏锦绣被他这一连串痴缠举动逗得心尖发软,连日来的劳碌倦意竟消散大半。 她唇角不受控制地漾起笑意,却又怕被他瞧出,忙偏过头去,避开他灼灼如炬的目光:“你这是钓鱼打窝呢,我若收了这信物,日后可要打理你府中大小庶务,岂不是自寻劳碌?” “早料到阿姐会这般说。”闻时钦指尖轻摩挲她腰侧衣料,声线愈发温软缱绻,“府中已为你寻得一位宫里出来的嬷嬷,人品端方持重,底细我已细细核验,阿姐尽可安心。日后府中杂务皆由她执掌,你只需管我一人便好,如何?” 苏锦绣终是按捺不住,回头时眼底盛满笑意,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小弟这般曲意殷勤,那我便勉为其难,给你破一次例、插个队吧。” 打情骂俏间,秋猎时辰将至,闻时钦终是恋恋不舍地与苏锦绣并肩步出华韵阁。 出了阁门,苏锦绣抬眼望去,他的坐骑旁已有两人刚刚趋至。 一人是那日遭她掌掴的的心腹护卫,另一人是位面生公子,生得阴柔精致,竟不输女子妍媚,身着一袭天青长衫,风骨清绝。 那青衣公子见了苏锦绣,眼底骤然一亮,当即翻身下马,阔步上前,似要凝神端详她究竟是何等容姿。 而身为闻时钦左膀右臂的心腹侍卫周云策,却在马上攥紧缰绳退了数步,那日挨扇的余悸未消,他眉宇间满是忌惮,生怕再触逆鳞、重遭掌掴。 其实来时路上,周云策已对贺兰阙详述,那日苏锦绣在鸣玉坊何等威风,险些将在场众人挨个掴斥个遍。可贺兰阙全然不信,只当他妄加杜撰。能让闻时钦痴迷到发狂的女子,纵使动怒惩人,想来也别有一番林下风致。 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贺兰阙目不转睛,步步趋近,衣袂翩跹间竟带了迫人之势。苏锦绣见他容色柔靡,却来势汹汹,不自觉往闻时钦身后退了半步。 闻时钦当即抽腰间佩剑,反握后以柄端稳稳抵在贺兰阙胸前,眉峰紧蹙:“干什么呢,保持距离。” 贺兰阙挑眉轻笑,漫不经心地抬手拨开剑柄,戏谑不已:“我不过是想与弟妹问声安好罢了,你看看你,倒像是防贼一般,真教我汗颜。” 苏锦绣与贺兰阙略作寒暄后,便瞥见他后方那如鼠避猫般的身影,心下倏生歉疚。 想来此人必是与闻时钦同历沙场、生死相托的袍泽,那日在鸣玉坊她确是恼火攻心,行事不管不顾,教人家被无故迁怒。 苏锦绣牵了牵身旁人的衣袖,闻时钦会意低头,她便附耳轻语:“这位贺兰公子,原是你的军师?那马上那位,英气凛然似同你一般的武将,可是你的侍卫?” 闻时钦则冷笑一声,又酸溜溜地揶揄:“怎么,看上人家了?” “不是。”苏锦绣柔着声音解释,“那日我昏了头,平白让他挨了一掌,想好好跟他道个歉。” “道歉?”闻时钦挑眉,“我挨的那几掌就白受了?你不先疼疼我,反倒先想着疼他?” 苏锦绣本想反驳“道歉哪是疼他”,可转念一想,跟闻时钦这醋坛子掰扯,几百个来回也不够他酸的。 她这些时日被他磨得愈发玲珑剔透,于是话锋一转,就软着嗓音道:“我这不是想给你身边的人结些善缘、留个好印象嘛,省得日后旁人说起你的新妇,只敢背地里称一句母老虎,岂不是折了你的脸面?” “我的……新妇?” 闻时钦捕捉到关键词,右唇角倏然上扬,眼底醋涛瞬时退去七七八八,唯余藏不住的灼灼笑意。他直起身躯,挥袖朗声道:“周云策,速下马来!” 马上的周云策闻言,心下惴惴如临深渊,可闻时钦已然发话,又不敢违抗,只得硬着头皮翻身下马,一步一挪地走上前,渐渐近得要与贺兰阙并肩。 苏锦绣见状,上前一步正要开口致歉,没曾想周云策似是惊弓之鸟,条件反射般猛地抬手捂住脸,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戒备十足。 “这是作甚?”闻时钦啧了一声,不耐训斥,“她还能吃了你不成?我阿姐弱柳扶风的,拿绣针都怕扎手,怎会难为你?站好!” 弱柳扶风……? 拿绣针都怕扎手……? 这回轮到周云策汗颜了。 那日她那一巴掌扇过来,直教他眼冒金星、半边脸火辣辣的,活这么大,从没见过手劲这般利落的小娘子。 可闻时钦的话向来如军令,周云策当即挺直脊背站定,只是眼珠乱瞟,目光飘向别处,硬是不敢与苏锦绣对视。 苏锦绣上前半步,开口致歉:“周公子,那日在鸣玉坊,是我一时莽撞失了分寸。今日特向你赔罪,待你们秋猎归来,还请公子移步侯府,我备下薄宴,还有美酒醉流霞,聊以表歉意,还望公子莫要记挂前嫌。” 周云策听得这诚恳致歉,忙摆手道:“无妨无妨,姑娘言重了,不过是件小事。” 说罢,他忍不住偷瞟了闻时钦一眼。 那日他只挨了一掌便眼冒金星,主帅可是结结实实受了左右两掌,还能喜滋滋的,果然是能当主帅的人,这般耐力,当真非他等所能及。 诸事既定,三人各自翻身上马。 闻时钦坐稳鞍鞯,却又俯身探来,轻柔地替苏锦绣理了理被风拂乱的鬓发,动作缠绵得惹得身后二人暗自咋舌。 不过是白日秋猎、入夜便归的事,偏生弄得这般难舍难分,仿佛要别离三五月一般。 苏锦绣瞧着那两人眼底藏不住的打趣,忍着笑推了推他的手臂:“他们都在笑你呢,还不快走?” “笑便让他们笑去。”闻时钦毫不在意,指尖顺势摩挲过她的唇瓣,“他们无心上人盼着归,自然嫉妒。我有阿姐等我回来,可比他们快活多了。” “行了行了,快去罢,莫误了时辰。”苏锦绣被他说得耳尖发烫,催着他动身。 闻时钦却不肯即刻扬鞭,眸中带着柔光许诺:“等我猎个最俊的白狐,剥了皮给你缝个暖手的小炉,冬日里揣着正好。” 苏锦绣点了点头,他才轻喝一声“驾”,骏马扬蹄,与二人一同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真男人敢于婚前上交工资卡[空碗][空碗][空碗] 该开第四卷了[彩虹屁] 第87章 楼迦叶 圣女携骨肉,登堂逼主宫。…… 第90章楼迦叶 如今镇远侯府已修葺得七七八八, 主厅巍峨、大院开阔,唯余些小物摆设,及专为苏锦绣所建的戏台、绣楼等精巧去处,尚在细加修补完善。 这侯府规制, 较逢府犹胜一筹。苏锦绣居于此间, 有时从正厅往别院而去, 需穿过层层回环廊庑、曲径花庭, 行途稍远,便觉腿脚酸胀。 彼时苏锦绣正俯身于小膳房案前, 细嘱厨娘:“这道蟹粉豆腐, 盐需少放些,衬出蟹鲜便好。”话音未落,忽闻廊下传来雪杏急促的脚步声, 伴着清脆回话:“姑娘,叶家的马车已至府门了!” 苏锦绣闻言忙直起身, 她不及再细嘱厨事, 便匆匆出了膳房。 曲径回廊蜿蜒向前, 两侧花庭里的晚香玉开得正盛,馥郁芳馨扑面而来,她却无暇驻足细赏。 待绕过最后一处水榭,远远便见府门前立着一道身影。 兰涉湘身着孔雀蓝蹙金褙子,内里衣料流光溢彩, 梳着时兴的高椎髻, 髻心缠着一段玉步摇, 莹白光滑。 苏锦绣快步上前,目光先落在她微隆的腹部,连忙伸出手接替丫鬟扶住她的胳膊, 语气满是关切:“涉湘,仔细些,慢着些走。” 兰涉湘浅浅一笑,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哪就这么金贵了?不过寻常走步罢了,你这般小心翼翼地扶着,倒叫我反倒不自在了。” 苏锦绣引着兰涉湘逛遍侯府,沿途遇着挡路的石子,都要早早上前踢开,生怕磕碰了她。 暮色渐浓,草木清润,月影渐朦胧,晚风撼花铃,身后丫鬟们轻步相随,一派岁月静好。 兰涉湘望着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忽然笑道:“巧娘,这侯府眼看便要竣工,你们的婚期想来也近了吧?定在何日了?” 苏锦绣轻轻摇了摇头:“我只知晓在年关前后,其余的都不清楚,婚事这些,全是阿钦在打理。” “你倒省心,”兰涉湘打趣道,“什么都不必劳神,只顾着风风光光嫁过来便是。” 兰涉湘又打趣了几句,笑叹道:“你们俩也是历经波折,兜兜转转这么些时日,总算修成正果,真是可喜可贺。” “还记得先前在绣巷时,你们偏要以姐弟相称,恪守着男女大防,半点逾矩的举动都无,谁曾想如今竟要结为夫妻,想想真有意思。” 苏锦绣被说得发窘,拉了拉她的衣袖:“好了,别再提那些陈年旧事了,多难为情。”说着,她轻轻抚上兰涉湘隆起的腹部,眼底满是温柔,“等这孩子降生,我可要做他的干娘。虎头鞋、红肚兜、软缎小披风,还有绣着麒麟纹样的襁褓,我都亲手绣妥了,用料皆是最软糯的云锦,不伤孩子娇嫩肌肤。” 兰涉湘笑着拍了拍她的手:“瞧瞧我们这干娘多上心,怕是比我这亲娘还急着盼他出来呢。莫不是想让他赶早来给你们的婚事添喜,做个现成的小喜童?” 两人相视一笑,笑声随着晚风飘远。 说话间,已走到膳房门前,苏锦绣侧身让她先进:“知道你孕中口味挑剔,特意让厨娘备了你爱吃的蟹粉豆腐、清炖鲈鱼,还有滋补气血的山药红枣羹,都是清淡又养身的。” 兰涉湘眉眼弯弯:“多谢巧娘,还记得我爱吃这些。”她话音顿了顿,又笑道,“对了,阿昭今日也随驾秋猎去了,说不定能与时钦遇上,正好一同归来。” 苏锦绣正低头清点膳房里的几坛醉流霞,闻言连忙抬头应道:“是吗?那可得多添一双筷子。等他们三人回来,再带着你家那位一起用膳才热闹。” 两人正说笑间安排着席面,府中管事的檀溪嬷嬷忽然疾步奔至,神色慌张,气息微促:“姑娘!您快去正厅瞧瞧!有位异族装扮的女子闹着要见侯爷,丫鬟们拦都拦不住,已然闯至前厅了!” “异族女子?”苏锦绣眉头微蹙,沉声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稳住局面,我这就来。”她又转头对兰涉湘道,“涉湘,你在此处稍等,我去看看情况。” 兰涉湘扶着腰缓缓站起身,眉宇间凝着担忧:“这般闹法想来不是小事,我陪你一同去瞧瞧,也好有个照应。” 苏锦绣略一思忖,颔首应下:“也好。那你务必慢些,仔细脚下。” 二人快步赶至正厅,便见主位前跪着一道雪色身影,纤秾合度,身姿卓然。 苏锦绣与兰涉湘依序落坐主位,凝眸细辨,才认出这女子竟是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朔漠圣女。 她依旧容姿艳绝,眉眼深邃如异域星河,一身雪色织金长袍曳地,衬得肤色莹白近乎透明,唇瓣红如丹砂,整个人透着一股圣洁出尘的气韵,不染半分俗世尘埃,端的是人间难觅的绝色,任谁见了都要心神微动。 苏锦绣端坐于椅上,神色沉静无波。 立在一旁的檀溪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老人,见她这般临事不乱,眼底添了几分赞赏,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姑娘,这位便是我们镇远侯府未过门的主母苏姑娘。您有急事寻侯爷,只管对我家姑娘说便是,侯爷日理万机,未必得空见您。” 那异族女子虽生着异域相貌,一口中原官话却说得字正腔圆、流利顺畅。她抬眼扫过苏锦绣,眸底掠过一丝轻蔑:“我可从未听闻,中原有未过门的女子,便能妄称主母的道理。” 苏锦绣闻言,只淡淡轻笑一声,显然不愿与她争辩这无谓的名分之争。 檀溪嬷嬷当即沉下脸,厉声警告:“姑娘,老奴方才已经提醒过你,有要事便直说!聘礼齐备、婚书已换,连城嫁妆都早已入府,我家姑娘是不是侯府主母,轮不到你一个外女置喙!再敢冷嘲热讽半句,别怪老奴手不利索,掌了您的嘴!” 异族女子被嬷嬷的厉言震慑,脸色微变,知晓了此处无软柿子可拿捏,不敢再逞口舌之快,眼底却仍藏着不甘。 苏锦绣向檀溪嬷嬷投去一记感激的目光,随即看向那圣女,声音平和:“起身吧,寻个位置坐着说。免得传出去,说我侯府以势压人,苛待远来之人。” 谁料那女子竟执意不起,依旧跪在地毯上,抬眼望着苏锦绣,眼底水光潋滟,故作柔弱之态:“既然您能称得上镇远侯府未过门的主母,那主母可知,您家侯爷与我在朔漠早已结下不解情缘?不知我这般情分,能不能称上一句镇远侯府未过门的妾?” 檀溪嬷嬷撸起衣袖就要上前掌嘴,却被苏锦绣出声拦下:“嬷嬷,先不劳您。” 檀溪嬷嬷虽怒,却也敬服苏锦绣的分寸,便依言点头,退至一旁,只眼神仍死死盯着那女子,防备她再生事端。 苏锦绣偏了偏头,打量着那阶下女子。 她心中对闻时钦半分不疑,只暗忖这女子此行究竟怀揣着何等利益算计。从前零星的蛛丝马迹在脑中盘旋交织,却一时未能理出明晰头绪。 要知如今律法森严,高门望族纳妾需立婚契、循礼节,不得逾制,这女子张口便要跻身侯府妾室,未免太过荒唐无稽。 苏锦绣抬眸示意檀溪嬷嬷,遣散厅内闲杂丫鬟仆妇,又令下人关上正厅大门,免得此事外传,惹来市井非议,污了侯府声名。 待厅内只剩她与兰涉湘、檀溪嬷嬷及那异族女子四人,苏锦绣才缓缓开口:“什么情缘?空口白牙说几句风月谎话,我便要容你入府做妾?若是照你这般行径,明日天下人皆来随口攀附一句,这镇远侯府的妾室怕是要溢出门外,挤破门槛了!” 厅内闲杂人等退尽,异族女子才抬眼看向苏锦绣,从善如流道:“主母容禀,小女名唤楼迦叶,乃圣朔漠圣女。此前侯爷深入朔漠公干,曾于危难中救我性命,我二人一见倾心、两情相悦,早已私定终身,有了肌肤之亲。那日鸣玉坊您也曾见,往日在朔漠的日夜,我都是那般偎在他身侧,含笑侍奉左右。” 苏锦绣听着这通荒诞无稽的说辞,只觉可笑,转头与兰涉湘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掠过了然,各自端起桌上汝窑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神色淡然得仿佛在听旁人闲话家常。 楼迦叶见她们这般云淡风轻,全然不为所动,急得往前膝行半步,声音陡然拔高:“主母若是不信,便听我细说!侯爷腰侧有一道月牙形伤疤,是于朔漠猎熊时所留。他夜里睡觉不喜点灯,还总爱蹬被子。这些私密之事,若非朝夕相伴的亲近之人,怎会知晓?” “所以呢?”苏锦绣放下茶盏,淡淡开口,“这些不过是旁人稍作打听便能知晓的琐事。花些银钱,从他身边侍卫或是旧部处辗转买来,并非难事。” 楼迦叶原以为这般说辞和自己的容貌足以搅乱人心,却未想这对未婚夫妻竟如此信任彼此,半点不为所动。 苏锦绣抬眼望了望窗外,暮色已浓,估摸着闻时钦等人该秋猎归来了,不愿再与楼迦叶虚耗纠缠,起身便要离去,边走边对檀溪嬷嬷吩咐:“嬷嬷,好生打发她出去,莫要再让她在府中喧哗。” 谁知刚走过她身旁,楼迦叶突然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了苏锦绣的腿。苏锦绣猝不及防,身形微晃。檀溪嬷嬷当即上前拉扯,怎奈楼迦叶抱得极紧,她仰头哭喊,声泪俱下:“主母!就算您不信那些亲密情事,可我如今已有了侯爷的骨肉,这您总该信了吧?” 苏锦绣垂眸看着她发间缀着的雪色珠钗,光华流转却衬得人愈发不堪,语气冷得像冰:“放开。” 楼迦叶却攥着她的裙摆不肯松手,哭声愈发凄厉:“我们在朔漠夜夜共居一室、恩爱缠绵,他亲口说过,带我回中原,若怀上孩子便接入府中做贵妾,我才揣着身孕千里迢迢随他回来的!” 兰涉湘在一旁听够了这颠倒黑白的疯言疯语,忍无可忍,不顾身孕径直上前,一把拽住楼迦叶的手腕。 苏锦绣怕楼迦叶情急发疯伤了她,惊道:“涉湘!仔细身子!” 兰涉湘却未松手,指尖搭上她的脉搏,凝神片刻后猛地甩开,冷笑出声:“脉象虚浮无力,显是不足两月的身孕!你们从朔漠归来已是四个月前的事,他回来后要么忙于朝堂诸事,要么守在侯府打理修缮事宜,满府上下仆从皆是见证,哪有空隙私会于你?这两个月里,你怀的是哪个野男人的孩子,自己心里最清楚!” 兰涉湘这话一出,楼迦叶的谎言瞬间不攻自破。檀溪嬷嬷趁机使劲掰开她的手,扬声唤来丫鬟小厮,就要把她拖走。 “主母!”楼迦叶挣扎着哭喊,突然从袖中摸出一物,高高举起,“主母,你我移步内室!我只需一语,便能证昔日情真,辨腹中骨肉归属!” 苏锦绣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沉声道:“松开她。” 楼迦叶踉跄着站稳身形,神色执拗:“此事隐秘,只能我与主母单独相谈。” 檀溪嬷嬷急了:“姑娘万万不可!此女心怀叵测,孤身相处恐生变故!” 苏锦绣却神色笃定,转身往内室走去:“无妨。你们且在门外守着,料她翻不出什么风浪。” 二人步入内室,绕过雕花描金的屏风,楼迦叶便将袖中一卷物事递了过来。苏锦绣接过,缓缓展开,不过匆匆一瞥,原本平静无波的神色骤然微动,眸底掠过一丝惊澜。 楼迦叶见状,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的笑意,随后便快步上前,将唇瓣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第88章 点哑穴 气怨点哑穴,不许朱唇语。…… 秋猎场上, 闻时钦恰遇兰涉湘的夫君叶九昭,二人相谈甚欢,又邀了贺兰阙等人一同围猎。尽兴之后,四人策马返程, 闻时钦特意邀叶九昭到侯府小聚, 以尽地主之谊。 快至府门前, 贺兰阙催马与闻时钦并骑, 皱眉道:“思渊,他是什么身份?你难道还不知晓?你现在倒是快活了, 可知其间利害纠葛, 牵一发而动全身?” 话未说完,便被闻时钦抬手止住:“这口恶气,我非出不可。” 贺兰阙啧然摇头:“你这人, 平日运筹帷幄的心思去哪了?此事分明弊大于利,你偏要逆势而行!” 说着已到侯府门口, 闻时钦翻身下马, 不再听贺兰阙絮叨。 他抬眼望去, 府中晚灯次第燃起,暖黄光晕映着飞檐,恍惚间,似见苏锦绣素衣立窗前,眉眼含柔, 正翘首盼归, 嘴角不自觉漾起几分笑意。 闻时钦转头看向兀自气闷的贺兰阙, 打趣道:“我瞧你分明是妒我,羡我归府有佳人相候,有暖食可啖, 故意在此寻隙置喙,哎呀,不过是眼红罢了。” “岂有此理!?” 贺兰阙瞠目结舌,望着闻时钦翩然而去的背影,满脸匪夷所思。 他猛地转头,对着身后的周云策与叶九昭连连摆手:“二位且记着,往后休要再劝这浑人!我苦口婆心、推心置腹劝了半晌,反倒被他塞了满耳的燕婉情话,真真岂有此理!” 叶九昭早已是娇妻在侧、琴瑟和鸣,对贺兰阙这番抱怨只作耳旁风,浑不在意。周云策素来敬服闻时钦的风骨与智计,自然也不会随声附和。唯有贺兰阙仍在原地吹胡子瞪眼,兀自气闷,却未过片刻便戛然收声。 原来他瞥见前头的闻时钦刚过月洞门,竟被院门口一道倩影拦了去路。 那院名为葳蕤院,原是府中未及开拓的别院,荒庭寂寂,此刻却有暖灯次第亮起,晕出几分朦胧人气。 闻时钦方才噎得贺兰阙哑口无言,正带着得意要去寻苏锦绣炫耀,路过这别院时不过随意一瞥,未及深思。 孰料转身之际,竟被人拦了去路,他脚步倏然一顿,眉峰微蹙。 贺兰阙当即敛了怒气,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快步跟了上去。 拦路的女子身着一袭秾丽绫罗裙,鬓边簪着珠翠,身后跟着个垂首敛目的小丫鬟,手托描金茶盘,瞧着竟有几分依稀眼熟。 他凝眸细辨,才认出竟是楼迦叶。 忆及昔日朔漠旧事,他已依其所求,将她引荐给新任朔漠王。她本可坐拥王姬尊荣,享一世荣华,却执意要随他归返中原,跪求他引荐给官家。偏太后以“异族女子不宜入宫”为由驳回,于是他赠了她丰厚银两,令其自寻生计,怎料她竟会出现在侯府? “谁许你擅入我侯府?”闻时钦语气骤冷,“这身衣饰何来?又是谁准你栖身此院?” 楼迦叶却避而不答,只捧着茶盘上前半步,神色恭敬:“侯爷在外奔波一日,辛苦了,妾备了薄茶,愿为侯爷涤尘解乏。” 闻时钦心头火起,抬手一挥,茶盘连带茶杯砸在拱门石柱上,茶水四溅,瓷片纷飞。 楼迦叶连忙屈膝跪地,重重磕了个头:“侯爷息怒!妾并无冒犯之意!” “我问的话,你没听见?”闻时钦步步紧逼。 楼迦叶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是……是主母留妾在此的,如今,妾已是侯爷的侧室了。” 身后的贺兰阙、叶九昭与周云策本是闲看光景,闻声又往前凑了两步,听清“侧室”二字,三人神色齐齐一凛。再瞧闻时钦那张黑透了的脸,眸中怒火几乎要噬人,方知此事绝非戏言。 “什么侧室,你再敢胡言乱语!”闻时钦怒不可遏,探手一把扼住楼迦叶的脖颈,径直将她拎起,重重摁在石柱上,“我这辈子只她一人,你胆敢私闯侯府,妄图离间我们……” 话未及半,他的手腕便被叶九昭死死扣住。 叶九昭本欲直呼其名,转念间忆起他在外的表字,沉声道:“思渊,此事定有蹊跷!锦绣素来明辨是非,断不会轻率容外人入府,更别提许以侧室之位,你先捺住怒火,莫要酿成大错。” 闻时钦松开扼住楼迦叶脖颈的手,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剑刃直抵地面,寒光凛冽:“三句话,说清来龙去脉,我的剑可不会等你。” 楼迦叶跪伏于地,呛咳着缓过气息,再抬头时脸上恭顺早已褪尽,只眼底闪烁着奇异的光芒,竟突兀地低笑出声:“一句话便够——侯爷,妾已是您的人了。” 说罢,她俯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正是参拜夫君的标准礼数。 “你自找的。” 闻时钦手腕翻转,长剑寒光直刺楼迦叶后心。 “喂!不可!”贺兰阙三人惊觉不妙,连忙齐齐上前阻拦。怎奈闻时钦力逾千钧,锋利的剑尖离楼迦叶后背不过寸许,堪堪要透衣而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越的唤声传来,穿透了周遭的纷乱。 “阿钦,住手!” 苏锦绣原本正与兰涉湘商议要事,掐算时辰,心头莫名悬系,遂快步赶往葳蕤院,果不其然撞见这般剑拔弩张的局面。 她快步上前,伸手握住闻时钦握剑的手腕。 三个大男人都按不住的怒火,竟被她这轻轻一扶,便如潮水般暂歇。苏锦绣顺势抽走佩剑,扔在地上,抬头看向闻时钦。 闻时钦这才从暴怒的迷障中挣脱,掌心抚上她的脸颊,眼底满是疼惜焦灼:“她是不是胁迫你了?用了什么刁蛮手段?是我不好,回来晚了,檀溪竟未护好你?” 苏锦绣握着他的手腕,侧脸轻轻蹭了蹭他粗糙的掌心,而后将他的手放下,与他十指相扣,抬眼望着他:“你莫要这般冲动。”转头又对众人笑道,“诸位既已至,不如先去膳厅赴宴,那儿备好了京中最时兴的菜式和美酒。” 众人纷纷颔首应下,唯有闻时钦面色愈发沉凝如墨,显然未肯释怀。 她这般避而不答,难不成真如楼迦叶所言,是她亲口应允? 念及此,闻时钦心头无名火更炽,猛地一扯她的手。苏锦绣猝不及防,踉跄着撞进他怀中,只听他咬牙问道:“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真是你让她入府,还许了她妾室之位?” 苏锦绣唇瓣微启,尚未及言,一旁的楼迦叶已款款起身,笑意盈盈,刻意艳羡道:“久闻中原女子胸襟阔达,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未出阁便为夫君纳妾,这般气度,真是叫人叹服。” “闭嘴!” 苏锦绣与闻时钦异口同声,声线交叠,二人皆是一怔,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 苏锦绣眼中满是恳求,盼他此刻暂歇话头,莫要当众僵持。闻时钦读懂了她眼底的深意,转头看向楼迦叶,声色俱厉:“滚回你院中!再敢多言半句,我便割了你的舌头!” 旁侧的小丫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生怕被迁怒株连,连忙死死拽着楼迦叶的衣袖,慌慌张张往葳蕤院里退去。 闻时钦的目光重新落回苏锦绣身上:“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气氛愈发沉凝,兰涉湘也从后面走上前,叶九昭连忙扶住她,低声询问此事缘由。 兰涉湘摇摇头:“我也不知。那女子跟锦绣说了一句话,锦绣便把她留下了,只说要等时钦回来商议,绝不能让外人知晓,免得平添事端,其余的我便不清楚了。” 苏锦绣望着他眼底翻涌的怒意,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膛,掌心贴着衣料,柔声低劝:“此刻确实有不好马上说出口的缘由,待宴散之后,我必对你和盘托出,可好?” 闻时钦咬牙皱眉,胸腔里怒火与信任激烈交锋,拉扯得他心绪难平。 “纵有隐情,又何至于让她入府为妾?”闻时钦声音发沉。 一旁的贺兰阙瞧出二人之间暗流涌动,连忙上前打圆场,半扶半劝地引着众人往正厅去:“思渊,此事定有隐情蹊跷,先赴宴为要!诸位都在此处,莫要扫了众人雅兴!” 路上,二人十指相扣的手未曾松开,闻时钦故意收紧指节,以自己布满薄茧、棱角分明的指骨,狠狠夹住她细嫩柔滑、柔弱无骨的指节,力道带着隐忍的愠怒。 苏锦绣疼得眉尖微蹙,几番挣动都未能挣脱,只能低声唤:“阿钦,你弄疼我了。” 闻时钦仍是一路未松,堪堪行至正厅门槛,友人们陆续跨步而入,闻时钦才停下脚步,俯身低头,在她耳边轻轻呵气:“你说,还是不说?” 苏锦绣眸色微动,仍是先前的答复:“宴后再说。” 闻时钦低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失望:“你总把别的事放在前头。” 众人次第落座,苏锦绣正欲寻个由头缓和席间凝滞的气氛,忽觉闻时钦绕至自己身后,未及反应,背上便被他屈指轻轻一点,紧接着第二指点落,一阵又麻又胀的痛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惊怒交加,猛地转头,唇瓣翕动着正要质问“你做什么”,却发现自己张了张嘴,竟发不出半点声响。 闻时钦低头看着她,似笑非笑:“你不想说,那便永远不必说了。” 言罢,他不容分说地牵着她的手,在主座上一同坐下。 苏锦绣这才后知后觉。 自己竟被他点了哑穴。 第89章 玩琵琶 轻拢又慢捻,银屏水浆迸。……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 饮酒高歌,一派宴酣之乐。 苏锦绣被点了哑穴,纵有千言万语也无从开口,只能循着席间氛围, 时时颔首浅笑。 旁人见她少言寡语, 只当是方才与闻时钦起了争执, 心存嫌隙, 便皆默契地缄口不提,免得多言触讳, 讨了没趣。 偏贺兰阙尝了那道拨霞供, 腴嫩鲜香入味,吃得兴起,抬头便冲苏锦绣问道:“弟妹, 你这拨霞供做得绝了!究竟是何秘方?怎的这般美味?” 这话一出,苏锦绣心头急得打转。她分明知晓做法, 却连半个字也吐不出, 只能强撑着笑意, 连连点头。 席间目光一时都聚在她身上,她竭力维持着得体的笑容,那副欲言不能的模样,平添娇憨窘迫。 贺兰阙见状,当即给自己找了台阶下, 哈哈一笑:“瞧我这记性!想来这是弟妹的独门绝技, 合该藏着掖着, 毕竟是思渊爱吃的,自然不外传!” 众人闻言皆笑起来,苏锦绣也只能跟着点头, 眼底却掠过一丝无奈。 待这茬笑声渐歇,苏锦绣悄悄转头,撞见闻时钦支着下巴,眸底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幽光,正望着她。 她又气又急,抬手狠狠往他大腿上掐去,谁知他筋骨结实,反倒硌得自己指节生疼。 苏锦绣瞪他一眼,唇瓣无声开合,用口型清晰地对他说:“快给我解开!” 闻时钦偏不理会她,任她指尖掐在自己大腿上,只泰然自若地与众人纵论古今,言及辽东旧战的金戈铁马,亦谈及诗酒趁年华的风雅轶事,神色从容。 席间兰涉湘几番寻苏锦绣搭话,问及侯府新修绣楼的玲珑景致,她都只能含笑颔首,眼底藏着难掩的窘迫。 兰涉湘瞧着她这般缄默,眉梢微蹙,似有几分疑虑,却也只当她还在气头上,未曾多问,免得触了她的霉头。 忽闻厅外一阵急促脚步,葳蕤院的小丫鬟慌不择路闯进来,语无伦次道:“侯爷!圣、圣女她……她陡生呕逆,吐得不轻!” 闻时钦本想冷斥“关我何事,滚出去”,眼角却瞥见苏锦绣仍在与旁人虚应着,那副有口难言、强作从容的模样,竟让他心头无名火起,气不打一处来。 他猛地起身,身下乌木凳被骤然拖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席间笙歌笑语霎时戛然而止,众人皆错愕抬眼望他。 闻时钦瞥了一眼面色微僵的苏锦绣,薄唇轻启,淡淡撂下一句:“我去瞧瞧我的妾室,莫要辜负了某人一番煞费苦心的安排。” 苏锦绣心头一怔,下意识伸手去抓他的衣袖,可闻时钦转身极快,衣袂翻飞间已大步跨出门去。 她倒不担心他真会对楼迦叶上心,也知晓他不过是赌气逞性罢了。可他这一走,席间宾客总得有人应酬相送,偏她被点了哑穴,半句言语也说不得,这般处境着实难堪。 苏锦绣当即起身,冲众人歉意一笑,转身便追了出去。 果不其然,刚出门没走两步,就见闻时钦抱臂倚着廊下朱墙,身姿斜斜,见她出来,只冷冷抬眼扫了一眼。 苏锦绣快步上前,偏哑穴未解,半句劝言也说不出,只能蹙着眉,唇瓣急切开合,用口型对他说:“别闹,先送宾客。” 闻时钦本还憋着股气,但此刻见苏锦绣急匆匆追来,眼底还有藏不住的在意,心头那点火气霎时消了大半。是而也敛了冷态,默不作声配合她折返厅中,应酬完剩余席面,又一同将众人送至府门。 兰涉湘上马车前,转头笑问:“巧娘,咱们下次约着赏花,定在何时呀?” 苏锦绣闻言,连忙拽了拽闻时钦的食指,眼神急切示意他解穴回话。可闻时钦偏头避开她的目光,半点松口之意也无。 无奈之下,她只得抬手,屈指比出一个“三”字,示意下月初三。 兰涉湘瞧得茫然,叶九昭却已然心领神会,笑着拥着妻子上了马车,附耳低声解释几句,一行人便扬尘而去。 回寝居路上,苏锦绣憋了满肚子气,一路未曾停歇。时而抬手捶他,时而狠狠拽他,唇瓣更是不停开合,用口型无声骂他幼稚、霸道、不通情理。 闻时钦任由她折腾,不躲不闪,半句回应都无,只垂眸瞧着她气鼓鼓的模样。 他未回主殿,径直携苏锦绣往专为她布置的绣房而去。此间规制竟与华韵阁别无二致,一楼立着数具桐木衣架,案几与朱漆架上,罗列着四海珍奇的绣线。有南方的云锦线、蜀锦线,亦有异域的波斯绒线、天竺金缕,琳琅满目。 二楼更添闺阁雅韵,轻纱垂幔如流霞漫卷,绫罗绸缎堆雪叠云,针、线、绷、剪诸般物事一应俱全,皆为上上之选,无一不透着妥帖。 拾级而上至三楼,却是另一番光景。怕她做活累着,此间布置得精巧又舒适,丝幔轻垂,软榻铺陈,最里处设着一张小巧的月洞床,榻边案上已备妥时新瓜果与雨前清茶。 苏锦绣虽不解他深意,可望着这处处妥帖的景致,心头的气已然消了大半。 见闻时钦拉着自己要往月洞床走去,苏锦绣连忙拉住他的衣袖,唇瓣急切开合,用口型说:“解开!我跟你说清楚缘由。” 闻时钦停步,回身垂眸望着她,神色难辨。 苏锦绣摸不透他的心思,只知他仍在气头上,遂仰头将双臂挂上他的脖颈,眼眶氤氲泛红,故作委屈地望着他。 接踵而至的,便是那意料之中的深吻。 闻时钦猛地搂住她的腰,低头便攫住她的唇,吻得昏天黑地、毫无章法。苏锦绣被他的强势逼得站不稳,连连后退,又被他炽热的唇舌攻势缠得只能不住后仰,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却也努力地回应。 小腿骤然抵上月洞床沿,苏锦绣于心中惊呼一声,便被他顺势按躺下去。 闻时钦单膝跪上床榻,一手按住她的手腕抵在头顶,另一手仍箍着她的腰,吻得愈发急切浓烈。 苏锦绣被吻得浑身酥软,唯有细碎的呜咽声溢出唇间,待头晕目眩、几近窒息时,他才稍稍退开些许,鼻尖仍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咫尺之间,气息相闻。 苏锦绣张了张嘴,仍是发不出半分声响,只能睁着湿漉漉的眼,眼神恳切地望着他,努力从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啊”声,像未学语的孩童般笨拙又急切,是在求他解了哑穴。 身上近在咫尺的人却低低笑了一声。 闻时钦随即俯身,温热的气息裹着戏谑低语:“这般咿呀之声,倒真是别致。”顿了顿,又故意刁难,“今晚就不解了。” 苏锦绣喉间发不出完整言语,只得徒劳摇头,却见闻时钦不知从何处取来一束她平日绣活常用的素色缎带,俯身便蒙住了她的眼。 缎带在脑后系了个不松不紧的结,霎时隔绝了烛火,唯余一片暗黑朦胧。她下意识抬手想去解,手腕却被他攥住,指尖在她手心轻轻一掐,带着几分惩戒的意味。 闻时钦的声音贴在耳边:“阿姐真不乖,此刻最好听话些,待会儿我尚可怜惜你几分。” 见苏锦绣被蒙着眼仍是摇头,他顿了顿,语气里又翻涌起未消的怒意:“今个你可真惹我生气。管他什么体面周旋的缘由,直接把人赶出去便是,何必让自己受这般委屈?就算……”后半句他没说下去,却带着沉甸甸的执拗。 苏锦绣心里也委屈,这事原是要与他商量的,怎料闹到这般境地。 她挣扎着想去解眼上的缎带,手腕却被他按得更紧。 见她仍不停挣扎,闻时钦眸色一沉,又从床头抽来一束同色缎带,利落将她双手也绑在一起,动作强硬。 随后他折起身,双腿跨在她腰侧,低头俯瞰着身下的人,眼底翻涌着暗哑的光,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苏锦绣双手被束,腕间缎带缚得紧实,眼也被蒙着、口还不能言,周身尽是被禁锢的局促。感官被刻意限制,反倒让每一丝动静都被无限放大,她愈发慌乱,下意识伸手往上探去,想要触碰他、寻得一丝安全感。 起身胡乱摸索间,恰好触到一处坚实,她急欲攀附借力坐起,未及稳住身形,便闻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闷哼,裹挟着隐忍的灼热。 “阿姐,你就这么急?” 闻时钦旋即伸手将她扶起,又带着她立在床边。 苏锦绣皓腕仍被缎带缚着,眼前一片漆黑,只能感觉到他的声音贴在耳畔。 “想解开?” 苏锦绣忙不迭点头。 “来抱我,抱到了就给你解。” 苏锦绣闻言,立刻循着声音方向伸手去抱,却扑了个空,原是人早已悄无声息移了方位。 周遭静得只余自己的呼吸声,忽闻前方传来轻微的足尖点地声,苏锦绣才恍然,这竟是要她在黑暗中寻他踪迹。 双手被缚在身前,只能胡乱挥着探路,眼不能视、口不能言,只能在这片混沌里慢慢摸索。 好几次快要撞上柜角锋芒或墙垣寒凉,腰侧便会传来一股轻缓力道,将她微微外带,化去磕碰之险。可每当苏锦绣循着微弱动静想去钻他怀里,他又骤然退远,只留若即若离的气息,或是偶尔用指尖擦过她的发梢、肩头,给些细碎提示,逗得她心火愈炽,急切不已。 这般捉弄得久了,苏锦绣满屋跑了几遍,已是气喘吁吁,额角沁出薄汗,她心头已跟明镜似的,闻时钦分明是故意逗弄,哪里会让她轻易寻到。 她索性放弃挣扎,猛地往后一转,不管身前是何方向、有何物事,只循着一股赌气般的执拗,快步往前走去。 果然,脚尖刚触到屏风的硬木边框,腰侧便骤然一紧,整个人双脚离地被稳稳抱起。下一秒,已跌入那个熟悉又温热的怀抱,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如松雪的气息,妥帖安稳。 这一番戏耍,闻时钦先前的戾气已然消了大半,只剩几分未散的灼热。随后,他将苏锦绣紧拥入怀,颊鬓相贴,指腹稳扣她的膝弯。 昔日在汀兰小筑自学的琵琶指法,此刻又向恩师一一展演。 指尖循记忆里的弧度,顺着宫商之律游走,暗合旧年琵琶意趣。 小弦切切似私语绕梁,指尖挑捻含情。大弦嘈嘈如急雨破尘,掺点沉雄赞叹。 轻拢慢拈之间,将那一抹弦柔往两侧舒展开来。抹又复挑之际,轻着痕迹却更动人心魄。 行至好曲处,稍作留白,随即指尖力道一转,银屏炸破,水浆迸发,千呼万唤始出来。 流泉漱石,缠缠绵绵。 天地间只剩呼吸交缠,肌骨相贴,弦歌流转的暗韵,漫漶成一片温热的混沌。 一曲琵琶终了,婉转悠扬,还犹带余韵。 哑穴终于被点开,苏锦绣却什么也说不出了,只能低低啜泣,竟不知是酣畅还是委屈。 第90章 不要脸 枕畔偷匀香,低眉语絮长。…… 夜半三更, 镇远侯府,绣楼三楼。 层层纱棂垂叠如浪,但又薄又通透,月辉穿隙而入, 洒在榻间, 映出朦胧影廓, 昏暗中漾着柔腻缱绻。 苏锦绣腰肢被牢牢箍住, 上半身尽数贴在闻时钦温热的胸膛,一手虚搭他肩头, 唇边溢着细碎喘息。 那只箍腰的手又覆在她背上, 掌纹熨帖,轻轻摩挲安抚。 苏锦绣整个人如缠树青藤般攀着他,原非她主动, 是闻时钦执意搂得这般紧,可此刻她精疲力竭, 早已无力计较。 闻时钦又往前搂紧了些, 苏锦绣喉间抑制不住溢出一声低哑闷哼, 尾音缠带着脱力的软。 “此刻说了罢,还有力气么?” 闻时钦指尖摩挲着她凝脂般的脊背,划过细腻肌理,同时低头在她头顶印下轻柔一吻,语气浸着戏谑, 这话倒像马后炮般来得迟了。 “臭不要脸……” 苏锦绣没说半句要紧话, 只重复了方才翻来覆去早已骂过无数遍的词, 杏眼虽阖,却仍气鼓鼓地控诉,宛若雏雀嗔啼。 闻时钦忽然低笑出声, 胸腔的震颤透过相贴的肌肤传过来,苏锦绣趴在他胸膛上,半边脸颊都被震得发麻。 “翻来覆去,还只会骂这几句?”他嗓音裹着笑意,低哑又促狭,“这几句唾骂,我都快能倒背如流了。臭不要脸,还有混蛋,是不是?再不然,无赖?王八蛋?” 苏锦绣恼得抬拳往他胸膛上砸了一下,力道更像撒娇而非泄愤,只图个形式上的不满。 “我教你如何痛骂。” 他旋即侧首,唇瓣贴到她耳边,温热气息裹挟着几句私语缓缓溢出,字字如燃着的星火,燎得人肌肤发烫。 那些话听得苏锦绣脸颊骤烫,浑身都泛起热意,方才的火气瞬间消散无踪,只剩满心的羞赧,她索性闭眼装死,连半分声响都不再发。 “说呀?怎么不骂了?”闻时钦指尖摩挲着她泛红的耳廓,“姐姐,此等才称得上酣畅骂语。来试试,能把我骂哭呢。” 苏锦绣懒得与他扯这些荤话,缓了缓脱力的身子,将今日之事断断续续地娓娓道来。 闻时钦的笑意随她的话语一点点淡去,胸腔的震颤也渐止。 “怀了官家的龙种?” 闻时钦这才省悟,为何她方才执意要待二人独处,方肯吐露此番隐情。若方才于宴饮喧嚣间贸然言说,一旦为旁人窥破端倪、窃听只言片语,只会徒增无妄之祸。 苏锦绣声音缓缓:“而且还揣着手谕,指名要入你侯府,令你收容。你近日……莫不是行差踏错,触了龙颜逆鳞?” 闻时钦低低叹了口气:“不过是我新近封了侯,又掌了兵权,一时风头无两,盖过同辈罢了。要知晓,世间从无坦途青云,盛极则衰,原是常理。” 苏锦绣听着,心头沉甸甸的。 他的声音又在头顶响起,带着洞悉世事的凉薄:“官家此举,不过是投石问路,试探我心。先前他便欲将此女纳入后宫,太后始终不允。后来他数度微服潜往鸣玉坊寻访,如今她珠胎暗结,正好便将这烫手山芋抛到了我头上。” “我若应下,便是甘受这胯下之辱,替君养妾育子,他便知我能屈能伸,可堪拿捏。我若不应,将人逐之门外,他便记我桀骜不驯,难容折辱。然无论应与不应,于他而言,皆是后续打压的由头。忍了,便视作我软弱可欺,日后掣肘更甚。不忍,便扣我恃宠而骄、目无君上的罪名,名正言顺除之。” 苏锦绣听得心头发紧,明知他处境艰难,自己却无半分能为他排忧解难的法子,只能哑着嗓子问:“那……那怎么办?”她撑着残存的气力欲抬头望他,才抬至半途,便被他温热的大掌轻轻按回了胸膛。 “都是我的错。”他的声音温柔下来,指尖轻轻抚着她的发顶,“这些腌臜事,你不必挂怀,官场上的波诡云谲,我自有周旋之策。是我处置不周,才让你平白沾染这些烦忧。以后不会了,再也不让你为这些事操心。” 苏锦绣埋在他怀里,柔声开口:“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的烦忧本就是我的烦忧,我们原就是一体的,休戚与共。”她顿了顿,抬眼望向他模糊的轮廓,轻声问:“那你后续打算如何?可莫要再奔赴沙场了。” 闻时钦闻言,心头骤然一暖,如浸蜜浆,轻快得似要飘起来:“怎么?这般担心我?” 苏锦绣从善如流地“嗯”了一声,声音软乎乎的:“担心你。我原就是这般小家子气,不求你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只求你在我身边。要不然……” 她咬了咬下唇,也知接下来这话不切实际。 他这般身负经天纬地之才的男儿,怎会轻易舍弃高官厚禄、满腔抱负。 但是犹豫再三,苏锦绣还是将心底的念想吐了出来:“要不然,你辞官归隐,咱们还如昔日在绣巷那般,不要这么多权势,也不用这般烦忧,只安安分分相守,好不好?” 话说出口,她便有些底气不足。 没料到闻时钦听了,竟瞬间激动起来,腰身不自觉往前一挺,将她搂得更紧,苏锦绣低呼一声,忙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别这么近!” 话音未落,脸颊便被他带着灼热气息的唇辗转厮磨,又咬又舔,带着急切的滚烫。 “你干什么!刚擦干净的脸!”苏锦绣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脸颊。 闻时钦却愈发黏人,鼻尖蹭着她的耳廓,声音带着难掩的雀跃与沙哑:“阿姐,好姐姐,你怎么偏偏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稍稍退开些许,掌心轻柔捧着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被吻得泛红的唇角,眼底满是珍视:“待料理完眼前这些烂摊子,我当真欲辞官归隐。届时,咱们抛却朝堂纷争、权势富贵,我带你遍历天南海北,看尽山川湖海、风月无边,可好?” 苏锦绣听得心头一热,这般心意相通的默契,让她毫不犹豫便应下。 这一声应,直将闻时钦的激动推至顶点。 他眼底的沉凝早已烟消云散,只剩浓得化不开的缱绻与狂喜,俯身再度将她牢牢搂紧,唇齿相缠间尽是滚烫的亲昵。 “你明个……” 苏锦绣还没问完,闻时钦就先发制人:“我明个休沐。” 帐幔轻摇,月辉隐入叠纱,两人又在这柔腻的夜色里胡闹了一回。 闻时钦连日公务连轴转,秋猎又奔波劳顿,昨夜他们又缱绻厮磨至近凌晨。苏锦绣酣畅过后便沉沉睡去,全然不管后续整理诸事,皆是他默然料理妥帖,天快亮时他才得以安歇。 是而这般情境下,倒难得是苏锦绣先醒转过来。 日上三竿,暖煦的阳光透过纱棂洒进月洞床里。 昨夜明明是被他牢牢搂在怀中入眠,怎料晨起时,竟是她揽着闻时钦,他伏在她胸前睡得安稳,半边身子压在她身上,沉甸甸的,让她动弹不得,却也甘之如饴。 苏锦绣舍不得吵醒他,便低头静静望着他熟睡的眉眼,指尖循着他高挺的鼻梁轻轻戳了戳,而后抬手,温柔地拍抚着他的脊背,动作轻缓如拂云。 拍抚间,目光无意间扫过他的后背,却见往日的旧痕旁,竟添了几道新伤。 他脊背处两处已用纱布仔细裹着,周遭还泛着淡淡的红,除此之外,还有几处深浅不一的青紫,顺着脊背蔓延开去。 她心头一紧,又细细查看,他肩头、小臂、大臂上,也零星分布着些青紫瘀痕。 莫不是昨日秋猎时不慎跌撞所致? 苏锦绣指尖循着他腰侧的青紫轻轻摩挲,不觉间微微用力摁了一摁。许是力道稍重,身上的人闷哼一声,混着细碎梦呓,竟带着几分隐忍的痛意。 她心头一紧,忙不迭收回手,柔声轻哄:“没事没事,睡吧,不扰你了。” 闻时钦本已醒了大半,偏被这几句温软言辞勾得愈发黏人,依旧赖在她胸前不肯起身,只含糊应了一声“嗯”。 苏锦绣见他醒了些,便随口问道:“你身上这些伤,是怎么来的?昨日秋猎时弄的?” 闻时钦还陷在半梦半醒的混沌里,脑子没来得及转弯,实话竟是脱口而出:“没什么,打了穆画霖那厮罢了。” 苏锦绣疑心自己听错,蹙眉追问:“你说什么?” 闻时钦这才惊觉失言,忙不迭补救,伸手将她搂得更紧,声音又软了下来:“我胡言乱语呢,又梦魇了。”他顿了顿,绞尽脑汁找补,“昨日秋猎穆画霖也在,席间倒是起了些争执,我这是后来骑马时不慎磕绊着了,才弄出这些瘀痕,不是什么大事,便没告诉你,免得你忧心。” 苏锦绣见他这般欲盖弥彰,便知是扯谎无疑,她指尖在他腰侧,避开青紫,用力掐了一把。 “嘶——” 闻时钦被掐得一个激灵,却仍硬着头皮闭眼装睡,妄图蒙混过关。 苏锦绣怎会饶他,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拽着他的脸颊往外扯:“别装了,说实话。” 闻时钦被拽得没法,只得闷哼一声,眼睫颤了颤,依旧不肯睁眼,只作困极难醒之态。 苏锦绣心头已然洞明七八分,定然是为了自己出气。 想来易如栩定是将前因后果悉数告知了他,可穆画霖终究是皇后胞弟,家世煊赫,势倾朝野,他这般不管不顾便将人伤了,于往后仕途实乃百害而无一利,无异于自授人柄。 她指尖放缓了力道,开始絮絮叨叨地教训起来:“你们原先不是称兄道弟的知己么?何苦为这点微末之事闹至这般境地。况且他家势滔天,你犯不着为我这般意气用事,平白化友为敌,反倒给官家留了拿捏你的话柄,多不值当。” “他既敢做出伤你的事,便不配再做我的知己。”闻时钦闷在她颈窝,说着又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紧,“好姐姐,我当真困极了,容我再睡片刻。” 苏锦绣被他缠得没法,只得无奈轻叹,抬手顺着他的乱发轻轻理着,动作温柔。可终究放心不下,还是低声叮嘱:“我不想你为了我做傻事,让自己处境更难,更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闻时钦闭着眼,长睫微颤,语气却异常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不是累赘。” “我已听得阿姐的劝告,如今行事收敛,也早留了退路,阿姐不必为我忧心。我本也不恋这官场权位,待大事成了,你我成婚后,我便辞官归隐,再不必困在这权贵场里,对着旁人虚情假意、强装周全。我就是见不得有人欺负你,谁敢让你受半分委屈,我定不饶他。” “还有,你从来都不是累赘。没有你,便没有今日的闻时钦,我是为了你,才活到现在的。”《 》 90-100 第91章 打断腿 崔府红妆胜,春坊影自怜。…… 苏锦绣前几日翻阅绣巷杂记, 其上曾记载的闻时钦为奸臣时所行的那三件恶事,如今瞧来竟是半点端倪未露。 他若当真能辞官归隐,抛却尘嚣权欲,不久留于仕途, 想来也不会无端卷入是非漩涡。 念及此, 她的心也慢慢安定下来, 开始期待以后的日子。 今日, 崔府朱门焕彩,绛绡垂廊, 恰是崔澄新婚之辰。 苏锦绣身为华韵阁阁主, 此番婚仪绣活皆出其手,针丝缀锦,巧夺天工。闻时钦因公外派, 未及归程,遂由她携礼代往, 既全同僚之谊, 亦践匠人之诺, 礼数周全无虞。 原择黄道吉日,本当惠风和畅,万里澄澈,不意天公弄巧,自平旦便霡霂纷飞, 淅沥不绝, 但丝毫不减府内的喜气。 吉时既至, 唢呐清音穿云裂帛,新娘子凤冠霞帔,红帕覆面, 由喜娘扶着,莲步轻移入堂。 “一拜高堂——” 苏锦绣立于人后,遥遥望去,见崔澄身着大红吉服,玉带束腰,身姿轩朗如松。她原忖他心中系着凝珠,此番联姻不过权宜之计,必是面带难色,敷衍了事。孰料眼前之人,眉梢含春,笑意温煦,躬身下拜时,动作端肃规整,竟无半分勉强之态。 “二拜天地——” 新人转身,面向门外烟雨濛濛,天地为证,躬身再拜。 起身之际,崔澄抬手微扶新娘肘弯,动作自然妥帖,那份温柔缱绻,不似逢场作戏。 苏锦绣转瞬一想,便觉自己多虑了。崔澄本是风月场中惯客,性耽多情,待人素来周匝圆融,便是陌路人亦能嘘寒问暖。如今面对枕边人,这般温存,原是情理之中,不足为怪。 她望着堂中璧人,只觉世事如棋,情分如露,纵有前尘影事,亦抵不过眼前红烛高照,佳偶天成。 算上此番新婚光景,苏锦绣也算阅了不少京中婚嫁盛事,难免触景生情,念及自己与闻时钦来日大婚之期。 一念及届时要唤他“夫君”,要在喜堂之上被他执手扶起,要行那些合卺、结发的古礼,种种旖旎情状涌上心头,她便耳根骤热,颊边泛起胭脂般的晕红。 拜堂利毕,苏锦绣便依女眷之礼往喜房去了,依着冲喜旧俗,要为新人奉茶添吉,她捧着锦盒,循回廊绕月门,七拐八绕终至喜房。 前厅崔澄正陪男宾宴饮,觥筹交错之声隐约穿帘而来,与房内静谧判若两境。 她原以为房内定是女眷满座、笑语满溢,谁知轻推雕花门扉,竟见室内空寥无一人,唯有新娘子孤身斜坐于铺着大红鸳鸯锦褥的妆台前,凤冠霞帔缀满珠翠,却衬得那纤瘦身影愈发伶俜。 苏锦绣左右顾盼,疑心自己误了时辰或是来得早了,正要悄无声息合门稍候时,帘后忽传清娇话音:“姐姐进来罢。” 她应声掩门,依着京中礼数与旁人唤法,软声道:“六娘,可是我来早了,扰了你的清净?” 喜帘微动,檀香漫溢间,新娘子竟径直抬手,将头顶红盖头掀落于地,动作干脆利落,毫无半分扭捏。 苏锦绣惊得上前:“六娘不可!未见夫君便掀盖头,于礼不合,恐犯忌讳。” 盖头落地,露出巴掌大的娃娃脸。宋仙蕙有一双晶亮的眸子,鼻若悬胆,圆润小巧,笑时梨涡浅浅,虽非倾国倾城之貌,却胜在乖巧甜美,偏眉眼间又藏着不驯的桀骜。 “真的?”她挑眉反问,语气朗脆,毫无惧色,“难道这盖头一掀,便会克夫?便是真有此事,那又怎的?” 苏锦绣忙在唇前比了个嘘声,低声道:“六娘,这话只可在我面前说,万不能在崔澄或是长辈面前提及,免得落人口实,徒生事端。” 这般推心置腹的关切,让宋仙蕙陡生好感,暗忖原是位坦荡磊落、性情真淳的姐姐。几番对答下来,宋仙蕙只觉苏锦绣待人一片赤诚,不似府中亲眷那般虚与委蛇,亦无世俗闺秀的矫揉造作。 “姐姐放心,我自有分寸,断不会因口舌之快惹长辈不悦。” 言罢,她移步喜案前,取了碟中枣泥山药糕,小口细嚼,举止坦荡自在,全无新妇的局促之态。 苏锦绣见她唇上嫣红胭脂被糕点蹭得晕开些许,平添憨态,忍俊不禁问道:“六娘,这喜房里当真无旁人凑喜?按京中旧俗,该有陪嫁丫鬟或是相熟女眷在侧伺候、闲话才是。” 宋仙蕙端起青瓷茶盏,抿了口温茶:“那些人聒噪得紧,不是探听崔郎风月过往,便是絮叨后宅繁文缛节,扰人心绪。我索性都遣去外间了,落个耳根清净,倒也自在。” 苏锦绣闻言,心中先前的隐忧顿时冰释。 她原还暗忖,宋仙蕙身为侍郎嫡女,若只是个温婉恭顺、缄默不言的大家闺秀,嫁与崔澄这等浪荡子,往后怕是要受他风流性子的磋磨。如今见她这般敢说敢做、不卑不亢的模样,分明是个不肯吃亏的主。 倒像是一物降一物,想来往后崔澄,怕是要多被她辖制磨折些了。 好巧不巧,苏锦绣这一日竟一下撞见了两边光景。 一边是崔府喜房里,刚嫁作人妇、性情刚烈的正妻宋仙蕙。一边是醉春坊中,曾被崔澄宠得人尽皆知、如今落寞独坐的凝珠。 她离了崔府,本是专程前往醉春坊探望故友玉笙。安尺素远走后,便将醉春坊托付给玉笙,谁料玉笙当年为情所缚,竟是个耽溺痴缠的情种,一颗心全系在诗人元徵明身上,不顾众友规劝,抛却坊中生计与过往荣光,与他私定终身、奔走天涯。 原以为是愿得一心人的良缘,终究却是镜花水月的骗局。 玉笙倾尽私蓄,甘为他洗手作羹汤、躬身奉囊橐,换来的却是元徵明的凉薄无行。他视她为予取予求的冤大头,坐享其成犹不满足,更惯于故作风流姿态,四处撩拨良家女子,半分真心也无。 一朝梦醒,玉笙心死如灰,斩断情丝折返京中,寻回汴京重掌醉春坊。经此一劫,她再无儿女情长的痴念,眼底只剩历经沧桑后的清明坚韧,对天下男子彻底死心。 苏锦绣掀帘而入,正见玉笙素手清点账目,一身绿衫罗裙褪去昔日娇俏,只剩利落飒爽。而堂下角落,凝珠孤影茕茕,那落寞之态,与坊外喜日的喧嚣格格不入。 三方情状,痴男怨女,尽入眼底,情字最是无常,偏又最能磨人。 雨后便是初晴,侯府庭院洗尽尘嚣,檐角垂珠滴沥有声,空气清润。 苏锦绣临窗而坐,指尖拈着银针穿梭,案上搁着半成的小虎头帽,鹅黄绒球缀于四角,憨态可掬。 一旁的兰涉湘身着宽松软缎褙子,正垂首细读卷泛黄的本草图经,孕中容色愈发温润,神态恬静。 苏锦绣放下银针,拎起虎头帽对着光端详,转头对埋首书卷的兰涉湘笑道:“涉湘,你瞧瞧,给你腹中孩儿绣的,这般模样可不可爱?” 兰涉湘抬眸,眼底漾起柔润笑意,俯身细看时动作轻缓,指尖轻点帽檐绒球,赞道:“你的手艺还用我来肯定吗?这虎头绣得虎虎生威,孩儿戴定是衬得眉眼更灵动。” 苏锦绣摩挲着细腻绸缎底料,语气满是期许:“若是个男孩,这虎头帽正合宜。若是个女孩,我也绣好了软底小绣鞋,还有软缎套头珍珠小袄,到时候穿上,定是粉雕玉琢的模样。”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莫辞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奔来,衣摆沾了些草叶露珠,见了苏锦绣便躬身行礼。 苏锦绣抬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莫辞直起身,气息微喘地禀道:“姑娘,荆王府方才遣人送来五位美妾,皆是精挑细选的才艺佳人,俱称是良家出身。侯爷临行前吩咐了,府中人事调度一概需先问过姑娘意思,小的特来请示姑娘,该如何处置。” 苏锦绣闻言,拈着绒球的指尖微顿。 前几日她容下楼迦叶,闻时钦那般闹别扭又服软求和的光景,犹然历历在目。 她素来懒理府中俗务,大事体多由闻时钦定夺,琐碎杂务亦有檀溪嬷嬷处置妥帖,她只需过目颔首便可。如今莫辞这般急匆匆奔来,苏锦绣心中已然猜透七八分。 果不其然,她顺着莫辞不自觉瞟向游廊的余光望去,只见朱红廊柱后,藏着一道身影,墨色衣袍的一角露在外面,被风轻轻拂动,那遮遮掩掩、欲盖弥彰的模样,甚是滑稽。 苏锦绣忍俊不禁,随手将虎头帽搁回案上,对兰涉湘道:“咱们去庭中瞧瞧热闹。” 兰涉湘含笑颔首,扶着肚子缓缓起身,两人并肩踏出房门,往庭中走去。 青石板路湿润微凉,倒映着天光云影,身旁草木含露,翠色欲滴,一路皆是清新景致。 行至半途,恰遇一座攒尖亭,离廊柱后那道藏掖身影愈发切近。 苏锦绣故意放缓步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穿透廊间风影传入那人耳中:“荆王府送来的五位美妾,我也不好贸然拿主意。” 她顿了顿,刻意吊着语气,见莫辞神色愈发凝重,才续道:“这样吧,人你先安置妥当,不急于一时,另外,替我给你们侯爷捎句话。” 廊柱后的闻时钦一愣,心里暗忖她莫不是要松口,强忍着冲出去的念头,屏息等着下文。 苏锦绣与兰涉湘已走到庭中石桌前坐下,她抬眼看向莫辞。 “跟你们侯爷说,他若敢收下其中一人,我便打断他的腿。” 莫辞先是一怔,随即面露喜色,连忙躬身应道:“属下省得!这便去回话,定将姑娘的话一字不落地禀明侯爷!” 他还未完全退下,苏锦绣便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一句雀跃的问话。 “阿姐要打断我的腿?” 刚一回头,腰肢便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猛地揽住,她整个人竟被闻时钦单臂抱起。 闻时钦心花怒放,全然不顾亭中一众伺候的下人,仰头便在她唇上印下一记滚烫的吻。 “你!”苏锦绣大惊失色,脸颊瞬间涨得通红,“都在这呢!” 闻时钦因她那句醋话喜得发狂,全然不顾府中仆从诧异的目光,将苏锦绣紧紧护在怀中,竟是抱着她绕着侯府整整跑了一圈。 周遭侍女小厮皆垂首屏息,见怪不怪,兰涉湘则坐在亭中目瞪口呆,望着抱着苏锦绣满院疯跑的闻时钦,手中茶盏险些脱手。 “你快停下!”苏锦绣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声音带颤,“像什么样子!” 闻时钦尽兴奔完一圈,才在一处叠石假山旁驻足,小心翼翼将她放下。 他眼底亮晶晶的,满是藏不住的欢喜:“阿姐,你吃醋的样子真好!你说要打断我的腿,我心里欢喜得紧!” 第92章 盼新婚 世事皆抛却,唯期…… 岭南道上, 凄风苦雨,缠缠绵绵。 岑珩面无表情,满脸血痕未干,静静站在瘴林之外。 他缓缓抬头看天, 天幕沉沉如墨, 一片迷茫, 竟不知何时才会破晓。 “持玄……走吧。” 耳畔传来劝说, 岑珩木然应声:“好。” 别了瘴林深处那两座静静卧着的衣冠冢,他转身, 逆着风雨, 直回汴京。 树欲静而风不止,木欲息而风不息。 本欲敛锋藏锷,甘受流贬岭南之罚, 只求能换母妃与幼弟一世安隅。 可早该勘破,帝王家无骨肉情, 权欲场少容身地。 他怎会不知?皇兄雄猜阴鸷, 从来容不得半分威胁。可他偏生存了一丝妄念, 盼着血脉亲情能敌过权柄倾轧,盼着退让能换得一线生机。 直到岭南道上的追杀猝至,他才从那点虚妄的期盼中惊醒。侥幸活下来的每一寸肌理,都刻着锥心的清醒,天意留他, 非为苟活。 此仇不必再躲, 此恨唯有血偿。 他不愿再化名为应不寐了。 昔年敛锋藏芒, 遁迹玄门,险些让他忘了岑珩二字的分量,忘了自己本是龙章凤姿的天家皇子, 而非寄身烟霞的无名道士。 “应不寐?” 苏锦绣正坐于醉春坊阁楼窗下,指尖拈着银线,为玉笙缝补袖口。闻言,绣针一顿,针尖险些刺破指尖,她诧异抬眸望向对面的玉笙。 “他……要回来了?”苏锦绣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他不是早已远赴岭南了么?” 玉笙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姐姐莫要声张。我与你说此秘辛,原是知晓你我皆是旧识,你既晓得他岑珩的本名,也明了他天家皇子的真实身份,这些事自然不必瞒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阁楼外喧嚣的市井,神色复杂:“这醉春坊看着是红尘迷醉的勾栏瓦舍,实则是他当年布下的喉舌暗桩。昔日由安姐姐总掌其事,我虽资质鲁钝,得她悉心点拨,如今也能勉力接下这摊子,替他继续办事。” 苏锦绣缓缓点头,未多置一词。既是他们筹谋的大计,不便追问,也不必追问。 只是她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忧虑。 岑珩昔年敛藏锋芒、甘为道士,已是迫不得已的隐忍。如今他破蛰归来,绝非只为苟全性命,汴京怕是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了。 苏锦绣于朝堂权斗之事素来懵懂,只晓得岑珩归来恐生变数,便想寻闻时钦问个究竟,探探这风波深浅。 可一归逢府,她便只顾着继续准备闻时钦的生辰诸事,忙得竟将此问抛诸脑后。 数日后,逢府生辰夜宴终了,辞过长辈宾客,苏锦绣便牵起闻时钦的手,眸中带着笑意。 二人踏着庭中溶溶月华,款步行至府后空场。 此处早有小厮悄悄设下案几,案上堆着几篓烟火,见二人来,便垂首退至一旁。 苏锦绣牵着他的手,引着他往场边那座攒尖六角亭走去。 刚在亭中石凳上坐定,苏锦绣忽然侧身,抬手轻轻捂住闻时钦的眼睛。指缝间漏进些许月光,温温柔柔落在他眼睑上。 闻时钦微怔,刚要开口问“阿姐这是做什么”,唇畔便被她另一只手轻轻按住,只听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别急,待会儿你便知道了。” 他便不再多问,只顺着她的力道微微仰头。苏锦绣转头,朝着亭外候着的小厮递了个眼色。那小厮会意,悄悄退至空场中央,抬手点燃了第一支烟火的引信。 “好了。”苏锦绣缓缓挪开捂住他眼睛的手。 恰在此时,“咻”的一声锐响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团炽烈的金红烟火骤然炸开,如牡丹吐蕊般在墨色天幕上铺展开来。未等那金红的余韵散尽,又有几支烟火接连升空。翠绿的似柳叶纷飞,粉白的如桃瓣漫天,淡紫的像紫藤垂落,还有那莹蓝的,宛若碎落的星河,一层层、一簇簇,在夜空中织就一片绮丽天章。 烟火簌簌坠落,带着细碎的光屑,映得两人眸中盛满了漫天璀璨。 后归至汀兰小筑,还有数件衣裳铺陈,春夏秋冬的骑装华服,皆绣纹精巧,按他身量细细裁制。更有文房四宝清雅称心,素笺上他素爱的山海经异兽临摹得灵动。 最后苏锦绣抱琵琶,弹起为他专学的梅花三弄,清韵绕梁。 闻时钦站在原地,看得目不转睛,听得心神俱醉,只觉满心欢喜如潮水般涌来,沛然莫御。 待曲声停歇,他膝行上前,一把将端坐于席的苏锦绣揽入怀中,声线因极致的狂喜而微微发颤:“阿姐……这些都是给我准备的?” 见她颔首,眸中柔情流转,闻时钦更是喜不自胜,语无伦次:“太好看了!太好听了!阿姐对我最好了!我……我都要醉死了!” 闻时钦按捺不住满心雀跃,低头便在她额间、脸颊、唇角连连落下轻吻,密得如啄食的啄木鸟,带着清甜的酒气。 “行了行了!”苏锦绣被吻得脸颊发烫,笑着推他的肩。 闻时钦却不肯罢休,唇畔笑意缱绻,语气亲昵得紧:“阿姐,你怎么就这般懂我?你送的衣裳合我身量,玉具清雅不张扬,还有这册手抄书,比那些俗不可耐的金银珠宝强上千倍万倍!” “旁人送的不是金锭就是玉璧,看得我都腻味透了,也就阿姐晓得我偏爱这些清雅物件!” 闻时钦念及苏锦绣为自己备下这许多心意,心下暖暖意奔涌,当即便要回赠一份清逸情致,以酬佳人。 二人策马出城,抵达昔日未能同游的月栖滩。 夜色如绸,月华倾泻,滩头波光粼粼,似铺碎银。 闻时钦解缆撑篙,一叶扁舟载着两人,缓缓划入澄澈湖心。 船桨轻摇,破开粼粼波光,掠过垂岸的烟柳,途经题满诗赋的画桥,水声潺潺,满眸皆是清绝景致,恍若置身武陵源。 行至水中央,览尽湖光月色,闻时钦便泊了船,扶苏锦绣躺卧在舟中软榻上,自身亦侧身相陪。他解下身上大氅,细心裹在她肩头,将人揽入怀中。 抬眸是漫天星河,繁光点点垂落江心,与波光辉映,清宁又温柔,四下静得只余彼此呼吸。 苏锦绣窝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忽然记起醉春坊听闻的事,轻声问起了闻时钦的看法。 闻时钦听罢,沉吟一瞬,随即了然轻叹,“他还是归了。这五皇子,素来心比天高,终究是不肯屈居岭南的。” 苏锦绣抬眸,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你竟知晓他是天家皇子?” “自然知晓。”闻时钦颔首,指尖摩挲着她的发梢,“且照此情形,我得赶紧把这官位辞了才好。免得他日兄弟阋墙,萧墙祸起,刀兵相向之际,殃及池鱼。” 他顿了顿,眉峰微蹙:“届时朝堂动荡,必欲逼我择主而事,万一站错了队,便是覆巢之下无完卵,麻烦着实不小。” 闻时钦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语气急切又带着期待:“辞官之事刻不容缓,而成亲更是急中之急。阿姐,咱们将婚期提前如何?待下个月成了亲,我们一同远离这是非之地。” 苏锦绣仰头在他下颌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笑意嫣然:“好,都听你的。” 湖面风平,船身轻晃,两人相偎依着继续闲话。 苏锦绣指尖拂过粼粼波光,温声道:“涉湘腹中麟儿,想来不出两月便要瓜熟蒂落了。前阵子得空,我替那孩子绣了几双小虎头鞋,缀了赤金小铃,又做了些襁褓、绒球小帽,只盼着他降生时,能穿得周正可爱。” 闻时钦眸色微动,沉吟片晌方开口:“你同我提这个……可是自己也存了念想?” 苏锦绣一怔,未料他会这般问,刚要应声,便被他伸手揽入怀中。他隔着厚重的锦氅,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小腹,动作轻柔。 “我并不盼着有孩子,也不喜欢。” 这话让苏锦绣愈发错愕,还未及细问,便听他续道:“前番兰姑娘来府中,我亲眼见她呕得撕心裂肺,后又闻她夜不能寐、食不下咽。我不愿让你受那九死一生的生产之苦,我见不得你半分损伤。这些磨难若要加注在你身上,便是万分之一,我也忍不得。” “若孕中诸般苦楚皆能移于我身,我倒巴不得立刻有个孩儿,可偏偏是你要亲历这一切,思及此,便只觉心头发紧,难受得紧。” “再者……”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执拗又缱绻,“咱们二人相守,这般光景已是圆满无缺。我不想有旁人介入,分去你的心神。” 前半段听得苏锦绣心头暖潮翻涌,后半段的缘由却让她忍不住笑出声,抬手轻点他的眉心:“你这心思倒真是别致。旁人皆说子嗣是夫妻情分的羁绊,能添天伦之乐,到你这儿,竟成了要提防的外人?” “本就是如此。”闻时钦攥住她的手,愈发理直气壮:“我不管世俗如何言说,二人世界尚未尽享,谁也别想来扰了咱们的清净。” 苏锦绣听他这般执拗,心头又暖又笑,忽又忆及前几次行事,他们恣意纵性,全未顾及半分避忌。一念及此,耳根倏然泛红。 正怔忡间,腕间忽然一紧,闻时钦凑了过来,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狡黠的笑意:“阿姐,在想什么?” 苏锦绣脸颊更烫,正要闪躲,却被他按住肩头。他唇瓣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不知怎得就猜到了她方才所思,气息缠绵:“那下次行事前,我戴上避子之物便是了。” 苏锦绣脸颊烫得能烧起来,哪里肯与他攀谈这般羞于启齿之事。她眼神闪躲,忙不迭岔开话题:“你、你大婚的吉时定了吗?是不是该提前拟好宾客名录,誊写请柬了?” 闻时钦见她这避之如虎的模样,眼底笑意翻涌,低低笑出声来:“阿姐怎么还这般容易害臊?咱们已有过数度温存,怎还谈此色变?” 苏锦绣被他说得耳根更红,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收了笑,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沉了沉,满是笃定:“婚事的一应事宜我都打理妥当了,你且宽心,无需烦忧半分。” 他细细道来,难免雀跃:“纳征的六礼之物早已备齐,金钗、绸缎、茶饼皆是上等。婚房设陈设全按你喜欢的雅致格调布置,喜服也定了,你那件是正红色蹙金绣鸾鸟纹褙子,配素纱中单,我则是绯红罗袍,腰间系玉带。请柬用的是澄心堂洒金宣纸,笔墨是上等徽墨,明儿一早便让人送到逢府及亲友宅邸。” 说着,他忽然话锋一转,眼底漾起化不开的温柔:“前几日我说外派公务,实则是去了青州猎雁。我先前写信与你提过,要让你成为汴京城最风光的小娘子,贺礼多得羡煞旁人。那些雁翎光洁、皮毛柔润,皆是上好的珍品,早已妥当收贮,就等大婚那日为你添彩,叫全城都知晓我闻时钦的娘子,最是金贵。” 越是无限趋近美好,心头反倒愈生恍惚,越觉得这光景虚浮得像一场易碎的梦。 返程后,二人暂居逢府鹤唳亭。 闻时钦一夜未眠,指尖在昏暗中虚虚描摹着她的眉眼,撑着额角,凝望着她安然的睡颜。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他默念着这句诗,又看着月光洒在她恬静的面庞上,清辉脉脉,更显得不真切。 心下既有拥着珍宝的滚烫,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后怕。 上天当真肯这般垂怜,肯原谅他过往的偏执,肯将这般好的她,稳稳送到他身边吗?—— 作者有话说:标注: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引用自马致远《杂剧·江州司马青衫泪》 第93章 变故生 平地起风波,前尘难道破。…… 纵是闻时钦算无遗策, 也扣下了张明叙,婚期诸事亦筹备得妥帖无虞,却仍难料变数突生。 这日他正欲策马赶往地牢,却被匆匆而来的莫辞拦在半途, 语声急切:“公子!逢府急报。老夫人仙逝了!” 待他奔赴逢府, 府中早已在筹备后事。 叶凌波满含歉意地扶住苏锦绣:“锦绣, 委屈你了。家中逢此大故, 按礼制丁忧不婚,你祖母仙逝未满周年, 喜事断不可操办, 你们的婚期,怕是要推至一年后了。” 苏锦绣随即颔首:“母亲放心,这些礼数我都知晓, 不打紧的。” 待二人行至廊下,苏锦绣神色淡然, 并无多少失落。于她而言, 两心既已契阔, 婚期不过是个形式,迟上一年亦无妨。 反观闻时钦,却是眉头深锁,神色沉凝得少见,往日里运筹帷幄的从容荡然无存。 苏锦绣见他这般心事重重, 便放缓脚步, 轻声宽慰:“不必急于这一时, 不过一年光景,转瞬即过。” 闻时钦随即把苏锦绣搂到了怀中,苏锦绣能清晰感受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穿透衣帛,直抵心腑。 他们与逢老夫人本就非骨肉至亲,不过数面之缘,他定不是为老夫人仙逝而伤怀。 那究竟是为何? 她蓦地想起先前在绣巷故居的灶前,他也曾这般抱过她,这般惶惶怕过,这般战栗抖过。 苏锦绣当即回抱,手在他背上轻轻拍着,轻声问道:“你在怕什么呢?” 闻时钦只是缓缓摇摇头,低声道:“没什么。” 平地起风波,此前所择皆不知对错。 苏锦绣见他缄默不语间尽是心事沉沉,终是不忍。她缓缓松开相拥的手,轻轻捧住他的脸,眸中盛着澄澈暖意与笃定:“无论是宦海沉浮的烦忧,还是婚事生变的波折,且想想,你我原是孑然一身、无物可系。后来所得皆是造化,纵使一朝失去,亦不过是还归本真,对不对?” “别怕,无论如何,我都是同你一起的。” 闻时钦望着她眼底毫无半分犹疑的信任,心事终是稍稍纾解,缓缓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回应,身侧却忽闻逢寻急促的语声传来。 “思渊!” 苏锦绣见状,悄然收了捧着闻时钦脸颊的手,侧身与他并肩而立,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只见逢寻一身官袍整肃,面色沉凝,显然是急事在身,步履都带着风。 “思渊,御史台弹劾你私扣官员,此事当真?” 闻时钦略一怔忡,便如实颔首:“确有此事。” “糊涂!”逢寻又急又气,声音不自觉拔高,“张明叙虽如今只是七品末官,可他昔年人脉盘根错节,理政之才亦不可小觑,未必就无卷土重来之力。此前那番风波不过是薄惩敲打,如今朝中派系分明,官家本就有意再起用他来制衡,你怎可如此行事?无论你与他有何私怨,也断不能擅自将人拘押!速速将他放了!” 闻时钦却未即刻应答,只抬眸问道:“御史台弹章,乃是哪位大人所署?” 逢寻见他神色从容,亦敛了几分急色,整肃衣袍恢复了端方姿态,目光扫过廊下疏竹,沉声道:“是御史中丞亲拟的弹章,已递至政事堂了。” “你如今在朝中正是炙手可热之际,无需我赘言,亦该明晓功高震主的古训。你既掌兵符、又擅理政,锋芒过盛本就易遭侧目,怎还敢行此逾矩之事?” 苏锦绣闻得二人要论官场机务,便轻轻捏了捏闻时钦的手,柔声道:“你们议事,我便先回避了。兄长所言皆是肺腑,你且静心听之,莫要意气用事。” 闻时钦侧首看她,眸色渐柔,颔首应道:“阿姐放心,我省得分寸。” 苏锦绣这才颔首,提裙轻步离去,步履间不携半分尘扰,只留一缕淡淡的兰芷清香。 归至房中,她不自觉将那本绣巷杂记又翻了开来,逐页细勘,近来无半分相关载录。 而前世宿怨,杂记中仍凿凿可考。 闻时钦昔年最大罪孽,便是反噬恩主,致其流放途中备受凌虐,饮恨而终。 然此一世,她忆及过往点滴,二人从未有过谋面之缘。先前张明叙寻衅刁难自己时,闻时钦正浴血于朔漠沙场之上,并未亲身领教其龌龊。 所以这仇怨究竟是何时结下的,倒令人百思不解。 她又细思杂记所载闻时钦另外两桩罪孽。一则构陷同僚,二则拔老御史之舌。 最终还是合上册页,轻叹了口气。 既有逢寻在旁力劝,想来闻时钦终究会放了张明叙。待他归来,自己再温言婉劝,晓以利害便是。何况他不日便要自请罢官,远离朝堂纷扰,这些纠葛想来也掀不起太大风浪。 后续数日,闻时钦果从逢寻之劝,释了张明叙。苏锦绣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只是他近来总早出晚归,行踪难测,倒叫人添了几分隐忧。 这日,苏锦绣应约往醉春坊寻玉笙商议开春绣活订单,踏入账房,便见玉笙眉峰紧蹙,满面悻悻,案上算盘掷得山响。 “这是怎的了?”苏锦绣轻步上前,温声问道,“是谁惹得你这般动气?” 玉笙抬手指了指外头,语气愤愤难平:“你且去瞧瞧凝珠那样子!失了个薄情郎便如丧考妣,整日愁眉锁眼的给谁看?我好心留她在此,她倒好,竟连分内活计都疏懒了。早知如此,便该将她逐出门去,看她离了我这醉春坊,还能投往何处,谁又会对她这般和颜悦色!” 昔年玉笙与凝珠皆是醉春坊艳压群芳的头牌,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谁曾想如今倒生出这般惺惺相惜的情分。 苏锦绣执起玉笙的手,温言劝道:“你别气,凝珠心里苦。她盼了那般久的归宿,终是落了空,最好的年华都耗在了一场虚妄里,真情遭薄幸人辜负,一时难以自拔也是有的。你既念她孤苦,便多容她几分,我陪你去瞧瞧她便是。” 玉笙听苏锦绣这般一说,气便消了大半,只重重叹了口气,引着她往凝珠的住处去。 推开房门,一股清寂之气扑面而来。 凝珠正临窗而坐,身前妆台铜镜蒙尘,她一身皎皎素衣,流光暗蕴,却衬得身形愈发单薄。乌发松松挽着,泪痕未干。 此事本是愿打愿挨。 昔年凝珠与崔澄厮混时,苏锦绣便瞧得分明,风月场中浪子,素来心如转蓬,哪有几分真心可付。 这几日,她也偶有撞见崔澄,见他对新妇竟是殷勤备至,鞍前马后唯恐不周,偏宋仙蕙动辄侧目,连半分好脸色也懒得予他。 苏锦绣情路无多舛,遇的亦是良人。玉笙却曾遭情劫,自此恨尽尘间薄幸客,对男子便多了几分厌憎疏离。是以二人欲劝凝珠,却都未说到点子上。 苏锦绣温言劝道:“往后总会遇到更好的人。” 玉笙却愤愤道:“男人本就该死!” 这般冰火两重天的劝慰,非但未能解凝珠眉间郁结,反倒勾得她愁绪更浓,泪落愈频。 二人劝慰之语虽未叩凝珠心坎,然那份真切关怀与不离不弃的情分,终是如春风化雨,渐消她眉间霜雪。 半月后,凝珠面上平复了些,言行举止亦归常态,又重拾旧艺,于醉春坊重操故业。 她终究是当年艳压群芳的头牌,身段娉婷依旧,才情亦未减损分毫,登台不多时便再引瞩目。 谁知今日调试古琴,她指尖刚触琴弦,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便翻涌而上。房内景致清嘉,兰芷流芳,却愈发衬得那股反胃之意难遏,她仓促起身,踉跄扑至门外,干呕不休。 心头骤然一凉,一个念头如惊雷劈下。 凝珠定了定神,忙寻到玉笙,恳请她速寻良医来诊。诊脉过后,医家据实相告:“姑娘已有三月身孕。” 玉笙闻言,又气又急:“你真是愚不可及!咱们醉春坊从不逼良为娼,你怎这般轻身?崔澄那厮,既未许你凤冠霞帔,亦未予你片瓦遮身,不过几句浮言巧语,你便轻易委身?” 凝珠怔怔立着,神色茫然无措,不知是喜是悲。 喜的是,或许能借着这孩子,再与他见上一面。悲的是,这孩子生下来,终究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庶子,要么遭他厌弃,要么一生飘零,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在崔府名册上,做个无足轻重的数字罢了。 凝珠心意已决,无论这孩子最终是福是祸,她总得见崔澄一面,探探他的口风,问个明白。 可崔澄自娶新妇后,便对她避之唯恐不及,连醉春坊的门都不肯踏进一步。崔府与宋府更是戒备森严,摆明了不许她这风月之人玷污门楣,断无让她近身的可能。玉笙亦将她看得严实,唯恐她自投罗网,徒增羞辱。 层层阻隔之下,凝珠束手无策,唯一能指望的,便只有苏锦绣。 第94章 风波起 痴心缠宿孽,羽箭射情天。…… 节令已入孟冬, 朔风渐紧,今日却难得逢着个晴和日。 暖煦艳阳铺洒穹壤,将天地间的萧索寒气驱散了大半,竟有几分小春天气的温煦。 苏锦绣与闻时钦约好, 今日为祖母扫墓, 马车行至醉春坊外, 她记起为凝珠定做的新裳已妥帖, 便想着顺路送去,也好了却一桩小事。 醉春坊最里处的院子, 是凝珠的居所, 两侧亭台翼然,入院便有桂花拂面,清甜袭人。 踏入内厅, 便见暖炉中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 暖意融融。 苏锦绣在临窗的梨花木椅上坐定, 品了半盏清茗, 凝珠才迟迟掀帘现身。 凝珠接过锦裳道谢,目光却望向院外,轻声问道:“我见门口停着辆阔敞马车,想来是逢公子与你一同来了?” 苏锦绣颔首应是,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便欲告辞, 手腕却被凝珠陡然攥住, 力道颇紧。 她不解回头:“怎么了?莫非还有别的事?” 凝珠指尖冰凉, 力道却颇紧,眸中满是恳切与孤注一掷的决绝,低声将腹中已有三月身孕、欲见崔澄一面探问口风的诉求和盘托出, 末了又哀求道:“我只求见崔澄一面,探他半句口风。逢公子与他同朝僚友,若肯从中斡旋,我方能得偿所愿。” 苏锦绣心头一沉,左右为难。她不愿借与闻时钦的情分,令他涉入这风月纠葛。更何况崔澄对凝珠避如蛇蝎的态度,她早有所闻,此事多半是自取其辱。 她思忖着如何婉言回绝。 恰好此时,不知闻时钦是候得不耐,还是闲雅欲赏院景,竟已踏入这院落,登至二楼廊下,正朝她遥遥招手。 苏锦绣心头一暖,亦抬手回应,脚步刚动,手腕便又被凝珠死死攥住,随即肩头一沉,颈侧已贴上一片刺骨寒凉。 未及低头,便知那是匕首的锋芒。 “凝珠,你这是做什么?” 话音未落,凝珠便将匕首微微往里送了送,锋刃贴颈愈紧。 苏锦绣下意识往后闪退,却终究避无可避,颈间已被划开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 她心头一凛,便知晓凝珠此番并非戏言。 二人恰立院门口,正与二楼廊下的闻时钦遥遥相对。 闻时钦显然也瞥见了这等变故,瞬时又惊又怒:“姑娘有话好说!你是图财帛,还是有其他诉求,尽可明说,我皆能应你,你先放了她!” 苏锦绣耳后传来凝珠带着哭腔的颤音,对着二楼高声道:“唤崔澄来此与我见一面!” 闻时钦未作半分迟疑,当即吩咐莫辞速去请崔澄前来。随后他便拾级而下,目光始终紧锁着苏锦绣颈间的匕首,不敢有半分轻忽。 苏锦绣也连忙劝道:“凝珠,你把匕首放下吧,他已然遣人去请崔澄了。” 可这是凝珠唯一的救命稻草,匕首怎肯轻易离手,她呼吸急促,锋刃在苏锦绣颈口若即若离,细密的痛感丝丝缕缕渗入肌理。 谁也难保她不会失控。 苏锦绣闭目凝神,强自按捺住翻涌的心绪,再睁眼时,闻时钦已行至楼下,正欲抬步上前。 凝珠顿时厉声喝止:“退回去!再往前一步,我现在便抹了她的脖子!” 闻时钦立刻止步,缓缓举起双手以示没有恶意,语声沉缓而坚定:“好。崔澄已然在路上,即刻便到,你先平心静气,莫要冲动。” 闻时钦按凝珠的要求又退远了些,身后却忽然冒出几名侍卫,个个手持弓箭,箭尖寒光闪闪对准了这边。 苏锦绣一眼便知,若是凝珠敢松手,定会被一箭穿心。她忙又劝道:“凝珠,咱们好好说清楚,总比这样僵持着好。” 话音刚落,崔澄便到了。他原陪宋仙蕙于邻街铺肆甄选珠翠,莫辞寻来后,便即刻从侧门入坊,循二楼连廊缓步而来。 玉笙也闻讯赶至二楼,见状忍不住高声喝道:“凝珠!你这是做什么?锦绣往日待你不薄,苦口劝诫何止数番,你怎能这般对她?” 凝珠却没理会玉笙,目光死死锁在二楼的崔澄身上,眸中赤红未消:“三郎,你下楼来,与我入屋一叙,我即刻便放了她。” 崔澄此前已与宋仙蕙言明片刻即返,此刻立在连廊之上,神色淡漠如霜,全然无半分往日温情。他薄唇轻启,语声冷冽:“有什么事就在这儿说,不必进屋。你若敢伤苏姑娘分毫,楼下那位可不会让你善终。” 凝珠望着崔澄这般模样,又瞥见楼下闻时钦对苏锦绣那份焦灼难掩的忧心,两下对照,简直判若云泥。 她忽然低低冷笑一声,心头竟翻涌起重重妒意。原来,人命与人心,当真有天壤之别。 苏锦绣分明察觉到,颈间那柄因崔澄现身而稍稍松离的匕首,不知何时竟又寸寸贴近,锋刃抵着肌肤传来一阵锐痛,连皮下血管都似被扼住。 只需凝珠手腕微翻、稍一用力,自己便会如败絮般瘫倒在地,到那时,怕是连闻时钦焦急的眉眼,都未必能看清了。 崔澄心头不耐更甚,只觉这桩烂事纠缠不休,转身便要拂袖离去。 闻时钦见他这般冷硬凉薄,全然不顾人命,心头怒火暗涌如沸,当即就要率侍卫登楼,强逼他进屋厘清此事。 谁知崔澄转身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远处,竟见宋仙蕙已款步而来,裙裾曳地如流云,尚带着市肆闲游的慵懒,可那双清眸已然落在院中剑拔弩张的乱象上。 他眉头瞬时紧蹙,宋仙蕙素来眼高于顶,若见了这般难堪场面,再知晓他与凝珠的旧情纠葛,以她的性子,定要大闹不休,甚至嚷着废了这门婚事。这门精心维系的门当户对之亲,岂非要付诸东流? 楼下的苏锦绣瞧着楼上暗流涌动,忙压低声音劝凝珠:“凝珠,为这般薄情负心之人,何苦玉石俱焚?你该知晓,便是他此刻松口认你,你也不过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外室。你腹中孩儿,有我、玉笙,还有醉春坊的姐妹相帮照料,没了这负心郎又何妨?这般凉薄的父亲,反倒要让孩儿一生蒙羞。” 凝珠听着,眉尖微动,心头竟也掠过几分动摇。二人正默然对视,谁也没料到二楼变故陡生。 先前闻时钦已遣一名侍卫上楼传话,那侍卫刚至崔澄身侧,尚未开口,崔澄便猛地探手,夺过他手中弓箭。 他本就是风月场中常客,露水情缘如过江之鲫,从未有谁像凝珠这般死缠不休。早已许了千金作遣散之资,只当是年少荒唐一笔勾销,如今既得宋仙蕙这门当户对的良配,凝珠便成了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他眼底狠厉乍现,暗忖不如一箭斩绝,一了百了。不过是个风月女子,何足挂齿。 可转念一想,凝珠挟持的乃是逢辰心尖上的人,若稍有差池误伤了她,后续麻烦定然滔天。 崔澄凝神屏息,趁院中二人身影稍稍错开的间隙,指尖已然搭上弓弦,蓄势待发。 恰在此时,闻时钦已跨步登上传廊,见他这般狠绝姿态,不及细想,顺手便夺过身旁侍卫的弓箭。 几乎是同一刹那,崔澄指尖一松,箭矢携着破风之势,直朝楼下的凝珠射去。 苏锦绣正劝得凝珠稍稍松了些力道,骤闻箭啸,只觉寒芒扑面,竟连闭眼逃避的时间都无,只能惊惶睁大眼睛,眼睁睁望着夺命之矢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支箭破空而来,如流星赶月般直中崔澄射出的箭身,两箭相击,一声脆响,那致命一箭竟被生生撞偏,死死钉在旁侧的廊柱上,箭羽兀自簌簌颤动。 凝珠惊得魂飞魄散,直直地瘫坐在地,她抬眸望穿半庭,楼上那道曾许她海誓山盟的身影,此刻竟携致命冷箭欲取她性命,脏腑俱恸之下,再无半分起身之力。 苏锦绣强撑着摇曳身形稳住脚跟,便见玉笙自楼上踉跄奔下,神色慌张。余光瞥处,纵使隔着错落花影与半座庭院,亦能望见闻时钦立于回廊之上怒发冲冠。他猛地掷却弓箭,旋即大步上前,死死攥住崔澄衣襟,周身戾气如焚。 她忙嘱玉笙好生照看凝珠,自身则提裙快步往楼上奔去。刚踏入连廊,便见不远处闻时钦已将崔澄按仆于地,拳风凌厉,一拳拳砸下去,满是压抑不住的暴怒。 苏锦绣深知崔澄为除凝珠,竟全然不顾她的安危,此番行径着实该受惩戒。可崔澄自幼便是文弱书生,哪禁得住闻时钦那上过沙场、饱经锤炼的铁拳。 不过一拳落定,崔澄已是口鼻溢血,狼狈如丧家之犬,再无昔日风雅之态。 苏锦绣连忙上前拽住闻时钦的臂膀,将他拉起:“好了好了!我无恙,没有伤到!” 闻时钦被她半抱着起身,怒火仍未平息,指着地上的崔澄怒喝:“崔三郎!你明知我阿姐在她身前,还敢贸然射箭,是活腻了不成?” 崔澄瘫躺在地,面额青红交加,唇角血沫蜿蜒,却忽然扯出一抹诡谲的笑。 恰在此时,宋仙蕙已拾级而上,踏入连廊。她与崔澄虽无深厚情意,可眼见自家夫君被打成这般模样,终究顾念夫妻名分与家族颜面,上前不冷不热地问了句:“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崔澄眼底精光一闪,他方才本就是故意激怒闻时钦,这般一来,在宋仙蕙面前便成了十足的受害人,先前与凝珠的纠葛反倒无人细究。 当下他顺势作可怜之态,捂着胸口剧烈咳嗽数声,声音虚弱如风中残烛:“六娘,我……我不过是一时情急失了分寸,却遭逢兄这般痛殴,险些性命不保……” 闻时钦见他这般惺惺作态,气得额角青筋暴起,就要上前再斥,却被苏锦绣死死拉住手腕。她对着闻时钦摇了摇头,低声劝道:“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先下去吧。” 避入马车,隔绝了院中风月痴缠与尘嚣纠葛,车帘落下的刹那,闻时钦便将苏锦绣紧紧拥入怀中,头颅深深埋进她温热的胸前,竟像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孩童般恸哭起来。 苏锦绣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温声软语地安抚。 闻时钦抽噎着稍稍抬身,目光落在她白皙颈间那道浅浅的血痕上,伤痕已结痂,如梅萼点雪,却依旧刺目。 他心头一窒,痛楚与后怕如惊涛翻涌,喉间哽咽难言,又再度埋头,将她搂得更紧,呜咽之声断断续续溢出:“我真该砍了他们的头!……真该将这群魍魉斩尽杀绝!那风月女子,还有崔澄,一群疯子!差点……差点……” “没事了……没事了……”苏锦绣抬手抚上他的脸,额头与他相抵,“凝珠方才在我耳边说了,不论今日见不见得到崔澄,她都不会伤我。她也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她深知,若不是自己死死拦着,以闻时钦此刻焚心蚀骨的怒火,定要折返回去,让那庭院化作修罗场,血溅三尺。 马车轆轤碾过青石板,渐行渐远,苏锦绣依旧窝在他怀中,掌心贴着他的背脊,一遍遍地轻拍安抚。自己颈间血痕未消,却要先将他翻涌的情绪妥帖安放。 闻时钦的哭声渐歇,气息慢慢平复,可后怕仍未消散。他收紧双臂,将她嵌在怀中,声音沙哑又着颤意:“阿姐……方才若那箭偏得半分,你当真有个三长两短,我便当场随你而去,绝不独活。” 他恍惚想起上一世,自己孑然一身返回绣巷,也是用一把短剑了解了自己,自刎谢世,原也没什么可怖。 苏锦绣闻言,心头一紧,抬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嗔道:“别说傻话!咱们要好好相守一辈子,岁岁年年,可不许再提这些不祥之语。” “嗯,不提了。”闻时钦将脸埋在她发间,汲取着她的气息,声音温顺下来,“要与阿姐过一辈子。” 他那颗惊悸不安的心,总算渐渐沉静。 苏锦绣本想劝他莫要轻言生死,可瞧着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为自己的担忧,那份掏心掏肺的真切,让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化作更轻柔的安抚,在他耳畔低低呢喃。 第95章 吊胃口 不羡天伦乐,唯思与卿同。…… 苏锦绣毫无预兆地病倒了, 高热焚骨,昏迷病榻。 这便是她沉溺当下温情,全然抛却绣巷杂记中警训的果报。 闻时钦自然不会轻饶崔澄,此番却未再动拳脚, 只寻了由头, 略施手段便令其行差踏错, 终遭贬谪。 这构陷同僚的行径, 恰是杂记中所列三大恶事之一。纵使此番所陷非前世那位同僚,可恶因既种, 终究难逃因果循环。 病势愈发沉疴, 苏锦绣如初到这儿时那般高热灼体,卧床不起,气息微弱得几近断绝。 闻时钦急得五内俱焚, 遍访天下杏林圣手,良方奇药试遍, 却依旧收效甚微。直至一个风雨如晦、雷电交加的深夜, 他孤身跪在佛殿之中, 额头叩得青红交错,对着满殿金佛青灯立誓,愿折损自身阳寿,换她一线生机。 昏昏沉沉,只觉魂魄在暗潮里浮荡, 不知何来, 不知何往。 额角突突地跳, 痛得像是要裂开,耳畔却有泣音,一声声唤着“是我的错”, 缠得紧。 苏锦绣终是缓缓启开眼睫,混沌眸光中,只觉掌心一片湿热黏腻。 凝神细望,方见自己指尖正轻贴着闻时钦的面颊。他伏在榻边,竟似盹着了,却仍泪落如断线珍珠,簌簌滚落在她掌心,直浸得心底一片寒凉。 她拇指微不可察地一动,闻时钦本就悬着心未曾睡沉,当即惊觉睁眼。 “阿姐,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 苏锦绣喉间干涩,竟发不出半分声响。闻时钦忙不迭转身,倒了盏温凉适宜的清茶,又小心翼翼将她揽起,动作轻柔地喂她几口。 几口温水入喉,苏锦绣方觉喉间润泽,渐生气力。 “阿姐,你险些吓死我。”他指尖抚过她依旧微凉的脸颊,眼底满是后怕与疼惜,“怎就毫无预兆地病倒,气息弱得险些……我的心都要碎了。” 苏锦绣见他鬓发凌乱,憔悴得判若两人,心头酸涩不输于他。 然此刻,她更先触到书中任务的森然威力,便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勉力问道:“你……你可是报复了崔澄?” 闻时钦一愣,随即探了探她的额温,感知那灼人的热度已然褪去,这才如释重负,将她轻轻拥着躺回床榻:“是,我略施手段,已让他付了代价。” 苏锦绣心中了然,一股宿命的无力感如潮水漫来。 难道有些事,终究非人力所能逆? 天地间自有定数轨迹,纵使百般规避,仍难逃重蹈故错的樊笼。 闻时钦将苏锦绣紧紧搂在怀里,听她絮絮叨叨地开口:“阿钦,你信因果报应、怪力乱神吗?” 他本是不信的。 疆场之上,他斩将搴旗、杀人如麻,双手染血何止百千。前世更造下滔天罪孽,若果报不爽,他早该万劫不复。 可此刻见她从病中醒来,那些往日里为求她平安而焚香叩拜的虔诚,忽而就有了真切的落点。 他喉结滚动,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信。” 苏锦绣回头望他,眼里带着试探,见他点头,便缓缓道出了自己此番生病,原是因他此前给了崔澄一个下马威。她还记得之前老御史曾弹劾过他,想来这便是后续的牵连,遂殷殷叮嘱,万勿再寻那老御史的晦气,徒增业障。 闻时钦一时怔忡,荒谬感瞬间涌上心头。 难道他多做一件恶事,即便是事出有因,业报也要悉数落在她身上?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她苍白的脸色压了下去——他受不住这个结果。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鬓发,顿了顿,他一字一句承诺,“好,我绝不会动那御史分毫。只要阿姐能健康平安,我什么都愿意做。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沾这些纷争。” 然后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声音微颤:“只是……辞官之事,非我想的那般简单。我如今在外乃逢家嫡子,今时今日又是朝中仅堪一用的武将,官家虽对我心存忌惮,却不得不倚重我的武略,想要脱身,怕是尚需些时日。” 苏锦绣闻言,轻拍他环在自己腰侧的手,声音柔而坚定:“无妨,我等你。你只需谨言慎行,待风波稍定,咱们自会寻得良机,安稳远走。” 如此静养半月,苏锦绣气色渐复,身子也渐好。 闻时钦先前那些睚眦必报的脾性,那些藏于暗处的筹谋算计,在险些失去她的锥心之痛后,尽数化作隐忍退让。 纵有旁人寻衅,纵使朝堂暗流涌动,他亦能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皆敬而远之,半分不敢逾矩。 他再也禁受不起分毫差池,更不敢赌那所谓因果,再将她推向病榻边缘。 这夜,月凉如水,银辉漫洒侯府梨园戏台。 闻时钦携苏锦绣围着暖毯火炉,倚坐廊下软榻。 台前弦索初张,正待梁祝开篇。 忽闻步履急促,苏锦绣抬眼便见莫辞一身青衣沾露,禀报叶家夫人临盆的消息,随后二人即刻束装奔赴叶府。 踏入府中时,婴孩已然降生。兰涉湘本就精通医理,孕期调理得宜,生产时并未受多少苦楚,顺顺利利诞下一名男婴。 屋内情形却颇有意思,几个接生婆子抱着襁褓中的孩儿,立在一旁,无人问津,满室人潮皆围在兰涉湘身旁。叶九昭疾步奔至榻边,眸中满是焦灼与疼惜。苏锦绣亦紧随其后,握着兰涉湘的手细细问询安好。 闻时钦身为外男,不便擅入内闱,遂于外间择位立定,目光落向接生婆怀中的婴孩。 那孩儿已擦拭得洁净干爽,初临人世的啼哭歇了,此刻正敛了气息,安安稳稳沉睡着。 他下意识伸出手掌比量,孩子竟堪堪盈握,瞧着眉目舒展,倒是乖顺得很。 苏锦绣在屋内细细慰问过兰涉湘,待她安卧歇息、静养元气,方与叶九昭一同掀帘而出。 她抬眼便见闻时钦正对着襁褓,以掌心轻轻比划那婴孩的大小,神色间满是新奇与无措,不由得笑出了声。 “做什么呢?” 闻时钦闻声回头:“阿姐,这娃娃竟这般小,感觉我一手便能拢住。” 苏锦绣探首望去,那孩儿肤色莹白,此刻正安详酣眠,两只粉雕玉琢的小手蜷在身前,宛若初生的嫩芽。 她不禁莞尔道:“对呀,本就是这般小。你当世间孩儿生下来,皆是能抱在怀里晃悠的大小么?” 苏锦绣向接生婆子轻声讨了那婴孩,小心翼翼抱入怀中。襁褓触感绵软,她忍不住屈指,轻轻戳了戳孩儿莹白的小脸颊,触感也温软。 叶九昭见状,即刻快步趋前,目光灼灼落在自家儿子脸上,细细端详那皱巴巴却眉眼分明的小脸,鼻尖微酸,眼眶竟红了,险些落下泪来。 他定了定神,又向接生婆子虚心请教了抱婴的诀窍,这才从苏锦绣怀中接过孩儿,双臂微屈,动作轻柔得宛若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将那软嫩的小身子护在怀里。 闻时钦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见叶九昭从苏锦绣怀中抱过孩子,指尖不慎擦过她的柔荑,心头莫名涌上一阵酸意。 他长臂一伸,猝然将苏锦绣的腰往身侧一带,她毫无防备,软身撞在他精挺的腰腹上。可她的目光仍胶着在那襁褓上,只抬手虚虚拨了拨圈在腰间的手,挣不脱,便也作罢,任由他这般牢牢箍着。 苏锦绣瞧得满心欢喜,扭头时见闻时钦敛了笑意,却仍难掩兴奋,仰头对他道:“阿钦,这孩子未降世时,便已认了我做干娘,往后是不是也该唤你一声干爹?” 闻时钦乍闻“干爹”二字,喉间的笑意险些破功,抬手挠了挠鬓角:“你既要做他干娘,那我自然是他干爹。” 纵然归途上两人仍念着那襁褓稚子,言笑间尽是夸赞,可行至半途,闻时钦却忽然沉了声,坦言自己并无生养子嗣的念想。苏锦绣依着他的心意,温声应了几句,随后便倦意翻涌,直要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间,苏锦绣似闻他在耳畔絮絮叨叨,又被他以指腹轻轻捏着脸颊晃了晃。 “现下已是寒风呼啸,怎好在此睡去?仔细染了风寒,回去泡个热水澡再安歇,听话。” 苏锦绣懒得动弹,只往他怀里缩了缩,径直趴伏在他温热的胸膛上,闭眼续眠。 闻时钦无奈,只得寻了话头絮絮说道:“阿姐,纵使祖母已逝,你我身为逢府中人,名分上难成夫妻。可旁人却不受这丁忧桎梏,近来明里暗里想往我府中塞正妻的贵胄世家,或是想送美妾的勋戚之家,竟有不少,扰得我头疼不已。” 这话入耳,苏锦绣瞬时清醒了几分,抬眸望他:“所以呢?” 闻时钦偏生住了话头,只含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低头望着她,神色莫测。 苏锦绣被他这模样激得睡意全无,抬手便往他腰腹软肉上掐去,掐完指尖又转了方向,轻轻拧住他的耳垂,咬牙道:“你什么意思?闻时钦,如今倒是越发胆大了,敢拿这话吊着我?” “哎呦——阿姐松手,快松手!”闻时钦忙抬手去掰她的手指,笑意却越发明朗,“我都还没说下文呢,你怎就这般心急,反倒疑心起我来了?” 苏锦绣白了他一眼,在闻时钦看来,却是连娇带嗔,他心头顿时漾起满溢的欢喜,低头将她抱得更紧,才沉声道:“如今朝野之上,不少勋贵世家都存了这心思,倒也罢了。可我最怕的是,官家日后想起这层,拿世家女子赐婚于我,立为正妻,借联姻制衡我手中兵权,这才是最难抵挡的。” 苏锦绣闻言,方才的娇俏褪去,眉心微蹙,当真琢磨起来,片刻后抬眸望向他:“那可如何是好?” 闻时钦等的便是她这句,胸有成竹地勾了勾唇角:“我倒有一计,可一劳永逸。” 第96章 十房妾 虚名十院妆,心属一娇娘。…… 近日京中风头最劲的, 莫过于镇远侯府小侯爷的一桩奇闻,霎时间传遍九街十八巷,成了官宦贵胄、市井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先前那小侯爷少年成名,战功赫赫, 又是一品逢府嫡脉, 本是京中无数勋贵眼中炙手可热的金龟婿, 踏破镇远侯府门槛想结亲的世家不计其数。 可谁曾想, 一夜之间风云突变,这位小侯爷竟高调纳了十房美妾入府, 且个个都是秦楼楚馆中色艺双绝的风月佳人, 消息一出,满京哗然,直教众人惊掉了下巴。 往日里那些盼着将嫡女嫁入侯府的勋贵之家, 此刻俱是避之若浼。他们暗道这小侯爷如此沉溺风月、放浪形骸,自家娇养的嫡女嫁过去, 岂不是要受妾室磋磨, 跳入火坑?而那些想往府中塞美妾讨好他的人家, 见状也熄了心思,侯府新纳的姬妾皆是才貌卓绝、技艺超群之辈,自家预备的人选与之相比,相形见绌,也不再好意思开口。 连官家先前隐约流露的、欲以世家女子赐婚制衡他的心思, 也因这一出彻底搁置。毕竟若真将名门贵女指给他, 无异于把人推入火坑的后宅, 非但制衡不成,反倒落个苛待臣女的名声。 今个苏锦绣自华韵阁匆匆折返逢府,只因叶凌波遣人传讯, 言有急事相商。刚踏入自个儿院落,便见叶凌波满面急色,一把攥住她的手,不由分说便将她引至厅内。 待得屏退左右、阖上厅门,待二人分主宾坐定,叶凌波几番欲言又止,眉宇间满是焦灼与疼惜。 苏锦绣瞧她神色不对,率先开口问道:“母亲,您这般急着唤我回来,究竟是怎的了?瞧您面上满是急色。” 叶凌波重重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语气满是疼怜:“锦绣啊,委屈你了。二郎……他莫不是叫邪祟夺了舍?竟做出这等惊世骇俗的荒唐事!你且宽心,莫要暗自垂泪,我与你父亲自会为你讨回公道。他既敢做这负心薄幸郎,便要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得住这后果!” 苏锦绣怔愣片刻,方知叶凌波是听了京中流言,忙执起她的手细细解释:“母亲,二郎此番并非荒唐,实则是釜底抽薪之计。丁忧之期未过,朝野上下总有人想往他府中塞妻送妾,或为联姻制衡,或为攀附讨好,防不胜防。他索性纳下十房美妾,反倒能堵死旁人的由头,既断了世家结亲的念想,也绝了官家赐婚的可能。这都是我们事先商量妥帖的,您大可不必忧心。” 叶凌波闻言一怔,眉峰微蹙,将其中利弊从头到尾忖度了一番。再抬眼时,见苏锦绣神色笃定,眼底毫无半分怨怼与疑惧,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地。 她轻轻拍了拍苏锦绣的手背,又气又无奈地叹道:“你们啊……罢了罢了,虽惊世骇俗,倒也是眼下最管用的法子。” 苏锦绣先前在逢府曾习得几分点茶绝技,此刻便引着叶凌波往茶厅漫步。 炉上清泉沸鸣,她取了龙团胜雪,碾末、过罗、注汤,茶匙轻搅间,乳白浮沫渐起。 她一边专注打茶,她一边续道:“母亲有所不知,二郎纳的十房美妾,原是醉春坊一众想脱贱籍的名伶头牌。前番接入府中不过是掩人耳目,转瞬间便已放她们归去。不仅让她们弃了艺名,重拾本名,还遣人送离汴京,另寻安身之所,外人自然无从知晓。再者,每位都给了数倍于寻常人家的资财,足够她们安稳过几辈子了。” 叶凌波望着盏中细腻的沫饽,听着这番周密安排,不由得轻叹:“你们这般同心一体,遇事又能这般周全考量,想来再大的难事也能从容渡过。倒是我瞎操心,平白添了许多忧虑。” “哪能是瞎操心呢?”苏锦绣捧着茶盏,仰头冲叶凌波笑眼弯弯,眼底满是孺慕,“有母亲这般疼惜关怀,便是日后真遇着什么不妥,想来也有母亲为我撑腰照料,我心里欢喜得紧呢。如今只想着多在母亲跟前撒撒娇,让母亲多疼我、多惯着我才好。” 叶凌波被她这番软语说得心头熨帖,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鼻尖。 茶厅内茶香氤氲,伴着二人的笑语盈盈,暖意融融,满室舒心惬意。 与叶凌波叙罢家常,苏锦绣便动身返回镇远侯府。依着莫辞的指引,知晓闻时钦在书房理事,她遂径直往书房而去。 未及门前,便听得屋内传来一阵男子的哭嚎声,嘶哑凄厉,不似闻时钦的声息。苏锦绣心下生疑,抬指便轻叩门扉。 门应声而开,闻时钦立在门内,一身玄色窄袖蟒袍,金纹暗绣,勾勒出挺拔身姿,面容却凝着几分冷冽。 苏锦绣目光越过他往屋内探去,却见地上匍匐着一人,正撒泼打滚、涕泗横流。 她当即拨开闻时钦的臂弯,莲步轻移入内,便见地上那人哭得力竭,侧身躺卧,双手死死掩面,不肯展露半分容颜。 苏锦绣蹲下身,越瞧越觉身形熟稔,索性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掀开他的手。 竟然是谢鸿影。 谢鸿影一见是她,像是溺水之人得遇浮木,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哭喊不已:“巧娘!巧娘救我!” 苏锦绣被他这狼狈模样惊得一愣,转头望向立在门旁、神色冷冽的闻时钦,复又回眸看向泪眼婆娑的谢鸿影,不禁蹙眉问道:“这是怎的了?怎会弄成这般模样?” 她直起身正要追问缘由,谢鸿影却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她的小腿,哭哭啼啼不肯松手。 闻时钦见状,一股无名火直冲斗牛,随即眉峰倒竖,冷喝一声:“放开她!” “我不放!死也不放!”谢鸿影哭得涕泪横流,死死箍着她的腿,“我不要参军!闻时钦,我招你惹你了?你凭什么把我这兄弟往军营里送?我好不容易自青州脱身,只想过几天好日子,我不要去当兵!巧娘,你快救我!我真的不想去!闻时钦,我恨你!” 苏锦绣一时茫然无措,然她深知此事绝非无的放矢,于是她欲拉谢鸿影起身,奈何他抱得紧实,她弯不得膝,只能碰到了他的脸颊。 这一幕落在闻时钦眼里,却宛若她在温柔抚摸安慰谢鸿影,他攥紧拳头,破天荒地直呼了其名。 “苏锦绣!” 苏锦绣心头一跳,连忙收回手,直起身干笑两声,又转向地上的人:“鸿影,你先起身,有话不妨从长计议,我替你周旋便是。” 谢鸿影这才单手死死拽着苏锦绣的裙裾,抽抽噎噎起身,躲在她身后,避闻时钦如蛇蝎。 闻时钦叉着腰别过脸缓了一会,随后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缓声道:“谢鸿影,此番遣你去历练,前路我已探明。这队兵士不过是应对一场小股寇匪的侵扰,绝非九死一生的恶战,你且放心,我已妥为部署,绝无性命之忧。” “纵是无虞,我也不欲去!”谢鸿影梗着脖子,语气仍带着执拗。 闻时钦眉峰一挑:“此事由不得你。我已为你递了军籍文书,如今旨意只差临门一脚,你若执意推脱,便是抗旨不遵,届时可不是不去便能了结的。” 谢鸿影闻言,长叹一声,方才压下的哭腔再度爆发,对着苏锦绣哭诉:“巧娘,你瞧瞧他!如今他越发无法无天,竟连我的去路都要摆布!巧娘,我真的不想去,那军营之地,岂是我这等闲散人能待的?”说着,便要扑上前去抱苏锦绣的胳膊。 闻时钦忍无可忍,跨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拽得离苏锦绣足有丈许远,力道虽重,恳切道:“你且信兄弟这一回!此番绝非害你,实是为你长远计!” 苏锦绣无奈,只得耐着性子温言劝抚谢鸿影,许了他三日之内必有交代,才总算将这缠人的主儿送走。 折返书房时,却见闻时钦指尖捏着一只白瓷茶盏,盏身已裂出数道细纹,他静坐案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沉沉锁着她。 苏锦绣刚迈步上前,便被他猛地揽住腰肢拉近,旋即被稳稳置于膝上从后方围抱住。未等她反应,他俯身便往她纤细的脖颈处咬了一口,带着泄愤的力道。 苏锦绣吃痛,抬手拍了他一下,蹙眉嗔道:“你这是怎的了,平白发疯?谢鸿影本就不是吃军营苦的料子,你何苦这般逼他?” 闻时钦伏在她颈间,呼吸粗重灼热,带着难言的委屈,闷闷问道:“阿姐,你也觉得我不讲事理,是无缘无故把他往火坑里推,是不是?” 苏锦绣心底暗忖,可不就是如此? 但见他这副沉郁又带些执拗的模样,知晓他此刻心头正憋着气,若是直说,指不定还要再咬自己几口,遂语气放柔:“自然不是。你向来行事有分寸,这般安排,定是有你的缘由,不妨与我说说?” 闻时钦伏在她颈间,呼吸粗重得烫人,被满心翻涌的醋意与委屈裹挟,不知如何措辞——总不能道破前世谢家满门抄斩的惨状。 他分明查清了底细,谢家靠漕运积财,却无官身庇护,早被漕运总督一系视作肥羊,暗中伪造账目,诬陷谢家私吞朝廷漕银。那笔被觊觎的银子本是谢家周转之资,如今成了抄家灭族的祸根,唯有让谢家以资助军需名义捐作军饷,再让谢鸿影主动投军,这样既能给银子一个名正言顺的去向,堵住构陷者的嘴,更能借军籍护住谢家满门。 闻时钦低头,又在她颈间狠狠咬了一口。 “阿姐,”他声音沙哑,满是不甘的怨怼,“你是不是心疼他?是不是觉得我无理取闹,逼着他做不愿做的事?” 闻时钦抬手,指尖用力捏住苏锦绣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语气又酸又涩:“我方才算是看清了。你能这般温言软语抚慰我,也能这般耐心哄着旁人,倒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少个好弟弟要护着?先前我还傻傻以为,你待我是不同的,原来都是一样的周全体贴。我真是被你骗得好苦!” “你胡说什么!”苏锦绣又气又笑,抬手戳了戳他的额头,“我哪有那么多好弟弟?自始至终,不就你一个吗?” 闻时钦眼眶都红了,只差没气哭,偏头躲开她的手,语气带着浓浓的委屈与执拗:“我看得清清楚楚!你摸他的脸,还耐着性子哄他,他抱着你腿哭,你也不推开!原来这阿弟的位置,从来不是我一人的,全是我一厢情愿罢了!” 闻时钦说罢,竟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颤,倒像是在暗自垂泪。 苏锦绣坐在他腿上,只觉哭笑不得。两人早已情根深种,肌肤之亲、山盟海誓皆已过,只差临门一脚的婚嫁,他竟还揪着这点小事钻牛角尖。她一时竟不知如何辩解,只能软着语气唤他:“阿钦……” 话音刚落,闻时钦猛地放下手,眼底还带着水光,却骤然翻起了旧账,语气又酸又硬:“哦,我倒想起来了!先前我们还没走到一处时,你不就想嫁谢鸿影吗?差一点就真嫁了!你还当着谢夫人的面夸他,说他是世间最好的儿郎!” 他发颤控诉:“那日在谢府的假山底下,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明明白白!” 苏锦绣张了张嘴,万万没想到他竟翻出这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结结巴巴道:“你、你当时在?……那都是多少年前的糊涂话了!” “糊涂话?”闻时钦抬眼,眼底水光未散,语气却带着尖刻的酸意,“当日若不是我豁出去对你发脾气、掏心窝子,凭你这温软性子,怕是早抵不住谢夫人三番五次的撮合攻势了!是不是我今日,还得恭恭敬敬叫你一声谢夫人?” 苏锦绣被他缠得实在不耐,猛地从他膝上站起身,可话到嘴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又狠不下心来呵斥。 “你、你你你……我……” 闻时钦就那样坐在椅上,仰头望着她,神色落寞又委屈:“怎么?一提到谢鸿影,你连抱都不让我抱了?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了……” 他说着,便瘫靠在椅背上,抬手以小臂掩住双目,整个人微微颤抖,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废与失意。 苏锦绣这下是真没辙了,说好话他听不进,说硬话又舍不得,只能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软着语气哄道:“闻时钦,你别闹了行不行?我真没那般想!我知道你行事向来有分寸,定是为了他好才这般安排……别哭了呀。” 她说着,便想去扯他掩目的手,可他却纹丝不动,反倒将胳膊收得更紧了些。 “行了!” 苏锦绣被他闹得没了办法,猛地一使劲,将他掩目的胳膊扯开。 哪料他竟是真哭了,眼眶红得厉害,泪珠顺着俊朗的脸颊滚落,分明是些子虚乌有的纠葛,竟让他哭得这般动容。 “就这点往年旧事,也值得你哭成这样?”苏锦绣又气又心疼,抬手用帕子给他拭泪,又俯身在他额间轻轻亲了一下。 “你呀,空有夫君的名分,偏生带着副外室争风吃醋的气性与做派。”她忍不住嗔了一句。 闻时钦吸了吸鼻子,哭得直抽抽,却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你还知道我是你夫君?” 其实听到“夫君”二字,他心里早软成了一汪春水,身子都透着股酥麻,面上却依旧倔强。 “不然呢?”苏锦绣挑眉,“你不是,那谁是?” “你得证明给我看,你心里只有我。”他攥着她的手,眼底还挂着泪。 “行,要怎么证明?”苏锦绣脱口而出。 随后便觉得不妙。 果不其然,闻时钦当即起身,拽着她往书房最里间去。 关窗、拢帘一气呵成,将白日天光尽数隔绝在帘外。 他直直躺倒在软榻上,利落拨乱衣襟,玄色衣料松垮滑落,露出沟壑分明的胸肌与线条流畅的腹肌,在昏暗光影里泛着蜜色光泽。 苏锦绣见状,不自觉咽了一下口水,又忙别开眼强行克制。 这可是青天白日…… 偏闻时钦不肯放过她,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腰腹,眼底燃着灼热的光,蛊惑道:“阿姐。来呀,方才不是答应要证明吗?” 第97章 囚宫闱 一朝牵软肋,不战屈君前。…… 自闻时钦上次知晓苏锦绣的骑术是易如栩所授后, 便醋意翻涌,固执地将以后授她驭马诀窍的事揽在自己身上。 只是于苏锦绣而言,这驭马课业里,总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难题。 策马需先坐得稳当, 而后小腿轻轻夹紧马腹, 指尖松松拢着缰绳, 马儿便会顺着心意款款前行。 可偏生这匹马儿性子烈, 易被周遭动静撩得兴奋,或是骤然扬蹄跃起, 此时闻时钦便会反复低声叮嘱:“阿姐放松些, 腰肢软一点,别绷着——越紧,它便越烈。” 她偏生做不到, 越是慌乱,便夹得更紧, 马儿便会被这力道催得撒蹄狂奔。她怕得心尖发颤, 又难以自控地将马腹夹得更紧。 如此恶性循环, 每次骑至半途她便气喘吁吁,尤其是爬坡登顶的颠簸里,身子随着马的腾跃上下起伏,时常吓得哭喊出声。 这还不是最糟的。 最糟的是马儿发狂奔跃时,闻时钦怕她不慎坠马, 早用鞍鞯将她的腿牢牢锁在马腹两侧, 自己则贴身而上, 双手牢牢嵌住她的腰,教她跟着马的节奏沉腰、抬臀。 “跟着我动,”他的声音低哑得裹着蜜, “别慌,我托着你呢。” 腰腿是稳住了,可马儿发狂上坡、肆意腾跃时,她上半身晃得如雨打浮萍,无依无靠,唯有下半身与马儿牢牢贴合,每一次颠簸都顺着肌理传至四肢百骸,教她魂飞魄散,只能死死攥住他的手腕。 闻时钦偏是个严师,哪怕路程不过半个时辰,也非要她骑完全程,才肯让她软在马背上休息。 而后他会俯身,用下巴蹭蹭她汗湿的鬓角,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泛红的耳廓,低语夸赞:“阿姐骑得真好,这般乖,倒没枉费我教你这许久。” 苏锦绣自野外驭过那匹烈马归来,浑身骨头似被拆过重组,软得没力气。回府后倒头便睡,从日头正中到暮色四合,连梦里都是颠颠簸簸的,直到腹中饿得咕咕作响,她才揉着惺忪睡眼,慢悠悠从榻上坐起来。 往日每次骑完马,闻时钦的善后向来周到——会亲手喂她喝温热的水,用软帕细细替她擦去汗渍,末了还黏黏腻腻地抱着她,温声软语地夸赞不停。 可这次醒来,榻边空空如也,并未见到他的身影,苏锦绣心里反倒掠过一丝惊讶。 她起身扬声唤外间丫鬟把步月和裁云叫来。两个都是漱石居跟惯了她的小丫头,闲时学了些灵巧发髻样式,她便一并带了来侯府。 “就在外间梳洗吧。”苏锦绣轻声吩咐。 步月攥着桃木梳,小心翼翼梳理她散落的青丝,挽了个简单温婉的垂挂髻,簪上支小巧素银簪。裁云捧着淡紫素衣,踮着脚帮她换好,又拢上同色暗纹披风。 这是两个小丫头第一回在书房给她梳妆,她们抬眼瞥见姑娘面上透着水润红晕,余光又扫到里间榻上一片凌乱,顿时红了脸蛋,抿着唇垂首敛目,连手脚都放得更轻,半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说。 又是同前几日一样,一连两三日都不见闻时钦的踪影。苏锦绣摸不清他在忙什么,只知华韵阁近日接了桩御派要差,今日她倒要进宫一趟。 原是皇后即将临盆,内务府宫廷纹绣局要赶制一套麟趾呈祥的襁褓与祈福锦缎,不仅要遍绣麒麟、玄鸟等寓意瓜瓞绵绵的瑞兽祥纹,更需以柔糯冰纨为底,绣制安神定惊的暗纹符箓。 局中绣娘虽皆为巧手,却对符箓纹样的勾勒分寸与丝线晕染之法莫衷一是,故特传召她这民间绣艺翘楚入宫,共商纹样排布之妙与针法融贯之诀。 得入文绣局时,苏锦绣甫一踏入朱漆大门,便觉一股熟稔感扑面而来,恍惚似旧地重游。 门内影壁巍峨,前峙两尊青铜狻猊,兽首衔环。院内殿宇错落,各司其职井然有序。西殿专司纹样设计,东殿是绣作之所,北殿则掌理物料收发,往来皆是各宫的宫女嬷嬷,捧着锦盒绫缎,低声说着差事。 苏锦绣未曾有人指引,足下却似有灵犀牵引,竟自主朝着主殿方向行去,她自己也觉诧异,分明是头回入宫觐见此处,竟对格局路径了如指掌。 未及踏入主殿丹陛,便见一名身着石青宫装、腰束鸾纹玉带的大宫女疾步而来吩咐:“苏姑娘,皇后娘娘于坤宁宫久候,特命奴婢前来相请,敢劳姑娘移步随往。” 苏锦绣心头暗生疑窦。 她本是来与文绣局诸人共商绣事,不过一介民间绣人,何德何能得见中宫?可皇后懿旨既下,岂容违抗。是而她敛了讶异神色,躬身应了声,便随着那大宫女前行。 一路上她始终敛眉垂目,不敢妄窥周遭宫苑景致,只循着身前身影,稳步穿过红朱宫墙、绕过玉石栏杆,不多时便至坤宁宫前。 这是苏锦绣第二次得见皇后穆昭宁。 头一回是太后寿宴,她敛眉垂目,只敢循着裙摆的绣纹余光,揣度那自上而下的赫赫威仪。而此番再见,穆昭宁竟异常温煦,亲手引她入内殿叙话。 苏锦绣依言落座,却如坐针毡。纵使早知晓皇后已将她纳入麾下派系,可这位久居深宫、执掌凤印的女子,身上那股沉淀多年的雍容威仪,仍让她不敢有半分懈怠。 穆昭宁一手轻抚腹中隆起,话语絮絮不绝,尽是些孕期琐事。苏锦绣目光不经意扫过那腹形,她曾全程陪伴兰涉湘安胎,一眼便知这胎象不过六七个月光景,绝非传言中即将临盆的模样。 窗外夕阳西颓,金乌坠于远岫,宫门落钥之刻已近在咫尺。 苏锦绣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烈,终是斗胆起身跪地,颤颤请辞:“皇后娘娘,时辰渐晚,宫禁将行,臣女恳请辞驾归府。” 主位上的穆昭宁却只执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啜饮,茶汤氤氲的热气漫过她的眉眼,将神色晕染得朦胧难辨。 良久,她才抬眸,目光淡淡落在跪地的苏锦绣身上。 “苏姑娘此番入宫,原是为与文绣局共商纹样。然本宫与你相谈甚契,不忍就此别过。不若今夜便在坤宁宫偏殿安歇,明日再议绣事,岂不两全?” 苏锦绣抚心自问,自身实无半分被囚之价值,却终究沦为阶下之囚,遭此软禁之遇。每日唯有数名宫女随行,引她往返于坤宁宫与文绣局之间,步履所及,皆是划定的方寸之地。 第一夜孤灯之下,她便已豁然开朗。 岑珩归期渐近,定将血洗朝局,闻时钦此前亦曾有言,他的站队关乎全局安危。想来此事绝非穆昭宁一人之意,必是她与官家暗中谋议既定,欲擒住闻时钦最致命的软肋,以此为羁縻之策。 囚武将家眷以掣肘其势,历朝历代,屡试不爽。 纵使插翅难飞,苏锦绣仍每日暗中筹措,积极探寻脱身之策。 第三日依旧毫无进展,闻时钦许是已离了汴京办要紧差事,否则以他的脾性与探事之能,断不会迟迟寻不到此处。 到了第五日,苏锦绣如常往返于坤宁宫与文绣局之间。这几日她来往愈发勤谨,心中存着一丝希冀,盼能在这深宫樊笼中偶遇半个熟人。 果不其然,行至抄手游廊时,前方忽传宫人的清道之声,一顶妃嫔仪仗的软轿缓缓行来。轿侧侧身立着一人,身着三品绯色官袍,衣袂上暗绣鹭鸶补子,乌纱帽下是一张清隽俊逸的面庞,眉眼间透着文人特有的风骨与沉静,宛若芝兰玉树。 他正低头躬身,依礼避会后宫嫔妃,姿态端方。 苏锦绣一眼便认出是易如栩。眼看宫女们正催着她快步绕行,她急中生智,故意脚下一崴,低呼一声。 那绯袍官员果然抬眸看来,四目相对的刹那,苏锦绣见易如栩神色骤变,她连忙递去求助的眼神,眼底满是焦灼与期盼。 可未等她多言片语,身旁的宫女已匆匆将她扶起,不由分说地推着她前行。苏锦绣回头望去,只见易如栩仍定定立在原地,目光紧锁着她的背影。 她凝眸望着他,满心期盼他能读懂自己眼中的深意。 入了文绣局,所涉皆是宫中秘不外传的绣技心法,诸如缂丝通经断纬之妙、盘金蹙银之巧,往日里苏锦绣素来求之若渴,视若瑰宝。可如今身陷囹圄,哪还有半分研学之心。 她只对着案上绫罗草草勾勒了几笔雏形,绣至半阙便心烦意乱地退了出去。 归途中她一路左顾右盼,目光在宫苑廊庑间逡巡,却始终未见易如栩的踪影,心头那丝希冀渐渐沉了下去。 行至坤宁宫偏殿外时,她心神不属,竟与人撞了个正着。 抬眼望去,竟是穆画霖。他身着宝蓝色锦袍,腰束玉带,目光自上而下扫过苏锦绣,眸中满是探究与疑惑,显然不解她为何会在此处。 先前他们早已闹得形同水火,此刻狭路相逢,苏锦绣哪敢再招惹于他,只忙躬身,行了个标准的福礼,随后便侧身向内而去。 踏入坤宁宫偏殿,门扉落锁,随行侍女便躬身退去,不再步步紧盯。 苏锦绣独身往居所而去,行至皇后内殿外的游廊时,不知为何,殿外下人早已被尽数遣散,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殿内忽传一道清越男声。她心头一震,脚步顿住,宛若被施了定身之术。 易如栩怎会踏入皇后内殿?此乃中宫私密之地,非心腹近臣绝难窥其堂奥。莫非他已知晓自己身陷囹圄,是来向皇后陈情讨要的? 苏锦绣屏息凝神,蹑足贴向廊柱,侧耳细听。 一丝微茫希冀刚在心底燃起,便被殿内传来的对话浇得通体生寒,如坠冰窖。 “易大人,”穆昭宁的声音漫不经心却暗藏锋芒,“你可莫要学那乱臣贼子,不识站队之玄机。易家乃百年清流世家,世代忠良,你叔父更是朝中肱骨重臣。若得你易家倾力相助,官家方能稳镇宸极,扫平逆氛。” 乱臣贼子? 苏锦绣心尖一颤,寒意顺着脊背蔓延。 她如今身陷宫禁,这话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可易如栩会是何种态度? 她攥紧衣袖,屏息等待下文。 殿内沉默片刻,随即响起易如栩温和却坚定的声音,字字如冰锥刺心:“皇后娘娘放心,无晦素有家国大义,岂会与逆党同流合污?闻时钦拥兵自重,觊觎神器,实乃国之蟊贼。晚辈已筹谋一计,可借文绣局赶制锦缎之事为引,设下天罗地网,诱其入宫营救。届时里应外合,定能将这乱臣贼子及其党羽一网打尽,以正乾坤,以安黎元。” 第98章 逆反贼 逆贼已伏诛,明黄加诰命。…… 自那日撞破易如栩与皇后的密室之谋后, 苏锦绣便再未见过他。 从前只当他是端方如玉、恪守清规的君子,断不致于行此等事。 可兄弟手足尚能为皇位尚且能刀剑相向,昔年太宗喋血玄武门之事,又岂止是话本里的传奇。何况易如栩与闻时钦之间本就存着旧日嫌隙, 这般取舍, 于他而言, 或许本就是顺理成章。 这几日, 坤宁宫对苏锦绣的禁限愈加密不透风,连往日能稍作喘息前往的文绣局, 竟也成了遥不可及的禁地。她被囚于这方逼仄静室, 心火焚胸。 皇后此举,看似是后宫的私禁,实则暗合着官家的默许。她不过一介草芥民女, 于这巍巍宫城、于满朝权贵而言,无足轻重。唯有对那个人, 她才是颗能牵动心绪的棋。 若流言稍有差池, 说她被囚深宫、备受折辱, 以那人的性情,定会不管不顾,提兵叩宫来要人。 恍惚间,她忆起昔日闻时钦将她揽入怀中时的低语,他说自己青云路走得太顺, 如今手握重兵, 辞还辞不掉, 免不了要受些朝堂敲打。 案上铜镜鎏金焕彩,光华灼灼,却不如闻时钦昔年为她亲手打磨的莲花镜。 镜面那样澄澈如秋水, 那样平滑无纤尘,照过似水华年,也照过镜花水月。 如此对镜枯坐,直至夜色浸满静室。 忽闻门轴轻转,朱门半启,苏锦绣心头一紧,全然忘了顾忌,踉跄奔去。然看清来人是易如栩时,她浑身一僵,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易如栩立于门前,月华淌过他的玉冠束发,神姿依旧出尘,手掌递来的姿态仍似往日般温润有礼。 “巧娘,随我来。” 苏锦绣闻声却退至梳妆台前,死死攥住身后的桌角,望向他的眼神如临劲敌,戒备丛生。 易如栩见她这般如防豺狼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难掩的落寞,伸在半空的手微微一收,声音低了低:“巧娘,你还信不过我吗?” 这话如石子投湖,苏锦绣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松动。 莫非……那日只是他在皇后面前虚与委蛇的话术?或许,自己当真错怪了他? 思及此处,她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攥着桌角的手也缓缓松开,眼底的戒备淡了些许,轻声道:“如栩哥,我素来是信你的。要去哪?” 易如栩这才展颜轻笑,温声道:“信得过我,便跟我来。” 月华倾泻,碎若雪玉飞花,一片一片,轻覆在这对各怀心绪的身影上,寒凉如水,沁骨如冰。 苏锦绣缄默相随,踩过白玉阶梯,一步步登上摘星阁。 这宫城之巅,果不负其名,立于此间,仿佛抬手便能触到漫天星子。 凭栏俯瞰,可见丽景门,侧首瞥去,宣政殿亦清晰。整座皇城的恢弘与寂寥,尽收眼底。 一步步拾级而上,苏锦绣终于看清阁中伫立的身影。凤冠映着月华,凛然天成的威仪。 她款步上前,依着礼数深深福身,穆昭宁却半晌未语,只凭栏望着丽景门方向。 那扇朱红大门在夜色中如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承载着岁月的风霜。 而易如栩则立在一侧,垂手肃立。 默默间,皇后忽然开了口:“昔年永嘉之乱,叛贼便是从这门里闯进来的。那时的守将,原是皇亲国戚,却暗地里通了逆党,一夜之间,宫城失守,宗室流离,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苏锦绣心头一紧,又偷眼瞥向易如栩,见他亦是面色微变,不敢接话。 “彼时权臣跋扈,觊觎神器,终致兵戈相向。”穆昭宁缓缓转身,凤冠上的珠翠在月光下流转,映得她面容愈发冷峻,“历来祸乱之源,皆起于权势熏心。有些人看似忠顺,实则包藏祸心,一旦羽翼丰满,便要掀翻乾坤,血染山河。” “娘娘……”苏锦绣嘴唇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想反驳,想说自己所认识的那个人并非如此,可君要臣死,她一个小小的民女,又能说什么? 三人话音未歇,夜色沉沉中,远处的丽景门本已落钥闭户,昏暝一片。 忽有一点风灯亮起,如火光坠于长夜。 转瞬之间,那灯火便次第蔓延,似流萤逐光,一路星火相衔,竟将整座皇城的宫道都映得隐隐透亮。 穆昭宁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缓缓开口:“锦绣,那便是你执意相护、欲要辩白之人的手笔么?” 苏锦绣闻言一愣,随即踉跄着上前,攥住摘星阁的栏杆凭栏俯瞰。 只见一队轻骑正踏破夜色入城,约莫百余人,动作迅捷如鬼魅。而那本该紧闭的丽景门,此刻竟洞开如敞,门内门外畅通无阻,显然是有人早已暗中授意,为其铺平了道路。 苏锦绣浑身发颤,脑海中已浮现出最坏的光景,却仍抱着一丝徒劳的希冀。 这位皇后分明是始作俑者,慌乱中,苏锦绣转头望向身侧唯一能抓住的浮木,颤抖道:“如栩哥……” 易如栩望着她惨白的面容,瞬间读懂了她未说出口的惊惧。他眉心紧蹙,似是在艰难地确认一个残酷的事实:“宫门落钥之后,尚能令丽景门彻夜洞开、调遣轻骑入城者,满朝上下,想来便只有逢家二郎了。” 穆昭宁轻笑一声:“无晦所言,倒有几分道理。你瞧那为首之人,流星白羽,剑花秋莲,不是昔日那位名动京华的小将军,又能是谁?” 苏锦绣继续看向易如栩,盼他能出言辩解一二。谁知易如栩凝神远眺片刻,竟也了然一笑:“昔日便闻他恃功而骄,我还道是坊间流言夸大其词,今日见此光景,才知他果有这般狼子野心。” 此间无人信他,她信。于是苏锦绣转身,便要冲下楼去,却见楼梯之上早已宫娥寺人森列,烛火通明如昼,人影簇密如堵,竟无半分她的容身之地。 绝望如寒渊覆顶,她踉跄着回身,“扑通”一声跪伏于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哽咽着徒劳辩解:“娘娘,其间定有误会!民女今为逢家义女,亦是他的义姐,他必是听闻我身陷禁闱,才一时失度,星夜提兵误闯!” “这是在怨怼本宫留你在此闲话么?” “民女万死不敢!”苏锦绣浑身一颤,伏得更低。 穆昭宁凤眸微挑,笑意更冷:“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若真心救你,自当叩阍坤宁宫,俯首求恳,你且定睛看看,他的铁蹄,正朝着哪个方向去?” 苏锦绣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抬眼望向宫城深处。夜色如墨,那队轻骑已然勒马,寒芒闪烁的矛头所指,竟是帝王宸居、理政决事的宣政殿。 龙榻之侧,社稷根基所在,此去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的谋逆之罪。 穆昭宁广袖轻拂,讥诮不已:“若他果真是思你心切,单骑直往坤宁宫来,俯首叩门求恳,本宫念及你们相属之情,或许还能网开一面,饶他一条生路。可谁曾想,他竟是这般不堪一试,分明是借救你之名,行谋逆窃国之实,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恐惧与不解瞬间攫住了苏锦绣,然她明知闻时钦必有苦衷,定是遭人陷害,却只能再次重重叩首:“娘娘,他绝非贰臣逆子,定是被人设计了!求您明察!” “知人知面不知心。”穆昭宁依旧是那句冰冷的话,字字诛心,“纵使你是他义姐,又怎知他逢二郎心底藏着何等滔天野心?他弱冠成名,早被虚名捧得忘乎所以,自视雄韬伟略,不甘屈居人下。逢氏世代将门,教出的便是这等‘有勇有谋’的逆子么?” 求告无门,泪水模糊了苏锦绣的视线,她膝行着爬向易如栩,双手死死拽住他的衣摆,哽咽着哀求:“如栩哥,你说句话!你与他昔年同入白鹿洞书院,同窗数载,共读圣贤书,同拟安邦策论,他胸中的家国情怀,你最是清楚!求你,求你为他说句公道话啊!” 易如栩垂眸看着她,神色莫测,他任由她拽着衣摆,衣料褶皱间尽是她绝望的拉扯,却始终缄口不语。 那死寂的沉默,比任何诛心之语都更伤人,无异于坐实了闻时钦的叛逆之罪。 苏锦绣仍死死拽着易如栩的衣摆,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凄厉似寒鸮夜啼,震得她浑身筛糠般颤抖,泪水混着绝望,在颊上纵横成河。 早该悟透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下的局,她竟还在此地摇尾乞怜,妄图辩白,真是愚不可及,可笑至极! “巧娘,莫要这般自苦了。”易如栩犹豫再三,终是弯腰伸手,双手轻覆在她颤抖的肩头,神色不忍,“此等包藏祸心之徒,本就不值得你这般肝肠寸断。”说罢,他便欲将她扶起。 苏锦绣冷笑一声,猛地挥开他的手,随后撑着地面缓缓站起。 恰在此时,远处宫城深处忽传异响,似有金戈碰撞之声隐约传来,打破了片刻的死寂。 三人不约而同抬眸,齐齐望向声音来处。 那队轻骑已然闯入宣政殿周遭的伏圈。 禁军早已严阵以待,弓上弦、刀出鞘,霎时间乱箭如飞蝗骤雨,倾泻而下,转瞬便将那百余人的身影尽数吞噬。 甲胄碎裂声、惨叫声、箭矢破空声交织在一起,刺破了夜的死寂。 苏锦绣视线缓缓移向摘星阁的穹顶。 是魇么?何以迟迟不醒? 或许她早已随闻时钦遁入山野,辞了那一身朱紫枷锁,执手览遍江南塞北的风月无边了。 这定然是场噩梦,何以迟迟不醒? 正恍惚间,手腕被人轻轻抬起,随即手心一沉。 苏锦绣木然低头,只见易如栩将一道明黄圣旨置于她手中。绢帛触手微凉,她按图索骥地展开,穆昭宁的声音恰在此时漫入耳中。 “逢家二郎,狼子野心,拥兵自重,犯上作乱。然逢氏乃累世将门,世代扞城,勋绩彪炳,家门不幸诞此枭獍,朕心恻然。仍追赠定国公,以慰逢氏忠魂。逢夫人晋封一品诰命夫人,聊申抚恤之忱。” 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在圣旨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逢家义女苏锦绣,深明大义,躬身为饵,助皇家设局,引蛇出洞,实乃大义灭亲之举。虽未出阁,亦沐诰命殊荣,来日待官家赐婚,再择佳婿,以配淑贤。” 苏锦绣死死攥紧圣旨,指甲嵌进绢帛里。 她不敢去看远方宣政殿前,那些已被乱箭射穿、甚至被砍得血肉模糊的尸身。 她只抬眼,带着无尽的恨意,死死盯着眼前妆容精致、神色雍容的穆昭宁。 这个女子为了自己的夫君,为了稳固皇权,可以助他完成这般阴毒的狠局。 可自己呢?她满心想要改变闻时钦的命运,到头来,却成了将他推入地狱的帮凶。 易如栩见状,强行将她的身体转了过去,怕她眼中那近乎恶毒的怨怼触怒了穆昭宁,徒增祸端。 随即,他轻轻推了她一把,又扬声对周遭道:“都让开路吧,传官家口谕,着苏姑娘去迎她阿弟的尸身,带回逢府好生安葬。官家仁厚,纵使是此等悖逆之子,亦许他全尸厚敛,以慰其亲。” 话音落处,原本肃立如堵的宫娥寺人,皆默契地敛步退开,让出一条通途。 苏锦绣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抬头望了望沉沉夜空。 昨天还听檀溪嬷嬷说,人死后魂魄会化做星子,悬于九天之上,俯瞰人间。 那么他呢?又会变成哪一颗呢? 满天星辰哀颓,有人半响无法作声,要自阁顶而下,去迎回那具早已不复原貌的尸身。 易如栩凭栏立于摘星阁顶,目送那抹素衣浅浅踉跄而下,亭亭身姿早已失了往日的灵动,在夜色中摇摇欲坠如风中残烛,随时都要湮灭。 苏锦绣一边于森列的宫人间踉跄下楼,一边念着那道所谓的荣光圣旨。 “逢家义女苏锦绣,深明大义,躬身为饵,助皇家设局,引蛇出洞,实乃大义灭亲之举。” 走到楼梯中段,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那道明黄的圣旨从她手中滑落,轻飘飘地坠向地面。 这漫天的流光,已经到了尽头。 第99章 养心伤 尘事抛云外,临安景正好。…… 微光熹微, 晕染着缃素帘栊,苏锦绣勉力睁眸,竟已是归了自己于绣巷的闺阁。低头一看,手中尚还绣着未竟的帕子, 彩线牵牵, 针脚犹带余温。 忽闻门外轻叩三声, 不似往日的疏狂随性。 是他吗? 苏锦绣心下暗忖, 不知他何时竟这般循规蹈矩,敛了往日纵身跃窗的跳脱。 启门的刹那, 撞见的却是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庞。 昔日的桀骜锐气敛去大半, 周身竟染了儒士的雅韵清标,闻时钦腼腆浅笑,宛若初涉世事的白面书生, 青涩得惹人怜爱。 苏锦绣愈发动疑,却也抬指替他理了理额前跑乱的发, 又抚上他的面颊。 指尖甫一触到温热的发肤, 他便如受惊的鹿儿, 脸颊陡地涨得绯红,讷讷半晌,竟吐不出一句整话。 苏锦绣心头疑云更浓,轻唤一声:“阿钦?” “阿、阿姐,”他舌挢口呆, 声若游丝, “我……我明日便要入御史台当值了, 这一去……恐要一两月方能归。” 苏锦绣只觉心口猛地一沉。 御史台? 闻时钦仍在跟前絮絮说着,他一身雪青长衫衬得身姿修颀挺拔,衣摆墨竹隐现, 清逸出尘。苏锦绣凝神望去,才惊觉他面上那道沙场遗痕竟已消弭无痕,肤色也愈发莹白,全然褪了往日武将的凛冽锋芒,言语文绉绉,不复旧时爽利。 他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此番春闱折桂,高中探花,又蒙恩公垂青举荐,得以跻身御史台供职。往后定当秉持初心,以报知遇之恩,更要践行胸中抱负,澄清玉宇。 他说得意气风发,苏锦绣眼前的身影却渐渐虚浮,如雾中花、水中月,愈发模糊飘散。 她心急如焚,探身想揽住他的腰,或是牵住他的手,触及的却唯有一片空茫。 闻时钦的身形渐次消融,化作点点流光,散入周遭的昏暗中。 “阿钦!” 一声急唤,苏锦绣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鬓发,心口仍在突突狂跳。 “好孩子,你醒了?” 苏锦绣闻言,艰难地侧过头颅,昏蒙中望见逢父逢母立在床畔,眸中满是忧色。叶凌波更是趋近床前握住她的手,低低抚慰着。 喉间刚要溢出声响,叶凌波已先一步开口,字字如定海神针:“二郎还活着。” 短短一句,就让苏锦绣翻腾的心潮骤然平息。 她闭目凝神,待胸中激荡的气血稍缓,才缓缓睁开眼。可喉间几番蠕动,却只发出细碎声响,吐不出清晰言语。 叶凌波察言观色,已明了她的惶急,温声解释:“你已昏迷五个日夜,全靠参汤吊着。太医诊过,说是急火攻心,恐暂失音声,目力也需静养方能恢复。莫急,且平心静气将养,半月后想来自会好转。” 言罢,叶凌波又将京中五日来的天翻地覆娓娓道来:竟已以流血最少之法更迭天命,新帝登基。五皇子携旧日部众和拥护他的朝臣归来,不知以何种雷霆手段震慑朝野,那些昔日力阻他登位的臣子,如今皆俯首帖耳,不敢有半分异言。 更兼他甫一临朝,便大刀阔斧革除积弊、任贤任能,政绩初显。是以纵使众权贵皆知其帝位乃半路夺得,却因他的治世之才,都暂且缄口,未敢轻议是非。 苏锦绣听罢,急切地对着叶凌波比着口型:“那他呢?他在哪?” 叶凌波眸色微滞,竟一时语塞,垂眸避开了她的视线。 苏锦绣本就焦灼的心绪愈发翻涌,难道……那夜乱箭穿空,他轰然倒地的模样并非幻梦?难道他纵是捡回性命,竟已落得残躯破体、缺肢少腿的境地? 她越想越慌,恰在此时,逢岩庭低沉威严的嗓音传来:“在祠堂领家法,之渡正亲自罚他。” 苏锦绣急欲挣起身往外冲,叶凌波知其执念难挽,遂扬声唤步月入内,快手快脚为她梳洗整装。片刻后,苏锦绣身着天青罗裙,墨发如瀑披散,外罩一件素白茧绸大氅,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小脸,踉跄着疾步往祠堂赶去。 祠堂坐落于逢府幽阒深处,阁内灯火绵绵曳动,数十方黑漆牌位在暗影中肃立如俑,氤氲着经年的香火气息,森然肃穆。 身为逢家义女,苏锦绣往日从未踏足这方禁地。如今刚推开厚重的大门,便见远处庭院之中,左右两侧各站着一排背身持具的小厮,敛声屏气,噤若寒蝉。 而庭心那道熟悉的身影,墨色马尾高束,上半身赤膊袒露,少年人的肌肉贲张,背上还留着昔年沙场鏖战的旧痕,与新添的血痕交织成怵目的纹路。 “思渊,你可知错?” 逢寻手持一根嵌满倒刺的藤条,立于旁侧,厉声斥问。 苏锦绣脚步踉跄着越走越近,拼命想唤出“兄长”二字,却只是徒劳。 庭中二人似未闻此微响,闻时钦仍双膝跪地,双手撑膝,腰背微曲如蓄势的孤弓,默默准备承受藤条的鞭挞,毫无挣扎抗拒之意。 “家门不幸,竟出了你这等悖逆子孙!”逢寻手中的嵌刺藤条挥得虎虎生风,每落下一鞭,都伴着厉声斥责,“第一鞭,罚你目无尊长,罔顾父母鬓边霜雪,兀自横冲直撞,陷亲族于忧惧!” 藤条带起血花,闻时钦背脊猛地绷紧,却咬牙未吭。 “第二鞭,罚你甘为逆党鹰犬,助纣为虐,搅得朝堂腥风血雨,陷生民于水火!” 又一鞭落下,倒刺勾破皮肉,带出串串血痕,他额头冷汗涔涔滚落,依旧挺直了脊背。 “第三鞭,罚你权欲熏心,于宣政殿上翻云覆雨,弑君篡逆,视纲常伦理如无物!” “第四鞭,罚你私念凌驾宗族!你置逢氏满门安危于不顾,一意孤行,险些陷全族于万劫不复之地!” “桩桩件件罚你之由,你可有异议?!” 四鞭落下,闻时钦背上已是血肉模糊,绽开的皮肉翻卷着,青筋在肌理间暴起如虬龙,冷汗浸透了额前碎发,却仍强撑着沙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回道:“回兄长……无异议。” 苏锦绣见此惨状,顿时心如刀绞,她拼尽残存的气力,踉跄着小跑过去。 喉间发不出声响,身旁的小厮噤若寒蝉,她的脚步又轻得像一缕风,庭中二人竟全然未觉。 逢寻抬手便要挥下第五鞭,藤条带着破空的锐响,直逼闻时钦的脊背。情急之下,苏锦绣合身扑了过去。 一声脆响刺耳,第五鞭狠狠落下。 闻时钦预想中的锥心刺骨并未袭来,反倒有一片温软覆上脊背,裹挟着熟悉的清雅馨香,将那凌厉的力道生生卸去大半。 他浑身一僵,只当是受刑过重神智昏沉,竟坠入了幻梦。 闭眸缓了一瞬,才惊觉那触感真实得骇人——衣料的柔滑、肌肤的微凉,还有那缕萦绕鼻尖的香息,皆清晰可辨。 他猛地扭头,便见苏锦绣伏在自己肩颈处,鬓边碎发凌乱,面色苍白,竟生生替自己受下了这一鞭。 闻时钦惊得魂飞魄散,猛地回身将她揽入怀中。触到她背上大氅下隐约透出的血,那温热的湿濡顺着布料渗过来,他的声音都在发颤:“阿、阿姐!你怎会在此?为何这般傻?要替我挡这一鞭!” 苏锦绣被他圈在怀中,意识如风中残烛,昏沉间只死死攥着他的衣领,千言万语皆堵在喉间。 一旁的逢寻也怔在原地,方才她扑过来的身影迅疾如翩跹落雪,转瞬便覆在闻时钦背上。他那鞭已蓄足力道,如覆水难收,纵是仓促转腕卸力,余下的狠劲也终究落在了她身上。 闻时钦敛息屏气,避过苏锦绣伤处轻揽她入怀,随后起身转对逢寻,声沉如磐:“兄长,想来父亲母亲未曾与你提过。我并非你血缘亲弟,实是伯父伯母怜我孤苦,收为养子,这份再造之恩,我始终感念于心。是以我行事之前,已具牍自请与逢氏割袍断义,更亮明原本身份,此番所作所为,皆由我一人担责。纵使铩羽论罪,亦必护逢氏一门安然,绝无半分株连之祸。至于这些家法刑罚,是我应得的,待我安顿好阿姐,再继续回来领受。” 逢寻骤闻此言,竟怔立当场,半晌无从置喙。只能眼睁睁望着闻时钦抱苏锦绣,步履踉跄却决绝,渐行渐远。 昏沉混沌间,苏锦绣感觉自己似被轻置于榻,脊背上血肉模糊处的绫罗被人悄然褪下,一阵锐痛直教她倒抽冷气。 耳畔似有轻不可闻的叹息和安抚,覆在伤上的力道便愈发轻柔,该是上药的微凉触感漫开,稍稍缓释了灼痛。 不知又昏沉了几何,再睁眼时,眸中尽是濛濛雾气,几番眨动,视界依旧模糊。她茫然知觉自己仍是俯卧于榻,指尖胡乱摸索,触到的是微凉的锦缎床褥。 难道此番不仅喑哑失声,竟连视物之能也要失去? 苏锦绣挣扎着掀被起身,才惊觉身上仅着一袭肚兜,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正摸索着欲寻衣物蔽体,远处忽飘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阿姐。” 脚步声渐近,那声音又添了温软:“背上伤痂初结,今个且先勿着衣衫。” 苏锦绣辨出是他,心头微动,却终是看不清来人面容,唯见一团暖黄光影在眼前晃动。 目不能视物,口不能发声,她浑浑噩噩不知身犯何疾,热泪竟自簌簌滚落。 前番惊变历历在目,可千般疑问堵在喉间,终是无从问询。她只凭着本能,俯身扑进那熟悉的怀抱。 下一瞬,便觉身轻如羽,被他稳稳抱回榻上,揽入怀中,暖衾轻覆,将周身寒意尽数隔绝。苏锦绣急欲告知他眼盲失语之苦,奈何唇齿开合,唯有哑哑呜咽溢出,泪水愈发汹涌。 “好阿姐,莫哭,莫哭。”闻时钦的声音难掩疼惜,轻柔梳理着她散乱的鬓发,用温巾拭去她颊边泪痕,“我回来了,未曾殒命。往后再不会这般教你担惊受怕,前尘诸事皆了,我必一一为你剖白。” 苏锦绣抬手捶打他的胸膛,哭声更烈,却依旧是无声的哽咽。 闻时钦这才惊觉异状,他伸手在她背上轻探,蹙眉疑道:“并未点你哑穴……阿姐,你竟不能言语了?” 她含泪点头,用口型无声道:“……也看不清了。” 苏锦绣未及展卷细数那本杂记,便知页册定然又减了不少。那书页与她性命休戚相连,他每添一桩恶事,纸页便会悄然消减,更何况她方才隐隐听闻了弑君之事。 闻时钦抱着她,细细剖白了前因后果:如何暗助岑衡揽权,如何遣佯装堕入彀中,实则暗调兵马,运筹帷幄。 岑珩初时便属意于他,欲引他为臂助。奈何闻时钦本是只想携她远遁尘嚣,避却这朝堂风波,原是不愿蹚这浑水的。可偏生那时,得知她身陷宫禁,闻时钦才惊觉这是一场君心难测、非死不休的死局,帝王一旦起了疑心,唯有以死谢罪方能平息风波。不如釜底抽薪,破此死局。 他与岑珩、易如栩合谋,行此凶险之事,更利用了她在摘星阁上那一场撕心裂肺的恸哭,令皇后深信不疑,误以为那队人马真是他所遣,才这般掉以轻心,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她静听全程,心头百转千回,竟不知该为他死里逃生而喜,还是为这步步惊心的谋划而涩,唯有缄默以对。 纵是为了护她周全,那些染血的抉择亦成了既定的事实。前番是昏沉高热,此番竟落得喑哑目盲的境地,那下一次呢? 冥冥中似有推手,将他们步步推向无可逆的宿命。这杂记的损耗与他的恶业同步,每一次折损都对应着她日渐衰微的生机,那下一次,自己是否便要油尽灯枯,从此与他阴阳相隔? 闻时钦不知她心中所想,只大手一揽,将她的头紧紧按在自己胸膛,掌心轻拍她膝头以作安抚:“莫怕,莫急,定是前番急火攻心所致。我守着你,这便遣人遍访天下杏林圣手,必能医好你,阿姐莫慌。” 他低头,频频吻去她眼角的泪,温声软语不绝。苏锦绣在他坚实的怀抱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颗惶恐不安的心渐渐安定,倦意袭来,终是再度沉沉睡去。 数日后,苏锦绣目力竟渐复清明,可喉间却仍无声。 她倒也渐渐接纳了喉间失语的沉寂。 无声也好,那些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都可暂且藏于静默之下,不必强作应答。 是日无言,二人各自为对方敷药后相对而卧。 今个苏锦绣实在倦怠,白日在华韵阁奔波竟日,诸事皆需以纸笔书于琳琅,托她置办绣庄绣材事宜,归来时早已身心俱疲。是以未与闻时钦作无声闲谈,便沉沉坠入梦乡。 夜半梦回,忽闻身侧一声低唤:“阿姐……是怨我么?怨我……利用了你的痛哭?” 苏锦绣倏然睁眼,于昏灯残影中望见他眼底的惶然,抬手抚上他的面颊,随即张口,以清晰的口型无声道:“我未怨你,只是近来心绪纷乱,想多静静,话少了些。” 让她心神不宁的,是近来频发的梦境。 梦中总有一个陌生的他,非是初入绣巷时的模样,更像是一个她从未识得的身影。那身影一靠近,她便觉心口绞痛难忍。 “静可以,阿姐。”闻时钦连忙应声,“但别一个人静,别离我太远,好不好?我们可去云栖园闭门静居,可往落霞山结庐听雨,亦可泛棹莫愁湖,枕波而静。你若点头,我即刻备马,今日便带你出发,好不好?” 苏锦绣见他眼底仍有惶然,便知他是误会自己仍在怨怼。她无法出言辩解,只得轻轻颔首,随即侧身挪近,蜷身钻入他怀中,以这般亲昵的姿态消解他的不安,又抬手轻拍他的背脊,无声安抚。 头顶传来他如释重负的轻叹,温声道:“阿姐,岑珩已准了我的辞呈,这乌纱帽总算彻底卸下了。咱们终于能自在逍遥,先从何处游起好?” 闻时钦伸出手,在她眼前轻晃:“一为临安,二是姑苏,三乃浔阳,四为宣城。”念及此处,他语气里添了憧憬,“临安有西湖晴雨皆佳,苏堤春晓柳丝垂。姑苏寒山寺的钟声可涤尘心。浔阳长江畔可览孤帆远影。宣城敬亭山孤高映云,桃花潭水深千尺,也宜静心。” 他每说一处,便伸出一根手指,末了补充道:“这些地方皆离京不远,路途安稳,你若喜欢,咱们便可慢慢游赏。” 苏锦绣凝眸细思,临安的秀色倏然浮现在眼前——黛瓦粉墙映碧水,画舫凌波穿桥洞。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她抬手指向他的第一根手指,选了临安。 第100章 檀净观 旧劫逐云去,旧忆坠山真。…… 檀净观, 金刹摩云,香烟阵阵盘旋。 一少女青衿垂袂,立于三清像前细细观摩,眸中满是好奇。 忽有一道清越女声自身后传来:“善信小娘子, 可暂移步殿侧?观中需行三清宝诰, 恐扰了小娘子观瞻。” 苏锦绣回首, 见是一位身着月白道袍的坤道, 发挽芙蓉髻,眉目柔慈。 她闻言忙退至殿侧朱漆柱旁静静立着, 听那女观清玄手持玉板颂道:“昔年老君西出函谷, 关令尹喜观紫气东来,遂请老君著五千言。老君感其诚,于函谷关传经三日, 尹喜得经后弃官归隐,终至大道……” 待经文诵罢, 清玄收了玉板, 对苏锦绣颔首示意, 二人并肩往观外走。 行至月洞门处,清玄忽驻足,目光落在她唇畔,温声道:“小娘子年纪尚轻,何以落得喑哑之症?” 苏锦绣闻言, 只是浅浅一笑, 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 又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过迟了半步,你们倒先叙上了?” 话音未落,苏锦绣已闻声回头, 见兰涉湘正缓步踏过观中青石阶,忙上前轻扶。 清玄亦颔首浅笑,引二人往殿后静室走去,亲手为二人沏了清茶。 兰涉湘抱着小儿坐下:“本是四人结伴,阿昭甫到临安便接了公务,闻公子随他同去处置,我因带着孩儿,乘马车慢了些,倒叫巧娘先陪您多待了片刻。” 她望着清玄,眼中满是孺慕:“自您从汴梁玉清观迁来临安此处,我总想着来探望,此番总算得空,正好与您细说这些年的光景。” 清玄轻轻抚过襁褓边缘,目光温和:“不急,既来了,便在此处小住几日,慢慢说。” 苏锦绣与二人于静室落座,听她们漫叙过往风物。 上月新帝初御宸极,叶九昭承诏出牧,补授临安府缺。 闻时钦既已解绶,欲携苏锦绣同游临安,恰遇他携兰涉湘与稚子,遂邀其同行,四人结伴离汴,共赴临安。 途次兰涉湘闲谈间提及,她那位道姑养母昔年隐于城外玉清观,潜修数载,前岁已徙至临安的檀静观,那处琳宫巍焕,香火鼎盛,此番同往,正好顺路登门,一叙阔别之情。 闻时钦既已挂冠而归,苏锦绣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是缓缓沉定。 曾几何时,她日日翻览,紧盯其上记载的闻时钦那几件恶事,生怕他再踏覆辙。如今久未添一字,那书页间曾萦绕的诡异光晕,竟已悄然散去,与寻常册页的无异,想来是自己的任务终得圆满? 他既已脱身仕途,那隐忧之事,该是再无发生之虞了。 这般思忖着,她紧绷的肩头微微松弛,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气音,细若游丝。 这几日她那喑哑许久的嗓音似有转机,虽仍不能开口成句,却已能发出零星微弱的声息。 兰涉湘抱定稚子,担忧地看了看尝试发声的苏锦绣,随后抬眸向清玄温声道:“养母,儿这身岐黄之术,皆是您当年亲授。来时路上我已为巧娘诊过脉,她脉象沉缓平和,脏腑气机调和,气血亦无滞塞之象,分明身无疴疾,却不知为何缄口难言?” 清玄闻言放下茶壶,目光缓缓落向一旁静坐的苏锦绣,眉峰未动,亦未起身诊脉。 兰涉湘见她神色淡然,轻声追问:“养母久历尘寰,慧眼如炬,莫非已窥得其中端倪?” 清玄却未置可否,反而讲起了一个故事:“昔年崂山之阴,有一少年与雪色灵兔,自总角至及笄,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共卧松云,同栖竹坞,相依为命。灵兔为护少年,误中豺狼之计,魂销于松涛之间。少年抱兔尸长恸,泪尽泣血,后负三尺青锋,踏遍三山五岳,诛尽仇雠。待大仇得报,他重归灵兔殒命之处,望松涛如旧,物是人非,遂拔剑自刎,以颈中热血沃此山土,随灵兔而去。” 她常日研经颂道,语调引人入胜。兰涉湘怀中稚子收了啼声,苏锦绣亦垂眸凝神,二人皆沉浸在这山灵旧事之中。 清玄稍作停顿,目光扫过苏锦绣,缓缓问道:“你二人且说,这少年为一灵兔,耗竭心神,终至殒身,当如何评说?” 兰涉湘尚未开口,一旁的苏锦绣却似浑然未觉般,喉间溢出极轻的一字,清晰落在静室之中:“傻。” 兰涉湘见苏锦绣竟自开口,惊得险些起身,清玄却抬指轻摇,眸光沉静,示意她稍安勿躁,转而将目光落回苏锦绣脸上,语调依旧清和:“太上感应篇有云,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世间诸事,非只轮回二字可概。执念背后,皆有前因。” 清玄顿了顿,续道:“你仍觉他傻?” 苏锦绣抬眸时,面上还有未散的怔忪,却斩钉截铁般道:“仍是傻。” “他既是少年,便如东升旭日,便有大好前程,往后岁月可再踏万里山海,再识满座故人,何必将性命系于一兔,空负这人间万千光景?” 清玄闻言,只含着一抹浅淡笑意,始终不答。 苏锦绣望着她沉静的眉眼,愣怔片刻,才惊觉自己方才一番话竟说得流畅清晰。她猛地回过神,连忙道谢。 夜渐深沉,叶九昭与闻时钦仍未归返,兰涉湘便引着苏锦绣在檀净观暂住。静室之内,灯烛摇曳,映得案上博山炉里的烟缕缓缓萦回,裹着一室清宁。 兰涉湘怀中抱着熟睡的稚子,期许道:“巧娘,这孩子的小名,你这干娘来取,再合适不过。” 苏锦绣闻言一怔,忙不迭抬手推辞:“万万不可,我素来学识浅陋,胸无点墨,怎敢妄定他的小名,恐辱没了孩子。” 兰涉湘却笑着将孩子往怀中轻拢了拢,执意道:“小名本就是家人闲时唤的,图个亲近,哪用得着什么文辞讲究?你且随心便是。” 苏锦绣无奈,只得低头思忖,脑中虽闪过“清和”“知岁”等数个雅致字眼,却总觉少了几分烟火气,辗转间终是未敢轻定。 末了,她抬眸看向兰涉湘怀中安睡的稚子,那小小的身影在烛光下蜷成一团,眉眼温顺,忽然轻声道:“既难拟出文辞雅致的小名,不如求个岁岁平安的好寓意。” 说罢,她探手轻轻覆在兰涉湘的手心里缓缓画出一个“稳”字:“就叫稳稳吧。” 兰涉湘低低重复了一遍“稳稳”,眼中笑意渐深,温柔地望向怀中孩儿:“盼他一生安安稳稳,无灾无虞?” 苏锦绣望着那团小小的身影,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正相视而笑时,忽闻窗外传来异声,初时若荒犬夜嗥,转瞬便成了铿锵之音,沉闷尖锐。 苏锦绣搁下手中茶盏便快步推窗远视,夜风裹挟着焦糊气扑面而来,抬眼望去,檀净观山门前竟腾起明火。 她心头咯噔一沉。 早听闻临安近来治安不靖,流寇常伺机作乱,叶九昭此番前来,正是奉令整饬此地。这檀净观近来香客如织,香火钱堆积如山,想来早成了盗匪眼中的肥肉。如今叶九昭与闻时钦皆不在,怕是有人故意寻上门来,或是劫财,更可能是冲新官家属而来,想借此拿捏叶九昭。 越想越觉凶险,苏锦绣忙回头,见兰涉湘已抱着稚子起身,脸色微白。 “涉湘,此处不宜久留!” 她话音未落,刚要抬手关窗,腕间忽被一股力道托住,窗扇竟又被向外推开。 苏锦绣惊得脊背发僵,抬眸却见清玄炼师立在窗外,神色沉静如常:“姑娘,速唤涉湘抱稳孩儿,随我来。” 兰涉湘闻言,忙唤来贴身的两名侍女,四人紧随清玄,踏着阶前冷霜往观后密道去。 行至密道入口,清玄忽转身驻足,目光扫过几人:“此道蜿蜒下行约半柱香,至山脚处便有接应。你们来时,有公子曾遣人递话,说已在山坳处暗布侍卫,既不愿扰了观中清修,又想暗中护你们周全,此刻去寻他们,自能安妥。待你们安全汇合,若有余力,再令侍卫上山便是。” 兰涉湘忙攥住清玄的衣袖:“阿母,您与我们一同走!” 密道入口恰是一方月洞门,夜风穿门而过,掀得几人衣袂翻飞。 清玄抬手轻轻拍开她的手,转而俯身,细致地将兰涉湘怀中稚子的襁褓拢了拢,连那松了些的系带,都重新打了个紧实的双连环结:“无需挂怀,我留在此处,料无大碍。彼辈不过是觊觎观中香火之资,尽数予之便是。” “可……”兰涉湘还想再劝,却被清玄打断。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他们夺了这些不义之财,自有因果循环相报。”清玄抬手将琉璃灯塞到侍女手中,“快些去,带着我的外孙先避一避,等侍卫上山,便什么事都没了。” 此言既出,便再无拖延的余地,迟滞片刻,便是多添一分凶险。苏锦绣与兰涉湘对视一眼,当即携着两名侍女往密道深处赶。 苏锦绣取过一盏琉璃灯,提步走在最前探路,昏黄的光晕堪堪照亮身前石阶,余下皆是浓如墨染的幽暗。 “涉湘,此处石阶湿滑,脚步放轻些” “前头转角处石阶稍高,抬脚时慢些” 她每走几步,便轻声叮嘱一句。行了一会,苏锦绣觉身前石阶亮堂了些,反应过来后她猛地回头,只见檀净观已被冲天火光吞噬,红焰卷着黑烟,染得夜空发赤。 兰涉湘失声惊呼,抱着孩子就要往回冲。苏锦绣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声音因急切而发颤:“涉湘,我们现在回去,不过是白白送死!你冷静些,先下山唤侍卫回援,这才是唯一生路!快走!” 兰涉湘望着那片火光,眼泪砸在襁褓上,却终是被苏锦绣半扶半劝着,踉跄着继续沿着台阶下去。 这石阶乃山间小径,两旁林木茂密如墨,寒鸦被脚步声惊起,“咕咕”的啼鸣在夜风中散开,衬得周遭更显死寂,唯有几人的脚步声与急促的呼吸声,在山径间来回撞着。 苏锦绣唯有默念闻时钦留下的侍卫才能镇定,那些皆是他从军中挑出的好手,只要与他们汇合,便万事大吉。 她越想越急,脚下步伐不由得加快,却在一处湿滑的青苔上踏空,脚踝猛地一崴,剧痛瞬间窜了上来。 身后的侍女连忙扶住她:“姑娘!” 苏锦绣咬着牙,将重心挪到另一只脚上,强撑着直起身:“无妨,不疼,咱们继续走,莫要耽搁。” 她正要咬牙直起身时,前方的黑暗里,突然传来粗粝的笑声。 “往那搜!都仔细着点!咱们哥几个往上赶,总能堵着那新官的家眷!抓着她们,还怕那姓叶的不乖乖听话?” 苏锦绣闻言暗道不妙,随后便拽着兰涉湘往旁侧密林里钻,两名侍女紧随其后。四人刚躲至一块丈许高的嶙峋岩后,她便急声示意,几人慌忙将手中琉璃灯尽数摁灭。 昏暗中,唯有头顶月华透过树隙,洒下碎银般的光。 石阶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七八条汉子鱼贯而来,个个腰挎短刀,衣着邋遢,正是流匪模样。苏锦绣屏住呼吸,攥着兰涉湘的手腕,连带着她怀中的稳稳都似察觉到凶险,只偶尔发出极轻的呼吸声。 原以为这群人会径直上山,不意队伍末尾那名瘦高汉子突然顿住脚步,鼻翼翕动着抽了抽,疑窦丛生道:“头,不对劲!这风里咋飘着股女子的脂粉香?” “你小子想女人想疯了吧?”领头壮汉猛地回头,一脚踹在他膝弯,粗声斥骂,“怕不是你前几日逛窑子的脂粉气,到这会儿还没散干净!” 瘦高汉子踉跄着站稳,急得连连摆手:“头,真不是!我都三日没沾那勾栏地了!”他弯腰在石阶旁逡巡一圈,忽然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的萋萋草丛,“你看!那地上落着枚珠花!” 瘦高汉子几步走过去捡起珠花,凑到月华下打量,那珠花是银胎镶碎玉,虽不华贵,却分明是闺阁女子常用的饰物。他又放在鼻尖轻嗅,果然沾着淡淡的脂粉气,当即举着珠花喊:“这回信我了吧?肯定有女子就在这附近!” 领头壮汉劈手夺过珠花看了看,眉峰一沉:“成了,别往上赶了!方才一路过来没见半个人影,指定就藏在这一片!都散开搜,片草不留!” 瘦高汉子的脚步声离岩石越来越近,手中长鞭不停抽向旁侧草丛探看,眼看就要扫到岩石边缘。 恰在此时,一道纤影猛地从岩后窜出,衣袂翻飞间直奔山下。 “那女人抱着孩子!快追!”瘦高汉子眼疾如电,当即嘶喊着追了上去。其余流匪亦纷纷调转方向,脚步杂乱紧随其后。 原来是苏锦绣已悄换了兰涉湘的外袍,怀中裹着厚布假作襁褓,忍着脚踝钻心的疼,拼力往山下奔去。 脚踝的剧痛几乎让她站立不稳,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没奔出多远,便腿一软重重摔在宽石阶上。 她刚撑着地面欲起身,一只粗糙如树皮的大手突然扣住她的手腕。回头望去,一股浓烈的酒馊气扑面而来,正是个贼眉鼠目的汉子,满脸淫.笑:“呦,这叶家的眷口,竟是这般标志的美人胚子!” 身后数人举着火把围拢过来,火光将苏锦绣的脸映得惨白。 领头壮汉拨开人群,蹲在她面前,蒲扇般的大手便要去捏她的下巴。苏锦绣猛地啐了他一口,同时将怀中襁褓狠狠往他头上一兜,趁其不备,屈膝狠狠踹在他下腹。壮汉痛呼一声,连人带火把滚下石阶,余下流匪一时乱了阵脚,惊呼着去扶。 苏锦绣趁机踉跄起身,刚往下奔出两步,手腕却被那瘦高汉子死死攥住,任她怎么挣扎都甩不开。 就在此时,“咻”的一声,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射穿那汉子的头颅,温热的血珠溅在苏锦绣脖颈间,黏腻得令人作呕。她惊惶间猛地甩手,那汉子便直挺挺栽倒在石阶上,双目圆睁。 苏锦绣抬眼望去,只见山下平地处火光摇曳,一队骑马带箭的人影正疾驰而来。她心头一松,赶忙踉跄着往下跑。 可有个流匪见小头领死了,竟有个胆大的存了邀功心思,趁同伙慌乱之际,快步追上苏锦绣身后,猛地攥住她的头发。剧痛让苏锦绣被迫后仰,她急中生智,拔下发间银簪,狠狠回头扎进那汉子胸口。 汉子痛呼一声,反手将她狠狠一推。 苏锦绣本就脚踝重伤、立足不稳,被这一推竟直接从陡峭的石阶上翻落,身体顺着层层石阶翻滚而下。 身体在山阶间翻滚,碎石与断草在身侧飞速掠过,任凭她如何抓扯崖边的丛草,最终也只是攥得几片枯碎的叶,终究徒劳。 失重的眩晕与刺骨的痛意交织,竟让眼前场景生出诡异的熟悉感。 恍惚间,似是许多年前,自己也曾这般奄奄一息,自更高的山巅被人狠狠推落,连呼救都发不出声。 意识涣散,清玄曾在炉边讲过的故事却清晰地漫上心头。 那灵兔为护少年而死,少年最后竟也自刎随它而去。 真傻啊。《 》 第101章【VIP】 第101章 前尘事 前尘如逝水,旧事若飞尘。…… 月华倾泻的夜, 有一绣娘独在文绣局中,就着昏黄的灯,正绣着一身嫁衣。 捻着五彩丝线,先以齐针细细铺就衣摆的底纹, 再取来赤金线, 以盘金绣绕针而行, 或疏或密, 绣出龙鳞般的光泽。 绣到月上中天,眼睛渐渐酸胀, 她便放下绷架, 用手背轻轻揉了揉眼。 忽觉眼前的灯影暗了些,原是灯芯结了灯花,取了剪刀上前挑亮时才惊觉, 自己竟这般坐着绣了两个时辰。 这般对着灯芯发愣,眼前忽有清俊身影晃过。 从前在绣巷, 每逢灯芯结花, 总有少年提着银剪来, 指尖轻挑便让灯光明亮如初,还会笑着递过一杯温茶,说阿姐莫要绣久,该歇歇眼。 那时朝夕相对,如今已逾三月未见。 上回在宫道上偶遇, 他依旧行色匆匆, 只来得及停下脚步道一句话:“阿姐, 我实在有要务在身,待此番忙完,定寻你好好叙旧。” 话音未落, 人已转身,青衫一角在宫墙拐角掠过,快得像一场未及细品的梦。 窗外忽起夜雨,淅淅沥沥打在窗上,溅起细碎的凉意。 巧娘回过神,抬手吹灭了灯,殿内瞬间坠入昏黑。 她在殿内无声默了一会,才唤来当值的小内侍,看着人锁上主殿的铜锁,才提着裙摆,往文绣局偏殿后的耳房走去。 红墙朱瓦覆着月光,明明是天下最金贵的去处,她却总觉得不如从前绣巷住得舒心。 此处规矩密,连走路的步幅都有定数,日日绣着供贵人赏玩的锦缎,身边虽围满了同做活的绣娘,却再无一人会像从前那般,见她揉眼便悄悄递过一方浸了水的帕子。 上个月,她与同院的杏儿合绣贵妃的常服,一处针脚略疏,未及修正便呈了上去。上位者一怒,只一句“文绣局当真是越发懈怠了”,于她们便是天塌般的重压。 那贵妃的表兄乃当朝御史,虽淡淡一句“初犯且饶过,下次再罚不迟”替二人求了情,免了杖责之刑,可管着文绣局的莫姑姑,转头便将她俩叫到庭中,逼得她们跪了四个时辰。 美其名曰以儆效尤。 她虽年纪尚轻,身体却已先一步记了仇,每逢阴雨天,膝盖便像被细针扎着似的疼。 入了耳房,她摩挲着攒下的银子,又盘算起离宫的光景。 宫中绣娘年过三十可自请归乡,她今年方满双十,距那日子尚有十载。薄尉巷的三进宅院,两堂相向,院里植几竿翠竹,与阿钦安稳度日的光景,仍是她不敢细想的奢望。 正想着,耳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雨气的杏儿掀帘进来。 这耳房陈设极简,左右各摆一张木床,铺着青布褥子,中间靠墙放着两张并在一起的绣棚,墙角的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绣线,干净齐整。 “巧娘,在想心事?”杏儿抬手拍去肩头的水珠,挨着她坐下,忽然朝门外望了望,才压低声音问,“方才听小内侍嚼舌根,说你阿弟便是御史台那位闻大人?” 巧娘闻言一愣,随后轻轻点了点头。 杏儿眼睛顿时亮了,凑得更近了些,艳羡道:“那你何必还在这文绣局做工?我昨儿听当值的小内侍说,你阿弟近来可是风头正劲,官家夸他才思敏捷,不仅赏了薄尉巷的两处宅子,连年后的赐婚都定了章程,这般年轻有为的人物,将来定是要入阁拜相的。” 巧娘本在低头将碎银纳入锦袋,闻言心里忽的涌上一阵茫然。 如今想来,那个曾提着银剪为她挑灯花、怕她绣累悄悄塞来糕点的少年,早已是金阶上的闻大人,有了陛下赏赐的朱楼画栋,有了不可限量的前程。 可她心里也清明,阿钦素来一诺千金,既说忙完便来寻她,想必是真有要紧公务缠身,绝非虚言搪塞。 这般暗自宽解,心下便定了许多,连日来便一门心思扑在那身嫁衣上。 往日里对她素来严苛的莫姑姑,近来竟也换了模样,未再将那些耗神费力的宫装绣活派给她,只让她安心绣那件嫁衣。 这般难得的清闲,倒让巧娘心里生出淡淡的讶异,却也悄悄松了口气。 随后便是三月。 三月里春阳浓浓,三千佳丽回眸笑,映得宫闱鲜妍。 她这处绣房临窗近宫墙,推窗便见外头天地清明,墙下的嫩柳抽了新条,鹅黄浅绿晕得满眼鲜活,连日来沉敛的心情也跟着亮堂起来。 正望着景致出神,想趁这清闲去庭院里散散步,忽闻宫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打马声。 成云宫道虽有内苑禁驰马的规矩,但偏安一隅的文绣局墙外却是王公贵族常策马而过的驰道,她本未在意。 可那马蹄声忽的一停,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隔着宫墙传来:“李兄,此事容后再议,今日我有要务在身,先行辞过。” 不及细想,已辨出那是闻时钦的声音。 她忙转身趋至镜匣前,将额前几缕乱丝别入耳后,又抬手理了理身上淡紫统制绣服的衣襟,确认并无不妥,才匆匆对一旁理线的杏儿道:“杏儿,若莫姑姑查问,便说我往前院针线局取赤金线,片时即回。” “晓得啦,你只管去,这里有我。”杏儿抬眸一笑,挥了挥手。 庭院里春色正浓,嫩柳拂过肩头,巧娘柔眉轻扬,嘴角的笑意压也压不住,提着裙摆快步往文绣局门口去。 到了门首,她又稳了稳心神,才轻声拜托当值的小内侍:“劳烦小哥开下门,我去取些针线,即刻便回。” 出门后,却唯见宫道漫漫,直抵天际望不见尽头。 方才那阵打马声已消散在风里,她左右顾盼,唯有一排排宫人捧着器物,垂首敛目匆匆而过,哪还有鲜衣怒马的少年影踪。 莫非是听错了? 心头刚扬起的暖意瞬间沉落,像被冷水浇透。 从前的他,原是最一诺千金的。 说要给她买西街的糖葫芦,便是下着瓢泼夜雨,也会披着蓑衣蹚水带来。说要为她寻崖边的野蔷薇,便会攀着石缝去摘,哪怕手被刺得通红。 可自他高中探花,两人重逢不过一面,他许下的“忙完便寻你”,让她等了一回又一回。 “苏巧娘,在此愣着作甚?” 巧娘闻声回头,见莫姑姑一身石青色女官绣袍,正满脸沉色地立在廊下。未等她躬身行礼,莫姑姑的话已砸来:“凤冠霞帔下月便要呈进,你还在此处耽搁!那是贵妃表兄亲点的活计,指定要你独绣,若出半分差池,整个文绣局都要跟着你遭殃!” 说罢,莫姑姑上前便要去掐巧娘的胳膊,巧娘知她手劲素来大得出奇,下意识便侧身躲开。 莫姑姑见状,语气更添尖刻:“如今怕不是攀了高枝,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看来上月跪四个时辰还没教你记牢!再敢这般怠慢,明日便让你去后院劈柴浣纱,日夜不休,看你还敢不敢这般心不在焉!” “谁敢?” 二字清越,带着朝堂官者的沉敛,莫姑姑的话猛地卡在喉间。 巧娘回头,只见闻时钦立在身后,一身五六品官员的浅绯色官袍,腰束玉带,袍角沾着些微风尘,面上冷冷。 莫姑姑在宫中浸淫数十载,一眼便知这是朝堂新贵,忙敛了方才的厉色,堆起笑意上前:“不知是哪位大人驾临?文绣局地处偏隅,倒让大人屈尊了。” 巧娘怔怔立着,见他不过三言两语便将方才还盛气凌人的莫姑姑威慑得敛声退下,一时竟忘了言语,只凝眸望着他。 闻时钦知晓宫中耳目繁杂,不便贸然带她出去,便对一旁侍立的内侍道:“听闻文绣局绣娘手艺卓绝,我府中需绣一方匾额锦套,特来瞧瞧样式。” 两人移步至绣局内那座临池的小亭,春风拂过池面,泛起细碎涟漪,亭中却一时静得只剩风声,相顾无言。 “阿姐。”闻时钦先开了口。 巧娘听得他叫自己,鼻头蓦地一酸,眼泪竟不受控地落了下来。 闻时钦见状顿时慌了神,方才对莫姑姑的冷冽全然褪去,忙上前一步道:“怎么哭了?可是这文绣局里有人欺负你?是方才那莫姑姑,还是别处受了暗气?” “不是……是见到你太开心了。”巧娘哽咽着。 闻时钦温声轻叹:“阿姐哄我呢。我怎会没见过你开心的模样?”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替她拭去颊边泪痕,“是我思虑不周。从前听你说,向往宫中文绣局的针神技艺,便在御前托了人情,贸然替你谋了这差事,却忘了你素来性子温软,不擅应付这宫里的弯弯绕绕,让你受了委屈。” 巧娘忙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阿钦。是我自己起初怯生,后来才慢慢适应。这文绣局里,虽有莫姑姑那般严苛的人,却也有贴心的姐妹。我在这里,也学了不少从前没见过的绣法,不全是委屈的。” 闻时钦眉峰微蹙,似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方才颔首:“也罢,既然阿姐在此尚有乐处,便先安身。稍后我便去敲打那莫姑姑,若她依旧这般行事,阿姐只管来寻我。下次再犯,我自会寻由头将她调去别处。” 巧娘闻言骤惊,眸中满是诧异。竟不知他如今在宫中,已能有这般分量。她忙攥紧他衣袖,急切劝诫:“阿钦,你才新官上任,背后并无倚仗,万不可行此事!这深宫之中,人脉盘错,素来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愿你为了我,平白惹上是非,更不想成为你的负累。” “阿姐又说此等妄言。”闻时钦语声微沉,“我何时说过你是负累?又何时这般想过?往年若不是你拈针走线,日夜刺绣换钱供我读书,我岂能有今日?你是我心中最敬重之人,往后万莫再说这等话了!” 巧娘这才抬眸,借着这片刻安宁,将他细细打量。 昔年那个总跟在她身后、浑身沾着泥污却一声声唤“阿姐”的稚童,如今已长至轩昂之姿,她需微微踮脚、仰着下颌,才能看清他全貌。 看他剑眉斜飞入鬓,墨眸亮若寒星,看他面上虽染了官场的沉稳,却仍藏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神采。 看清后,巧娘先是笑着颔首,随即轻声道:“阿钦,有你真好。” 这话落罢,闻时钦方才那番沉稳威严、言辞利落的架势瞬时消散,耳尖先泛起薄红,继而晕染至颊边。他不自然地轻咳两声,目光慌忙扫过四周,又转头望向身侧的廊柱。 一时竟讷讷无言。 “阿姐……”他开口时,声线已比先前低了许多。 巧娘凑近半步,轻声问:“什么?” “待我忙完这一阵,便带你去看那处……宅子。” 他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几不可闻,似怕被旁人听去。 巧娘未能听清,又往前挪了挪脚步,追问:“你说什么?” 这下倒让闻时钦更显窘迫,喉结滚动数次,偏说不出话来。 她离得太近,几乎要贴上他胸前衣襟上的祥纹,他也能清晰嗅到她发间的清香,混着庭院里的桂花香,丝丝缕缕钻入鼻间。 闻时钦藏在身后的那只手,悄然扬起,指节微张,似要将她轻轻拢入怀中。可终究只是在空中顿了顿,又缓缓攥成拳头,悄然垂落身侧。 不远处传来一道朗润男声:“呦,时钦怎的在此处?” 二人同时转头,巧娘见来者身着锦衣华袍,正是那日在栖鸾殿为自己求情的贵妃表兄,忙俯身行了个福礼。 张明叙笑着摆了摆手,神色一派随和,并无权贵的倨傲。 身旁的闻时钦亦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张大人,属下今日特来文绣局,寻家姐一叙。”语罢,他又侧身引了巧娘,“阿姐,这位便是举荐我入御史台,从中提携的恩公张明叙大人。” 巧娘闻言一惊,方知眼前这人竟是阿弟仕途上的贵人,忙再次屈膝行礼,语声恭谨:“先前大人在贵妃娘娘面前为我求情,现今又蒙大人照拂阿弟,这份恩情,民女感激不尽。” 张明叙闻言微怔,随即了然一笑,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片刻,才温声道:“些许小事,不值一提。苏姑娘,我那表妹性格娇躁,不懂生计的不易,你莫要往心里去。” 巧娘哪敢受他这般温和的言语,忙低头垂眸:“大人言重了,那日原是民女技艺不精,错了针脚,能得大人宽宥,已是民女之幸。” 三人且行且谈,不多时,闻时钦与张明叙便因公务在身,需得告辞离去。 临行前,闻时钦郑重嘱咐:“阿姐且等我,此番公务外派归来,我便告诉你一桩好消息。” 巧娘含着笑,抬手替他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轻声应道:“好,我等着。” 姐弟二人在廊下说说笑笑,浑然未觉,门口早已翻身上马的张明叙,正隔着庭院的花木,向此处投来一道阴鸷的目光。 闻时钦走后,巧娘再拈针绣那嫁衣时,往日在宫中受的委屈、彻夜刺绣攒下的疲累,竟都悄然淡去。 银针起落间,绣的是熹微希望,是藏不住的隐秘欢喜,更绣着对闻时钦那句“好消息”的满心好奇。 他会同自己说些什么?《 》 第102章【完结】 第102章 桃花林 岁岁桃花下,与君共此身。…… 巧娘挽着规整的归云髻, 一身荷衣蕙带的碧绫褙子衬得人愈发纤弱,忽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从身后绕来,圈住她的腰肢。 那人下颌轻抵在她颈窝,瞬间笼住了她。 她强压下心底的瑟缩, 学着那抹娇柔, 颤着声唤了句:“宣……宣序……” 张明叙闭了闭眼, 却没沉醉, 只觉那声呼唤里的颤抖刺得人烦躁。 他猛地睁开眼,一把掐住巧娘的下巴, 迫使她仰脸望他:“三月为期, 你却连她三分神韵都学不来?连一声称呼,都抖得像筛糠?” 巧娘被他的指力捏得痛呼出声。 “你便不能争些气?”张明叙的声音陡然拔高,“这张府上下, 谁不是看我脸色行事?你倒好,连讨我欢心都做不到?” 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她慌忙抬手去拭, 却被他厉声喝止:“哭!就只会哭!”他甩开她的下巴, 语气里满是厌弃,“嫣儿当年随我赴宴,纵是面对王公贵胄,也从未这般畏缩。你这般模样,与檐下乞怜的雀儿何异?” “看来果然是玉不琢不成器, 严嬷嬷太心慈, 下回, 便让梁嬷嬷来调教你吧!” 巧娘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惊惧,被梁嬷嬷折磨的场景瞬间涌上来, 她慌忙摇着头,刚想开口求饶,廊下忽然传来侍从匆匆的脚步声。 “大人,闻大人在外求见,说有要事禀报。”侍从躬身站在不远处,不敢抬头。 巧娘一听“闻大人”三字,连忙用袖口擦去眼泪。 张明叙脸色稍缓,只淡淡应了句“知道了”,随即伸手攥住巧娘的手腕,带着她往书房走:“随我进书房研墨。” 他丝毫不担心巧娘见了闻时钦会乱说话。 闻时钦前番外派查案,性子耿直得不知收敛,得罪了一堆权贵,那些人早欲除之而后快。而他查案时落下的把柄,还有他那青云路全攥在自己手里。 前几番姐弟相见,她皆做得滴水不漏。张明叙早有言在先,若她能安分留在府中,扮好那副他心念的模样,他便保闻时钦的仕途青云,也护着闻时钦这性命,不让那些权贵的暗手伤了他。 进了书房,张明叙径直坐到案前,指了指砚台:“磨墨。” 巧娘垂眸上前照做。 她将目光固定在案上的墨锭与砚台间,不许有偏移。 哪怕耳尖已捕捉到门外渐近的脚步声,哪怕知道有一束灼热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哪怕那道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也只低眉顺眼,按定墨锭,循着严嬷嬷教的法子,以顺时针方向缓缓研磨。 砚中是前些日子新收的徽墨,墨身刻着细巧的云纹,磨时带着淡淡的松烟香,她力道匀净,磨出的墨汁浓而不滞,在砚台里聚成一汪深黑。 忽然,一支紫毫笔从旁探来,笔锋在墨汁中轻轻点了点,张明叙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温和:“府中虽有下人惯常磨墨,却总少些分寸。这些时日,倒只有你磨的墨,浓淡合宜,我握着笔时,写起来才更顺畅安心。” 巧娘指放缓了研磨的动作,抬眼与他对视,浅淡一笑。 恰在此时,门外侍从又匆匆来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那道长又来了,在外间求见。” 她素来知晓,这位道长每次来,张明叙从不让旁人在场,定是要单独相见的。果不其然,张明叙闻言起身,路过她身边时,忽然伸手轻轻搂了下她的腰,脸凑到她耳边,语气似是夫妻间的亲昵厮磨:“我去去就回,在书房待着,别乱走,更别胡言乱语。” 巧娘身子一僵,轻轻点头。 待张明叙带着侍从出门,她依着礼数跟在后面出门送了两步,看着那玄色身影转过回廊,才停住脚步。 闻时钦仍在书房里,她自始至终没敢抬眼瞧他。 花明柳媚的时节,那暖风熏得人欲醉,也欲落泪。 “阿姐。”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隐隐担忧,“此处风大,怎的不回屋去?” 巧娘抬手按了按眼角,顺着气息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声音平静无波:“没事。你近来查案,不是素来忙碌?怎的有空来府中?” 闻时钦自嘲一笑:“若说案子,原是三言两语便能说清的,我来府中,不过是想多看看阿姐罢了。自你嫁入张府,对我便愈发冷淡,难不成真是嫁出去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连我这个弟弟也不认了?” 巧娘多想抬头告诉他不是的,多想拉着他的衣袖说带我走。 可脑海里突然闪过昔日画面:他少年意气,攥着她的手说要入仕为民,说见贪墨必往御史台递折直言,说要在官场闯出名堂,更要护她一世安稳无虞。 如今他的性命、他拼尽全力要挣的前程,全捏在张明叙手里。她若露半分破绽,便是断了他的路。 巧娘深吸一口气,语气淡淡:“出嫁从夫,往后咱们依着规矩,逢年过节再见便是。我在张府过得很好,张大人对我钟情,许我正妻之位,我心中感激。当日与他一见,我便知他是可托付终身之人。” 闻时钦立在原地,浑身都僵了。 “是是……出嫁从夫……这般浅显的道理,倒是我鲁莽不懂了。”他语气里难掩失落,“许是我对阿姐依赖过深,总还念着从前在绣巷里,咱们相依为命的日子。想来是阿姐如今得嫁良婿,有了安稳归宿,我这做弟弟的,反倒成了多余的人,比之张大人,我自然是不及的。” 巧娘听着他字句间的失落,心像被细针密密扎着,却只能道:“你如今也是朝廷官员,该有自己的前程要奔,不必总记挂着我。时候不早了,你还是早些回府吧。” 直到那背影消失于朱门合尽,她才敢哭出声来。 哭着哭着,苏锦绣的意识便如沉水渐浮,缓缓回笼。 她能清晰感知到自己正躺着,脸颊上有温热的液体不断滑落,是未停的泪。她想抬手拭去,意识却像被无形的屏障困住,指挥不动躯体。 眼前仍是沉沉黑暗,头脑却异常清明。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此刻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涌来。 她本就是苏巧娘,苏巧娘从来都是她。 不过是当年命绝之后入了轮回,在现代俗世里过了十八载烟火日子,如今不知因何契机,竟又魂归旧躯,重回了这方天地。 怪不得初到此处,旁人唤“巧娘”,她便下意识应了。怪不得这里的钗环绾发、针线女红,她上手便会,生活习惯如与生俱来般融入得极快。怪不得午夜梦回,总觉得现代的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倒像一场转瞬即逝的镜花水月,不觉真实。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她从未离开过,只是短暂地迷了路。 苏锦绣的意识刚清明片刻,便又不可避免地跌进那段浸着血与泪的结局里。 在张府的最后时日,她被折磨得眼底只剩惧意,愈发没了常月嫣的影子。张明叙很快厌了,又寻来几个容貌不及、却为钱财甘愿顺从的女子,将她抛在冷院,倒给了她逃跑的契机。 可她怎么就殒命了? 意识刚要抓牢那片段,便又坠入混沌昏黑。 零碎的记忆挣扎着冒出来,拼凑出逃亡前的日子。 自上次在书房与阿钦说过“逢年过节再见”的话后,他果然来得少了。 她在张府虽处冷院,却因曾是主母,偶尔走动时,总能听见仆妇们私下闲谈,再加上从前常去书房研墨,也能从张明叙与下属的对话里,捕到些关于闻时钦的消息。 他们说他青云路走得极顺,可性子却大变,成了个偏执的人。京中更有流言,说他为讨好恩公、稳固自己的仕途,竟用手段将自己的姐姐送进了恩公府。说他得了皇帝青眼后便愈发张扬,弹劾的尽是政敌,早没了当年为民请命的少年意气。还说他敛了不少钱财,在御街买了座豪宅,日子过得极是阔绰。 这些话,苏锦绣向来是不信的。她总想着,即便真如流言所说,大抵也是有了权势后,为护自身周全,才生出的睚眦必报。 如今张明叙厌了她,对她不甚在意,阿钦又有了自己的势力,想来不会再受要挟。 可第一次逃跑终究是败了。 她刚翻出后墙,便被巡逻的家丁抓回,关在了下人的柴房里,连日不给饭食。她不肯死心,趁着一次送水的间隙又想逃,却再次被抓,彻底惹怒了张明叙。 张明叙倒没对她下死手,许是顾忌着闻时钦如今羽翼渐丰,若真在府中处置了她,日后闻时钦追问起来不好收场。眼看过年将近,他竟突然松了口,让下人送了暖衣,每日备着精致的饭食。 她瞧出端倪,趁着除夕前夜守岁的混乱,再次逃出了府。 不敢走大路,只一路往西郊的方向跑,寒风刮得脸生疼,绣鞋早已磨破,渗出血来。眼看离张府越来越远,她心里刚升起一丝希望,脚下却猛地一滑,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一股巨大的悲愤如惊涛拍岸,猛地将苏锦绣从黑暗中拽了出来。 她骤然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待气息稍定,她环顾四周,才认出这是檀净寺后山的静室。 方才滚落山坡的眩晕尚未完全褪去,她垂眸时,却见枕边竟放着那本绣巷杂记。微颤着翻开,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帘,竟是闻时钦视角下的真相。 书中对他奸臣的记载详尽得令人心惊:本是平民出身,璞玉浑金般的少年郎,入仕后却成了睚眦必报的奸佞。为固宠将姐姐送予恩公,姐姐死后他在丧礼上毫无悲戚,泪都没落,只冷言其命薄而已。构陷同僚、罗织罪名送人设狱,借弹劾政敌排除异己,恶事做尽。 可书页深处藏着无人知晓的隐情。 那些所谓的构陷,原是天子暗中授意。因他出身寒微,身后无世家牵绊,恰成了帝王手中最称手的刃。借他之手拔除朝堂上的异己势力,待目的达成,便将所有污名尽数推到他身上,让他成了蒙蔽圣听的奸臣,自己则落得个被惑明君的名声。 史书上的功过一笔,让他落得千古臭名。 唯有一件事,是他真心实意为之——杀张明叙。 书中写着,阿姐下葬那夜,他悄悄折返,撬开棺木,见她身上满是青紫伤痕,形销骨立,早已没了往日模样。后来他费尽心力打探,才知晓她在张府所受的折磨。随后他暗中布下天罗地网,不求张明叙速死,只求他尝遍阿姐所受之苦,在无尽凌虐中耗尽残生,以此了却血海深仇。 就连他留给世人的结局,亦是精心编排的罪证:恶事败露,被同僚联名举发,畏罪逃至绣巷旧宅,自刎谢罪。 无人知晓他在权贵夹缝中辗转腾挪,看似趋炎附势,实则暗中为流民求过赈粮,为蒙冤的寒门士子递过密折,在无人见处,做了多少利民实事。无人知晓他手刃仇敌,为阿姐报了血海深仇后,这尘世间再无可系念之事。便回到那间满是回忆的旧屋,看着窗外熟悉的巷陌,想起当年阿姐为他缝补衣衫的模样,才缓缓抬手,了结了这一身背负的千古。 知我罪我,难道其惟春秋? 苏锦绣胡乱拢了拢衣襟,瞥见榻边搭着件素色披风,想来是为她备下的,随手一裹便往门外冲。 院门口,清玄正握着竹扫帚扫着地,见她出来,停下动作温声道:“小娘子醒了?屋内备着闻公子刚热过的参汤……” 她哪里听得进这些,问了闻时钦的下落便一路往山门的方向跑。 原来他自始至终都带着前世的记忆?对张明叙那般刻意仇恨,并非无由。平日里总将怕她受欺挂在嘴边,也从不是空泛的叮嘱。他所有的不理智,不过是带着前世的悔恨,拼尽全力想护她这一世周全,再不让她重蹈覆辙。 她晕去之前明明还是春寒料峭,阶前雪痕未消,此刻漫山的桃花却都开了。 粉白的花瓣缀满虬枝,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如漫天飞絮,将青石阶、盘山道都笼在一片朦胧桃云里。 苏锦绣无暇细思这时序的蹊跷,只循着记忆里的山路往下奔,喉间哽咽着,一声声唤:“阿钦,阿钦你在哪?” 桃林深处,闻时钦正蹲在地上,捏着株清玄说的上好草药细细打量。 忽然,风里飘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哽咽,一声声唤着“阿钦”。 他猛地抬头,忙拍去掌间沾着的泥土与草屑,循着那声呼唤往桃林外疾奔,口中急切应着:“阿姐!我在这儿!” 苏锦绣远远望见那抹月白身影,脚步更急了些,跑得太猛,竟被一截横斜的桃枝绊了个踉跄,重重摔在铺满花瓣的石阶上。她顾不上膝盖的疼,撑着地面爬起来,又往前奔去。 闻时钦见她这般急切,亦加快了脚步迎上,在她扑来的刹那,长臂一伸将她稳稳抱起,让她双脚离了地,手臂收得极紧,另一只手则轻轻拍着她的脊背,一如往昔。 苏锦绣将脸埋在他颈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清香,忍了许久的眼泪终是汹涌滚落:“阿钦……这是不是真的?我是不是还在梦里?” “不是梦,阿姐,我真的在。”闻时钦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手掌依旧轻轻拍着她的背,与当年绣巷里她受了委屈时的安抚一模一样,“别怕,有我在。” 苏锦绣埋在他颈间,哭声断断续续,话语也跟着颤:“我好怕这是幻影……梦里……梦里全是从前的模样,你趴在案上读论语,我在旁给你缝那件长衫,针脚歪了还被你笑。梦见张明叙将我关在张府冷院,冬夜没有炭火,我裹着破棉絮想你,想你从前总把暖炉塞我手里。梦见你后来成了史书里的奸佞,街头小儿都唱着骂你的歌谣,我想冲出去辩,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还梦见你在绣巷旧宅里,对着匕首发呆……阿钦,这些梦压得我好沉,幸好醒来看见你,幸好你还在。” 闻时钦听得心口发沉,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他偏过头,在她耳边低声道:“阿姐,是我对不住你,是我执念太深。竟硬生生把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的你,又拉回了这方天地。连着那本杂记,也是我的执念所化。你是不是看到了,上面要你剖白我的奸臣名声?” 他轻轻与她错开半寸,温柔拭去她的泪:“可我哪里在乎世人如何置喙?我想剖白的,从来不是在世人眼里的我,是在你心里的我。” 那本摊在静室枕边的杂记,早在苏锦绣读完最后一字时,便已化作细碎光点,消散无踪,恰如他那些不必再提的过往执念。 可闻时钦眼底仍是化不开的歉疚:“阿姐,真对不住。从前没能护好你,让你在张府受尽那般苦楚。死后又因这执念,扰了你轮回的清宁,拉着你再纠缠这许多年。” 苏锦绣抬手覆上他的手背,微微仰头:“我甘愿的。” 忽然风过桃林,桃瓣如雪,簌簌落下。 她伸手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额发:“倒要感谢你的执念,让我们还有重来的机会。” 闻时钦将她重新拥入怀中,这一次,没有急切,只有安稳的珍视。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落下一个吻,声音混在风与花瓣的轻响里,却清晰地传进她耳中:“阿姐,往后岁岁年年,我再不与你分开。绣巷的旧宅还在,等过些时日你养好了身体,若想游遍名川大山,我便陪着你。若你觉得倦了,我们便回去。” “院里种上你最爱的海棠,春日里开得满院绯红,我还像从前那样,在檐下读书,你在窗边做针线,好不好?” 苏锦绣埋在他怀里,应了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