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男同》 1、我要飞天 8/30周四,阴。 心情正常,火箭正常,计划正常。 你正常吗? “滋…滋…” “根据气象局预测,本周六预计迎来一场小型流星雨,最佳观测时间为晚11点。请居民提前做好准备,合理安排出行,确——” 严自得摘下耳机,今日气象台的播报戛然而止。 昨天他打工太晚,睡眠不足,下午一来学校就睡了个昏天黑地,此学校哪儿哪儿都差,唯独这鬼一样的寂静最好。 更准确点来讲,他爱惨这种一行人冲进深山老林结果半路嘎了个人后大家大眼瞪小眼的诡异死寂。 再一巡视,周围同学依旧沉默着垂头,从他这角度看去脑袋像是半吊着,似乎不靠骨骼不靠血肉,反而只靠某种坚韧的意志力,指腹透汗,攥紧笔尖唰唰书写,墙上时钟正五点过半,讲台上没有老师。 严自得无法理解他同学。 新世纪没有升学考试,有人就有书读,因此他课桌里没课本更没作业,唯一有的那支笔还是他从他同桌小胖手里顺来。 “胖,吃吗?”严自得从口袋里掏出一包bb糖,“葡萄味的。”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教室已算突兀,零星有几个人扭头看他,但就一秒,眨眼过后又继续回到吊脖子状态。 应川接过,拿手上一瞧才发现已经拆封过,他挑起一颗破相的塞进嘴里:“又过期了啊?” 严自得嗯哼一声:“这叫勤俭持家。” 应川再翻一颗,照旧丑糖一个:“还又破相?” 严自得支起脑袋:“我完美主义,破相的我不吃。” bb糖,过期货,半丑不丑货。 这是严自得对它的定义。 他对时间没有完美主义,但对长相有。 不吃鱼,因为没眼睑的眼睛丑,花菜也不吃,理由是密集恐惧症犯了,但爱吃的也多,好比颗颗圆润的玉米,又或者是自己亲手挤出来的汤圆。 应川没吃几个就呸呸吐到试卷里:“你从你那个天涯海脚店顺的?” 严自得继续嗯哼:“1。” 昨天他夜班后顺走杂货店一大半过期货,今早老板就提着菜刀来见,正堵家门口,扯着嗓子就对着严自得叫。 “死小孩,把店里东西还回来!” 严自得还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好声好气劝他:“皮老板,这些过期吃了是会吃死人的。” 皮老板两眼一瞪:“特么我给猪吃也不给你吃。” “噢。”严自得理解他意思,从书包里翻出一包汪汪糖丢给他,“那正好,你吃吧。” “…所以你真的这么做了?” 应川问出的是疑问句,但显然他内心早已笃定,开口要的似乎也不是什么回应,而是断头台上那把铡刀。 “耶耶,”严自得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应邀落下铡刀,“当然。” 应川对着这bb糖一时不知作何感想,严自得一瞧他表情就猜出来他下一秒要憋什么屁。 他跟应川一条裤子长大——这话应川他妈说的,严自得对此毫无印象,他记性太差,对应川记忆只有其小时是个实打实的胖墩。 “没说你是猪,你只是白——”严自得话讲一半突然就打住。 他竖起耳朵,走廊外传来鞋跟踩地的哒哒声。 “哒。” 严自得肘了肘应川:“胖,你猜今天老康哪只脚先迈进教室?” 应川嘿嘿笑:“右脚!” 严自得瞥他一眼,心里开始怀疑小胖难不成真天生呆瓜? “哒哒。” 应川又问:“那你觉得是哪只脚?” 严自得没应声,反而曲起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出节奏。 哒。 这是倒数第十个音,再过九步主任就会踏入教室。 哒。 严自得垂下眼,在血红色高跟鞋踏入教室的同一秒他回答。 “左脚。” 与此同时,康蔚率先以左脚迈过门槛。 “我靠。”应川瞪大眼,声音在康蔚眼刀扫来前降了八度,“严哥你又猜对了!” 第三次了。 真无聊。 严自得掀开眼皮:“是你又猜错了。” 毫无新意。 同样的对话,同样的猜测,同样的结局。 应川孜孜不倦选择右边,严自得开始怀疑他有恋右癖,康蔚持之以恒左脚进门,对此严自得找了个合理解释,这是她想要辞职离开这个鬼学校的隐蔽抗议。 至于自己如何发现,纯粹是因为闲的无聊。 他上课从来不听,只趴在课桌上从底下看世界:他看见三十双不抖的腿,规整有序,像笋一样插入泥土,也看见一双hellokitty袜子,偶尔随着抖腿的频率晃动,这是应川,最后才观测到康蔚进门的规律。 规律,生活布满规律。 科学家观测星体,而严自得观测高119班。 “同学们,这周我们来学习旧世纪俄国诗人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康蔚点开悬浮屏幕,调出课本。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同学们打开嗓子跟着朗读。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应川接了个话尾就见缝插针讲小话:“哎哥,生活欺骗了你你咋办?” 严自得从不跟读,这玩意儿太傻,再加上他差一天才十九,还处于能装就装的年纪,他惯用此方法标榜自己的特立独行。 应川声音很轻,但在朗朗书声中依旧显得突出。 严自得对这类问题态度向来一致,他难得正视应川,嘴角翘起:“当然是凉拌啦。” 应川好好学生追问:“怎么个凉拌法?” 严自得故作高深:“道法在心,不可言传。” - “咔哒。” 时针转向六点整。 康蔚吞下最后一个音节,她毫不停留,果断收起屏幕:“放学。” 前后不过一秒。 同学们起身,稀稀疏疏开始收拾书桌,严自得动作最快,书包拉链一下没动,里面装得全是过期货,他手一提脚一迈就飞去三里远。 此时天空早已变红,红得压人,低年级同学率先放学,黑压压片成乌云,跟红色的天颠倒着,仿若倒垂的雨。 严自得踏进阴雨里,甫一钻进,那红色阳光便劈头盖脸扑下来,他被刺得直眨眼。 应川在身后叫他:“严哥去哪儿呢?” 严自得伸手遮住红光:“去直面我惨淡的生活。” 嘻嘻,骗你的。 严自得走出校门,右转走三十五步来到悬浮列车站,这是他最近重新审视自己生活后摸索出来的规律。 从家出发到第一个站台要走三百步整,列车会飞过三块不同色系的风景抵达学校,他下车,再走三十五步就抵达校门最北端。 六点零五。 三三号悬浮列车抵达站台,这是严自得回家的唯一路线,但今天他并没有搭乘这辆,相反上了后面那辆四四号车。 车上人不多,大多都是死气沉沉的上班族,左边靠窗那个男人严自得上周就见过他。 地中海,秃顶处覆着假发,但热衷于开窗,上回就因为开窗将假发吹到后排乘客脸上对其连连道歉。 但严自得想这人最该道歉的其实是自己的噔亮脑门,怎么能让其在寒风中瑟瑟暴露十分钟? 今天看起来状况还好,上班族只降半窗,假发这次稳固,在微风中屹立不倒。 严自得按照惯例坐到最后一排,他打开手机调出最新一张图片,屏幕上赫然是幅火箭设计图,上面他标注了进程,最新一笔他批注道: 进程99/100,只差点燃。 现在他就是去检查自己的装置,以确保明天计划的正常执行。 严自得的火箭计划一年半前就开始计划,建造厂他定在海边,海平线一览无余,跟他一眼望到头的人生如出一辙。 严自得从来不是什么奋斗小子,相反他行事懒散更颓废,生活由他亲自写下千万张一律的纸,他一页页翻过,翻多了便疲惫,于是他决定在十九岁前撕碎。 他当然看过旧世纪的书,明白这叫什么小布尔乔亚的无病呻吟,但他想自己倒也不算呻吟,相反他一声不吭,认为这是生活的惯性,是无聊透顶的副作用,甚至他都是背着所有人哼哧哼哧自己伟大升天计划。 列车模仿水母姿态游过一刻,站台到站,严自得下车,今天他心情够好,走前还给了秃顶大叔温馨提示。 “大叔。” 秃头大叔捂着头顶看他。 “明天风大,记得下班时不要摇下车窗。” 火箭建造厂在岸堤上方,严自得在拐角处用几块废木板搭建挡板,建造厂十分简陋,但好在算大,能容下一个半的严自得和那架身长两米三的粗糙火箭。 火箭旁竖着一块纸板,上面被人用蓝色颜料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大字: 自得建造厂。 而严自得是唯一的员工,兼老总。 站台向东出发,走过一公里就能来到自得建造厂,而不过五十米距离就有一婆婆,花白头发,脸上皱纹几许,永远套着黄白花纹的碎花衬衫站在岸堤上许愿。 严自得和她交过几次锋,话题无外乎就一个。 “同学,你知道流星雨什么时候来吗?” 严自得这次终于有了确切时间,他将[自得建造厂]纸牌挪到屋檐下,屋内铝合金铁板在夕阳照射下反出粼粼的光。 但这次婆婆换了开头,她碎步走到建造厂门口,抬起手朝虚空叩了叩。 严自得配合她拉开了门。 “同学,你知道流星雨明天就要来吗?” “我知道。” “你知道是什么流星雨吗?” “蹦蹦擦流星雨。” “那你知道人在流星降临时许愿一定成真吗?”婆婆双手合十,虔诚垂目,“我在这里等待了二十多年了。” 严自得不相信上帝,不信任祈祷,他只坚信眼见的事实,而上述对话的唯二事实就是我知道和婆婆在此等候了二十多年。 她盼望着、盼望着,日复一日在时间中折叠成耄耋老人。 严自得选择隐去第一个不信任,他回答第二个,疑问第一个:“我知道,那你要许什么愿?” 婆婆明显愣一下,思考似乎在她脑海中早已失效,她眉头微微皱起,夹出额头上三条竖起的纹,像是三把匕首刺断她所有思维。 她只是重复:“就是许愿,流星来时人们许下的愿望全都可以实现,实现了就好了。” 严自得戴起护目镜计划开始工作,从包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叼在嘴里:“喔这样,嗯嗯,啊啊。” 婆婆兀的停下,她问:“那你呢?” 严自得:“啊?” 婆婆道:“你有什么要许的愿望吗?” “啊——”严自得对此颇有倾诉的愿望。 他伸出食指,先将指尖对向火箭,再施施然竖起指向天空。 “我的愿望可太简单了。” 严自得笑弯眼睛,瞳孔在此刻亮得像是暗夜里唯一的火苗:“我希望我能在流星降临时上天,再啪一下,在天空中炸成绚烂的烟花。” 婆婆这次没皱眉,三把匕首不再刺断她思维,但她却明显愣住。 “是真的喔,”严自得咬碎柠檬味棒棒糖,糖果在他口腔率先预演一场酸味的爆炸。 他粲然一笑:“这样碎掉的血肉里面都是我对你们的祝福。” “祝福你们愿望成真。”《 》 2、我要揍人 9/1周五多云转小雨 流星明晚降临,我要在流星降临时去死。 赶在满十九岁之前。 如你所见。 这是一个刻板的世界。 至少对于严自得来说绝对刻板。 七点,天准时亮,并非渐变,而是乍然,似乎天空也长有眼睛,如此硕大又缓慢地开阖。 天一天眨两次眼。 第一次眨眼时,严自得从床上准时醒来。 他拉开窗帘,开始梳洗,假模假样将书包里过期零食拿出来又放进去。 屋外布谷发出第一声鸟鸣,远处渡轮鸣出一声长笛,幸福小镇居民就此从梦乡苏醒。 七点二十五,妈妈做好早饭,长桌上摆放着四方餐盘,父母落座于右侧,对面空出两个空位,分别属于严自得与严自乐。 再过五分,严自得下楼,趿拉他那穿了十年的凉拖,鞋底触碰柚木地板发出“啪嗒”的声响,这是当下空间里发出的第一个音。 父母拥有一张空白的脸,没有五官更不存有神态,严自得早在空白中摸索出肢体的要义。 妈妈抬起手臂,严自得知道这是要开餐的预兆。 他拖开餐椅,却并非坐下,相反也拉开旁边的餐椅,再起身朝长桌前另一座木台走去,取下供奉在其上的相框,照片上是一只蓝陨色边牧。 边牧立着耳朵,紧闭着嘴,表情严肃,如此沉默。 严自得将它放在椅子上。 妈妈这时才开了口:“吃饭吧。” 一张长桌四把椅子四套餐具,三个人和一只狗的相片,人武动着刀叉往嘴里输送掌控上午的能量,餐具交错间碰撞,发出刺耳脆响,而相片在身旁寂然。 严自得吃饭向来都快,味道对他来说毫无区别,他机械摄取机械咀嚼,在时钟转向零刻前起身。 “我吃饱了。”严自得说。 他站起来,脚尖率先对准仍在进食的妈妈:“妈妈,我吃饱了,我去上学了。” 妈妈没有表情只是点头,咀嚼没有停止,但严自得猜测她此时或许在笑。 笑只是一个纯粹的神态,少有肢体辅助,严自得无法从微弱肢体语言中推测此时她的神情,于是他只能幻想。 他幻想妈妈在笑,同他课本里阅读过的所有童话故事那样微小,慈善、和睦,天光化作细密的羽绒笼罩她的面庞,严自得幻想的是这样的笑。 脚尖甫一再转,这次面向的是爸爸,爸爸此时早已拿起报纸,纸页在他指尖摩梭得沙沙作响。 严自得从不幻想爸爸的表情,他相信当男人成为父亲后都不会再存有表情,至少书本里没有,他眼睛看见的事实也没有。 他说:“爸爸,我吃饱了,我去上学了。” 爸爸翻过一页报纸:“嗯。” 最后严自得脚尖向他身旁的桌子,他对着相片开口:“自乐哥哥,我走了。” “等等,”妈妈终于开口,她声音在提到严自乐时总无比柔和,严自得喜欢这样的声音,尽管很少为自己响起。 “自乐那份的他没有吃,你帮他吃了吧。” 叮—— 时针咔擦转向八点,紧接着严自得发出短促的音节。 “好。” 他面无表情将严自乐的三明治叼起。 是的,你没猜错。 严自得提起书包,大口咀嚼着最后一口早餐 ——我的哥哥是条狗。 严自得并不想多谈论严自乐,无非是别人家是人和宠物在他家就变成了弟弟和哥哥,只不过别人家人始终是人,而在他家他才是狗。 这没什么大不了。 话早就说过,严自得记性太差,童年在他脑海中只以色块形式存在,好比应川的幼时以大片的肉色存在,而严自乐则以混乱且灵动的蓝灰存在。 失去记忆不可怕,失去规则才可怕。 按照规则,严自得出门后走过十三棵悬铃木后就会来到一家电玩城,这是他周日兼职的地方。 老板是个卷着蓬蓬头的女大学生,会在八点十五分从柜台里准时探出头来向他问好。 就是现在。 “哈喽自得!”蓬蓬头笑眯眯探出脑袋,柜台窗口太小,头发被迫束成炮筒形状,她奋力扒拉几下,“去上学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严自得露出自己招牌坏笑,牙齿露满八颗,其中坏牙一颗好牙七颗,但此刻显然是那颗坏牙威力更大。 他回:“坏坏学习,天天向下。” 蓬蓬头啐他:“去你的,没学上就来我们电玩城打工啊。” 严自得对此不置可否,他说:“你这是诅咒。” 新世纪哪有还上不了学的道理?要说真有,那不就得是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那种。 严自得想自己大概率是这种。 蓬蓬头大笑,头发跟蒲公英一样晃啊晃:“臭小子,你上学态度你自己知道,一天打鱼十天晒网,怎还敢说我咒你?快去赶车,要不然你要迟到。” 严自得对迟到其实毫无感觉,要知道他早些时候都选择直接旷课,只是现在算是他人生一个少有的关键期,他想自己最好还是要在离开前留下一个好形象。 毕竟他除了炸成烟花之外还有些个不太经说的梦想,好比死前得穿得帅气以求挂后当个帅气鬼,又好比他希冀自己最好死在大家的眼泪里——这愿望太渺小,他只是祈求至少这个世界有一个人真心为自己泪流。 严自乐是不考虑了。他老早就死掉,死在自己怀里,坟墓还是严自得熬了半宿挖的。 父母更是不考虑,你怎么能指望一对没有五官的人流泪呢? 其他人严自得仅是持以观望态度,不期待不强求,对这点他看得算是很开,毕竟脚一蹬后哪还能管什么三七二十一。 他只是期望。 “那我走了。”严自得踏步向前,依旧没有回头。 三三号悬浮列车在八点半抵达站台,严自得上车,念旧般地坐在右排倒数第三个靠窗座位。 今天天气不太妙,依旧是阴天,严自得戴上耳机,今日气象台正在播报最新天气状况。 “据最新气象信息,今天下午a市天气将由多云转晴……” 悬浮列车在空中起伏着前进,偶尔严自得会觉得科学家设计灵感的来源并非来自于水母,而是来自于蛄蛹的蚕虫。 思绪纷乱间,耳边却骤然传来一阵强劲引擎声,还没等严自得反应过来,紧接着就是一声巨响。 “砰!!” 悬浮列车依旧平稳运行,但严自得却被这巨响震得耳朵发痛,车身没晃动,想来是陆地上运行的车辆发生了车祸。 他探头下望,只见一台重型摩托将护栏撞凹了好几个坑,而那骑手似乎毫发无伤,甚至还取下头盔露出张扬粉毛,转头就是对着摩托几脚。 严自得:…… 果然。规律之外出现的人除了奇葩就是奇葩。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严自得眯起眼睛,瞥眼粉毛对他定下初步判断:“二次元。” 紧接着他添上最为关键的形容词:“啊,还是个白痴二次元。” - 抵达学校时天气依旧没有好转,天空变作灰色的网罩,风裹挟着腥味闯入鼻腔,严自得下车,祈祷一场雨不要落下。 应川今天来得算早,正在走廊上捧着药碗喝药。 严自得刚爬上楼就闻见这味儿,他将书包放下:“怎么又喝药。” “我妈要的呗,说看起来要下雨了,怕我冷感冒。”应川皱着鼻子喝完一盆,“再说了我也惜命,可不想再蹲医院了。” 应川小时候身体不好,用他自己话说那叫生死一线间,幸好新世纪科技发达,才将他小命牢牢救回来。 严自得从包里掏出一袋坏事薯片:“那你的确也得保护好身体。” 应川挤眉弄眼:“是要和我长长久久吗?” 严自得用力咬碎薯片:“对呀,长长久久。” 毕竟只有应川是看起来最可能为他的逝去留下真心泪水的人。 应川好感动:“哥,iloveu” “耶耶,”严自得笑眯眯拍着他肩膀,“一定要好好生活下去哦。” 应川说好:“肯定啊,哎我还计划我们毕业了去爬山,或者再组个什么乐队,你不是想干过这行来着……” 严自得微笑着点头,他不否认,亦不认可。 未来这个词太虚伪,光是从唇齿之间吐出就会引起一阵颤栗,严自得讨厌这种感觉,他从不幻想未来,或者说,他从不认为自己拥有未来。 “…我们还可以去开杂货店,开个海枯石蓝杂货铺把皮老板店给干趴下!” 但观察别人畅想未来的神情总是奇妙。 严自得很小时候就觉得幸福是一种气质,是某种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光圈,他知道应川有,但他没有,爸爸妈妈没有,严自乐也没有。 “严哥,那你毕业后想干嘛?” 严自得说不了毕业,这太遥远,他只能预告明日的发生,但他轻巧略过时间:“我想飞天。” 应川:…… “飞天好啊,”他绞尽脑汁来打补丁,“飞天到时候还能见外星人,讲不好你还能见嫦娥。” 这幻想很好,严自得想如果自己真能飞到这程度也行。 只不过更大的可能他只会是新时代的万户,噗一下飞天,再砰一下坠落,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他没有接应川的幻想,相反在倒数着时间,按照规律,三秒过后,上课铃便会敲响。 但惯性之外的变动再次出现,响起的不是上课铃声,反而是他的手机铃声。 “叮铃铃。” 严自得顿住,眉头开始蹙起,接二连三的意外似乎是在预示着某种即将到来的失败,他接通,对面传来全然陌生的声音。 “喂喂喂?你是那什么自得建造厂的老板吗?” 这话问的不妙。 严自得的脸瞬间凝住:“你是谁?” “哦哦你好我是安有,是一个人。” 严自得:?什么哎呦哎呦的,不是一个人难道能是一只鬼。 严自得觉得对面这人简直莫名其妙,更莫名其妙的是他竟然还觉得这人说话时绝对还是副极为认真的姿态。 是眼睛圆润地睁着,一瞬不眨盯着你那种,更是什么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都能点石成金的那种。 但当务之急还是要知道对方打电话意图,严自得接过他最后一个字开口:“人,你要干嘛。” 对面这下却是沉默,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夹杂着风声,像是正在搬运什么东西。 严自得耐心要告罄:“说话。” “啊我是想说对不起啊老板,我刚刚好像把你火箭撞碎啦!”《 》 3、我去粉毛 不是撞坏,是撞碎。 严自得当机立断,手机往兜里一塞,朝着教室后面顺了根木棍就走。 应川在旁边拦他:“哥啊都上课了,你干嘛去?” 严自得冷笑:“揍人。” 还当什么破好好学生,管他有没有人为自己流眼泪,反正现在对面这人的血先得流。 虽说严自得也知道自己火箭完全是胡拼乱凑出来的,买不起的材料就拿泡沫板硬塞,但好歹也废了自己快一年的心血,哪能说撞碎就撞碎? 他大爷的,严自乐可忍严自得不可忍,只是这生气太特么耗费体力,严自得刚抡这木棍走到楼下就泄了力气。 他木棍随手一丢,撞击到墙面发出清脆哐当声。 同学们,累啊。 严自得这辈子就没什么情绪大波动阶段,顶多严自乐死时给他流了半宿眼泪,但也就半宿,流一半就呼噜噜睡去,梦里那狗还骂他说我去严自得你打鼾吵死了。 从此严自得再没什么大的情绪。 今儿实属难得,但也难得没过几分钟,气焰风风火火起来会儿,烧得严自得白痴了一刻后又轰隆隆熄灭。 应川没跟下来,他扒拉着楼梯叫:“哥啊,还上课吗?” 严自得顺了块干净的地就坐下:“不上。” “真假?” 严自得想这还能有假?老师高跟鞋都快要蹬鼻子上了,同学们老早进教室,他现在进去这不当众处刑。 但应川有颗小玻璃心,他还是好声好气回:“真啊川。” “这话不是我说的。” “那你真要来揍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严自得这才明白些情况。 敢情刚刚他根本没挂断电话,让这肇事者跟着自己听了一路。 应川眼瞅着严自得表情越来越烂,毫不犹豫提起裤子跑人。 “我上课去了。” 应川溜得快,现在只剩下严自得跟着自己手机大眼瞪小眼。 对面见他不说话又开了口:“同学,你真是要来揍我吗?” 声音委屈巴巴,弄得好像严自得是什么臭名昭著街头混混。 严自得是真无语,眉心都跟着跳了几下:“你有病吗?” 对面顿了下:“对不起老板我其实是第一次开摩托经验不足才撞上去的我不是神经……” 废话多到没边,说话还不带停,严自得果断掐断他接下来的话:“能不能少说点?” “喔。”对面应声,这声o说得莫名圆润,跟弹珠一样弹进严自得耳朵。 严自得嫌弃地将手机拿远,下一秒他就听见对面回答: ”我是守法好公民,我不会跑的,你揍我也行,只要别破相一切都好说。” 严自得:…… 他这下是真确定了:“你真有病。” “等着,”他伸手扒拉刚刚扔掉的木棍,“今天我就来会会你这白痴。” 嘻嘻,又骗了你。 严自得才没拿什么木棍,原因倒也不是什么他的仁义礼智信的品质觉醒,而是他借了自己鬼火朋友的鬼火,人长腿一跨上了车,只是那木棍怎么别都别不上身。 没办法,只好两手空空地来。 这一来还真让他感叹命运的诡异,还没靠近就看见自得建造厂旁点缀着一抹十分亮眼的颜色,严自得总觉得熟悉,再眯眼一看,还真是自己早上看见的那个粉毛。 你爹的命运。 严自得捏紧刹车,头盔下藏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他心情早已不是愤怒,而变成一种淡淡的崩溃感。 好崩溃。 好吧其实只有一丢丢,比你掉的头发重量还少。 命运的暗示太隐晦,严自得想自己才是真正的白痴,怎么连这个都无法理解。 粉毛瞧见他来,立马从厂里探头:“你好!” 眉眼笑得弯弯,脸颊肉都堆起,这眼睛还真和当时严自得想的一样,又大又圆,此刻弯弯地笑着,都比严自得睁开眼的时候要大。 “二次元。”严自得淡淡地,但嘴里话没停,“白痴二次元,大眼仔二次元,非主流二次元,看着胆小生怕我一挥棒子你就要大叫师傅手下留情二次元。” 安有:“…啊?” 他摸了摸自己头发:“我才不是二次元,只是粉色很好看啊,再说你骂二次元干嘛你个死鱼眼。” 严自得冷笑:“那杀马特,白痴杀马特,大眼仔杀马特……” “停停停!” 安有一个飞扑过来,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来让他闭嘴,但严自得闪得很快,愣是没让粉毛碰到自己一片衣角。 安有重心够稳,他晃了一下就站稳,转头就开始说:“同学,你什么意思,我说了我不是二次元也不是杀马特,我就是个人。” 他还特地强调:“还是个好人。” 但这回严自得却没接话,安有顿了下,他刚刚一挪开正好就显出火箭残骸的全貌,严自得此时正对着那对残骸发痴。 面无表情,死鱼眼半耷拉着,头发还乱糟糟,一身黑地伫立在一具金属的尸体身边。 安有眨眨眼:“…同学?” 旁边观察了一切的婆婆插话:“他叫严自得。” 话在嘴边打了个转,安有磕巴一下:“…严同学?” 严自得依旧没动,天空在此时似乎眨下第二次眼,雨滴在此刻落下。 婆婆麻溜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小伞,在一边继续添油加醋:“这火箭是他准备上天用的,做了好久,明天都准备起飞了。” 这下安有感觉自己嗓子眼更窄了,半天才憋出三个字:“…严自得。” 严自得这下终于动了。 他先抹了把脸,抬头看天:“下雨了。” 婆婆撑起自己漏雨的雨伞,雨滴从破洞中钻进:“是啊,下雨了,明天不知道能不能看见流星。” 第二句严自得才说:“我不好。” 安有知道他这是在回自己第一句问好,雨黏腻得钻进肌肤,他拢了拢衣服,正当想认认真真道个歉时又听见严自得开口。 “嘻嘻,骗你的。” 安有:…… 严自得转过头来,脸上不见任何伤心之情,依旧带着些故作沉默的冷酷。 安有试探问:“真的吗?” 严自得做出思索状,这话问的太贴切,他也无法意识到自己情绪,要说伤心那还不多,也就那么两点,像你走路稍微崴脚那样,不痛不痒,但一个趔趄,仅此而已。 他情绪太淡然,对着火箭碎渣他想起的竟然是当时卖他火箭设计图的老板硬塞给他的护身符。 那老板说小伙你要当新世纪万户了恭喜恭喜啊,他说送你个护身符,保佑你平平安安落地,至少四肢健全,帅脸别破相就行。 那时自己怎么说的?严自得想自己似乎是在应好,但心里想的却是自己只是高中生又不是爱迪生,飞天后能留下根手指给人们做纪念都已经算是了不得。 现在倒好,想来或许真是这护身符发挥了作用,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需要自己、不想要自己去死的人吗? 严自得好疑惑,他无法在怀疑中说出假话,于是他回答:“不清楚。” 他不清楚自己情绪,更不清楚明天究竟要不要去死。 死亡是一枚空心的蛋,有些人一笔不涂,他们不需要点缀,甚至不亲自敲碎,等待命运曲起指节,啪嗒,蛋壳碎裂,空白着,灵魂遁入天光。 但严自得不行,他要敲定一枚五彩的蛋,他要亲手涂抹、更要亲手敲碎它。 但现在火箭碎了,天下着雨,严自得甚至都不清楚明天流星雨是否能如约而至。 安有瞧他这样便换了个话题:“你建火箭是想明天看流星吗?但你这火箭质量太差,一撞就碎,看起来根本不像是能飞天的样子。” 后面的话安有没说,这火箭不仅看起来不能飞天,还看起来刚起飞就要在半路解体。 严自得听他这话倒是笑了下,他瞥向安有:“其实这不是火箭。” 安有竖起耳朵,好整以暇。 严自得:“其实是我上天的棺材。” 安有表情瞬时僵住,这表情太夸张,严自得觉得他很搞笑,表情生动浮夸到像是在进行表演,灵动得像是另一个图层的人。 “啊对不起我把你的棺材撞坏了。”安有拧起眉头又道了一次歉,他笨拙地纠正自己的错误。 而后他才抬起眼,眼睛圆润地睁着,果真如严自得所想那样,他一瞬不眨盯住自己。 下一秒,严自得听见他说:“那你可不可以不要去死?” - “咔擦。” 严自得面无表情咬碎一枚辣条味硬糖。 粉毛冒出那句神经病一样的话后他就立即逃离了现场,连车都没要,连为自己死去的火箭朋友伤春悲秋的心情都没几分。 就这么急匆匆地,他逃离了现场。 天空在此时终于眨下第二次眼,月亮上移,空不见星,雾茫茫的,时间正指到七点。 耳机里今日气象台更新最新的报道:“根据本台最新气象预报,由于天气因素的影响,预计明日将有小到中雨,流星雨现象将无法观测。” 火箭、流星雨、飞天。 现在三个必要条件全都没有。 但今晚零点一过就要十九岁,严自得离奇地讨厌这个数字。 他不理解缘由,只是感觉自己没有必要成长到十九,仿若这样的成长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胁迫。 他对生活无感,对年岁却持以反抗,这看起来像是要做幸福小镇的彼得潘,但严自得想自己并非是不愿意成为大人,他仅仅只是觉得没有力气变成大人。 成长到十九岁奇怪,成长到二十岁也奇怪,瘦小的人被迫套上宽大的西装,人进入套子,塞入罐头,规则框定于肉/体之上,这让严自得想起自己父母,想到老师,想到分明还没有长大却进入规则的同学。 人类好奇怪,生活如此诡谲,严自得不愿意去理解,于是他选择放弃。 只不过之前他念想太大,期冀死得轰轰烈烈,但现在条件全无,只剩下一个奇怪的人睁着假意真诚的眼睛叫他别死—— 严自得摘下耳机,手指碰过发丝黏着小型水雾,湿淋淋的,在小片肌理间下起一场无人觉察的雨,指腹湿了,但雨早在一刻钟前就停止。 他甩了甩手,随便找了块空地蹲下,家就在前面一百米处,但他现在却没有那么多气力回家。 他开始罕见来思考,思索旧世纪遗留的振聋发聩的问题。 -生存还是死亡? 严自得无法选择,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张全然陌生的脸。 粉毛,白痴,二次元,杀马特,非主流。 安有。 严自得确定自己从未见过他,记忆里也未曾出现任何粉色的色块。 他似乎就此凭空而至,作为上帝的信使——可惜严自得不信上帝,他更乐意认为这是一场闹剧。 他再将名词颠倒顺序排列。 白痴,路怒症,大眼仔,粉毛,不要去死宣传人。 嗯,严自得长舒一口气,他想自己总算是摸到隐藏的真相: 是了,粉毛十有八九是传销负责人,就等着自己红着眼睛感动掉眼泪跟他去做电诈! 坏粉毛。破传销。 严自得后知后觉产生些被欺骗的愤怒,他站起身,拍了拍灰尘,沉默对世界竖了根手指。 生存还是毁灭,这的确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但严自得决定不去思考。 他决定去实践。《 》 4、我要跳河 9/2周六雨雨雨 没死成功,被粉毛救了。 不懂命运。被迫长到了十九岁。 哒哒哒。 严自得脚步轻快走回家。 死亡之锤被他牢牢握在掌心,他开始期待敲击时耳边传来的那声脆响。 他想象蛋壳将以何种方式碎裂,该是从头顶亦或是拦腰折断?碎裂后蛋壳又该分成几份,如果不够繁复那也可以丑得发指,总归留下那么点印记也是好的。 倘若换不到大家的眼泪也无妨,索性换个方式吓大家一下。严自得越想越兴奋,他踩着月光下的影子走,他开始期待零点,期待生日变作另一个祭日。 只是眼前又诡异浮现出安有的脸,严自得晃了晃脑袋,仿若安有只是一捧透明的水,他摇晃一下就会泼洒而去。 哒哒哒。 严自得终于走到门口,月亮从残月圆成满月。 他打开门,电视机播放着五彩画面,声音大得震人耳,父母窝在沙发间,中间隔了一张相片。 严自得语气轻快:“妈妈,我回来了。” 妈妈没有转头,但却调小了电视声音。 这是他们家向来的惯例,在严自乐还在时,他们只要一回家就会向父母告知今日所有活动。 报告内容不重要,毕竟父母从未真正在乎他,他们只是需要他说话——或者说是严自得自己迫切需要胸腔的震动,似乎只要有一个人动动嘴皮发出声音就会将空间中那种古怪的凝滞冲破。 严自得一边换鞋一边说:“今天我们学习了火箭如何上天,我第一个做完,老师表扬了我,可惜我的火箭后来被一只狗撞碎了,我没有成功飞天。” 说完他还特地做了一个嘴角下撇的可怜表情,做完他自己都发笑,不知道这到底是在给谁看。 妈妈嗯了一声,严自得在心里接着她的话: 那你之后可以教一下自乐。 “那你之后可以教一下自乐。” bingo!严自得啊严自得,生活规律早已被你玩得团团转。 严自得对自己一字无误的预测感到很满意。 这些所谓的习惯汇聚而成的规律,严自得想自己早已掌握它们。 他来到沙发前,半蹲下来抱起严自乐,他盯住父母的脸,笑眯眯说:“那我带哥哥上楼了。”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一人一狗房间正好正对着。 在严自乐还在时,他们的睡前活动往往是严自得带着严自乐偷跑出去遛弯,严自乐话很少,在父母面前尽心尽力扮演一只愚钝的狗,也只有跟严自得在一起时才偶尔说几句话。 对话内容往往是: “严自得。” 严自乐叫他。 严自得双手插兜走他旁边:“要干嘛。” 严自乐抬头看月:“没干嘛。” 严自得在这个时候就颇为无语。 严自乐虽说是他的哥哥,但论起养育还得是严自得养他更多,毕竟他真的只是一条狗,四肢只用来行走,没有进化出使用工具的手。 他只是一条狗,一条会说话的狗,一条会思考的狗。 “没干嘛是干嘛?”严自得向来缺乏耐心,他讨厌严自乐这幅狗脸人样,“严自乐,你只要记住你是一条狗就好,狗是不需要思考的。” 严自乐没理他,踏起四足,狗脸上不作任何表情,毛发皎然得快要和月色融为一体。 严自得喉咙发紧,每当这时他就会开始后悔没给严自乐套上绳索。 可是他知道严自乐不仅仅是条狗。 现在严自乐死了,严自得也不再有理由半夜出门遛弯,一个人彳亍月色中像极了什么瘦长鬼影,所以他重新制定夜晚的规则。 晚上八点,严自得将严自乐抱回他自己的房间,房间空荡荡,只有一张窄小的床和一扇窗,他将严自乐放在床上,拉起那片沾有毛发的被褥盖过相片全身。 啪嗒。 严自得关掉灯。 在黑暗中,他对严自乐说:“严自乐,明天将会是我最后一次叫你哥哥。” 严自乐没有回答,但严自得知道,他以沉默代替答案。 洗漱完毕严自得回到自己床上,他床头塞满了各种奇怪的书,但他从来不看,摆在床头似乎只是为了彰显主人具有某种怪诞的品质。 如今离生日只剩下不到十分钟,在这段时间,严自得正蹲在电脑前搜索怎么死掉才会吓大家一大跳。 在半空中炸成烟花是不考虑了。全怪那个白痴粉毛开车技术太差。 跳楼这件事严自得最不考虑,严自乐就是这么死的,作为旁观者,严自得想这种死确有震撼,但特么的严自乐用过了,他才不要和严自乐一个死法。 被车撞看起来也不好,严自得认为自己本质上还是一个好小子,没必要让别人因为自己背上刑罚。 最后看来看去还是溺死最好,身体溺毙河流中,水流与羊水在生和死之际形成闭环,婴儿自羊水中流动,母亲痛苦地推挤其从胎膜中破芽,而将死的身体由水流包裹,身体蜷缩,自成为圈,从此踏入新一轮的生命循环。 流水是生与死之间的桥梁。 在生日来临的前一分钟,严自得终于敲定: 朋友们!我选择溺死。 与此同时,手机发出叮的一声,是应川发来的短信。 消息四个大字:生日快乐! 严自得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自己竟然跨入了一个新的年岁。 应川紧接着发:哥,明天什么时候来?我给你准备了超级大礼物! 可惜严自得对惊喜不感兴趣,毕竟应川十年如一日送他的都是同一类礼物:小学时送他60cm零食大礼包,初中送他1m2零食大礼包,现在他都不用猜,估计要送1m8零食大礼包,这和他身高相当。 再准确一点,严自得要比这个即将到来的零食大礼包高上三厘米。 他回复应川:明天周六不上课。 应川回得很快:那明天见面吗?请你吃饭啊,过生日要吃顿好的。 严自得想自己入水前不应该吃顿好的,他可不想溺水时还要呕吐,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应川知道自己今天的计划,应川太脆弱,脆弱到严自得有时候无法向他吐露任何山压一般的心绪。 他希望应川的眼泪可以在他死后流,但绝不是生前。 所以他果断回绝:不需要了,明天我爸妈带我出去玩。 撒个小谎,撒个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唯独应川会相信的小谎。 对面慢了半拍才回:喔那好吧,希望你爸爸妈妈能像爱你哥哥那样爱你。 严自得看到这句话实在没忍住笑,他噼里啪啦敲击键盘,电脑荧光反在他脸上像是笼罩上一层朦胧蓝雾。 他敲下:这是诅咒。 但他还是删掉,回车键在页面不断闪烁。 最后他选择结束这场对话:睡了。 应川回他:那后天见! 严自得:耶耶,再见再见! 再也不见! 但同样也是: 再见!再见! 严自得果然在梦里再见到了严自乐。 严自乐依旧矜持高雅地站立,四肢修长有力,身型矫健,尾巴柔软地塌下。 他看向严自得,眼珠黢黑映照着某种流动的波光,他无声无息,无言无语。 严自得被他盯得浑身发瘆,颇为不自在耸耸肩:“你盯着我干嘛?” 严自乐歪歪脑袋,尾巴在此时竖起。 但依旧沉默。 沉默在此刻变作一张硕大的网,但却只禁锢严自得一个人,他陷于网中,陷入一种泄气的挣扎。 严自得果断摆烂,他立马倒地坐下,吊儿郎当托起腮帮子:“你什么意思?我来陪你还不好?阴曹地府你过得开心吗,是不是别人都把你当成一只纯粹的狗。” “汪汪!” 严自得哈一声,表情变幻莫测:“不是啊哥你真变成一条狗了?变成狗好,会思考太特么痛苦,真好啊你死后彻底变成了一只狗。” 严自乐继续歪脑袋:“汪汪!” 沉默的网散开,严自得终于得以喘息,他想死了真好啊,死了就变成纯粹的狗,不用思考不会痛苦,我靠,明天不死谁就是狗! 严自乐依旧汪汪叫着。 严自得没有嫌吵,他站起身,走到严自乐跟前十分轻柔地摸摸他脑袋。 “不要恨我啊,我很快就来了。” - 七点,天光乍亮。 严自得终于从充满狗吠的梦境中睁眼。 这梦做得不算友好,以至于他从家出门时耳朵里都萦绕着狗叫声,走前他对严自乐叫了最后一次哥哥,还背着父母超轻地骂了他一句。 骂的内容一点都不过分,毕竟他还计划着下地狱后仰仗严自乐的威风过日,所以他只是小小小小地骂了一下。 他说严自乐我去你个蠢狗。 就这样。 骂完后神清气爽。 严自得感觉自己走路简直像是要飞,似乎这么哒哒地前进就能步入极乐之地。 他今天很早就来到自得建造厂,婆婆依旧站在河堤边祈祷流星降临。 严自得凑过去给她递了一包只过期两天的目目小面包:“婆婆,还要等流星啊,但流星今天是看不见了。” 婆婆没有接过,照旧神神叨叨祈祷,严自得听不清她在祈祷什么。 他好好奇:“婆婆,你到底在等待什么?” 婆婆转过头:“流星,流星可以许愿,我要祈祷流星到来。” 话题又回到最一开始的问话:“那你究竟要许愿什么?” 果不其然,婆婆动作停下,三把匕首再次浮现在她的眉心。 鬼打墙一样的问话,但严自得期待着,等待婆婆抛出属于他的问句。 “那你呢,”婆婆看向自得建造厂下火箭的残骸,“你的愿望改变了吗?” 终于等到。 严自得眼睛蹭一下发亮,他赶紧点头。 “改变了改变了。” 婆婆扭过头看向他。 这次严自得笑眯眯指了指火箭残骸又指了指河流。 婆婆没懂:“你这次要建潜艇?” 严自得高深莫测摇了摇头,他说:“我计划去河边散步。” 对,是散步,带着火箭残骸一起,从浅水散步到深水,从生散步到死。 严自得将包里的过期零食全都留给了婆婆。 婆婆指着这生产日期问:“这不都过期了吗?” “哎呀,”严自得摆摆手,“所有人的人生都过期了,谁还在乎这零食过不过期。” 一段十分意义不明的话,婆婆不理解,严自得也不解释,他只是喜欢抛下一些似是而非的句子,像是这样说出来,生命中就有某些物质瓜熟蒂落。 但处于善心,严自得最后还是补了一句:“但你吃可能会生病,所以你可以把这些给你讨厌的人。” 他来到自得建造厂,亲手将可以装进背包的残骸一一放入背包。 最后他走下河堤走到岸边,走到水流冲刷的此岸,严自得蹲下,盯着水面倒影半天,突然噗呲就笑出声。 水面上倒影也笑皱一张脸。 好神奇的一张脸。 不说坚毅,但绝对是不存有任何活力和恐惧的脸。 严自得觉得自己的存在实在神奇,怎么人能拥有一张如此充满丧气的脸呢?以至于他在入水前都开始幻想父母空白脸面之下是否存在的是和自己一样的脸,他们为此感到羞耻——幸福小镇的人怎么可以感到不幸福? 于是他们隐藏。 但严自得无法隐藏。 他快乐太猛烈,难过太短暂,情绪交织一起就变得复杂,严自得对于复杂的东西向来难以理解,于是他索性耷拉起脸。 不抗拒,他陷入规则。 不躲避,他踏入水流。 等等。 脚没踩下去,还正悬在半空时严自得就听见右上方飞来一阵疾风,紧接着就是一抹粉色的光影撞入自己眼帘。 “你不要死啊啊啊啊啊!” 等等…! 严自得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就噗通一下以极不优雅姿态跌入河中。 我去你爹的粉毛。 严自得紧闭双眼,河水咕噜噜涌入鼻腔,呛得他鼻腔发酸,眼泪莫名其妙混出来几滴,他甚至都没敢抬起手擦。 而此时,背包里的火箭残骸竟在此时漂浮起来,严自得被迫翻了个身,正面朝天,好一个天光刺眼。 我去你爹的材料商怎么给我的全是泡沫。 岸上粉毛还在大叫:“严自得严自得严自得!” 我去你爹的严自得。 严自得很平静,他没扑腾,那样太像鸭子,人在最后时候还是要保留一点作为人的尊严,他才不要当鸭子。 他只是淡淡地:“严自得死了。” 粉毛试图扒拉岸堤边的救生装置捞他起来。 严自得睁开眼看向粉毛:“你别管我了好吗?” 粉毛眼泪都要掉下来,他还在努力够他:“不好。” 严自得好疲惫,他果断闭上眼,并假意自己是一根折断的芦苇,任由水流带着飘荡,他飘摇、飘摇——哎等等,怎么漂到了岸边? 我去你爹的河水。 背包抵岸,混乱间水流再次倒灌入鼻腔,逼得他眼泪又掉几滴,他更没睁开眼,只通过每个部分的感觉感知: 首先是腰腹,一双柔软的手将自己拥起,像初学者用筷子夹起面条那样,这很吃力,中途让他脑袋砸地了好几次。 其次是手,那双手有着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温度,仿若火球碰冰球,高温触低温,冰瞬间升华成雾。 最后是脸,依旧是那双顺滑的手,像鱼那样游弋于自己的面颊,最后又像鱼甩尾那样对着他脸啪啪两声—— 严自得终于睁开了眼。 他没有吐水,更没有任何窒息的痕迹,只是眼眶泛红,像刚刚只是在进行一场憋气竞赛。 “同学淡定,”严自得抽开被握住的手,他表情认真,“我只是长得丧了一点,我才没有跳河。”《 》 5、我在窃喜 9/2周六雨雨雨 补充1下: 严自得! 请一定警惕粉毛可能要诈骗你! 这次不是为了骗你,只是为了骗粉毛。 但很明显,粉毛不信,甚至都没有问真的假的,他只是沉默将严自得扶起,仿佛心里敲定了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答案。 严自得湿漉漉地起身,水滴从衣物边缘滴答滴答,还没抬起脚走路地上就晕湿了一摊。 他看眼粉毛,眼睛又耷拉下,这次对向自己的脚,右脚踩了踩地,印出一个水鬼脚印。 坏消息,没死成。 好消息,但是可以cos水鬼。 水鬼又踏踏脚,这回终于看向安有:“粉毛,我真没想死。” 粉毛瞥他一眼:“我叫安有,你也可以叫我小无。” “噢——小无。”严自得长长地发噢但又短短地叫安有名字,但实际上他心里在想: 这什么鬼名字,哎哟哎哟的,小无这名字也奇怪,谁这么坏心肠取无这个字? 但他面上一点都没显,计划告吹都没太失望,也许是刚刚水进了脑子,他现在还真没太多的难过。 这感觉真不好说。严自得沉思,这情绪太无可名状,以至于他想传达这种心情都必须要通过用力睁大眼睛和你眼对眼才行。 请你看向我的眼睛。 严自得努力不去皱眉。 他刚刚计划失败,在生活中又小小趔趄,还因为同一块粉色的石头,这太奇怪对不对? 更奇怪是粉毛似乎还真为他落泪。这样的眼泪竟然让严自得小小地窃喜。 像是真有人为自己真切伤悲。 这多离谱,以至于严自得超纠结,一边窃喜一边痛恨,他觉得自己好廉价,怎么能比严自乐更像是狗,又讨厌自己太白痴,怎么还可以相信鳄鱼的眼泪? 要知道粉毛大概率是诈骗啊诈骗。 严自得心里直犯嘀咕,他甚至都在开始思考幸福小镇哪里做的是传销机构,在想自己身上有什么好的。 钱吗?他将背包放下。钱全都用来买火箭材料了,结果买来的还是劣质品。 脸吗?严自得摸了把自己的脸,想这倒有点可能,他脸自然是有那么一点姿色,不然也不会收到一大叠情书。 如果不是劫财的话就是劫色。严自得这下认真打量了下粉毛,觉得这货跟自己长得不相上下,搞什么男同,真是奇怪。 “严自得。”安有找来毛毯给他递上,这次他眼睛又直直看向自己。 严自得登时就明白下一步要发生什么,他果断将毛毯盖在身上假装自己是一朵蘑菇。 蘑菇挪动几步:“粉毛,安有,小无。” 一个名字就是一个咒,严自得面不改色,果断念出三个禁锢。 他皱起眉头下达咒语:“你不要说出后面的话。” 安有于是停住动作,他不再开口,相反欲盖弥彰摸摸耳朵。 这些代称一个个从严自得口中蹦出来,安有听在耳朵里,像是耳际一朵朵开出花来。 安有没有去掀他毛毯,反而嘀咕着走开,但他嘀咕得太刻意,严自得听见他说:“我感觉我们两个都是白痴。” 乱讲。 严自得认为真正的白痴只有粉毛一个。 要不是他,自己哪里会这么丑陋入水,他计划的死亡分明是如此优雅,还是那种布满忧郁调滤镜的。 现在被粉毛掺合进来,全变成了奇异喜剧片。 坏粉毛。破传销。 严自得裹了裹毛毯,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 大糟糕,真的被迫长到了十九岁。 - 但真正成为十九岁没有什么太坏。 时间嘀嗒流转,死亡的蛋壳再度缝合,严自得跨过之后竟然觉得倒好,说让他现在立马再跳河也没有力气,但如果叫他继续坦然生活,他又依旧疲惫不堪。 生活照旧刻板。 严自得视线上移,看见婆婆依旧拉着路人问你知道下一次流星什么时候来临,只不过这次有了改变,婆婆正在给不搭理她的路人塞零食——刚刚严自得塞给她的过期货,说要她给讨厌的人来着。 路人拿出一杯可口可坏,噗呲,汽水铺满全脸。 婆婆拿出纸巾帮路人擦脸,而安有这次开了辆痛车过来再次撞上自得建造厂。 “咔擦。” 剩下的火箭残骸又被碾过。 严自得莫名其妙也觉得痛:…… 他眨眨眼,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落水后进入了一个平行世界。 生活似乎不再刻板,死亡之蛋完美缝合,但生活栅栏怎么开始开裂…? 严自得认真思考,他转动脚尖,意欲再来一次。 但还没转身就听见安有在上面喊:“严!自!得!” 严自得被震得耳朵发痛,他转过身:“好吵。” 声音超小,连风都没惊动。 他完全无法理解安有怎么那么有气力,声音嘹亮就算了,现在安有还力气啪嗒啪嗒跑下台阶,跟个什么毛团子一样蹦蹦哒哒。 粉色毛团蹦哒到了眼前:“上车吗?” 严自得莫名其妙:“上什么车?” 安有指了指自己那拉风痛车:“我的车啊。” 严自得回忆了一下他的车技,越发觉得这人是诈骗,他毛毯裹得更紧:“你要干嘛?” “给你换衣服。”安有看起来超级无语,他手伸出来好几次,但最后都不知道为什么放弃。 这话怎么那么像我馋你身子要噶你腰子。 严自得沉默片刻:“我不需要。” 安有又开始摆出他那副表情,眉头微蹙,眼神像雨滴那样湿漉漉,却偏偏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砸进严自得的心,这惊得严自得立马挪眼。 这是什么美男计还是什么苦情牌? 严自得第一次如此无措,甚至浑身都要发毛,他又听见安有叫他。 “严自得。” 三个字组成一个名,吐字如此清新,但此刻却那么的轻。 严自得又离得远了些,他想安有原来也会下达关于名字的咒。 他垂下眼睛,吐出来的每一个都像是叹气:“我真的没想死。” 只是可能没有力气再继续生活。 严自得吞下一个模糊不清的定义,他没有看向安有,抬起脚在水泥地上烙下一只又一只脚印。 严自得选择相信安有一天:“走吧。” 安有顿了下,转身踩着他脚印跟随,在身后叽里呱啦说道:“刚刚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紧张了,我爸爸妈妈一直叫我做一个好人,所以当时我一下就扑过来了,把你撞进水里我很抱歉。” 严自得低头看自己水鬼脚印:“嗯嗯,噢噢,啊啊。” 安有也踩他脚印:“大家不都说送佛送到西嘛,刚刚把你弄湿了,所以才说带你去买衣服,我开车比起摩托要好,我挺会走直线的。” 严自得:“啊啊,嗯嗯,噢噢。” 安有哪怕再迟钝也发现一点不对劲,他撇撇嘴,这下抓住严自得水淋淋的衣角:“自得哥哥,真的对不起。” 严自得这下是真僵住。 他回过头,指了指安有:“你今年多大?” “二十……哦不十九岁。” 严自得扯扯嘴角:“你几月满的十九。” “四月。” “噢——”严自得转过身,他拖长尾音,“那你比我大,应该叫我爸爸,自得爸爸。” 安有:…… 什么混乱逻辑,安有数学学的最好,他开口,声音像一阵风穿过严自得的耳朵:“那你应该是我的弟弟。” - 安有的车停在河堤边。 严自得将自得建造厂的牌匾竖起,脚也跟着踩过火箭残骸,废铁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音,他跨过,仿若跨过一个偌大的沟壑。 他来到安有的车面前,跟考科三一样打着转绕了车身一圈。 高调奢华,logo看不懂,鬼画符,但不明觉厉。 “这你车?” 安有点点头:“这我车。” 严自得瞅那车身上印着的三个q版小人。 “这你爸妈和你?” 安有腼腆笑了笑:“对,是我和我的爸爸妈妈。” 小人夸张着笑着,粉毛安有夹在中间,左边是一个带着超大护目镜的卷发男人,右边是波浪卷的女人。 奇了个怪,怎么两个卷毛生出一个顺毛。 严自得有点后悔自己怎么愚蠢到问出这种问题,严自得啊严自得,这简直是自取其辱。 他打开副驾驶坐下:“少爷啊,那你挺幸福。” 朋友们,没吃柠檬没吃柠檬。 严自得口腔里一点都没有泛起酸味。 他只是很客观地叙述,这样的客观如同生活里朝夕可见的规则一样,它就存在于此,从不以谁意志而转移。 安有这次却顿了下:“啊,的确挺幸福。” 严自得狐疑看他眼,本以为能捕捉到什么隐情,却发现粉毛正皱着眉头苦大仇深看着后视镜。 原来少爷的痛苦全是自己臆想。 严自得受不了,他伸出手帮他右打方向盘:“这么转才出得来。” 后面他想骂一句白痴但好歹给忍住,他溜了眼安有,果不其然这粉毛又眼睛亮闪闪盯住自己。 严自得见他倒好车后才撇过头,语气硬邦邦:“开车。” 确实如安有自己所说,他直线走得超稳。 只是他开四轮车精神也不专注,时不时又开始拉出话题要和严自得聊天。 “严自得你今天来这么早是干嘛?” “去s……”严自得紧急闭嘴,“去视察天气。” “噢噢。”安有眨眨眼,“严自得你有没有觉得我开车很稳?” 严自得打开车窗随意瞥眼:“嗯嗯嗯。” “严自得你不觉得冷吗?你还是湿淋淋的。” 严自得呼出一口气:“不冷,现在是九月,还没到秋天。” “噢噢。”安有应声,叠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总让严自得幻视水里气泡。 他想起刚刚落水时灌进鼻腔的水泡,不自觉咳了两声。 “滴——” 车窗立即缓缓升起。 严自得眯起眼,开始再次思考被劫财劫色的可能。 “严自得我帮你窗户关了你要小心感冒保护身体。” 但严自得身体强壮,只是缺乏力气,他从小到大除了牙齿时不时发炎肿痛外从未进过医院,也有没有人管的意思,毕竟小病能熬就熬,只是牙痛他不行。 严自得将毛毯裹得又紧了些,说不清是因为冷于是需要温暖还是担心粉毛劫色于是需要保护。 “严自得你等下想好要买什么衣服吗?” “随便。” “严自得我觉得你也需要买一双鞋子和袜子,你全身都湿了。” “…随便。” “严自得很多事情是不能随便的我有足够的钱给你花你可以想买你想要的所有。” “……” 但这次严自得没有搭话。 他侧过脑袋,盯着玻璃倒映出来的安有的粉毛突然开口:“粉毛,其实你很吵。” 车身有一瞬间不稳,但关于车的趔趄太微小,严自得没有感觉到,他只是看看玻璃窗上的安有向前稍微扑了一秒,仅此而已。 安有耐心地给这个突兀的批评加以批注:“其实我只是害怕安静。” 严自得还是没有搭话。 安有、粉毛、真少爷,还是一个热心肠。 好奇怪。 毫无逻辑的名词,混乱地组合成一个切实存在的人,一个自来熟的人,一个话多到一个小时内听他说话就会耳朵长茧的人,一个逾矩的人。 好奇怪。 鸣笛声在严自得心中敲下一记重印,印着一家三口的车辆在红灯前停下,悬浮列车慢吞吞从左边车道漂浮着升天。 “严自得。” 又是那么轻的声音,像是叹息,像是里面包含着千万只魂灵的吐息。 严自得终于又听见安有叫出他的名字,仿若他刚刚说那么多说话的意义只是为了即将到来的那一句。 他听见安有问他:“你刚刚是真的想去死吗?”《 》 6、我当富豪 “怎么会呢少爷。”严自得打开车窗,再次坚定自己的回答,“没有。” 不好意思,童叟都欺。 但欺骗是生活的常态,所有人都怀揣着谎言生活。 严自得对此没有歉意,甚至觉得该怀有歉意的应该是粉毛,莫名其妙闯入别人生活开始指手画脚是什么个意思。 绿灯亮了,安有提速前进。 他为对话吐出两个句号,一个给自己,一个给严自得。 “噢噢。” 圆润的o,叠词的o,听在严自得耳朵中却像是一个钝角,似乎无论角度极限要张多大,角永远存在。 严自得不再说话。 安有直线的确开得很稳,稳到严自得迷迷糊糊闭上眼睛,他似乎在这时才觉察到水蒸发带来的失温,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滴一声,紧接着暖气热烘烘将他团住。 再醒来时已经抵达商城,天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安有打开车窗,但只开了他那边微微的一条缝,雨丝飘扬不进来,牛毛一样划过车窗。 严自得身上湿漉漉的衣服早已在暖气中烘干,他睡得好晕,仿若做梦,但又好像根本没睡着,只是假寐,短暂重启后浑身酸痛。 似是蒸发掉的水汽也拧干了他肌肤的水分,他只感觉自己此刻肌肉发紧,让他都幻觉自己是否正处于风干后的干瘪之中。 安有转过头:“醒了?” 严自得表情恹恹,情绪后知后觉反刍上来,胸膛的鼓动和脉搏的跳动无一不在证明此刻他的存在。 方才的落水竟在当下像一场幻梦。 疲惫在身体里卷起大风,严自得皱了皱鼻子:“醒了。” 但他不想下车,不想动。 再抬眼看向周围环境,并非是什么穷乡僻壤,的确是最大商场,严自得以前兼职时来过这,但不管来几次都会被这富丽堂皇闪下眼睛。 反正没有被拐卖,至少目前安有看起来不想诈骗自己。 于是严自得果断开摆,他懒惰,舒舒服服换了个姿势继续躺下。 安有将车窗又摇下来些,雨丝这下飘进车内,黏腻附着在他粉色的头发上。 “下车吗?” 严自得不想:“不要。” 安有果断利诱:“你想买什么都给你买。” 这话多么的财大气粗,但严自得也只是掀开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 实际上严自得还真的在沉思,下车白拿跟呆车里躺着到底哪个好。 下车好累,一想到自己要运动四肢晃动脑袋张开嘴唇严自得就觉得疲惫。 但呆车里和安有一直大眼瞪小眼也太奇怪,这样似乎会让他劫色意图更加明显,严自得好想告诉安有他不是牛郎,但一开始就自爆卡车实在太显得欲盖弥彰。 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思想,严自得选择逃避。 他继续闭上眼,默默数着心跳节拍。 一、二、三。 安有率先妥协。 “要不然你在车上,我叫他们把合适你的衣服裤子袜子鞋子还有什么西装领带都给你打包送来。” 严自得唰一下睁开眼。 等等?什么什么? 安有还以为是自己话没说清楚,他掰着手指一一例举:“你合适的衬衫、裤子、鞋子、袜子、外套——” 手指不够用了,安有伸出另一只手:“西装、领带……” 原来字块如此颇具重量,一粒一粒化作剔透的玉石,骨碌碌将严自得砸得头晕目眩。 安有两只手都不够用,还试图来借助严自得一只手。 但严自得藏得很快,愣是让安有扑了一场空。 他将手藏在背后,清清嗓音:“少爷,我不需要这么多。” 这么多他卧室也放不下,身外之物越多只会徒增烦恼,严自得奉行的不说是百分百极简主义,但也是懒得整理主义。 所以东西越少,就越能减少人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负担。 “嗯…”安有沉吟了一下,像是小心翼翼抛出后面一句话语,“但我觉得你需要。” 严自得开始怀疑安有是否认为自己是什么缺爱风俗鸭,他皱起眉头疑惑盯了他半天才试探着说: “我不需要。” “我不需要很多的衣服,”严自得顿了下,“我也不缺爱。” 是该这么说吧。严自得说得好犹豫,他总觉得这像自作多情,可是他的确不懂爱,他试图观摩过父母爱子、情侣相爱,但他对此太笨拙,他睁着眼盯着,却总觉每个举动充满算计。 粉毛看起来像是要爱自己。 但这是假象,或者更准确来说,严自得从自己脑海词汇库抠抠搜搜出来一个专属词汇 ——粉毛要包养我。 他狐疑盯住安有,像是要将他用眼神剥光其真心,他看着安有表情凝滞一瞬,这很短暂,以至于严自得都有些恍惚这是否又是自己臆想,下一秒他就看见粉毛眨巴眨巴眼,摆出一副天真姿态回复。 “不是啊,是我爸爸要求我每天都要花光一百万。” 严自得两眼一闭。 我去你爹的富二代!! 再一睁开眼,严自得霎时间浑身燃起熊熊斗志,什么疲惫什么怠倦在妒忌心下全都烧得一干二净,他啪一下打开车门。 “走,今天我不刷爆你的卡我哥就是狗!” - 9月2日下午三点——这日子值得纪念,不是作为自己的生日,而是作为从未有过的挥金如土时刻——为此严自得特地看了眼时间。 金币大厦迎来两位贵客。 一人粉毛张扬,一人黑发潦草状似鸟窝。 一人看着睡了足足九小时,气血十分充足,一人看着像是熬夜三天三夜,气血掏空,魂已不在。 高奢品我家世家的店长刘女士特地前来迎接。 “安先生您…好。” 话在视线接触到严自得后打了个磕巴。 不是。刘女士震惊看向安有旁边的严自得,不是这不是我前同事吗怎么我前同事背着我飞了升? 安有颔首,他将严自得往前推了一步:“能往他身上套的东西全给他包起来。” 严自得乖乖翘起笑,这次他假装高雅,笑不露齿,只翘起嘴唇的弧度。 他伸出手给自己前同事们打了个招呼:“耶耶,好久不见。” 前同事们都跟一副见了鬼的表情看他。 刘女士还在跟他挤眉弄眼:你怎么飞升了啊啊啊死小孩你卖钩子了吗? 严自得故弄玄虚摇头。 刘女士痛心疾首:你还是个学生不要误入歧途啊啊啊。 严自得照旧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安有从严自得背后探头,像一棵黑色树上蹦出一粒粉色蘑菇。 他问:“怎么了怎么了?是没有合适他的衣服吗?” 刘女士尽量维持礼仪:“不是呢安先生,是有严先生的尺寸的,我们现在就来去挑选合适的模特和衣服来为您们搭配。” 走前还特地又看了一眼严自得,严自得很能读懂这个眼神,这是叫他快跑。 快跑什么。 严自得舒舒服服瘫倒在沙发上,看着一个个身形和自己相仿的模特套上一套又一套衣服在自己面前展示。 而他连根手指都不需要动,只需要张嘴吐出两个音:“要了。” 当有钱人真特么好。 他偏过头看向旁边安有,安有此刻正托腮看着,表情好认真,像是真的在为严自得上身什么好看而考虑。 但严自得知道他也没有,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十多分钟,托腮垂眼,看似沉思,实则发呆。 富二代嘛,严自得想自己理解,有钱人生活过多了就会无聊,只不过他们无聊和自己这等穷比无聊总归是不一样的。 他也不想再劳烦自己前同事,果断下令:“全包了。” 声音好小,像只在口腔打了个转就回了头。 同事们还以为幻听,顿了一下继续工作。 严自得:…… 不好意思第一次当有钱人啊不太熟悉。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提高音量:“全包了。” 同事们终于停下了动作,相互对视一眼视线却先齐刷刷对准安有。 安有懵懵懂懂抬眼:“怎么了?” 刘女士道:“自…严先生说全包了,那我们就全包了?” 安有还以为什么问题,原来只是钱,他点点头:“好的,如果有什么配饰也都包起来。” “好的安先生。” “噢噢对了,等下店内的店员每人都给十万小费,今天大家都辛苦了。” 话音刚落,店内员工个个眼神都跟聚光灯似得定在安有身上,严自得在一旁简直要被闪瞎。 刘女士现在还哪管什么前同事有没有下海卖钩子,都这么无私奉献自我了,这不得一路服务到西天。 她手指翻飞,在空中几乎划出道道残影。 安有看得好震惊,他拉着严自得说悄悄话:“她是有什么超能力吗?” 严自得瞥他一眼,感觉粉毛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可能性。 他玩心大起:“是的,能在金币大厦里当店长的都有超能力。” 安有抬起眼睛:“真的吗?” “真的啊,”严自得说胡话从来面不改色心不跳,“刘店长就是因为手速超快能一秒作出五个结印所以才当上店长的。” 安有似信非信:“这样啊。” “对的对的,就是这样。”严自得翘起笑,但这次他不再收敛,果断露出他招牌坏笑—— 嗯嗯,八颗牙齿七颗好牙一颗坏牙。 依旧是坏牙威力时刻。 “其实我也有超能力。” “什么什么?” “啊,我的身体会发光。” “这又怎么了?” “我是指所有部位噢,你懂的,包括下面,所以我很适合——” “严自得!”《 》 7、我又骂人 “神经病啊你。” 安有红脸又翻脸,瞧严自得那坏样不解气还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脸。 真是拍,跟羽毛一样轻飘飘抚过。 安有还在说:“你说话真坏,我本来还想给你打钱来着但现在我不会给你打了。” 这气话说得根本碰不掉严自得半点皮,他颇无所谓,甚至都有点想笑。 严自得耸耸肩:“收到啊少爷。” 他刚说出这话也不算一时兴起,更多是想要探究,这么看来粉毛还真不是男同,至少没到馋自己屁股的程度。 想到这里他放心许多,也算没白挨一巴掌,刚刚这么试探下来至少能知道粉毛一不劫财二不劫色,具体劫什么严自得也猜不到,索性摆烂只待水来土掩。 不给打钱就不给,严自得想自己也还真没到要当牛郎的地步,他太擅长宽慰自己,毕竟旧旧旧世纪诗人有云:千金散尽还复来。 安有直到出了门都还是有些冷脸,但还是叫员工把衣服全都寄去严自得家,他钻进驾驶座,还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了个墨镜带上。 严自得伸出拳头挡嘴,试图憋笑。 老天爷,这哪里来的幼稚富二代?他想自己都能幻视粉毛和他父母吵架,肯定也是这样幼稚,以为带个眼镜不看向对方就是胜利。 很可惜他虽然言语上想当他爹,但行为和责任上并不想。 紧接着严自得钻进副驾驶,假装毫不在乎看向窗外。 “你家在哪儿?”安有开口。 硬邦邦的话语,跟冬天冰渣一样敲人。 语速还奇快,粉毛吞了好多音,最后落在严自得耳朵里只剩下了一个哪儿。 严自得随便伸手指了下:“那儿呢。” 安有沉默。 他又叫出那句咒语:“严自得。” “幸福小镇跳池区未来花园07栋。”严自得麻溜脱嘴。 说完他自己都诧异,怎么这粉毛叫他名字的威力都比他妈和老师还要大。 为了挽尊他还特地补上一句:“刚给工作人员说过的。” 安有回答:“我刚刚没有记清。” 这回轮到严自得为对话画上句号:“噢。” 车厢里气氛瞬间凝滞,严自得感觉他俩仿佛变成标本,空气变作松脂将他俩团团圈住。 安有不动,严自得更不会动,他甚至都没想通安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种情绪应该是生气——严自得只是在观摩,毕竟他的父母没有表情。 “以后你不能随便说低俗笑话。”安有冷不丁冒出一句。 严自得莫名感觉被冒犯,他偏过头:“没办法,家教如此。” 更准确讲,他根本没有家教,父母的存在只作为生活的摆设与存档点,他们没有教导他该如何展现情绪回应情绪,更没有教导他该如何体面且正确地生活。 没有人教他便自己摸爬滚打,只是滚着滚着可能和这种好好学生和有家教的富二代相差甚远了而已。 安有态度柔软下来,他后退一步:“那你态度至少要好一点,刚刚我问你地址你直接说就行了。” 声音有意在控制,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敲进严自得耳朵里却让他更加困惑。 严自得好疑惑,他终于看向安有:“但我刚刚和工作人员说过了。” “我也说了我没有听——” “安有。”严自得打断他,他盯住安有,表情是全然的不解。 他只是困惑,吐出字眼如同吐息那样。 他问安有:“我们很熟吗?” - 轿车飞驰而走。 空旷街道,整齐的平房,一辆疾驰而走的车,牛毛般的细雨,和一个刚换了身新衣服的人。 严自得摸摸鼻子,还好,至少没有碰一鼻子尾气,现在是新世纪,早有崭新能源取代燃油。 刚刚安有看起来似乎有些伤心,但严自得无法确定,他也只是推测,毕竟安有到最后都没有摘下墨镜,他看不清他的眼睛,便无法判断他的情绪。 最后说出的那句话也并非故意刺痛,而是严自得在货真价实的疑惑,他和安有相识不过两天,但安有却对他熟稔得过分,似乎他才想要真正当他爹。 但严自得想自己并不需要一个父亲。 只是要说讨厌倒也未必,安有是一个好富二代,是一个看起来幸福得与自己隔了一个世界的富二代。 仅此而已。 严自得不认为之后自己还能与他有什么交集。 他收拾好心情,刚想迈步时却又停下,左脚滑稽停滞半空,严自得脸上还维持者方才车上的困惑,在下车后这种困惑反而不降反升。 ——我下一步该干什么? 严自得踏下左脚,双脚踏地的感觉并没有让他觉得好受,相反他感觉自己灵魂在不断发沉,像是要坠入地里。 他果断蹲在地上,降低重心,将自己团成一朵蘑菇。 严自得想自己现在需要思考,尤其需要冷静地思考。 他努力理清思维: 十九岁,讨厌,死亡,但计划终止,我存活了下来。 然后呢? 严自得一时之间竟无法抓住接下来的动作,他照常呼吸脉搏照常跳动大脑继续运转着思考,但他竟无法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如何存活。 在十九之前,他至少还在为了不要抵达十九而努力,但十九之后,他却一下失去切实的目标。 生活照旧刻板,两点一线,空白表情的父母,兼职,上学,课堂,长久缄默的同学,还有一个开始摇摆不知何处的自己——除了凭空而降的粉毛。 严自得呼出一口气,他似乎握住生活的真理:全怪粉毛。 混乱无序的情绪在此刻拧成一股,粉毛首当其冲。 严自得缓慢起身,继续给安有加上定语:“白痴粉毛,自来熟粉毛,奇怪粉毛,我才不要你当爹粉毛,我们真的不熟啊粉毛,讨厌粉毛。” 话同飞沙一样扑出,严自得终于感到些轻盈,他不再陷入地里,他想自己终于可以再次抬脚。 甫一抬脚—— “严哥!” 远处传来呼喊。 严自得几乎是激灵着回头。 是应川,和准备送给他的一米八的零食大礼包。 “我正准备给你打电话来着没想到你回来了。”应川走到严自得身边,“你爸爸妈妈呢?” 他微不可闻地调整着呼吸。 “他们刚刚去散步了。” “这样。”应川把礼物递给他,“生日快乐啊哥,又长大了。” 说罢,他突然指着严自得的衣服问:“新衣服吗?看起来还是牌子货噢,阿姨带你买的吗?” 严自得迟疑了一下,应川理所当然把这个当作害羞,严自得嘛,应川想自己自然了解,都穿一裤兜长大的伙伴,哪能不知道这货偶尔对贴心的情绪过敏。 他装作大哥模样拍拍严自得:“得啊,新衣服帅得呢。” 再定睛一看,哦豁,我家世家,高档牌子。 应川笑眯眯,天真以为是今夜凌晨自己为严自得许下的愿望生了效。 “你妈妈肯定花了很多钱吧。” “不是。”严自得否定得很果决,他将外套脱下,“其实我被包养了。” 一本正经,表情无任何松动,说出来的话像是今天天气好好你吃饭了吗一样流畅。 应川明显噎住,他思考了一秒,紧接着就委以严自得重任:“那你一定要努力啊,先富带动后富。” 严自得比了个敬礼手势:“收到长官。” 这看起来才是正常的反应,严自得想自己分明开的只是那么小一个玩笑,甚至开的都是关于自己的玩笑,为什么安有会比自己率先一步感到冒犯? 下一秒他又道:“但我金主脾气很怪,我怀疑他脑袋有问题,所以我不准备服务他了,计划卷款逃跑,到时候分你一半。” 应川瞪大眼睛:“真假啊哥。” 严自得:“保真啊。”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严自得认为自己讲浑话的天赋点绝对点满,黑的都能被他说成白的。 字块颠倒着输出了,像是污水排尽,心情也逐渐随着这些胡言乱语而明朗。 严自得终于从无序中抓住一点有序,他想起上次借鬼火时同学邀请他来周六晚的鬼火集会,但当时他因为确信自己周六就升天故而回绝,现在升天失败,无事可做,正是骑鬼火的好时机。 想着他就拨通鬼火派老大的电话。 “许向良你们是不是今晚在郊区有鬼火集会来着?” “严老大你竟然还能记得兄弟们,是的是的,晚上七点啊,你要来吗?” 严自得回答:“当然。” 目前唯一可以抓住的有序。 严自得想自己必须抓住。 应川在一边跃跃欲试:“严老大我也想去!” 严自得挂断电话果断回绝:“不可以。” 笑话,就应川这个身板,稍微摔一下那还得了。 应川试图证明自己的强壮:“我真的不能去试试吗?我身体已经够强壮了。” 严自得瞥一眼应川手背上不久前还留置下的针孔淤青:“不行。” 应川也不强求,他向来碰壁习惯:“好吧,那你们好好玩,那我晚上陪我妈妈去打高尔夫。” 严自得这才缓和些许情绪,他再次向应川强调:“你需要好好保护自己身体。” 虽然课本上永远在宣扬生命生而平等,但严自得却始终认为这是一个伪命题。 生命在他看来就是存在高低贵贱,好比像安有、应川他们这些人,他们拥有足够的幸福与爱,所以哪怕受伤亲人的泪水都会为其流成汪洋,但像他和严自乐这种,没有钱更遑论爱,他们似乎生来便孑然一身,存在的意义似乎只是为了衬托—— 衬托不幸的人幸福,衬托幸福的人更幸福。 严自得在很小时候就清楚自己存在的价值,他也早已失去抵抗的力气,他对此早已厌烦。 严自得不认为这样的生命具有意义,至少他不认为。 应川嘀咕:“我觉得我身体比你好多了。” “你一千五还没我跑得快,”应川把手搭在严自得肩膀上,“要多注重身体的是你呀哥,少熬夜,争取下次和我一起跑进三分钟。” “好呀好呀。”严自得弯起眼睛笑,他许下诺言,却更像是说一句浑话,“我一定会好好保护身体的。”《 》 8、我开鬼火 鬼火派集会地点在郊区,许向良还算有点良心,选了个真正的荒郊野外,离这里最近的是一片富人区,偶尔他们骑嗨了会扫街过去,徒留保安出来对着他们尾气大骂: “没爹养的东西!” 严自得倒是觉得这句话中肯,他的确没爹养,爹跟个影子囤着家里,翻报纸看彩票当男人就是他人生的唯一活动。 这里柏油路广阔,两旁路灯昏暗,天色在雾气笼罩下依旧显得压抑,月亮不显,黯淡无光。 本该降临的流星雨没有降临,而本该暂停游戏的人仍旧存在。 严自得自己没有摩托,他钱全用来建造火箭,这改装摩托还是之前许向良借他的那辆。 他玩车不多,一是觉得这不高级——严自得需要一种优雅且高级的逝去,二是觉得骑鬼火摔死一点都不干脆,磨磨唧唧的,他嫌烦。 偶尔严自得只在心情郁闷的时候骑车,尽管许向良说他这是在兜风。 新世纪科技日新月异,但越原始释放情感的东西反而越猖狂。 许向良率先上车出击,他戴上头盔,身体作俯冲状,再一猛拧把手 嗡—— 排气管发出急促嗡鸣,鼓鼓作响。 嗡嗡—— 摩托以离弦之箭姿态发射。 没留一鼻子尾气,倒卷起一鼻子灰尘。 嗡嗡嗡—— 许向良迎着风大喊:“严老大!!冲啊!!” “啊啊?”严自得也跟着扯起嗓子喊,但他根本不懂许向良在燃什么。 等到周围人都陆续骑走,严自得才正式跨上摩托。 前方轰鸣声不断,大灯在速度作用下流作稀疏的光影,耳际分明如此嘈杂,但严自得却总觉得这一切都遥远,像耳膜被封住——他仿佛又在水里。 严自得戴上头盔,握住把手。 拧一下,油箱发出轰鸣声。 他彻底拧到底,摩托弹射一般飞出,风吹打身上夹克发出嗒嗒声,空间在此刻似乎压缩成片,视野里只余光影。 前方即将抵达富人区,灯火通明,朋友们下了车在嬉笑,几人一拍即合开始为严自得鼓劲。 “冲啊老大!冲冲冲!” “嗡嗡嗡——” 世界分明如此喧闹。 但严自得却有片刻走神,他恍惚自己此刻正浸没水中。 同样的场景,肾上腺素飙升,视野昏暗,到最后耳际只剩下心跳声,砰、砰、砰。 心跳,风声,模糊不清的话语。 视野收缩成一束,在短暂的黑暗中,严自得有过那么一秒考虑过放手。 当人站于高处往下看时总会有想跳的冲动,这是入侵性思维,飙车也是如此,人类在极限中探索的是生与死的边界。 每当这个时候严自得都会劝告自己不要放手,要不然脸先着地会死得很丑,但这次很奇怪,他脑海里浮现的是安有的脸。 甚至连耳边都传来的是安有在岸边的叫唤。 “严自得严自得严自得!” 我去你爹的严自得。 但这次严自得不再闭眼。 “刺啦——” 严自得拧紧刹车,轮胎在地上摩擦出刺耳声音。 咔哒。 严自得取下头盔,新鲜气息灌入鼻腔,他有些不受控地大口呼吸,仿佛方才才是真正的溺水,而此刻,他从水面探出,岸边空无一人。 “哎老大你骑得怎么越来越菜了。”许向良揽来女伴,他叼着烟,又递给严自得一根,“还是太久没练了,胆子都小了,来一根吗?” 严自得摆摆手,反而自己从兜里掏出了一颗柠檬味棒棒糖:“我吃这个。” “成。”许向良也不强求,“你心情不好吗?” “正常。”严自得如此概括。 或许生命是条波动的曲线,此时强烈起伏,但目前一切都在他能接受的范围内。 “害,这不看你又找我玩车了吗,你心情一差就玩车,但也不算追求刺激,你看起来很惜命。” 许向良这话说得好笑,严自得嘴角都翘起,他看他一眼,说得难得诚恳。 “我只是觉得我的帅脸不该破相。” 许向良打量他一下,皮夹克,一米八,随手一抓的头发和一张充满丧气的脸,怎么看都像个半夜搞完朋克开始飙车的摇滚男,但实际上搞朋克摇滚的文青男不是自己吗? 他咂吧下嘴,还是臣服于自己审美:“确实,全身上下你脸最值钱。” “那现在心情好些了吗?” 严自得叼着棒棒糖发呆:“好了吧。” 至少现在正在存在,明天如何严自得并不能知道。 说话间不远处别墅传来一阵间断的提琴声,这似乎是屋主的惯例,只不过之前拉得无比流畅,但现在却磕磕绊绊,一把好琴都被当做木头来锯。 许向良露出欣赏的表情:“啊,如听仙乐耳暂明。” 严自得不敢相信,为此他还特地再听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啊,”许向良眨眨眼,“这不还是之前那曲吗,什么司机的。” 棒棒糖从一侧碾过唇齿滑到另一侧,严自得顿了下,果断下达评价:“你真没审美。” 许向良哈哈大笑:“这不都是小提琴发出来的音,又不是噪音,都好听。” “这是旧世纪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我们上学午间就是这个铃声。” 许向良上课只管睡觉,他挠挠头:“啊这样吗。” “有可能是拉琴的人水平不行,”许向良强行为自己挽尊,方才好听的风向立即倒戈,“他拉得太烂了,这么断断续续谁听得出来。” 对这点严自得倒认同,他们最爱选这条路骑的原因除了路好人少之外就是偶尔能听见屋主拉琴,只是之前水平挺高,一首下来还能净化几个混混的心灵,现在不知道是怎么了,或许是收了学生,这一曲下来严自得只想捂住耳朵。 “你们以前经常来这里听吗?”许向良怀里的女伴开了口。 “他偶尔,我经常。”许向良道。 许向良又开了口,他吐出烟圈,笑说:“有时候我们还专门在这富人区骑车绕一圈呢。” 女伴睁大了眼,带着些学生专属的天真:“富人区不是抓很严吗?这样不会被骂吗?” 有人插嘴说:“嗨呀,我们就闹那么一下,闹完几分钟就滑跪。但他们安保也快,不一会儿就会有保安飞出无人机对着我们大骂。” 女伴更吃惊,她说话直接:“你们是抖m吗?那么喜欢被别人骂。” 她加入鬼火派不久,纯靠一腔适度的叛逆,是真有底线,逆天逆地都不能违反法律,她选择鬼火派也纯粹是许向良吹嘘他们只追求极限绝不扰民。 毕竟社团内挂着的横幅大字上写着:鬼火少年,争做正能量青年! 严自得这时候笑了:“不是抖m啊,我们就是这种坏蛋。” 女伴看向他:“哪种坏蛋?” “那种偶尔能从破坏别人生活中获得趣味的坏蛋。” 女伴眼神狐疑地在他们身上逡巡,她率先对准严自得:“我觉得你不是。” “……” 严自得没有回答,他错开视线耸耸肩。 接着女伴可汗大点兵那样一一评价。 “你也不像是。” “你看着很好,看起来肯定是被逼的。” “你胆子很小,你也不是。” 最后到了许向良,女伴伸出手指戳他眉心:“而你——” 许向良讨好一笑。 “你最可能是!” 许向良双手投降:“怎么可能我真的是守法青年。” 严自得也想问怎么可能。 他家教如此,本该就是个坏小子。 这么想着,他扭头骑上摩托,果断油门拉到顶,横冲直闯朝富人区驶去,发动机在空中发出层层轰鸣。 “嗡——” 提琴声骤然停止。 “嗡——” 紧接着一栋别墅的房门打开,一束大灯打在摩托车头。 严自得果断调头,趁着安保系统没反应,他马力加到更大,风一样飙过同伴。 风声慢半拍送来许向良的声音—— “老大你去哪儿!” “&%#谁*&吵…%” 等等,似乎还有其他人…? 但严自得全不在乎,他终于少有地在此刻感到一丝松懈,他抛下来本该属于今日的告别。 “再见!我先走一步!”《 》 9、我来打工 严自得先一步回到床上。 实际上他回来时屋内都被新买的衣服饰品堆满,只是父母对此不闻不问,不对,妈妈还是问了一句。 “你给自乐买了吗?” 严自得胡言乱语:“买了,都买了,我把我卖肾出来的钱给你们还有哥哥都买了礼物,你有围巾项链爸爸有皮鞋严自——自乐哥哥有手提包,反正能买的我都买了。” 妈妈也许露出了欣慰的表情,这还是严自得猜的,毕竟空白存在的意义就是任人涂抹。 于是严自得为妈妈涂抹上幸福的表情,他一边上楼一边小声自语。 “严自得你真棒花钱都知道为大家。” “严自得严自得你可真是个好小子。” 洗漱完毕,严自得更是身心俱疲,似乎热气早已将他所有的能量蒸发,这一天实在一波三折,想死没死成,白拿粉毛一堆好货,还有似乎和粉毛吵架——严自得姑且用上吵架这个词,这词夹杂在他们之间好暧昧,像是天碰地,火融水——毕竟他根本不认为他们后续还会有交集。 计划层层被打乱,力气一点点泄尽,本以为机车能让自己舒爽一下,但还真就只是一下。 那瞬间太短暂,严自得感觉自己眨个眼就过去,眼睛眨过,寂寥又如鬼影般在夜间浮现。 这感觉多熟悉,严自得想自己活到现在至少有一半以上的日子都与寂寥相伴,他对此早已掌握抵抗方法。 他果断掀开被子钻进被窝。 嗯嗯嗯,遇事不决,果断睡觉! 等等——严自得啪一下睁开眼,又撑起身找来刚刚写过的日记本,他将页码翻到最新一页,在最后拿水笔补上: 但也不能全怪粉毛。 毕竟他似乎真的为我流了眼泪(涂黑) 还是要警惕!严自得,要知道生活中处处布满诈骗! - 周日是严自得的打工日,上午他需要去蓬蓬头那里当柜员。 在之前他几乎方圆百里内的工都打过,之前是为了给严自乐治病,后来严自乐病死了,便不需要钱了,最近则是为了建火箭,材料刚一买齐他就辞掉了其他兼职,最后只留下电玩城的工作,理由也简单: 无聊时候他可以玩。 今天蓬蓬头照旧准时在岗,依旧是小窗口炮筒头,大眼睛眨巴眨巴叫严自得。 “哈啰自得!来上班吗?好好上班,天天向上啊。” 严自得点头,幽幽:“上班坏坏,天天向下。” “昨天见面不是说不来了吗?”蓬蓬头白他一眼,试图扎起头发。 周六早上严自得有给蓬蓬头道个别,但语义含糊,只是说我要去远方,所以后面不来打工了,最重要的一句还是工钱不需要结了。 那时蓬蓬头说谁稀罕你那两三毛钱,我给你捐赛博寺庙去,你滚吧,顺带帮姐看下更大世界。 但哪曾想这小子世界是没看见,自己倒也跟着白搭了工钱。 “昨天瞎说的。”严自得一遍换上工作外套一边说。 虽说蓬蓬头早就习惯他到处说胡话的性格,但昨天那一遭她还是真信了,毕竟当时严自得表情罕见的认真,语句飘在半空,眼神凝着虚空,不动不摇,怎么看都像是下定决心的模样。 蓬蓬头:“那你工钱姐是真捐了啊,还特地打了你的名字保佑你平平安安呢。” 说罢还指了指游戏厅中央那棵全息的许愿树,树枝上重重叠叠交错着各式许愿牌,旁边明码标记,100元一次。 严自得凑过去看,树枝模仿着摇曳姿态,外置音响发出叮叮响声,他的许愿牌直接占据树顶端,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四个字——平平安安。 再一看数字,属于严自得的许愿牌足足有1000个。 比他本来的工钱还多了百倍。 “哎哎,这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昨天还有个粉头发小子进店,看我要捐款说顺带帮我也捐点。”蓬蓬头说,她又指了指下方,“他还顺带给我们大头电玩城捐了些。” 果不其然,下方也有888个属于大头电玩城的许愿牌,上面写的是生意兴隆。 粉毛,又是安有。 严自得不自觉皱起眉。 似乎从周五遇见他开始,他便同自己如影随形。 严自得不理解。 蓬蓬头看向严自得:“怎么,你傍上大款了?” “没有。”严自得匆匆回复,“我们不熟。” 何止不熟,严自得都觉得这两天仿若如梦,粉毛就这么轰轰烈烈闯入自己世界,昨天他还单方面断交,今天就又从别人口中听闻他的讯息。 严自得蹙眉,他理不清、想不通,安有到底为何而来。 “你也别纠结了,”蓬蓬头安慰他,“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呢。” 严自得:“…这话不如不说。” 蓬蓬头嘿嘿一笑:“真话啊,自得,至少这人看起来不坏就行,真心为你好就够,你哪儿还管他七九八十的,估计就是想跟你做个朋友。” “昨天他也不是特地来的,就是看我调出这个许愿树觉得好玩所以才过来看,接着又听我说我有个员工要出远门了,这不富二代善心大发吗,就顺带都帮着许愿了。” 严自得没接话,甚至神游在想这真金实银砸进去的许愿果真不一样,效果立竿见影。 但蓬蓬头说的也对,粉毛这人不坏,人傻钱多还爱扶贫扶坏,只可惜严自得觉得他去劳改所改几个未成年罪犯都比劳改自己要容易得多。 他不愿再纠结粉毛,便将帽子一戴,索性不闻不看。 蓬蓬头瞧他这样也不再问,只是生活往往事与愿违—— 严自得面无表情站在大头电玩城门口迎宾:“欢迎光临。” “我来光临!”应川笑嘻嘻揽着他的新朋友到来。 严自得都没抬头,光从余光就瞥见了一抹粉色。 对的,没错。 我在猜安有大战里仅凭0.01s就取得了胜利,你也来试试吧。 严自得果断装傻,相反他帽檐压得更低,不抬头不抬眼,假装自己只是个玩偶。 但安有出击得很果断,像是昨天的恼怒丝毫不存在。 他向前迈一步:“严自……” “严哥!这是我刚刚新交的朋友。”应川很自然向前跨步,顺带着他还将安有往前捎了捎。 安有抿了下嘴,他吞下接下来的话。 小胖看起来是真激动,严自得都怀疑是不是被安有传染了话痨属性。 “他叫安有,刚刚我们路上碰见的,你知道吗我们可有缘了,他在哪儿问别人认不认识一个鸟窝头黑眼圈死鱼眼的男人,看起来像个死鬼,我说哎哎兄弟我认识!” 严自得淡淡截话:“你不认识。” 应川不信:“不就是你吗?” “不是啊。”严自得故作无辜,还特地睁大眼睛,“我这不是大眼睛白皮肤卷毛头吗?” 应川哈了一声,他不信,但严自得在他心里又往往是说一不二的类型,他狐疑打量他好一会,像真的在确认自己是否找错了人。 “噗。” 安有倒在旁边噗呲笑出声。 严自得表情立马一秒归位。 嗯嗯,黑眼圈鸟窝头,眼睛半垂着,更像是什么熬了半宿出来值班的死宅男。 应川抓紧时机,凑上前对比:“这不就是鸟窝头黑眼圈死鱼眼吗…” 严自得推开他的脸:“滚吧你。” 蓬蓬头在一旁嗑瓜子,适当传输养生知识:“这告诉我们什么,别熬夜啊同志们。” “对对对,你别熬夜了哥。”应川深以为然。 严自得没接这个话题,反而又问应川:“你今天不是要去上培训班?” 按照惯例,应川每周日都会去上培训班,除了自己主动叫他的情况,基本上严自得没有在周日见过他。 “本来是要去的,但是半路遇见了安有,他说他要来找你,我知道你在这里所以我就把他带来了。” 当时情况很滑稽,应川正走在苦大仇深走在上课路上,就看见一粉毛在拦路人问你有没有认识一个鸟窝头黑眼圈死鱼眼的人? 他声音问得很大,应川一下就听见,他果断跑过去:“哎哎我认识!那是我同桌!” 粉毛见他来眼睛一亮:“小胖!” 应川被这句话打击信心,他不可置信看看自己的手臂:“我难道还胖吗?不会吧,妈妈都说我早已变成了瘦小伙。” “没有没有,”粉毛忙摆手,他轻巧跃过这个话题,接着上一个问,“你认识他?” 应川点点头:“认识,他叫严自得。” 粉毛:“我需要见他,你可以带我去找他吗?” 应川有些犹豫,脑海里在不断搜索严自得是否有交恶的人,想半天才想到严自得昨天说过自己有一个金主。 应川试探问:“你是他金主?” 紧接着粉毛就皱了眉:“什么金主?” “噢噢没什么。”应川看他这表情也不像是,这人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大,哪里还有闲心包养别人。 粉毛见他这样搬出筹码:“我是给他送礼物来的,上回不小心把他东西撞坏了。” 应川顺着他的视线一看: 好一款张扬的空陆一体车,车身黑得太高雅,衬得地面都像铺上了红丝绒。 应川不可置信:“啊?给谁的?” 粉毛笑眯眯,他嘴唇一张一合:“严、自、得。”《 》 10、我被道歉 严自得才是真正的不可置信。 他手指依次从应川指向安有,最后对向自己:“所以你就这么把我卖了?” “哪里是卖。”应川不满意严自得的说法。 他甚至还给安有做了一个展示的手势,安有很听话,上前一步,乖乖站在他双手框定的范围内,抿着嘴小小地笑。 这不就是在装乖。 装乖可耻。 严自得一眼识破。 他无语,意欲扭头就走,结果被蓬蓬头一把按住。 “这咱金主呢,”蓬蓬头朝他wink一下,“自得员工麻烦稍微忍耐一下。” 严自得遂停,扭过身来和安有大眼瞪小眼。 好吧,其实是因为蓬蓬头力大无穷。 “安有,我们的好同学,今天他是专门来给你赔礼道歉的。”应川晃晃手指,做出撒花状。 安有也跟着点头。 严自得双手抱胸:“噢。” 应川朝他挤挤眼睛,严自得坏心眼问:“胖啊,你眼睛怎么了?” 应川觉得自己兄弟没救了,他清清嗓,继续为安有添加修饰。 “安有,我们的好同学。” “哼。”严自得冷哼,他又截断应川的话,“谁跟他是同学。” 应川:“哎呀不重要,那我们的好金主行了吧。” 安有举手,他试图为自己反驳:“我只是有钱而已。” 蓬蓬头凑热闹:“我赞同我赞同!大头电玩城第一金主!” 严自得帽檐压得低了又低,他好想遁走。 谁能告诉他究竟场面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应川还在继续:“安有真是个好金主,开车送我过来的时候车速特别慢,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为了我身体考虑。” 严自得:“…那是因为他车技差。” 安有试图为自己证明:“我直线走得很好。” 严自得:“只要是人直线都走得不错。” 话刚出口他就有些后悔,挪开视线欲盖弥彰补充一句:“但你直线走得是稳。” 真心话,严自得想自己是个诚实小子,毕竟他昨天坐过安有的车。 只是挽尊的话说出后他又有些后悔,前一句的事实不可逆转,又干巴巴重复道。 “但你车技的确一般。” 两个但,两个转折,却是n重心情。 山路十八转都没有他心绪绕得弯多。 严自得越说越后悔,眉头皱起,只差堆成小山。 再看一眼粉毛,表情也跟着自己愈发疑惑,到最后又耷拉下来。 蓬蓬头在一旁进行注解:“看见了吗,这叫京剧变脸。” 严自得面无表情抬脚,但下脚小心翼翼,就这么用鞋底摁了一下老板的鞋。 真就一下,轻轻一下,比安有上次飘他巴掌都要轻,谁叫蓬蓬头当的是老板。 安有适时接过来话:“上回不小心把你火箭撞碎了,所以这次给你送一台空陆一体车。” 严自得回绝很果断:“不需要。” 安有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依旧自然如初,仿若昨日他和严自得之间并无产生任何罅隙,照旧如此自来熟地将严自得拉入同伴行列。 但严自得却并不觉得自在。 “你不是想上天看看吗?”安有眨巴眨巴眼,似乎有意要将去死和上天两个概念分开,“所以我给你选了这辆车,它还配有最精密的安全系统,能够保证你生命体征。” 简单来说,就是确保严自得不会死。 但很可惜,严自得飞天的目的就是为了去死。 只是飞天失败,溺水也失败,严自得已经疲惫到连计划下一轮死亡的力气都没有。 “不是。”严自得再次重复道,“没有想上天。” “只是玩玩而已。” 是了,本该如此。 他没有想上天,没有造火箭,没有想去死,没有遇见安有。 生活本该是如此的不是吗? 本该如此刻板。 周日,他来电玩城打工,应川去上培训班,蓬蓬头依旧探出脑袋向自己问好,他按部就班上班,帮助客人解决问题。下午一点,他下班,回到家里和父母问好,接着进入新一轮的循环。 周而复始,他存活,生活是他脚掌之下的一圈又一圈的圆。 本该是这样的。 而不是现在一行人呆呆地站着,看着他和安有之间滚动着莫名的气氛。 严自得喉咙有些发哽,他低下脑袋,脚尖转向场外,他选择主动离场。 “我要工作了,你们自便。” - “小无,你看招!” 这是应川的声音。 “哎哎祖宗们手劲小点,这手柄是旧世纪老古董了,掌皇也不是你们这么打的啊!” 这是蓬蓬头的声音。 此刻严自得正耳听八方,尽管他现在其实在十米开外的厅内拿着抹布擦拭游戏设备。 倒不是蓬蓬头非要他去做的,单纯只是他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 但听了这么多却没听见几次安有的声音,根据这两天来的经验,严自得想怎么都不该如此,他好奇,便想着稍稍探出点视线来看。 好,首先挪动脚步,脚尖挪转10度,接着再稍稍转身,最后再抬起眼睛——注意,帽檐不能移动,要不然有很大概率会被发现。 严自得做得极其谨慎,他抬眼,视线中安有此时眉头正苦大仇深地皱着,眼睛紧盯游戏页面,再顺着他视线看去,他的角色现在正在被应川的红毛摁着打。 怪不得刚刚一声不吭,原来是游戏菜鸡。 少爷吃瘪没见过,严自得兴致又高了些,这会用到了脖子,十分谨慎朝着那方探了些。 旁边蓬蓬头还在支招:“金主,你躲他大招啊金主。” 但安有还是一言不发,眼睛牢牢盯着对手的进攻,手里动作也从一开始的无序逐步进入状态,画面中的角色更是如此: 跌倒后起身,蹲下躲大招,左右横跳,接着蹲下出击。 啪嗒。 应川的红毛开始躺地。 蓬蓬头大叫:“呜呼!金主上啊。” 严自得角度转得更大,这回连帽檐都抬了上去。 安有进步飞快,不过眨眼几个瞬间,他就已经完全掌握游戏玩法,等严自得刚想看清操作,下一秒游戏页面就显出两个字母: k.o. 应川握着手柄哇呀乱叫,蓬蓬头嫌吵,一把薅住他脖颈勒令闭嘴。 但安有第一反应并非庆祝,相反他抬起眼,精准地盯住严自得,下一秒他便颇为笨拙地做了一个wink。 好熟悉的wink,好拙劣的模仿。 不久前蓬蓬头才刚做过这个动作。 严自得:。 严自得立马收回视线,继续兢兢业业当一个扫地工,只是刚刚粉毛的眨眼简直跟烙印一样,见鬼似得在自己脑海里回放个不停。 紧接着这小鬼的声音还出现在自己身后,像什么3d立体音效那样惊得严自得一跳。 “严自得!” 不是叹气般的严自得,这次颇具活力,跟鸟扑闪着翅膀降临枝头那样。 “严自得!” 这次接的是应川的声音。 严自得生怕下一秒蓬蓬头也开始叫,他停住脚步,转身。 “怎么?” 安有抢先一步开口:“你有没有看我刚刚打游戏?” 严自得毫不犹豫:“没有。” 安有才不信,但他不戳破严自得的谎言:“我已经有三年多没有打这个游戏了,刚开始我还有点生疏来着,但后面上手了就熟悉了,一下就抓住应川的弱点反败为胜,可惜你没有看见。” 应川在旁边直叹气:“我心服口服。” 安有抬起脸笑:“严自得,我有没有很厉害?” 叽里呱啦,叽哩咕噜,咕哩呱啦。 安有说出来的话全变作圆润无角的小石子在严自得耳朵里滚来滚去,以至于他前面一句话都没听清,到头来只听清安有最后那一句。 “…很厉害。” 嗯嗯,严自得告诫自己伸手不要打笑脸粉毛。 安有又向前一步,脑袋简直要顶进严自得的帽檐里面:“那你可不可以接受我的道歉?” 又来这一招。 蹙眉心,睁大眼,双手合十晃呀晃。 大眼仔能不能不要再展示自己的优点了! 严自得退无可退,咬牙切齿发声:“少爷,能不能后退一点。” 安有很听话,他往后挪了一小步。 接着他又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张纸条,清清嗓就开始念叨:“严自得对不起我不该撞坏你的火箭严自得对不起我也不该将你撞下水严自得对不起我昨天也不该对你生气尽管你确实有那么一丢丢错误我有点太恃——” “安有!” 严自得果断伸手捂住他的嘴。 应川目瞪口呆看着他们,旁边的客人也有不少朝他们投来眼光。 安有睫毛扑闪扑闪,他握住严自得的手臂,在掌心下说出最后一句潮湿的道歉。 “对不起噢,严自得。”《 》 11、我没答案 安有的道歉身体力行。 前脚刚说送严自得一台空陆一体飞天车,后脚就说今天请他们吃饭。 严自得本来不情愿,但奈何双拳抵不过四手,还是被应川和蓬蓬头驾着送到了安有的新车上。 大眼瞪小眼。 大眼瞪死鱼眼。 安有看严自得。 应川在后排瞧他俩你来我往。 好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安有没忍住,偏过头翘了一下嘴唇。 严自得很疲惫:“笑什么笑,臭粉毛。” 坏词他说得飞快,连音节只发出来半个就被他吞掉,被架上车他自然心有不满,但要说真正说一些坏词来中伤粉毛他也觉得没这个必要。 前话早已说过,粉毛虽吵,但到底还是个好粉毛。 只是真的太吵,比七点幸福小镇响起的第一声布谷布谷还要聒噪。 除此之外大眼仔还总具有一些严自得认定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拥有的魅力符号: 有钱。 钱是什么东西,严自得才不稀罕。 乖巧。 严自得想自己眼睛瞪再大都没安有一半大。 嘴甜。 粉毛刚刚对着蓬蓬头姐姐姐姐叫个不停,为此严自得在背地还翻了三次白眼——请不要责怪本人,严自得时时刻刻都在践行老鼠人准则。 严自得当时都在想如果要粉毛来接管自己人生,每天早上八点零五走到大头电玩城时肯定会超大声重复蓬蓬头的问好。 “哈啰蓬蓬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这场景太荒唐,以至于严自得都敛了点性子问安有:“少爷。” 安有歪下脑袋:“什么?” 严自得坏心眼开口:“你说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呗。” 安有不明所以,但还是字正腔圆地重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他是不理解,但外边蓬蓬头自然了解,当即就扯起嗓子喊:“严自得!” 严自得果断摇上车窗,他下达指令:“出发!” 安有反应更是默契,当即便发动汽车,嗡一下飞去十米远。 空气中还留下一句礼貌的告别。 “姐姐,我们先走啦!” 嗯嗯,听话聪明懂礼貌是安有另一个好品质。 好巧不巧,安有这次选的餐厅依旧是严自得之前兼职过的。 老板是个中年嬉皮士,脸上眉钉嘴上唇钉,一只耳朵还打穿了六个孔,之前严自得看得蠢蠢欲动,意欲也学他来证明自己的放荡不羁,但老板及时制止了他。 孟老板当着他面将眉钉一拆:“这假的。” 严自得沉默一瞬:“唇钉呢?” 孟老板哈哈一笑:“也假的。” 他接着还顺手将自己耳钉也给薅下来:“都假的。” 孟老板十分坦率自己心声:“我这不怕做饭不合别人口味被揍吗,这才戴上这些玩意儿来给自己撑下威风。” 这回他们来时孟老板脸上钉子更多,左边眉骨多了俩,右边耳垂上新钉了一个。 孟岱朝严自得挥手:“坏小子,你怎么来了。” 孟一二也紧跟着从爸爸腿边冒出,他有模有样跟着叫:“坏小子,你今天怎么来啦。” “被包了。”严自得淡淡地丢下一枚炸弹。 “哎?哎哎?”孟岱赶紧捂住儿子的耳朵,“小朋友在呢。” 按照惯例,严自得下一句分明该说的是来了,孟岱千算万算都没算到这小子来这么一句。 孟一二也自己捂住耳朵,掩耳盗铃似得问他爹:“爸爸,被包了是什么意思?” 应川道:“小孩不要多问。” 孟一二略略吐舌头:“就要问就要问。” 安有也从严自得身后探身,他今天出门时就告诫自己要习惯严自得的胡话,所以他也跟着一本正经道:“就是做朋友的意思。” 接着安有看向孟岱,他顺利成章打了个招呼:“孟老板好。” 这看起来是认识,但孟老板不记得这号角色,他挠挠头,却又担心是自己记性太差。 严自得帮他递了个台阶,他撇向安有,也问出自今日起一直想问的话:“怎么,你又认识?” 从今早开始,粉毛就无所不在于自己每一个关键节点处,大头电玩城他在,遇见应川是他还在,现在到了这餐厅,他依然表现得像是无比熟稔的模样。 这不正常。严自得在见到那一千个许愿牌时就知道。 “不认识呀。”安有接得滴水不漏,他伸出手指指向门外,“店名不就叫孟大厨的店吗?” 严自得:…… 糟糕,这茬给忘了。 起初这名字还叫孟先生的店,严自得觉得这店名土到极致,当晚就拿了把梯子爬上去把先生俩字敲。 孟岱一拍脑袋:“对哦,我给忘了。” “一二,你带哥哥们进包厢去,菜单也记得捎上啊。” “等等,”安有开了口,文质彬彬问了嘴,“我可以清场吗?” 孟岱:“哎哎?” 安有颇为不好意思地对起手指:“因为我爸爸要求我一天花光一百万。” 孟岱:“哎哎哎?!” - 安有这钱花得行云流水,店内就餐顾客不仅餐食费全包,还额外收获按人头计算的十万小费。 食物酒水也往最贵的来点,吓得孟岱临时往脸上和耳朵处加了好几个钉,生怕一下失误要招来杀身之祸。 但安有真是个好富二代,一餐吃完心情颇好还说要给孟岱投资,讲他俩可以合伙开店。 孟岱被天上馅饼砸得耳钉都掉了几个,饭后还特地找到严自得问。 “你金主是个傻子吗?”孟岱指了指脑袋,“就脑袋真有病的那种。” 远处安有正被孟一二拽着玩,应川老早就歇菜,躲在一边不出来生怕被小孩缠上。 严自得模棱两可回了句:“也许吧。” “什么叫也许?”孟岱表情终于正经些,“这可事关我们的未来。” 严自得毫不留情戳破他:“只事关你未来吧。” 他视线再转向笑得乐呵呵的孟一二:“加个你儿子。” “自得,我说真的,这少爷突然的示好可真奇怪,他究竟要干什么?” 这话问得好,严自得也想知道,安有究竟想干什么。 怎么滴水不漏般嵌入自己生活的每一间隙,好像无论严自得往哪儿走他余光里总要有片粉色存在。 严自得也想知道。 但他没有答案。 “说不定就是单纯觉得你做饭好吃呢,”严自得道,“他脑袋不笨,挺聪明的,就是爱花钱而已,你就当少爷想做点慈善,还有你也别再捣鼓什么钉子往你脸上贴了,没人会揍你,你做饭够好吃。” 他直起身,向前跨步,他没回头:“走了。” 安有在前面向他招手。《 》 12、我被告白 饭后应川提议去河边走走,严自得对此倒没有意见。 河边风景依然,当然,婆婆也依然,日复一日拦住路人问下一次流星到来。 有人受不了摔下一句世界末日来。 旁边有人发出嘘声,说你咒大家干嘛。 但严自得现在心情很平静,静到滴下几滴水都翻不出什么波澜,这是酒足饭饱后的惯态。 他听闻这话后还笑了一下。 有应川在身边后安有的话倒显得不那么多,他谈话对象也从严自得转到了应川,只不过视线偶尔朝他这里投来几眼,无一例外都被严自得发现。 严自得慢了半拍,垂着眼睛踩他俩的脚印走。 应川做事跟他走路一样,总是毛毛躁躁,这下连脚步频率都比安有快几分,相反安有脚步不快,严自得对比了一下,其实和自己差不多。 本该慢半拍的脚步提了速,以至于走得踢踢踏踏,像是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这念头刚出严自得就恍然大悟,这东西看起来好像是自己。 “老大,这不你爸妈和你哥吗?” 应川先停了脚步,严自得顺着他视线看过去,果然是自己的父母。 此时他的爸爸妈妈正一前一后走着,妈妈的手里推着辆小推车,推车上放着严自乐…的照片。 严自得看了眼时间,下午六点整,这的确是属于他父母的活动时间,只不过以往这个时间他在兼职,当然了,哪怕他不兼职父母也并不会邀请他加入这个家族聚会。 安有很认真地盯了他们几秒,看看夫妻又瞅瞅严自得,他神情变化得很明显,从一开始好奇到后来愈发震惊。 严自得倒是早已习惯大家的吃惊,他对这套说辞早已对答如流:“是的,我父母没有五官,而那张照片就是我的哥哥。” 说完他又后悔,想粉毛不都有这通天的本领,连他身边几个朋友都摸得清,怎么会连这一点都不知道? 可事实是安有的确不知道,他沉吟了片刻才问:“你的哥哥是条狗?” 从小到大严自得最喜欢的就是这个问题,他露出招牌笑: “对的,我哥是条狗,但是是我养的噢。” 严自乐,严自得的哥哥,父母口头承认的亲哥,一条狗。 但他短短十多年中几乎全是严自得在抚育,从小到大,从生到死。 一个人的哥哥是条狗,严自得想这并不耻辱,相反他觉得严自乐更适合比自己当人,他太聪明,严自得小时候作业还叫他用狗爪帮他做过几次。 可惜狗不能太聪明。 于是严自乐死了。 应川补充道:“他哥哥还会说话呢。” 严自得为严自乐画上句号:“可惜他死了。” “啊这样。”安有垂下眼睛,严自得在他沉默的片刻进行着逻辑的推演。 下一秒安有应该会说抱歉,所有人在听闻严自乐死讯后说的都是这样的话。 但实际上安有说的却是一个问句。 他问:“你哥有名字吗?” “没…啊?”严自得又在逻辑上跌了个跟头,粉毛到底怎么如此出其不意。 “有,”严自得尽管奇怪但还是回答,“严自乐,他叫严自乐。” 他紧盯着安有的表情:他眼睑低垂了一下,紧接着眉心稍蹙,嘴角也似乎牵引了一下,仿若在严自得说出这句话后他脸上每块肌肉都因严自乐的名字而跳动。 但严自得却无法挑来一个合适的词来概括——他近距离接触过的表情太少,除了波动大的能用喜怒哀乐套分的其它他一概不懂。 他拥有的只是一种无可名状的感受,安有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惋惜…? 这是哀吗? 严自得也下意识模仿起他的表情。 看起来并不是哀。 下一秒安有便抬起眼睛,瞳仁纯澈得仿若镜面,他语气轻快:“噢,那听起来是个好名字,自得其乐。” “也许吧。”严自得收起表情。 “当然是啦,”安有道,“名字都带着父母最美好的祝愿的,小胖你说是吧。” 应川自然认可:“的确,因为我妈想我像山川那样无欲则刚才取的这个名字。” “也许。”严自得又重复一遍。 他并不认为父母对自己能抱有多大的祝愿,相反他宁愿相信他们的名字是天赐,如此浑然天成冠以身上。 安有没有再执着,他又将视线投向严自乐,小小的相片里定格下他最严肃的表情。 他像是妥协似得顺了严自得的话。 安有道:“也许吧。” 时间转到七点,天再次骤然沉下,安有担心自己在夜间车技太差,于是回家换了严自得来开。 严自得率先送应川回家,正纠结着自己要不要日行一善把粉毛送走后安有先开了口。 “你直接把车开到你家小区门口就好。” 严自得不想承这个礼物:“没必要,我也不需要你这个赔礼,昨天的够了。” 昨天一词刚出,安有的表情就又变了样,这下严自得能看出来,这叫委屈。 “昨天确实对不起,”安有努力检讨,昏黄车灯打在他脸上像是镀上一层暧昧的光圈。 “我只是觉得你最好不要拿自己开玩笑,严自得你是一个好小子,当然当然!我昨天态度也有问题,但是我是第一……” 光圈里安有的脸似乎变得越来越模糊,传递进耳朵的话语也越来越轻,严自得垂下眼,他没有耐心听完安有一长段独白。 “安有。” 安有顿住,他赶在严自得开口前急急说出最关键的话。 “你可以原谅我吗?” 严自得:“我没有怪过你。” 嗯嗯,请不要戳穿我,人在愤怒时候总会毫无缘由恨一下所有人,但安有确实是个好小子,严自得开始后悔不该把日记里那句话涂黑。 安有的存在让他存活,尽管这并非严自得本意,但也误打误撞完成了在严自乐死掉时严自得最大的心愿。 他希望有人像他渴求严自乐活下去那样祈求他的存在。 安有做到了,尽管他或许充满预谋、充满利益。 “我只是觉得你很奇怪,”严自得坦率道,“我们之前从未见过面,为什么你会一而再再而三出现在我的世界?” 严自得直接点破今日所有的疑惑:“你看起来根本不像是第一天认识应川的样子,你也十分清楚我的动向和情况,你看起来非常了解我——” 但又并不彻底。 最关键的父母没有了解,却熟知了自己的朋友、老板和生活作息。 “这太奇怪了,安有。”严自得问他,“你到底需要什么?” 安有缄默了好一会儿,严自得耐心从来不够,正当他决定放弃时安有终于开了口。 “我需要你。” 严自得:? 安有接上后面两个字:“…活着。” 接下来的自白如排山倒海那样像他袭来。 “好吧我坦诚了其实我身上有个系统说你是这个世界的天龙之子只有你存在世界才不会毁灭所以我才要保护你的人生安全。” 严自得:“…你有没有去医院看过?” 他开始后悔今天给孟老板给出如此肯定的回复。 安有哼一声:“你爱信不信。” 严自得还真不信,毕竟刚刚安有说这话时全程盯着自己的眼睛,神情如此诚恳—— 别的表情严自得可能不熟,但这表情他实在是熟得不能再熟,这不他每次说胡话时必用的表情之一吗? 得双目极其诚恳盯着对方,最好再伴有一点手舞足蹈,最关键的是语气要快,快到对方到最后脑子里只留下几个重点词。 这不全是刚刚安有朝自己使的招数? 严自得叹一口气:“少爷你放心,后面我大概率不会去死了,准备去死也很累的,我没有这个精力了。” 这话诚心,两次被安有阻拦,到现在严自得只觉那死亡门槛高之又高,不仅得选一个颇具特色的死法,还得要提防安有的阻扰,他想自己如若有这样的毅力估计老早就已升天。 再说了,他也并非是要去死,只是他活得有些疲惫而已。 安有抓住漏洞:“大概率的意思就是可能还存有那么一丁点可能,严自得,我要保护你。” 严自得斩钉截铁:“我严自得对天发誓我如果再准备去死就断子绝孙我哥变狗。” “…但你哥已经是狗了。”安有反驳,话到后面声音也越来越小,“你也大概率会断子绝孙。” 严自得冷飕飕瞥他:“别咒我。” 安有不语,但眼睛偏直勾勾盯住严自得。 严自得率先败阵:“粉毛别瞪你那大眼睛,但说真的,我没精力去策划死亡了,你也没必要成天往我这里跑,或者是四处来打探我的讯息。” 安有看起来很听话,他垂下眼睛,依旧不发一言。 严自得不想再多逗留,该说的话他全都说出,得不到解答的他不再纠结,他有些疲乏,也许因为今天散了步,亦或者昨天睡得不够。 但总归,他不想再进行这场无厘头的对话。 他动了身,手指抚上车门把手,正当要拉开时安有终于出了声。 “严自得。” 严自得心一紧。 “其实我喜欢你。” 严自得浑身僵住。 “我想追你。”《 》 13、我被遛了 追追追,追什么追。 严自得被这番话扰得一整晚都没睡着。 一个晚上他都在后悔昨晚没看安有的表情他就落荒而逃,这太丢脸,更不理智,毕竟安有掌握着和他一样的技能,睁眼说瞎话,哪怕恨他都能说成爱他。 他没定格住安有的表情,所以他无法判断真假,哪怕他理智当下认定安有在欺骗自己,但内心仍然忍不住幻想一个更暧昧的可能。 喜欢。 严自得想自己有什么值得喜欢。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惹人喜欢的存在,父母漠视,严自乐鄙视,在学校里存在仿若一片影子,存在与否对他人并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当然也有人觉得他别有魅力,但仅限于他的脸,没有人亲口对自己说过喜欢,严自得像是活成自己的父母,他存在,却空白着茫然着存在。 以前的同学话很直接:“严自得因为你看起来有一种独特的帅,但也仅此而已。” 严自得当时没兴趣问这所谓的独特是什么,更不感兴趣她最后一句总结,现在想来这话意思左右不过一句脸比灵魂好看。 他找来日记本涂写上自己所有的美好品质: 帅,个高,是个人。 六个字落笔之后他再也想不到其他好词,聪明勇敢有力量不是形容他的,他不聪明,考试垫底,但他会挽尊说这是由于自己没上课听讲,勇敢倒也没有,一出事他就躲回家里睡大觉,力量这词更不是形容他的。 朋友们,你们早该了解我。 疲惫是我生活的常态。 分析到最后,严自得都宁愿相信最初安有给他的回答,或许这个世界就是一个位面呢?只是他作为主角为什么过得会如此难挨。 他都不再用痛苦一词,他已经接受生命是一次又一次的阴晴圆缺。 上帝未曾言语,未曾点化于己。 而严自得不信上帝,更不相信自己会是世界的主角。 今晚他草草睡过,第二天他比布谷醒得还早,天没眨眼,是在他洗漱完成好一切后才亮。 很奇怪,严自得从未有过如此活力时刻,以至于今早过这些流程他语气都克制不住上扬。 之前是哒、哒,一步一个脚印下台阶,现在便变成哒哒、哒哒,他脚步轻快,竟像飞一样略过父母。 出门时更是难得矜贵,今日天晴,但他脑袋上还是夹着两个装饰: 一是帽子,我家世家的,安有投钱买的。 二是耳机,原因更简单,严自得认为自己需要一些音乐来使自己安静。 当然,这两者组合也有一个关键理由,够耍帅,也能遮住部分的表情。 其实这状态不正常,严自得心里也清楚,但昨天安有那一句太掷地有声,声音像一条长鞭砸向脑海,鞭出无法磨灭的痕迹。 像是黑白世界染上色彩,规则之中闯入异端,同类相见—— 严自得无法压抑期待,但期待是一种暴力,无论对他还是对安有。 所以他竭力隐藏。 八点十五。 他来到电玩城,蓬蓬头探头:“哈啰自得!去上学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哦!” 这次严自得却不再唱反调,他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蓬蓬头表情明显一愣:“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 下一秒严自得又回归最初,还是招牌坏笑:“坏坏学习,天天向下。” “这才对嘛,要不然还以为被谁夺舍了。”蓬蓬头嘀咕。 严自得经过大门时还下意识瞥了一眼,没有粉毛,只有许愿牌模拟着碰撞的声音发出叮叮响声。 上了车依旧没有粉毛,车内没有,车外也没有。 严自得脸色开始凝固,仿若昨晚真是一场梦。 抵达学校后生活还是如往常一样,应川乐呵呵坐在座位等他过来,老师左脚踏入,其他同学沉默着—— 直到现在,除了和蓬蓬头对话时自己的突然倒戈,其他与之前毫无差别。 没有粉毛。全是骗局。 期待是最隐晦的暴力,严自得想:嗯嗯,今日又自虐了呢^-^ 他在今夜写下日记: 9/4周一 被耍了,我有一点愤怒(涂黑) 这是诈骗,粉毛看起来想让我失态。 我决不失态。 时间抵达周二,严自得早已学会不期待,今日他直到布谷叫了两声后才醒来,脚步声又回归哒、哒,多沉重,像木桩扎进泥土里。 他这次没戴帽子没戴耳机,大脑空空践行着生活规律。 蓬蓬头照旧探头:“哈啰自得!” “坏坏学习,天天向下。”严自得面无表情打断她接下来的话,“走了,上学去了。” 但路过大门时他依旧假装不经意停了三秒,严自得头一度都没转,余光里没有粉色,许愿牌依旧叮叮响。 来到学校依然,应川不知道在傻乐什么,他看见严自得今天这样还诧异一下:“哥你怎么又回归苦大仇深了。” 严自得放下书包,面条一样瘫在课桌,语气冷冷:“我一直都这样。” “是吗?”应川还特地回忆了一下昨天严自得的神情,“昨天看起来有点开心。” 他少有见到严自得这样的表情,像是在期待着什么,但又要隐忍这些期待。 “你记错了。”严自得再重复道,“你记错了。” 应川不明所以:“噢噢,那有可能我记错了。” 是的,小胖绝对记错,就像自己也记错了那晚一样,安有当时脱口而出的绝对不是喜欢,而是欺骗。 当晚他就跑去孟老板的店里,背着书包,带着一张冷漠的脸。 孟岱抬头:“坏小子,你怎么来了。” 孟一二套着锅盖探头:“坏小子,你怎么来啦!” 严自得面无表情:“我要打耳钉眉钉舌钉哪儿哪儿都钉。” 孟岱捂住孟一二的耳朵:“以后说话能不能注意有小孩。” 严自得规范用语,语调毫无波澜:“我需要在我脸上或者耳朵上做点装饰。” 孟岱这才放下手,他转身从吧台推了一杯衰崽牛奶给他:“你这又怎么了。” 严自得转手就将牛奶递给孟一二:“没怎么。” 之前严自得说要打钉纯粹就觉得酷,后来发现孟岱是假威风后当即就打消了兴趣。 后来孟岱问他扮酷是为了干什么,他说为了出门遛狗时显得不好欺负,至少要看起来比狗凶,但后来严自得再也没有提过他的狗,孟岱也不再多问。 “那你要做什么装饰?”孟岱不理解。 “我可以给哥哥做装饰,”孟一二插嘴,他指了指花瓶里的小雏菊,“上学时我给我同桌贴过脸花,很好看的。” 严自得盯着那朵小雏菊半晌,突然来了句:“我看起来很容易被骗吗?” 孟岱回答如此果决:“不。” 吐字清晰,铿锵有力。 就凭严自得这穿搭,走去病房都得以为是黑无常,再加上他那张脸,要是不熟悉还真不敢靠近。 严自得又问:“那我看起来很好惹吗?” “看起来…不。” 严自得:“我认为我看起来还不够坏。” 孟岱笑他:“你为什么非要让自己看起来够坏呢?” 严自得蹙起眉头,看起来也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其实答案很浅显,教科书里有,世人总结出来的经验中有,严自得就生活在这样的经验之中,他想孟岱知道,他自己也清楚。 只是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的怯懦。 于是他抛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看起来不错。” 但孟一二不同意:“但哥哥你实际上是一个好人。” 他搬来凳子坐得和严自得一样高,伸出手来抚了抚他的胸口,这是他上小学时老师教的招数,说在这样的抚摸下,心上每一寸皱褶都会在抚摸变得平整。 他不懂严自得为什么说当坏人不错,他眼界很浅,只知道自得是个好哥哥,哪怕懒惰都会被自己拖出来上树打鸟窝。 “真的呀。”孟一二睁大自己眼睛,这招是上次那个粉头发哥哥教给他的,说要卖萌的关键要义就是睁大眼睛乖乖看对方。 他学得很好,用得很快,瞧,他第一个就给严自得用上。 “……” 严自得沉默片刻,他最后开口:“行吧,你来给我贴花吧。” 孟一二双手一拍:“好耶!” 嘻嘻,粉毛哥哥说得果然最有用! 最后严自得顶着满脸雏菊花瓣出门,孟岱还说要送他,但他拒绝。 孟老板有的只是一辆电瓶,严自得担心孟一二的作品在风中维持不了几个钟头就要散掉。 为了保证小屁孩作品的完整性,到现在严自得基本上一个大表情都没做过,走前孟一二还拉着他拍了一些照片,罢了双手握住着他右手说: “严自得你是一个好哥哥。” 严自得很受用这句话,因此向孟一二保证他的作品至少能度过今晚零点。 在告别时孟一二还是依依不舍于自己的作品,他仰起头问:“那你下一次什么时候来?” 严自得无法提供一个承诺:“…不清楚。” “噢,”孟一二低下脑袋,随后又抬起,“那那个粉头发的哥哥会来吗?” “谁?”严自得表情看起来好疑惑。 孟一二还以为他没说清楚:“就是上次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哥哥,他看起来很喜欢我,肯定也会喜欢我给他贴的花。” “啊,那我忘记了,”严自得露齿一笑,虎牙尖尖,眼尾的雏菊在笑开时仿若变成羽翼。 他说:“我跟他不是很熟。” 孟一二挠脑袋:“是吗?” “是呀是呀,”严自得说,“最近没见到他,我估计他因为骗人被抓去大牢了。” 孟一二睁大眼:“真的吗?” 严自得耸耸肩:“谁知道呢。”《 》 14、我没小名 谁知道呢。 总归严自得又回到生活的水平面之下: 打工、上学、飙车。 生命在规律中流失、在放纵中泯灭。 十九岁之前与十九岁毫无区别。 安有四天、也许是五天不再出现,严自得记不清,他早已对此不再追问。 他无感得太迅速,还没过几天就开始遗忘了自己最初的感觉。其实刚开始时他气不过还写了一首打油诗,但写了没两行就放弃,他告诫自己不记录才是真正的遗忘。 他做得真的很好,严自乐死后他就如此践行着此般准则。 但安有不是严自乐,他存在,并且十分活力地存在着。 就好比现在—— “同学们,我们班级来了一位新生。” 严自得没抬头。 “大家好……” 应川碰碰严自得手肘:“哥你看是谁?” 严自得这才抬起头,但一寸寸挪动,他假意毫不在意。 “…我叫安有。” 果然是安有。 他们之间相隔了几天?严自得计算不出来这个数,但肯定不多,因为他还没办法完全遗忘,期待落空后的怨愤依旧在某处发炎。 安有和之前相比仍无任何区别,大家好说得像是你好,似乎对象只特定一人,问候也由其而起。 但严自得看他一眼后就垂下了眼睛。 应川还试图向他打招呼,但手刚想伸出就被严自得拦下。 应川眨眨眼,不解:“怎么了?” “…没什么。” 严自得张了张嘴,但最终作罢。 安有如何,粉毛如何,少爷又如何,严自得想自己才没那么多耐心来陪他玩什么弱智过家家游戏。 他不管不问就好。 但显然安有并不是这么想的,一下课就跑来严自得座位,严自得坐在窗边,应川见他来还识相让了一下位置。 安有单刀直入:“严自得!” 严自得淡淡抬眼,继而又垂下,握着笔不知在书本上涂画什么。 安有离得近了,严自得才从刚刚那一眼中稍微咂摸出来点其他不同。 粉毛看起来变了一些,但不是五官更不是容貌,而是一种围绕在周身的气质,严自得对这种气质很熟悉,这叫做疲态。 但他并不打算追究,尽管如此疲态的产生为安有短暂的失联辅以注释,像从天而降一个理由教他不再失望。 可惜严自得并不耐心,第一天他带有愚蠢的期待,到了第二天期待便散开,三天、四天,时钟圆润划过六个圈,严自得早已了无情绪。 “严自得。”安有又叫了声,这回他声音更小。 周围同学扭过头看了他们一眼,但除了应川没有人在乎。 严自得终于应了声:“嗯嗯。” 身体是正襟危坐了一些,但他眼睛依旧黏在笔尖,他画下一个又一个圈。 安有看起来非常明晰自己的过错——更准确说他像是从应川那里取了经,他几乎要比所有人都要了解严自得。 他单刀直入:“严自得对不起噢这几天我有一点事情所以没有及时来找你。” 应川坐在一旁嗑瓜子:“你找他干嘛?” 安有回这话的时候顿了一下,他眼睛先瞥向严自得,思考一会儿他才道:“交流人生。” 应川磕到了嘴唇:“啊?” 安有再次重复道:“对,交流一下。” 严自得却是直接捅破,话语落地像是在描述一场玩笑。 “少爷说要追我。”严自得勾起笑,“我觉得他脑子秀逗,或者看起来大冒险玩得很烂。” 应川牙齿又从瓜子滑到嘴唇,他捂着嘴身残志坚:“谁追谁?” 严自得伸出手指指向自己:“他追我。” 应川:…… 他嘶一声,先看向安有,少爷表情看起来有些不妙,但不是愤怒,眼睛跟水晶一样,就这么看向严自得。 他再看严自得,对面还是那副困了八百年的样子,眼睛微垂,像是盯着胸前帽子的抽拉绳发呆。 突然之间,应川觉得自己身上长了一双翅膀,手上似乎多了柄弓箭的重量,他清清嗓,正欲模仿情感类节目记者时却被安有抢了先。 “严自得。” 应川嗑下一枚瓜子,又是严自得。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这段时间家里有点事,但是我想追求你的心是认真的。” 应川评判着,眼神纯粹,一秒没眨看老大,好,看起来是真心的。 哎,但等等,严自得没说过自己是男同啊? 应川眉头一皱,瓜子都磕得严肃起来。 “随便你。” 这是严自得的回复。 他现在还是那个半吊样子,只是笔转得越来越勤。 应川怒其不争,这么好一个大腿怎能不抱?他瓜子磕得咔擦响,直到两个人视线都朝向自己。 “…嗨。”应川动作越来越慢,“呃呃打扰到两位嘉宾了吗?” 严自得无语,他将笔放下,直起身,意欲出去,但安有却不避让,他一手撑桌面一手撑椅背,将严自得挡了个结结实实。 许是考虑到同学,他说话声音几不可闻。 “我们能好好相处吗?” 又来了,声音越小,眉头蹙得就越是可怜。 严自得也早已摸清对付他的招数,他挪开眼:“我和陌生人就是这么相处。” 安有听到这话似乎愣了下,严自得倒没亲眼看见,纯粹是旁边应川一直对着自己眼神疯狂示意。 “这玩的是欲擒故纵吗?”严自得终于回过了头,他正在努力回忆那些所谓浪漫爱情小说里的恋爱招数。 “还是你那什么破系统给你的任务,”说到这里时严自得还笑了下,并非嘲讽,更像是对这天真说法的一种无可奈何。 严自得告诉他:“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也不是很在乎你那什么破系统什么位面世界到底是真是假,安有,我对你没有兴趣,更不想陪你玩这个游戏。” 安有的表情在变,严自得面无表情地观摩,像是在实习一场手术,他看见安有眼睫在他话语落地那一秒迅速翻飞——似他的话语是一场疾风。 风吹呀吹,吹得安有表情四散。 但这过程依旧短暂,安有不过几个眨眼就稳定住情绪,他看向严自得,却还是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笑意。 严自得听见安有说:“那我们现在算是熟悉了吗?” 问号是一根针,一下刺破了严自得所有独属于安有的心绪。 铁拳打在棉花上,严自得登时就泄了气。 这还能不熟悉?严自得想安有现在简直就是一枚只针对于自己的炸弹,他不愿周旋,还要摸索着剪掉引线。 他说:“熟了。” 必须熟了。 生活十九年都没有粉毛来一周的生活丰富。 严自得对生活里的真相妥协。 “那就够了。” 安有笑眯眯,他这下松动了禁锢,他侧过身让出空隙:“你可以出去了。” 严自得:。 为什么感觉自己已一败涂地。 但迫于面子,他还是板着脸出去,在擦肩而过时他还听见应川开始问。 “他怎么了?” “看起来像是吃瘪。” “噢,真难得。” “哼哼,毕竟是我。” “哎…刚刚说的系统是个…西?” “…噢是一个发布…工具,我的…务是…” “…什?” 只有应川这种傻白甜才会信。 严自得脚步都不带停,他越走越快,身后的话语越甩越远。 “……” 哒。 严自得在走廊踩下一个脚印,声音彻底消弭于耳际。 坏粉毛,严自得吐出一口气,他告诉自己: 严自得,小人报仇一天不晚! - 严自得想自己做的真好,他心态早已平和,任由安有如何搅动他都泰然处之,他夸奖自己这叫达到一种心如止水境界,至少在今天安有换座位之前是这样。 安有像猫一样悄然来到前桌旁边:“你好同学,我可以和你换一下座位吗?” 前桌茫茫然抬头:“啊?” 安有蹲下,扶着桌脚声音更小地问:“给你十万元能不能和我换个座位?” 应川非常主动:“我可以!” 但安有没有选择应川,他很平和阐述观点:“我觉得我坐前面会比较好。” 严自得冷笑,难得从桌肚里翻出课本来假装阅读。 应川真不理解,他眼神在严自得和安有之间逡巡,他疑问:“为什么?” 安有回答:“啊,因为我想学习。” 应川:“啊啊?” 安有是真的热爱学习。 严自得没办法欺骗自己,安有上课五天,也足足有五天都在认真听课。 起初他还以为是少爷假把式,但实际情况是每次小测发下来安有都第一个做完。 而其他同学依旧奋笔疾书,模样统一得仿若厂里进修,只有严自得百无聊赖咬着笔帽熬时间,等太无聊了就会看一眼安有。 嗯,少爷这时候正极其小心翼翼在桌面上翻着课外书。 等到课间,安有又会默默转过来找严自得。 “严自得,你怎么不学习。” 不是问句,纯粹没话找话。 严自得不说话,垂着眼在纸上涂涂写写。 安有再接再厉:“严自得,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严自得依旧不语。 应川最先受不了:“学习没用啊,这不所有人都有书读。” 安有又搬来那句噢噢。 他垂下眼睛,视线从手中的纸屑逐步游弋到严自得的笔尖,笔尖唰唰在写,但在他看来却更像是画下一个又一个的圈。 再定睛一看,原来他正在每一本作业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安有张了张嘴:“严自得。” 事不过三,严自得终于抬眼。 安有指了指他的笔画:“你这是在写你的名字吗?” 严自得笔尖顿住:“你要干什么?” 安有眼睛黏住他的指尖,像是能透视进他下笔的每一处,他问道:“你是不是还有别名?” “严圈圈。” 一个姓一个叠词,一个被重新组合的名字。 叠词发音在某些时刻像极了打点器,似乎重叠的咔哒两声就在人耳边落了印。 严自得好不自在,他摸了摸耳朵,莫名其妙:“什么?” 安有指了指他下面写的两个字,[自得]笔画连做一团,看起来像极了一个又一个圈。 严自得之前从未意识到这一点,他欲盖弥彰似得将名字遮住,又欲盖弥彰似得反驳。 “不是,没有这个名字。” 多了一个名字那还了得?多一个名字就相当于安有多掌握一句可以擒住自己的咒语,严自得才不想承认这些奇妙的巧合。 应川也凑过来脑袋:“什么什么?” 安有扒拉着严自得的手指,但被严自得反手摁住。 “没什么。”严自得说。 安有声音超小地告密:“我怀疑严自得有一个小名。” “什么什么?”应川竖起耳朵。 严自得受不了,搁置下笔伸出双手一手一个脑袋瓜,他稍稍用力将他们推走。 “没别名,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严自得。” 安有又眨巴眨巴他那大眼睛,严自得最讨厌粉毛大眼攻击,手掌顺势下滑遮住他的眼睛,只是他眼睛遮住了,但掌心下触感越发明显。 安有嘴唇闭合又分开,在开合间他低低地唤: “严圈圈。” 严自得心尖克制不住地发紧,他手掌继续下移,这下将安有的五官都遮了个大概。 他看不见安有的眼睛,判断不了安有的情绪,但感觉这东西实在奇怪,仿若掌心是另一只视物的眼。 他感觉安有在笑,这是来自掌心的感觉。 掌心下有一片宇宙,呼吸起伏间的吐息,眼球的颤动,柔软的嘴唇,在禁锢中含糊吐出咒语。 “…圈。” 严自得在这一刻都恍惚,似乎自己真具有这样的别名,似乎在空白记忆里也真存有这么一个人呼唤着他。 在此刻身体变作导体,声带的颤动从相触的掌心处传递而来。 严自得一激灵。 他松开手,安有往前扑腾一下,应川下巴磕到桌子发出沉闷一声。 “好痛。”应川摸摸下巴。 严自得颇不自在揉了揉手,语调飞快抛出来一句道歉。 再一抬眼,他撞上安有的眼睛,果然是含笑的眼睛,只一瞬,严自得又飞速垂下。 “那不是我的名字,”严自得再次重复道,“那是其他人的名字。” 安有表情看起来好疑惑,他起了点兴趣:“那是谁?” 严自得思索了一下:“…是一个人。” 应川:“难道能不是一个人?” 严自得没有回答,他像是在思索,但应川更倾向于这是在打腹稿。 他向安有咬耳朵:“感觉严老大肯定又在乱说。” 他和严自得十多年,什么真话假话都听他说了个遍,至少锻炼出了一定的判别能力。 但安有没有应和他,反而看向严自得,他问:“那我可以见见吗?” 严自得瞥他一眼,果断回绝:“不可以。” 应川露出了然的神情:“我就说是假话吧!”《 》 15、我在被追 9/17晴晴晴 粉毛好奇怪,说爱我,要追我,这非主流懂爱? 他不会是想要上我吧,我不当下面的。 安有所谓的追人其实很笨拙。 无非就是什么最基本的刷存在感,只是他刷新的地点太出乎意料,以至于严自得现在上学路上都得时不时紧绷着。 第一次发现安有是在家门口,严自得踩着点出门,刚拐个弯就迎面撞上一只粉色蘑菇。 蘑菇站起,双手拉着书包肩带向严自得问好:“早上好严自得。” 严自得:“……” 严自得计划沉默地绕过,但安有似乎有着最坚韧的品质,他跟上严自得的节奏,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严自得你作业做了吗如果你不会我可以帮你做因为我很聪明,哎呀就是天才的那种聪明。” 严自得幽幽扫他一眼。 安有乖乖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但没一会儿又开始:“严自得你头发好乱,我有梳子你要不要梳一下?” 严自得不想,他果断拿出前几天购置的过期小面包塞入安有嘴中。 安有:“唔…严!…圈!” 圈圈圈,圈什么圈。 严自得不解气,还坏心眼将面包又往他嘴里塞了塞,但不多,顶多不超两毫米,将将把这张聒噪的嘴塞住就好。 当然,严自得也向安有语重心长提及过这件事:“你真的很吵。” 安有告诉他:“是因为你太安静了。” 接下来歪理又被他叽里咕噜展开。 “我们俩都安静怎么能进展下去呢?肯定要一静一动,哎但我也确实很害怕安静,总感觉你不喜欢我似的,所以要冷暴力我,但幸好我很坚强。” 其实当时严自得很想点头,他想认下这个不喜的由头,但安有那会儿做的表情太委屈,字块刚堆叠着涌上嗓子就被严自得咽了回去。 他最后没认下任何罪名,除了承认安有开头说的那一句。 安有出现的地点很随机,除了未来花园07栋门口,安有还随机出现在严自得上学路上的每一处。 有时候是在大头电玩城前一百米,严自得对这个地点最是期待,安有的出现代表着接下来由他来揽过每日任务。 八点十五,蓬蓬头准时从柜台探头:“哈啰自、” 安有顺理成章接过严自得的工作,他笑眯眯挥着手:“哈啰姐姐!” 蓬蓬头卡机一瞬,下一秒她才转过来:“哈啰金主!” 蓬蓬头:“去上学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安有耍帅在额间比了一个甩手的手势:“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严自得在旁边双手抱肩,冷冷吐出俩字:“呵呵。” 有时候粉毛刷新出来的地点在车站,粉毛带着个耳机像是在cosplay什么电视剧女主,严自得觉得他奇怪,还故意站远了一点。 偶尔则是在车厢内,大家上班上学时间基本一致,严自得几乎记得住所有人的脸,大家挑选一次座位后便成了专座,但安有不是。 安有会随机出现在任何座位,他游离于刻板之外,哪怕本该属于这个座位的人上来后死气沉沉盯住他他都不动。 甚至还颇有兴致和对方大眼瞪小眼。 “怎么了大叔?”安有仰起脸,满脸天真问,“需要我帮助吗?” 大叔盯着他嘴唇蠕动好久才说:“座位,我的。” 安有皱起脸:“公交车的座位不该是随机的…哎哎严自得。” 严自得一把把他薅过来,他将安有摁在自己身旁的一个位子。 “你好吵,闭嘴。” 安有嘀嘀咕咕,被说吵后十分贴心地缩了字:“公交车,座位,随机。” 严自得:“那是只有你随机。” 安有抿着嘴笑,他声音说得更低:“没有噢,你也是。” 严自得还以为他没理解,罕见耐心地解释了一下:“这里的人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规律规则的,这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惯性,我也有。” 他指了下自己坐的座位:“这是我挑定的座位。” 安有看着他,表情又变换到一种严自得无法理解的复杂态中,安有在思考,而他思考得出的结果是妥协。 “好吧。”安有耸肩,下一秒他又笑开,他说,“那我挑选你旁边的座位。” 严自得:…… 怎么一不小心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能刷新出安有概率最低的地方是校门,严自得只见过一次,正是这周四,太阳不要命地散发热量,天气预报说这是秋老虎来袭。 严自得那时还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今早直到抵达学校他都没有再看见粉毛,属于安有为他制定的惯性被打破,他有些不自在,更不乐意于自己情绪真被粉毛牵着跑,于是在车上他不断告诉自己: 严自得严自得,请牢记粉毛可能爱欲擒故纵! 他翻出九月初时在愤恨下写的打油诗: 粉毛粉毛,两个眼睛一只嘴。 粉毛粉毛,一颗黑心一骗局。 粉毛粉毛,最是可恶就是他! 他默默读了一遍后才稍微定下情绪。 对就是这样,严自得鼓励自己,安有之前为他赐予的代称在此时浮现脑中,他拧着眉背着全世界在心里叫了一声圈,非常短促,短到这声似乎从未在自己脑海出现,但又仿若此时自己不再是严自得,而是另一位代称的哥哥。 像严自乐那样的哥哥。 严自得告诉自己:不要胆怯,可以接受被抛弃。 但如果教室内见到安有又是另一回事,严自得板起脸,抬起脚朝着大门走,但没走几步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眯了眯眼,前方带着帽子的好像是安有。 严自得走得进了些,他假装不经意擦肩而过—— 是了,就是安有。 是戴帽子的安有,将粉色头发遮住的安有,也是拥有着一张带伤的脸的安有。 严自得站定:“安有。” 安有身影僵住,书包肩带正被他扯得一晃一晃。 在严自得下达第二个咒语之前,安有终于转过了身,他还是笑着给严自得打招呼。 “早上好啊严自得。” 严自得冷笑:“我挺好的,你看起来不是。” 安有摸了摸脸:“被你发现了。” 严自得带着安有去医务室。 瞧安有脸上挂彩明显,严自得还能冷嘲热讽一句:“你打翻调色盘在你脸上了?” 安有把帽子压得更低了,他亦步亦趋跟在严自得身后:“那也没有,就被揍了一下而已,但是也不痛。” 严自得只当他在假威风,以至于说出来的话怎么听都变了样。 “少爷你都不带保镖吗?还能被人揍。” 安有如实回答:“没有保镖,这里很安全,以前被揍过,但以前会痛,现在不痛了。” 严自得滞住,安有的回答让他没办法不去多想,属于安有的记忆节点再次翻涌,他回忆起最初在车上时安有那一瞬微妙的停顿。 也许粉毛跟自己一样有一堆神经质的爹妈。 但严自得不擅长安慰,他对待自己都是将难挨的痛苦的全卷作一团丢进记忆深处,更遑论对待他人。 于是他想到了应川,正想把应川也叫来时安有又开了口。 他眉头皱起看起来好苦恼:“哎晚上爸爸来接我肯定又要心疼坏了,严自得你知道有什么遮掩的方法吗?” 严自得所有的话都噎在嗓眼,他狠狠吞下一口气。 果然,少爷的痛苦全是自己臆想。 “没有,”严自得克制着语气,“你把你脸遮住就差不多了。” “哎——”安有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可怜的脸蛋噢。” 校医处理得很快,严自得起初想走,但又被安有软磨硬泡着留下,大眼仔那会儿装作可怜兮兮模样说严自得你真的舍得我一个人吗? 严自得没说出话,认命一样站在门口当黑无常,脸色阴沉,只叫其他同学进来还反复确认了几遍牌匾。 “就是医务室。”严自得幽幽开口,他还特地往外边挪了一下。 同学紧张兮兮地看他,又紧张兮兮进门。 房间内传出几声交谈还传来几声闷哼,但都不是安有,到听见安有的声音时,已经是他最后在向校医道谢。 “谢谢,我走了。” 声音好沉闷,严自得还以为他是因为校医手劲大痛的,待到他一出来,才发现是因为校医技术不精,将他的脸用绷带简直都缠成了蚕蛹。 严自得眨了眨眼。 安有警告他:“不准笑!” 严自得侧过头,没忍住,还是笑了一声。 安有气得愤愤:“庸医啊这是,庸医!” “确实庸医,”严自得这下都不再憋着,他少有笑得如此自在时刻,但他收敛得也很快,在安有还愣神间拍了拍他脑袋,“回去吧,蚕蛹少爷。”《 》 16、我说真的 “所以你说你是想做好人好事帮别人拿东西结果那个人以为你是小偷所以揍了你一顿?”应川不可置信扬起语调。 安有顶着他圆鼓鼓的脑袋点头。 他竭力描绘着当时的画面:“因为看那个人拖车上东西很多啦所以就想着帮帮,但是没想到他会以为我要偷他东西。” 严自得在旁边插嘴:“那你就是多事,你要帮也帮不了多少。” 光听安有描述他就能想象一叠超高的货物和一个小小的人,在语文书上,这叫做蚍蜉撼树。 这么说还不过瘾,严自得又补上一句:“你少看些什么热血少年漫。” 严自得现在都有理由怀疑安有是不是什么白痴动漫看多了真要来当一个热血笨蛋拯救全世界,那会儿飞奔着要救自己还不够,还要再帮助些人。 但严自得想幸福小镇名字的由来就是因为大家切实的幸福着,没有人拥有痛苦——除了他和严自乐,当然他也认同这是他们自找的——所以也没有人需要帮助。 大家完全依照规则办事,从不逾矩,只有安有一个人看不透这规则。 安有承认严自得说的有道理,他皱起脸:“下次我会先问问再行动,但是他后面也给我道歉了。” 应川都要帮他痛了:“这还不赔钱?” 安有很体谅:“我不缺钱呀,而且真的也不痛。” 但没有人信,安有只好坦诚一点:“就一点点点点。” 严自得瞥他一眼,都包成这样也能说成不痛,他没想到少爷也有嘴硬的本领。 应川难得露出怜惜的表情,他凑来严自得耳边:“怎么办,我们少爷真的是地主家傻儿子。” 严自得颔首。 这话一点没错,毕竟没有人这么乐意豪掷千金,亦或者闷头闷脑硬挤入一个混球的生活。 嗯嗯,严自得从小到大为自己冠名的前缀都是这些坏词。 混球、白痴、流氓、地痞,现在多了一个最合适的,老鼠人,这道理也简单,无非就那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但他依然要点明一个事实:“胖啊,其实你也是。” 应川不可置信:“是什么?” 严自得翘起笑,露出他那尖尖的牙齿:“傻儿子啊。” 安有哪怕裹着脑袋听不太清都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是绷带缠得太紧,以至于他皱眉都艰难,最后落了个四不像的表情。 “你们是不是在骂我。” 严自得颇为无辜:“没有。” 安有半信半疑,最后还是应川难得聪明:“没说你少爷,这是在夸奖。” 安有问:“夸奖什么?” 严自得笑眯眯接过话题:“傻人有傻福。” 安有:。 他万分笃定:“你就是在骂我。” 严自得耸肩,颇为无所谓道:“清者自清咯。” 应川眯着眼观察这一切,他若有所悟,这下他凑到安有耳边。 “少爷,我们自得看起来真有点拽拽。” 安有深以为然:“严自得。” 严自得抬起眼。 就一眼,安有的气焰便立马消去,刚刚搜肠刮肚想来的什么坏小子之类的词语在此时全都咽下。 让严自得威风一次也没什么,少爷告诫自己,严自得其实有一颗十分脆弱的心! 接着话语又在肚子里重新排列组合,思绪乱飞,安有抓住一片最为必要的纸片。 他又开了口,这会儿表情又努力做着他惯用的那套,就是这绷带实在可恶,他现在眼睛像要睁再大都被束缚。 安有奋力眨眼:“那你原谅我了吗?” 严自得没懂:“什么?” 安有继续道:“今天又让你期待落空了,但我真不是故意的,没想到会被揍啦所以今天没有来你上学路上找你。” 严自得哽了一下,他没想到安有能如此关注这个点。 安有还在翻来覆去讲:“我知道期待落空是很难过的事情,可是我还是让你经历了两次,第一次的时候你肯定很想揍我……” 严自得试图狡辩:“也没有。” 想和真的想实施完全是两码事,再说了退一万步他说得揍估计也跟安有拍自己脸那样轻飘飘。 君子动口不动手。 至少在这一点上,严自得很乐意认领自己具有君子风范。 安有狐疑看他一眼:“真的吗?” 严自得尝试模仿安有惯有的真诚表情:“真的。” 两个人面对面,但都做着同样的表情,一个实力被束缚,一个模仿太蹩脚。 应川现在只恨自己身边没拿来瓜子。 安有看着他突然扑哧笑了,他又凑近,这回是真一瞬不眨盯住严自得的眼睛。 他问:“那你原谅我了吗?” 严自得默默垂下眼,他回答得模棱两可:“我也没怎么怪过你。” 怪过一点,但不多。 毕竟期待落空的感觉的确不好受,而严自得从小到大都在忍受这样的感情。 期待、希望、期冀,这些将未来的愿想施加于他者或是虚无的心绪最是可怕,无一不沉甸甸,像食人花那样蚕食人的血肉过日,有些人运好,期望如神迹降临,他们自其中得以解脱。 但很明显严自得从不是如此运好的人,他绝大多数期待如泥牛入海,所许全都落空,他存在着,被蚕食着,他如是过日。 到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期待,更不失望。 安有得寸进尺:“那我们现在是好朋友吗?就是你不会再躲我那种。” 他好字咬得很重,像急需严自得金口一开,那好字就会嵌入眉心为他做一个道德标牌那样。 严自得默了一瞬。 他在此刻竟无法给出违背于内心的回答。 安有果断实施苦肉计,他捧住厚厚的绷带:“哎呀,怎么后知后觉好痛呀。” 应川还有些担心,但严自得毫不留情戳穿:“少爷,别装了。” 安有坚持不懈捧脸:“哎,一想到严自得还不喜欢我我就更加心痛。” 语讫他又摆出他最拿手的表情,严自得看一眼就叹气。 他妥协:“是。” 但紧接着他又加上一句:“随便你。” 一句坦诚一句又找补,眼神还躲躲闪闪,安有眼睛笑得弯弯看向他。 “严自得。” 严自得甫一抬头就看见安有正要向自己扑来,他立马抬起手指抵住他的额头。 “但是我真不是男同。” 严自得如是说。《 》 17、别骚扰我 严自得真不觉得自己会是男同,更准确点来讲,他根本不认为自己会喜欢人类。 人类这个物种太复杂,说爱却偏偏像是在表露恨意,说恨又偏生夹杂着那么点爱,爱恨纠葛,利益至上,无法理清,而严自得本就难以理解复杂。 之前应川也给他说过如果真不喜欢少爷就直说,安有回来第一天严自得就说过这句话,但很明显他没听进去,这几天严自得又找了个时机说。 “安有。”严自得盖起笔帽戳戳他的背。 应川在旁边竖起耳朵。 安有攥着卷子转身:“等一下我做一下作业。” 严自得:…… 卡在喉咙的话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他只好半托着脸看安有解题。 少爷是真有几把刷子,眼睛一扫就知道答案,做题飞快,下笔如有神,但严自得看题就晕,还没等安有题目做完,自己倒是先犯了困。 他脑袋点了几下,正想抬头时就觉察有一只温热的手托住了自己的下巴。 严自得几乎是猛得睁开眼,果然就看见安有正一手托住自己一手拿着笔。 安有凑得近了些,题都没有再写:“你昨晚没睡好吗?” 严自得不自在抬起头,他往后面躲了躲:“睡好了。” 晚上十一点上床,早上七点醒,他力求标准按照一天八小时睡去。 “那你叫我干什么?” 应川在旁边咳了咳。 严自得清清嗓:“我是要和你说清楚,我对你真的没兴趣。” 安有表情没见任何改变,甚至他继而拿起笔。 “我不可能是gay。” 安有嗯嗯两声,神情明显开始游弋。 严自得:“你也没必要再追我。” “噢。”这下安有终于有了动作,他笑盈盈托住脸,“我是就行,我追你是我的事。” 说得坦荡无比,应川在旁边扶额,他对严自得做着口型:没救了。 真没救了,严自得抵挡不过索性开摆。 不过就是每天上学路上都提心吊胆,这问题不大,相反严自得可以坦白说他还有些期待,安有的存在像是盲盒,哪怕他再无感,依旧能从这种找寻和拆开中感知到一点乐趣。 再者安有的确是好小子,这点应川也承认,他拿过安有一摞完成的作业啪一下放在自己课桌上。 “少爷真好。”应川抽抽鼻子,“说全给我抄呜呜。” 严自得翻下一个白眼:“你要上进?” “当然。”应川握紧拳头,“我要为我家崛起而读书。” 安有在旁边鼓掌:“加油呀小胖,以后我就仰仗你了。” 应川坚定:“少爷你放心。” 但严自得很担心,这俩简直像是过家家玩上了瘾,你来我往吵得要死,严自得为此还逃了好几次课,但安有总是能精准抓住他。 有一回他又回到自得建造厂,火箭是没了,里面设施还在,虽然就一张折叠床,但也能给他提供一个庇护所。 只不过严自得还没睡上一会儿,就听见大敞的门外叮铃哐当响。 他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应川的声音响起。 “小无,你确定我哥在这里?” “这不牌子写着吗。” “噢——自…得建造厂。” 严自得:“……” 他果断拉起被子覆盖住脸。 “里面有张床哎。” 应川的声音又响起,紧接着脚步声响起,但没听见几声就骤然打住。 接着响起的是安有的声音,他说:“等下进,他在睡觉。” 声音好轻,虚幻得像从好远的地方飘进。 紧接着脚步声又远了,交谈声跟着飘走,风中不再带有任何声音,严自得思维再跟着沉浮,夕阳的阳光斜射进厂内,变作一只硕大的手,如此暖融融打在被子上。 难得的温暖。 严自得思绪散了、飘了、远了,恍惚间身体发沉、发散、发软,他以为自己正在融化。 待到醒来时早已天黑,严自得刚睁开眼就面对了三双炯炯的眼睛,他吓得猛一激灵,立即就将被子扔了出去。 “同学,你知道下一次流星雨……唔唔。” 应川手忙脚乱帮婆婆将被子拿下来:“严哥你吓到婆婆了。” 严自得还没缓过神,脑子还没对上下一句要说的话,眼前又扑来一张大脸。 是安有。 他凑得好近,衣服上香皂的气味都清晰可闻。 他说:“严自得你醒啦!” 严自得终于回过神,他看着眼前的混乱,突然有一种不如直接昏过去的冲动。 他张了张嘴,一时之间却不知该说什么。 安有先开了口:“今天看你没来学校,所以我们就来这里找你了。” “…嗯。”严自得想起来了睡前记忆。 那边婆婆终于将被子取下:“同学们,你们知道下次流星是什么时候?” 应川十分果断指向严自得:“我老大知道,你问他就行。” “我知道,”安有帮着把被子递给严自得,下一秒就回过头,“世界末日时候就会来。” 应川问:“少爷,为什么是世界末日?” 安有嘿嘿一笑:“电视剧里都这么演。” 严自得:…… 吵得要命。 严自得果断将被窝团在自己身上,他开始假装自己是墙角一朵发霉的蘑菇。 蘑菇蘑菇不说话,最重要是要听不懂人话。 等等,严自得抬起头,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一些不对劲:“安有。” 安有回过头:“怎么了?” 严自得问:“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安有笑眯眯,他指了指一旁还在和应川争论的婆婆:“打电话问了。” “你怎么会有她电话?”严自得将被子裹得更紧了些,要知道基本上没有人能和婆婆正常对话。 “钞能力啦,”安有说得超随意,“我就是告诉她流星来了我建造宇宙飞船带她亲眼观看。” 严自得:…… 这么假的话到底谁信啊啊。 安有拿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个全息3d裸眼的小人,他话怎么听都是炫耀:“这是婆婆的虚拟小人设定,我给她设的。” 银白卷发,不带任何皱纹的脸,连身上衣服都穿得是最潮。 此时小人正踮着脚转圈圈。 这是现在通讯设备间的虚拟设定,每个人都可以自设,但严自得从来都没搞这个,他觉得太土。 安有故作不经意将手机切换到自己:“这是我的小人,可爱吗?” 屏幕上这次立了一个粉毛小子,顺毛头,但跟安有现实形象不同的是多了一个小辫,小人连神情都和安有无比相似,双手叉腰眼睛直勾勾,除了发丝微动其他一动不动。 严自得没有回答,但他很小幅度地点了下头,特别微小,但安有完全捕捉到。 后面吵闹的声音停了,应川凑过来,他上手,指尖穿过小人虚拟的身体。 他又看了眼安有:“少爷,你怎么还给自己加了条辫子?” 严自得也想问,安有现在只是顺毛,哪里来了条小辫。 安有啪一下将手机收起来:“因为挺好看,跟我气质符合。” 应川恍然大悟:“那确实,但没我的帅。” 他接着也把自己小人po出来,他选的是个黑皮,严自得当时第一眼看见就说应川才该和孟老板去搞摇滚。 “那你的呢?”安有看向严自得。 “我没有。”严自得说,他露出嫌弃的表情,“这玩意儿很土。” 应川第一个不同意:“哪里土?老大你要跟不上时代了。” 安有却没有对这个评价过多纠结,相反他炯炯有神盯住严自得:“那我可以加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 “这样也能方便联系你,而不是我又到处找你。”安有顺势垂下眼,睫毛一晃一晃,“最主要你刚刚也觉得那个虚拟的我挺可爱。” 语调越说越轻,但也越来越上扬,他将肯定都说成一句疑问。 严自得终于明白,敢情安有是在这里等着自己,前面绕一大段路的目的就是这个。 他甚至都有点想笑。 这么明显自己竟然还真跟着绕了半天。 应川也反应了过来,他眼神在严自得和安有之间乱窜,眼见着严自得还没松口,他先忍不了,果断将手机掏出: “我这里有,小无,我推给你。” 严自得:。 他幽幽转过头看向应川。 小胖相反一脸正气凛然,严自得能读懂他意思,这叫做兄弟没事全包在我身上。 包什么包,还不如不包。 安有看了下严自得,最后他选择妥协,他通过应川加上严自得的联系方式,滴一声,严自得手机发出声音。 他刚开锁,虚拟粉毛小人就蹦了出来,还做了个假装敲门的动作,口中配合发出声音:咚咚咚。 严自得没憋住,还是笑了一声。 安有欲盖弥彰遮住自己的眼睛:“啊啊忘记关掉了这个申请动作。” 当时他哪里想这么多,自己觉得好玩,没想过这玩意儿摆在台面上的时候会如此滑稽。 小人还在维持着敲门的动作。 “咚咚咚。” 安有只觉是自己心跳咚咚咚,他胡乱伸出手去接受申请,但手刚碰到屏幕就落了空。 他睁开眼,是严自得正含笑着举起手机,他盘腿坐在床上,一手托住脸,一手高高举起。 他微微挑眉,露出坏笑:“等下关,得让我听听你的诚意。” 安有耳朵率先烧红,但他在这时又奇怪地听话,时间在此刻仿若拉长。 咚咚咚。 严自得其实只多听了三声。 眼见着安有快要跟他头发一个色了他才收手。 “少爷。”严自得点击确认,他懒散回复,“通过申请了。” “但是——” 安有竖起耳朵。 严自得屈指敲敲屏幕: “别骚扰我。”《 》 18、我不知道 9/20太阳 其实我不想去懂规律。 安有难得听进去话。 发消息还算克制,就是放学后乖乖几句晚安,但后面他知道发晚安后那个小人依旧会触发关键词跑出来后便发得更少。 从晚安变成了晚(回车键)安。 除此之外都是一些废话,当然这只是严自得这么觉得。 好比有时候少爷会发: -严自得严自得,你作业完成了吗?我可以给你抄。 严自得看见这种消息往往是啪一下将手机盖起,带着耳机继续丧气着脸玩俄罗斯方块,他坚持了很久,积分已经累计几十万,严自乐说过这是益智游戏,严自得那会儿想证明自己的聪明,便没日没夜来玩,结果后来发现这是一场笑话,真正的聪明是像严自乐那样: 说句假话都能忽悠别人上钩。 屏幕消除一行。 严自得沉思一秒。 屏幕消除第二行。 严自得开始动摇。 屏幕—— 严自得无法忍受,他啪一下再打开手机,点开和安有的聊天框。 -:我,不做作业。 消息间隔时间一分三十秒。 再回过视线,游戏屏幕显出大大一行字:gameover. 还没等严自得为自己死去的游戏伤怀,安有那边又发来了消息。 -:好吧好吧好吧好吧好吧。 -:嗯嗯其实我有点想找你但是不知道说什么话,所以随便找了一个借口,明天周六你要和我出去玩吗? 严自得头一回憎恨科技发展太慢,不能瞬间转移自己到安有那里圈住他的手叫他闭嘴。 他皱起眉认真回复。 -bu 还没发出,对面就又开始。 -:好吧好吧好吧。不来就不来,谁叫你是死宅男! 没过一秒,屏幕上便显示消息已撤回,附带着3d粉毛又冒出几秒,这次是捂头小人,可怜巴巴扭捏几下便又消失。 严自得冷笑一声。 对面也诡异沉默许久,最后匆匆发来一个求你了便就此下线。 只留下严自得对着灰掉的头像框无计可施。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严自得挪动手指,将安有的备注改成了句号。 句号沉默了两天零十个小时,除此之外句号的发言都在现实里,严自得生活被每一句“严自得”填满,安有简直就是个巫师,让人不得不随着他咒语行动。 就好比现在,句号在沉默了上述时间后又颇为活泼的发言。 -:严自得严自得严自得。 粉毛小人跳出来,敲敲门,又啪一下消散。 严自得隔了三十七秒回复:1 句号紧接着:我把小胖叫出来了明天上午八点不见不散如果你不出来我就借来梯子爬上你家阳台钻进你的卧室把你拖下来! 严自得:。 严自得:我(回车)好(回车)想(回车)揍(回车)你 句号:嘻嘻。但窝爱泥。 好可怕! 多吓人的字眼。 严自得果断删掉这条讯息。 - 安有跟幸福小镇第一声布谷一样准时。 早上八点,那辆豪华空陆一体车便稳稳当当停在未来花园07栋门口。 严自得以表尊严慢了一分零三秒出门,他今天照旧套了一身黑色连帽衫,此时帽子戴上,遮住大半的脸,他双手插兜,脚步跟跑完一千五那样虚浮着、缓慢着移动。 安有又将他那黑墨镜戴上,他托着脸,告诫自己一定不要催促。 但应川选择相悖,他从后座探头:“这里这里!” 严自得无法忽视,脚步快了几分,路程缩短了十几秒。 在离车五步时车门自动打开,安有将墨镜戴到额头。 “早上好,严自得。” 严自得一眼识破:“不要装酷。” 墨镜于是啪嗒一下又回归安有鼻梁,他小小哼一声:“跟你学的。” 胡言乱语。 严自得想自己哪里这么花枝招展过,这向来是他最鄙夷的装法,所有爱装的人到底能不能学他沉默地装叉? 应川在后面开口:“嗨嗨,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不知道。”安有接得很快,哪怕有墨镜严自得都能看见他镜框下假装无辜的眼睛。 “我才来这里没多久,我根本不熟悉。” 应川:“那你叫我们出来干嘛?” 安有:“玩。” 应川:“玩什么?” 安有眨眼:“不知道。” 应川:“…那你不知道玩什么为什么叫我们出来?” 安有:“想玩。” 应川:“…所以玩什么。” 安有咬着指尖:“…不知道。” “……” 严自得沉默,他咬牙切齿四个字。 “好、想、揍、你。” 安有很有自知之明,这立正挨打的表情和捂头小人分毫不差,他小心翼翼将脸凑过来。 “…那你揍吧。” 严自得伸出手—— “对不起,但是可以轻一点吗他们说老公的美貌是妻子的财富你不要太用力。” 严自得:? 什么老公老婆,他们之间又什么时候是这种关系。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来临,相反安有感觉鼻梁上一轻,紧接着天光袭来,他下意识眯了下眼。 随后他便听见严自得道: “开车戴墨镜,亲人泪两行。” - 最后他们选择先去孟岱的店里混一下。 一路上他们经过蓬蓬头,经过悬浮列车,经过河边。 安有一一给他们打着招呼。 “哈啰姐姐!早上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周六我从没见过的司机你也好。” “嗯嗯,下一次世界末日来。” 动作之娴熟,语气之自然,让一旁严自得简直叹为观止。 抵达孟岱的店里也是。 孟岱探头:“坏小子,你来了。” 孟一二紧接着也冒出:“坏小子,你来啦!” 安有笑眯眯:“来了来了来了,一个好小子一个胖小子和一个坏小子都来了。” 胖小子最先不服:“我都已经瘦下来了,妈妈说我现在已经很健康!” 安有颇为认真看向他:“健康特别好。” 于是他改口:“一个好小子一个健康小子和一个坏小子都来了。” 坏小子倒不在乎,抓来孟一二丢给安有。 “你粉毛哥哥来了,找他玩去,他也很想你。” 孟一二:“好耶!!” 下一秒他便飞扑进安有怀里,撞得他往后跌了好几步。 安有摸摸他脑袋:“孟一二,你总是跟狗一样。” “汪汪!”孟一二觉得成为小狗也很可爱。 应川也被祸及池鱼,衣角被孟一二拽住,他苦着脸看向严自得,但严自得只是遥远地坐着,接着颇为无情一笑。 嘴型三个字:“加油吧。” 应川愤愤:“少爷你说得对,严自得真是一个坏小子。” 安有正忙着应付孟一二版的安有牌卖萌,忙里还能抽空为严自得正名一句: “其实只有一点点啦。” 严自得终于得以片刻宁静。 孟岱在旁边略显紧张发问:“啊啊你们来这里干嘛?” 严自得:“干嘛?别紧张,少爷无聊想玩玩。” 孟岱:“我这不是又担心他要给我投资几百万,好可怕我承受不来。” 严自得瞥他一眼:“老板,看起来你这辈子都赚不了大钱。” 但孟岱也没想过赚大钱,他只是想让孟一二幸福生活,仅此而已,或者偶尔再接济一下像严自得这样的问题少年。 所以当他面对安有这种积极好学生时,难免缺少经验。 “赚小钱保平安。”孟岱道,但最后还是补充道,“但偶尔多那么一点也可以。” “赚什么?” 安有拎着孟一二衣领过来,他此刻头发也变得乱糟糟,脸上也被他贴上了雏菊花瓣,只不过他保护得不太行,是个残次品。 他将孟一二轻手轻脚转移给孟岱。 “老板你家小孩好调皮管不了了我要缓缓。” 孟一二扒拉住自己爸爸的脖子作无辜状,他看孟岱又看严自得,最后视线又落回安有身上。 “我有吗?” 安有默默转移视线,他四处打量,突然视线一顿。 “孟老板。”安有指了指那处舞台,“你什么时候搭了个台子。” 孟岱看了眼,如实向自己的合作伙伴报备:“哦,给大家演奏用的,基本上就周六周末开,白天搞西洋乐器高大上,晚上搞地下摇滚嗨起来。” 说罢他还嘿嘿一笑:“怎么,够商业头脑吧。” 安有若有所思地点头,孟岱只当他在评测这舞台的商业价值。 他又问:“那现在没有演奏吗?” 孟岱挠头:“上一个玩提琴的辞职了,之后就再也没找到。” 那少女丢下一句看世界就再也没来,除了偶尔给孟一二发点明信片之外就再无更多联系。 安有继续沉思,严自得觉得他很有趣,像是他面庞五官分别是一张纸和几笔散落的笔划,而安有每做一次表情,就是在纸上怪模怪样地组合。 好比现在,他组合的就是纠结。 只是这表情没一会儿就消去,笔划归位,又是空白的神情。 他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又开始提出新一个:“那你知道这附近有哪些好玩的地方吗?” 这回轮到孟岱开始思索。 “嗯…” 时间过去了一分钟。 孟老板额头薄汗浸出。 “啊——” 时间过去了三分钟。 孟老板猛一拍手。 “我知道了,”他抬起头,十分肯定,“我的店。” 安有:…… 回旋镖的降临竟如此之快,安有此时此刻完全能共感今早严自得对于自己的心情。 严自得倒一副一切波澜不惊的样子,他咬破一颗软糖:“早就猜到。” 事实就是你不能朝一个社恐问游玩的地方,孟老板一年四季都呆在店里,走得最远的路就是孟一二的学校,孟一二也不是一个特别需要出门玩的小孩,在他看来,留在店里和爸爸过家家不比和那群笨蛋同学出门玩赛跑要好玩。 于是最终结果变成,安有约人,约着大家在孟岱店里度过了平平无奇的一日。 应川最后还发了誓:“之后少爷不说到底去哪儿玩我是绝对不会再出门了。” 安有撇撇嘴,他将车门敞开最大:“我才不信!” 但在后面送严自得的时候少爷还是迟疑了下,他问: “严自得严自得。” 严自得脑袋一转就知道他下一句要憋什么话。 “我跟应川一样。” 安有愤愤点了一下油门。 是点不是踩。 毕竟少爷总归还是惜命的。 但严自得还是松了口:“再说吧,下次先看好地方。” 安有这才神色舒展开来。 “我这次的确想见你的心太强烈了,所以规划没做好,下次我会好好准备,你有什么要去的地方也可以告诉我,之后我们都可以一起玩。”安有颇为自然发送一叠叠邀约。 严自得慢半拍憋出一个:“嗯。” 安有直来直往的话说得分明那么多,为什么直到现在听见什么思念亦或是喜欢他还是不能完全免疫。 跟撞概率一样,安有的话撞到严自得心上的概率基本高达99%。 话题由严自得终结,他不抛出地点,不引出新一轮话题,任由话语在时间里消弭,沉默在空间蔓延,像倾倒的流沙,从脚掌开始淹没。 严自得摁下车窗,引来风来流动氛围。 紧接着安有也开了口:“哎哎严自得那你有没有发现。”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属于表情的笔划此刻胡乱地涂抹,严自得没太看懂。 但他能听懂声音,声带是一把弦乐的琴弦,此刻属于安有的弦正在紧绷。 “康老师每次走进教室的时候很有意思。” 严自得呼吸微滞。 “你猜她总是右脚先迈入还是左脚?” 严自得将车窗开得更大:“…不知道,没观察过。” 安有啊啊两声,他对严自得的回答毫不纠结,相反又紧随着抛出下一个疑问。 “哎哎严自得那你知道为什么蓬蓬头姐姐每次开场都同一句话吗?” 严自得回答得干净利落:“那是她的工作,员工培训手册上面有。” “这样。” “那婆婆呢?” 严自得语速更快,仿若答案于问题前先产生:“因为她是个疯子。” “…那那些乘客呢?” “他们只是习惯这么坐。” “……” “严自得,”安有缓缓降下车速,他疑惑得太自然,像学生向博学者请教难题那样,“但你之前说过,这是规律。” 严自得默然,下一秒他听见安有问: “那你呢?” “属于你的规律是什么?”《 》 19、我在逃避 严自得的回复很官方:“上课睡觉吃饭打工。” 安有明显噎住,他不再追问,严自得更不再发言,车刚停稳,安有的告别还没说出口,严自得便径直下了车。 什么规律不规律的,严自得认为安有将习惯拔得太高,这些不过只是被冠以"规律"之命的习惯,三百六十五天,习惯扎根肌理,汲取血肉,无法自拔。 仅此而已。 人总要生活在经验里不是吗? 严自得想自己根本不理解规律,他目前理解的只是经验,经验是回答蓬蓬头的话是坏坏学习,经验是将婆婆当一个彻底失智的老人。 但倘若真要他发现生活中所谓规律: 其实我的规律是重复死亡。 嘻嘻,又骗了你。 认真来说,属于严自得的规律应该是睡大觉。 按照往常,他周一到周五上课,早上七点起,晚上五点回,回到家里就吃饭或者玩游戏,晚上八点上床,他拿出日记本开始写下日记,休假日除了周日去电玩城打工,其他时候严自得都是呆在家里睡觉。 周六是父母外加严自乐的游玩日,但严自得从来不知道他们出去干嘛,他唯一能观测的只有状态,回来时父母周身洋溢着一种叫做幸福的物质。 但这状态很短暂,当一种名叫严自得的物质介入后这种氛围就会像烟雾一样弥散。 当然,严自乐没有任何所谓的幸福标志,他在此是相片,不是生命体, 只是现在多了个安有,严自得周末的规则又被打破,时不时就被叫去孟老板的店,这倒不是安有主动叫的,反而是孟岱给他打的电话。 “严自得你快来少爷又来店里了。” 严自得还脸窝进枕头,闷闷回:“不想动。” 孟岱好社恐:“但我害怕!你别睡了天都要黑了。” 电话那头孟一二还在安抚爸爸,拍拍他胸脯告诉他不要害怕。 孟岱扭头看向安有,安有正坐在吧台前笑眯眯朝他打招呼,桌面上还摆着孟一二刚刚给他递的牛奶。 孟岱勉强朝他笑笑,继而又紧张兮兮握住电话:“严自得你什么时候来?” 严自得:“不想来。” 孟岱:“我求你了你来吧少爷怎么爱一个人大驾光临真的很让人害怕好吗,他这是劫财还是劫色啊?” “我只是个人夫,他不会要劫孟一二吧,到时候我怎么给我老婆交代啊。” 严自得颇为幽怨从枕头上抬头,只恨不能将枕头砸去孟岱脑门。 他下床,一边换洗一边骂他老板:“他比你有钱多了为什么要劫你钱,再说了他今年跟我一样大为什么看得起你?” 最最最关键的是,这粉毛说的是要追的是自己,他也没这异食癖感兴趣已婚男吧。 孟岱都要吱哇乱叫:“我哪里知道!” 孟一二十分平和安抚他:“爸爸小点声。” 安有朝这里往了几眼,随后又低下头扣着手心不知道在想什么。 孟岱也是真想不通,少爷前几次还只来了就走,他打个招呼也就作罢,现在呆时间却越来越长,眼神还时不时瞅向自己。 孟岱不敢主动开口问,他满脸钉子纯粹因为他社恐,甚至自己都比严自得好欺负许多。 严自得刷牙,吐出一口泡沫:“你叫安有接电话。” 孟岱果断将手机递给孟一二,使唤他去交给安有。 “喂?” 是安有的声音。 严自得叹气:“你去找他干嘛?” 那头安有犹豫了一下:“有事情,但跟他关系不大,还是和你有关。” “有什么关系?”严自得不理解,他套上外套随便抓几把头发就计划出门。 “…那你等下来吗?” 安有问他,他声音在嘈杂环境里显得更轻了,像摇摆的海草,挠得惹人痒,严自得将手机拿得远了些。 哪儿能不来,听安有这话理由基本上跟自己有关,严自得至少还有江湖义气,不至于真丢下孟岱一个人。 他回:“来。” 安有声音钝钝的,他回答:“好,我等你。” 严自得听后反而眉头皱得更紧,他开始怀疑粉毛是要给自己准备什么惊吓。 带着疑问,他来到孟岱餐厅,这下餐厅倒是没清场,零散几个顾客正在进食,安有一头粉毛最闪耀,正在厅内中央的小舞台旁跟一个人说话。 孟岱最先发现严自得:“严自得,你来了!” 孟一二也端着杯子转身:“严自得,你来啦!” 安有耳朵很尖,他转过身来:“严自得!” 严自得严自得严自得。 严自得后悔今天没带耳机出门。 “哎老大,你怎么来了?”许向良开了口。 他是孟岱店里的驻唱,主要负责晚上摇滚场,出现时机全凭他有没有喝多,没喝多就来,喝多就睡死,或者就呼朋引伴去飙车,他们上周还见过一次。 严自得:“被叫来的。” 下一秒他又指向他俩问:“你们这是在干嘛?” 许向良说:“噢少爷说今天他也想唱一首。” 安有在旁边很微小幅度地点头,他在这时倒显得羞赧,严自得再定睛一看,还瞧见他脸上贴了些什么闪闪的东西。 严自得心下不妙,视线游弋到孟岱那儿,果然,孟老板脸上钉子都少了几颗。 这下孟岱也没看出什么社恐之情,相反还揶揄了他一眼,笑眯眯夸张着嘴型: 加油。 什么加油。 严自得又转向安有,刚刚那几十分钟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许向良一边调试着设备一边和安有商量:“那待会儿是我唱完你再上场?” 安有用力点头:“我插中间就行,开头和结尾还是你来。” 他对自己水平太清楚,如果让他第一个来唱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许向良挑眉:“成啊,就不知道谁这么好命,还能得到少爷为他亲自唱歌。” 安有:“就在你眼前。” “啊?” 许向良左顾右盼四周都没找到一个他能接受的人,直到他被安有按住站定。 “就他。” 许向良:“…啊。” “哈哈,原来是老熟人啊。”许向良挠挠头,“少爷好眼光好眼光。” 他好话说得一溜:“毕竟我们老大的确帅气非凡别具一格眼睛一眨迷倒万千少男啊。” 好命本人:“……” 严自得推开许向良的脸:“你呆一边去。” 许向良果断跑路,还顺带钻入柜台后和老板一起嗑起瓜子。 严自得这下总算是摸清了安有他要干嘛,他将安有拉来一边:“你到底要干嘛?” 安有无比诚恳:“追你。” 话说得太自然,偏偏又如此迅猛,字块在那时竟变作钉子钉住严自得咽喉,只教他一声都难以发出。 安有还在继续:“我有上网搜索过,但感觉他们方法我都做不来,我做饭不好吃,情话也不太敢说,其实我还是有那么一丢丢害羞啦。” 严自得开始怀疑安有嘴中那个害羞的意义,难道每天每天跟猫捉老鼠一样抓捕自己的行为叫做害羞? 他觉得自己得为安有正名:“你不害羞。” 相反很多时候都无比直接,可惜严自得不懂喜欢,喜欢和幸福不一样,幸福有重量,有质感,有模板,但喜欢没有,他无法观测到这种心绪的存在。 因此严自得无法理解安有说的喜欢,但他能看懂安有的行为。 像米粒一样黏住自己生活的每一寸,又像是粘毛滚筒在自己身上咕噜噜滚过,严自得以为自己不在意,但又偏偏被他带走皮毛的注意。 “好吧。”安有没打算纠缠这个话题,他兴致看起来明显没有很高,像是有些紧张,“爸爸说我追人的行动还不够,他说他以前追妈妈的时候能用的好方法都用了一遍。” 严自得垂眼看他,眉钉随着他表情在微小地颤动,屋顶的灯好亮,照射着银面上反出细碎的光。 有些晃眼,严自得挪开了眼。 安有还在说他父亲的做法,但严自得对此根本没有兴趣,在此时安有似乎也完全没有考虑他,只是不断翻动嘴皮试图说话,像是在驱赶着什么。 严自得有所推测,这是紧张,但少爷还会紧张? 严自得不理解。 他只是觉得很奇怪,这是像这表达喜欢吗? “嗡——” 电吉他发出低沉嘶吼,灯灭了,许向良上了场。 安有终于停住,他将严自得拉去座位上坐下。 孟一二端着橙汁跑来,顶着昏暗的灯光递过他们。 他在递给安有时还惊了一跳:“哥哥你手怎么出了那么多汗?” 安有皱着鼻子喝下一大口橙汁:“因为我很紧张。” 听到这句话严自得看了一眼他,的确是紧张的模样,标准化的紧张,以至于刚刚他看自己眼神都四散着。 “严自得你等下……” “刺啦。” 话筒发出刺耳声音。 严自得没有听清,正想开口问时许向良叫到了安有。 “中途插播一首歌啊,让我们欢迎安少爷!”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严自得不知为何也有些紧张,他看着安有上台,一步一步,套着他那身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王子衫,握着话筒唱出了第一个音。 严自得没有听过这首歌,甚至连语言他都觉得陌生,他垂下眼,旋律像藤蔓将他缠绕。 两分半,一首后摇,一首严自得不知道名字的歌。 他听不懂语言,只能粗浅理解旋律,安有其实唱得真的很烂,并非说他声音难听,而是怎么听都不到调上,但他唱得又太紧张,像是曲调里隐藏着什么非由此传递不可的心绪。 严自得怀疑自己触碰到了,但他不敢肯定。 许向良小声在旁边点评:“少爷原来还是有短板的。” 严自得幽幽看他一眼。 许向良嘻嘻哈哈:“哎,但真情十足啊,这不就跟我们之前在那边听的那断断续续的曲一样。” 这段时间富人区那边像收了个学生,琴声就没再流畅过。 严自得回想了一下,还真是,水平客观来说都烂,但一个毅力可嘉,一个勇气可嘉。 一曲结束,安有还是没走,但他没有握住话筒,相反后退一步,他张开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严自得却一眼辨别出来。 安有说得是: 祝你今天开心。 像是不愿天长不盼地久,只求此刻。 严自得猛得垂下眼睛。《 》 20、我先走了 安有下台后兴致明显高了许多。 他又开始叽叽喳喳:“严自得,我刚刚唱得怎么样?” 严自得无言片刻,最终还是昧着良心道:“正常。” 安有倒很坦然,他瘫在椅子上,手指一搭没一搭摸着眉上的贴纸。 “我知道我又跑调了,我对艺术这块还真没什么天赋。” 严自得笨拙开口:“其实还可以。” 安有扭过头来盯住他,又是那副含笑的表情,但严自得其实有些讨厌安有这么看他。 粉毛瞳仁很黑,但又剔透得仿若镜面,每当他如此盯住自己时严自得浑身上下总有种难以抑制的发麻。 安有看向自己,但严自得总觉得他又像透过自己看向他人。 而严自得不知道那是谁。 “谢谢你,但我还是有一些自知之明,”安有收回视线,又来玩着自己手指,“我妈妈就是做音乐的,她经常说我没有遗传到她的天赋,爸爸也说我艺术感一般,还有一些哥哥姐姐都说过。” 安有说到这里的时候还顿了一下,他笑了一下:“还有人说我对待整个生活都很傻,是个蠢蛋,因为不理解生活所以艺术性很差。” 话似留有余音,安有说了很多人,他说妈妈、说爸爸,说具有代称、具体存在的人,但到了末尾,他却故意忽略了一个人的代称。 严自得心中那古怪感觉进一步扩大,他开口:“然后呢?” 安有也好疑惑:“什么然后?” 严自得张了张嘴,他突然卡住。 什么然后? 故事然后还是人物然后?关于谁的然后? 严自得理不清,他只觉得奇怪,像某种即视感,又像是某本书里似是而非的话。 安有试图为这个话题画上句话:“没有什么然后,只是我笨拙而已,所以严自得,刚刚有没有觉得我很酷?有没有喜欢上我一点?” 乐曲进入副歌部分,伴奏声震耳欲聋,许向良嘶吼着歌词,但严自得却觉得这更像是一场无可抑制的呕吐。 他喉咙有些发紧。 他盯住安有,眼神像猫一样锐利。 严自得在喧嚣的器乐声中道:“你很奇怪。” 安有神情凝滞一瞬。 “你像只是在完成任务。” 严自得蹙起眉头,安有的手段在他看来都太显拙劣,过于刻意,像小孩子过家家,安有非要拉着自己在其中扮演某个角色那样,以至于他现在宁愿相信那个什么系统是真。 “没有。”安有否定得很快,头顶灯浪荡漾过他面庞,严自得看不太清他的神情。 但他向来能推测,他猜测,他臆想着现在安有有的是一张极为认真的脸。 眼神盯住自己,用力到嘴唇都抿紧。 而跑出来的话是: “我没有敷衍,我是真的喜欢你,想要追求你。” 话说得快了,字跟字都缠绕在一起。 但严自得觉得好没意思,他连想进一步深究下去的心都没有。 下一步应该他像所有爱情剧里问出那句你为什么喜欢我,但他想自己根本没必要,安有做得这一切都太刻意,他们之间也并非是所谓一见倾心的喜欢,相反充满谜团。 严自得想连自己父母都未曾为自己祈求幸福安康,那安有到底是为什么。 他可以忍受安有再而三的冒头,生活中多个或许能算上朋友的奇怪角色看起来也不错,但他无法接受安有揣着明白装糊涂,揣着无感装喜欢。 “少爷——”严自得疲惫拖长语调,“我承认你是个好人,但也别再这么玩弄了我好吗?我没心思和你玩过家家的游戏,从小区来这里也很远……” “我可以报销车费。” “……”严自得瞬间噎住,堵在嗓子眼的话语此刻上下不得。 严自得一下就丧失所有的表达。 音乐还在继续,许向良这回换了个抒情点的歌曲唱,灯光也随之柔缓下来,不再跳跃,静止着散发光芒,这下严自得终于看清了安有的神情。 和幻想中的不同,安有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睁大眼,相反他此时正微微蹙眉,嘴角下撇,眼睛望向他,像是委屈,又像是另一场精心设计的可怜。 严自得无法分辨其中真心。 安有还在继续:“可能我的方法有点问题,我现在做得还是太少了,但我对你的真心无疑。” 严自得叹一口气,他也懒得再纠结安有说的什么真心,毕竟现在于他而言,相较于相信安有满嘴跑火车的真心,他还是更相信他那什么系统的说辞。 “少爷,我们之间也没必要绕什么关子了,之前我就说过,我对你真没什么意思,我不是男同,也不想当gay,我们之间当个朋友就够了。” “噢。”安有干巴巴应声,这下他眉眼倒是稍微舒展开了些。 眼见着他又要开口,严自得率先接了话:“你那什么破系统到底有什么任务,我们现在给他了结了可以了吗?这样你也不用每天堵我或者做这种你也不乐意的事情。” “我没有不乐意。”安有试图为自己辩白,“我刚才只是紧张而已,所以表现得有些差劲。” 严自得没纠结这个问题,他抓住中心:“那你系统任务是什么。” 说出这句话时音乐声正好停了一下,话语恰好落在声音的缝隙处,算不上掷地有声,但又切实在他与安有之间听得无比清晰。 倘若将话语比作一面皮,那方才连其上微小的毛发都清晰可见。 严自得想自己也真是疯了,不仅信了安有那番鬼话现在甚至还要来帮他完成任务。 安有眨眼:“你信我了?” 严自得冷哼:“我是受不了了。” “你不要受不了……” 严自得这下是真的受不了,他咬了下嘴,安有在此刻又变得无比迂回,像他刚刚问出的问题是什么洪水猛兽,他一回答就得将他生吞。 “你任务是让我不去死吗?”严自得没了耐心,他身体前倾些,拧着眉问他。 安有回答:“…是。” “好,我不会再去死了你任务完成——” “…也不是。” 安有看向他,神情在此刻又同之前一致,模糊、复杂、含蓄,什么都在说,但严自得什么都看不出。 太没意思。 严自得不打算和他周旋下去,他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正欲转身。 “我的任务是想让你过得稍微好一点。”安有话语匆匆。 他说得好急,话语更像水雾那样扑向严自得,严自得躲闪不及,一下就被淋得湿漉漉。 严自得停下动作,手指捏紧椅背,过了一会儿才松手。 “我过得挺好的少爷,”严自得穿上外套,他视线盯住鞋尖,“我父母恩爱,拥有朋友,老板也对我很好,你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只是父母恩爱却与自己无关,拥有朋友却从未能吐泄心绪。 严自得知道他亲手为自己搭起围墙。 但那又如何,严自得讨厌自上而下的怜悯,讨厌别人自作主张的贴近,他哪里需要由别人来为自己定义生活的困苦。 说到这里时严自得停了下,他慢慢抬起眼,表情颇为认真地说:“我觉得你真得去看一下医生。” “不是这样的。”安有看起来想伸手,但严自得躲了过去。 “就这样吧。”严自得扣好外套,站起身,“我先走了。”《 》 21、你在看我 安有意识到自己操之过急。 这几天他都不再跳脱,相反难得安静固定着地点和时间等待严自得,似乎彻底融入规则之中,每回等到严自得来后便化成一片影子跟在他身后。 严自得对此倒没过多反应,他照常上学上班,只是人一到座位上就开始睡觉。 摆明了不愿和安有过多交谈。 但他清醒时也没太抗拒,照旧懒洋洋顺着应川的话看下安有,他们也有对话,只是语句太简短,比陌生人还像是陌生人。 安有这次倒按兵不动,还找了狗头军师。 他满脸严肃,拉来应川:“胖,我把严自得惹生气了。” 应川肃然起敬:“少爷你厉害,我跟自得那么久还没怎么见过他生气的样子。” 严自得像是生来就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更是不悲不喜,像什么都无法撼动他心。 应川记忆里严自得连生气都像是一场表演,亦或者太过于短暂,他眨眼一次严自得气焰就消掉。 “唉。”安有托起脸,颇为忧愁叹气,他嘟囔着,“现在怎么办。” 应川出主意:“你就跟之前一样跟他道歉就好了呗。” 少爷有着少爷命但没一点少爷脾气,这点应川清楚,相反严自得偶尔会有点少爷脾气,这点应川在看见他和安有相处后才咂摸出点味来。 安有:“现在道歉不好使,这次我做得的确太急了,但是……” 应川没听见他后面的话:“但是什么?” “没什么。”安有耷拉下眼皮,“现在还是得让他自己缓一下。” 应川嗨一声:“少爷,你这么懂严哥啊。” 安有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下,随后他才笑起:“对呀对呀,我比你们所有人都还了解他。” 这话说得真大,应川才不信,毕竟他和严自得十多年,总比安有这个半路杀来的程咬金得好。 应川道:“真的假的,我们要不然来比比。” “假的。”安有干净利落斩掉对话。 说罢他还又重复一遍:“当然假的。” 应川:“……” 他嘟囔着:“怎么你说话也跟严自得一样。” 假话真话全混着来,应川回回都被他们绕得团团转。 安有笑眯眯:“可能近墨者黑吧。” “这样吗?”应川挠挠脑袋,正纠结着自己要不要为严自得辩白几句时安有又开了口。 他眺望远方,先问了一个毫无关联的问题:“胖啊,为什么这里的小镇要叫幸福小镇。” 应川:“这个我知道,妈妈之前说是大家都过得挺幸福的,所以就取了这个名字。” “这样。”安有停顿好久后才问,“那你觉得严自得过得好吗?” 声音仿若飘在空中。 应川表情呆愣一瞬:“什么?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 安有盯住他,应川不自觉摸摸脸:“怎么了?” 他视线瞬时移开,安有垂下眼:“没什么。” - 今天依旧是司机来接他,安有回到家,还没进门就听见一阵悠扬的琴声,他在门口跺了下脚,推开门,琴声紧跟着停止。 “妈妈!” 许思琴停了动作,她回过头,笑着说:“小无回来了。” 安有一边丢下书包一边说:“嗯嗯,我回来了。” 紧接着他哒哒跑去妈妈身边,帮着她将提琴收起。 “妈妈,爸爸在哪里?” 许思琴回答:“他还在实验室,我先去做饭,小无你今天想吃什么?” 安朔是个科学家,一天内大多数时间都会呆在实验室里进行实验,安有并不清楚他现在正在研究什么,他想也许爸爸什么都研究不出来。 “还是土豆吧。”安有迟疑道,他看着许思琴转身拿起围裙,还是出声问道,“妈妈,你真不需要我帮忙吗?” 许思琴摇头,她抬起手像是要抚摸安有,安有僵了一瞬,最后还是轻轻将脑袋抵上去。 其实安有觉得自己此刻像是小狗,要是真有尾巴此刻肯定飞速地摇着。 妈妈的手跟他想象一样温暖,安有感到发顶被拍了下,接着他就听见妈妈说:“不需要,你自己玩去就好。” 声音多柔和,安有敛下眼,但他最后还是选择拿起提琴:“那妈妈我去练一下琴。” 许思琴看起来有些诧异,惯常下自己的小孩从来很少练琴,甚至小时候还哭哭啼啼说妈妈我讨厌提琴我的手好痛。 “不想练可以不练的,”许思琴道,她将遥控器递给安有,“看下电视都可以。” 但安有没有接过,他早已将小提琴抵住下巴,笨手笨脚架起琴弓:“妈妈我还是练一下吧。” 他跑去琴谱那里,在拉响第一个音前说:“因为我们学校要举行什么联欢晚会,我报了名,所以才说想练一下啦。” 许思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一步三回头,在进入厨房后还是探出来脑袋说道:“那宝宝加油!” 安有嗯嗯嗯地点头,他翘起乖巧的笑:“好的妈妈。” 他也想加油。 但事实上他的确太久没有碰琴,现在连五线谱都认得不太熟练,前不久他也试图复建,那会儿琴谱还是妈妈练习的那曲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序曲》,他拉了没几个音就想跑,但妈妈在旁边夸张地鼓舞他: “真棒!不愧是我的儿子。” “嗡——” 安有硬着头皮拉出第一个音。 许思琴立即从厨房探头,她目光炯炯:“小无——” 安有捏紧琴弓匆匆回:“妈妈其实我拉的是小星星。” 直接从柴可夫斯基降阶到零基础,但事实上他零基础拉得也不对,食指摁得不稳,音符像坐滑滑梯那样到处乱窜。 许思琴夸张得鼓励他:“小星星也很好呀。” 安有其实有一点扭捏,但还是故作镇定拉完了剩下的音符,许思琴拿着土豆探头: “做得真好呀小无。” 嗯嗯,看起来妈妈有着和严自得一样睁眼说瞎话的本领。 安有颇为不自在放下提琴,脚步打搅一瞬,但下一秒他果断奔向许思琴—— 许思琴被他扑得有些趔趄,她对这样的拥抱早已习以为常,基本上每天安有上学前都如此依赖自己。 安有是在她怀抱里长大的小孩。 只是最近这样的次数少了,她宽慰自己这是因为小孩总是要长大。 “妈妈。” 许思琴摸摸他的脑袋:“怎么了?” 安有说:“最近我有一点累。” 话语好快,像字和字之间绑着腿在玩两人三足,刚迈出去就跌了个大跤。 许思琴自然没有听清楚,她拍拍安有脑袋:“饭要好了,你去叫爸爸吃饭。” 安朔的实验室在院子内。 安有还没踏出门,就遥遥地听见门外传来摩托引擎发动声,轰隆隆的,像什么千军万马过境,听起来比上次还要吵。 当下他就拧了眉。 “嗡嗡——” 引擎声越来越近。 走近了,安有才就着月光看见门前一群鬼火少年正聚在一旁看一人过弯,再随着他们视线看去,只见那人重心压低,车身倾斜得几乎要贴住地面,铁片与沥青摩擦间闪出刺眼的火花。 完全不要命的玩法。 安有看不清头盔下的脸,但心中却莫名有种预感。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安有看清了那人的衣服,骷髅印花,皮夹克,是他上次带严自得去我家世家种挑选的。 他看清了骑手的手,虚虚握住把手,像是只为等待一次失意的放手—— 霎时间安有心跳如雷,耳膜屏蔽掉一切杂音,他听见自己几乎惊惧着在喊: “严自得!!”《 》 22、我有点痛 严自得松开了手。 离心力将他从车上狠狠甩出,右肘率先着地,紧接着腰部、大腿,咚、咚,在机车刺耳撞击声中,他顺着惯性在水泥地上翻滚。 也许三圈,或者四圈。 严自得记不清,只记得视野混乱,天旋地转,眩晕灰白的水泥地、暗淡的月色,众人扭曲的面庞,慢半拍的是周身的嘈杂,惊呼、碰撞、碎裂。太混乱,在最后静止在地面上时,严自得脑里留印下的竟是安有的第一声呼喊。 真见了鬼。 疼痛尚未袭来,严自得仰面朝天。 今夜月亮好圆,像是要把一切污秽照尽,他眯了眯眼,试图挡掉这月光。 在无法抑制的眩晕中严自得还有心思在想:怎么每回最狼狈的时候都能碰见粉毛。 “严哥!” 许向良连忙跑来,他半跪在严自得身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伸手,却又担心碰到他的伤处,只得停在半空。 “你能动吗?” “啊,能动。”严自得还有闲心晃了晃手,“就是头有点晕。” 实际上是特别,他晕到天旋地转,看什么都得用力眨几次眼才能看清,以至于当安有凑到自己面前时他都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严自得。” 严自得眯一下眼。 粉色光影,光线透过他发丝流转,朦胧间呈现的是一张复杂无解的脸。 好,是粉毛。 严自得立马错开眼,他抓住许向良伸来的手,依靠他的力起身,疼痛在他肌肉发力时才后知后觉袭来,似乎一张布满触感的网一下将他束缚,他困囿其中,全身发痛,但却无法动作。 许向良堪堪将他扶起:“还好吗?” 严自得遮掩住自己所有的疲态,他翘起笑,漫不经心道:“很好啊,就是差一步下地狱。” 他用力眨了下眼,面前安有的表情果然变了,从一开始的复杂逐步分解,这是一副去掉心痛后的表情: 嘴唇紧抿,眉心皱起,眼瞳却又炯炯发亮,只是严自得这一刻无法判断究竟是某种水波还是月色的反光。 严自得认为这是恼怒,一种类似于失望的表情,像老师对于学生,父母对于子女,上级对于下级,一束来自上位者的视线。 他推测安有下一句大概率是夹杂着愤怒的质问,毕竟他那么爱多管闲事——这话有些重了,严自得走神间想,应该说他如此正义。 像奥特曼大战怪兽。 安有如此对抗严自得。 思绪越来越走偏,严自得被自己逗得发笑,连疼痛都削弱几分,他先一步幻想接下来的场景,想他又该以如何的表情去面对安有。 但事实并未如他所料。 安有说的是:“很痛吗?” 不是质问,不是愤怒,不是失望。 而是在问自己,很痛吗? 严自得僵住,他往后趔趄几步,许向良呲牙咧嘴将他稳住:“哎哎,别乱动啊哥。” 下一秒安有略带着冷意的手便触碰过来。 他凑得近了,严自得才彻底看清他的表情。 “出血了吗?你伤得怎么样?让我看看。” 严自得猛得回神,他收紧手臂:“没有。” 安有顿住,他也收回手,但视线依旧没有移开,严自得恍惚他的眼神是束焰火,只叫他皮肤烤得发焦。 “你……”安有张了张嘴,但话刚冒头就又被他压下。 “少爷,你家住这儿吗?要不然我们带自得去你家看看?”许向良愁眉苦脸问道。 平时严自得练车都好好的,不知道今天怎么跟什么上身了一样,难度越大他越来,许向良有些后悔自己没叫住他,他就该在严自得一开始说要尝试新玩法的时候就该制止他。 严自得先开了口,他斩钉截铁:“不需要。” 许向良还想劝他:“要不去看看?” “我自己身体我自己知道。”严自得道,他甩开许向良搀住自己的手,他往后退了几步,“我说不需要就不需要。” “严自得。”安有终于开了口,他眉毛皱得好紧,但还是缓和着语气道,“我家就在不远处,你可以先我家看看。” 话罢他还指了下自己家的方向,许向良顺着他看过去,先是瞪大了眼。 “少爷你家就是第一栋啊?” 严自得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安有就是那家拉琴时而好听时而难听家里的小孩。 再结合他自己之前说过的话,不难推测那些锯木头的声音都是他发出来的。 安有点了点头:“我家很近,所以严自得你先来我家看看。” 看什么看。 严自得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 疼也好痛也罢,他睡个几个囫囵觉就会消退,毕竟他生命如此顽强,仅有的几次自戕都被制止。 其实这次他也并非抱着必死的决心,只是最近他太心烦意乱,他没想过安有的存在会如此之重,他无法梳理情绪,便只好通过放纵来消解。 刚刚他也只是堵一个概率,他放手,等待上帝一次愣神。 他正色:“不去,没必要,我走了。” 话落他便试图转身,但刚一抬脚才想起自己机车早就撞得七零八碎。 严自得又默默将脚放下,他转过身:“许向良,你送我一下。” “啊,噢噢。” 许向良完全没搞懂这两人之间的氛围,之前不还轰轰烈烈求偶,怎么才过一周就僵硬成这样。 他伸出手,刚想扶严自得去自己车上时安有又开了口。 “严自得,你不要再这样做。” 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颤,又像是一根紧绷的弦,但严自得此刻哪儿还管得了这么多,几天来压抑的情绪也跟着上脑。 “这样是哪样?”严自得好疑惑,“不应该是你不要再这样了吗?” 如此混乱无序闯入自己世界,打破一切他所观测的规律,严自得缓慢地适应,却仍然不敌安有抛出谜团的速度。 严自得对解密没有兴趣更没有力气,被喜欢也是一件让人疲惫的事情,更何况安有表演得实在突兀,他真没力气陪他演戏。 “我早就说过了,少爷。”严自得敛下眼,“我们是两种人,我就是个傻叉流氓混蛋白痴下水道的老鼠,我这种人活着就是耗材,但你不是。” 严自得顿了下,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神情依旧平淡。 云泥之别在此只作为客观事实存在,严自得对其不反抗不厌恶,相反十分顺从将最可恶的字眼挂在自己身上。 “你对我再好也没用,你省省心,我们当个半生不熟的朋友就够了。” 但显然安有什么都没有听进去,他只是说:“那你先来我家好吗?我觉得你好痛。” 话说到后面像是哽塞,但严自得并没有看见少爷的眼泪,他觉得这和往常一样,少爷的心疼也不过是自己夸大的臆想。 “没必要。”严自得再次重复道,当下比起疼痛来说他相反更多感觉的是疲倦,他毫无力气,只想躲在某个地方卷过被窝将自己全部藏住。 “我的事情真的跟你多大的关系,你能不能别管了?” 许向良将自己的机车开了过来,他看着这两人气氛不对,还有些犹豫。 严自得才没管那么多,他撑着一口气将自己丢上后座。 “走吧。” 许向良:“那少爷…?” 严自得说:“别管他。” 话是这么说着,但许向良还是自告奋勇充当了一回传话筒。 “少爷,我就先带自得回去了啊,保证先去找医生,明天就让你看见完好……哎严自得你不要打我。” 严自得又朝他头盔上梆梆几下,他声音冷冷:“再说下去我就要死了。”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磨磨唧唧。 “严自得!”安有打断他,又落下一个咒。 他表情是罕见的认真,不再是以往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他看向严自得。 “你回去后记得好好消毒,如果很痛就去看医生,以后不要再做这种活动,不要再走神,不要伤害自己——” 叽叽歪歪,唠叨个不停。 严自得不去看他,他拍拍许向良:“走吧。” 许向良发动机车,风鼓起来,在最后一秒,严自得听见安有道。 “你再这么继续的话,我也会有一点痛。” - 严自得没有去诊所,他回到孟老板那儿,许向良手舞足蹈着形容刚刚场景。 孟老板刷着酒杯:“听起来很带劲。” 这能不带劲吗?人都给摔成这样。 严自得闷下一口果酒,这还是孟老板看他情绪实在太差才递给他的。 孟一二此刻化成小医生,耳朵里不知道从哪里别了个听诊器,正拿着听头往严自得身上戳。 严自得呲一声,他握住他爪子:“哥,我是摔伤不是心脏出问题。” “嗷。”孟一二不好意思笑笑,他收起听诊器,又装模作样叫他卷起袖子。 “那你卷起袖子让我看看。” 严自得不想动:“不。” 孟一二撇嘴,他又做出安有教他的那一招,但奇怪的是,这次却失了效。 严自得淡淡看他一眼,说出来的话更加坚定:“不。” 最后还是孟岱拿着碘酒和绷带过来才松了口。 严自得先撩开衣袖,手臂外侧几乎全都通红,沁出血丝,伤得最严重的是他手肘处,破了大块皮,血沫此时早已凝固。 孟岱果断:“孟一二闭眼。” 许向良手动帮他遮住眼睛。 下一句孟岱才说:“臭小子你是疯了吗?这么恨自己?” 许向良在旁边添油加醋:“对啊哥,你当时怎么没抓紧把手?怎么摔成这样。” 孟一二只瞅见一眼,也跟着发出嘶的声音。 严自得抿了抿嘴:“走神了。” 只不过走神时想的是如果放手会怎样呢?严自得听从引诱,于是他放手。 “上药了,你忍着点。”孟岱小心翼翼拿起棉签消毒。 严自得倒觉得还好,疼痛于他而言并非难以忍受的东西,一切痛苦,无论生理亦或是心理,全都无关紧要,严自得将其层层团起,紧接着,他将此抛弃。 视线里不再存有,他也不再疼痛。 但孟一二却在为他幻想疼痛。 他在旁边不断嘶嘶嘶,许向良捏住他嘴:“你属蛇的吗小孩。” 孟一二:“我属猫!” “你自己开创了十三生肖是吧。” 孟一二人小鬼大摇头:“自得哥哥不叫痛,那痛怎么消失呢?所以我帮他来说。” 话语轻快,如此天真,但落在严自得心间却重了又重,像恨不能将他的心砸作软泥。 他开口,但字块全都堆叠在嗓眼,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相反更多的字眼涌上,像要进行一场暴力的反刍。 好奇怪。 孟一二拥有的是一张和安有类似的脸,带着同样的天真烂漫,他说着童言童语,但安有他不是。 严自得想自己其实完全知道,安有从始至终吐露的是真心,哪怕吐露半点也是真。 莫名的,严自得好想呕吐,呕出心呕出肝呕出肺呕出组成自己身体的所有,像是要把自己吐尽了,身体才会彻底轻盈。 他咬紧牙关,后知后觉疼痛以前额为轴,从上至下,从左到右,滚潮那样四散开来。 而他无法躲避。 孟岱叫他:“小子,放轻松点,手不要握那么紧,不好上药了。” 严自得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刚刚自己全身紧绷。 但他此刻却似乎身体的主动权,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没办法放松身体,反而呼吸越发沉重,肉/体变作泥沙,血液浸没,将他沉了个彻底。 孟岱看了他一眼,他先收了手。 “许向良,你带一二旁边玩去。” 孟一二不服:“爸爸为什么?” 孟岱:“小孩子见什么血,你去帮爸爸打扫一下餐桌。” 孟一二这才不情不愿离开,走前还特地捧起严自得的手吹了吹。 孟岱为他注解:“这叫痛痛飞飞。” 小孩最常信的善良谎言之一,好比跌倒就打地,撞角就锤桌子那样,地面、桌角、疼痛在他们眼里全是实质化的存在,仿若只要回应了,疼痛便会消弭。 严自得低着头笑了下,他接受他的好意。 “飞走了,谢谢一二。”《 》 23、不要恨我 “你现在好点了吗?” 等到许向良带着孟一二走了后孟岱才问道。 经他们一打岔严自得也好了许多,至少能自如地呼吸,他不再紧绷,密密麻麻的疼痛也紧接着逐步复苏。 严自得回:“嗯。” 孟岱这才又卷起袖子给他上药。 “你怎么摔这么狠,开车没看路啊。” 严自得摇头:“没留神而已。” 孟岱啧一声:“你们小年轻还真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以后等你们老了就知道摔一下威力了。” 但严自得根本不觉得自己会变老,老这个意象太遥远,十九岁以前,严自得对于自己未来思考最多得是如何去死,而十九岁之后,严自得对于未来的唯一思考就是明天吃什么。 只不过最近多了一条,他开始试图捕捉安有的规律,他会去想明天安有会出现在自己生活的哪个角落? 但今晚他说得话太重,其实话刚落地时他便有些后悔,自始至终安有待他的心是真,而他自己太过于别扭。 他想严自乐在世时说得太对,他说严自得是最不配获得爱的人。 尽管严自乐接着就向他道了歉,但这句话却如此灵验,诅咒一样如影随形。 “嘶。”严自得皱了下眉,“老板你手劲挺大。” 孟岱毫不留情拿着碘酒棉签按上去:“谬赞了啊小子。” 严自得笑了下,但嘴角翘了一下后便又随着时间的重力下滑。 他张开嘴,问了一个和之前截然相反的问题。 “老板。” “说。” 严自得迟疑道:“你觉得我是一个好人吗?” 听到这话后孟岱抬了眼:“这话孟一二不是都给你说够了,童言保真的。” 严自得这下勉强提了下嘴角:“真的吗?” 孟岱挑眉:“真啊,严自得,你不是好人谁是好人?” “安有。”严自得果断抛出他的名字,但随后又找补道,“或许吧。” 孟岱肯定道:“少爷啊,少爷还真是个好人,之前他不是主动得很奇怪,后来接触多了发现他跟你说得一样还真没恶意,就是有时候存在感太强,让你不得不去面对他。” 说到这里时他还叹了一口气:“可是我是个社恐,每回面对他都有些压力,他对人挺好,看起来像是没怎么经过社会捶打,也应该被父母保护得挺好。” 严自得颇为认同孟岱的话,安有给他也是同样的感觉,哪怕他无言,都存在感万分强烈。 像是世界中就他是个异类,所有视线因他而汇聚。 哪怕他千方百计想要忽略,但仍然不可避免被他吸引。 一种让人嫉妒的天赋。 严自得蜷了蜷手指,过了好久他才试图道:“其实——” 孟岱换了绷带来贴:“其实什么?” 严自得盯着自己的手臂:“…没什么。” 要向孟岱讲述他和安有的前因后果太繁琐,严自得没有这么多心力来说。 到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严自得深呼一口气:“…你觉得我真的值得活下去吗?” 他吐字好轻,仿若文字是一阵烟,轻飘飘从他唇齿间蔓延。 只是烟雾在初初接触空气没几秒便散掉,严自得表情又回到最初的冷淡,而同样的,话语也没有落进孟岱的耳朵。 他神情茫茫然:“你说什么?” 严自得捏了下指腹,他又回到正常的表情:“没什么,差不多好了我就先回去了。” 孟岱没有纠结,他帮着把他衣袖裤脚全都放下,他站起身,不轻不重揉了下严自得的脑袋。 “以后骑车小心点,别再去耍帅了,没劲。” 严自得嗯嗯几声,他也站起,创可贴随着肌肉的运动而发生变形。 他没有去管,相反他第一步装作得是完全不再疼痛的模样,他十分自如地活动了下身体。 “好得差不多了。” 孟岱冷笑一声,实际上他根本不信:“那年轻人就是身体好啊。” “耶耶,”严自得笑,他指了指门,“老板辛苦了,那我先走了?” “等等,”孟岱叫住他,“你车不都坏了,你走回家啊,要不然我送你?许向良送你也行。” 许向良也应声:“也是,我送你呗。” 但严自得全都拒绝,他耸肩:“不需要啦,我坐公交回去。” 孟岱:“现在还有车吗?” “有呀有呀,”严自得朝他挥了挥手机屏幕,“我之前就这个点走的,不多说了,我先走了。” 孟岱没看清,犹豫一下后也没再继续询问。 他只是叹了一口气:“那再见,记得伤口不要碰水。” 严自得一一应好,他动作如常地离场,神色照常地回应。 孟一二这回从许向良腿边探出:“再见自得哥哥,下回带粉头发哥哥来玩!如果你看见他记得告诉他我有点思念他。” 严自得微笑着许下承诺。 他挥挥手:“再见。” - 一个小时前天空就眨下第二次眼。 严自得没有骗孟岱,八点悬浮列车依旧有排班,但他并没有选择搭乘,他只是沉默将拉链拉至顶端,盖上帽子,沉默地沿着月色前行。 伤处随着动作与衣服摩擦,这种痛太微妙,似是伤口处在萌出什么新芽,肌肉发紧,疼痛着迎接新生。 严自得没有抬头看月亮。 他走得很慢,他盯着自己脚步,执拗想要在地面上走出一条直线。 一步、两步。 第三步就歪掉。 严自得停下脚步,他忽然开始发笑,原来生活中处处都遍布着巧合。 歪斜的线、混乱的生活。 这不与他人生如出一辙。 一样的错误、别扭、荒唐。 “真愚蠢。” 耳边似乎响起声音,严自得太熟悉这道声音,他几乎惊诧着抬头。 果然是严自乐。 严自乐伫立他身边,毛发油亮,身体矫健,面上依旧是那副鄙夷所有人的模样,他睨视严自得,又重复了一遍。 “真愚蠢。” 严自得眨了眨眼,他先是抬头看了眼月亮。 圆月,临近中秋的日子。 也是严自乐即将到来的祭日。 严自得对此却早已熟悉。 据说人在濒死状态下会产生幻觉,最经典的案例是卖火柴的小女孩,但现在严自得要为起添加上另一种情况,人在极度疲惫时也会。 严自乐死后,他见过严自乐三次,一次是在熬夜埋下他的下山路中,严自乐无言伫立,那会儿把他吓得半死,直接飞扑过来一个飞毛腿才发现我去,这特么只是自己幻想。 一次也是这样的情况,日期逼近严自乐的死期,但那时严自得厌倦于生活,他浑身发软无法出门,是严自乐出现在他身边。 当然第一句话根本不是好话,而是说: “严自得你有病吗?” 当天严自得就暴走一万步,飞一样赶到严自乐坟头播放劲爆舞曲蹦了一整夜迪。 而第三次就是现在。 严自得与之前无数个自己一致,他无力、疲惫,但却自虐一样拖着身体行走,像是非要通过疼痛来证明什么,尽管这个什么的本质是空空如也。 “你来了啊。”严自得道,他收回视线,又开始埋头走直线。 严自乐不语,但却一步不落跟在他身边。 过了十三步的直线和第十四步的歪斜后严自得终于开了口。 他的问题依旧没变。 “你觉得我配活下去吗?” 严自乐回复得很果断:“不配。” 严自得踹他一脚,结果自己扑了个空,他想自己真是神经病,怎么还跟幻象动气。 但该损的依旧得损,严自得说:“但死的是你。” 严自乐没有回答。 “…哎呀,不是说你不配活的意思,”严自得又自顾自开始找补,“其实我觉得你说得对,该死的应该是我,为什么偏偏是你死了而我存在?” “……” 严自得停了半晌,他又问出那个问题:“我难道值得活下去吗?” 只不过这一次他问的是自己。 可惜孟岱没有答案,严自乐没有答案——他如此博学如此聪颖,他都没有,更何况是一个白痴的自己? 答案在此变成了毛巾里的水,但严自得无论怎么用力都拧不出一滴。 他不再纠结,反而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觉得粉毛怎么样。” “就是那个粉头发小子,他家很有钱,当然啊看起来父母也很爱他,就跟爸妈爱你那样,也不能这么说,应该是那种标准的父母爱子的模板。” “他是个好人,这么说太广泛,更准确来说他是一个愚蠢的、白痴的——当然比我要聪明一点的好人。” 严自乐依旧不语,他匀速前行,毛发在风中不起丝毫波澜。 多么的虚假。 但严自得早就无处可依。 幻想又如何,他此刻需要,那么严自乐便要为他存在。 “严自乐,我觉得我讨厌安有,但这种表述太片面,你之前教过我人类都是复杂的,但是粉毛太特么复杂。” “我不理解,这是恨吗?这是讨厌吗?” “…但我又觉得讨厌不是这样,我只是感觉好奇怪。” “一个人如此需要你活下来这件事怎么会那么让人抗拒呢?” 严自得说不清楚,话语颠三倒四地输出,似是疼痛在身体里不断排列组合,一会儿成球一会儿成方,千变万化,却没一个定下真身。 “所以严自乐,”严自得停下脚步,他神情在月色下显得无比忧悒,他看起来困惑且苦恼,但似乎又有些抗拒会得到的回答。 但严自得还是开了口,他问: “所以当时我想让你活下去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这么恨我?”《 》 24-30 第24章 我的哥哥 严自乐没有回答。 严自乐自然也不会回答。 沉默是被上帝打翻的墨水, 而此刻属于严自得的心脏则变为纸造,吸得整颗心沉甸甸。 他接上自己的话。 “我知道,你肯定是恨我的。” 严自乐不是一条虚弱的狗, 相反,他身体矫健, 但很可惜, 他是一条命差的狗。 在严自得升中学时严自乐生了病,严自得抱着他去医院后对着病理结果发呆好久, 最后他才转过头来说: “喂,严自乐,你好像要死了。” 死亡。在唇齿间流动烙下血印的字眼。 一个遥远的, 严自得还缺少勇气去触碰的字眼。 在这个时候,死亡才如此大摇大摆闯进严自得的世界。 为了让严自乐不死,严自得不断在周边寻找着兼职, 哪怕连轴转他都愿意,只是想要赚到足够的钱让严自乐用上好药,减轻疼痛, 长久地陪伴自己。 但明显严自乐对此并无多少畏惧,癌细胞的扩散在他身上似乎并不迅速, 在初期,他只是失去力气。 一只狗失去力气后, 四肢便成了摆设, 他喘气吐息,在夏夜粘稠的空气中如同嚯嚯作响的机器。 严自得忍着恐惧为他喂食,严自乐沉默地咀嚼、吞咽、翻身,他侧躺在凉席上,竹块间的缝隙再也无法吞没他的皮肉。 他还有力气开玩笑:“严自得, 我死后你就彻底自由了,不用再被我踩在脚下是不是光想想就会颤栗?” “闭上你的嘴。” 死亡在此时对于严自乐来说还讳莫如深,他只是妒忌严自乐,嫉妒他聪颖、嫉恨他存在,愤恨于他能如此轻而易举获得来自父母的关照。 但严自得没有想过让严自乐去死。 他心里存有一个无法启齿的事实,实际上他才是最需要严自乐的那个人。 哪怕严自乐是条狗,哪怕严自乐是父母偏心的对象,哪怕严自乐同样嘴贱损人,但在大多时候,严自乐依旧是严自得唯一可以依靠的存在,是教导他成长的哥哥,是模范生,是严自得可以模仿的对象。 “我不会自由的,”严自得一字一顿,他亲自为自己降下诅咒,“你不可以死掉。” 严自乐嚯嚯发笑,身子像一片凌乱的树叶在晃,他再次教导严自得。 “人是不可能抵抗命运的。” 严自得告诉他:“但你不是人。” 严自乐无言好久:“但严自得,这是事实。” 严自乐同他教导过许多事实,有关于智商的事实,这里的事实是严自乐说我就是比你聪明,智商是一个客观的概念,严自乐告诉严自得: “严自得,其实你只是没有我聪明,但比大多数人要好,这是关于你的事实。” 他也说过有关于父母偏心的事实,他说法更加刻薄。 “事实是他们不愿养育一个需要花成本来矫正的叛逆小孩。” 严自乐说的大多事实严自得其实起初都不信,但客观从不因为他意志而转移,他不断撞墙、不断跌倒,碰到头破血流了,才最终妥协。 严自乐不愧是严自乐,他所有的事实都是真理。 只是有关严自乐的事实来得太快,快到严自得措手不及。 他根本没有做好面对严自乐死亡的准备,但疾病便山倾一样将严自乐压倒。 首先是无力,这已经是所有症状中最轻松的一个。 紧接着而来的便是疼痛,无止尽的疼痛,严自乐蜷在严自得怀里发颤,呻吟无法抑制,父母站在门外踱步,他们不愿看见严自乐的惨状,而严自得却要彻底地、从头到脚地观测严自乐的痛苦。 一眼不眨,一瞬不错。 颤抖着。眼球、胡须、眼睫。 凌乱着。毛发、心跳、体温。 属于严自乐一切的痛苦严自得都自虐般得尽收眼底。 他想张嘴,想安抚,想流泪,但想法在身体中横冲直撞,却无一寻到出口。 严自得没有流泪,他伸手轻轻抚摸着严自乐不断颤抖的身体,声音哀哀。 “…哥哥,你不要死好不好?” 但严自乐没有办法回答。 最后严自乐以行动回答。 在他选择离开的前一晚,他精神罕见高涨,疼痛似乎在此时彻底消弭,他拿鼻子碰碰严自得。 “出门散步吗?” 严自得有些犹豫:“你能动吗?” 严自乐抬起前脚:“还没死呢。” 严自得瞪他:“不要说死。” “所有生物都会死,我只不过快了一些,这是必然的规律。” 严自乐少有如此温驯的时刻,他垂下脑袋,毛发在此刻都显得如此润滑。 但严自得抗拒这样的必然,他沉默着起身,同往常一样,他们在父母入睡后出门。 夏夜,如水的月色。 几乎幻影一般的严自乐。 严自得在此时感到一种巨大而腾升的微妙感咽住嗓眼,他茫茫然,身体似乎产生了一个贯穿前后的窟窿,而他无力修补。 严自乐:“严自得。” 严自得找补似得找回规律:“要干嘛?” 严自乐:“没干嘛。” “没干嘛是干嘛?”严自得继续重复惯常的话语,只是他语速越来越快,句子像是要跑在他们两个的前边。 “严自乐,你只要记住你是一条狗就好,狗是不需要思考的。” 但这次严自乐这次却选择了回答。 他停下脚步,看向严自得,漆黑的眼睛却在暗夜中如同鬼火:“…但偏偏我能思考。” “但偏偏我是一只狗。” 严自得哽了下,他想说些什么,但严自乐却很快将自己的话题揭过。 “但当狗也很好,对妈妈只需要汪汪,我都不需要像你一样非要成绩考到九十九才能获得他们的宠爱。当然,我也不需要和白痴社交,严自得你知道吗我每次看你和那群白痴规则体系下的人说话我就觉得我靠啊你要不然也来当一只狗就好。” “而且当狗还不需要自己独立,我需要做的只是成为家里的一个附属品,嗯,一个类似情感依托的存在,没有任何的生存压力,所以严自得其实当狗真挺好。” 严自得:“我才不要成为一只狗。” 严自乐毫不留情戳穿他:“你只是不想成为像我这样四不像的狗。” 他说对了。 如果要成为狗,严自得最想成为的是那种呆头呆脑,只需要呼吸就会被拥抱的宠物,而不是无论如何也需要对父母展示体贴的严自乐。 “但现在回忆我存在的所有,”严自乐说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一种将死者最常见的神态从他身上显现。 他平和、淡然,万般无畏地接受所有。 他说:“成为一只狗是幸福的,哪怕我拥有人的思维,哪怕我也能感受痛苦,但相较于真正的人类而言,人类看起来会拥有更多的苦痛。” “当然啊,当你的哥哥也不错,算幸运——” 严自乐不说幸福,像是这个词太重,他也无法拿捏,最后他将词语换成了幸运。 “毕竟你是人我是狗,我的生存依靠你,而你又十分可靠,当然还有一点脆弱,但脆弱是个好品质,哎哎严自得,能不能别做出那副要哭的模样?我这是在夸你好吗?” 严自得吞下眼泪,他也不想在严自乐面前示弱,更不想让自己的行为进一步印证严自乐话语的正确。 都到最后关头了,严自得,咬咬牙把眼泪咽下去,让严自乐一辈子都看不见你的眼泪! “你不要说这些话,”严自得十分抗拒,严自乐现在看起来到了狗之将死其言也善的地步,“看起来你下一秒就会死掉。” “我是会死掉啊,”严自乐抖抖毛发,他有些走不动了,步履缓慢地贴近严自得,四肢弯曲,他依靠在严自得脚边。 他平静地陈述自己的事实:“我全身都很痛,你给我打止痛药也不再有用,我也变得丑陋,哪怕你再帮我梳理毛发也没办法恢复到从前。” “但是你病好了后这些都会没有了。”严自得急急地说,“不会再疼痛,毛发也能恢复到从前的模样。” “但我需要尊严,严自得。” 声音好轻,可是严自得却觉得自己被这句话砸得下坠几千米,他自然意识到这是告别,但他胆怯,他不依。 他故作无所谓地盘腿坐下,小心翼翼抱起严自乐,将他圈在自己怀中。 “你病治好了也可以拥有尊严,我们不能这么执着地追求尊严。” 歪理。 严自得想自己都不认同这样的话,但他却要可耻地违背自我。 “……” 严自乐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沉默好久,久到严自得再而三地去试探他的呼吸。 “我还没死。”严自乐拍开他手,他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躺下,“那你觉得,死亡是什么?” 好哲学的问题,严自得在小学课本上第一次理解死亡,但他生命中却从未经历过死亡,在严自乐患病前,死亡的概念于严自得来说如此遥远。 他先是说:“不知道。” 紧接着才含糊吐出一个概念:“…可能是分别的长期表述,永远见不了面了这样。” 最后他又急急地补上:“但我不想——” 后面的话没有出口,而严自乐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他没有为此落下一个圆满的答案,事实上,他清楚自己并非有严自得想的那样全知全能,他对此也只能吐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也许吧。” 只是他推测死亡或许影响更深,它或许不止是永恒地分别,还代表着某种无法观测的消散。 严自乐看向严自得紧绷的下颚,他的弟弟今年十五岁,一个奇数位的年纪,一个代表着青涩的年纪。在他们相处的岁月里,严自得的关键词是片段的沉默、频繁的毒舌,是浑身都带刺,他嫉妒自己,但又因为脆弱而无可避免地依附自己。 而最可笑的是,严自乐拥有着和严自得完全统一的心情。 毕竟严自得不用扮成无知的狗不是吗?毕竟严自得至少从生理上来说还是人类不是吗? 严自得可以逃避的,而严自乐无法逃避。 就好比现在,命运的诡谲将死亡命题摆弄于他们两人之前,而严自得拥有捂着耳朵遮住眼睛的权利,但严自乐没有。 “那你觉得生命呢,更准确来说,生活是什么?”严自乐突兀地问他。 严自得没有头绪,严自乐时常抛出这样广泛的议题,他常常被严自乐丢下的词语折磨。可是他还太年轻,不明白越简单的词语越具有命运的质量。 小时候严自乐给他说人生,他跑去翻书说人生就是人类的生活,而你是狗生。 现在严自乐又将话题绕回,像他们的人生其实只是一个圈,生与死在同一端,人和狗在同一侧,一切起始与终点都别无二致。 生活是什么?严自得觉得这个词太重,他不敢回答。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严自得最后说,“太晚了,严自乐你得睡觉了。”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 第二天,在严自得完成自己所有规律的早上,在他难得后悔说今早忘记给严自乐说早安于是返回的路上,在他回到家门的那一秒内,严自乐从顶楼一跃而下,无比决绝地保全了自己最后的尊严。 砰—— 比视觉最先感知的是声音,严自得以为自己耳膜即将炸裂。 紧接着才是视觉。 扭曲的四肢,殷红的鲜血,源源不断在土色的地面蔓延。 砰砰。 是严自得疯狂的心跳。 他软着脚跑过去,他看到了一只狗。 一只品种稀有,拥有最聪明美誉品种的狗,一只可恨的可恶的可怜的狗,一只垂死的狗。 一只狗。 一只叫严自乐的狗。 是严自得的哥哥。 严自乐、不,狗还在微弱地喘息,严自得跪在它身边,却不知如何是好,仿若空间在此刻凝滞,声音消散,整个世界只有他和一只濒死的狗能够活动。 严自得伸手,触碰到的全是温热的血,他手指剧烈颤抖着,颤栗在此刻成了全身细胞器官的唯一指挥家。 “严自乐。” 颤抖的名字。 无声的回答。 严自乐或许动了下?严自得分不清,他不知道那究竟是自己的颤抖还是严自乐肌肉的颤动。 严自得抖着手将严自乐抱进怀里,狗的脑袋垂下,气息逐渐微弱,血却比气息流得越来越盛,二者在此时完全处于负相关,血不过一会儿便浸透严自得的衣服,血浓了,气淡了,体温也在缓慢消退。 狗、严自乐,严自得的哥哥—— 最终在严自得的怀里死去 。 在抬脚时,在坠落时,在触地时,在从由生到死的每一秒,都展现了自己非同许可的寻死意志。 “死亡是什么?” 昨夜严自乐的话仿若再次浮现在耳边。 严自得茫茫然眨眼,藏了一夜的眼泪在此时终于滚滚落下。 死亡是什么? 在此刻严自得才知道,原来死亡是一道惊惧的闪电,只将他劈得魂飞魄散- 严自得连夜将严自乐安葬在几公里外的那座山里,离家很远,像是他最后的怄气,让严自乐哪怕变成魂灵都得千里迢迢回家。 一去一回间严自得的血衣早已干透,他身上沾满了血、泥土、还有严自乐的味道。 回家时父母问他:“你哥哥呢?” 严自得身心俱疲丢下两个字:“死了。” 他没有精力去关注父母的表情,自从严自乐生病起,他们便处于隐身状态,似乎他们爱的只是聪颖的狗,而并非疼痛的严自乐。 严自得顺着扶梯往上,余光里妈妈伏在父亲的肩头,一对没有五官的人此刻周身竟萦绕着类似于悲伤的气氛。 多可笑。 严自乐生病时他们置之不问,严自乐死去时他们连门都不敢迈出,此刻却因为听到了死讯而假装伤悲。 可是严自得此时连感到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他仅仅机械地抬脚,在踏上平台那一秒,他听见妈妈颤抖着声音问: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严自得也想知道。 严自乐刚死的时候,他认真地怀着这个疑问前行。 他照常上学、兼职,和朋友同事们嬉笑打闹,回家后则会短暂呆在严自乐的房间,他从来不动里面任何物品,只是像影子那样无言地伫立。 太阳倾斜,天空眨眼。 直到天黑严自得才返回自己房间。 他找不到问题的答案,他更无法找到能回答他这个问题的狗或者人。 上学时应川会问:“严哥,我妈说带我们出去玩,你要把自乐哥带上吗?” 上班时同事会问:“严自得,你那只狗呢,就是你说那是你哥哥的狗,怎么好久没见你带他出门了?” 起初严自得都会回答,他为严自乐编纂出所有美好的结局。 “我给严自乐报了狗狗培训班,最近他上课呢,没办法回来。” 亦或是: “严自乐最近拯救地球去了。” “严自乐啊,我哥他出远门了,说会给我带什么飞碟过来再抓个外星人让我学习一下宇宙。” 只是回答越多,结局越复杂,严自得自己也开始混乱。 有时前脚给应川说了严自乐去学习狗狗高尔夫了,后脚就又说他哥看起来要被神秘组织绑架研究他的狗脑为何如此聪明。 严自乐在他这里彻底幻化作一个片面的标志,他不断摆弄、修饰、润色,渐渐的,严自乐离他越来越远——似乎他真的只是出了趟远门那样。 直到有天他回到家中,看见家里多了一张属于严自乐的遗照后才恍然大悟。 噢,严自乐,我的哥哥。 他并非出了远门,并非存在于我为他幻想的所有结局中。 严自乐,哥哥,狗。 它只是死了。 死亡具有微小的质量,它庞大且空心,它自天空坠落,毫不留情地砸向严自得。 啪嗒。 死亡在他心里落地生根。 几乎霎那间,之前支撑严自得行走的所有力量全都抽走。 在那时,严自得无比清晰意识到:严自乐死了。 死亡是分别的永久表述,也是在世之人生活永恒破裂的一角。 自此之后,严自得便停了一切的活动,房间窗帘拉到最紧,一个人整日整夜地躺在床上。 醒时他睁眼,沉默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眼球似乎遍布噪点,他用力地撑住,直到眼睑不得已地垂下,眼睑与眼球接触间产生细微的酸痛,下一秒,生理泪水流出。 睡时他则做梦,梦里光怪陆离,时常是严自乐,又时常是他从未见过的光景,场景颠倒,严自乐似乎变成了人,他们一家四口站在一起,咔擦一声相片定格。只是醒来后他却不记得任何,唯有面庞干涸的痕迹证明着梦境的存在。 就同现在这样。 严自得疲惫回家,父母窝在沙发里看着电视,两者中间摆放着一只狗的相片。 严自得如常报备:“妈妈,今天我出门玩然后被人撞了,流了很多血,其实我很痛,手臂痛大腿也痛,当然,没有骨折,就是太痛了些,我也想过我是不是应该去看医生,但我现在困了,准备上床睡觉。” 妈妈没有扭头,似乎严自得说的所有话落在她耳朵里只留下最后一句。 她说:“睡吧。” 严自得低头笑了一声:“遵命呀妈妈。” 但其实,妈妈。 我的重点是很痛,痛得我好想大叫,想要流泪,想要化掉自己所有的血肉。 严自得没有大叫,没有流泪。 相反他无比正常,他只是沉默上楼,沉默换洗,水流漫过伤口,刺痛总是慢几拍才反应。 似乎整个世界只有严自得对于疼痛后知后觉,应川曾说他是那种手指掉了还非要看见残肢才会觉得痛的迟钝人。 其实严自得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疼痛眼见为实才正确,若并非这样,人类该忍受多少无法窥见的痛感? 严自得忍耐疼痛,正如他现在被迫忍受着来自生活的奇袭——或许更准确一点,这是独发自于一人的。 来自安有的奇袭。 他将自己藏在被窝里,被子拉到头顶,床变成一具蚕蛹将他包裹,只是蚕在其中等待化蝶,而严自得在其中祈祷白日永不降临。 伤口与布料摩擦间带来刺痛,严自得索性最后一动不动,闭着眼逼迫自己入睡。 这次倒不再做梦,没有严自乐没有陌生的光景,更没有安有。 但严自得力气依旧没有蓄满,他没有下床,没有进行规律,他只是静静躺在床上,窗帘没有拉开,房间照旧一片黑暗。 时针转过几个圈,严自得在时间的年轮中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直到手机屏幕亮起——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世界便有了光。 在当代,原来手机是上帝。 严自得恍恍惚睁眼,他拿起手机,时间显示此刻已经到了下午四点四十四分,应川说过,这是一个天使数字。 而发出消息的人正是应川。 应川:哥你和小无是商量好了吗?今天都不来学校,是不是背着我出门玩了啊。 应川:哈喽?为什么不理我,一个人上课好无聊呜呜呜呜呜,不要抛弃我啊我才是你最好的朋友好吗。 应川:我给小无发短信他也不理我,你们两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应川:…… 应川:严哥,你再不回我消息我放学就来你家了。 眼见着消息还要再弹,严自得赶紧回了条。 严自得:在,没有和安有在一起。 这下对面却没了消息,正当严自得意欲继续躺下时,应川却直接打来了电话。 “严哥!” 严自得叹气,他认命地起身,一边拉开窗帘一边回答。 “说。” 天光晃眼,严自得眯了下眼睛。 应川:“你今天怎么没来学校啊?” “睡过头了。”严自得轻描淡写。 “那少爷呢?”应川又问,“你知道小无为什么没有来吗?” 严自得扯扯嘴角,他想自己怎么可能会知道少爷的行踪。 安有分明如此琢磨不透,所有人都存有规律,但偏偏到现在,严自得没有摸清属于安有的规律。 “我不知道。” “好吧,我给他发短信他也没有回复,小无看起来很爱学习哎,他竟然还会逃课?” 严自得垂下眼睑:“…我哪里知道。” 应川深深叹了一口气:“行吧,你们一个两个都奇奇怪怪的,我还以为你们背着我出去玩了呢,既然不是这样那我就放心啦,我继续回去上课了,明天见!” “好。” 严自得挂断电话,应川的话仿佛还回旋在耳际,他想起昨天自己对安有撂下的重话,在清醒过后心中难免有些后悔。 甚至他都有些自暴自弃地自厌,憎恨于自己总是将一段正常的关系弄得崩坏。 刚开始也是,安有虎头虎脑告白后就消失,现在又面临了相似的境地,严自得无由地有些不安。 像是恐惧毫无逻辑的别离,又像是恐惧某种不愿面对的远离。 当机立断,严自得选择出门,只是在去安有家路上又迂回了一下,他先找了个歇脚地。 孟岱瞪大眼:“不儿,你怎么又来了?” 孟一二也咬着披萨转身:“不儿儿,你怎么又来啦?” 严自得面无表情:“我爱来就来。” 孟岱看眼时钟:“还没放学呢,你怎么出现了?” 严自得:“这不逃——” “严自得!”孟岱斩钉截铁,他捂住孟一二耳朵,“小孩子在呢,你别带坏小孩。” 孟一二眨眼睛:“爸爸,自得哥哥说的是他逃学了吗?” “没有,”严自得面不改色说瞎话,“我要说的是逃命,刚刚走路上一个怪兽追着我抓,很吓人,我为了逃命才来你们这里。” 谎言一气呵成,严自得半点都不带喘,甚至连眼睛都不眨,孟一二颠颠跑过来瞪着眼睛问是真的吗?严自得半阖着眼点头。 “真的。” “童叟无欺。” 孟岱这才放心,毕竟让小孩相信世界上有怪兽这件事还算相当的童话,忽悠一下也就忘了,但让小孩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过着不被承认的B面生活的话,保不齐他们对其产生些什么旁逸斜出的幻想。 工作日顾客不算多,孟岱还有闲心和严自得闲聊。 “所以来这里干嘛?” 严自得将孟一二拉来充当自己的工具,他将脑袋搁在小孩脑袋上,伪装成最爱玩叠罗汉的孩子王。 “想孟一二了。” 孟一二吐舌,他垫脚顶严自得:“好肉麻,我才不信。” 这几次都是把他直接丢给粉毛哥哥,孟一二想自己虽小,但也不是瞎子好吗。 孟岱更是不信,他眯了眯眼,推测道:“和少爷有关吗?” 严自得撇嘴,他不想承认,抗拒回答下的行为就变成了折磨孟一二,他捏他脸颊又揉他脑袋,孟一二都要感觉自己是一团香喷喷的面团。 他握住严自得的手:“自得哥哥,不要再惹我了。” 严自得这才停下。 他还是不知道要怎么说,昨晚问了严自乐,但严自乐也没有告诉他答案。 人和人之间就像一道拥有无数个解的方程,只是在严自得手里,无论他怎么努力计算都算不到解的集合中。 孟岱也没再追问,他换了个话题:“那你伤口怎样?还需要再涂一次药吗?” 严自得在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出来疼痛。 “差不多了。” 孟岱非常能理解问题少年:“差不多就是根本没好的意思,孟一二,来,去帮爸爸把医疗箱拿来。” 孟一二立马风一样跑去取来医疗箱。 孟岱叫严自得掀开袖子,瞧见伤口后他眉头猛得一拧,第一步自然还是先将孟一二推走,紧接着才问。 “你昨晚碰水了啊?” “因为要洗澡。” “洗澡也可以避着点伤口啊,”孟岱不理解,“你们现在小孩一个个整天疯疯癫癫的,我真是不理解。” 问题小孩孟岱见得不多,但样本总归有一些,好比追求自由的少女,又好比现在这个追求疼痛的严自得。 他再次上药,一边上还一边嘀咕着:“你那么恨自己吗?” 严自得不这么认为,他经过思考后才否认:“没有。” 他只是想瞬间地离开,并非想要持久地感受来自身体的疼痛。更准确来说,严自得想这并非是一种自恨,而是一种赎罪。 只是他现在也没有太厘清自己究竟要对谁忏悔。 也许是严自乐,也许是父母,也许是自己。 似是生命中爆裂出来一个无底的洞,只有严自得困于其中,而他的亲人、朋友,全都位于洞穴边缘,应邀来观看属于他的赎罪。 所有人在上,唯有严自得于其下。 孟岱又说:“那你应该就失心疯了,这伤口我看着都吓人。” 话语总有点耳熟,严自得无可避免地想起了安有。 昨晚少爷最后的话还是无可避免印入他心底。 他抿了抿嘴,还是试探地问道:“老板,那你会疼吗?” “疼什么?”孟岱反应了一下,“哦你说看你伤口啊,我当然不会痛呀,又不是伤在我身上的,怎么会疼呢?” 没有获得想要的答案,严自得垂下眼。 孟岱又不自觉开始唠叨:“疼的话那你洗澡就尽量别碰水,这不是常识吗?你学校老师不教你你爸妈总会教吧。” 严自得不置可否:“昨天太累了而已。” 孟岱:“那你不洗直接睡也行。” 严自得皱起眉头:“很脏。” “又没人跟你睡。”孟岱笑他,“谁在意。” “我自己在意。” 孟一二也插嘴:“我也在意!” 孟岱说他:“你自得哥哥又没跟你睡你在意什么?” 孟一二哼哼:“爸爸你说过,我们都要干干净净地进入被窝。” “但有些时候不是必须,算了跟你说不通,你长大了成为大人了,总会理解的。” 孟一二凑近来问:“为什么非要长大了才能理解?” “因为你现在还小,还不懂长大后的疲惫,”孟岱戳他脑瓜,他对当一个好爸爸这件事上向来有些天赋。 “你想啊,等你长大后,上了一天班或者学,累得不行回到家,一看都七八点了,饭还没吃,得先做饭,吃完还得收拾厨房,忙完这些都快九十点了。要是今天还被领导或老师骂了,是不是更难受?哪还有精力收拾自己呢?不如放自己一马先睡再说。” 孟一二似懂非懂:“应该是的吧。" 他脑袋瓜转呀转,他看看爸爸又看看严自得,最后将脸蛋朝向严自得,他开口问道: “哥哥,所以你昨天是不是很累呀?” 严自得愣神片刻,最后他极为微小点了下头。 孟一二人小鬼大地发言:“那好,你可以今晚睡觉不洗澡!”- 严自得在孟岱的店里待到天黑才出门,期间孟一二在他们私人聊天时间了解到严自得上回对粉毛哥哥说了重话后还颇为痛心疾首地告诉他: “哥哥,人心都是肉长的!” 孟一二手掌相碰作开花状:“肉呀,香喷喷的肉呀。” 严自得伸出手指驱鬼似得摁他额头:“你别流口水了孟一二。” 孟一二对他简直恨铁不成钢:“自得哥哥我感觉你真是个笨蛋。” 严自得才不想接受这个称号,但他又无力反驳,于是他想起严自乐的话。 “其实我只是有一点…” 脆弱。 他把关键词吞进肚子里,像是这样就没有人能发现他那颗多疑又透明的心。 孟一二:“一点什么?” 严自得张冠李戴:“聪明。” “我才是聪明,”孟一二又开始咋咋呼呼,他抛出饵料,“那你知道你下一步要怎么做吗?” 严自得想自己大概率还真不知道,他凑近了问:“怎么做?” 孟一二笑眯眯地丢下两个字眼:“道歉!” 毫不犹豫,严自得当场否决,甚至还颇为可耻地要进行责任划分:“其实我们都有责任。” 他有,安有自然也有。 “但现在不是说粉头发哥哥可能在伤心吗?” 孟一二对责任的标准化并不清楚,他没有学过这些,他长这么大唯一学会的就是心贴心地去衡量。 他刚刚听严自得说了那么多,无非就是自得哥哥觉得粉毛哥哥太吵闹,比他还吵,要不然就是他觉得粉毛哥哥靠近得太突兀,感觉目的性极强。 这些话的重量对于现在的孟一二来说其实并不能完全托住,所以他能做的就是去换位思考。 “感觉按你的说法来看粉头发哥哥会很伤心哎,”孟一二这次用了肯定句,他做了一个心碎的动作,“毕竟如果是我的话,我想我会哭并且发誓一周以内都不要理你了。” 严自得的心微颤,但还是嘴硬回了句:“那是因为你是小孩。” 小孩拥有心碎的权利。 而安有不是小孩。 只是严自得无法确认他是否因为成长为了大人所以便拥有了一颗坚韧无比的心。 他无法判断,于是无法克制地不安。 所以最后他又回到上次见到安有的地方。 月色稀疏,人影寥寥,严自得迟钝地挪动步伐,想着自己也许是疯了,来到这里如果真碰见了安有他到底要说什么? 严自乐啊,能不能保佑他今晚根本见不到安有? 他离富人区越走越近,此时琴声还没有响起,偌大的别墅里只有客厅一盏灯亮着。 严自得在上次摔倒的地方站定,这里离安有家大概将百米的距离,他有点不敢再往前。 心中模拟了无数种和安有再见面的说辞。 八点过五分,严自得打开手机,安有的头像灰暗,他没有上线。 八点过七分。 别墅里的人影动了,似鱼一样在透明若波的玻璃里游动,从一楼游弋到二楼,从左侧游弋到右侧。 啪嗒。 二楼的灯亮了。 不过一会儿琴声响起。 无比流畅,动听非凡。 没有任何一点的粗糙。 严自得脚步停了,他知道,那不是安有—— 作者有话说:嗯嗯!小小剧透一下哥哥的线其实还有很多 下一章会和好!(其实还没写完T.T)[闭嘴] 一打开后台就看见了晋江的祝福短信,谢谢听风大人和某位不知名的晋江用户大人!谢谢你萌! 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好紧张>< 第25章 我不是桶 严自得没有再多停留。 第二天他准时起床, 梳洗、上学,伤口在时间的推移下缓慢结痂。 九点零五,他抵达学校, 故意慢了几分踏入教室,同学们照旧维持着同一姿势沙沙写字, 只有窗边角落处略显不同。 严自得故作镇定抬起了眼—— 地板、课桌、校服、粉色的头发。 好, 是安有。 紧绷了一路的心在此时终于彻底落下,严自得连表情都松懈一瞬, 但不到一秒又回归原来的臭脸。 “我去,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缠上绷带了?”这次是应川先开了口。 安有视线随着他出声转来,但没说话, 只是目光凝在严自得身上,像某种射线般稳稳将他扫了个遍。 严自得有些紧张,但还是语气淡淡:“骑车摔的。” 他走到座位上坐下, 安有的视线则别别扭扭地跟着他转移,期间他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同学,但这都是他回归严自得身上的间奏, 以至于他的视线变作触角,颤颤巍巍试探一下又缩回去。 其实严自得也想试探, 但触角先由安有长出,于是形势颠倒, 他成了被观察者。 被观察者正襟危坐, 视线回避。 应川凑过来看:“怎么摔成这样。” 说话间他还想上手:“能碰吗?” “当然不能!” 嗯,这话少爷说的,一说完人又缩了回去。 只是这声音够大,严自得没忍住看了眼,结果就被当场抓包。 视线没相碰一秒, 两人又巴巴移开。 “不能碰。”严自得缓了点语气,但怎么听还是有些生硬,“基本上都结痂了,其实不怎么疼,只是看着吓人而已。” 一些关键词他咬得很重,声音大了些,眼神也飘着。应川在旁边思来想去,都不觉得这话是在对自己说。 他想起之前安有提到的冷战,眼珠一转,便直率问道:“你们还在吵架啊?” 安有率先紧闭嘴。 严自得瞥了他一眼,知晓这话怎么都得由他来说。 “没有。” 硬邦邦两个字,继续游弋的视线,不断僵硬的躯体,还有故作冷酷的表情。 安有太了解属于严自得的一切隐喻,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试探一个更准确的回答。 他凑近了些,声音小小的,像在传递一个秘密:“那就是我们和好了?” 其实冷战完全由严自得单方面打起,现在他缓过来了,自然得由他自己亲自降下白旗。 所以他先是叹气,应川在旁边推测这叹掉的该是他严哥最难以割舍的尊严,紧接着他才道: “和好了。” 坦诚的话一出后严自得的心便立马轻盈了,多日以来围绕在心尖的愁云终于就此散去,以至于后面的话也更加顺理成章泻出。 “…是我的问题。”严自得不自觉又拧上眉,似乎他的语言和表情总得有一方彰显冷酷。 但他眼神又是如此认真。 应川不明所以:“什么什么?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跟谜语人一样?” 但没有人接他的话,相反安有还立马顺着严自得递来的杆子向上爬。 “嗯嗯嗯嗯!”安有翘起笑,他非常自然指摘道,“你就是有问题,总是自己闷头想,想到最后变成一只充气的桶。” “……” 严自得幽幽地看向他,安有又搬出他那破招,只是这次严自得心甘情愿臣服。 他叹气:“你说的对。” 无比中肯,但沉默向来是严自得的处理方式,所有的思绪他全都囤积脑内,走神时思考,睡觉前思考,严自乐还活着时他偶尔会发问,但严自乐死后他再也没有这样的倾诉欲。 “当然了,我也有问题,看你都充那么多气了还非得凑过来亲自点燃,哎呀看起来我也是个白痴!” 但这话严自得不认:“只有你是。” 应川:“不是什么是不是,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啊啊,不就是吵架吗?男生之间吵架你揍我一拳我揍你一拳不就够了吗?” 安有颇为无语看他:“你不懂。” “我哪里不懂?” “我说你不懂就是不懂。 ” “不是,我到底哪里不懂?” “…难道你跟严自得吵架就是他揍你你揍他?” 应川啊了一声:“但我没跟我老大吵过架啊。” “……” 呜哩哇啦,叽哩咕噜。 严自得眉心都在发跳。 几乎是肉眼可见的,安有的气焰立马消掉,嘴紧抿着,眼见着他气焰又要升起,严自得出手制止这场无厘头的争论。 “你们都闭嘴成吗?” “等等啊,”应川慢半拍咂摸出点味,他瞪大眼睛,“少爷难道追成功了?你们的吵架已经进阶到情侣的吵架了??” 这下轮到安有愣住,他竟然开始真的沉思起来这个问题。 “……” 严自得只觉得头好痛,他攥来一叠试卷丢向应川的脸:“闭嘴吧哥们。”- 中午安有递给严自得一份午餐。 “这是我的赔礼。”安有道,他亲自掀开盖子,“我昨天钻研了很久才学会的噢。” 饭盒里其实装得并不是什么珍贵的食材,相反万分普通,家常小菜,土豆、西兰花、牛肉和其他一些小食。 只是这摆盘可爱,米饭的平面上用番茄酱画了个道歉小人,旁边还有颗破裂的心。 “这是我的道歉。” 道歉本领安有早已磨炼得炉火纯青,小时候他给妈妈道歉说自己练琴太笨,长大一点就给严自得这种闷骚死宅男道歉,但不管哪种道歉他从来都不会得到不被原谅的答案。 就像现在这样,严自得伸出叉子将破碎的心搅作一团,他将这个当做复原。 “好了。”严自得说,“我知道了。” 其实要说我接受了,但人总是这样,被偏爱就总会克制不住有恃无恐。 严自得又戳了下,这回声音更低了:“我接受。” 安有翘起笑:“我知道啦。” 他当然了解严自得,紧接着他又指向土豆球: “土豆球是我妈妈做的,她最拿手就是这个,我担心我做的不好所以就麻烦她了。” 安有视线亮晶晶,严自得完全抵挡不了,拿起叉子叉了一个,土豆入口即化,味道慢半拍反应过来,是好吃的。 严自得点头:“好吃。” 下一秒安有眼神立即游弋到牛肉上:“看看牛肉牛肉,我自己做的,跟着教程一比一学习的。” 严自得还记得安有之前的自述,做饭并不是他的拿手好戏,所以他告诫自己一定要有好演技。 他夹起一块,吞下,味蕾的反应良好。 “好吃。”严自得为它抬高一个level,他紧接着试完其他所有的菜,都并无任何奇怪的味道。 安有见他这样明显松了一口气:“能吃就行,之前总有人说我做饭难吃,但我确实想不到还有什么道歉方法了,所以试了好多次,可惜我吃不出来味道,给妈妈爸爸试了之后都说不奇怪才给你带来,因为总觉得给你买什么你都不要——” 尾音被他拖得长长的,他将下巴搭在桌面上。 安有十分沉重地叹一口气:“严自得,有时候你真的很难懂。” 但还没等严自得反驳,他又自己补了回去:“但其实也还好,如果我再不懂那全世界就没有人懂了。” 严自得觉得他这话太大,但又不可否认安有的确是除了严自乐之外目前最了解他的人。 像是他们生来便带有什么离奇的吸引力,又或是什么前世的孽缘,总归他们分明没相处太久,但又偏偏如此了解。 “严自得。”安有又叫。 严自得夹来一个土豆球塞住他嘴:“吃。” 安有嘴残志坚:“严至得,泥伤口现债肿么样?” 严自得睁眼说瞎话:“不疼,摔得不重。” 安有才不信,但疼痛并不是一个能分担的存在,所以他转至问题关键。 “严自得。”安有吞咽完毕,但他偏偏又说得含糊不清。 “那你可不可以再骑机车?真的很危险,我给你打款一百万,两百万,无论多少钱都可以。” 话音刚结束,少爷就为了彰显自己诚意,爪子就已经摁到转账上面,手指翻飞一瞬,下一秒严自得就看见自己手机屏幕亮起,那粉毛小人施施然显身,怀里抱着一堆红包往前扑。 严自得:。 再一看金额。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 无论经历多少次,严自得总要被少爷的财力震撼一下,要知道他钱基本上都是自己打工赚来的,这么些钱他连游戏币都不敢这么充。 他抬眼,果断退还:“不要。” 安有立马撇嘴:“我要告诉你爸妈。” “……” 严自得真没憋住笑:“你认真的?” 到底谁还在用这种告家长的游戏,他小时候跟严自乐吵架都不这么玩。 “假的。”安有自知理亏,这种把戏也就幼儿园的时候管用,只有那会儿父母才有无所不能的本领。 但他对严自得又时常束手无策,最后归结来归结去,也只能怪罪到现在他那对没有五官的父母身上。 严自得心平气和,他挑来之前的话再说了一遍:“少爷,我们这种人就是要过那种烂虫老鼠一样的人生。” 这是他第二次说了,按照严自乐的话来说这叫陈述事实。 第一次他可能还带有些许愤怒,但此刻他却是切实的心淡如水,哪怕安有他不愿意接受。 安有瞬间耷拉下眼睛:“你不要这么说话。” 但现实就是如此,这些都是严自得的自主选择,他是成年人,所有选择的后果他全能承担,而他骑机车开所谓鬼火只是为了追求刺激,肾上腺素飙升、接近死亡的快感至少能让他的灵魂腾空一秒,而他需要这样的短暂。 严自得并不想再和安有争论这样的事实。 他正欲跳过这个话题,但安有却先开了口。 “你是个好人。”安有难得笨拙地组织着语言。 严自得有些莫名:“什么?” 怎么突然间发了好人卡。 “你不坏。”安有盯住他,一字一顿,“至少对我来说。” “最重要的是,”安有这回将每一句立马都加上了[我]的代称,他说得缓慢: “对于我来说,如果你受伤了,我也会很痛。” 安有这几天认真反省过,他吸取之前的经验教训,他不再将重点放在严自得身上,不再去强调他,而是开始强调着每一个我。 他合掌摩梭着,委屈巴巴看向严自得,轻巧将自己的疼痛责任转移。 “所以严自得严圈圈严老大!也请保护一下我吧!” 严自得耳朵倏的一下烧起。 这团火紧接着烧得他全身都是,他急匆匆要去扑灭。 “不行、不好,不同意。” 一个否定词就是一阵风,严自得扑出三阵,才好歹将火降了下去。 安有问他:“你不同意什么?” 他紧接着做了一个颇为委屈的申请,眼巴巴看向严自得:“不同意保护我吗?” “不是。”严自得现在对待安有全无方法,少爷太懂他的吃软不吃硬,再加上他目前又有些心怀愧疚,几次过招下来,严自得现在是节节败退。 “我说骑车。”他叹气。 “以后再说。”严自得避开安有眼睛,他不能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似要先说服自己那样,他又低低重复一遍:“以后再说。”- 但少爷耐心在事关严自得生死大事上明显不够。 严自得回到家,还没来得及给妈妈报备今天做了什么,少爷的短信先抵达- :明天你家大门八点见。 严自得莫名其妙,安有什么时候又换新了玩法。 再说了见什么见,反正大家最后都要去学校坐牢,规定好时间提前见面是什么狱友问候吗。 他回了个问号后便锁上了手机。 严自乐的祭日要到了,这几天父母的情绪也随之发生了些微小改变。 严自得:“妈妈,我回来了。” 电视音量震耳,妈妈没有回答。 严自得心跳慢了一拍,每年严自乐祭日近了,父母——尤其是妈妈就会出现不同程度的负面情绪。 严自乐刚死时妈妈擅长悲伤,没有五官的脸上却淌满眼泪,像泪水其实是天上的雨,而他家屋顶破了个洞,所有的雨都倒悬而来。 到了后来妈妈变成了表达愤怒,唯一的宣泄对象就是严自得,像只有这样,严自乐死亡带来的长久痛苦才能因此减轻。 严自得快快地道:“今天在学校我睡了一整天,中午吃了少爷做的饭,味道还可以,但从小到大我也没吃过难吃的,伤口也结痂的差不多了,基本上不再会疼……” 他一面说着,一面走上扶梯,在刚踏上阶梯时他发现,严自乐的相片此时并不在父母之间,相反这回规整挂在墙上,作为遗照而存在。 黑白相片上严自乐静静地望着这一切。 严自得看了下时间,离他祭日还有倒数两天。 第26章 我在融化 严自得睡得并不好。 早上他在轮渡鸣笛前醒来, 但他磨蹭好久才下了楼。 今天严自乐的照片依旧挂在墙上,严自得脚步一顿,他没有将严自乐取下来, 这回反倒是规规矩矩双手合十朝他鞠躬。 “叮。” 妈妈将早餐摔在桌上,一、二、三, 三份, 没有严自乐的那份,她抬起手—— 这是开餐的象征。 严自得赶紧坐好。 “吃饭吧。”妈妈说。 严自得这才拿起刀叉开始切割食物。 他吃得很快, 动作更是小心,尽量避免一切餐具碰撞的声音,相反妈妈却吃得急躁, 叮叮叮,刀叉敲击餐碟,叮叮叮, 残渣震出碗外。 “刺——” 凳脚摩擦地面发出更大噪音,敲击声停了,严自得站起身。 “妈妈。” 妈妈停下动作, 她抬起面庞,用空白的脸朝向他。 严自得乖乖翘起笑, 虎牙尖尖,像今天只是所有日子里毫不特殊的一天。 他道:“我吃好了, 我先去上学了。” 嗯嗯, 在转身前一秒严自得猜的是,今天妈妈大概率拥有的是一张因他而愤怒的脸- “严——自——得——” 还没走出去几步,严自得就遥遥听见门外有人叫他,脑袋不带转的,严自得就知道这是安有。 他深深叹一口气, 认命朝安有走去。 这能怎么办? 严自得想自己也算彻底输了,少爷攻势太猛,他防也不行进也不对,想放狠话,脑子里又蹦出孟一二那句人心都是肉做的。 这么看来孟一二大师颇有威力,一句话就打在严自得的七寸上。 现在严自得心境比之前平和得多,无非不过四个字: 爱咋咋地。 就这么,严自得顶着两个黑眼圈和一张颓气的脸出现在他家小区门口。 还没走进,他眼睛先是瞪大了起来。 “少爷,你是有病吗?” 面前不止安有一人,还有应川,他俩此刻正坐在一辆电瓶车上嗨嗨嗨跟什么海豹似得向自己打招呼。 倘若就这电瓶车严自得也就拉倒不管,但这玩意儿还特么那种萌萌的、跟安有头发一个色系的粉色。 这车身也贴了什么Q版小人,严自得对此画风很熟悉,他在安有的那辆痛车上见过。 “你真疯了。” 在意识到那全身黑的圆脸小人就是自己后,严自得果断抛弃一二大师的紧箍咒,毫不留情甩下评价。 “哎哎,”安有叫住他,“干嘛啦,大家都是两轮车,凭什么看不起我们电瓶车。” “就是就是。”应川也冒头,唯一的头盔给他套上,此时就露出两只眼睛。 笑话。 电瓶跟鬼火能算一种车? 严自得冷冷的:“单车也是两轮车。” 安有笑眯眯:“但是骑单车很累,我不想锻炼。” “…” 严自得告诉自己不能与少爷论长短,他抬眼:“所以你要干嘛?” 应川:“少爷说送我们上学呢。” 说罢他还拍了拍车身:“这电驴颜色啊还是昨晚少爷和我选的,严哥你看看这小人,萌不?少爷他爹画的。” “我还特地翻了你小时候上幼稚园的照片来着。” 安有在旁边补充:“果然从小就臭脸。” 严自得哪里还敢看那小人,他此时羞耻心大爆发,但又得卖力维持着毫不在意的表情,实际上他现在只想遁地而逃。 什么小人什么粉色什么强烈的带有安有痕迹的电驴。 最主要这到底是要干嘛。 安有贴心为他解答这个疑惑:“严自得,你以后要再想飙车你就骑电驴怎么样。” “不怎么样。” 毫不犹豫,严自得如此回答。 但安有明显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相反神情之间呈现出一种势在必得的姿态。 他耸肩:“再说啰,你上来吧。” 严自得不可置信:“上哪儿?” “这儿。”应川还贴心往后挪了下,往他和安有之间空了位子。 “他坐后面,”安有道,“他身上伤还没好,小心碰到,坐后面好点。” 应川恍然大悟,他跟着又往前挪,他跟安有贴在一起,给严自得留了后边的空隙。 “哎哎,胖啊,你后面去点,我要被你挤掉下去了!” “噢噢。”应川手忙脚乱地又朝后面挪了些。 严自得果断戴上帽子假装自己是个路人。 不是,谁能告诉他怎么突然变得像某部银发男主的动漫。 都如此荒唐滑稽,打破规律,让事情处于不可预测的状态下。 太荒唐了。 严自得是真想逃。 他眉心发跳:“少爷,你就不能买那种展开款吗?” 新世纪电瓶车早就多种类型,其中购买率最高的就是那种平时俩轮子一到关键就能展开成四轮的新品。 安有满脸无辜:“但这就不是俩轮了,你不就要的是俩轮吗?” 他问得情真意切,摸样诚恳,像是真的从头到尾都只从严自得角度出发。 严自得:。 严自得真的逃了。 脚尖立马转向,他挎着书包大步向前。 “严自得!” 严自得脚步顿一拍。 “哎哎哎严自得——” 严自得立即恢复速度,但刚起步,电驴就噗得一下从他身边飞驰而过,疾风刷一下刮起他本就乱糟糟的头发。 只是这电瓶姿态怎么歪歪扭扭,看着下一秒就要翻车。 应川在背后大叫:“少爷!松把手!怎么又忘了!!!” “等等你别催我我要做下心理准备好吗?” “啊啊你别做准备了少爷放手,放手就行好吗!” “刹——” 电驴急急停下,但还是一不小心碰上了花坛,霎时间尘土飞扬。 “…” 严自得刚迈出的脚立马收回。 而这边俩人头盔撞脑袋,像两个皮球那样又弹开。 “哎呀我去。”应川捂住脑袋。 安有都没管自己脑袋就急急忙忙转过来:“还好吗胖啊。” 应川从小到大就是个脆皮,这会儿哪怕他戴着头盔都撞得眼冒金星。 他缓了一会儿才说:“差不多。” “真的吗?”安有隔着头盔捧起他的脑袋,前前后后都看了遍。 “真的。”应川都要再被安有摇晕,他推开他的手,“没晕了没晕了。” 安有这才放下心来,他皱着脸:“对不起啊我真没怎么开过这种两轮车。” 之前骑他爸新买的机车也是,本来是图这玩意儿方便所以骑来逛逛小镇,结果最后拎着一堆破铜烂铁回了家。 “少爷。”应川十分诚恳,“开电驴记得手放松好吗?” 安有很用力点头:“我这次记得了。” 眼神真诚,像是在说什么再信我一次的真诚宣言。 严自得实在看不下去,他把书包丢给应川:“胖,你拿着。” 紧接着他对安有道:“我来开吧。” 安有啊了一声,但这并不是对他车技的不信任,相反他开口问的是严自得的伤口。 “你伤还没好呢,你能开吗?” 严自得:“…我没有断手断脚,电驴我坐着拧个把手就能开。” 话刚落地,严自得就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些语言上的错误,还没等安有表情摆出来,他就颇为自觉补充。 “说错了,准确来说我现在是好手好脚。” 果不其然,安有刚蹙起的眉心又瞬间松开。 严自得莫名其妙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但话说回来少爷也的确好哄,严自得都要觉得安有是什么无限流里的NPC,只要不触到违禁词就不会触发惩罚。 “那让我看看。”安有还是不依,他下了车,说什么都得先看一下他伤势如何。 严自得:“…没必要,真好了。” 安有耷拉下眼,他咬了下嘴:“但我就是很担心。” 他强调每一个[我]的情绪。 毕竟当时严自得摔得的确很重,他根本不能判断他伤得究竟如何。 严自得并不是一个能爱护自己的人,他生活太过于草率,安有不认为他能仔细去对待自己。 严自得还在试图挣扎:“…真好了。” 安有眨巴眨巴眼。 “算了。”严自得认栽,他倚在墙边,露出一副舍生取义的表情,“你看吧。” 应川目瞪口呆:…… 为什么他的脑袋更晕了,这个世界真的正常吗? 安有说看就看,他从手臂看起,首先慢吞吞卷起严自得的衣袖,绷带是没有了,但一眼就看见大片的淤青和长长的伤疤,他眉头难免拧起。 还没等安有开口严自得就果断抛下几个词。 “安有,闭嘴,不要说话。” 安有这才刚抬起头,字眼还没从喉咙挤出就被严自得怼了回去,他只得可怜巴巴吐出一个音:“噢。” 严自得伸出左手遮住安有的眼睛,他低低叹了一口气:“都在掉痂了早就不疼了,真没事儿了。” 掌心下传来酥麻的触感,严自得不自觉往回缩了下。 “好吧。”安有后退了一步,他露出那双似水含波的眼睛,憋了半天话还是忍不住开口。 “以后你一定要小心,不要走神不要放手不要再受伤。”安有没有戳破严自得那天的想法,他们都默契将此当作一场概率的意外。 “一定记得。” 安有没有说出后半截的话,但是严自得知道,安有早已让他培养出了一个崭新的习惯,他知道下面那句话是: [我也会痛。] 严自得:“嗯嗯,啊啊,噢噢,收到。” 他错开眼,分明他比少爷高了半个脑袋,但在这种形势下却总觉得自己更矮人一头。 他抬脚越过安有:“遵命啊少爷,我听到了。” 安有小跑着跟上他:“你听到了什么?” 严自得抛下一个冷笑话:“听到你在说话。” “什么我在说话啊,我这是叫你要注意安全。” “嗯嗯,我长的有耳朵。” 不仅长了耳朵,严自得想自己还长有一颗心。 “唉,”安有轻轻叹气,他嘟囔,“真希望你是顺风耳。” “好哥哥们,你们别再打情骂俏了好吗?”应川真受不了,他抬起手表,“要迟到了!!” 第27章 我也好奇 放学后严自得还是半推半就收下了那辆粉色电动车。 这场景太滑稽, 以至于他强烈要求在隐蔽的角落进行交接仪式,安有为他亲手戴上头盔。 在扣上头锁时他指腹不经意间摩擦过严自得的下巴,有些痒, 严自得不自觉朝后躲了一下。 “别动。”安有抬眼,“你头再抬高一点, 让我好扣一点。” 严自得无奈, 他抬起头,将脖颈完全暴露给安有, 快到十月的风开始逐步发冷,但不知为何今天严自得总感觉有些发热。 也许是安有的体温。 也许是安有的鼻息。 也许也是自己的幻觉。 严自得从这个角度看向安有,总感觉这像是什么吸血鬼初拥现场, 他喉咙滚了下。 “咔哒。” 锁扣系好。 与此同时响起的还有安有的疑惑。 他盯着他喉咙,又茫茫然抬眼:“严自得你饿了吗?” “……” 严自得往后退一步:“没有。” “好吧。”安有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他隔着头盔拍了拍严自得脑袋, “以后你想要飙车就骑它好吧,要记得开车戴头盔,不要闯红绿灯……” 这些话只有幼稚园老师才会叮嘱他们。 严自得敛眸:“嗯嗯, 啊啊,收到。” 说着他上了车, 一米八高个蜷在这小电驴上怎么看怎么滑稽,再远看来就是三个标签:臭脸男, 粉电驴, 还有一个Q版立绘。 安有没忍住笑出了声。 严自得:“……” 他蹬开脚刹,声音幽幽飘散空中:“我要走了。” “好啊,明天见。”安有笑眯眯朝他挥手,他立在墙角处像一片粉色的蕨类植物,在后视镜中逐渐变小。 声音也随着一步步消散。 “严自得, 注意安全啊啊啊——” 严自得扯扯嘴角,他想自己又不是白痴,不至于连红绿灯都分不清。 “严自得,明天见啊啊啊——” 严自得无语,想说他好吵,路人的视线都要聚集在他一人身上,他张了张嘴,风灌进口腔,并非温热,是寒冷的滋味。 他最终没有回话,后视镜里的粉毛更小了,变作一片影子,亦或是某种虚假的光雾,但严自得还是清晰听到他最后一句呼喊。 “希望你喜欢啊啊啊。” 严自得拧紧把手猛蹿一段距离,粉色消失了,他涌入陆地中的车流,头顶悬浮列车缓慢移动,庞大的身躯遮蔽了阳光,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而他在阴影中对此作以回答: “好幼稚,鬼才喜欢。”- 严自得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到家中,相反他先骑着这辆电驴在河边转了下。 天空此时还是蓝色,不出半个小时就会乍然变黑,趁着还有光,严自得下了车,去旁边便利店还买了根棒冰。 他叼着棒冰蹲在自得建造厂门口,墙边的牌匾在烈日长久以来的炙烤下早已掉了些色,厂变成了一,自得也掉了偏旁部首。 严自得并不想这么早到家,明天就是严自乐的祭日,妈妈的情绪保不定又发生了些什么他无法控制的巨变。 他不是很想面对,所以他开始拖延,蹲在自己秘密基地旁,百无聊赖看着婆婆不断拉着路人询问同一个问题。 “同学!”婆婆眼尖发现了他。 严自得弯起眼睛,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嗯嗯嗯嗯。” 婆婆快步朝他走来:“同学,你最近有没有收到消息,你知道下一场流星什么时候来吗?” 严自得咬下一口棒冰,冰凉的触感冷得他打了一个颤。 他直接照抄安有的回答:“啊,世界末日吧。” 婆婆又问:“那世界末日是什么时候?” 好问题。 严自得咬棒冰的动作一顿。 世界末日是一个庞大却又遥远的概念,旧世纪玛雅人曾预言2012年世界末日,但时间照旧推动,世纪更迭,末日的影子只在2012年前死去的人记忆中存在。 现在抵达新世纪,所有人都生活在标准化的幸福之中,连不幸都变得遥远,更何论末日,大家偶尔讨论,却从不相信它会降临。 “不知道。”严自得如实回答。 说罢他又耸耸肩:“但估计远得很。” 婆婆还是在问:“有多远?” “不知道。”严自得哪里会测算时间的长度,他起了一个新问题,“但就算流星来了,都世界末日了,我们都早死了,许愿还有什么意义呢?” 婆婆沉默了下,严自得也没奢望从她口中获得答案,毕竟他的提问纯粹心血来潮。 说实话,他根本不信许愿,流星只是彗星的残骸,一颗瓦解的星体,一片宇宙的垃圾,仅此而已。 严自得站直身体,跺跺脚,口腔被冻得有些发麻,他吐了下舌头,转头就开始在厂内寻找颜料和笔,趁着还有时间,他计划再将自得建造厂的字补一下笔划。 他刚翻出蓝色颜料,就听见婆婆冷不丁来了句:“…总能看见的。” 严自得:? 他叼着棒冰,一手捧着颜料一手拿笔去沾,还要一面含糊问道:“看见什么?” “你希望看见的所有。”婆婆道,她看起来神神叨叨,语速渐快,“你期望获得的,看见的,遗憾的,无论是人还是事物,只要你念想够强烈,你一定能看见。” 严自得拧起眉,他补上自得里面的横线:“婆婆,你缓缓。” 什么念想什么期望什么一定,这些词汇组合起来含糊、玄妙、更无意义,严自得都要怀疑这是否是什么邪教的宣传语。 再退一万步,凭她这么想见流星,但流星依旧不来就可以印证她想法的错误。 但婆婆非但不停,反而还说道:“你也有极度后悔的事吧。” 严自得描字形的手一顿,他咬断最后一口棒冰:“没有。” “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拥有的。”严自得垂着眼描下最后一笔,自得建造厂重新拥有油亮的色彩。 “那你之前——” “噢,只是觉得信一下这些东西挺好玩,实际上我许愿的什么都没有实现。” 这是一句半真半假的谎言。 关于死去的愿望全都破灭,但总有些最隐蔽的愿望成了真。 只是严自得从不同任何人言说,因此他无法判断神灵的真伪。 “但信一下也挺好的。”严自得微微一笑,“人活着总得相信什么,也讲不好流星来的时候你所有愿望都成真了。” 婆婆嗫嚅着,但话语只在她口腔内打转,凑近了才稍微听到一些关键词。 流星、许愿、成真。 词语翻来覆去颠倒于唇齿之间。 严自得听得有些腻了,他收拾好颜料。 咔哒。 天空在八点眨下第二次眼,天幕黢黑,繁星渐显,建造厂内翻金属片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银光。 天黑了。 严自得收起牌匾:“天黑了,我得先回家了。” 他坐上那辆粉色痛车,哪怕月色再暗淡,他都觉得自己像是什么白痴二次元,羞耻心让他果断戴上头盔。 “先走了啊婆婆。”严自得发动电驴,“还是祝福你啊,希望你愿望成真!”- 骑回家时月亮正好满月。 严自乐也是在这么一个月亮下埋葬的。 严自得停下车,低低叹了一口气,刻意延长的时间并没有完全消弭他进入家门的抗拒,他站在门口迟疑片刻,最后还是推开了门。 屋内静得可怕,只能偶尔听见几声啜泣,电视机暗沉无声,墙面上严自乐依旧和他走时一样,宁静且平和地望着这一切。 严自得扫了他眼,嘀咕:“就你一个狗过得舒坦。” 今天不是一个可以开口驱散空气中凝滞的日子,严自得此时连迈步都小心翼翼,他缓慢抬脚,缓慢落地,假装自己只是一团流动的风。 但妈妈根本没打算放过他。 “严自得。” 还是来了。 自从严自乐死后,每一年的这一天,严自得的审判便如期而至。 仿佛是严自乐故意用这种方式不断证明自己的存在。 严自得乖乖笑了下:“妈妈。” “……” 他继续道:“今天学校有一点事所以我回来晚了。” 妈妈还是没有回答。 她脸上似乎萦绕着一层薄雾,父亲坐在她的身边,正沉默轻抚她背脊。 悲伤在此刻仿佛具象化成一种透明的介质,其轻盈包裹着父母,将严自得与他们完全隔开。 妈妈只是啜泣着:“我的自乐呢?” 这次轮到严自得无言,他盯着鞋尖,甚至还有时间来抽空推测妈妈下一句要说什么。 他想,妈妈下一步会亲自揭露这个长达四年的事实。 “我的自乐死了。” 声音哀愁似浪卷,严自得面无表情点头。 他附和:“对啊,死了。” 严自乐早就死了,死在四年前,死在严自得还有闲心为他伤悲的年纪里。 现在严自得哪里还有更多的心思为他忧伤,人对于死亡的痛苦存有时限,但父母不是,他们只有在严自乐祭日时才肯挤出一些他们积压已久的痛苦。 紧接着,他们将这样的痛苦涂抹到严自得身上。 首先是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嚯、嚯——严自乐死前也这么喘。 如此沉重、虚弱、疼痛。这是严自乐。 但妈妈的喘息却是如此单薄、绵长、虚伪。 三、二、一。 严自得后退一步,他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妈妈便尖叫着: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你没有死去,为什么偏偏是我的自乐死掉?” 严自得耸肩,这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但每一次,他心中依然难免有些刺痛。 “命运啰。” 严自得轻飘飘丢下他得到的结论。 他思索了太久,自从严自乐死后他就开始思考,他不断诘问命运,询问原因,想明白天平之上严自乐和自己之间为何他生命具有的质量更轻。 但命运从不予以他回答。 到最后,他才意识到,原来这就是命运。 无理由就是命运,质问无果也是命运。 但妈妈此时根本听不进去这些,她陷入一种癫狂状态,透明的泪水在她脸上看起来像极胶水,它们黏着、滚落,粘连着每一道肌肤,留下肉眼可以见的痕迹。 “该死的是你,该死的是你,严自得该死的是你!”妈妈歇斯底里。 严自得低低嗯了声。 他有些想逃。 但审判远没有结束。 紧接着,妈妈的语调骤然软了下来,柔弱得几乎要融化:“我的自乐。” 严自得莫名笑了下。 他想严自乐现在分明在墙上在土里,而绝不在妈妈的话语里。 妈妈道:“我的自乐,他从那么小就在我身边,我看着他长大,怎么就离开了我呢?” 严自得好声好气打断她:“你错了妈妈。严自乐从来都是我养的,你们根本没有怎么养过他,你们所谓的爱他也只是爱他带给你们的价值罢了。” 话音刚落,妈妈的表情再度骤变,她此刻仿佛完全失控,疯了一样抓起身边所有的东西丢向严自得。 剪刀、花瓶、茶杯。 一切触手可及的物件全都由他的妈妈亲手朝他丢来。 妈妈在此刻完全变作一个状态,一个代称,在他这里无五官、无表情、无姓名,只是一个片面的符号—— 妈妈。 严自得躲闪不及,依然被飞来的书页划伤了眉骨,鲜血顺着眼皮流淌,他不自觉地眨了下眼,视线瞬间被血染红。 “哈。”严自得抬头抹去额头上的血,疼痛在手指触及到伤口后才姗姗来迟。 他对此早已习惯,而习惯使他厌烦。 他顺着惯性道歉,毫无波澜:“对不起,妈妈你说得对,该死的是我。” “但是,”严自得顿了下,语气平淡得像是自言自语,“那你们为什么不在我还没出生时就杀死我呢?” 第28章 我不是男同啊啊啊 妈妈没有回应。 嚯、嚯、嚯。 空间中只剩下啜泣着的喘息。 好没趣。 严自得弯下腰, 将散落一地的物品慢慢拾起,完好的放回桌上,破碎的则用扫帚一点一点扫进桶里。 叮叮叮。 碎片倾倒进桶中。 一切归于平静。 一切完毕, 严自得错开父母的脸,他在潮汐样的哭泣中上楼:“困了, 我上楼了。”- 10/7 晴 希望明天是个阴天。 严自乐祭日要到了, 他讨厌晴天。 十月八,属于严自乐死去的日子。 今天严自得难得赖了个床, 他错开父母早餐的时间下楼,墙上的严自乐遗照也被他们取了下来,此刻正放在桌上, 它面前摆满着琳琅满目的零食。 严自得走过,他扫了眼。 草莓。 好,严自乐从来不吃, 说这很酸。 牛轧糖严自乐更是不吃,他甚至连糖都不怎么吃,他讨厌甜腻的味道, 说这样的味道只有严自得这种脆弱的白痴才会喜欢。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饼干、牛乳、果冻之类的食物,但都很遗憾, 严自乐对这些讨巧的、作为正餐之外的食物他从来都不感兴趣,他饮食习惯标准的像是教科书上一比一复刻下来, 太甜他不吃, 太油他也不吃。 他吃清淡的、无味的食物,严自得说这跟他人生一样无聊。 而严自得则与他完全相反,比起味道,他更偏爱卖相,摆盘越规整越漂亮的他越爱吃, 所以小时候吃了太多漂亮的甜食,最后导致牙齿坏了几颗。 再看眼。 两份餐盘,没有他的份。 严自得挑眉,倒也没什么委屈的,他随便扯了个理由就出了门:“要迟到了,我就不吃了,先走了。” “……” 回答他的是一片沉寂。 “等下。”严自得折返回来,坏心眼抄了几颗摆在严自乐面前的草莓,“垫下肚子,爸爸妈妈,我去上学了啊。”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离开。 等到出了门他才咬了一口草莓。 嗯,味道野蛮得很,当下他就被酸得皱起了眉头。 “看起来他们也挺讨厌你的。”严自得嘀咕。 再抬头看眼天,今天也难得是个艳阳天,太阳圆溜溜挂在天幕,正张牙舞爪释放自己的威力。 “…嗯。”严自得沉思一瞬。 今天是严自乐祭日,所以他假想现在周围都飘荡着他的灵魂,严自得最终得出结论,他随便朝着一个地方说道: “严自乐,看起来老天也讨厌你。” “嘻嘻。”严自得咧嘴笑,“但幸好你死了。” 死了真好。 严自得再一次觉得严自乐真是好命,一切虚伪的、荒谬的、恶意的,他都不用再去面对。 他推来昨晚安有硬塞给他的电驴,一夜过去,他最初的抗拒和羞耻感也消了不少,严自得翻来头盔戴上,额上伤口碰到泡沫被挤压一瞬,迟到的痛感让严自得慢半拍反应过来。 噢,原来昨天我确实被砸了。 严自得果断将头盔取下。今天他连书包都没有拿,他不打算去学校,他得去一趟严自乐的坟墓,告诉严自乐自己最近过得比他好爆了。 只是他刚发动电驴就出了点意外。 粉毛不知从哪儿蹦了出来,跟一团雾那样扑面而来,严自得紧急刹了车。 “哈啰!严自得!”安有模仿着蓬蓬头的语调,“好好学习,天天……哎?你脸怎么了?” 严自得立即挡住自己伤口:“没什么。” 安有哪里依他,神色啪一下变得严肃,手立即就扒拉了上来。 严自得往后躲了一下,安有便立马顺杆爬,膝盖抵住坐垫,前半身全伏了过来。 严自得:“……” 严自得:“往后退点,少爷,我要掉下去了。” “噢噢。” 安有这才往后退了些。 但眉毛还是拧着,目光没离开严自得的脸。 “你被人打了?”安有问他。 他知道严自得再怎么样都爱惜自己那张脸,他可是那种头可断血可流脸不可破的闷骚狂。 严自得愣了下,他没想到安有这么快猜准原因,他还正准备说不是自己弄的来着。 安有看他神情更是确定:“你被谁打了?” 严自得压了点声音:“少爷,走吧,你上学要迟到了。” 安有手一挥:“上学迟到算什么,反正老师教的我全会。” 严自得这下是真无语,他拍拍他手臂。 “那你让开,我有事儿要做。” “不要。”安有说,“怎么能打人呢?你还手没?你知不知道你的脸可是很宝贵的财富?你财富都被破坏了啊喂,严自得,你不会真任由对方揍你吧。” 严自得:“你话真的很多。” “多才好啊。”安有道,他瞧严自得对自己刚刚那一连串质问都没反应,心里顿时便浮现了一个最贴近的猜测。 少爷眯起眼,几乎都是肯定的问他:“你爸妈打的?” 严自得没否认,本以为少爷气焰会因为是长辈消下去,但哪想更是高涨。 安有撸了下袖子:“不是,他们凭什么打你?” 严自得眨眨眼:“可能他们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也跟你没关系。”安有完全没搞懂这个逻辑关系,“他们心情差和你能有什么关系,你是你,他们是他们,怎么能把气撒在你身上。” 严自得啊了一声,他又露出平时那欠揍笑,露出牙齿:“可能因为我够坏,够欠揍。” 安有眼睛都瞪大了:“怎么可能。” 他双手捧起严自得的脸,满脸真诚:“你哪里坏了,好吧虽然有时候有点小坏贱兮兮的但不让人讨厌啊,所以总体上都还好。” 少爷的手热得像什么火球,严自得好不自在,他扭了下头,试图脱离少爷禁锢。 “嗯嗯嗯嗯。”严自得敷衍,他往后仰,“随便了,也没什么。” “我不同意。”安有愤愤,“我要和他们理论。” 严自得还有心思帮他卷起的衣袖放下。 “嗯嗯嗯嗯,你消停点。” “……” “严自得。”安有十分郑重,“这很重要。” 重要这个词概念太泛,更是因人而异,严自得琢磨不透这个概念,无法感知它的重量,所以最后只能含糊一句。 “嗯啊,但你真要迟到了。” 安有:“你不要我理论是吧。” 严自得没明白:“什么?” 但此刻安有早已溜去一边打电话,严自得摁响车铃。 “叮叮叮。” 严自得:“少爷,你要干嘛?” 安有朝他做了个安静的手势,扭头又继续和电话里的人对话。 严自得才不听他的,继续捣蛋似的摁车铃。 “叮叮叮。” 严自得:“少爷,那我先走了。” “哎哎,严自得,你等等!” 电驴刚溜了一段又被迫停下。 安有哒哒跑来:“我们等等。” “等什么?”严自得没懂。 安有坏坏一笑:“等待力量。” 严自得面无表情:“不要。” 什么力量,安有那话一出,严自得脑子里什么怪力乱神之事都被他想了一遍。 新世纪万般都有可能,严自得都开始忧心安有不会弄来什么怪兽进行报复。 他面色古怪看向安有:“你别搞什么奇怪的……” “在这里!”安有伸出手。 严自得顺着他视线看去: 一行黑衣黑裤黑墨镜。 个个身材健硕面色严肃,且每个人手上都拎着一个黑色皮箱。 “少爷。”为首的黑衣人道,“钱带来了。” 安有颇有少爷气派,双手一背扬声道:“好。” 严自得:…? 他完全状况外:“不是,你们要干什么?” 安有眼睫扑闪扑闪:“为你讨回公道啊。” 他说话太顺理成章,也更理直气壮,恍惚间严自得都要觉得自己真受了什么巨大的委屈。 实际上从昨晚到现在他真的都还好,习惯早已让他浑身伤痛结疤,再说了,严自得的确认为自己有罪。 所以他一切疼痛、一切不安、一切让他感以毁灭的,全都是正义的。 严自得喉咙动了下:“我不需要。” 但这次话语跌落出唇齿的冲劲太短,毫无力量从唇边掉落,似乎严自得也对此开始产生怀疑。 看起来自己应该要说的是我需要…吗? “你需要,”安有为他降下一个肯定语,他撇撇嘴,“其实我老早就想说了,你爸爸妈妈做得一点都不称职,很可恶,怎么能这么对你呢?” “所以——”安有拖长声音,“你不要我理论,那我就钱论!” 严自得:…… 严自得眨眨眼:“我怀疑这个世界疯了。” 他好想逃。 但最后他还是莫名其妙跟着安有来到家门口,看着黑衣人文质彬彬敲了敲门。 “……” 没有人开门。 安有转过头:“严自得,你有钥匙吗?” 与此同时,其他黑人同样齐刷刷盯住他。 严自得沉默将自己卫衣的帽子戴上,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在插进钥匙的时候他都在认真沉思自己是不是真疯了,现在是制止这一切的最后时机。 说好不陪少爷玩过家家,怎么到头来还是玩了这幼稚游戏。 但他没有反悔。 “咔哒。” 门开了。 黑衣人们率先鱼贯而入。 家中父母还维持着严自得离家前的模样,他们抬起脸,空白的面庞此刻更显茫然。 “你们是谁?” 安有牢记自己要有礼貌,他先打了招呼:“叔叔、阿姨好。” 严自得伸手拧住他的肩将他调转了下方向。 “你认错了,这是我妈,刚刚那是我爸。” 安有笑容僵了下,他小声嘀咕:“脸上都没五官我这不没看清嘛。” 他调整的很快:“阿姨、叔叔好。” 妈妈空白着一张脸,但严自得能看懂她周身的情绪,那是戒备。 他不动声色往前迈了几步。 安有忽然拍拍手。 “啪。“ “啪。” “啪。” 箱子打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严自得回头一看,钞票如山堆,红艳艳,箱子里面内衬也都是红丝绒,一眼瞥去,简直要被红透了眼。 他游戏里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安有又拍了拍手。 “咚、咚。” 纸币同流水那样倾泻下来,不过一会儿便蔓延到了父母的脚下。 安有此刻难得威风,他漫不经心挑来一沓钱丢向严自得的父母。 “这里有一百万。” 父母愣愣抬头,像根本还没反应过来。 安有笑眯眯着投下炸弹:“你们的儿子我就包啦!!” 哎,等等…? 所有人的视线霎那间便汇聚到严自得身上。 当事人整张脸都藏在帽檐之下,但还是跟着莫名其妙红透了耳尖:“啊,什么?” 严自得好想大叫:“我不是男同啊啊啊啊。” 真的。老少不欺。 观众朋友,请你相信我。 我真的不是男同!—— 作者有话说:嗯嗯,你不是。 谁来助力本小牙预收到达200?或者助力本小牙灌溉抵达666!朋友,你也来砍一砍吧!嘻嘻>< 第29章 我们上山 “……” 空气中一片寂静。 显然没有人信严自得的话。 话一出口, 严自得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父母对于他的所有从不在乎,那堆黑衣人也只是属于少爷的附庸,所以到头来他吐露话语的对象有且只有安有一人。 严自得果断摆烂:“算了, 我就是。” 安有完全没跟上他节奏;“啊,你是什么?” “……” 严自得淡淡扫了他一眼, 接着视线触及到那红灿灿的人民币后又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对了, 现在是少爷花了一百万把自己这条坏命买了下来。 在严自得十九年人生中,他有一半多时间都在打工, 什么职业道德他从来不在话下,现在不过是当个菟丝花,他自然拿捏。 他挑了下眉, 声音四平八稳:“主人。” “嗯嗯?”安有还在琢磨严自得的上一个问题。 不对,等等。 安有猛得抬眼,瞪得好圆, 整张脸都像化开了那样。 他的不知所措明显至极:“你叫我什么?” “主人啊。”严自得漫不经心。 嘻嘻,装得而已。 他只是想耍点坏心眼,有些词语说出来非得配一张多情的脸来才对味, 但他天生臭脸,什么情愫在他面上待不了几秒就要滑走, 为了使恶趣味最大化,他自是要搭配一整套进行。 安有这下终于听清, 面颊唰一下就发烫。 “啊、嗯、好的。” 少爷眉间起了些褶子, 严自得看出来了,他比自己还要更不适应。 非常好。 在意识到这点后,严自得浑身上下那种局促感瞬间消失。 他还能游刃有余问:“所以主人,现在我被你包了,下一步我们去哪儿?” 安有抿了下嘴, 朝他这边凑了点,他向严自得咬耳朵:“不要叫我主人。” “但你都包了我。”严自得好学生样地说。 “不是真包呀,你还是你自己,没有属于我。”安有急急地解释道,“我只是学着电视剧那些人示威而已,没有真想包养你。” “真的呀,严自得,没有想让你比我低一等的意思,我们还是很平等的啦。”他又凑近了些,嘴唇快快地一张一合,“哎哎,严自得你听见了吗?喂喂喂严自得你不要当哑巴OK吗!” 严自得抬起手指摁他脑门:“我有耳朵。” 安有这才放心,说话间他还留了一眼看向严自得的父母:“你看你爸妈都不敢说话了,这就代表我的威慑做得非常有效。” 哪里是有效。严自得弯了下嘴角,他太了解他的父母,他们其实只是不在乎。 不在乎严自得的所有,所以一切以严自得为点出发的攻击都无法损伤他们任何。 但他还是承了安有的话。 “是啊,非常有效。” “所以我们回到上一个问题,”严自得道,“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做?” 安有不知道。 他的确常常鲁莽行事,小时候见义勇为结果被对方砸伤脑袋,爸爸从医院领回脑门上缠着绷带的他,罕见沉着脸告诉他以后要见机行事,而不是脑子一热。 小小的他答应得很满,但现在回头来看,他的莽撞、轻率、冒失依旧没有被时间磨去多少棱角,依然四四方方立在他生活之中,只等他再一次跌撞磕破皮肤。 他现在仍然如此。 安有眉毛微微地蹙起,哪怕跟着严自得走出了门他还在想。 现在他已经代表严自得跟他父母决裂了,所以严自得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回这个家了。 安有拽住严自得的手:“严自得。” 严自得踢踏一步,手指悄悄从他掌心滑脱,他将手兜在口袋里。 “说。” 安有迟疑了一下,却是试探了另一个问题:“刚刚我做得过分吗?你有没有生气呀?” 严自得短促耸肩:“不过分,没生气。” 少爷做派相反做得还挺好,但是这好并非特指他对严自得父母的做法,而是严自得觉得少爷这样子还挺好玩。 安有基本上没露出过这种少爷气派,偶尔看见严自得都觉得自己像是抛光了少爷的另一面。 至于他父母,严自得对他们早已失去了孩童时期摔倒、流泪就能换来关爱的幻想。 他打小就认清了现实,母亲是母亲,父亲是父亲,他们只在生理上与自己产生关系,而家只是一个为他提供吃饭睡觉的场所,一切都只是词汇的最表层含义。 小时候他写作文,题目是亲情,同学们上交的全是父母对于自己的爱,只有严自得写的是我的哥哥是条狗。 组成家庭的词汇在他这里过于苍白,他没法填充,都是搜肠刮肚抓来严自乐仔仔细细打量了好久才写了出来。 但现在他也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写了什么,老师对此做了何种评语他更是记不清,唯一记得的只有冬天自己通红的手掌和严自乐伏在自己身边时源源不断传递而来的热量。 他记忆的不是画面、文字、气味,而是温度。 只不过现在严自乐不再具有温度。 严自得想了下,思绪在脑袋里面打转了几圈,他最后还是问道:“先别管你下一步要做什么了,我有个地方要去,你要不要跟我去?” “去呀去呀去!”安有毫不迟疑,他眼睛圆溜溜看向严自得,慢半拍才想起自己该问原因,“去哪里?” 严自得紧咬着每一块字,他吐出,又像是在撕咬,每个字都得脱层皮才能从他唇齿间滑落。 “严自乐的坟地。”-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不同意我叫叔叔开车送我们?” 安有此时正带着头盔坐在小电驴后座,蜿蜒颠簸的山路颠得他脑袋在头盔里晃得晕眩。 头盔还是严自得塞他的,说什么自己脑袋有伤带着好痛,安有这才接过。 严自得轻描淡写:“我说过了,我社恐。” 安有伸手抓住他衣角:“你可以坐在后座呀。” 严自得很有主见:“嗯嗯,不要。” 安有撇了下嘴,超小声嘀咕:“我也想揍你。” 话语比风都要轻,但就是落进严自得耳朵,他不动声色提了点速,电驴驶过坑洼处哐当一声,飞了又跌,身体失重一瞬。 “严自得!” 安有揪紧他衣角,带着严自得往后仰了一下。 “听着呢。”严自得荡回身体,他短促地笑了下,“不好意思啊少爷,没看清路。” 安有果断朝他背上不轻不重捶了一拳。 抵达山脚下时太阳没有移动几寸,阳光大喇喇撒着,安有取下头盔后眼睛难免被晃了下。 严自得早就抬脚向山上走去,此时只给他留个背影。 安有小跑起来:“严自得!” 严自得严自得。 生活怎么如此嘈杂。 但严自得却适应良好。 他脚步慢得不能再慢,现在他给自己定下的最低底线是一分钟迈一步,不能再多,少爷能不能追上来全靠他造化。 “哒。” 严自得迈出一步。 “哒哒。” 是安有跟了上来。 他踩上严自得影子,泄愤似得又拿脚尖点了几下。 这臭脾气闷脑袋,从小到大都一个样。 “严自得——” 严自得应了声,脚步又回到平时的频率。 安有悄悄看他一眼,见他神色还算正常,至少眉毛没压住眼睛,没流出那种似是而非的忧悒就足够。 他清了清嗓子,把憋了一路的话终于问了出来:“严自得,你后面要不然来我家?” “我家反正够大,房间够多,你住我旁边就行,你就不用回家面对你爸妈啦。” 像是怕严自得拒绝,安有说得飞快,字眼几乎都是堆作一团从嗓子眼挤出。 “还有我爸爸妈妈肯定也会很喜欢你,你在我家能很自在,想干什么都干什么,反正你在你家也只是讨一个睡觉的地方,现在我有些错误地代替你跟你父母决裂了,所以我想你也不方便回家了,不如就来我家吧!” 话是说完了,但迟迟没见到回应。 安有侧过头,严自得逆着光前行,面庞在阴影下显得有几分冷凝,但下一秒扭过来的脸却是平淡的。 “说完了?”严自得问道。 “嗯嗯!”安有点脑袋。 “啊——”严自得露出两排牙齿,他坏笑,“再说吧。” 听起来是被拒绝了。 安有眼睫瞬间就耷拉下去,但不过几秒又扑闪起来。 他调节得向来都快,严自得偶尔看他表情变化都觉得少爷是在身体力行向自己展示着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一俗语。 下一刻少爷就换了话题,乐天派地起头:“严自得还要走多久才到啊?” 严自得伸出手指遥遥指了一下:“那儿呢。” 安有顺着他手指望去,他看见了…额,一个山头? 他不可置信:“哪儿?” 严自得:“山顶。” 安有喉咙滚了下,他告诉自己:小无小无,请忍耐,你一定要有一颗坚韧的心啊! 咚、咚。 脚步用力地迈出两步。 不行。 少爷一秒都没坚持到,就哀怨看着他,又撇嘴:“真的吗?” “假的。”严自得叹了口气,他这才将手指往下移了些,“看见那洞了吗?就在那儿。” 安有看清了,那洞口隐藏在成片的绿荫中,只隐隐透了点深不见底的暗色。 虽然还算遥远,但至少不是山顶,安有已经满足。 但他还是疑惑:“你为什么要把自乐哥埋在这么远的地方?” 如此遥远,就像是要将他送去天南地北,永生不复相见那样。 严自得嘻嘻一笑:“很简单啊。” 安有竖起耳朵。 他瞧见严自得眉毛扬起,整张脸像是水面上化开的涟漪,他生动了、活泛了,但却是在冬季。 湖水冷凛,水面冰冻,破碎一隅中的水波荡开。 一圈、一圈。 他听见严自得轻佻道:“因为我希望他哪怕死了灵魂都找不到回家的路。” 一圈、一圈。 安有后知后觉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心湖也泛起涟漪。 一圈、又一圈。 “不是。”安有抿了下嘴,“我才不信。” 安有仰起面庞,还是那副浑然天成的无知:“你看起来根本不恨他,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我烧纸钱 严自得压了下眉:“不是。” 他为他们之间关系作以注释:“我讨厌他, 非常讨厌。” 严自乐在他生命中是遮天蔽日的阴影,他逃不掉,只能愤愤着发恨。 安有却没有再接这个话, 他踩着严自得走路的节拍,慢吞吞向前, 身体向前压下, 手背在身后,从后面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潮流大龄二次元。 空气一下便凝滞起来, 严自得有些不适应,他脚步加快了些。 步频改变,安有一下没跟上, 他扯起嗓子:“严自得——” 严自得不情愿慢了点脚步。 少爷真难缠,早知道当时就把给他父母的钱顺走几捆来抚慰一下自己。 安有轻了点声音,又问:“大概还要多久啊?” “十五分钟。”严自得抬头看了眼, “但再加上个你估计要半小时。” “什么啊,”安有动动脚,“我其实根本不累, 就是看路程有那么远所以心理畏惧而已,你知道心理作用有多强大的吧。” 严自得淡淡:“不知道。” 安有才不信, 分明严自得是最了解的人- 时间和严自得算得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 他们就走到了那处洞穴。 洞口黑咕隆咚, 安有只朝里面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但就一眼,他便顺着日光看见石壁上似乎刻着些什么字。 好奇心害少爷,他还是忍不住探了些脑袋。 严自得在前面叫他:“跟上,少爷。” 严自乐的坟墓在洞穴偏左方向, 需要人踩着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才能上去。 严自得先开了路,他挑来一根木棍递给安有:“拿这个杵着。” 少爷眨巴眼:“你不要吗?” 在他看来严自得才是那种整日死宅在家里不见阳光的虚弱男,自己相反还能蹦能跳的,太阳底下全都得印着他的影子。 严自得想少爷可能真缺了点自知之明,两轮车都开不好的是他才对。 他不再说话,垂着脑袋踩着自己之前踩出的小路向上,安有还在背后叽叽喳喳。 “严自得,你把严自乐埋这么远就算了,怎么还要埋在山坡上?这不很难上来吗?” 严自得回头看了眼大路,那路时不时就有大车压过,行人贴着山路边缓慢行走。 他丢下一句:“随便选的。” 嘻嘻。你猜到了吧。 当然是假的。 埋在山坡上的理由很简单,严自得不是很想严自乐的坟头被几个莫名其妙的人或者车碾过。 狗是死了,但严自乐说他需要尊严,严自得就给他死后的尊严。 他把他埋在山坡,埋在人们需要不断踩碎杂草警惕跌倒的山坡。 埋在遥远的世界尽头,埋在少有人踏足的地方。 多安静。 全世界只有两个—— 不对,三个人知道。 多的这个人就是安有。 安有噢了一声,但消停不了几秒又继续。 “严自得,但你这随便选的也太随便了吧。” 他没走几步就觉得自己要跌倒,相反严自得走得稳得不行,甚至还能双手揣兜耍个帅,脚步平稳得像走过千万次那样。 严自得随便敷衍了句,他向前拐了个弯。 “到了。” 土堆矮矮的、小小的,安静地在土地上堆成一座窄小的山,上面插着一块早有些腐朽的木牌,牌面上用蓝色颜料写着一行字。 严自乐之墓。 字块几乎占据了木牌百分之九十,但土堆却只占据土地窄窄一方,像是严自乐死时贴心地蜷缩成一个小点,而严自得则负责将这个小点掩埋。 毫不费力,如此轻巧地将他掩埋。 安有连动作都轻了好多,他看向严自得。 严自得表情并没什么改变,还是那副平淡恨所有人的模样,只是他手上动了下,他弯下腰,将严自乐坟头上为数不多的杂草拔了下来。 安有找准时机开了口:“严自得你真找了一块好地方,你看这里都不怎么生杂草,严自乐肯定会感谢你的!” 严自得吐出一个冷笑话:“其实是因为他一毛不拔。” “…啊啊?” 少爷明显没能理解他笑点。 严自得扯了下嘴角,将草丢给安有:“他是该感谢我,毕竟这草都是我拔的。” 严自乐死了。 全世界没有人记得严自乐,只有严自得。 连他祭日也都只有严自得一个人来上坟,第一年上坟时他没有经验,杂草布满严自乐的坟头,那会儿他找了半天,才根据木牌找到他哥的坟墓。 后来他学聪明了,时不时就来严自乐坟前溜达一下,倒也不是为了给他拔草,单纯就是想炫耀。 只是严自得能炫耀的东西很少,无非不过是今天买了件新衣,亦或是老板发了钱,他能炫耀的只有物质。 但不管哪种,严自得都能把它吹得天花乱坠,像是要不断以此论证没有严自乐存在的日子他也能过得不错。 只是严自乐是真死了,他不能从坟头蹦起对严自得说神经病你过得分明那么惨,在我这里装什么装。 严自乐没办法说,所以严自得理所当然认为自己过得正常。 严自得拔尽严自乐坟头上最后一根杂草,再伸手拍了拍土堆,尘土飞扬一瞬,安有看见他嘴唇动了下,但他没有听清严自得在说什么。 再去细看神情,除了眉心又稍稍萦绕上他那常有的忧郁后也没太大改变。 但安有就是莫名共振了严自得此刻的伤悲,他心里有些发涩,他视线砸向地面,像是这地底下也埋葬着他的什么亲人或是朋友。 安有伸出手,刚想触碰那捧土时却看见严自得扭过了头。 严自得说:“走吧。” 安有蹙起眉心:“啊?这就走了?” 严自得莫名其妙看他眼:“那不然呢?要在这里一哭二闹三上吊?” “不是啊,上坟不都是要带一些东西吗?”安有软了点语气,他猜到了严自得没有经验。 但他经验丰富。 他向前迈了一步,走到严自乐坟前:“好比我们要带一些纸钱、香烛、贡品什么的,能烧的都烧掉,或者就放在逝者坟前。” 严自得还真不清楚,严自乐是他经历的第一场死别,他对此太生疏,但身边却没有可供学习的对象。 他难得好学,憋了一口气才问:“这样能有什么用?” “我也不知道。”安有回答得很坦率,他在说起这样的话题时眼角似乎带笑,“据说人死后在地府也要打工啊生活啊之类的,也需要花钱,所以烧纸钱就是他们获得钱的一个方式。” “当然啦,我没有死过,我没办法确定。”安有想了一下,还是说,“但我想这么做总归不会有错,就怕万一呢。” 严自得夹了下眉心:“严自乐只是条狗。” 狗不是人,不需要他烧纸钱。 讲不好他在底下还有好人养他,毕竟严自乐这么聪明,他值得被宠爱。 只是话怎么听都没有底气,严自得都要觉得他亲手堆起的土坡正在越变越大,似乎下一秒就要将他俩吞噬。 “算了。”严自得叹气,他背着安有对自己坦诚。 是了,他彻底动摇。 但安有还在试图为他开导:“没有也没关系啦,这个世界上存在的孤魂野鬼多了去了……” 哎哎?有点不对劲,安有声音越来越小,紧随着的是严自得眼神越来越沉。 “我不是这个意思!”安有急急忙忙解释,“我就是举例,举例呀严自得!喂喂,严自得你别这么闷着脸看我!” 严自得这才缓和了些表情,他抹了把脸:“我知道你意思。” 无非就想说世界上没有人烧纸的死人多了去了呗,也没见他们闹腾,所以可以以此来反证那说法是错误的。 但偏偏严自得对此多了几分好胜心——小时候他们比谁家狗最聪明,严自得二话不说就提着严自乐去参赛并且顺利获得一等奖。 他的想法很简单,他现在还没死,别的鬼有的严自乐至少也得有个一半吧。 这么想着,他开始掏自己衣兜,掏来几颗早上顺走的草莓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 安有凑近看了眼:“你要干嘛?” 严自得掷地有声:“上贡!” 安有:“……” 但到底要怎么上贡? 严自得短促地蹙了下眉,他又扭回头:“是我直接把草莓丢他坟头上吗?” “是吧…?”安有也不是很清楚,他挠挠头,实话实说,“我每次上坟时候只烧了很多纸钱,因为他们花钱有些大手大脚,所以我挺担心他们没钱的,我还烧过一些他们平时用的纸做的工具,但其他贡品什么的我没带过,也许就是放坟头上?” 但这也太诡异。 一方小土堆,头顶空荡荡,除了一块木牌外就是两枚草莓。 一左一右,跟两个眼珠一样。 怪渗人的。 严自得果断否决了这个想法,他丢来一颗给安有:“那你要吃吗?” “为什么给我吃?”安有问着,但还是从严自得手中接过了草莓。 严自得随便道:“懒得给他了,反正他也不喜欢吃。” 说罢他咬下一口,汁水四溢,还是同样的酸,他脸皱了一瞬,下一秒便又强制松开,他有点坏心眼要看安有的表情。 好,少爷咬了下去。 一、二。咀嚼。 面色未变。 甚至还有闲心大着舌头问:“那严自乐会怪我们吗?” 没等严自得回答安有又笑开,颇为自来熟地道:“我觉得不会。” 严自得问了他另一个问题:“酸吗?” 安有咂吧一下嘴,歪了下脑袋:“酸吗?” 得了,少爷有个铁舌。 严自得一边翻开那张纸一边道:“那看起来他会怪你了。” “凭什么只怪我不怪你?”安有不服气。 “严自乐讨厌吃酸的,但不酸的他能接受,”严自得晃了下纸张,举起顺着阳光看了眼,“你正好吃的就是不酸的,看起来这个本该是给他上贡用的。” 这简直是歪理! “我只是吃不出……”安有为自己辩驳,话刚出一半他就咬了下舌头,“我只是味觉不敏感而已。” “嗯嗯,啊啊。”严自得扭过头,“少爷,你有笔吗?” 安有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在自己身上翻了下,他一边翻一边说:“什么啊,你刚刚有没有听我在说话?而且严自得我跟你说,再退一万步哪怕那草莓是甜的我吃了严自乐都不会生气。” 严自得难得耐心,他问:“为什么?” 安有眼睛弯了下,夹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他说:“因为我人见人爱!” 严自得:…… 好神经。 他莫名其妙笑了下。 眉间那点因严自乐而产生的忧悒就此消散。 严自得背都挺得直了些,太阳打在身上,他才终于后知后觉出一些暖意。 安有还真掏出来只水笔,他递给严自得:“你要干嘛?” 严自得掸了掸那张有了些时间的纸:“烧纸钱啊。” “什么纸钱?你这上面都写字了呀。”安有小动物似得凑过来看,才刚刚看清什么粉毛、黑心,那纸张就飞一样被严自得收走。 有点不对。 安有蹙起眉心:“严自得。” 严自得:“嗯哼。” 他拿起笔飞速在上面写下冥币1000000000,一连串零叠在一起将之前的字句完美覆盖。 他收下手,翘起嘴角露出一排小白牙:“嗯嗯,在啊。” 安有抬起眉毛:“你是不是写了我什么坏话!” 一语中的。 少爷确实聪明。 但严自得向来擅长伪装,再山崩地裂他都能装作风轻云淡。 “是吗?”严自得好无辜,他睁圆了一些眼睛,“你看错了。” 说罢他掏出打火机——这还是他当时准备坐着火箭飞天的遗留物。 噗呲一声,火苗冒出,他点燃纸张。 在跳跃的火光中他看向严自乐之墓,他开口: “严自乐,没钱了记得找我托梦啊。” 这事儿严自得想他铁定能成。 不过就是再顺手多写几个零的事嘛,嘻嘻。《 》 30-40 第31章 我的基地 火苗噗呲几声吞没纸张。 灰烬在风中洋洋洒洒, 安有抓了一把,小心翼翼将它撒在严自乐的坟头上,再伸手轻轻拍了拍。 他直起身, 转过头告诉严自得:“好啦,现在严自乐在下面能用到十亿元啦。” 信誓旦旦。 似乎他说的话一定成真。 严自得提了下嘴角, 他含糊应声:“但愿吧。” 但安有给他的是一个肯定句:“是一定啦。”- 往回走时严自得往洞穴看了一眼, 没看见人,视线刚收回一会儿就听见少爷又开始在身后叫。 “哎哎!严自得!” 严自得刚迈出的脚又收回, 他懒得转头:“说。” 安有磕巴几下:“小、小孩!有奇怪的小孩缠住我!” 小孩。 且奇怪作为其定语。 严自得立即意识到了来者是谁,他转过身,果然看见了一个眼睛亮晶晶的半大点小孩正缠在安有大腿上。 安有手足无措, 正睁着他大眼睛可怜巴巴看向严自得。 他还试图动了下腿,但小孩臂力超凡,扒拉他身上纹丝不动。 “严自得, 这小孩谁呀,是哪家走丢的小孩吗?怎么脏兮兮的,不对重点是为什么他只缠着我不缠着你啊。”少爷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严自得蹙起眉头叫了声:“圈, 下来。” 话语刚落,那小孩便麻溜下了安有的身, 他乖乖站在旁边,眼睛眨巴眨巴看向安有, 然后—— 他嘻嘻一笑。 很招牌的严自得版笑容。 安有懵了, 他看看严自得又看看那小孩:“什么情况,这你儿子?” 严自得沉默,但少爷似乎真的陷入这个可能性中,他不得以动了下嘴:“不是。” 到底谁会这么联想。 他今年都没到二位数开头的年纪,安有又到底怎么敢这么联想。 那小孩也跟着摇头。 安有朝着严自得走近了几步:“那他是谁?” 严自得语气轻飘飘:“这座山的守护灵。” “啊?” 安有视线跑得更快, 脑袋都跟着摇摆,一会儿看看严自得,一会儿又看看那小孩,最终他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啊。” 问号变句号。 疑问变肯定。 安有想的很清楚,毕竟在这里狗都会说话,为什么人不能是只守护灵? 他又摆出自己示好的表情,他半蹲下去,伸出右手朝空气抓了抓:“哈啰你好啊圈!我叫安有,我是一个人。” 他叽里呱啦继续道:“跟你不一样啦,你是神我是人,你懂吗山神大人。” 严自得拿起拳头抵住嘴,他有些想笑。 小孩啪嗒跑来,又像小狗一样围着他闻了闻。 最后他停在安有的跟前,咧着嘴露出一排小牙。 安有:“嗨嗨?” 小孩努力咧嘴。 安有:“哎哎?” 小孩还是咧嘴。 严自得看不下去了,他伸脚点了下少爷的屁股:“还没发现吗?他是个哑巴。” 安有:“啊啊。” 这下他是终于确定,怪不得刚刚他总觉得奇怪。 他站起身,扭过头跟严自得超小声咬耳朵:“为什么是哑巴呀?是因为他是山神吗?小时候妈妈给我说过有些神化身成人来世界是会丢掉一些五感的,他是不是就是这样啊。” “对了还有,你之前说过的那个叫圈的就是他吗?你怎么知道他叫这个名字?其实我觉得这个名字还是更适合你,是不是你把你的名字给了他?” 粉毛简直是一本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 话又多又密,语言跟一阵风样绕在严自得耳边,他有些不自在,不动声色偏了下脑袋。 他笑嘻嘻:“不知道呀,我全乱说的。” 这回严自得回答得很是诚实,安有听出来了,因为他说这话时明显在笑,一种逗乐的恶趣味从他周身弥漫开来,但少爷脾气真不大,意识到自己又被骗后也只是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 “唉——”安有安抚自己,他嘟囔着,“我们也算是扯平。” 见他反应过来,严自得才难得好心给他解释:“我真不知道。” 他摊手:“那是他常出没的地方。” 严自得指向那处洞穴,此时阳光偏移几度,洞穴内明亮几许,安有看过去,那些石块上的确有字,但除此之外其他什么也没有,怎么看都不像是住人的地方。 “他不会说话,但会写字,当时我们问过他名字,但他就画了一堆圆圈,我们就随便给他取了个。” 更准确来说,严自得想那一瞬间是福至心灵,他从蛋蛋、圆圆、Q/Q中偏偏挑选了之外的。 当时他说出这个名字后小孩没点头也没摇头,但严自乐说不行,他说这个名字太土,要取一点有营养的。 严自得问他什么名字算有营养? 严自乐告诉他,既然这小孩到处乱涂乱画,就叫神笔严良。 所以严自得也把这名字告诉了少爷:“当然啊,你也可以叫他别的,当时严自乐也给他取了个名字,叫严良。” 安有罕见沉默一瞬,他像是吞下一口气,气从五脏六腑蔓延开了才缓出力气接着说:“听起来更土了。” 严自得举双手赞同:“严自乐品味就是很差。” 说话间,小孩蹦蹦跳跳往前,每走几步还回头招了招手,像是要带他们去哪里的模样。 严自得却有些犹豫,但他纠结时间太短,几乎转瞬间就做下决定,他迈开双脚,招呼安有跟上。 “走吧。” 安有懵懵懂懂迈步:“去哪儿?” 严自得说:“去他的秘密基地。”- 严良的秘密基地就是那处洞穴,说秘密倒也算不上什么私密,反而光明正大地敞露在山林间。 安有踩着严自得影子往前,他先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呀?” 严自得长话短说:“遛严自乐的时候认识的。” 安有:“…就没啦?” 严自得:“…懒得说。” 讲述故事是个废心力的事儿,严自乐估计能担当此重任,但显然,严自得不行。 安有这下跑来跟他并肩,他们肩膀相触一瞬又快快分开,他双手合十:“拜托拜托请告诉我,我真的很好奇。” 于是严自得脚步停了。 他站定,闷着脸吐一口气,先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坟头里的严自乐。 “我,在这里遛严自乐,”严自得接着指向严良,“然后那小孩就缠上我们了。” 说到这里他还不解气,硬是补了句:“跟你缠上我一样。” 只是这句话声音刻意放的很轻,安有琢磨一下就知道里面一丁点的指责都不含。 “噢噢。”安有想自己能理解当时场景的滑稽,又问,“你们就这么熟悉了?” 严自得重新起步,他从鼻子里哼气:“差不多。” 其实差了太多。 刚开始严自得觉得这小孩像是精神有问题,要不然怎么一天天神叨叨在石洞里搬来石头乱涂乱画,为此他还特地把他哄骗下山,刚想带去警局结果一转眼人就跑远。 真正熟悉倒是因为严自得一伤心一愤怒就往山里乱窜,小孩时不时就跟小猴一样跟在他身后,这么一来二去才彻底熟悉。 后来熟了后意识到这小孩确实非同一般,毕竟没哪家小孩过了五六年模样还丝毫不变。 严自得对此接受良好,毕竟新世纪从来不缺奇怪的存在。 “到了。”严自得道。 严良看起来更兴奋,双手扯住安有不断朝洞穴里拉,安有这次却没抗拒,相反十分顺从跟着他走了进去。 洞穴里堆着许多大石头,看起来像是从别的地方搬过来的,每个石头都留了最光滑的一面朝上,再凑近看,还能看见其表面有一些字的刻痕。 严良趴在一块石头上,咿呜乱哼了几下。 安有凑过去认字。 十秒钟过去,少爷眉头蹙起。 一分钟过去,少爷这下皱起的是一整张脸。 安有咬了下唇,他终于扬声:“严自得。” “我长的有眼睛。”严自得道。 他看得见,自然也猜得到安有认不出这些狂草的字。 严自得抬脚走来,他只准备站着,但安有伸手扯了下他衣角,严自得忍了下,他还是蹲下。 毕竟人要有职业道德。 “那是他的诗。”严自得介绍道。 严良笑眯眯点头。 安有伸出手指摸了下,他有些遗憾:“但我看不懂。” 严自得道:“正常,他是个白痴,写不对什么字。” 严良愤怒地拍打了一下石块。 但严自得眼神都没分一个给他,只冷飕飕来了句:“吵死了。” 严良立马收手,但又做了个鬼脸才罢休。 安有眼睛转向严自得:“那你看得懂吗?” 这下是严良回得他,手啪嗒啪嗒拍得更起劲,安有立马就知道,严自得能看懂。 下一秒少爷神情便变了,又摆出他拿手好戏。 “严自得——” 瞪大眼,蹙眉心。 这招百试至少能有九十次灵。 “…我长得有耳朵。” “嗯嗯!”安有指着那第一行,他凑得近了些,衣料摩擦过严自得的外套,又像是一场雾淋湿他的肌理—— 严自得不自觉颤了一下。 紧接着他就听见安有说:“请你帮我念一下。” 语言看起来是一把无形的枷锁,一下就扣住严自得的喉咙。 他试图发声,但锁得太紧,让本该流畅的话在此时却显得断断续续: “周三,我…我背着巨人写诗。” 严自得顿了下,他有点读不下去,但少爷眼睛太亮,甚至还带有温度,人的眼睛难道具有温度吗?还是说安有其实也是一个奇怪的存在,他的呼吸、视线、语言,似乎组成他的一切都具有热量。 “外星人蹲在我的窗前。” 安有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上那一行字,他五官在此时像是化了,眼皮微微垂下,神情宁静得仿若坐下生莲,他摸着字块,严自得却奇怪联想到仓颉,像是这些文字所蕴含的生命奥义自他手中诞生。 “啪嗒。” 清脆的,像什么爆裂的声音。 也许是石洞边缘早已蓄出纹理的裂痕,又或是一枚花骨朵忽的绽开—— 严自得总归是读不下去了。 他果断站起身:“后面我也不知道了。” 但一句话解释太潦草,他又欲盖弥彰补上:“他字太草,我根本看不懂。” 安有也没有太执着,甚至都没分眼神给他,正手指摸着那几个字嘀咕着:“原来这写的是外星人。” 他还试图自己再认字:“我…我什么下什么…?” 严自得憋住即将涌出的文字,他没出口,脚尖一扭就作势要走去一边,安有见他走了也赶紧跟过来,尾巴似得在他后面嘀咕。 “严自得我觉得我们应该要送他去上学好好让他练一下字。” 严自得胡乱应话:“嗯嗯,随便,好。” “严自得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刻在石头上吗,你怎么不给他买张纸。” “嗯嗯,啊啊,可以。” “但我想也有可能是因为在石头上刻字能保持上千年,很多文化都是这么传承下来的不是吗?” “…嗯,可能是。”严自得这次倒认真应了声,他也想过这问题,显然,他的答案和安有一致。 “等等,”安有突然停了下来,他指着左手边石壁上一行划痕明显浅好多的字问,“严自得,这是你的字吧。” 严自得顿下脚步,之前纠结的关键节点再次涌上心头。 安有还凑过去看:“周四,晴,好难……严自得!” 严自得手掌瞬间便覆上他的眼睛。 他一下吐出三个咒语:“不是,别看,不准看。” 是了,他终于从纷乱的思绪中惊觉,这个石洞,除了是严良的秘密基地之外,还是自己幼时刻下大半阴雨心绪的避风所—— 作者有话说:十月构思时就写下的诗^^属于严良的诗。在wb十月底那条,很粗糙,没有改过,是窝摸索写的第三首诗,为了他准备的,嘻嘻。 第32章 我听见了 周四 晴 好难过。 讨厌妈妈爸爸讨厌严自乐。 我今天才不要回家。 当人开始意识到疼痛后, 那就是记忆的开端。 严自得的疼痛拥有的很早,也许是从幼时严自乐咬住他手心开始,他便开始记忆痛觉。 九岁。 严自得第一次尝试离家出走。 他翘掉今天所有的课程, 背着书包一个人坐着公交来到他意识里离家最遥远的地方。 他去年和严自乐来过这里,还遇到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哑巴, 他记得山里有一处山洞, 那里看起来是个天然的藏身之所。 他背着书包哼哧哼哧上山,包里准备的有手电筒、零食、睡觉的小毯还有作业。 严自得想得很清楚, 反正爸爸妈妈看起来并不爱他,他们不需要他的存在,那他不如离开。 但他还太小, 脚掌现在只长到35码,眼睛眺远到的最高地方也只是山顶,他视线翻不过一座山, 脚步也只能丈量到山的腰部。 严自得来到洞穴,那哑巴小孩并没有在,他猫着步子踏了进去, 洞中有些阴冷,他撑着些胆子, 叫了声。 “圈?” 涟漪一样的回声散开。 “严良?” 依旧是回音。 洞中静悄悄,今天没有严自乐没有哑巴小孩, 只有一个下定决心逃跑的严自得。 严自得抿了下嘴, 他鼓励自己要勇敢,于是从书包里拿出来毛茸茸的小毯子还有作业。 他将作业放在石块上,一只手压住让它不要滑落,毛毯则裹住自己的小腿,他跪坐在地上, 一笔一划写着老师给他布置的作业。 毕竟再怎么样,他还是不想被严自乐压得太狠,他始终还持以一个幻想: 是不是我再多努力一点,考试再高分一点爸爸妈妈就会像爱严自乐那样爱我? 但他没坚持几下就搁下了笔,洞穴里实在太冷,四周也无比空寂,严自得难免感到有些害怕。 “啊。”严自得短短发声,想靠着声带的震动驱走寒意。 他又叫了下:“严良?” 回声。 照旧只有严自得自己的声音。 啪嗒。 天在八点准时黑下。 严自得毫无准备,手忙脚乱地打开了手电筒。光源四散开来,强度不大,但恰到好处,像天使的光辉般轻柔地将他包围。 他拉过毛毯,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膝盖顶住下巴,整个人弓成一团,他在洞里变成一只小虾,搁浅在没有水的岸边。 其实现在有一点难过。 严自得想起昨晚父母给严自乐的拥抱,在那一刻妈妈看起来是金黄色的,她摸摸严自乐的脑袋,夸奖他: “真厉害,你给我们挣足了面子!” 严自得坐在台阶上托着脸蛋,他想面子是什么?面子是眼睛吗,是鼻子吗,是不是有了面子爸爸妈妈才会拥有和善的五官,拥有亲切的表情? 他也想给妈妈挣足面子,待妈妈经过时严自得伸出手,他试图抓住妈妈的裙边,但妈妈只是施施然走过,她步伐轻巧、翩然,衣摆晃过严自得的掌心,却更像是扫过一束小草。 妈妈没有回头,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她无知无觉,仿佛世界上从来不存在一个叫严自得的小孩。 好吧。严自得又将毛毯拉得紧了些,现在他的难过有一个池塘那样庞大。 后来他也有拉下面子去问严自乐,问他怎么样才能给妈妈挣足面子? 严自乐非常可恶,他冷冰冰告诉他:“别想了,你这辈子都挣不到这样的面子。” 看起来面子果然是眼睛、鼻子,是组成父母神情的五官,正是因为严自得没有能力,所以父母看向自己的表情永远是空白。 严自得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他将脑袋埋得更低,洞中的风低声呜咽着,严自得开始后悔,他开始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父母、哥哥,似乎根本不会来寻找自己。 他好想逃跑,但夜晚时的山却化作一只张牙舞爪的巨兽,似乎他一踏出山洞就会被吞噬殆尽。 他只能懦弱等待。 直到啪嗒一声,一枚小石子滚落在严自得身前,严自得猛得抬头,是严良。 严良轻盈地跃过一块又一块石头,他哒哒跑来,又在快要冲到严自得身上前减缓速度——最后他像一片落叶那样轻轻依靠在严自得身边。 即使隔着毛毯,严自得也能感受到另一个人和他同频的心跳。 严良不会说话,但会拥抱。 “严良。” “……” 严良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向他,轻轻用脑袋碰了碰严自得。 严自得一下明白,这是示好。 他将毛毯又裹得紧了些,过了半天他才慢吞吞说: “今天,其实今天我有一点难过。” 尾音好低,看起来话语都拥有了伤心的重量,一出口,就哗啦一下手牵着手坠入泥土。 严良理解他的难过,他又轻轻拥抱他一下,随后指了指地上的石块,他握着石块在地面上划出痕迹。 严自得眼眶红红问他:“是要我写字吗?” 严良点了下头。 严自得撇撇嘴:“你是不是也嫌我很烦?” 嫌弃他脆弱,又嫌弃他话多。 就跟严自乐嫌弃他那样,严自得想自己其实不笨,老师也说过他是聪明小孩,只是严自乐太聪明,他是天才,但严自得只是一个比同龄人快了半拍的机灵小孩。 严良眨巴眨巴眼,手指指向自己,发出一个单音节。 “啊。” 短促的啊,充满疑问的啊。 要按严自乐的刻薄活法来说,还是白痴的啊。 严自得拿下毯子,他拍了拍身上:“好吧,看起来你没有。” 他握住石块,找准尖的一角,踮着脚在石壁上模仿着严良的模样刻下。 周四 晴 好难过。 讨厌爸爸妈妈讨厌严自乐。 我今天才不 “严自得。” 严自得的手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不字一下变得超长,石头攥在手心有些发痛,但痛觉是唯一的真实。 严自得听出来了,他回过头,果然是严自乐。 严自乐立于洞口,影子在月色下拉得好长好长,他神色看起来好严肃,严自得的心跳怦怦作响,他说不清这是喜悦还是恐惧。 当下脑海里只留下一条指令,严自得趁着他走近前赶紧再涂抹了几笔。 讨厌爸爸妈妈(增补号:但不)讨厌严自乐- 周一 雨天 又和严自乐吵架。 全世界都滚蛋。 严自得早已长大,他从小学升入初中,脚掌从35码增长到40码,面上开始呈现稚嫩的丧气,十三岁,他早已不再对父母抱有任何幻想。 长大后最常见的情绪就是恼怒,为此他时不时就跑来山洞将严自乐的罪行刻下。 严良还是那副小孩模样,他不长高也不长胖,身上不存有任何时间作用的痕迹。 严自得对此早就见怪不怪,他咬着面包刻下最后一笔。 “严自乐真不是个好狗。”严自得吞下一大口面包。 严良正全神贯注握着石块写诗。 严自得叫他:“严良,你听见没。” 严良点点脑袋。 “算了,管你听不听。”严自得随便找块地坐下,“我之前几次来你都不在,都错过了好几次严自乐的坏事。” 严良行踪不定,没有人知道他家在哪儿,连他的名字都是严自乐随便取的。 他们对他唯一的了解就是这小孩会时不时来山洞刻字,所以他们的相见基本上也只会发生在此。 “今天他又说我笨,说我笨就算了,他还说了小胖,讲我们俩就是蠢蛋加蠢蛋。” 严良胡乱点头,严自得一眼就看出他根本没在听,他也没多计较,而是凑过去看严良又写了什么新的诗。 “外婆披着……” 严良拿脑袋顶他,严自得知道他不喜欢在写诗的时候有别人观看,他耸耸肩,往后退一步。 “我不看了好吧,我再去刻一点严自乐的罪证。” 在那时,严自得真以为自己刻下的只会是对于严自乐的指控。 周日 阴 月初,严自乐生病了。 我有点害怕。 周三 雨 一个月过去了,严自乐变得好虚弱。 我好害怕。 周一 多云 严自乐,我想我需要严自乐。 周二 晴 痛。 周三 晴 恐惧。 周四 晴 严自乐死了。 我埋的。 狗的尸体比人好埋的多,狗死后就变得小小一团,严自得把它放进纸箱,一路从家里带到山上。 一连几天,严自得都没有看见严良,而今天,他也并没有太多的心情想要见到他,严良于他而言像是梦幻岛里的彼得潘,他永远存在于洞穴,而严自得永远都会离开洞穴。 但今天严良却突然出现,他蹲在严自得刚刚为严自乐挖出的小坑边上,狗的尸体沉寂躺于坑底,泥土的重量逐步于它身上覆盖。 严自得不清楚严良是否理解死亡,于是他开口说了自严自乐死后的第一句话。 “严自乐死了。” 声带震颤着,所有的字词都是一粒石子。 严自得吐出、呕出、抠出,石粒从他喉咙中沾着血滚出。 啪嗒、啪嗒。 石子落地,但严良却毫无反应,他只是懵懂地睁着黢黑的眼睛看向严自得。 果然,严良不懂死亡。 他的石头看起来非得是具象化的、用力握在手心会发痛的石块,他无法理解死亡的巨石。 严自得提了下嘴角,他继续将土抛下。 “死啊,就是永远闭上眼睛了。”严自得说,“就像严自乐这样,你踹他拿石头扔他他都不会再有反应。” “咚。” 严良还真抓了块石头丢了下去,他眼睛牢牢盯住狗的躯体。 “沙沙。” 泥土继续倾倒。 狗的躯体依旧纹丝不动,不过几个眨眼,就被泥土完全覆盖。 “就是这样啰。”严自得疲惫耸肩,他看向严良,第一次当起他人的导师,他教导严良,“这就是死亡。” “现在严自乐这样就是死了。” “啊。” 严良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他抖抖身上的泥土,蹑手蹑脚走过来拥抱他。 八岁时严自得和严良有着相近的身高,他们拥抱时影子重叠在一起,现在严自得十五岁,他身高冲到一米七六,而严良却始终是小时的模样。 他们再次拥抱,影子却变作两节台阶,变成一座山的切片。 严自得半跪着,膝盖挤压着泥土,严自乐在他脚下,死了。而严良在他身边,伸着双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脊。 “啊。”严良张着嘴,含糊不清震动着声带。 但严自得此时早已说不出来任何的话,眼泪代替他的话语不断从眼睛里砸下。 “啊啊。”严良反复地轻抚严自得背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震碎他体内所有未语的伤悲。 “圈。”严自得终于含糊吐出一个字。 人身体的水分具有限度,而他为严自乐规划出来的眼泪也不过十毫米的深度,严自得想自己眼泪已经流到界限,他清了清嗓子,站直身体,膝盖上还沾有坟上的泥土。 严自得伸手拍了下,冷静下来后,他告诉严良。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来了,你记得每年帮我来看一下严自乐。” 他伸出手摸着严良的脑袋,声音好轻:“你听见了吗?”- “你听见了吗!”安有伸出手指在严自得面前挥了挥。 严自得猛然回神,他蹙了下眉,安有一看他神情就知道他刚刚根本没有听自己说话。 方才严自得突然捂住自己的眼睛,安有一下就意识到这里面刻的肯定也有严自得的秘密。 他可是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成绩三观和道德全都拔尖,严自得叫他不看他自然不看,但有些标记实在让人难以忽略,安有好奇心大发作,憋来憋去还是漏出一句: “严自得,所以这是不是也算你的秘密基地?” 少爷眼睛闪啊闪,他背对着石壁坐下,没有回头,尽管身后是属于严自得的大半私密心绪。 曾经刻下的文字在此时仿若漂浮空中,严自得恍惚间都在想,其实只要安有随便伸手一抓,他就能抓住一个属于严自得的心情碎片。 但他没有。 他只是万分坦率地看向严自得,眼瞳乌黑,却亮得发烫。 似是他视线太窄,又像是他在此时化作语言的文盲,他看不懂文字,理解不了含义,只看得见严自得。 严自得慌不择路垂下眼睛,他含糊应道:“差不多。” 应该是差不多。 虽然他已经太久远离洞穴,也都快遗忘自己曾在上面刻画过的心绪,但石壁上的文字存在,存在即是证明,证明在自己混乱的人生中确有一段时间找到了空间上的依靠。 对于安有来说,这个差不多则变成肯定词,他像西幻故事里总爱一槌定音的国王—— “那我知道了。”安有眯起眼睛,极为自豪地宣告,“你也对我有意思。” 什么东西? 他抬起脸,少爷的面庞在此时显得金光闪闪。 严自得:? 严自得:“啊?” 谁能告诉他刚刚的对话之间到底具有什么逻辑啊!—— 作者有话说:抖落一点情报之严良不完全算严自得小时候。(瘫倒) wb里摸了一下严自得刻在石壁上的日记,感兴趣可以来看^^ 第33章 我要被藏 “就是呀!” 安有双手撑住石块, 掌心的肉压进刻字的凹槽,这感觉像被一群蚂蚁蚕食,有些夹痛, 但他没有退后,相反他俯身, 又靠了过来。 “你看啊, 今天我一早上说包你,你也没有反抗, 还主动邀我和你一起来给严自乐上坟,刚刚还带我来了你的秘密基地,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说得好有道理, 严良在一旁听得是连连点头。 少爷深受鼓舞,越说越起劲:“大家都说了,展露自己私密情绪的一角就是在示爱。” 他将爱字说得太坦荡, 明明这个字沉重得足以坠入大多数人的胃里,被胃酸慢慢稀释,可他却吐露得如此轻巧。 安有的节奏跳跃得太快, 严自得缓了半拍才勉强跟上。 “没有。”严自得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斩钉截铁,“这是被逼无奈。” 话是说出口了, 但其真实性严自得自己也摸不清几分,他是个能力较差的学习者, 他生活大半理论从观察和实践习得, 他理解道义、规章,但对爱这方面却总显滞后。 理不清,严自得也不想理清。 他站起身,抬头瞥了眼天空:“回去吧。” “严自得我们之间怎么会是被逼无奈呢?哎你能不能别迈那么大步,拜托拜托等一等我啦……” 严自得还真停了, 但嘴上照旧没好气说:“粉毛你以后话能不能少点。” “不要,你现在该听我的。” 安有还想胡搅蛮缠,刚要迈步跟上去,严良却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角。 “什么?”安有回头一看,下一秒手里就被塞进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块。 严良仰起脸笑,将他拉到一处空白的石壁那边。 安有低头看看手里的石块,又瞅了眼严自得,故意拔高声音问:“你是要我也在上面写字吗?” 严良笑眯眯点头,双手跟扑棱蛾子一样鼓掌。 安有看他这样也不觉带笑,他挪了点视线,这次问的是严自得:“我可以吗?” 严自得脚尖转向洞口,人是背过去了,但声音却轻飘飘传来。 “随你。” 严自得没兴趣安有写了什么,更准确来说,他想自己完全能猜到安有会写什么。 无非就是些希望世界和平、所有人幸福的大话。 粉毛在他这里的形象就是如此,jump少年漫里最白痴的主角,挥舞着细弱的手臂高喊着拯救世界的宣言。而此刻的严自得,不过是他拯救世界大业中最不起眼的第一步。 是了,如果真按少爷说的这是什么小说位面,自己这种无端散发着死气成日里想的就是怎么狗带的配角就是最佳切入对象。 这么催眠着,严自得先前因少爷那几句话而泛起的心悸,才终于一点点平息下来。 得下山了。 严自得拉着安有和严良告别,就刚才短短一刻钟时间,这俩人不知道怎么就一见如故上了,尤其是少爷,分别时还颇有恋恋不舍姿态。 严自得扯着他衣领:“走了。” 安有转过头问:“就不能把他带走吗?” 严良倚在洞口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好长,跟安有相比,他脸上没有半点落寞之情,反而早早地举起手,轻轻摇晃着,变成一条柳丝在向他们告别。 “不能。”严自得迈开步子,他没回头看,对于分别他最擅长的就是速战速决。 “他一个人待在山里不会觉得孤单吗?”安有嘟囔着,他回过头,加快了点步子跟在严自得身边。 “不会。” 还是干脆利落两个字。 只不过当事人没过几秒又慢吞吞补上前因后果。 “他不是普通的小孩,以前我们也试过带他回去,但没走几步他就非要回来。他一个人在这儿生活的时间,说不定比你年纪还大。”严自得说。 安有明白这个道理,严良的与众不同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更何况他还力大无穷——石洞里那些硕大的巨石都是他自己搬来的。 “好吧——”安有拖长声音。 十月的天还藏着半分夏天的热气,暑气虽已散去,温度却仍留了些许。树叶沙沙作响,每走几步,林间还会窜出一只小兽。 安有不知道怎么又提起严自乐。 “严自得,我感觉严自乐过得还不错。” “嗯?”严自得没搞懂他怎么突然又说到这儿。 再听他提起严自乐的语气,那么熟稔,像严自乐也是他长久以来的朋友那样。 “刚才严良告诉我,平时你不在的时候,都是他帮严自乐坟头拔草。” 一个哑巴怎么说话?少爷像是读懂了严自得没说出口的疑惑,做了个拔草的手势。 “干嘛,我没读心术,我是推测出来的,当时严良给我指了下严自乐的坟墓又给我做了这个手势,是个傻子都得知道这意思吧。” 尤其还有前情提要,安有向来都相信自己逻辑推理的准确性,以至于话说着说着就开始语调上扬,严自得都要怀疑少爷是否长了什么尾巴,怎么看都要翘上天。 严自得勉为其难夸了他金主一句:“差不多。” 事实的确如此,在严自得还未能收拾好心情面对严自乐死亡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严自乐的坟头基本上都是靠严良来收拾。 他遵守了严自得和他的约定。 “所以我说严自乐其实过得还挺好的。”安有又重复道,这不过这次他咬字更轻,像是这句话已成为一个铁定的事实,不需要他再费口舌为其镀上金身。 过得好吗? 严自得无法为死去的严自乐做出回答,他含糊应了声:“差不多。” 不好也不坏,差不多对于他们这种存在已然算是上等结局。 安有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其实我想说的还是之前那句话,你根本没多讨厌他。” 像是怕严自得反驳,安有又急急拉出来严良作挡箭牌。 “严良都告诉我啦。” 严自得冷冷:“一个哑巴怎么给你说。” “动作啊。”安有拉住严自得站定,又伸出手捧住他脸颊叫他看向自己。 紧接着,他就张牙舞爪复刻了一边严良给自己对话的动作。 他双手贴在耳边,朝虚空抓了抓,同时还汪汪两声,下一步两只手又比了个爱心。 “看懂了吗?” “……” 还真看懂了。 狗,爱心,人。 人,爱心,狗。 这翻译过来不就是狗爱人人爱狗,再信雅达一点,无非一句相亲相爱一家人。 “没看懂。”严自得扭头就走。 也就幸好这路上没什么人,要不然还不知道怎么被看待。 “你分明就看懂了。”安有一下就戳破他谎言,他嘀咕,“这个要是看不懂那就是真傻子了。” 严自得几不可闻叹了口气:“那又怎样。” 严自乐早已彻底消弭于这个世界,安有作为外人,又何必执着于敲下他们兄友弟恭的印章。 “还是挺重要的,”安有轻声道,他搬出来自己小小的见解,“说爱其实比恨要轻松。” 什么爱呀恨的,这些字眼那么庞大,却在安有嘴中又显得如此微小。 但可惜严自得从来不懂,没有人教过他这些,他也无法从生活中习得。 他对这些高大上话语的应对方法向来只有一个: “听不懂,我是文盲。” 安有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他将语言的前缀、过程全都省略,最后只留下一条最亲密的话语:“矮油!我想说的其实也就一句话!” 严自得竖了点耳朵。 他听见安有说:“想要你今天不要太伤心。”- 安有理解失去的滋味,所以他在伤心面前加入一个副词,不要太伤心。 他想严自得可以伤心,但不要过度,心脏可以为了别离和哀愁而下沉,但不要为此心碎。 恨是一类颇具重量的情绪,如要类比,这就是一圈上下都刺满玻璃碎片的颈环,而每到严自乐的祭日,严自得就会主动将其套在脖颈。 他说着讨厌严自乐,但安有却总觉得他是在说讨厌自己。 “你听到了吗?”安有又开了口。 刚刚他说完后严自得沉默了好久,久到让他不禁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话说得又多了些。 三十秒过去,两人之间流转的只有风声。 “严自得。”安有超小声叫了下,他故意慢了半拍,从他这个角度看去,树影正好打在严自得面庞,疏疏落落,像一场染色的阳光雨。 就是让他看不太清他表情。 严自得没有回答。 安有进一步开始思考自己刚刚是不是真的说错了话,正当他想要不然自己莫名其妙道个歉的时候,严自得终于开了口。 他说:“好。” 好短促,短得像香槟拔掉瓶塞时“啵”的一声,眨眼即逝。 如果声音有面积,那严自得的那个“好”大概只有一片雪花大小,还没飘到少爷脑门,就先融进了他的发丝。 安有呆一下:“你好。” 严自得嘴角一下僵住了。 “噢噢噢!”安有反应过来,“刚刚我跑神了。” 严自得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嗯,这下是带笑了,嘴角也没法压下,他短促地翘了下。 这回他说得郑重多了:“好。” 雪花大小的面积一下扩为莲花叶,再大点,莲花叶变作芭蕉叶,大到都能为他俩装模作样遮挡些太阳。 不要太伤心。 严自得想自己能做到去除这个副词。 坦白来说,在临近严自乐祭日的这几天他确有小伤心、薄伤心、脆饼一样的伤心,这些伤心都太浅,他也习以为常。 而按照以前——更准确来说,在他十九岁之前,他的这么点伤心在抵达严自乐坟头后总会像蘑菇那样膨大几分,但今天却有所不同: 他的伤心没有膨发。 这么看来少爷或许是一块冰。 嗯,严自得再看他一眼,应该是一块粉色的、到处翻滚的冰球。 果不其然,听到严自得的肯定后安有的眼睛立马亮起,他扭捏了一秒:“嘻嘻。” 严自得更乐意认为这是下一场冲锋的宣言。 安有趁热打铁,得寸进尺地说:“那我这儿还有个好提议,你要不要听一下?” 严自得双手插兜,他偏过脑袋:“能不听吗?” 当然不能。 安有的话语早早便倾倒了下来:“严自得反正你和你爸妈都闹成这样了,所以请考虑我的提议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 严自得:“不要。” “不要不要。”安有鹦鹉学舌,“我爸爸妈妈都会喜欢你,如果你觉得不自在,大不了我在旁边再买一栋房子就是了。” 少爷估计了下预算:“也就小一千万,一栋小洋楼,还有一个大院子,我们一起住也可以呀。” 一千万,小洋楼,大院子。 严自得也就敢在我的世界这么建一下。 安有还在继续:“如果你还是不满意我们再换就是,你要什么就给你什么啦,你考虑一下好不好严自得?请相信我,和我住在一起肯定很好玩!” 他早已说得天花乱坠,在幸福小镇防诈宣传栏中,这有一个专属名词:杀猪盘。 严自得冷不丁笑了一下,安有仰起脸看他,阳光打在他面上让他忍不住眯了下眼。 “你觉得怎么样?” 严自得挑了下眉:“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不知道在我这里就是同意了。可以吗?” 少爷怎么有着少爷命却没有一点少爷架子,连放狠话都抛的是个问句。 严自得停下脚步,安有一个没留神撞在他肩膀上。 “少爷,”严自得轻了点声音,“你这行为在旧世纪可是有一个专属成语的,你知道吗?” 安有脑子飞速转了转,点了下头,他想起来了。 “对,”严自得挑了他一眼,“金屋藏娇。” 他问道:“安有,你觉得我是你的娇吗?” 第34章 我在干嘛 还真是。 轿车疾驰而过, 一栋三层高的精致小洋楼映入眼帘,随着“刺啦”一声,围住庭院的铁门缓缓敞开。 严自得周身堆满了大包小包, 他想自己真是疯了,在少爷第三次撒娇后应了声好, 甚至都不能说是“好”, 他只是鼻腔哼了声,一个模棱两可的语气就被安有当做定音的小锤。 他拉着严自得回家, 跃过他面无表情的父母去帮他收拾东西。 严自得的东西其实不多,但少爷还是难得蛮横,他指挥着黑衣人拖动严自得的床铺。 严自得收拾日记本的手顿住, 他不可置信抬头:“你要干嘛?” “搬你床啊。”安有理所当然,说话间还顺手将严自得枕头抓在怀里,怎么看都是下意识的, 他朝里埋了下。 再抬起脸时,仍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只是头发乱了几分。 他傻傻地笑:“怕你认床啦, 如果你睡不管我家床怎么办?睡眠质量非常重要,如果睡不好人的精神就要出问题。” 这话怎么听都像在邀功。 严自得:“…我还没有到和我父母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这架势怎么看都像是要他和他父母此生不复往来。 但这怎么可能, 严自得恨过、怨过他们,但从未想过彻底与他们断绝。 简直跟什么抖m似的, 非得在家里被痛恨着他才稍微感到一些自在。 安有摸了下鼻子, 他噢噢两声,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开口:“是因为还有自乐哥的东西在这里吗?” 严自得眯了下眼。 还真说对了关键。 安有对自己未免也太过了解。 但严自得口头的话还是打了个转:“不是,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我迟早会回来,我根本不可能一直呆在你那儿。”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但从安有骤然黯淡下去的神情看,严自得猜他已明白了七七八八。 对于严自得来说,这依旧是一场和少爷的过家家游戏,他和安有之间不可能长久进行这场游戏,迟早安有会受够他的刻薄与无趣,甚至都不需要过多久——顶多一周,严自得就会回到这间逼仄的房屋。 至于这次的松口,严自得不着痕迹地扫了安有一眼,他想大概率也只是自己被缠到无可奈何的妥协。 像攀附枝干的藤蔓最终因重力下坠。 更何况严自得从未想过攀附于枝干- “过来吧。”安有道。 佣人们鱼贯而出,熟练地接过严自得的包裹。他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往安有身边靠了靠。 安有扶住他的肩膀,笑眯眯给他介绍:“这是一一姐,这是二二哥,这是三三阿姨。” 严自得一愣:“?” 他偏过头,还特意观察了一下安有表情,眉眼舒展,眼神澄澈,不像是在胡诌。 “真的啦。”安有又伸手指了指,“刚刚帮你搬床的是黑衣人A叔叔和B叔叔,那个高一点的是黑衣人C叔叔。” 黑衣人ABC们面瘫着脸挥了下手。 严自得没忍住,提了下嘴角,但那笑意转瞬即逝,0.01秒后,他又恢复成那副仿佛三百年没睡过觉的死鱼脸。 “他们的名字就是这样!”安有认真强调,见严自得似笑非笑,还莫名瞪了他一眼。 严自得一脸无辜,摊开双手,短促地耸了下肩:“好吧。” “真的呀,”安有嘟囔着,他抱起严自得的枕头,“真不是我的恶趣味。” 严自得看了他眼,没将枕头抢回来:“那谁的恶趣味?” 安有胡说八道:“你的。” “哈哈!”一一姐转过头来,麻花辫砸了二二哥一下,她促狭道,“其实是我爸妈的。” “……” 好冷。 严自得摸了下手臂,他大概能想到少爷这跟狗一样的乐天派性格是怎么养成了。 小洋楼的客厅宽敞明亮,一一姐他们率先上楼安置好严自得的东西。严自得跟着安有慢半拍进来,他迈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厨房里飘来淡淡的孜然香气,严自得脚步顿了下。 与此同时,他察觉安有的动作似乎也僵了一瞬,他又将脑袋埋进枕头,深吸一口气再抬头。 “妈——” “枕头。”严自得抢先他一步出声,伸手指向枕头,有些别扭地重复,“枕头给我吧。” “你手上还有东西哎,我先帮你拿着吧。”安有迟疑了一下。 但严自得态度却显得坚决,他果断上手:“我们换一下。” 许思琴探出头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自家儿子跟另一个酷高个儿在抢着枕头,那酷高个表情看着明显局促,耳朵都红了半截。 今天下午安有打电话来说要带一个同学回来长住,同学是谁她没多问,要住多久她更没问。 反正她想的很开,什么歪瓜裂枣她和安有爸爸都能照单全收,可现在看来,倒像是自家儿子有变成歪瓜裂枣的趋势。 “小无,你在跟你同学抢什么呢。”许思琴扬声喊道。 安有的动作立即止住,枕头落回严自得怀里,严自得摸了下鼻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妈妈。”安有声音缓下来,他介绍道,“这是我的朋友,严自得。” 严自得尽力让自己显得和善一点:“阿姨好。” 许思琴笑着:“你好啊自得,我是小无的妈妈,这段时间麻烦你照顾我们家小无了,如果他有些调皮过头的地方你直接给我说就好,我给你撑腰哦。” 她笑起来和安有的眼睛如出一辙,甚至连唤他名字的语气都相似,严自得目光闪烁着点头,但心里却像擂起了震天响的锣鼓。 好后悔。 严自得视线砸向地面,他开始后悔当初怎么没顺着安有做那金屋里的娇。 一千万而已,少爷哪里出不起? “妈妈。”安有又叫她。 这回语调上扬,腔调黏腻,带了些故意的、又略显刻板的撒娇。 他一眼就看穿严自得的窘迫,当即拽过他的手:“我们先上楼啦!” 许思琴在身后喊道:“那等下记得下来啊,我给你们做了土豆!”- 安有给严自得安排的房间正对他的卧室,是一间带明亮飘窗的卫浴一体房,一一姐他们已经将房间整理好,一打开门,就是敞亮的阳光。 他牵严自得上来时太急,用了较大的劲,掌心贴得好紧,哪怕进了房间都还没反应过来,视线反而先黏上了严自得的脸。 安有微蹙着眉端详他神态,严自得偏了下脑袋。 “怎么了?” 见严自得表情还算自然,安有才稍稍松了口气,嘀咕道:“我怕你不自在。” 的确不自在。 严自得垂下眼,动了下手指:“手。” 安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一直牢牢牵着他,经严自得这么一提醒才猛地放开。 “噢。”少爷应完还不由自主摸了下自己手指,他眼睫低敛,“我不是故意的。” 掌心的温热骤然散去。 “嗯。”严自得放下枕头,双手又插回衣兜。 两人难得共处一方窄小的空间,一时之间安有也像懵住那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严自得更为严重,他本就话不算多,生活流淌着过,现在突然将他一下定住,他除了僵硬迈开步子外什么也做不了。 任由呼吸交融。 还是安有开了口,他“唰”地推开窗,阳光变成海波荡漾,他问严自得:“还可以吗?” 严自得粗粗扫了眼:“嗯。” 能睡就行,这就是严自得生存的唯一要求。 安有闻言却是耷拉了下眼,再抬眼时像变作一只豆豆眼可怜巴巴的小狗:“严自得你答应我了就不要反悔行不行?” 刚刚严自得说的是“嗯”,不是“差不多”,在他这里,“差不多”是差强人意,至少他满意,但到了他说“嗯”的时候,基本就跌到及格线下了。 “没有反悔。”严自得轻叹了口气,“只是有点不适应。”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现在这个时候也该是伸手不打可怜无,严自得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态度可能太冷淡,让安有误以为他要变卦。 “那就行!”安有眼神瞬间亮起。 严自得瞧他这样还思索了下,刚刚少爷不会是装的吧。 “这个是浴室,以后可以在这里洗澡。” “这个是书桌,你写作业可以在这里写,虽然你也不写作业,但我可以把我作业给你抄。” “这个是床,你可以睡上去。” 安有兢兢业业当着房产中介,严自得抱臂倚在门边,百无聊赖当个看客,只是这看客还并非那么容易来当,他还得时不时回复一下少爷这些车轱辘的话。 “嗯。” “噢。” “行。” 不得了,这一天严自得学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知识:原来浴室是用来洗澡的,书桌用来写字的,还有床是用来睡大觉的! “好,就是这些。”安有终于结束自己的工作。 再抬眼瞧下严自得,此时他双手已经放了下来,自然垂在两边,面上的神情也柔和许多,不再像最开始那样紧绷。 总算是放松下来。安有心底也跟着悄悄松下一口气。 方才他是一万颗心都在担心严自得要反悔,在他看来,严自得家里哪有半点好的?他父母不好,房间不好,床也不好,连空气都不怎么样,就这么一团糟糕的氛围,严自得怎么适合回去。 现在严自得就像一团初步发酵的面团,下一步就该进入烤箱,但他家里的温度太高,进去没多久就得烤成一根黑色炭棒。 甚至你只要细看,严自得额头上的疤都还在,但该愤恨的记忆却是没长几分。 他从床头柜里掏出医药箱,朝严自得招了下手:“严自得你过来。” 严自得抬脚走近:“要干什么。” 安有只差将医药箱怼到他脑门上,他挑起眼,张嘴就来:“点化一下你的麻瓜脑袋。” 严自得没忍住笑了下。 “别动,”安有气势汹汹,他把棉棒拿出来轻轻摁住他伤处,语气在接触到他皮肤时瞬间柔软下来,“痛吗?” 伤口那么小,其量级与人类手指边的倒刺一样,眨几次眼再睡过几个日月便会愈合,在日升月落间大多数人都难以发现其存在。 就这么微小,但偏偏此时有人看见、触碰,并开了口询问。 “痛吗?” 恍惚间,严自得又想起他和安有的第一次初见:暗红的天、波光粼粼的河面、死去的火箭尸体,和一双无比真切的眼。 眼睛的主人诚恳盯住他,说出了他这一辈子最期冀听到的挽留。 “你可不可以不要去死?” 严自得喉咙在此时肿胀。人果然不能反刍回忆,每一份反刍的记忆都有悖常理地叠加、扩张、膨大,堵塞咽喉。 “…好。”严自得最终吐出一个字。 “嗯嗯?”安有呆呆的,“好什么?” “没什么。”严自得敛下眼,“你听错了,我说的是不痛。” 安有还有些狐疑,但瞧见严自得稍显抗拒的模样也没有再多问,只是伸出棉签轻轻刮过创口。 他说:“不痛就好。” “但你怎么最近多灾多难,”安有又道,“讲不好是要转运了噢。” 严自得不信命运的逆转,命运分明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人类只有在其中殒命的份。 于是他跳过这个话题,随手挑了个:“你妈妈挺好的。” 安有点了下脑袋:“是的。” 严自得又想起之前在这里遛弯时听见的锯木头声:“之前有段时间是不是你在拉提琴?” 安有收拾东西的手一僵,表情瞬间羞赧:“…啊啊你听见了?” 严自得挑了下眉:“当然。” 听到了是事实,但还要为这份听到再增添一抹看好戏的表情,这纯粹只是严自得的恶趣味,毕竟偶尔看少爷吃瘪还挺有意思。 每到这时安有眼皮就会耷拉下来,眼神也开始忽闪,就像现在这样—— 安有视线砸向床单,但又忍不住偷瞥严自得的神色,嘴角不自觉紧抿着,下一秒就开始破罐破摔。 “听见了就听见了,反正我拉得就是很烂啦,小时候练琴的时候都是边哭边练,练到手指起泡了妈妈才准我停下,但哪怕都这样了,我还是拉得很差。” 说到以前时安有的表情显得好宁静,没有被逼练琴的厌恶,也没有对自己拉得差的懊恼,他只是平淡讲述,眉眼间浮起些严自得看不透的怀念。 严自得顿了下:“阿姨还会逼你练琴?” 许思琴看起来不像是这样的性格,相反,严自得一眼看去就觉得她是最模范的那种母亲。 “小时候逼过,”安有从善如流接过,他笑笑,“这不发现我完全没有天赋后就放弃了吗?” “噢噢对了,上次土豆球就是妈妈做的,我妈妈最擅长的就是做土豆……” “因为你喜欢吃吗?”严自得问道。 安有眨眨眼,随后便笑开:“据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感到好奇是恋爱的开始哦。” “油嘴滑舌。”严自得故意往后挪了点。 安有像小蛇似的立刻跟进,却还是留了点距离,继续道:“我小时候很喜欢吃。” 小时候安有最喜欢的就是吃土豆,爸爸说他其实是个土豆精,他不是从妈妈肚子里蹦出来的,而是从土里被他们刨出来的。 三四岁时安有还真对此深信不疑,为此还秉持着同类不相残的想法几天没吃土豆,后来还是妈妈告诉他爸爸在逗他玩后才放下心,心安理得叼过妈妈为自己做的一枚超大土豆球。 “土豆挺好的。”严自得凝神半晌才得出来这么一个结论。 “等下晚餐做好了你就能吃到特别圆的土豆球了,”安有邀功道,“我特地给妈妈说了哦,你最喜欢吃圆滚滚的土豆。” 越漂亮越好、越规整越好。 这就是严自得的吃饭准则。 但他这标准基本上只有身边亲近的人知道,严自得第一个怀疑到应川:“小胖给你说的?” 安有瞪大眼:“哎?你怎么知道?” 严自得幽幽:“除了他难道还是你那什么破系统?” 安有缩了缩脖子,他没想到严自得还记得当时他这番胡话。 “就是啦,毕竟我追人肯定需要先攻略你身边的朋友对吧,”安有含糊过去,他又回到前面一个话题,“等下下楼了你就可以看见我的爸爸。” 严自得想起安有痛车上那个卷头Q版人物。 “我爸爸是一个科学家,”安有伸手指了指窗外不远处的小型实验室,“那就是他平时工作的地方。” 严自得看过去,几乎都要幻视自己的自得建造厂,他甚至还多了几分惺惺相惜的感觉,他问:“他一般在做什么试验?” 安有沉思了下:“以前我知道一点,但现在我不知道了。” “可能什么都做吧,也可能什么都做不好。” 他耸了耸肩,正想接着说话时窗外却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砰!!!” 安有习以为常捂住脑门,他声音听起来额外疲惫。 “别怕,这只是我爸实验又做失败了而已。” 严自得一时之间都不知该说什么,他顺着爆炸声看去,只见一个身披灰大褂的卷发男正从烟雾里走出,脸上护目镜歪歪斜斜带着,紧接着楼下的窗户被猛得推开: “安朔!你怎么又搞爆炸!” 安朔摇摇晃晃朝许思琴挥舞着手臂,笑眯眯叫:“老婆你好!” 下一秒他视线上移,看向一扇敞开的窗。 “安有!” 安有丧着脸啪嗒啪嗒跑过去探头:“爸爸你又搞了破坏,我朋友还在呢。” 安朔扶正护目镜,露出一排超级闪亮的白牙:“小无的对象你好!” 什么东西,安有都没看严自得表情就开始大叫:“爸爸你不要胡乱给别人戴帽子啊啊!” 但当事人此刻却还像是在梦里,迟疑着挥了挥手: “啊,叔叔你好。”—— 作者有话说:窝讨厌走过渡什么时候长出一双日六的手。 第35章 我的发现 安有家的规律十分清晰。 早上七点, 整个别墅就此复苏,许思琴又开始和土豆斗争,安朔换上新一套白大褂, 笑意盈盈坐在客厅喝咖啡。 全息电视投屏着今日新闻,西装革履的主持人面无表情播报着今日小镇大事。 严自得记得周三通常会是一场车祸, 警察花15分钟赶到, 抵达现场后再过十分钟就能疏通交通。 上周三车祸在A环路口发生,这周严自得并不清楚会在哪里发生, 但他推测会在B环附近。 这些规律都如此井然着进行,除了安有。 严自得摸不清他具体的起床时间,仅有的推测只是他擅长赖床。 第一天睡在安有家时严自得果然失眠, 睡意海中的小舟没有一艘能载他安眠,瞪眼到凌晨三四点才囫囵入睡,第二天严自得罕见晚起几分钟, 出门时正好看见黑衣人A正在敲安有的房门。 A:“严少爷好。” 严自得后退一步:“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笑话,一山难容二虎,一家怎么还能出两个少爷?严自得想自己也没有这命当少爷。 只是第一次被这么叫的确有点微爽, 还有些熟悉,他将这个当做叫安有少爷多了的后遗症。 严自得看向A正欲敲下的手指:“你是要叫他起床吗?” “是。”A道, 他向来面瘫的脸上扭曲出无奈的含义,“少爷最近很爱赖床。” 之前他们从未被安排过这个任务, 直到少爷决定转学到幸福小镇高中后, 他便给他们多提了一个要求,至少要在七点半前叫醒他。 本来他们以为这是个简单活,但当真正做起来后才发现不是那么容易。 ABC和一姐二哥五人轮流轮岗,一周五天,才好歹做到让少爷不迟到。 见严自得还没有挪步, A福至心灵,他问道:“您是想自己来叫少爷起床吗?” 严自得:? 他指了指自己:“什么?” 他不过只是不想一个人面对安有的父母,他的父母太热情,太亲昵,严自得有些难以接受这样的好意。 A以为他没听见,又重复了一遍:“您来叫少爷起床。” 严自得果断回绝:“不要。” 谁知道安有被吵醒后会不会生气,想到这里时严自得顿了下,他意识到自己对安有了解实在过少。 不知道他原来还会赖床,不清楚他是否有起床气,不明白他性格的养成来源,更分辨不出他做许多莫名事情的动机。 安有像一只俄罗斯套娃,但现在严自得却连第一层都未能撬开。与此相对的是,严自得发现自己面对安有时却是一/丝/不/挂。 他顿了下,思绪在脑海中游走,最后他还是推拒。 “你叫吧,我在这里等他。” A敲响房门,他手劲大,指节粗壮,敲房门如同敲响一只鼓,咚咚,深重又有力。 “……” 一片寂静。 安有仍未苏醒。 A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在安有转校前,他的晨间工作是七点起床,过十分后去帮一一姐打理花园,再到半点后驾驶汽车送安有上学。 在安有转校后,他的晨间工作则变成一早醒来站在少爷门口叫他起床。 其等待时间有长有短,最快时是五分钟内少爷打开房门,最迟他曾等到八点,那早的前一晚A记得很清楚,那是少爷第一次主动说要和朋友出门玩。 一分三十秒过去,A第二次敲响房门。 “咚、咚。” “……” 依旧无人应答。 严自得等得不耐烦,眉心拧着,他先是耐心叫A让开,紧接着就上了脚。 “砰。” 鞋尖撞上门边,严自得扬声叫:“安有!” 声音其实还压了些,倒不是压音量,而是压了点严自得的态度。 有那么点烦,严自得盯住脚尖,表情从外表看起来好显冷酷。 他想少爷还真有这么几分少爷脾气,叫了五分钟都不醒,就这么干巴巴把人晾外面。如果这次还不行他就多踹几脚,踹到少爷醒为止。 没过几秒,门内就传来重物坠地的声音,再接着就是悉悉索索声音,还没等严自得思索好自己要不要露出不耐烦的表情,门风便嗖一下扇在他脸上。 门风扫过他眼睛,严自得下意识眯了一下眼,再睁眼时,除了大亮天光外就是安有那张明显刚睡醒的脸。 安有牙刷叼了一半,含糊不清:“严自得早上好!” 这下严自得的表情是真情实感地发臭。 他退至身后那堵墙边,语气冷淡:“不好。” A适时开口:“少爷,还差十五分钟就要上课了,待会我开空陆车送您们去学校。” 安有还颇有礼貌看着他,一边刷牙一边说:“好呀好呀谢谢A同学!” 严自得在旁冷笑,想说少爷的礼貌总是有些不合时宜,该在敲门第一下时早起的但没醒来,反而马后炮似的快迟到了要盯着别人眼睛说谢谢。 但也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讲不好安家给他们开的工资是一个月十万呢。 “少爷,这是我的职责。”A照旧面瘫,“但我想如果您需要更高效率早起的话可以考虑让严少爷起来后叫一下您。” “据我刚刚观察,在严少爷开口后您只花了四秒就下了床,十五秒后便打开了门。” 严自得不敢置信:“我吗?” A仍然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只是在这时他对严自得微微笑了下:“对的,看起来您对少爷来说效用更大。” “再说吧。”严自得并不想担这个差,他宁愿每天早上在墙角当蘑菇等到少爷自己起床都不乐意伸个手或脚敲门。 “可以呀!”安有倒是应得很快,他脑袋立马转向严自得,“严值得——” 嗯,泡沫还在嘴里,连名字都被这堆人造的东西填充到膨胀,舌尖触感从牙齿到上颚,唇齿间留出更多间隙,一个崭新的名字便就此诞生。 严自得抵抗第一回:“不认识什么严值得。” 安有于是立马跑去盥洗室吐掉泡沫,在这期间A已经离开,说是准备把车开到门口,叫他们快点过来。 严自得有一种被抛弃的错觉——毕竟A看着如此勤恳老实。 他收了点动作,不再半倚靠在墙上,这姿势以前被严自乐骂过像混混,严自得反叛得很,自此他只要有墙就这么混不吝地倚靠。 但这姿势也就看着帅,装久了就累,严自得直起身子,顺着旋转楼梯的间隙看去,安有的父母正面容恬静坐在餐桌上看电视,节目里播报音隐约传入二楼。 “小镇时间…整,车祸…B环交汇…司机避开。” 周三,车祸,B环。 严自得成功预言,毫无惊喜地胜利,早知如此就和这世界上的破神下个赌注,要是他猜对就让他变成白痴那样去生活,没猜对就让他去死。 可惜世界上不存在神,只存在一只聒噪的少爷。 “严自得!” 少爷舌头捋顺了,听起来舒服多了。 安有提着书包过来,他又提起刚刚A的提议,“以后你来叫我好吗?” 严自得慢半拍跟在他身后,全然没有寄住别人家的拘束,当然,这只针对于安有。 他慢悠悠吐出两个字,进行自己的第二回抵抗:“不想。” 安有神情果然瘪了下去,严自得昨晚睡不着的时候想了很多,以前他想的全是严自乐,想自己该怎么报复他,但昨天他还想到了安有,安有在他浮沉的思绪里占比还离奇的重。 他想到安有的眼睛,他一睁眼那眼睛就跟鬼火一样黏在天花板上,起初他试图对视,但没过几秒就放弃,只是就算他闭上眼,那眼睛还映在眼皮。 炯炯。一把火,一团冷温度的火,一束静谧的火。 昨晚安有的眼睛就是这么看着他的。 严自得觉得不行,认为自己气势萎靡许多,便靠着回忆来为这双眼睛增加其他五官,他回忆起少爷的眉毛、想他的鼻子、嘴唇、耳朵,他胡乱将这些元素排列组合。 至此,一只赛博面庞便在严自得紧闭的双眼里诞生。 严自得眼皮上黏着的安有神情冷淡。严自得便开始为他补充神情,愤怒是这样,伤心是那样,开心时眉毛扬起,忍耐时五官拧在一起,这表情该归属于哪里?严自得从前没分辨出来,现在依旧难以理解。 人有喜怒哀惧四类表情,而安有的神情却是其中任意2-4种的交织,太含糊、太复杂、太难以琢磨,像是他所有肌肉都只集中在面部,他自四大分支下继续延伸,根据排列组合,除开最基础的四类,他还有六十种不同的微表情。 六十种微表情,代表安有会换六十张脸。 严自得在晚上反复调整、琢磨。他从小面对的是没有五官的父母和一只是狗的哥哥,他对表情理解太浅显,以为人只会喜怒哀惧,人基础地生活,基础地做出表情来表达生活,生活没有缓冲带,全是极致的喜、怒、哀、惧。 但在这一晚,在将近天亮时,严自得终于悟出一些表情的真理。 好比现在。 安有的五官瞬间瘪下,眉峰蹙起,眼皮拉下,嘴角也不自觉向下弯去。 这种表情分类于哀中,更细化一点,这叫做委屈。 严自得终于理解、触摸到了一点安有,之前在安有的审视下一/丝/不/挂少有秘密的自己,在此时终于多了一点穿上衣服的实感。 紧接着,安有表情又变了,这下是再接再厉的自我鼓励,他说:“严自得,我很需要你,每次我都睡得很沉,醒来很艰难,你今天一叫我我就醒了,代表你对我很有用。” 事不过三。 严自得松了口:“好,但我只会叫你一次。” 安有的表情继续变化着,眉心打起的结散开,眉飞色舞,神情再度活泛起来。 “一次也够了。”安有对严自得很有自信,“你声音一响起我就会醒。”—— 作者有话说:呃呃□□竟然也是屏蔽词 第36章 我的疑问 严自得半推半就受了个新职位, 现在他每次看到ABC都有种同事的感觉,连着早起也多了那么几分班味。 安家规律远不止这些,严自得还没住到一周, 就已经发现了个七七八八。 好比安有每次走前都要和父母拥抱。严自得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确实讶然,这个家庭里面的父子、母子、夫妻之间的关系实在正常的吓人。 早上八点前安有下楼, 匆匆忙忙吃过早餐后便例行拥抱。有时起来迟了就将可丽饼叼在嘴里, 书包丢给A或爸爸或者自己背着,但现在基本上都是丢给严自得, 一方面是为了让他免于被拥抱的程序,另一方面也是少爷给他开了工资。 这话是严自得自己提的,像是有了金钱交易才能将他们之间的关系分得清清白白。 但要的也不多, 一天一百,只是少爷心疼他,给他涨到了一天一千。 再说回这程序化的拥抱。 严自得百无聊赖地观察过, 安有和许思琴拥抱时难免有些僵硬,也许因为性别缘由,但安有依旧将暖绒绒脑袋埋进妈妈的颈窝。严自得对此看了几眼就挪开, 他不自觉想到自己的妈妈,但如果他们之间真要这么拥抱了他只会感到一阵恶寒。 许思琴通常拍拍安有脑袋说上学注意安全啊, 只字不提学习的事。 但也是,少爷这学习瘾患者哪里需要被督促学习。 轮到安朔时安有行为显得自在许多, 好哥们儿似的撞上他爸, 亲昵说爸爸再见,安朔对他更没什么要叮嘱的,只是薅了一把他头发。 中午吃好点啊。这就是安朔对于安有的期待。 严自得就拎着书包在旁边当伴读,有时候他后悔,为什么要应少爷这个无理的要求, 有时候他也释然,在家天天被父母厌恶,时不时转换一点心情再赚点钱重新造个火箭看起来也不错。 但这样的情绪通常都短暂,因为第三个拥抱会是安有给他,少爷虎扑似得罩过来,四只爪子牢牢扒他全身,严自得还不能冷脸,少爷父母全在旁边乐呵呵看着。 他只能学着ABC面瘫着五官,伸手拍安有脑袋。 “下来。” 于是安有立马猴子下树似的放手,完了就接过自己的书包,拉过严自得手说:“我们走啦!” 等到上车严自得才抽回自己的手,他最近有了点力气,于是能很好的控制和表达愤怒,他假装泄了一丝恼意。 “以后不要随随便便就挂我身上或者牵手。” 最近安有实在是得寸进尺,近了一尺又一尺。 安有表情又表露出小幅度的下滑,他先是说:“但是你也没有表现得很抗拒。” 他才不是白痴,每回伸手时其实都看了严自得的表情,他能感受到他们之间就是更近了一步,安有贪心,想要更多,他早已习惯这样的温度。 严自得不给,安有便自己去拿。 大大方方的,又没有小偷小摸。安有对自己的表现甚至很满意,他分明时常都在恪守规矩。 严自得垂下眼睫,在脸上打下一层阴影,他背着心说话,“我很抗拒。” 嗯嗯,对不起。 又骗了你。 但要真心说出那句其实我已经习惯也太奇怪,严自得受不了这种黏腻感,像是浑身上下都涂满了蜂蜜,而外面世界全是摩擦力为0的地面,只要他迈出一步,就要狠狠跌倒。 安有才不信,但动作还是后退一步,他坐到车门边,嘴上却不依不饶:“那你难道不喜欢吗?” 严自得说:“当然不。” 安有张牙舞爪:“那我以后都不能这样了吗?” 严自得迟疑了一下:“不能。” 安有双手抱臂:“你就这样,反正我不同意,我现在是在追求你,追求你不触碰这怎么可能?” 黑衣人A面不改色,还适时降了点速度,好让行程更加平稳。 追人还是这种态度,这怎么看都已蹬鼻子上脸,现在的少爷和最开始那个粉毛小子看起来毫不相干。 严自得嘴角翘了下,他偏过头,顺着车窗下看,车程刚行驶过半,正好驶过他第一次见安有的车道边。 那时少爷还只是个粉毛,呆头呆脑撞上护栏。 那时严自得还计划着一飞冲天,坐在悬浮列车上百无聊赖俯瞰。 现在他们却坐在一起,粉毛变成少爷,严自得变成被包的同学,他平安无虞度过十九岁,生活中横冲直撞出来一个少爷。 书上说人的第一次见面往往就决定了彼此故事的走向,这么想来竟还有几分道理。 分明他们之间隔了三个人的空隙,但严自得却偏偏觉得他们又离得那么近。 他转过头,看了眼还在表演心碎的安有,压低着嗓音。 “我之前给你就说过,我不是男同。” 大概率不是。 毕竟严自得没有样本,他参考不了。 安有对此倒不屑一顾,他撇撇嘴:“好吧。” “其次就是,”严自得问他,“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是不是骑的一辆大马力摩托?” 安有说:“是呀是呀。” 他没有搞懂严自得突然提这个干嘛:“怎么了?当时我就是骑的这个撞的你的火箭,你火箭坏了,我车也变成了破铜烂铁。” “没什么。”严自得回正脑袋,目视前方,“我刚想说的是,你二轮车真的骑得很烂。” 安有:…… 安有:“你的火箭质量也是真的超差。”- 应川是见到他们一起从车上下来后才知道他们已经住在一起。 他声调夸张地叫:“什么?哥你和少爷同居了?” 安有没回头,依旧哼哧哼哧写着新发的数学试卷。 严自得面无表情:“声音小点。” “噢噢。”应川这才收了点声音,鬼鬼祟祟凑来,“你们同居了?哥你不是不搞男同吗?” “不是同居不是男同,”严自得少有耐心,他神色自如,“只是被包了。” 应川:“…额。” 应川:“…摁。” 应川接受现实,恍恍惚:“…只是被包了。” 严自得不懂他在魂不守舍什么,为此还慷慨邀请他:“你也可以被少爷包,你需要的话我帮你给他说一嘴,反正这跟工作差不多,不过就是当个宠物,赔点笑。” 他想的很清楚,被包养、当情人,在安有家里当这么一个娇,这些种种,总归只是一个工作。 里面掺杂的是利益、是交易,根本不是什么情谊。 严自得擅长打工,擅长做重复性的工作,目前这份工作对他而言也只是多了几分挑战。 应川幽幽:“我不要。” 他这回表情明显认真:“我才是真的不是男同那个人好吧。” 严自得:“工资是一天一千。” 应川立即倒戈:“我可以!” 但当他真答应了,严自得心里却开始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从桌肚随便掏出一本课本:“你自己问安有吧。” “什么啊,”应川感觉自己被耍了,他嘟囔着,“算球,我才不为五斗米折腰。” “但你也要真得小心哦,”应川神叨叨,他给自己朋友以警惕,“不要把自己也赔进去。” 严自得从鼻腔哼气:“怎么可能。” 他继续说:“我从没做过亏本买卖。” 当初在天涯海脚店打零工都顺了一大堆过期货回去,严自得想自己就是这么个坏小子,一毛不拔,冷心冷肺,睚眦必报。 哪里还轮得到他吃亏。 “胖啊,”这时安有转过来,他把题目解题过程理在本子上,“你之前问我的题,我给你写了过程,你看看,还有什么不懂的你可以再问我。” 应川双手合十,他凑过去看:“谢谢少爷!” 下一秒两个脑袋就要抵在一起,严自得冷飕飕开口,试图吹出来一阵风在他俩头发间凿出一条河的通道。 严自得:“什么题?” “啊?”安有抬起脑袋,“数学题,昨天给你抄你没有抄。” 到底新世纪谁做作业?严自得终于有了点被背叛的感觉,他叫应川。 “你怎么背着我学习?” 应川挠头:“嘿嘿,我妈说如果我考到双百就把我家后院改成高尔夫球场,以后让我尽情玩。” 光记着小胖的傻白甜了,严自得都快要忘记他家其实也算小有资产。 到头来穷比还是我自己。 “少爷人真的挺好的,”应川絮絮叨叨又开始,“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问他问题,他也没嫌我烦,再晚都回答我,而且说的鞭辟入里,深入浅出——” “这词你自己学的?” 傻白甜什么时候有这样的知识储备了,不该是跟着他一起窝在桌肚里看故事会吗? 应川咧嘴笑:“小无叫我这么夸他的。” 严自得沉默一瞬,这看起来确实像安有作风,但他没试过,没有实践,所以只能推测。 “你也很聪明啦。”安有拿笔帽抵住自己下巴,“一点就通,孺子可教也,相信你很快就能有自己专属的球场了,当然,如果后面差一点也可以来找我,我给你建。” 应川简直要泪眼汪汪:“小无,i love u,我也可以被你包,不,我当你的狗都可以。” 安有闻言先看了眼严自得的神情,随后才说:“爱我可以,但是不要当我的狗。” 严自得这下更是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自己一整颗心都碾成细长条的胶片,此时正装进放映机里在脑海放映被碾时刻。 咯滋咯滋。 貌似是心碎的声音- 除了应川外,安有其他的人情世故也做得极好。 倒并非故意维持,而是他在哪里就会成为哪处的视觉中心。 在孟岱店里更不用说,哪怕唱歌在跑调边缘,下台来都能收获一堆说他唱得好看的言论,这里尤其还有孟一二这个粉头,每回严自得来都要时不时暗戳戳问他: “自得哥哥,粉头发哥哥呢?我很思念他。” 严自得之前说他:“你懂什么思念。” 孟一二不乐意:“我当然理解,思念就是想时刻见到他和他一起玩。” 严自得顿了下,最终评价:“油嘴滑舌。” 但他回去后还是给安有说了孟一二那方小小的、窄窄的思念,安有听后连着好几天都去孟岱店里去玩。 孟岱为此又紧张兮兮:“少爷怎么又大驾光临?” 严自得喝着他新调的旺仔雪碧橘子酒,指了指正在摸安有头发的孟一二:“问你儿子咯。” 孟岱怪天怪地怪严自得就是不怪孟一二:“就怪你说。” 严自得扯了下嘴角:“这款难喝,你一上架就要破产。” “真的是,严自得你舔一下嘴都要被自己毒死。” 应川、孟一二这些人,安有和他们相处亲密严自得还能找出理由给少爷安上,好比他们是自己的朋友,和他们打好关系也就是和自己打好关系。 一一姐他们严自得也能理解,毕竟是家里的员工,也许陪伴了安有大半人生,但别墅旁邻居、保安、甚至邻居的狗这些,严自得是真不理解为什么。 安有有空就呆在家里花园,帮着一一姐他们整理花园,整个人脏兮兮,但脸上依旧笑盈盈看他们,严自得嫌烦就没去,躲在自己宽敞客房里写日记。 只是这日记没写几行就搁笔,他站起走到窗边,啪一下打开窗。 嗓音幽幽:“少爷,你们可不可以笑声小一点?我有一点困。” 安有立马噤声:“对不起噢严自得。” 说完还低下头帮一一姐理了下手袖,严自得莫名又听见什么胶片放映的声音。 咯滋咯滋。 吵得要命。 “啪。” 他又一下关上窗。 一一姐还有点担忧:“小无少爷,严少爷是有点神经衰弱吗?” 安有闻言皱了下眉头:“好有道理噢,那姐姐你等下可以叫三三阿姨做一些助眠的食物吗?我叫严自得多吃一点。” 一一姐满口答应:“好呀好呀。” 花园玩完了安有就去小区里逛,左边领居家是个独居创业男,家里养了几只狗,生活规律是一天遛三回狗,晚上六点遛所有狗,下午两点和半夜一点雷打不动再多遛几回比格。 今天他一出门对着左边邻居喊:“哥哥你好,今天晚上还要去开会吗?” 邻居哥哥温和一笑:“是呀,要工作才能养小狗。” 安有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大耳朵比格,比格瞪着眼睛朝他汪汪骂了两声。 “小比小比。”安有摸摸他脑袋,比大王不屑一顾摇着尾巴走了。 他对这种精力旺盛的犬类实在好奇,于是便主动提出:“之后你要出差也可以把小比放在我家。” 严自得那时就站在别墅区大路旁的那棵树下,今天少爷说带他出门吃顿好的,结果扭头就开始逗弄小比。 刚才还说出那么逾矩的话,难不成他以为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天生乐天派自来熟? 人和人之间总得要有点距离。 这么想着,严自得动了脚上前,刚想把安有拉回来时就听见邻居说: “好啊,之后出差了就叫你。” 安有还颇为恋恋不舍,又伸手薅了一把小比脑袋:“再见小比。” 他知道他不可能等到这个出差时机,除非邻居善心大发,或者被魂穿。 “不要随便摸狗。”严自得冷着脸道。 安有胡乱往身上抹了一下:“又不是流浪狗。” “都脏。” 安有莫名地看他一眼:“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狗,你不也养过吗?” 严自得顿了一下:“严自乐你完全可以把他当人看。” “噢——”安有拖长声音,他接着自己刚刚说的话说,“小时候我家也养过一只狗,土狗,串串来着,很聪明可爱,虽然也有点调皮,但很亲我,一见到我就汪汪大叫。” 严自得从来没有听过安有提起过这件事,他父母和别墅里那些员工也没提过。偌大别墅,严自得根本没有见过这条狗的生存痕迹。 这条狗像是凭空冒出,又或者只在安有记忆里存在。 他没有打断,等着安有继续说。 “但后来出了一点事,我们都不方便养他就送走了。” 轻飘飘一句话,严自得去看他表情,依旧嘻嘻哈哈,仿佛这件事就这么小、这么轻,似乎人只需要吹一口气,所有的眼泪便会就此翻篇。 严自得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生疏地翻着大脑里话题抽屉,抽选出排序1的话题出来。 “你对大家都这么好吗?” 安有啊了一声,他仰起脸,树影像扎染那样浸没他面颊。 “什么?”他有点没弄懂严自得意思。 严自得呼出点气,胸膛里的气球瘪了些。 因此他说出的话声音更低,他问安有:“我说,你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吗?”—— 作者有话说:三月一,爱所有人,尤其大同。 第37章 我讨厌你 那我到底算什么? 严自得无法厘清。 他生命中早已失去了严自乐那样的标杆, 他无法询问妈妈、无法求助爸爸,他环视一圈,都无法找到一个真正吐露心绪的朋友 ——除了安有。 但现在问题根源却来自安有。 严自得说着理解自己, 实际上他很难理解自己。他能理解他人的恶,好比严自乐偶尔的妒忌、贬低, 好比父母常有的忽略, 但他却总是很难理解自己的恶。 他将自己的恶用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罩住,给它们安下同一个罪名: 天生坏种, 本该如此。 他分析安有分支下的表情,却少有分析自己恶的子集,自私也好、愤恨也罢, 无论其缘由,无论其起因。他将它们囫囵地包裹,胡乱地兜入网中, 像只有这样,他才能恶意得自在。 天生而已,犯贱而已。 于是他顺理成章使坏, 心安理得接受他人的厌恶。 紧接着,便水到渠成去死。 但偏偏安有出来搅黄了一切, 他以一种全知全能者的身份降临,他闯入他的生活, 蛮不讲理打乱严自得所有习以为常的规律。 严自得慌了脚步、乱了步伐、漏了心跳, 他真以为安有所来就是为了自己。 自己。 那么小又那么大。 那么虚弱却又那么猛烈地存在。 自己。 两个字,却又是一个可以囊括整个世界的皮套。 自己这个意象于是就此膨大,哪怕严自得回避、抗拒,但心中那个气球就这么由安有和他吹起,越变越大、越变越轻盈—— 气球鼓足气, 轻飘飘,即将飞天。 但现在,在真正踏入属于安有的规律中后,严自得意料之中地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回避的事实:安有的爱如同复制粘贴。 “嘣——” 气球就此爆炸。 安有对所有人都好,对所有人都亲切,哪怕你再渺小、再虚弱,哪怕你是一株草一片露水,他都会因为烈日而为其撑上一把小伞。 他对表达喜欢和表露爱意这件事做得太自然,一切情绪都如此浑然天成展露。他不胆怯,不畏惧,爱是他身上流淌的蜂蜜,所有蜜蜂都围绕他,而他从未吝啬。 那我算什么呢? 严自得想不明白。 一株草?将谢的花?欲死的人?于是安有白骑士般降临。 亦或者其实这是什么积德活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少爷看起来是不是要成佛,而严自得只是他路上最顺手拾起的枯花。 严自得不理解。他长了一张嘴,两只手,却在这件事上变作哑巴,变成残疾,他说不出来,动不下去,只是将自己套入崭新的规律当中,在睡前思考: 我是什么? 在醒来后思考: 我们之间又是什么? 爱是这样吗?喜欢是这样吗?面对着的眼神是这样吗?交换过的呼吸、体温、隐蔽的心绪是这样做的吗? 严自得好想知道。 但他神态却从未表现,依旧端着张无敌厌世脸,他继续当着少爷的伴读、书童、情人,当着永恒的下位者、被救赎者,除了时不时吐出一些不明所以的话。 “我和一一姐掉水里了你救谁?” 安有眉毛挑起,颇为新鲜看了他一眼,随后果断:“救你。” 但严自得表情还是更臭了。 他继续问:“那我和孟一二呢?” 安有还是很果断:“救你。” 严自得嘴角绷紧:“那我和应川?” 安有叉来一个土豆球放在严自得的餐盘,他笑眯眯:“还是你啊。” “和你父母呢?” 安有咬下一口土豆:“还似你。” 分明怎么看都是正确的答案,但严自得却总觉得不对劲。他需要的不是这个,不是永远笃定的是你,安有说的太轻巧,跟他道歉一样,他太拿得起放得下,话语如流水,就这么柔顺地掀过篇章。 但严自得没有那么平滑,他是一张摩擦力极大的桌板——物理题中那颗光滑小球跌落都得滑行一百分钟才能抵达终点。 安有水流般的回答只会彻底浸没他的肌理、埋入他的血管,变作结晶堵塞住他生活的循环。 他没办法接受这些小巧、弹跳力如乒乓球一样的回答,这总让他怀疑自己的球拍接不住安有抛来的球。 安有看他神色更加凝重,这下神情局促些了,他问道:“怎么了?” 严自得没有回答。 安有抿紧了嘴,开始思索自己之前的话有哪些不对。 他总以为自己很了解严自得,但明显现在的严自得和他所认为的严自得产生了微妙的错位。 他想了一下,试图补救:“严自得,你就是我心中的第一顺位。” 严自得睫毛颤了下,他叉住土豆,没有吃,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刺入的动作。 噗呲、噗呲。 白刀进土豆泥刀出。 安有为土豆默哀了一秒,又继续道:“你刚刚说的那些情况从现实来看基本上都不会发生,所以我才都说选你。” “如果真要按现实情况来说,一一姐会游泳,我可能不会先救她。孟一二还太小,应川身体又不好,我会优先救他们。当然,要更现实一点的话,我其实会直接报警,叫来N辆警车,发动全世界公民一起来救你们。” 最后一句是俏皮话,安有惯用的手段,就像西餐盘边那抹小花的点缀——不必要,却能让菜肴显得更精致可口。 可惜严自得并没有心情去感受这朵花,他将土豆球叉扁作土豆泥后才问道。 “那我呢?” “砰!!” 周四,安朔再度引爆一场爆炸。 许思琴从窗边探头:“安朔!你怎么又搞爆炸!” 安朔继续套着自己灰不溜秋的大褂:“老婆你好!” 紧接着他叫:“安有!” 安有没有吭声。 他看向严自得,眉心很浅地蹙起,他问:“你刚刚说什么?” 严自得很莫名地笑了下,窗外安朔依旧在叫安有,但他没有放出安有的使用权。 他敛下眼睑,插科打诨的话过后,他终于吐出些真实的疑问:“…你当时为什么要救我呢?” 安有没有停顿,他回答得太自然,像是这个问题就只有这么一个标准答案。 他告诉严自得,瞳仁黝黑,神态郑重万分:“因为我不想要你死。” 为什么不想要他死呢?是因为需要,还是因为可惜,亦或是什么单纯的本能。分明是那么一个具体的问题,为什么到最后安有给他的还是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严自得终于抬起眼,他看向安有。 很严肃的表情,真挚的神态,像他此时吐露的话都必须为真,要不然就会招来天打雷劈的后果。 微拧的眉头都让他浑身显得都有些紧张,严自得突然就失了再探求的性质,他勾了下嘴角。 “你爸爸叫你。” “不用管他啦,反正他叫不了多久就要停。” 果然,没过一会儿安朔就停止了叫唤。 见严自得神情自然后安有也跟着松懈起来,他又将一个土豆球叉进严自得碗里,另一个放进自己嘴里。 咀嚼着,舌头在土豆与语言中打绊。 “严值得,以后有什么想法你直接告诉我就行,好不好呀?” 严自得也叼入一块土豆,之前的土豆泥早已凝固在餐盘上。 他说:“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安有点脑袋,努力将密度颇高的土豆下咽,他咳了下,严自得给他递来一杯水。 楼上许思琴开始拉起提琴,还是那首天鹅湖序曲——她只在双数日练琴。 安有猛喝一口:“严自得。” 严自得应了声,但思绪却逃兵似的开始躲藏,他想来安有家小半个月,许思琴拉的永远都是这一首。 引颈就戮的天鹅,垂死的天鹅。 严自得每回听只感到一种伤悲。 “你刚刚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以后你有什么直接告诉我就好。其实我对待感情和生活真的有一点迟钝和笨蛋,只是说现在我积累了一些经验,但是在一些突发情况时我可能处理的还不是很好。” “嗯。”严自得回应他。 他又想起在单数日,这通常是安有练琴的日子,在第一天他就说过自己小时候很讨厌练琴,但不知为什么长大了他却开始主动练琴。 许思琴在旁边也劝他:“小无,不想练了就不要练啦。” 但安有还是架起琴弓,半张脸都藏匿在提琴后,他晃了晃身体:“没关系,今天我正好无聊。” 紧接着他便开始笨拙拉起小星星,严自得从锯木头听到音符连成一个曲调,从基础音阶再过渡到拥有旋律的曲目。 安有像是后知后觉补上了童年的什么遗憾。 于是在这周周三,车祸再一度发生在A环路口的下午,他宣布自己要开始着手练习天鹅湖。 “…严自得,你真的有在听我说话吗?” 眼前多了根摇晃的手指,严自得终于从神游中回神,他说:“听到了。” 安有狐疑:“真的吗?” 严自得:“你刚刚说自己是笨蛋,所以需要我告诉你。” 安有这才放下心:“是这样的,哎,其实我之前还觉得自己情商挺高的,因为看起来大家都挺喜欢我。直到有个人说我其实是个白痴,我才猛然发现,啊哦,好像我处理情感的确有点笨笨的。” 但显然严自得的关注点不在笨蛋上面,安有是个情感白痴,这个事实在开头他们初步接触时就有所体现,但好在他道歉迅速,严自得胸怀宽广——真的,请相信这句话。 有这两个先决条件他们才能顺利玩到今天。 “什么人?”严自得问。 这些没有代称的人在安有话语中出现得太频繁,他表意不明,严自得也从未过问。直到不久前,安有开始提起一只在别墅中彻底了无痕迹的狗,于是严自得意识到,是时候轮到自己掌握主动权了。 “一个哥哥。”安有说,“他说我只是数学学得好和什么都喜欢直接说而已,但我是真的觉得一切都能通过数理的方式解决。” “很多事情,喜欢、愤怒、伤心,这些只要张开嘴就行,但他说不对,人要学会隐藏,有些时候直接说并不正……哎哎?” 安有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他的脑袋渐渐偏向一边,在天鹅湖攀升至激昂部分时他又开了口: “这是吃醋了吧。”安有嘟囔一句,他眨一下眼,更加确定,“你是在吃醋吗?严自得。” 严自得的嘴角再次紧绷成一条笔直的线,他双臂环抱,语气显得冷硬许多:“不是。” 安有蔫下去,他只能在脑海里与案例对比,他翻来覆去想,犹犹豫豫想,最后还是直接问道: “你是不是也已经有一点喜欢我了?” “怎么可能。”严自得面上表情更僵了,琴声开始缓慢,如泣如诉。 他垂下眼,一字一顿道:“没有,我讨厌你。”—— 作者有话说:无:承认吧,你也很为我着迷。 圈:我讨厌你。 世界上有把喜欢当成话语里的逗号,有些人把喜欢扭曲成讨厌。嗯嗯。 三月,我就这么轻而易举成为劳模^^木有夸奖和灌溉实在是有一点那个了!(对手指)[可怜][可怜] 第38章 我会回来 又说错话了。 安有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含糊, 严自得回忆不起来他究竟是什么表情,也许伤心,也许尴尬, 也许不当回事,总归严自得的记忆就这么模糊了。 回忆在此时染上薄雾, 他试图抬起掌心去擦, 结果却发觉雾在窗外。 他不清楚喜欢,但却明白讨厌, 讨厌就是他讨厌严自乐,但他讨厌安有和讨厌严自乐是一个量级吗? 严自得不知道。 现在他骤然变成生活的初学者,他牙牙学语, 结果出口的第一句却如此可恶。 他也有试图和安有道歉过,但少爷简直纯粹乐天派,对他那句话看起来根本没怎么放在心上, 睡过一个觉就又变得亲昵起来。 以至于严自得想说,话语在接触到安有眼神那一刻又变作水泥,他吞不下吐不出, 只能堵在喉管,堵住一切具有体积的字眼。 安有还笑盈盈问他:“怎么了?” 严自得连没什么都说不出口, 甚至他还奇怪感到一种愤然。 安有贴近了些,这回不再笑了, 五官又揉在一起, 他在面对严自得时表情总是丰富。 “怎么了?”安有又问,他重复着上一场的对话,“严自得你有什么直接告诉我就行。” 严自得定定看了他几秒,语言在触及到他含满关怀的视线后便一下消解。 他喉管空了,喉咙松了, 语言消融,无关紧要的字词被顶上来。 “没什么。”严自得视线垂向地面。 他登时失去了一切表达的念头。 安有看向自己,关怀自己,却更像是在关怀一种意象、一个标签。他的关照、贴心、所谓爱意的表露在某些时刻像极了习惯——可实际上,他们相处的时间还远不到习惯根深蒂固的长度。 严自得想安有提及的那个哥哥说得真对,有些话并不需要直接说出来,就算你说出来了,问题依旧无解。 “没什么。”严自得再次重复道,他又回到冷淡的表情,他指了下走廊,“挺闷的,我出去透下气。” 说是透气,实际上他直接溜出大门,保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严自得拨通许向良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许向良吱了点声:“喂?严哥啊。” “嗯。”严自得蹲在墙角,他下达指令,“现在开车过来接我一下,地址就我们之前飙车的别墅区。” “哈?”许向良还以为自己没睡醒,“你怎么在这儿?” 说完他自己又串起前因后果:“你在安有那儿?” 严自得从鼻腔哼声。 “咋在少爷这儿了?”许向良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少爷把你追到手了?还是你们先婚后爱上……” “许向良。”严自得打断他,语调照旧平稳,“十分钟内,到了给了一千。” “…使命必达啊爸爸!” 许向良比预料里来得要更早,严自得没抬头,就通过遥远发动机的轰鸣声判断出了距离。 他掐断安有刚打来的电话,转头发了消息过去- :家里有事,回去一趟- :什么事? 估计是发觉自己这句话太僭越,安有紧接着又补了几条- :你怎么回去,这里太远,我叫A叔叔来送你好吗?- :你现在已经出门了吗?我没有在家里看见你。 严自得没有回复。 在愈发逼近的轰鸣声中,聊天框依旧在跳动,从一开始问他需要帮助吗到后面开始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需要我接你吗?- :喂喂喂,严自得严自得严自得你看见了吗! “严哥!”许向良完成了一个超高技巧的收尾,他伸出脚掌抵住地面,“才八分钟哦,我们之间不会被少爷认为是什么偷情吧,偷情我可不干。” 严自得冷冷瞥了他一眼,先打开手机给许向良转了一千,再接着打开了和安有的聊天框。 此时页面内又多出了两条新消息- :我看见你了,你还会回来吗?- :我是不是又哪里做得不好了呀[哭泣][哭泣] 严自得手指悬停了良久,最后才回复- :没有。 他又动起手指,屏幕上的文字从回来又变成不知道,从跟你没关系到最后空白,最后他还是作罢,关掉屏幕后接过许向良地来的头盔。 “一天净赚一千啊!”许向良吹了声口哨,他挑眉,“老大上车,今儿您完全能包我整天,要去哪儿我都奉陪。” 严自得跨上摩托。 “去孟岱那儿。”- 下午两点,随着天气变冷,店内顾客也逐渐减少,有顾客嘟囔着今天怎么比冬天还要冷,孟岱为此还打了点暖气。 前脚他刚应付完事儿多的客人,后脚严自得就来了。 还是正在帮爸爸抹桌子的孟一二先看见他的。 孟一二歪脑袋:“严自得,你怎么来啦?” 孟岱这才从吧台回头:“严自得,你怎么来了?” 下一句话他才开始纠正孟一二称谓问题:“一二,别没大没小,叫自得哥哥。” 孟一二早已经啪嗒啪嗒到严自得腿边,抱着他腿声音嗲嗲:“自得哥哥,小无哥哥呢?” 严自得被迫停下:“没来。” 远处的孟岱倒是先放下了一颗心。 “真的吗?”孟一二还试图从他身后张望,结果只看见一个许向良,他表情立马耷拉。 他站直身体,跟在严自得身后:“那小无哥哥呢?” 严自得随便找了个凳子坐下:“在他家。” “之前你们不都是一起来的吗?” “那是之前。” “今天你们怎么不一起呢?” “…孟一二。”严自得伸出脚轻轻踹了他一下,“别问了行吗?” 孟一二撇撇嘴,抬起自己小脚果断踹了回去。 “孟一二,”孟岱这时开了口,“你去帮许向良搬一下乐器设备。” 孟一二颇为不开心点了下鞋尖,但还是顺从了孟岱的话,一边走一边嘟囔:“又是你们的大人时刻。” 孟岱听后笑了一下,他转身从冰柜里掏出来一杯衰崽牛奶给严自得:“来吧,小同学,来瓶牛奶就开始我们的大人时刻。” 严自得伸手接过,瓶身湿冷的水汽冻住他指尖,他摩梭了几下:“冬天给我冰饮。” “这不你一来就顶着张冰块脸嘛。”孟岱笑眯眯,“看见什么就给什么。” 严自得懒得搭理他,伸手拉开拉环,啪嗒一声,牛奶溢出少许,孟岱给他递来纸,但他没接,反而用手指抹尽,随后才倒入玻璃杯中。 怎么看都一副心神不宁模样,不像是什么哀伤后的无力,更像是一种未成年思考到底要不要背着父母喝酒的纠结。 孟岱挑了下眉。 颓靡愤世的严自得见得多了,但这种迷茫状态的严自得倒见得不多。 他之前还以为严自得生活没什么烦恼,倒不是说他衣食无忧、幸福过日,而是指这些烦恼忧愁无法在他心上留下痕迹,他不为此纠结、不为此困扰,对待一切的态度就是竖起中指,面无表情说: “那就去死吧。” “现在不是要大家都去死的表情了。”孟岱觉得很有趣,还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在严自得恐吓下又被迫删掉。 “删啦删啦。”孟岱耸肩,他支起脑袋,“说说吧,现在的严自得在纠结什么。” 严自得闷头闷脑:“没什么。” 实际上刚刚他在想,自己表情真的那么明显吗?椭圆形的玻璃瓶倒映出他神情,五官挤压在细长瓶肚处,他看不真切表情,无法归入四大类,非要他说,他能想到的也只有无趣两字。 孟岱能看出来,那安有呢? 安有看起来有一个聪明的脑袋,他解题很快,面对感情也往往暴力解决。喜欢的话他脱口而出,道歉的话亦是,他双眼每次在这种时候就变成语言的帮凶,不断为之增添砝码。 但为什么。严自得想,他回忆起今天上午自己的表情,想来应该是比此时还要显得滞塞,所有五官停滞于面庞,情绪在喉管处截断,理应是一张僵硬的脸,但为什么安有没有看出来? 在严自得的预测中:应当是自己强壮镇定地致歉,紧接着安有回复。他可以愤怒,可以宣泄,可以说当时我的确因为你的话很难过,而不是像今天那样,他笑盈盈,仿若他们之间从未拥有过这样的对话。 “嗨,你这表情都这样了。”孟岱说他,脸上的钉子随着他动作轻微晃动,“现在我算是发现了,你基本上是心里有事才来我这里,再让我猜猜,还是少爷吧。” 瓶身上严自得的五官扭曲了、融化了,严自得拿过它,举起,却是细细地抿了一口。 “不是。”严自得最终这么说。 “好吧。”孟岱耸下肩,他转头看向小舞台上还在调试设备的许向良,很贴心地没有提及刚刚许向良临时出走的理由是要去少爷家接严自得。 “那是什么?” 孟岱又问,但此时他视线没看向严自得,反而开始游走在餐馆里用餐的客人中,像是在判断哪一桌可能需要帮助。 严自得还是沉默。 他来这里的初衷其实并非为了宣泄,很多时候他寡言、沉默,话语在胃里腐烂,但情绪却并非如此,语言会腐烂,但情绪是发酵。 偶尔他承受不来,就会想着走走,有时是自得建造厂,有时是电玩城,但最多的还是孟岱的店里。 因为店里有孟一二,严自得很早就发现,有时烦恼经由儿童之口就会变得滑稽又可爱。 孟岱也是个很好的烦恼消解机,他是个不规则不标准的大人,虽然不能让烦恼变得可爱,但至少能将烦恼压缩成薄片。 “看你这样子。”孟岱笑他,又从冰柜掏出几块冰块一股脑丢进严自得瓶里,“醒醒你大脑,不说我就给客人做牛做马去了。” 沉闷的咚咚声中,严自得映在瓶身上的面庞截断了、分裂了、混乱了。 最后一声咚落下,他还是开了口。 “我有点讨厌一个人。” 孟岱动作一顿,他微妙地应声:“是这样啊。” 是这样吗? 严自得无法理解,他眉头皱起,嘴角也抿紧,面部肌肉紧绷着,但神情却是散的。 “怎么个讨厌法?”孟岱问。 “奇怪…讨厌,全是缺点…讨厌,自我、讨厌。” 凌乱的回答,破碎的字词。 严自得又陷入十五岁时严自乐死后的状态,语言在他口中支离破碎,故事以关键词形式存在。 孟岱没有再说话,他在此时认真做一个倾听者。 现在的严自得像极了四年前,那时他在一个闷热的下午进门,进了之后却一句话不说,孟岱叫了好半天才开口说出第一句话。 “我,路上,看见了一个人死了。” 孟岱皱起眉头:“谁死了,你刚刚看见的吗?报警了吗?” 严自得置若罔闻,垂着头玩着手指,词语颠倒着从他口中输出:“死了。生病,很多血。” “你意思看见有人病死了?”他话语太片段,孟岱只能这么推测。 严自得失神片刻才点了下头,他表情看着好悲伤,但嘴上话却说着:“但我,我。” 我字咬得好重,像“我”其实是支仙人球,要滚出就必须要将唇齿碾得鲜血淋漓。 “你慢慢说。”孟岱告诉他。 严自得深吸一口气:“…我没有伤心。” 孟岱安抚他:“这很正常啊,路人而已,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伤心也需要时间的,不伤心才正常。” “是啊。”严自得垂下眼睛,他突兀挤出了一点笑。 笑在此时只是一个动作,肌肉牵动嘴角向上,露出一个完美的弧度,笑在此时并非一种神态。 严自得是笑了,却怎么看都像是哭。 他说着不伤心才正常,但眨眼间却滴下两滴眼泪。 孟岱收回思绪,他又看向严自得。当下严自得早已褪去了十五岁时的青涩与稚气,连年少的棱角都跟着磨没几分,他变得更加沉稳,不再有剧烈的情绪,也少有眼泪。 他迈过了十八岁,进入所谓成人世界。他摸爬滚打,碾过现实的泥土,身上埋下许多种子,有些在发芽,有些早已死去,有些吸他血肉,有些供他营养。 但大多善恶、好坏,严自得并不能全然分清。 于是他忍受。 孟岱轻轻叹了一口气,顺着他意思又问:“对方有很多缺点,让你很不喜欢?” 严自得先是点头,后又摇头。 他冷着一张脸:“还有我。” 孟岱试图理解他的意思:“他也讨厌你?” “不是。”严自得说,他嗓音冷淡,“我也有缺点。” 但否定词刚出口严自得便开始摇摆。 安有说过对自己是喜欢,在相处中严自得也能感受到他说的“追求”,但放在安有的所有行动中,严自得却不能肯定。 他无法判断这是惯性还是特例,安有实在太让人困惑。 孟岱组织了下语言:“有缺点很正常,我也有啊,好比我看见少爷就害怕,这辈子就只想摆,谁想要我出大名赚大钱我就想滚蛋。” “孟一二也有。”孟岱说,“这小屁孩可粘人,每天晚上都要和我睡,长不大,太幼稚。” 孟一二耳尖,但又记得公共场合不得大声喧哗,为此还特地跑过来正名。 “那是我善良的体现,我怕爸爸孤单!” 孟岱笑嘻嘻摁住他肩膀,说他儿子真的是一个小哲学家,随便说出口的话都颇具哲理。 “所以咯,”孟岱朝严自得眨一下眼,“讲不好你觉得的缺点其实是优点,事物总有两面性。” “就是就是。”孟一二用力点头,“所以哥哥你觉得对方有什么缺点?我们可以帮你看看。” 严自得犹豫了一下,压着嗓子吐出第一个缺点。 “很讨大家喜欢。” 孟岱:“嗯?” 孟一二:“嗯嗯?” 孟一二:“这算什么缺点!这很好了。” 严自得思索一阵,换了个词。 “招蜂引蝶?” 孟一二:“那很坏了。” 孟岱敲他脑门:“哪里坏,哪里是缺点,这不别人很有魅力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要被爱和簇拥的,难不成就一直光杆司令,天天被人嫌弃吗?” “…爸爸你说得对。”孟一二立马倒戈。 严自得于是默默将第一个缺点划掉。 “也很吵闹。” “哥哥,”孟一二皱起脸,“你是在骂我吗?” 孟岱说:“吵闹也很好,这叫E人,话多多好,跟一二一样,话多客人都喜欢,天天来我们店里逗他,销售额都能跟着翻一翻。” “就是就是。”孟一二很附和他爸,“世界需要声音呀,只不过你说的那个人声音大了一点而已。” 也有道理。严自得于是又将第二个划掉。 “第三个是有时候太心大。” 严自得想自己拥有一颗小小的心,心里可容纳的平方不多,于是连起搏都平稳;相反安有却拥有一颗庞大又疏落的心,他平方虽多但个个却独立成盒,一些运气差的、过于渺小的,便以一种不幸的姿态从间隙中滑落。 而此刻严自得就认为自己属于那一波气运不好的。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孟一二叹气,他眼睛转呀转,“但如果你喜欢他的话这其实也会变成一个优点!” 严自得问他:“什么优点?” “可爱呀。”说到这里时孟一二还面颊微红,他少有扭捏的时刻。 “就像我们班上的学习委员一样,虽然她有时候算错了我的分数,但我还是觉得她很可爱。” “那是因为别人给你把六十六写成了九十九。”孟岱毫不留情戳穿。 “爸爸坏。”孟一二做了下鬼脸,“但她就算犯什么其他粗心错误我也不会讨厌她呀,她就是很可爱,笑起来眼睛亮亮的,犯错的时候笨笨的,像一只小兔子。” 孟岱捏住他嘴:“别说了,现在是你自得哥主场。” 笑话,严自得虽然表意不明,但孟岱用脚趾头想都能猜到是安有。现在他表情看起来明显感情受挫,孟一二这个过家家似的喜欢怎么方便在这里拿出来。 严自得却是沉思。 他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觉得安有可爱的内容,却一直想起他明亮的眼睛。 安有看向他的时候总是无比真切,像眼睛其实也是一双手,他正在用这双手触摸自己。 严自得不自觉颤了一下。 孟一二此时也终于挣脱了他爸爸的束缚,扬了点声音问:“那自得哥哥你对那个人是喜欢还是讨厌呢?” 严自得敛下眼,心脏突然在当下变得巨大,从左到右填满整个胸膛。 咚、咚。 强有力的鼓动。 严自得想将他按下,担忧它跳动的声音太大,吵到其他人。 咚、咚。 严自得闭上眼,他决意摆脱那双明亮的眼睛。 咚、咚。 严自得睁开眼,他吐出一口气,吐出心跳、吐出回答、吐出假面的真理。 他说:“是讨厌。” “好吧……”孟一二为此表现得很是遗憾,“那也是没有什么办法了。” “嗯。” 严自得敷衍着应他,手上却又拿起手机,他打开与安有的对话框,飞快敲下回复- :回来的。枕头还在你这里—— 作者有话说:嗯嗯,枕头还在。 第39章 我被你亲 从孟老板的店里离开后, 严自得没有直接回别墅,而是先去了一趟山里。 他踏入石洞的时间正值下午六点,云聚了起来, 露了点雨的前兆。 严自得记得之前安有曾在这里刻过一段话,但当时他并没有什么探究的意思, 现在虽然有了这样的意图, 可头脑一热走上来后,洞里的冷气却又让他突然失了探求的勇气。 回头来看, 山在他生命中变作一个不可忽略的节点。上山前他在那端:规律并刻板地生活;下山后他抵达此端:人躺在花绳上被一双巨手反复翻绕。 严自得被绕得眩晕,被绕得心慌,被绕得开始咬文嚼字, 开始抓着安有说过的每一句话在思考,他孜孜以求,将其套入恨与讨厌的模板中进行对比。 敷衍自己是讨厌吗?是吧。 太过于表现喜欢其实是恨对吧, 这看起来貌似是一种情景式复仇。 强取豪夺也是不爱。对,警惕安有的眼睛,文学能巧言令色, 那表情其实更能够。 严自得将画面、语言、和眼睛颠来倒去组合,他力图从其中找出来一些厌恶的证据。像他只要抓到了这些苗头, 他就能合理化自己的情绪,有勇气去看安有刻下的文字—— 恨比爱更让人接受。 意料之中也比自作多情更让人畅快。 严自得不断告诉自己:这是讨厌。像是只有恨了、且要恨得正确才能他自己心里好过。 爱和喜欢这个词太架空了, 严自得在很小的时候试图了解过。他从爸爸妈妈爱严自乐里习得爱, 但到头来却发现这样的“爱”四处流脓,他从和朋友相处中习得喜欢,但直到现在他却连话语都无法倾诉。 只有恨和厌恶最是具体。 具体是他讨厌严自乐又需要严自乐,具体是他明白严自乐哪些让他去讨厌:好比他的自大,好比他的太聪明, 好比他愚蠢的自裁——如果要严自得列出讨厌严自乐的一百个理由,他能一口气写到第一百零一个。 但安有却有所不同,这点不同太微妙,严自得分辨不出,于是只能笼统囊括进厌恶中。 而厌恶往往又伴随着诅咒。在讨厌严自乐时,严自得往往诅咒严自乐变成严自得,要他来过自己的人生,但到现在讨厌安有时,严自得却想不出任何一个能发生在安有身上的诅咒。 严自得想啊想,想到手掌握住石块开始在石壁上划字,想到鞋尖在地上画了十三个圈,想到雨终于落了下来,世界就此颠倒。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严自得终于想到一个合适的答案。他要为安有降下一个诅咒:他诅咒安有再也不能无比直接地表露爱。 他希望爱像石头那样沉在安有的胃袋,不要让安有轻易地吐出,以防安有轻而易举对自己降下诅咒。 “神经一样。”严自得嘟囔,握着石块在石壁上漫无目的刻下划痕。 他没有刻下文字,草草在石壁上写个11/10 小雨就打了止。或许是今天的情绪并非忧愁,也或是严自得实在没有什么想要倾诉,他似乎触摸到真理的指尖。 是讨厌吧。 尽管上一回安有在这里说的是:“你也对我有意思。” 是讨厌吧。 尽管安有问过他:“你是不是也已经有一点喜欢我了?” 是讨厌吧。 尽管严自得心跳真实,他心动、心悸、心颤。 是这样吧…? 严自得的心脏翘起了一边页脚,他反复按压,却怎么也压不平。 他终于有了点非看不可的理由,他的天秤在摇摆,他需要一个绝对的砝码。 严自得于是上前。 安有当时踮起脚写了第一行: 10月忘了多少号太阳太阳 严自得却不需要踮脚,他比安有高一些,此时正垂着眼看。 歪歪扭扭的字迹,只有阿拉伯数字用了大力,看起来根本不习惯拿石头写字,以至于字迹越来越糊。 到第二行时安有已经写得有些疲惫,他后悔没有将日期写成xx/xx,没有将太阳画成一个圆,但还是憋住一口气继续写: 你看到了吧 那就足够啦! 足够什么? 严自得的视线在这短短两句话里来回跑了好几遍,最后还伸出手摸了摸,可惜文字并不能通过触碰传播。 这段话太模糊,严自得完全可以给它加上截然相反的注解。于是他开始不断回想当时安有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神态。 “咔哒。” 身后传来一点微弱的动静,严自得以为是严良,他没有回头,干脆半蹲下来。 直到身后的人出声:“严自得。” 严自得一瞬间心跳停止,他猛然回头——是安有。 原来雨不仅在山间留下痕迹,还在安有身上留下。此时他湿漉漉的,衣物贴住肌肤,头发黏住面颊,水汽漫上眼睛。 严自得当下眉毛就夹起:“你没带伞吗?” 安有点点脑袋,但却是笑的,严自得觉得真正有神经病的是他,到底谁眼见着下雨了还不先找个歇脚地,到底又是谁全身都要湿透还能笑出来。 纯粹乐天派根本没救了。 “你笑什么。”严自得说,他挡住安有刻下的文字,迎上安有此时的眼睛。 安有睫毛都沾上水汽,他看起来很自豪:“我猜对了呀。” 猜对的内容严自得也很好猜,无非就是一个猜到自己在这里。 秘密基地,一个山洞,在之前是他和严自乐的秘密,而现在,全世界只有他和安有知道。 严自得垂下眼睛,他又将那片文字挡得更紧了。他想假意不在乎,但此时文字也奇异地变成一只眼,背后被注视着,面前同样被注视。眼睛与眼睛,严自得串在其中,恍惚自己下一秒就要被视线燃作灰烬。 “擦下雨水。”严自得动了下,他躲开文字的眼睛。 但洞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擦拭的毛巾,严自得只能从自己兜里翻出来几张纸巾,冷着脸叫安有过来。 “脑袋。” 于是安有将脑袋伸过来,他眼睛转了下:“严自得。” 严自得瞧他这样心里有气也发不出:“嗯。” 说话间,他隔着纸巾用力薅了几下安有的脑袋。 没等安有开口,严自得先问了:“你怎么过来了?” 安有抬起头,任由严自得抽出一张新的纸巾擦拭他的脸,眼睛在手掌来回的晃动中忽闪。 “…你逃跑了。” 严自得手顿了下。 安有眼睫颤动着,他语气听起来好委屈:“今天你走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坏心情,你心情不好时一般都想一个人呆着,所以我也没有跟上你,但看你快晚上了还没有回来……” “你要找我直接打电话就行,”严自得打断他,“如果我不在这里你不是白跑?” “但给你打电话你也不一定接。”安有嘴角耷拉下两个小括号,“我也觉得你在生气,你生气的话我打扰你你会更生气。” 严自得无奈,这不该是少爷病吗,他何德何能能有这种病。 “…不会,你听谁胡说的?” 安有随便丢了个锅:“小胖。” “嗯,以后别听他的。”严自得道,“抬一下头。” 安有于是抬起脑袋,眼睛依旧黏在严自得脸上。 “…你只要打就行,我不会不接的。” 安有又点点脑袋,发尾扫过严自得手背,像一群蚂蚁爬过。 蚂蚁真是一群可恶的生物。 严自得收回手,又换了一张新的纸。 湿掉的纸巾被他胡乱塞进自己衣兜,雨于是也沾湿了他的局部。 “严自得。”安有又开了口。 吞吞吐吐,时不时蹦出一个关键词,简直像什么鸭妈妈身后的小鸭子。 更奇怪了。严自得想起孟一二说的话,他说聒噪这其实是一种可爱,可爱是他现在的心情吗?好比将安有比作一只小鸭,比作雨后小菇,比作憨态可掬的万物。 “嗯。”严自得很镇定回复。 安有像是因此有了些力量:“严自得,你今天是不是生气了?” 原来还是在纠结这个问题。在某些方面,安有看起来和自己一样迟钝,以为情绪只分为四大类,没有开心就是难过,没有喜悦便是生气,但严自得已经从其中摸索出了千万的分支,所以要将他今天情绪规类为愤怒是一种错误。 “没有。”严自得回复他。 安有闷闷应声,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了解严自得,仿佛严自得此时正处于急剧变化中,而自己无法观测他即将蜕变成如何。 严自得还在继续:“我不想再当你的娇了。” “啊?”安有明显愣了一下,“为什么呀。” 他一下又更委屈,想去看严自得眼睛,但对方偏偏又故意将眼睛挪开。安有没有办法,想握住他手,结果又被严自得反手桎梏。 “不要再动。”严自得说,他握住他手腕,仔仔细细将湿掉的部分擦过一遍又一遍。 安有在这些时候总是最听话,严自得一声令下,他便乖乖变成木头人。 严自得看他这样觉得好笑,还是软了点语气:“不要这么僵硬。” 安有这才放松下来,眼巴巴看向严自得,又在叫:“严自得。” “嗯。”严自得应他。 “我是哪里做得不好吗?” “不是,你很好。” “那是在我家不自在吗?” “也不是,大家都好。” “那为什么——” “安有。”严自得终于抬起眼,他又问出上一次的问题,“你当时为什么要救我?” 安有回答:“因为不想要你去死。” 严自得笑了下,安有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太认真,像接下来每个字都要成为呈堂证供,以至于认真得有些滑稽。 “笑什么。”安有反手捏了他一下,“很认真的好吗。” 严自得不置可否,他继续着动作,抓来安有另一只手,让对话自然流淌成为他们的背景音。 “重点是你的想法,为什么不想让我去死?” 安有这回回答得慢了些,他想了想:“因为我需要你。” “嗯哼。” 一个还算满意的回答。严自得越发意识到自己也有些神经质,哪怕安有说得如此肯定,但他仍然忍不住去怀疑他话语的真假,去思索这样的程度到底有多重要。 “真的呀。”安有又强调了一遍,他将手收回来,“严自得,不要再擦我这只手了,已经任何一平方毫米都没有雨了!” “我很需要你。”安有琢磨出来严自得几分意思,他想靠近,又怕自己湿漉漉的弄湿对方,只好直挺挺地站着 “怎么样的需要?”严自得又问,他面庞上是全然的探究,他抑制不住,索性便全放出来。 安有脸蛋却一下皱起,他先是说:“我语文很差啦,我要怎么说?” “就是需要,像鱼需要水,人需要空气那样的需要。” “嗯。” 但还是不对。亲人、朋友,这样的情感也能如此套入,严自得太贪心,他需要一个绝对独特的理由。 安有说不到点,于是严自得自己来说。 “其实我有点讨厌你。” 安有可怜巴巴,他觉得身上的雨水其实已经变成自己的泪水:“…好吧。” “我讨厌你吵闹,讨厌你自以为是,讨厌你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但这又好像不是讨厌,我甚至连诅咒都不想给你下,比起让你过得糟糕,我更想让你过得比现在还要好。” 说到这里时严自得顿了下,他走了几步,身后那片安有刻下的文字露了出来。 “这很矛盾,所以我看了你上次写的东西,但这却让我更疑惑,安有,我现在看见了,你说的足够是什么足够?” 什么足够呢。 安有在此时语言却变得如此贫瘠,他磕磕绊绊吐了几个音,但严自得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他照旧自顾自在说:“安有,你真的让我很困惑。你说需要我说喜欢我,说得太轻易了,你同样也将这些情感毫无差别传给其他人。” “应川、一一姐、邻居、ABC……几乎你身边的所有人,你表露的喜欢很一致,那我呢?” 严自得太疑惑。 既然是同样的关照,同样的喜欢,那我的存在和其他人相比究竟有什么不同?我究竟有什么特别?我难道真的值得存活下去? 我此刻的存在,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 答案呼之欲出,但严自得无法抑制为此感到恐惧。 “我知道了。” 安有终于说了话,他表情松开又紧绷,喉结滚了几下,一种莫名凝滞的气氛在他们之间弥漫。 他迈开腿,哒哒地走上前,带着凉意的手掌抚上严自得的脸。严自得不明显地抖了一下。 严自得垂下眼,面前的安有水汽消散了,他五官变得清晰又锐利。 严自得问他:“你知道了什么?” 安有以行动回答。 他仰起脸,睁着眼,紧接着一个湿热的吻便落在严自得的唇边。 多轻巧,一滴水的融入,一只蜻蜓的触碰,就这么微小,但偏偏严自得却觉得心神震荡。 咚、咚。 心脏又开始膨胀,严自得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节奏彻底乱了套。 安有表情在此时也融化,红霞漫上他整张面颊。 他说:“刚刚我想了一下,我知道你需要什么了。” 需要什么? 安有刚刚冥思苦想的答案是: 看起来严自得需要一个吻。 第40章 我真是男同啊啊啊 亲吻是一种什么感觉? 严自得曾看过一句话, 说亲吻是一场食人的冲动。但当亲吻真切发生在他身上时,他却发现真理并不在于此。 亲吻。 亲吻应当是雨季的伊始,是指尖长出的第一根倒刺, 是眼睫掉入眼睛,刺痒得教人不断眨眼。 眨呀眨。 眨到雨水开始磅礴, 眨到拔除倒刺留下反复发作的伤口, 眨到眼睫随着眼泪流出。 “哗啦啦。” 雨更大了,眼睛更痒了, 严自得眨了一下又一下,面前的安有从白色变成粉色,从一动不动变成坐立难安。 “亲了。”安有道。 他声音颤抖着阐述了一个事实。 严自得抿了下嘴:“嗯。” 他该做什么样的反应?又该回复什么?在此时严自得一概不知, 甚至满脑子都在回味那个吻,他想原来亲吻是这样,想吻落下来竟然是这么轻, 想安有的嘴唇还有点凉有点软,想他们之间竟然接了吻。 等等?接吻? 两个男生,一场亲吻。 我和他, 严自得和安有…?我们接吻? 严自得掐了下手指,竟像失了魂那样问他:“我们亲了?” 安有故作镇定点头, 实际上说话中他都在不断摩梭着手背。 “亲了,就是kiss, 嘴唇碰嘴唇, 我和你,我们两个。”安有吐出关键词,他夸张地指指点点,像在进行一场聋哑人教学。 严自得终于确认,他方才进行了人生中第一场亲吻, 并且是和他貌似讨厌的人。 真是荒唐。 严自得好想叹气,一时之间他纠结的、困扰的一切都烟消云散。这么想来少爷的判断还真特别对,严自得需要一件堵住他嘴的事物,而少爷自告奋勇,他献上了自己的嘴。 真是荒唐。 严自得终于叹出这口气。 他努力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却还是:“我们亲了?” “亲了啦!!”安有愤愤,他红着脸,“亲吻!我刚刚都说了,就是我的嘴巴碰到了你的嘴巴,啵一下!啵啵你懂吗?就是你常看的那种霸总小说里面女生喋喋不休然后男主pia一下吻上去的亲吻!” 严自得半懂:“我没看过霸总小说。” 安有瞪圆了眼睛:“反正就是你看过的亲吻片段。” 严自得懂了:“但我们是两个男的。” 安有好崩溃:“男同不可以吗!” 严自得又开始犹疑:“但我不是……” “严自得!”安有的脸更红了,“我才该讨厌你!” 太过分,亲都亲了,前面类似于告白的剖白也说了,哪怕严自得把喜欢说成讨厌安有都认了,他认识他这么久,哪里还不知道他黑说成白,喜欢说成讨厌的臭毛病? 但现在简直过分过了头,生米都已经自发要成熟饭了,严自得还在这里纠结他是不是男同。 亲吻了,表白了,这难道不足以达到男同的标准?到底哪家好朋友好兄弟随随便便还能接吻。 安有都要感觉雨水要因为自己体温蒸发,他很重哼了一声,但山洞如此宽敞,根本找不到任何能让他发闷气的地方,只得可怜兮兮站着。 坐也不能,身上还有点湿,他一坐下就会从瓷娃娃变成泥少爷。 严自得这时却笑了一下,胸膛震颤几下,安有觉得他莫名其妙,更觉得自己也好神经,怎么感觉自己心脏还被隔空攻击了下,很用力地跳了几下。 他瞪严自得:“你笑什么?” 严自得便立马回到那副死鱼样:“没笑。” 安有这下更生气,但这回又多夹杂了一点委屈,他真情实意问道:“你对刚刚的接吻有什么态度什么想法?” “嗯……”严自得思忖着,半晌后才吐出话语,“惊讶,奇怪,雨声好大,凉的,软的。” 什么莫名其妙的,安有皱起眉头,严自得偶尔说话就跟写诗一样,以为吐出几个表意不明的关键词就能让话语充满韵味。可惜安有是理科派,只想抓准核心点。 “你吓到了?”安有问他。 严自得点了下脑袋,他在此时再也说不出什么讨巧又或者是幽默的话,像是雨声罩住了他弥散的思维,又像是他潜意识里意识到:此时他正在这被告席上,必须十分诚恳且坦率地递上自己的呈堂证供。 安有撇撇嘴,他又问:“那你对我的嘴巴评价如何?” 话说得大胆,但少爷脸也红耳也红,严自得也不遑多让,他摸了下耳朵:“和我的一样。” 事实,人的嘴唇都不由同一细胞类别组成,材质一样,哪里分得清什么区别,区别只能从附加呈现,好比食物的味道、好比缺水的程度、又好比外界的温度。 思及至此,严自得便又补充了些:“凉的,柔软的,雨的气息。” “啊,”安有垂下脑袋开始用脚画圈圈,“你也是。” 凉的,柔软的。但从他嘴唇传递的雨的味道。 不同于自己的体温,不属于自我的异物,比幻想中更生涩。 安有红着脸再接再厉:“那你喜欢吗?” 严自得这时却又不说话,但安有耐心早已不够,亲吻让他心浮气躁,他太想、千想万想、一百万分地想要从严自得嘴里掏来一个盖章。 “严自得,现在我说什么你就用眼睛来反应,是就眨眼,不是就瞪眼十分钟,OK吗?” 好一个霸王条例,严良刚顶着芭蕉叶从外边翻进来就听到,他瞪大了眼,趁着他俩还没发现,立马捂着叶子蹲到一旁当蘑菇。 “好,你眨眼了,就代表你同意了。”安有哒哒踩了两下地,不知道要赶走什么。 严自得:“……” 但他还是配合地应了声:“嗯。” “第一个问题,你对刚刚的亲吻是不是还算满意?” 严自得缓慢、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安有哼一声,继续:“那你今天看见我找到你是不是很开心很惊喜?” 严自得垂着眼,再用力眯了一下。 安有自娱自乐,将这个眯眼当做是超级的意思。 “那你最近不开心是因为我吗?但不是讨厌我的那种不开心。” 严自得犹豫了下,还是轻轻眨了一下眼。 安有噢了一声,思索片刻又问:“是因为你觉得你在我这里不够特别?” 严自得这回眨了两次。 他本想说这程度简直是非常,但想了想还是作罢。少爷有着被所有人喜欢的品质,也该被所有人这么喜欢,严自得从理性层面来说,他希望安有拥有更多的爱,至少不要和他一样。 但从私心方面,严自得总忍不住想要自己更特别、更庞大一些,想要占据安有的所有——但这是错误的,安有不能变得和他一样。 “你不要怀疑你在我这里的地位。”安有像是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他夸张地拉来许多个副词,“你对我超级重要、无敌重要、爆重要——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你而来的重要,还有还有,你也对我来说很独特,你在我这里具有独一无二的地位。” “可能我之前做得有点不好,让你感到不安了,之后你有什么直接告诉我好不好?严自得,我真的很需要你直接说,我很多时候猜不到的。” 严自得这次是稍微用力地眨眼。 话语有时候直接说可能不一定解决问题,但对于安有来说,至少能给他一把探索的钥匙。 自从严自得平静下来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别扭之处,安有其实说的每句话都真,表达的每句喜欢都自发,只是严自得自己总在跑偏。 他是爱里的贫瘠者,是弱者,是被动方,与此同时他也贪婪,想要的太满,满到自己都无法正视自己,不敢承认需求,却偏偏欲望最盛。 越真的话说的越多便像极了假,越想要的东西越憋瞒便成了不要,他们就此错位。 “最后一个问题,”安有这时神色看起来郑重许多,他努力将话语拉直,说得清晰,“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讨厌其实就是在说喜欢我,像我喜欢你那样,对不对?” 严自得没有眨眼。 也许过了五秒,或者十五秒,严良在旁边腿都快蹲麻,在他快要忍不住将芭蕉叶丢去的那一刻,严自得终于眨下了眼。 “是。”严自得张了张嘴,他声音有些哑,“是喜欢。” 他说的每一句讨厌都是克制不住的喜欢。 太奇怪了,世界上怎么会存在这样的感情,只叫他心乱如麻。他的心脏变作散乱的毛线,他整晚整晚地去理,却依旧理不到头。 人类会有这样如同自噬的情感吗? 爱是否比喜欢还要进阶? 喜欢怎么能是这样? 其实这是讨厌吧,严自得在许多个夜晚如此去想,像是只有把喜欢扭曲成讨厌他才能安然入睡。 要不然谁来同他解释一下,为什么喜欢竟有一种咬人的感觉? 他看见安有心脏就会被咬,看见他笑的时候会,耍威风时候会,做题眼神一个都不分给他时也会。 这么看来喜欢简直是一只饥饿的老鼠,严自得一颗心都要被它咬得破破烂烂。 安有莫名在这时候也跟着扭捏起来,脚下的圆圈越画越快、越画越大,安有恍惚间都要觉得自己飘起。 他明白此时自己要说出一些惊天情话,可惜他语文太差,连说话都不漂亮,只能笨拙模仿着严自得吐出关键词的模样,试图挑选出一块块字词来创造语言的情诗。 “你,我,两双眼睛,一颗心。” “同频。砰、砰、砰。” 安有吞吞吐吐,他在此时模糊理解了情诗的来源,是不是大家在说情话时都磕巴,于是长句截断,词语吐出,就此变成一段段诗? 他好害羞,说情话怎么比直球还要困难,话到第二句就打止,但他知道足够了,语言要有停滞才显得悠长。 “这样的。”安有说,“我们是这样的喜欢,这样的爱。” 要说的再准确一点,安有想:“就是哪怕你说讨厌我其实也是喜欢我,你说你不是男同其实根本就是男同啊喂。嗯嗯,这样的喜欢。” 好有道理,蛮横逻辑。 但严自得甘愿落败。 只是落败也得败得帅气,严自得又装起来。 “嗯。”他双手插兜,又懒散着身体倚在石壁上,“这样的喜欢。” 这样的喜欢,老鼠啃噬米饼样的喜欢,严自得喜欢安有式的喜欢,嘴硬心软、心口不一的喜欢。 太奇怪的喜欢。 我还真是男同啊啊的喜欢。 有错就改,严自得开始纠正起自己第一个错误:“我的确是个男同。” 安有哼哧哼哧点头。 第二个:“我的确喜欢你。” 安有嗯嗯应他,又说:“我也是。” 严自得说的每个喜欢都得落到安有的唇齿间,他要给出回应,将喜欢抛回,不要让它落在地上,碎在土里。 幸好这石洞回音了得,要不然安有想自己耳朵凑到严自得嘴边都要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 但已超级心满意足,安有乐呵呵伸出手要挽住严自得——刚刚那一遭,他身上雨水早就干了个七七八八。 他很礼貌问:“那我们都是同性恋的话,我们现在算是情侣了吗?” 严自得还假装思索了一下,正当他要开口时,就听见洞口传来好几声咚咚咚。 “咚咚咚!” 是严良。 此时他正用力拿石头敲击石块,超级用力在为他们庆祝:“啊!啊!” 安有却是啪一下将手抽回,独留严自得弯起的手臂,他笑了笑,是很尴尬的模样:“哈哈,严良啊,哈哈,嗯嗯,你怎么来了?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有没有看见什么?” 大人模样装不下去了,安有便又立即将脑袋摆回,万分火急看向严自得:“啊啊严自得怎么办啊,这个算教坏未成年小孩吗?” 问题好多,严自得一个都没听清,安有的手又不自觉抓上他的衣角,头偏向自己,眼睛亮晶晶,但却是止不住的担心。 “这是你娘家人吧,我们刚确定关系就要见你家人吗?好害羞,我需要带什么吗?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哎,带了雨水算礼物吗?不对,他意思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 严自得好笑地看着他,看少爷一张脸又皱成包子,话语叽叽喳喳,又变成他想理解都难以理解的语句,旁边严良还在自顾自庆祝。 “啊!啊!”严良更加卖力敲击,眼神火热看向他俩,瞧见严自得望过来还用力咧着嘴笑,明晃晃一副求夸奖的模样。 “同意的。”严自得告诉安有,“他现在是正在为我们庆祝。” “庆祝什么?” 严自得想了下:“老鼠爱大米。”《 》 40-50 第41章 我们我们 11/11 晴 可怕, 我还真是男同。 发烧了,但少爷说他可以在下面。 PS:少爷看起来疯掉了。但有一种奇怪的可爱,我看起来也疯了。 严自得认为, 谈恋爱也需要一种天赋,而很明显的是, 安有和自己一样, 在这方面都有所欠缺。 还在山上的时候,安有经由严自得的同意, 看完了石壁上他刻下的所有痕迹。在这段时间严自得如坐针毡,毕竟敞露秘密并非是一件易事,尤其对于他这种人来说。 但更多的还是严自得在想等下自己要怎么安慰少爷, 安有有一颗敏感的心,他总是擅长将他人的痛苦同化成自己的一部分。 因此严自得面无表情着焦灼,心里反复打着腹稿, 一边希望安有不要为自己掉下眼泪,一边却又在想,少爷流泪是一种什么模样?想自己真能让安有落泪吗? 结果是安有并没有哭, 他眼眶红彤彤,一言不发, 只是望向他。 严自得这才发觉红眼眶比透明的眼泪更要无解,他磕磕绊绊:“乱写的, 小时候写的, 过去了,不重要。” 安有垂下眼,闷声回了个嗯,最后他伸出手,说:“那我们回家吧。” 回家。 回到安有金屋藏圈的那个家。 回到家后, 先发烧的却是严自得,反倒是昨天淋了一身雨的安有,依旧活蹦乱跳。 这很奇怪,严自得怀疑命运给他们开了一个玩笑。但更奇怪的还是安有,今天他踏进严自得卧室时,第一句话居然是: “你怎么会发烧?” 严自得正在用小时候的方式将自己闷在被窝里发汗,听到这话好莫名。 “为什么我不能发烧?” 声音本来就哑,这下又隔着床被窝,听起来更加沉闷。 他看不见安有的表情,更不知道少爷此时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委屈的神态上。 安有小心翼翼坐在床边,他换了个问法:“你怎么突然就生病了?” 分明昨天严自得没有淋到一滴雨,要说淋雨也都是自己在淋,只是雨水对于安有来说毫无温度,他根本不会因此生病,那严自得呢? 安有耷拉下眉眼,难不成严自得还真就因为自己没蒸发掉的几滴雨生病了? 这概率在安有看来简直小到不行。 严自得自己也纳闷,他从小到大基本上就没有生过什么病,医院只在严自乐生病的时候去,其他时候有些头痛、心悸、感冒类的小毛病,他都是闷一觉就好。 但今天这发烧却是来势汹汹,像要将他整个人都要融化在床上。 “可能着凉了。”这是严自得能想到的最好解释,他又说,“你也不要靠我太近,小心传染。” 安有却不依,这回甚至都将脸庞贴在了被窝处,他像是有透视眼,一下就精准捕捉严自得的脑袋位置。 “我不会被传染,不会生病的,”他像小狗那样蹭了蹭,又超小声嘟囔,“那你怎么会生病呢?” 严自得隔着被窝弹他脑袋:“我究竟为什么不能生病?” 安有这下不吭声了,严自得总算尝到了点锯嘴葫芦的威力。 “那你吃药了吗?”安有果断转移话题,他有点想掀开被子钻进去,但严自得手太有力,被角死死被他拽在手心。 “吃了。”严自得道,“早上三三阿姨送的。” 在少爷还在呼呼大睡时,严自得就已经自力更生了一切。 “那量体温了吗?”安有又问,他手指先闯入敌营,结果没过一秒就被反手擒获。 严自得将他手又推了出去。 “量了。”严自得说,他都要怀疑自己在带孟一二,“少爷,别跟我玩了成吗?我是真发烧了。” 的确是真,安有刚刚摸那一下都能摸出滚烫的体温,只是他表情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更差劲。 “严自得,”安有叫他,“我想看你的眼睛。” 好暧昧一句话,严自得觉得自己体温还在进一步升高,额头都跟着冒出点细汗。 “你要干嘛?”严自得握住被角的手松了又紧。 他有些局促,恋爱对他来说完全是个新鲜事,他毫无经验,只能闷头摸索。 安有又是沉默,空气一下就凝滞,要不是听到了少爷的呼吸声,严自得还以为他走了。 正当严自得准备妥协时,他坚固的堡垒却被一股迅雷之势掀翻,视野还没适应光亮,身体上便又不知被什么东西压住。紧接着“啪”一声,堡垒归位,视野重回黑暗。 原来是敌军入侵。 此时敌军正沉甸甸地趴在自己身上,眼睛在昏暗里眨呀眨。 严自得伸手捂住安有口鼻,几乎咬牙切齿:“我要被你压死了。” “嗷嗷。”安有着急忙慌支棱起手臂,他这下又变成撑在严自得上方的姿势。 严自得:“……” 严自得:“你还是趴下吧。” 不然刚刚这姿势简直更奇怪,他们之间能是这样的位置吗。 也不对,严自得想自己怎么能突然想到这里,这是他成为男同的第二天,分明还是个新手的年纪。 “嗯嗯。” 安有总会在一些毫无逻辑的时刻听话,好比现在。 他又蜷着手趴下,小心翼翼将脑袋抵在严自得胸膛,他眼睛睁得圆溜溜,特别有礼貌:“这样可以吗?” 鬼压床一样。 少爷这神态也是故意卖弄,严自得冷哼:“不可以。” 安有明显没听进去,还在自顾自说:“你真的好热,弄得我的脸也跟着烫了。” “那你出去。”严自得作势要掀开被子,却又被安有一手抓住。 “不要,你不是要闷出汗吗?小心再着凉。” 安有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全然忘记自己刚刚怎么蛮力闯入。他草草带来一阵风,又急急拉上被子将风挤出。 现在就留他俩闷在被子里,在昏暗的空间里诡异地大眼瞪小眼。 严自得长这么大都从未经历过这种时刻,要说旖旎氛围他是觉得半点没有,相反还觉得这颇为有病。 他冷飕飕:“好巧啊,看起来你也有神经病。” 安有拿脑袋压他:“你才有神经病。” 话罢又是停顿,严自得早就猜到他有大话要说,要不然刚刚怎么翻来覆去颠着同一句话。 他清清嗓子:“所以你要干嘛?” 安有很愁地看向严自得,嗫嚅了几下才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亲你?” “还是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严自得难以置信。 少爷什么时候反射弧这么长了,昨天他已经问了一遍又一遍,是自己眼睛眨得不够用力吗。 最主要的是,安有,少爷,粉毛。 这个纯粹热血笨蛋,这种沐浴在所有人爱之下的幸运儿,也有会这么不安的时刻吗? 好神奇,但更奇怪的是,严自得竟微妙地从中汲取到了一丝心安。 他毫无章法薅了一把安有脑袋:“没有,你想多了。” “真的吗?”安有悉悉索索拱上来,被窝被他顶出一条缝,光就此泄了进来,打在他面庞。 严自得仔细辨认着,安有表情看起来好苦恼。 “我想多了吗?那你为什么会发烧?” 气息是热的,身体是热的,严自得现在的所有都是过热的,安有感受得太真切,但也正因为真切,所以他开始怀疑。 雨没有淋进严自得的身体,按照逻辑来说,严自得根本不可能生病,但他却发了烧,既然并非生理因素——安有排除到最后,只剩下心理因素。 严自得觉得他有些不对劲:“可能下山时吹风着凉了。” 安有还是盯着他,眉头紧锁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宇宙级别的数学难题。 严自得又试探着说:“也可能昨天洗澡时着凉了。” 他试图找出病毒能入侵的每个节点。 安有眉头舒展了些,他表情总是很好懂,此时又乐天派起来,严自得都要怀疑自己身上是不是趴着一只尾巴摇到飞天的狗。 “我刚刚想了一下,也可能是因为你被我亲了之后特别高兴特别激动导致的发烧。” “人会喜极而泣,在你这里就是喜极而病。”安有说得头头是道,他想自己已经抓住了真理尾巴。 严自得好无奈看他,根本不明白这种歪理他究竟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拉来的。 但少爷至少开心了,方才的苦大仇深早已一扫而空。 严自得配合他:“有可能。” “超有可能。”安有又开始叽里呱啦,“毕竟我怎么可能惹人讨厌?而且我这么喜欢你,你又怎么不可能喜欢我?” 他完全从方才的怀疑中走出,严自得不喜欢自己,怎么可能,严自得不喜欢和自己亲吻,简直笑话。 他话越说越多、越说越快,越说越觉得自己要起飞,直到感觉脑袋被拍了下。 严自得:“少爷,你要压死我了。” 安有回神,才想起来自己此时正蛮横趴在别人身上,他又撑起手,脑袋将被窝顶出一个拱形,在这时,安有便变作了一座桥。 严自得伸出手帮这座小桥撑了下天。 安有眼睛弯成小月牙:“你好喜欢我噢。” 严自得动作立马僵住,转头又是臭脸表情:“其实我讨厌你。” 安有道:“我也喜欢你。” 完全疯子那样。 严自得没忍住笑出声,觉得他们俩彻底没救。 两个人就是鸡同鸭讲,只是谁是鸡谁是鸭不好说。 这么看来恋爱原来是过家家游戏,这么想来孟一二可能对此最有经验。 “所以我们现在是情侣了对吧。”安有说着一句肯定句,他非要严自得用语言盖个章。 “是。”吧。 严自得吞下一个字,吞下一段犹豫的心绪,他想:爱情看起来应当是个积极的关系,得不同于父母于他、严自乐于他,安有和他们不相同,因此他需要给出更多的肯定词。 所以他告诉安有:是。 亲吻了就是恋爱,这或许是个悖论,但两颗心相触在一起,这便一定是恋爱。 严自得其实还有些摇摆,他的心脏浸没在水中——安有流动的眼神就是水的源泉。安有游动,于是严自得的心脏便会摇晃,但只要安有定住了,看向他了,严自得便也定住。 不再摇摆,不再晃荡,流水变成胶质,严自得被其浇铸。 “那你就是我老婆!”安有思维跑得够快,一秒内像是连他们未来一猫一狗的生活都已想好。 这太快了,严自得根本不敢想这样的以后,他覆上安有的嘴:“不对。” 他神色正经了一些,有些话还是有必要在恋爱初期就要说:“我不当下面的。” “噢——”安有完全无所谓,他塌下身,翻滚到另一边,被窝像一张网那样将他们捕获。 安有笑眯眯:“那我来就好,老公大人!” “…闭嘴。”严自得都要怀疑自己那一瞬间高烧直到四十度。 “你多习惯就好了。”安有很大方,哪怕他也觉得自己的脸蛋都能烫熟一张煎饼。 要知道现在可是耍威风的关键期,更何况现在两眼一抹黑,严自得哪里能看见自己爆红的脸。 “对吧对吧。”安有眨巴眨巴眼,“老公你说句话捏。” 严自得踹他:“…滚蛋。”- 从床上滚下来后安有又变成了好好学生,文质彬彬,超级礼貌,走前说我走了,来时还矜持敲敲门。 他搬来作业放在严自得房间,还不知从哪儿弄来退烧贴,笨手笨脚地要给严自得贴上。 严自得这会儿刚睡着没多久,就被迫扯着哈欠坐起,任由安有玩着诊所过家家游戏,一会儿给他量体温,一会儿又给他贴退烧贴。 动作生疏,但话语却念个不停:“严自得,你温度三十八,我嘞个去高烧啊。” 严自得昏昏欲睡:“啊。” “严自得你再坐正一点,我给你贴一下退烧贴。” 严自得乖乖坐好,任由安有的手在自己脸上乱摸。 啪叽一声,脑门上传来冰凉触感。 “严自得,贴好了,你觉得凉不凉。哎哎,你很困吗?” 严自得半张着眼,含糊吐出两字:“非常。” 安有吐吐舌:“好吧,那你睡觉吧。” 严自得这才躺下,被窝被少爷仔仔细细捻了一遍又一遍,生怕一点风透进去,半梦半醒间少爷脚步声踏踏,分明那么轻、却又离奇在耳膜上敲得好重。 严自得在似鼓点的脚步声中困觉。 脚步远了、脚步又近了,脚步最终停下,一阵风拂过面颊。 温热的,原来是安有的鼻息。 可惜严自得太困了,他睁不开眼,翻不了身,只是感到有一抹湿润贴上自己脑门,在意识坠入灰暗时他听见安有问他。 “好幸福啊严自得,你有没有感受到幸福?” 第42章 我幸福吗 幸福是什么? 将睡未睡之时, 严自得脑海里闪过的是严自乐的脸。 他面容肃穆,呵斥严自得不该为寂寥流泪,他说: “追求幸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命题。” 所以, 安有口中的幸福是什么? 将醒未醒之际,这个疑问又浮现上来, 它拧成一个实质的问号, 贯穿严自得整个思维。 朦朦胧胧间,严自得听见门吱呀一声响起, 安有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紧接着孜然香气蔓延,在混沌中, 严自得想,原来气味也有痕迹。 蒲公英那样,随风对流, 掉几枚种子,种子着路途发芽,又冒出更稚嫩的气味。 味道之外还伴有安有的脚步, 轻手轻脚,地板被他走成海绵, 最后安有将餐盘放在离床一尺远的书桌上,气味蔓延着, 严自得翻个身, 药效拉扯住他眼皮。 睁不开,醒不来。 眼睛无法视物,便通过耳朵去听。 听声中安有移动着,悉悉索索。 严自得判断着他移动的方位,左还是右, 前还是后,他想捏出这条线路,但在醒来界限时人的思维是香蒲风一吹就啪一下散开的冠毛,还没得出结论,他思维又散了。 思绪开始跑偏,严自得听着少爷的动静将他比拟成小动物:安有移动椅子的声音像只老鼠,正好这时楼下琴声响起,还是那首天鹅湖,于是安有又从老鼠变成天鹅,还是鸭子? 天鹅太矜持,安有不是这样的性格,于是严自得幻想他成为一只落单的小鸭。 毛茸茸的鸭子,泅水在池塘中,稚嫩的翅膀翻出水花。 安有,少爷,粉毛,小无,恋人。 小小的鸭子、蹑手蹑脚的仓鼠。 多神奇,这些代称竟然全是一个人。 原来喜欢是一种类比,安有在严自得沉浮的思维里不断拉扯、扭曲、幻化。 思绪千万,严自得又散了、困了、迷了。 “沙沙。” 是窗帘拉紧的声音,眼皮上光变化着,从明到暗。 严自得拽起跑走的思维,他想好久,才终于想起来今天又是一个周四。 安朔会在下午重复着一场爆炸,不大不小,威力不足,但却能让大家听见,让许思琴探出头去叫:“安朔!” 但此刻爆炸没有响起,相反是安有又近了,气息凑到自己耳边,呼吸打在脸上,好痒,痒到心都酥麻。 心里毛毛的,额头也毛毛,严自得决定不再坐以待毙。 在爆炸响起来前一秒,他睁开了眼。 “砰——” 安有吓了一跳,他眼瞳瞪得好圆,睫毛在震颤中发抖。 但显然不是被安朔吓的,少爷欲盖弥彰移走眼睛:“醒了啊,还正准备捂住你耳朵呢。” 严自得并没有彻底清醒,药效让他思绪来回飘荡,打结,涌现,又在爆炸那一刻瞬间截断,他有些回忆不起刚刚在思索什么,甚至还有些恍惚这一切是否是场梦。 琴声打止,许思琴果然推开窗叫道:“安朔!” 只是声音沉闷,严自得莫名其妙想,少爷拉起窗帘原来还有那么几分作用。 安有伸了手,他俯下身,手掌贴在严自得额头,装模作样待了下。 “啊,摸不出来。”安有挠脑袋,还神奇似得看了几下自己手掌,边取体温枪边问严自得,“严自得,你自己感觉如何?” 严自得脸色看着额外不爽,他不做表情就是这样,生来就是臭脸,这下生了病更显冷酷。 他尽力缓和着语调:“全身都痛。” 但不多,痛的存在太微小。 安有啊了一声,他眉头拧起,像是遇到了一个巨大的难题。 他坐了下来,扭着身子给他滴了下/体温。 少爷非常捧场:“三十七度五,很好,严自得,恭喜你,你还能继续活着。” 严自得皮笑肉不笑:“谢谢啊少爷,活着真好。” “那你具体是哪里痛?”安有脱了鞋子,又骨碌碌爬上床,但他这回没有硬塞入严自得被窝。 严自得想了下:“脑袋。” 少爷的手下一秒就在他脑袋上,紧接着脑袋又抵上来,这下额头贴额头,鼻息缠鼻息,两个人又打混在一起。 严自得努力让自己不要垂眼,不去躲避,他并不想在这些时候显得怯弱或羞赧。安有总是这样,不管不顾就上手,严自得在其中跌了很多个带有腼腆意味的跤,但他们现在已经确定了关系,他认为自己该在这样的关系中掌握一种主动权。 所以他不眨眼,不后退,身体很放松抵在床头,任由安有的双手在自己脑袋上作乱。 “揉揉会好吗?”安有稍微用了点力。 严自得在这时很诚恳,眼睛乌沉沉的:“没用。” 安有表情便跌了下去:“那需要吃药吗?药有用吗?需要看医生吗?这里的医生有用吗?” 他问了好多个问题,嘴唇快快地闭合又张开,严自得真要怀疑此刻是梦了,要不然为什么安有说那么多,他一句话都没有听进脑袋。 相反他倒回第一个问题:“肩膀。” 安有:“嗯?” 严自得在这时倒垂下了眼睛:“肩膀也痛。” “那我捏捏呢?”安有说着手便伸了过去,他握住严自得的手臂,像捏泥团那样从手掌捏到臂膀。 他神情不算认真,严自得垂眼看向他,安有在动作时眼睛总忍不住瞥向自己,像是要从自己表情里获得一点肯定,或者是一种安抚。 可惜严自得在这时忍不住有一些恶劣因子上头,他故意不做表情,眼睫挡住大半视线,假意打了个盹。 但他没有打盹,安有也知道,手捏到肩膀后便一下越线,直接飞到严自得的脸上。 安有掐住他脸,轻轻的:“你在玩弄我。” 严自得白他一眼:“你语文真的很差。” 怎么就上升到了玩弄,如果真要说玩弄,安有那次告白后就闹失踪才是真正对于严自得的玩弄。 “那你就是玩我。”安有果断双手捏他,捏了下又放手,“你要多吃一点,好瘦呀严自得。” 严自得面无表情:“是你很重,起来。” “不要。” 这下安有又不依了,看起来非要报复一下刚刚严自得的捉弄,于是整个人都贴在严自得身上,变成一团流动的假水,非要将严自得浑身都扑满自己的气味才罢休。 严自得再一次意识到少爷是真的粘人,他又有一点想要倒回被窝。 “严自得,”安有突然冒出一句,“你嘴痛吗?” 严自得没理解到意思:“不痛。” “你应该会有点痛。”安有支起自己,眼睛盯住严自得。 准确来说,是严自得的嘴唇。 视线并没有想象中的炙热,相反少爷的坚持也只不过眨眼,他率先被自己打倒,没过几秒又倒了回去。 “算了,你不痛。”安有嘟囔着。 严自得慢一拍才理解他的意思:“我有点牙痛。” 什么痛? 安有啪一下又坐直,他心跳擂鼓,不确定又问他:“你痛了吗?” 表情好严肃,像是真要经历一场面诊。 严自得发现安有确有好多面,面对自己的一面常是现在这样,总是直率,五官在脸上组合成夸张的形状,他总将欢喜或者悲伤表现得太大,仿佛只有大了,才能被严自得接收。 此刻严自得便信号满格,但他又偏偏要将路径绕个弯,他做出些苦恼的表情:“我智齿可能也发了炎。” 果不其然,下一秒安有的手指便摸向了他的嘴唇。 “啊——”安有红着脸,“你要张嘴吗?我帮你看看。” “不要。”严自得说。 安有还想争取一下:“真的吗?” “……” “小无,”严自得却是问了他另一个问题,“你是想亲我吗?” “啊,嗯,也没有,我很认真的……” 说着认真,声音却是越来越弱,少爷红透一张脸,索性破罐子破摔。 “是的,我想亲你,不可以吗?我们不都已经是情侣了,我们都没有亲过几次哎,这怎么都不正常吧。” 安有又结巴几下:“不、不正常的,对吧,严自得。” 严自得不清楚。 正常到底要怎么评判,影视里亲吻会发生在视线相触的每一时刻,也会发生在身体交融时。 严自得摸不清一个吻会发生的时机,但他能理解安有的眼睛。 他问了另一个问题:“那如果我们亲吻了你会生病吗?” 安有非常笃定:“在这里我不可能生病。” 严自得这才颔首,他发出第一个指令:“那你闭上眼。” 安有很听话,这是严自得注意到的他的第二个面。他不怎么有一些少爷架势,大家都可以对他下达命令,说出祈使句,安有将自己放得和所有人一样,他太包容,以至于严自得露出什么样的棱角他都理解。 每当这个时候他的神情就是平和的,眉眼舒展着,睫毛因为等待而颤动,他像一汪池,静候一枚石子投入。 严自得吸足一口气,他低下头,将吻印在另一个人唇上,但还不够,他吸足的气并不仅想让他做一件事。接着他探出一点舌头,撬开安有的唇齿,却在探入时气息用尽,刚传递了一点体温时便作了罢。 严自得退出,心跳猛烈,却又装得一副沉静姿态。 他说:“亲了。” 安有还呆呆的,伸出舌头舔了下自己嘴唇,确定了触感后才问:“我们刚刚干了一票大的吗?” 严自得没忍住笑了下,又快快端回最初神态:“差不多。” “我们刚刚亲到了舌头,”安有越想越手足无措,他脸蛋红扑扑,眼睛也亮闪闪,他猛得凑上前,得出一个惊人结论,“你这么喜欢我?” “倒也没有。”严自得摁下他的脸,“只是想要你也被我传染,这样看起来我们就可以一起下地狱了。” “好呀好呀,下地狱也很好啊!”安有乐天派地咧嘴笑,“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很好。” 严自得开始后悔自己用了这个一个理由。 少爷不仅粘人,看起来还是一个恋爱脑,恋爱脑真可怕。 安有笑盈盈,他又看向严自得,眼神凝着,却又像是放空。 这就是严自得最不喜欢安有的一个面,这个面的安有总是含糊,是一张起着雾气的毛玻璃,无论严自得怎么擦都擦不明净。 果然,安有又问起了那句缠绕住严自得整个梦境的话。 “严自得,你现在幸福吗?” 严自得有些讨厌这句疑问,他不清楚缘由,也给不出答案,更不想回答。 书本里语言中存在一些很重的词,但安有总将它们吐得轻飘飘,严自得总是接不住这样的重量,像是他只要接住了,安有便会飘起。 “不,”最后严自得回答,他伸手捏住安有的两颊,“我姓严。” 第43章 我要屹立 严自得病来得奇怪去得也快, 闭眼睁眼熬过一个晚上就好。 虚弱是装不了了,病中的待遇也跟着没有。 之前少爷还能在他病时小狗一样叼来盘子给他喂饭,撒泼打滚地非要严自得张嘴。 “啊——”安有叫严自得, 眉梢都飞扬,他总喜欢玩一些扮演游戏, 将自己代入一些奇怪的角色。 安有笑吟吟:“大郎吃药。” 严自得当时羞得要命, 但又有一种微妙的窃喜。坦白而言,他十几岁时还真想过这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 但严自乐说他有病,讲他是要当捞男去吗。那会儿自己回答什么严自得早已记不太清,但这种幻想的文青式颓靡却一直深深印刻脑海。 而此刻, 他虚弱着、自以为的衰颓着,却有人为他仔仔细细捎来一勺食物,哪怕严自得刚伸出舌头就被烫得一跳。 安有见他被烫到才后知后觉:“原来这是烫的呀。” 现在的安有更乐于打扮严自得, 他原话说得漂亮,讲是要严自得每天帅气逼人地出门,严自得问他要干嘛, 安有瞪着他那玻璃一样的眼珠子看向严自得。 少爷含情脉脉:“你的美貌,就是我的脸面。” 严自得做了一个恶心的表情:“滚蛋。” 安有嘻嘻哈哈滚蛋进严自得怀抱,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严自得下颌显得更锋利, 但安有知道, 严自得远比所有人都想的要柔软。 所以他希望更多人能去爱他,哪怕是最肤浅的喜欢也行,他想严自得值得。一个人的爱或许不能长久,但一群人浓度不高的好感,却往往会漫长。 严自得第二天就被少爷抓进我家世家去选购衣服, 说是选购倒也不准,安有根本就没仔细看这一季度上新了什么款,走进去就一句话。 “麻烦给我男朋友把所有合适的衣服裤子反正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包了。” 刘女士这下终于确认,自己前同事不仅捞了,还转了正。 她痛心疾首,但又压不下笑容问安有:“安少爷,垃圾袋这边需要吗?” 安有捏捏严自得,语调诡异的黏腻:“老公,你说句话捏。” 严自得:…… 严自得好想逃。 可惜所有人目光都炯炯有神,仿佛他们是一座移动的金山外加限制级影片,大家表情精彩纷呈,无一不盯住严自得,像是报名了什么老公培训班,所有人等待讲师一声令下。 讲师清清嗓,众人神情开始紧张。 讲师面容沉着:“包了,全包了。” 众人谨慎地雀跃。 苍天保佑,终于将这大几千跟垃圾袋一样的包给卖出去了! 安有笑眯眯:“老公威武。” 严自得啪一下就伸手罩住他脸:“不准再叫。” 太过分了,安有的嘴就该被堵起来,一个连亲吻脸都得红成猴屁股的白痴,怎么到语言上就如此得心应手。 这就是调戏,偏偏严自得还真纯情处男一个,至今都没掌握心如止水的方法,唯有假装出一副无感的表情,亦或是在某些行动上掌握绝对的权力。 在亲吻和身体接触上他必须如此。 安有恋爱时看起来比他还没有安全感,半夜都要抱着自己枕头过来说要和他睡,严自得拒绝得义正言辞。 “我们还没到这种程度。” 安有手指在门板上打转:“你要什么程度嘛,我们抱也抱了,亲都亲了,这程度都不可以吗?” “不可以。”严自得斩钉截铁。 至少现在不可以,安有如果进来,严自得想自己得失眠到天明。 房内灯没有开,他刚睡下就被安有敲醒,这会儿整个人烦得要命,但在打开门后看到安有那张可怜巴巴的脸又平息几分。 他门缝开得不大,刚刚只截住安有一个切片的模样,切片里少爷浸在光里,五官在曝光下近乎透明,他手里抱着枕头,头发丝像是才打理过。 严自得眯眼看他:“你故意的?” 呵呵,色/诱。 严自得才不上当。 他有规矩,有底线,有程序,他要一切都循序渐进——好吧,编不下去了,严自得说服不了自己,他只是一个懒得建立规矩的人,于是一切都顺着别人去走。 好比在恋爱前,他一切跟着安有走,少爷要怎么追就怎么追,虽然有时方法错误,惹得严自得为此愤愤失意一段微不足道的时光;也好比在恋爱后,第一个吻和后面水到渠成的接触也是安有占据先机,严自得总在被动。 这不太妙,被动被爱,被动依赖,被动拥有,也会被动抛弃。 严自得需要掌握主动,所以他要学会拒绝,学会对少爷的贴近狠心,像只有这样,他才能不被安有潮水一样的情感推倒。 他需要站立,在安有的浪潮里屹立。 “……瞪我也没用。”严自得抬手覆住安有的面庞。 其实有用,但现在他伸手隔绝了安有的视线后便失效了,有用又回归到无用。 安有愤愤,他说严自得不解风情:“这是含情脉脉,去你爹的瞪你啊啊!” 严自得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弛下来,他似笑非笑,又说:“那不准含情脉脉。” 安有真受不了,他像牛犊那样莽着劲一头撞上严自得胸膛。 能屈能伸:“严自得,我讨厌你,我滚蛋了。” 说完就抱着枕头转过身,端着一副要走的架势。 严自得抬脚轻轻踹他屁股:“小无,明天见。” 安有把枕头丢过来,这下是超大声:“严自得!我讨厌你!” 被少爷讨厌是个新奇事,严自得为此还期待着第二天安有能摆出什么态度,结果第二天他去叫他起床后发现少爷根本没把昨晚当回事。 像一台重新启动的机器,安有照旧笑眯眯倒在自己身上:“早上好啊严值得。” “舌头捋顺。” 安有于是便又说一遍:“早上好啊严自得。” 严自得这才点了下头。 再去看少爷表情,五官架构出的还是那副白痴天真模样,幸福成了一种憨态。 严自得心里倒稳了些许,这么看来安有说的讨厌也全是一种调情。 他很满意现在的他们,所以他容忍安有对于自己外表的一切胡作非为。 新世纪学校并不强求单调与服从,校服虽有,但更多人还是穿着自己便服上学。 严自得也没穿校服,理由是丑,他平时套的也就一身黑,应川说他能去漫展直接cos黑无常,这话怎么听都在揶揄,但严自得还真懒得换。 在没有遇到安有前,严自得衣柜里全是深色,偶尔几件亮眼的还是自己赚了钱专门买回来炫耀给严自乐看的。 结果严自乐说好丑,自此严自得就没有再拿出来过。 现在他和少爷恋爱了,他的衣橱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安有跳脱的审美填满,深色少了,反倒那种流氓的衣服多了。 这评价词是应川给的,那时是严自得第一次穿安有给自己的搭配。 要十二月了,安有给严自得搭了一件绒卫衣,连帽的,帽子巨大,虽然是黑色,但胸口印着一副五彩怪兽图,反差十足。 裤子更夸张,褪色牛仔裤,硕大至极,严自得被迫套上时都觉能再塞一个安有,裤兜边不是有链子就是有铆钉。 安有配得时候还啧啧称奇:“严自得,你帅爆了。” 话说得不错,严自得这才容忍了这套奇装异服,还容忍了安有又在自己脑袋作乱,瞧着他不知从哪里倒腾出来发胶朝他头发胡乱一抓。 碎发上去了,视野清明了,但严自得觉得额头有点冻。 严自得:“额头冻。” 安有立刻双手捧上他的脸,乖乖在他额头上献吻,吧唧一声:“不冻了。” 严自得冷飕飕:“呵。” 安有又亲亲他脸:“求求你了严自得。” 严自得闭上眼,索性眼不见为净,任由少爷兴致大发,倒腾自己好久,最后又朝他脖子上挂了什么冰冰的东西。 严自得睁开眼看了:“这狗链吗?” “不是,就帅比常带项链。” 严自得不信,这玩意儿就跟他以前遛严自乐的脖套差不多,但幸好自己不追求自由,如果少爷真要囚他也无妨,能够心安理得丧完一辈子是严自得毕生所求,只要安有能记得给自己喂饭就好。 这想法一出严自得就惊了一下,他想安有真是糖衣炮弹,以至于自己都被惯坏,此等穷比竟然还敢肖想当皇上。 可怕。自己可怕,安有更是可怕。 安有自己也倒腾出来,但穿得正常许多,横看竖看都是什么乖乖小子。 严自得非常不满:“凭什么你装乖?” 安有眨眨眼,非常不理解他:“我难道不乖吗?” 严自得理解了他逻辑,敢情什么性格穿什么衣是吧。 他问:“难道我就很坏?”- “老天爷,谁把你坏蛋本性给穿出来了?”应川大老远就看见严自得,他揉揉眼睛,不敢置信。 严自得无语,安有倒很兴奋,一路上叽里呱啦不停,一会儿说严自得你今天好帅我爱死你了,一会儿又说严自得你要不要找孟老板借一下什么钉子给脸上贴去。 严自得一概没理,今天这妆造太招风,出门时许思琴都惊了一跳,刚开始严自得自己也觉得别扭,他心里不算很自在,于是一路上表情都绷着。 但少爷却一路上都在炫耀:“这我对象,酷吧?” ABC和一一姐他们都被问了个遍,严自得也从最初的别扭变成波澜不惊。 安有还在很高兴给应川介绍:“怎么样,帅吧?今天我特地起了一大早搭配的奇迹圈圈。” 应川瞠目结舌:“六百六十六。” 他又说:“咱们严哥也真是帅的惊天地泣鬼神啊。” 安有非常满意自己作品,严自得被吹得受不了,扭头先走,结果刚没走几步就听见安有给应川说。 “你想要吗?我也可以给你搭配,给你弄那种青春男高风,保证帅翻所有人。” 严自得脚步顿了。 他转过身:“安有,过来。” 第44章 我不想懂 “我要哭了。”应川说, 他抽哒哒,“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怎么你们两个人混在一起了。” 本来今天他兴致勃勃,还打趣严自得今日妆造, 结果转头就被安有偷偷亲严自得的行为吓了一个大跳。 他没反应过来,还在给自己洗脑这是什么兄弟间的新游戏时少爷就主动坦白。 安有非常坦率:“就是这样, 我们搞对象了。” 应川懵懵的, 先看向严自得,满脸不可置信:“哥, 你就这么被追到了?” 严自得耸肩,露出一副如你所见模样。 应川简直要哭:“你们都恋爱了,那我呢?” 他记得老师教过三人行, 必有我师焉,但是也没教过还能有情侣焉啊。 比起祝贺朋友们,他现在更多是感到一种无措, 头发都蔫吧下来。 “那你们还会和我玩吗?”应川问道。 严自得的确问心有愧,毕竟他之前也信誓旦旦说过自己不会栽进去,可奈何少爷威力太大, 严自得非常、极度、一百万分地不小心,就跌进了安有的陷阱。 他正组织着语言怎么安慰他, 就看见安有非常大力扑过去,拥抱应川像在拥抱一只玩偶, 他声音好有力量。 “会呀, 胖你永远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应川还没从变成电灯泡的后劲中醒神:“真的吗?” 安有看着他,眼瞳澄澈,不夹杂任何的欺骗:“真的呀。” 他又把爱拎出来说,爱在他舌尖上颠来倒去。 “我们都很爱你,希望你健康, 希望你快乐,像你爸爸妈妈爱你那样爱护你。” 应川显然没受过安有这种表达,整个人也羞起来,莫名其妙变成小虾仁,还埋在安有肩头。 他磕磕绊绊:“…这样呀。” 安有用力点头:“是的,严自得和我谈恋爱又不妨碍你是我们朋友的事实。” 严自得也跟着点了脑袋,他总是不擅长安慰别人。应川也极少会流露这样的情绪,他马大哈、傻白甜地生活在小镇里,以至于严自得偶尔都会遗忘他也有忧伤的时刻。 也或许是严自得自从严自乐死后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到严自乐死后一年才告诉应川他哥哥去世了。 当时应川或许流露得也是这样表情,但严自得记不太清,在那时他没有一双能抚平忧郁的眼睛。于是他敛目、低头、逃避,像是只要看不见了,那些属于他者的情绪就会自主消失,那些细小的裂缝就会在时间的作用下愈合。 但安有却不是。 他拥有一双细长的手,手掌秀窄,却神奇具有力量。他拥抱严自得时手臂很紧,严自得说他是八爪鱼,吸力超强,但无可否认的是,严自得喜欢安有这么拥抱。 他伸出手,张开怀抱,两人契合,心脏就会变成草地,每一细胞都要开花。 很显然,现在正在开花的是应川。 他站直身体,吸吸鼻子,看看安有又看看严自得:“嗨呀,我知道了,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我刚刚也就是有点情绪上头,因为你们对我真的很重要,我真的超级需要朋友。” 安有很乖在旁边附和:“我知道我知道。” 严自得在旁边不合时宜想安有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又不是他和应川一起长大。 应川瞧他这样是真要哭了,红着脸讲出极少宣之于口的词:“小无呜呜呜,你肿么这么好,我好爱你。” 严自得拉了点嘴角,但没有出声,他意识到应川在某些方面有着和安有一样的品质,总是将一些不足为道的夸大,又将一些珍重的事物说小。就好比刚刚的爱那样,爱在他们嘴中既大又小,是软泥是雪团,遇到什么样的框架都会改变形状。 但安有非常值得被一万个爱吞没。 严自得没有加入他们对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他看见安有弯着眼睛很轻柔去拍应川的脑袋。十一月是一个初步觉察到冬天的月份,但阳光照旧,撒在安有身上像是为他镀上一道金光。 在这时,安有变得好飘渺,变成雾、变成云、变成蒲公英的种子,变成即将被吹散的一切。 严自得莫名就想到他在石洞里伸手抚摸文字的那一幕,安有和那时一样虚无,他仿若透明仿若一层介质,风流穿他身体,却未能卷走任何。 严自得兀得有些不安,思维逐步破碎,语段以关键词的方式显现,但严自得不想握住,他尝试回避,却效果甚微。 奇怪。严自得不受控制去想,安有怎么会比自己还要熟悉应川。 奇怪。安有当初到底是为什么突然闯入自己世界。 奇怪……严自得深呼吸一口气,他决意切断如藤蔓蔓延的思绪。 他正想开口:“小无——” 同一时间,安有笑着说出他最亲切的祝福:“胖啊,你幸福就够了。” 严自得戛然而止- 人要学会恰当的沉默,严自得很小就明白这个道理,不该执着的不要执着,不该追求的也不需要追求,人在某些时刻是只有闭上一只眼睛才能活下去。 之前严自得就这么生活,他从不找父母讨要一个不喜欢自己的理由,也不探究生活中遍地可见的规律,这些于他生活都毫无裨益,他只需要低着头走路。 就和现在一样。 回家路上,安有和来时一样叽叽喳喳挽着自己的手臂说话。 “严自得,之后我们多找小胖去玩吧。” “我们可不能见色忘友啊,你听见了吗严自得?” “你也要多和他说话,刚刚我们聊天他都说有时候你也不搭理他,小时候他总觉得你在生气,后面才发现你只是平等讨厌所有人。” 说到这里时安有还噗嗤笑了声,但看见严自得表情照旧没有波动后便收了些。 这回声音低了些:“严自得?” 严自得很平静:“嗯。” 安有试图从他脸上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但很可惜,他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严自得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他五官生得很锋利,眉毛也时常无知无觉地蹙起,搭配起来总显凌厉,安有很早就能分清严自得什么时候是生气还是单纯放空。 他生气时候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嘴唇也会不自觉紧绷,但现在他表现得很松弛,安有心里悄悄松了点气。 “可以的。”严自得表情动了下,他让自己表现得自如,“之后你看就行。” 安有没想过严自得能这么好说话,他又问了一遍:“真的?本来还怕你不同意来着。” 严自得看向他:“我为什么会不同意?” 安有:“俗话说的啦,我们现在是热恋中的情侣,是一只苍蝇都插不进来的程度。” 严自得露出一个很浅的笑,他像是琢磨着刚刚那句话,咀嚼几下才说:“是吗?” “是呀。”安有很快地点头,他神态自然又天真,像是真的坚信其话语的真谛。 模样同刚刚安抚应川时完全一致。 严自得瞧见他这样的模样便丧失一切言语的力气,没有人能对着这样的神态说出重话,现在的严自得更不能。 安有太擅长如此,他完全乐天派,看起来是小时候相信会存在圣诞老人的小孩,相信光的存在,信任那句“一切都会变好”的虚假鸡汤。 正因为天真,所以再空的话语从他口中说出便都带了几分重量。 严自得嗯嗯几下:“那就是吧。” 安有哼哼,语调变成从下坡滚落的小果子撞进严自得耳朵:“好过分哦,严自得你这是在敷衍我。” 但旋即他又为严自得找补:“没关系我知道刚刚的提议肯定让你有些不舒服啦,但朋友也很重要。” 严自得冷不丁来一句:“比你还重要?” 安有怔了下,他没有及时回答,相反很认真在思考。 严自得望着他发旋,从这个角度看安有表情显得好严肃,仿佛他面临的不是一个随口的玩笑,而是婚礼上需要慎重回答的yes or no。 突然间严自得就不是很想要这个答案,正当他想另起话题时,安有开了口。 “在某些方面是的吧。” 什么叫某些方面。 问题一旦被拆解就会逐级细分,严自得开始后悔自己提出这个问题,更有些迁怒,安有为什么要在本可以打哈哈过去的时候列举出所有可能。 严自得语调平平:“什么某些方面?” 安有:“总有些是恋人不能取代的啦,好比如果你和我有矛盾的时候你肯定不会找我说呀,这时候不就去找朋友了吗?” “找孟老板、一二、小胖。”安有扳着手指列举,“这就是这些方面的朋友不可替代性。” 这次是B开车接的他们,安有牵着严自得的手坐进去,他亲昵地将脑袋抵在严自得肩膀处。 “当然啊,朋友有些时候也会比恋人更永久。” 安有像在说一句玩笑话,在严自得还没有开口前又快快补充:“哎哎,这是我听别人说的。” “安有,”严自得却没管他最后一句,他沉下声音,“你意思就是我们不会长久?” 安有小狗一样要蹭他下巴,严自得没有依他,手掌罩住他脑门,稍稍用力,将他脑袋抬起,接着滑落,最后并紧指节托起安有的下巴。 严自得表情更冷:“你就是这个意思对吧。” “不是呀。”安有睁大他圆圆的眼,他讨好地亲了一下严自得掌心,“我只是在说一种可能,但我们永远在一起的可能是99%,所以我刚刚只是提了一下那个1%,数学就是这样啦,我们解题都是什么可能性都得考虑进去的。” 严自得没有回答,眼睛乌黑,一瞬不眨盯住安有。 “你不该说这样的话。”半晌,严自得才说道。 “对不起,是我的错。”安有从善如流地贴近,他伸出手环住严自得的脖颈。 严自得没有动作,他垂下眼,避开安有的视线。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安有太矛盾,矛盾到有时候严自得完全拿他没辙,分明他是那么一个相信童话的人,偶尔却又流露出无比现实的一面。 现实没有错,但偏偏是在他们感情上。安有表达爱频繁,肢体相触更是频繁,他像是非要从对话、眼神、接触中感知到严自得的存在才罢休。 大部分时候严自得都允许,虽然他不明白安有自这样充满爱的环境长大为什么还会不安,但他愿意给予。 他不懂恋爱,所以许多都是依靠自己本能做事,危机感大了他也会后退,但现在他都尽量在克制,他告诉自己,退步可以,但只能一点点。 严自得想自己也并非一个期待未来的人,但他也没有和少爷恋爱没多久就想到离别。 “严自得。”安有又叫他,他嘟囔着,“但一开始是你先问我的啦。” 严自得掀开眼皮:“滚蛋。” 安有真奇怪,之前说着什么话都要坦白说,轮到自己时在面对关键问题时却也语焉不详。 安有贴过来亲亲他,B很自觉将挡板升起。 “本来就是,”安有难得耍一下自己少爷脾气,“我当时问你小胖的事不就是怕你吃醋吗,但我也真的觉得朋友很重要,你生活中不能只有我一个人这么爱你。” “我会努力陪伴你很久,但你也需要朋友,需要更多的人来爱你。” “我不需要。”严自得硬邦邦丢下一句。 安有便笑了,他笑得有些过分,到最后都直不起腰,整个人都倒在严自得身上。 严自得莫名其妙,伸手捏住安有嘴巴。 “你笑什么?” 安有说:“笑你好笨蛋啊。” 严自得忍无可忍:“你不要再转移话题。” “我哪有转移话题,”安有笑得都出了点泪花,此时瞳孔更显澄澈,“我就是这个意思,严自得。对于你来说,重要的不该仅仅是我,还要有朋友,有亲人——” “严自乐早死了。”严自得说。 安有紧急闭嘴,他把亲人摘除:“那就恋人很重要,朋友也很重要好了吧,你就多跟大家去玩就好,不能只让我成为你前进的什么动力啦或者什么很矫情的词,嗯嗯,你懂吧。” 严自得不想懂,不愿懂,现在的安有和那个问他幸福吗的安有太相似,他们拥有着同一张脸,那就是希望严自得过得更好。 只是这样的好是什么程度的好,像是要天生断肢的人要学会丢掉拐杖走路,也像是要严自得彻底健全,哪怕生活在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世界也能生存。 这感觉很微妙,严自得理不清,思绪在此刻布满了线头。 他想说安有说得不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嘴开合几下,索性还是作罢。 严自得将脑袋靠在安有的肩窝处,他最后说: “我真的很讨厌你。” 安有轻轻拍他脑袋:“没关系呀,我喜欢你就够了。” 第45章 你很奇怪 严自得认为他们做的很好。 时间拨转到十二月, 掉落的日子像枯叶堆积在泥土,浸没了、分解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段时间,严自得按部就班着所有规律。 工作日早起叫少爷起床, 接着任由安有为自己搭配出任意的造型,严自得在这时顺从成为安有的一个玩具。 当玩具很好, 他只需要懒洋洋站着, 稍微动一下手,就能收获安有一个吻、一个拥抱, 亦或是大段掺杂着爱的句子。 上学回来后,在单数日严自得会去听安有练琴,少爷这段时间练习得很勤快, 至少能不看乐谱断断续续拉出一段序章。 严自得这时的身份又变成了托,他听不出琴声的好坏,但他能看懂安有的表情, 每回练完后少爷都会无比期待看向他,像是他架起琴弓的初衷就是要获得严自得的肯定。 “很好。”严自得每次都是这句话。 安有眉眼便舒展开,喜笑颜开过来挽住他说其实我知道还是有点差, 但是你夸我了就够了。 够了。安有总是在说这样的话,他对应川说小胖幸福就足够, 对严自得说你开心就够了,对自己也是, 只要严自得一个肯定、一次鼓励、一句好话他便足够。 这么看来少爷需要的总是很少, 他所求的数量为一,单位也小,严自得想倘若要将所有人所需事物的单位归一化,安有绝对是最小的那一批,他要的是一抹、一片、一簇, 需要的是话语的边角料,是餐盘上的那朵装饰。 但当他把需求转移到严自得身上时,他需要的却又是如此大,他需要严自得拥有一些他少有的品质,好比乐观、又好比永不妥协;他需要严自得拥有的不是实物,并非金钱、房屋,亦或是饱餐的食物,而是更飘渺的东西。 爱。 安有需要严自得获得爱,尤其是除开自己之外的爱。 只要轮到周末,安有就会找时间带严自得出门,他将更广阔的空间嵌入他们两人之间,有时是应川—— 小胖带着妈妈做的可乐鸡翅乐呵呵赶来郊游,结果最后是坐在安有家草坪胡乱吃完饭后帮一一姐他们整理花园。 有时是孟一二。 安有时不时就去孟岱店里抓小孩玩,心甘情愿给他当模特时还告诉他记得要和自得哥哥多玩。 孟一二问为什么?安有就笑吟吟捏住他脸说因为我们是恋人啦,恋人就是一体的。 孟岱在旁边没眼看,凑严自得身边,马后炮得说:“我就知道。” 有时则是严自得一些不太熟悉的朋友,安有都很自然亲切地切入,他混入他们之间,把自己当作严自得的脸面。 这段时间,安有变成严自得另一张脸,变成一根管道、一个导体,好感与喜爱流经他,最后都会汇入严自得的池塘。 严自得池塘满载又溢出,他震荡着,试图晃出,但作用却甚微。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就是孟一二的生日,他老早就发布了自己的邀请函,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情深意切在里面邀请他们过来玩。 安有当然欣然同意,为此他还练了一首生日快乐歌,严自得本只想走个过场,但最后还是被孟岱拉去和许向良凑在一起搞个节目,以至于最近这几天他和安有聚少离多,一个晚上在家里准备生日礼物,一个在孟老板店里被迫练节目。 严自得十几岁时曾跟着孟老板学过一段吉他。那时候他没钱买琴,所有的钱都拿去给严自乐治病,后来严自乐死了,钱不再是问题,可他却再也没拥有一把吉他的想法。 节目还是孟一二亲手指定的,他说想要自得哥哥弹吉他。 孟岱问他为什么,孟一二人小鬼大说:“因为想要小无哥哥看见呀。” 孟岱把这段话复述给严自得,他挑了下眉:“这听起来是想要我出丑的意思。” “去你的,我儿子可是人帅心善好吧。”孟岱说,“这不看你们俩最近怪怪的吗,尤其是少爷,第一次来看起来是炫耀,现在来怎么感觉是在推销。” 他挑了一个很委婉的词。 严自得淡淡瞥了他一眼,抛出一个折中的话:“或许吧。” “什么是或许?”孟岱的目光打了过来,“这不都绝对是吗?你年纪小也许看不出来,但我们这种身经百战的一下就看了出来。” 严自得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你也就说说,我去准备了,等下上场。” 但严自得怎么会感觉不出,安有近来偶尔会跑神,也偶尔会露出纠结的神态,但他藏得很好,只要当严自得视线一扫过来时便会全部隐藏,又露出他那副天真的、不加任何掩饰的面庞。 安有不说,严自得那就不问。 他想他们之间或许需要一个平衡,如若安有想要欺瞒,他愿意为此含糊地生活。 这不是什么大事,安有需要的,严自得能够给予的,他就会给予。 严自得摸索着认为恋爱是一场跷跷板游戏,他们可以一上一下,但要切忌重量相当,他们不能两人都悬浮在半空,这样太不安全- 抵达舞台时孟一二早已换上自己最帅气的王子服,他面庞贴得亮闪闪,不知道是从哪里弄过来的亮片,脑袋上还戴着一个小皇冠,整个人都显得额外矜持。 孟一二仰起脑袋,微微欠身:“自得哥哥。” 一手搭在胸前,另一只手还放在背后,严自得瞥他一眼就说:“小一二,别端着了。” 孟一二立马呲牙咧嘴:“真讨厌,我今天不够帅吗?” 许向良把吉他搬过来,顺带抽空安慰了下自己小老板:“帅的啦,这不咱们哥几个还给你表演,小老大,你要听什么歌?” 孟一二这下完全丢掉王子的架势,一屁股坐在舞台边:“我会叫爸爸给你们很多钱的,因为这次会有我其他同学来,我不想显得很逊啦。” “之前有同学也办了很大的生日派对,我也很想要,”孟一二双手合十,他说得很坦荡,“就这一次,一次就好。” 上半年他刚参加班长的生日聚会,对方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孩,在草坪上办的露天生日派对,那场景太宏大、太梦幻,孟一二无法抑制地对此产生羡慕的情绪。 他知道这叫做虚荣,但他又的确太想要。 烦恼小小的,却也压得他好几天没有睡好,最后还是孟岱问他他才说。但爸爸没有说任何指责的话,只是告诉他,你想要,我们就努力去做。 许向良嚯一声,他跟严自得对视一眼,继而又说:“当然可以啦,我们保证面子给你挣足。” 严自得也告诉他:“保证让你很有面子。” 孟一二露出一个羞涩的笑,他很认真向他们道谢。 为表示感谢,他还问严自得他们:“那你们脸上要不要也抹上粉?亮闪闪的,会很漂亮哦!” 许向良挑眉:“干嘛,我们可是男子汉,抹亮晶晶很奇怪哎。” “才不是,”孟一二拉着严自得的手,有些急切,“是安有哥哥给我涂的,他刚刚才来。” 严自得顺着他视线望去,安有正坐在吧台边,应川在他旁边说着话,孟岱又加了几个钉在脸上,他身后是一个大盒子,里面装的是孟一二的礼物。 瞧见严自得,安有的视线立马亮了,他十分果断抛下应川,小鸟一样扑棱着翅膀飞了过来。 许向良颇为自觉离场,走前还准备拉走孟一二,结果这小孩死活不走,非要留在他们身边说他想和小无哥哥玩。 “我刚刚还没找到你。”安有扑过来,但脚步在最后又刹住。 严自得因为要试设备所以今天率先出门。 严自得说:“现在看见了。” 孟一二瞪着眼睛左看看严自得右看看安有,最后老气横秋叹气:“小无哥哥,你辛苦了。” 安有没有搞懂怎么说到了这里,他的手掌才刚刚被严自得牵住,他靠近了些,身体遮挡住紧扣的双手,好让孟一二不能看见。 “严自得看起来好像个直男。”孟一二踮起脚,凑到安有耳边悄悄告状。 模样做的是悄悄,但声音却远不到悄悄,严自得离得太近,他听得一清二楚。 安有挤眉弄眼地笑开,他探出手指轻轻挠了一下严自得掌心。 “是吗?我都没有看出来哎。” 话还没说完,自己的掌心又被小力掐了一下,流畅的话语打了个顿号,但少爷接得很快。 “也许是你和自得哥哥还不太熟。”安有一本正经,“他一点都不直男,相反特别浪漫,嗯嗯。” 孟一二半信半疑:“真的吗?” 他目光扫过严自得,对方冷着脸瞧他,又仗着身高挺拔,还额外带了些大哥大的气质。 孟一二超有原则,想今天严自得是来给自己撑场面的,不管怎样还是得多拍拍他马屁。 只是他刚张口,这个任务就被安有接过。 “真的呀,”安有眨动着眼睛,“首先严自得长得就很萌很可爱很帅很漂亮很符合我心意,其次严自得还会任由我打扮陪我玩带着我出门散心还会让我睡在他床上来着。” 手掌被捏了一下又一下,孟一二的表情也从呆呆变成了害怕。 他好疑惑看向安有的眼睛,又仔细看了一下严自得的脸,开始沉重思考起来小无哥哥眼睛坏掉了的可能性有多大。 严自得不得不出声挽救一下混乱的局面:“他乱说的。” “啊啊。”孟一二面庞盛满了呆滞,正想再说什么时听见孟岱叫他。 “一二,你同学来了!” 他这才收拾完一切混乱的情绪,他急急地说:“那好吧!你们先玩,我去找我朋友了!” 说罢就急急跑走。 龙卷风一样,皇冠中途还被他颠得掉了下来,他踏起的步子停下,弯腰,将皇冠握在手心,又风风火火奔跑起来。 “笨笨的。”安有如此评价,他眼神好柔和,像一道河流,风平浪静,却始终温和地流动。 紧接着,河流的流向改变,他开始朝向严自得。 “你觉得怎么样?” 严自得不清楚他的意思:“什么怎么样?” 安有说:“聚会呀,感觉聚会这个形式真不错,之后我们也可以搞一个。” “就这样。”严自得很中肯。 他不喜欢人多的环境,噪杂总让他心生厌烦,他也不明白他能以什么名头举办聚会,生日吗?但他上一个生日分明还在为死亡做准备。 安有嘟囔:“你也笨笨的,这样分明很好,看起来能感受到很多的爱,今天对于一二来说绝对会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之一。” 安有想,哪怕自己并非今晚的主人公,仅仅只是一位客人,却依旧在其中撷取到一片幸福的叶片。以至于他不受控制开始幻想,如果这样的主人公换成严自得呢?他的掌心、怀抱,是否能拥有更多幸福的树叶? 严自得垂目看向他,灯光垂直照在他面庞,安有金光闪闪,脸上细微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的表情多柔和,握在手掌里的掌心也柔和,像一团面粉、一颗融化的奶酪、一粒圆润的珍珠,严自得摩梭着,揉捏着,仿佛他掌握住安有的所有。 但事实并非如此,严自得太清楚,他故意说出一个反对的答案。 “我不这么觉得。” 掌心里的手便立马僵住,开始变成一支筷子,一个圆柱,变成一只切实的手。 安有想了一下:“可能只是你没有试过,之后你生日时候可以试一下,叫朋友都过来,也可以更早一点,我们还可以办新年聚会,到时候你试过了就知道了。” 安有说得很认真,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实践派,他把生活归类为幻想和践行,大多严自得抗拒的,往往只是没有开始实行的幻想。 所以他想只要严自得实践了就会好,这对他来说是好的,是正确的:聚会能聚拢更多的朋友,能让他拥有更多且更好的人缘,让严自得拥有幸福的记忆。 幸福是很好的养料,安有亲历过,他将自己的经验平移给严自得,他相信严自得需要这样的土壤——他只能这么去相信。 世界上存在着从0到1概率,死亡的概率是百分百,衰老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别离的概率不定,它忽大忽小,忽高忽低,在生活的悬崖边摇摇欲坠,安有挪不走,敲不碎,只能不断为严自得叠加着保护罩。 “那你会幸福吗?”严自得忽然开了口,他将问题的球丢回。 安有明显怔了一下,他没有追问幸福的缘由——因为严自得还是因为自己身处其中,他只是抬起眼,眼神的河流涌起暗潮。 他说:“会的,我会幸福。” 第46章 你看见我 严自得他们在孟一二的欢迎词后上场。 台上, 孟一二戴上自己的小皇冠,握着mini版话筒说着开场白,毫不怯场, 熠熠生辉。台下,孟岱僵硬地伫立, 像根木桩似的接受着孟一二同学们接连投来的注目礼。 应川被孟老板支使去倒饮料, 也没怨言,傻乎乎斟满每一杯橙汁递给小朋友。 安有倒因为身份便利落了些自在, 孟老板没敢使唤他,他便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又或许是外貌看起来太亲人,不一会儿就有许多小孩围上来, 握着他的头发问哥哥你头发是染的吗? 安有此时心情并不算好,常有的笑脸也淡掉,他将小朋友手轻轻拂开。 “不是。” 小孩瞪大眼睛, 还想再追问些什么,却被眼前突然出现的橙汁打断了节奏。 “给你。”孟一二刚下了台,他拿走最后一杯橙汁, “班长刚刚叫你了,你去找她吧。” 小孩不疑有他, 捧着橙汁高高兴兴对孟一二说了一句生日快乐便乐颠颠跑走。 见同学离开,孟一二才凑近安有, 小声问:“小无哥哥, 你怎么了?” 刚刚他在台上就看见安有的表情有点坏,很像爸爸每次被自己气住的表情,他思来想去,犯罪对象只能锁定一个人。 “是自得哥哥吗?”孟一二捋起袖子,小王子形象在这时一下变成插秧大侠。 “不是。”安有说。 他看见孟一二来后表情便迅速融化, 方才的沉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又重复一遍,只差举手发誓:“不是严自得,他很好,跟他没关系。” “好吧。” 孟一二揉了揉脸,他不是一个总爱刨根问底的小孩,他贴着安有坐下,伸出手安抚性地拍了拍他手臂。 “自得哥哥要上场了。”孟一二说。 灯光逐步暗淡,窄小舞台上独留一束聚光灯,起初紧缩成一个小光圈,恰好勾勒出场上的轮廓,紧接着,光源如潮水般涌开,由暖黄过渡到冷白,像曝光般骤然铺满视野。 安有看见了严自得。 眩晕似的白退潮,视线理应清晰,却又似蒙上了一层混沌。焦点精准对准严自得,仿佛镜头拉到最大光圈,背景虚化,许向良虚化,光晕虚化,唯有严自得清晰得像是从虚空中剥离而出。 安有心跳漏了一拍。 严自得还是一身黑,他今天出门太急,没有选择安有给他准备的衣服,但脸上却意外沾了点闪粉,这是方才安有伸手摸他脸时不小心蹭上的。此时他身上斜挂着一把电子吉他站在左侧,身姿挺拔,他垂着眼,表情淡漠。 他短暂抬了一下眼,只一眼,就十分精准捕捉到了安有。 安有夸张做了一个表示喜欢的表情,不知道怎么回事,像他表情烫得吓人似的,严自得看了一眼就又匆匆垂下。 “小朋友们大家好啊,”许向良握住话筒,笑眯眯打招呼,“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孟一二的生日!” 同学们齐声喊道。 许向良很满意,他又问:“那我们要对他说什么?” “生日快乐!” 方才还落落大方的孟一二此时却一下害羞,半个身子躲到安有身后,这下换安有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怎么害羞了?”他低声问。 孟一二好扭捏:“第一次,我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祝福。” 他眼睛溜溜得转,扫过朋友们,又看向爸爸,孟岱遥遥地对他比了个fighting的手势。 哎呀。孟一二晃晃脑袋,又看向安有,小无哥哥也好温柔看向他,像妈妈、像天使、像他睡觉前会抱起的小熊,于是孟一二的心不再摇摆,他坐直身体,站起来,超大声回道: “谢谢大家!!!” 气沉丹田,声震四方,安有首当其冲,他揉了下耳朵。 接着孟一二一屁股坐下,脸红到爆,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安有在旁边看他好笑,又叫:“嗨嗨,寿星王子,感觉如何?” 孟一二语言能力还没恢复,与此同时,许向良又开口。 “那现在,就让我们给一二同学献上一首关于成长的歌,祝你生日快乐——” 说完,他把话筒递给鼓手,鼓手很懂事,凑近大喊了一句:“生日快乐啊啊啊!!” 孟一二努力克制自己捂耳朵的冲动。 最后话筒递到了严自得面前,孟一二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但显然,他旁边的安有比他更紧张,分明聚会不是他的主场,但他却总觉严自得每一处眼神都在朝向自己,安有告诉自己不能沾到孟一二的光,还特地往旁边挪了下。 严自得的视线果然没有再跟上来,他瞳孔在强光下显得很浅,眼睫垂下时茂密地掩住所有视线,但当他抬起时眼睛便坦率得一览无余,安有熟悉这样的视线——并非情浓时的对视,相反是每次严自得质疑自己的回答时就会这样看向他。 对于安有来说,这像一种审视,但对于此刻的孟一二来说,这只是严自得少见的坦率。 “生日快乐。”严自得说。 他视线移开,又垂下。一动一垂间,仍与安有短暂相触,像火苗燎过一瞬。 孟一二露出一排小白牙:“谢谢哥哥们。” “嗡——”严自得垂目扫过一个和弦。 紧接着,鼓点响起,旋律如沸水般翻腾,从凉到热,咕噜噜冒出泡来,许向良顺势握住话筒,歌声渐起。 灯光公平地洒在每个人身上,可安有却徇了私,他眼神只钉在严自得一个人身上。 严自得没有抬眼,他头发耷拉下来,遮住他大半面庞,但安有却依旧固执地看向他。 他记忆里存有太多种严自得的切片,他将其切割,风干,封存,时不时拿出来翻看。抽屉里的每一片严自得,五官总是模糊,神态却悬浮于面庞之上,他表情大多都是颓靡且无兴致的,或是逗弄混不吝的,像此刻这样专注的,却少之又少。 严自得的眼睛看起来是一对被囚的鸟,总是漂浮着,追逐着,没有归处,只偶尔露出几个停顿。 其中之一就是现在这模样。 专注,凝神,再多的视线都无法匀开。 “怎么样怎么样!”孟一二兴奋地碰了碰安有的手臂,邀功似的说,“小无哥哥,你没见过吧?” “我知道你没见过,所以这次我特地求爸爸叫自得哥哥来表演!这也是我送你的小礼物。” 被寿星送礼物实在是稀奇。安有收回视线,看向孟一二,他高深莫测地笑了下。 “其实我看过哦。” 孟一二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吗?你什么时候看过呀。” 他又说:“不对呀,自得哥哥根本就没有一把吉他,他怎么会给你弹呢?他好久都没有再拿起吉他。” 安有敛下眼睫:“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第47章 你在看谁 演出结束, 严自得下了台,他没有回到台下,没有进入矮小的小孩中充当一个巨人的国王, 而是先出门拐道在墙边歇口气。 屋内依旧吵嚷,后来换孟岱上去, 他肢体比严自得更紧张, 却还是戴好爸爸、家长、成年人的面具为孟一二的生日点上一个句号。 这句号圆润,饱满, 完美无暇。 但和自己毫无关系。 哪怕上了台,获得了小孩雷鸣一样的掌声,贴纸一样的注目, 严自得依旧没法适应。 许向良叼了根烟出来,拐出来看见他时还吓一跳:“你在这儿啊,刚少爷问我你去哪儿了, 我还说你去洗手间了。” 严自得嗯一声,脚步却没动,整个人懒散贴在墙壁。 他有些疲惫, 没有多动一步的心思,少爷能找到他很好, 但没找到也无妨。在某些方面,严自得需求得从来都不算多。 许向良倒一副了然的样子:“怎么, 这么快就到倦怠期了?” 恋爱嘛, 他最懂,不就是两个人看对眼后打啵打炮再确定关系。跟一场游戏那样,角色玩腻了就换个,双方再说个好话好聚好散,像祝福的别离出口了, 两人都会因此幸福。 只是不清楚严自得是不是这样。感情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是如此,但是对于另一批人却又并非如此。 许向良和严自得的交界不算多,但也绝非少,他有时候感觉严自得和他们这种在底层涂抹上自己防护色的人很像,有时又觉得他们完全不一样。 果然,严自得掀开眼皮很冷地扫了他一眼。 “不是,”严自得说,“跟你们这套不一样。” 这样的话并非是说他对感情如何珍重,相反,在遇见安有之前,严自得从未考虑过恋爱。爱情的定义在他这里只是书面上的文字,刻板又抽象,他对此毫无探求之欲。文字是空白,语言更贫瘠,他在爱的分类下如此生活。 在和安有恋爱后他才知此事要躬行,爱从书本上具象,从基因里被激发。严自得说不了永恒这种虚伪的词,但现在他能明确的是自己至少不再有十九岁前夕那种毫无顾忌就去死的力气。 这点和安有不一样,现在的安有似乎在为严自得构想着一种没有他的未来,而严自得却开始不断忍耐住自己对于未来的幻想。 许向良好稀奇:“你们玩纯爱啊?” “不是。”严自得露出奇怪的表情,他说得很自然,“我只是他鸭子。” 许向良:“哈?” 严自得眨了下眼:“没见过吗,少爷包男同,我们就这种关系。” 许向良不相信,前脚是少爷亲自说他们恋爱了,怎么后脚另一个当事人又说是包养,这年头难不成还存有什么鸭子当的好好的结果变凤凰的事儿吗。 他好狐疑,眼睛夹细,仔细打量严自得。 仍旧是那个严自得,嘴角不自觉抿成线,整张脸都框在一个既定的懒散氛围里,现在哪怕说这话也没什么波动,像在说今天吃了米饭那样自如。 许向良动摇了,他咬了下滤嘴:“我去,那这样你岂不是单纯很有钱了?” 当做鸭成为的是工作,不是恋人后,许向良深刻意识到,严自得要在这段纯粹利益关系中发达了。 严自得高深莫测,啪嗒把帽子盖起,正想再胡言乱语几句时,少爷跟蒸汽一样涌来。 “严自得!” 高温,滚热,气息扑满严自得一整脸,叫他都怀疑方才是否一秒从冬入了夏。 “你在这啊,”安有说,眼睛却看向许向良,“你们在这干什么?” 这是金主的眼神。 许向良看得很清楚,他脚尖当下就调转了方向:“我刚说错了,不是故意的啊少爷,我先走了,一二还在等我呢。” 说罢便抬腿就跑,跑前还不忘给严自得一个给力的眼神,严自得面无表情做了个滚蛋的口型。 少爷来得刚好,墙体太硬,严自得靠不舒服,这下正有个能依靠的。 他叫安有站近些,安有抬起眼,又是那副茫然的模样,迟钝搅动思维,看起来呆傻,身体在这时永远比脑子先行。 安有挪了过来,将自己化成一小从灌木堆在严自得身边。 但哪怕是这样的安有,严自得也时常生出自己摸不懂他、摸不透的想法。 他既近又远,既实又虚,是无数对反义词的集合态,是不可被观测的存在。 安有贴上一只手:“怎么啦?” 严自得弯下腰,将脑袋埋进他颈窝,像溺水一样,跌入,淹没,憋足长气,不发一言。 安有于是贴上第二只手,指尖碾过沾在严自得脸颊上的闪粉,咕哝着:“得给你擦掉。” 严自得还是没说话,只摇了下脑袋,将亮晶晶的微小蹭在安有的身上。 安有开始问他,说是问倒不准确,更精准来说是他开始推理。 首先是问:“表演很累吗?” 严自得没有反应,呼吸绵长规律,安有于是知道,这不是什么关键原因。 “但很帅哎,”安有带了点笑,这是一种怀念的表情,可惜严自得并没有看见,“聚光灯唰一下打在你身上,严自得你简直帅爆了帅晕了帅飞了帅得我要尖叫了。” 一连好几个夸张得副词,听得叫人牙酸。 严自得这才抬起头,他看向安有,发出指令:“叫吧。” 安有懵了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下一秒很果断张开嘴,扯着嗓子:“严自得你——” ……简直帅爆了。 后面的话没出来,少爷名字刚叫出了个头就被严自得伸手捂住,他咿咿呀呀在掌心里哼叫,结果换来更冷酷无情地碾压。 安有瞪眼:“唔唔唔唔!” 什么意思! 严自得捏他嘴,很是嫌弃:“吵死了。” 安有眼睛睁得更大,愤怒的木柴堆在眼睛,只要再一点火就得熊熊燃烧。 “唔唔唔。” 唇齿变成裱花袋的口,字眼涩涩被挤出,严自得从含糊的音判断,少爷正在咬牙切齿叫自己名字。 见好就收,严自得收回了手。 安有愤愤:“严自得你出尔反尔。” 严自得看他一眼:“嗯。” 安有:“严自得你简直有病。” 严自得:“好。” “严自得你干嘛又敷衍我?” “啊。” “严自得。” 吐字清晰,玻璃珠一样弹在脑门。 严自得终于收起逗弄的心思,他正起神色:“在。” 眼神真切落在少爷身上的那一刻,少爷的气焰便无知无觉消了下去,他看着严自得,接着很深重地叹了一口气。 安有又接回上一个话题,他对严自得偶尔流露出的疲态总擅长紧抓不放,这点严自得和他全然不一样,他看见了,并不揪住,只是任由其流走,任由其在自己心地刻下划痕;但安有像是拥有一双不会侧目的眼,他看见了,抓住了,便要刨根问底。 他问:“所以你刚刚是怎么了?” 又是这样的问题,严自得还是不想回答,他的回答本质是无效的,安有足够聪明,对待他遮掩的答案更是如此。 他往往会以一个最小的点切入,抛出九十九个严自得会否定的问题,留下最后一个来验明。 严自得往后退了一步:“跟你想的一样。” 什么一样?安有这时又迷茫了,他挑选着答案问。 “因为小孩很吵吗?” 严自得哼一声。 “聚会就是这样,下次我们办的时候不叫那么多小孩就好,”安有宽慰他,“我也觉得小孩太多好闹。” 说这话时他声音又软了下去,像是小孩的吵闹于他来说是一种甜蜜的烦恼,他并非真正厌烦他们,只是偶尔耳朵承受不了那么超强度的噪音。 严自得:“嗯嗯,啊啊。” 又是这样。安有转着眼睛轻飘飘地剜他一眼,只割他绒毛,不伤他任何皮肉那般。 他又说:“还是我一直想办类似的聚会让你烦?” 说到他心底最贴切的那个答案后,安有便会目光灼灼看向严自得,眼神比舞台上聚光灯还亮,最可怕的是,安有的眼神会带有温度。 严自得被他眼神燃烧,他回答:“不是。” 不全是。 安有追求的东西,所谓的幸福,这些意象太让他感到惶惑,他不明白聚会有什么好的,新年又有什么值得庆祝的,日子分明每一天都过,不断ctrlv+c地重复,人类究竟为什么要为这样的日子设立意义。 但安有说他会幸福,于是严自得接受。 “那是什么?”安有眉间皱起波纹。 严自得这时又不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这种感觉屡次出现,究其原因,全在安有的眼睛上。 就同现在这样,安有直勾勾看向自己;也同方才那样,安有一瞬不眨盯住自己。 他视线是图钉,是火把,是射线,严自得在接触到安有的眼睛后才明白:原来恋人的眼神是有重量有温度有痛感的,他被钉在其上,无法动弹。 而最让他觉得奇怪的是,安有有时看向他,却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没什么。”严自得最后说——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火热加更一章 第48章 我们互啄 “什么没什么?”安有道, “严自得你不要当谜语人。” 屋内开始唱起生日快乐歌,童声翻滚,像布贴画那样一层贴住一层, 最后拼成幸福的孟一二。 可怕的幸福,宏大目标下的幸福。 严自得回头看了一眼, 他轻声问:“他们开始唱歌了, 你不去吗?” 人声叠在一起时,往往心也最贴近, 这契合安有对于幸福的定义。 但安有却是摇头:“不去。” 少爷又露出那副撒娇卖乖的表情,问严自得:“真的不能告诉我吗?” 要说什么,又要怎么说呢。严自得思索一阵, 却先丢出来一个新问题:“我们之前有见过吗?” “更准确点,你之前是不是见过我。” 严自得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替身。安有看他,看的是他的身后, 他的投影,是以他为基准发散的切片,是一种意象, 并非透过自己骨骼去描绘另一人容貌表象。 严自得分得清,只是他不理解, 他身后有谁? 十八岁想着如何死得惊天动地的严自得?还是十五岁严自乐离世跌倒在床上犹如溺毙在海里的严自得? 安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皱一下脸, 面上的池塘便泛起涟漪。 “还真是。”安有这会儿显得很坦率, 他抬起眼,又是一副嗔怪的模样。 “我们小时候见过的!” “其实我们是邻班,你总是和小胖玩,偶尔晚上还带着严自乐,我觉得你们很奇怪, 因为你总是看起来拽拽的,很不符合我们这种小学生。我本来想加入你们的,但后来我爸彩票挂中一千万后我们就搬家了。” 少爷神色恳切,话是说得有鼻子有眼,眼睛也没眨,完全是真的那样。 严自得冷笑一声:“呵。” 安有扒拉他:“干嘛,你笑什么啦。” 严自得弹他脑门:“我小时候就没怎么上过学好吗?” 小学里的老师看起来不喜欢他,同学们也一样。在人类初步进入集体的阶段里,异类总是要被排斥的,而正巧,严自得就是那个没有家长管、脾气够差、哥哥还是一条狗的异类。 “那可能我记错了吧。”安有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表现出一种很肤浅的沉思。 严自得一看就知道他在装,又在卖萌,心里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先背过身。 “你想好再说,我要去给孟一二唱生日歌。” “哎哎。”安有赶忙拉住他,“生日歌都要结束了,你不要再去了。” 严自得也没多挣扎,十分顺从地回来,他嘴上说着让安有再说,但心底却早已没有再探究的心。 “你说。”严自得抱臂,这时墙体又不再坚硬,他硌在上面,很努力摆出一副气在边缘的模样。 安有鹌鹑一样缩起,眼睛变成气球,风往哪儿吹,他就要往哪儿飞。 “就是这样。”安有嘟囔。 “就是哪样?” “有可能我记错了啦,但我们小时候绝对见过,不是在学校就有可能是公园、是河堤,是幸福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话说得顺了,安有气势都足了一些,整个人身板挺直,眼神又毫无畏惧起来,直勾勾盯住严自得。 严自得很有耐心:“我只在半夜凌晨去公园。” 白天人多,吵。凌晨没人,才适合放严自乐出来跟他说说话。 又说:“河堤也不怎么去,一般我想死的时候才去。” 但严自得是在十八岁后才真正考虑死亡这个问题。 “呸呸。”安有帮他把死亡唾在地上,还抓紧踩了几脚,“我们不要这么说。” 严自得很听话,他修正错误:“一般是我不想活的时候才去。” 安有:“……” 他好幽怨,哀怨的模样都要化成实质,像一只舌头那样舔舐严自得的面庞,但严自得却觉得他有些好笑。 词语是有重量的。在严自得看来,爱这样的词语是重的,他往往吞下,但死这样的词语却是轻的,他往往吐出。 而安有和他恰恰相反,爱是轻的,他吐出,他飘然;死是重的,他避讳,他攥紧。 但他们又在语言上具有一个玩笑般的共同点:假话真说。 只是严自得说的假话通常太无厘头,而安有却是将真话藏在假话的面具下。 “估计我们是在小镇其他地方见到的。”严自得为他圆上这个谎。 安有肉眼可见得大松一口气,接着又开始巴拉:“是的呀,我们肯定见过,我对你印象很深了,你小时候也脸色臭臭的,很看不起我们的样子,嘴也坏坏的,经常损人。” 这点倒是对上,严自得对小时候的自己还挺自豪,毕竟人越小,对抗世界的力气也就越大,不像他现在,世界以痛吻他,他就倒地不起。 安有思维发散得很快:“所以你刚刚情绪不好是不是就觉得我看你又像看别人了?” 严自得应了声,之前恼怒的关键原因的确是这个,但眼下安有找的理由太憋嘴,更幼稚,严自得疲累的点于是又换了。 他不再打算多说,至少现在不行,要不然少爷又得用语言将他淹没。 “没有别人啦。”安有接得很快,“也不可能有别人。不对,我们之间怎么会有别人呢?这个概率完全是零。而且刚刚很大可能是你看岔了,讲不好是因为我散光造成的。” 安有说得信誓旦旦,只差举手发誓。 此时屋里人声又喧杂起来,只留下播放机的童音清脆——更刺耳。 严自得更没了回去的心,他随便揪了个话头问:“那都这么坏了,你还记得我,还能喜欢上我?” 安有磕了一下嘴,好问题,但他张口就来:“没办法,我这个人就有点异食癖,对于那种特立独行的恋恋不忘,这不长大一看见你就想起来了。” 严自得垂眼看他,像是看见一列小火车呜呜呜得在安有面庞打转。 安有还在叽里呱啦为他们过去添油加醋,严自得倒是听得百无聊赖,他从中能提取到的关键词无非就几个: 见过、独特、好玩。 还有异食癖。 跟狗看见飞盘一样,就这么自如地行动,盲目地心动,见鬼一样的爱上。 他垂眼看安有面庞,少爷神态同浪潮一样迭起,嘴唇一张一合,偶尔牙齿还磕一下唇瓣。刚开始话语还能机关枪一样吐出,但渐渐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也逐步凝住。 安有眨一下眼,打了个幌:“严自得,今天天气真好啊。” 好到你靠在墙头都能给你头发丝镀金。 安有觉得自己刚刚形容词真贴切,这不就是帅爆帅飞帅晕帅得他要尖叫吗。 就是严自得太坏,让他叫他便听话得叫了,最后还被这男的倒打一耙。 真可恶。安有想,之后回家了非得对着他耳朵喊到爆音才行。 “严自得,你脸上有粉,我给你擦擦。” 安有说着就要上手,但严自得偏头躲了一下。 他一眼就看穿安有的把戏,含着笑,语调却懒洋洋:“你是不是想要亲我?” “……” “是!!” 气沉丹田,声震四方。 比孟一二还吵,但又偏偏比孟一二还要害羞。 脸又红透,但安有眼睛还是亮闪闪抓在严自得脸上。 第二句气势倒弱了些:“我想亲。” 严自得挑眉:“那你站好。” 安有于是乖乖站好,挺起胸脯,背起双手,仰起面庞。 但指令发出者却没骨头似得倚在墙面,安有很想说这不公平,但转念想自己是在请求一个吻,便又听话得忍住。 严自得下达第二个指令:“向前一步。” “多少厘米?”安有问,“大人,请给我一个具体的数值好吗?” 一步要多大,是要一步跨进严自得的怀抱,还是要一步抵住严自得的鞋尖。 安有暗自想,严自得果然数学不好,所以连指令都下达得模棱两可。 但严自得偏不给他一个数值。 “大概你能收获一个亲吻的距离。” 似是而非,语焉不详。 坏心肠,恶趣味。 安有不忍了。 什么时候,他连讨一个吻都变得这么繁琐了?他果断迈步,迈出一个恰好撞进严自得怀抱的距离,仰起头,嘴唇很刻意滑过他的下巴。 安有眼睛亮晶晶,面颊红彤彤,嘴唇湿润润。 他说:“拜托了,请让我干一票大的吧!” 说完就闷头一磕,舌头还没伸出来,嘴唇和牙齿却先撞在一起。 严自得吃痛,却退无可退,只得伸手揪起安有衣领。 安有露出小白牙:“嗨嗨,怎么了?” “你疯了。” 安有:“什么呀,你才疯了,我就亲你而已,你怎么要这么说我,难道我刚刚亲得很差吗?不就牙齿不小心磕到你嘴了而已,你不也咬我了吗?” 说完才想起来碰一下自己下唇,慢半拍装了一个疼痛的表情。 严自得无语:“咬的是你上边。” “噢噢。”安有从善如流再表演一遍。 严自得掐他脸,恨不能将他掰开看看他这粉脑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你好好学。”严自得让他站好,“闭上眼睛。” 安有于是安静下来,柔软下来,眼睛很紧地闭住。 比吻先降临的是风,安有猜这或许是严自得的气息,他颤了下,紧跟着吻便落下。 安有早就做足准备,舌尖探出,小蛇一样出击。 碰一下,又退一下。安有不敢睁开眼,但脑海里却翻了天,他觉得他们俩人怎么像在击剑,舌头的亲吻难道跟嘴唇相碰一样吗? 不是吧。安有一本正经在想,小说里舌头的亲吻分明是跟蛇一样,跟伏羲和女娲的那张图那样。 “你别躲。” 腰被严自得拍了下,安有这才迷迷瞪瞪反应过来,原来是自己在逃跑。 但肯定还是严自得功力不足,他胆小,所以才导致抓不住自己。 意识到了,小蛇便柔软了,虽然他还是羞涩,但至少装出了几分纵横情海的成人模样。 像小女孩穿上妈妈的高跟鞋那样,哒哒哒,扮演着妈妈、伪装着成长,哒哒哒,脚步轻快踩地,每一声都象征漂亮。 哒哒哒。踏得安有的心也跟着咚咚咚。 他在迷迷糊糊中想,看起来我们可以干一票更大的了。 “好了。”严自得强装镇定,他放下圈住安有的手,“就是这样。” 这样是哪样? 踢足球一样的亲吻,还是后面暧昧,但坚持不到几秒的纠缠? 安有其实没太明白,但还是摆出一副深思模样:“噢!嗯!好!” 明显还没反应过来。严自得露出一点笑,怀疑自己刚刚是否在跟一只傻狗接吻。 笑声很低,更轻巧,但敲安有立马清醒,神态一下从头到脚开出花,他亲昵挽住严自得:“好开心好好玩,严自得我好爱你。” 瞧瞧,爱又变成纸屑,雪花一样堆叠在严自得身上。 严自得掸了下。 他从来都不会回复这样的话,反而伸手捏住了少爷的嘴:“嗯嗯,可惜我讨厌你。” “矮油,”安有点一下他掌心,夸张地大笑,“严自得不要再说爱我啦!”—— 作者有话说:两小子就这么菜鸡互啄。 一小牙就这么勤奋更新。 今天原来是国际小狗日!我们小狗无就这么果断出击,磕牙齿也是一种亲吻啊喂!跟圈说讨厌变成一种情趣一样,谁说亲得很烂不算情趣一种[闭嘴] 第49章 我不幸福 严自得的讨厌就是喜欢。 安有十分坚信。 世界上存有千奇百怪的人, 有些人有性别认知错误,有些人有肢体感知错误,而严自得只不过是其中之一, 他有语言颠倒症。 虽然症状是安有编的,但严自得很符合不是吗? 他说爱要从恨说起, 存在又要从死做起。他将生活过成镜像, 过成反面,所有需求的渴望的, 全都从展现厌恶的开始。 这晚安有又重新出击,搬着自己的枕头来到严自得门口。 “笃笃笃。” 严自得打开门。 安有适时摆好精心的pose,枕头遮住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水润润的眼睛,他不动声色往下挪了些角度。 “严自得。” 声音也有讲究,今天可不能像之前那样跟扔炮仗一样啪得一声, 要柔软的,轻缓的,揉弦那样细细颤抖着发出。 严自得扯了下嘴角, 好整以暇:“干嘛?” 安有乖巧笑,十分规整露出八颗牙齿:“今晚想跟你睡。” 这回没今天上午说要亲吻那样的大声了, 安有像在晚上的时候穿上了羞涩的衣服,眼睛也跟着戴上迷雾, 一切都朦朦胧胧显现。 他又掐着嗓子说了下:“听见了吗?喂喂喂?我, 安有,想今天和你,严自得,睡。” 严自得好笑,但身体却让开了些:“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呀。”安有懒得装了, 枕头塞给严自得,自己一扭身就挤了进去。 “今天你啃我那么久,我晚上想和你睡不行吗?” “那是你自愿的。” “纠正一下,”安有扭过身,“这叫做两情相悦,说的好像我逼迫你那样。” 卧室只留一盏小夜灯,床头旁摆着严自得的日记本,大敞着,字块团成黑色,安有很有礼貌错开眼,自顾自翻身到另头,朝严自得伸出手。 “请你把我的枕头递给我。” 从进门到上床,安有这一系列动作完全顺理成章,一点滞塞都没有,仿佛他已经这么进入过无数遍。 严自得叹为观止,他说安有在耍无赖,枕头刚递过去一秒就被一股大力拉扯到床上。 身体跌进柔软棉被,枕头横在他和少爷之间,视线昏暗着,抬头时安有正跪坐着,居高临下看他。 “这才叫耍无赖。” 其实在扮酷,但安有功底远不如严自得深厚。 “嘻嘻。” 无赖耍了一秒就破功,安有又呲出他小白牙。 严自得的神色在跌撞中被棉絮推挤重组,从一开始还能端住的冷淡,到抬起头来额外坦率的无奈。 他眯了下眼:“就该把你丢出去。” 也怪他鬼迷心窍,今天一时心软就把妖怪放入。 “你才不会把我丢出去,”安有钻进被窝,拍了拍被子,“我知道我们关系已经到了可以睡一张床的地步了。” 凡事都要讲一个循序渐进。安有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对节点也划分得很清楚,和严自得第一次亲吻要用嘴,第二次就可以用上舌头,打桌球那样,一进一退,到了第三次就可以更勇猛,虽然这场勇猛在严自得默许下发生,在他的引导下进阶。 接触从嘴唇到舌尖,从僵直到柔软。 语言也从喜欢到爱,从一个小匣子进入一个大盒子。 安有认为自己每个节点都抓得很对,抓准了,心里有底了,自然就要过来进一步深入。 他话说得太理所当然,严自得都被他套入,评判标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掌握在了安有手里。 他掀开被子:“你过去点。” 安有便了然,这是一种默许,自己强买强卖效果卓群。 但他没动,反而眼睛闪闪看向严自得。 严自得挪开眼,他想安有实在深谙控人之术。他太了解自己身上每一处都具有质量,所以不断发射攻击,叫视线跟水枪一样不断往自己身上滋。 严自得认为自己被滋得全身湿漉漉,开始犹疑要不然自己先滚蛋,滚去少爷床上睡。 “睡呀。”安有翘起手,很是不在乎的样子,像他身边即将凹陷下去的坑底装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玩具熊,一个任他从小抱到大,抱到起球的阿贝贝。 总归是没有温度的,不存有呼吸的。 但严自得却做不到,安有呼吸很重,体温也甚,他如若躺下去,身边怎么都会有强烈的感知,像你早起喝下的第一口粥,米粒的颗粒感无论如何都会碾过喉管。 安有在他身边,不再是一个人,而变成一条有温度,在汩汩流淌的河。 见严自得不动,安有又说了一遍:“睡呀。” 他还特地将被子掀开,被囚禁的热气于是得到解放。但他没有感受到寒冷,十二月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数字,并非冬天。 严自得终于动了下,头部肌肉先恢复,他转了下脑袋,接着四肢活动,这时他行动又急了,节奏也快了,啪一下抓起被子,又啪一下盖上。 安有忍不住笑了:“我们这里又不是派大星的窝,用得你这么啪一下吗?” 严自得不言,被窝里迟到的温度让他好受许多,他伸出书啪嗒一下合上日记,又啪嗒一下关灯。 “睡觉。” 灯光是暗了,但安有眼睛没暗,水盈盈得像镜子倒映,他伸出手指戳严自得。 “严自得,你睡了吗?” 严自得紧闭双眼。 他又戳:“严自得,你睡着了吗?” 严自得颤了颤眼睫。 正当安有像再戳第三次时,严自得唰一下睁开眼,瞳孔漆黑得在黑夜里隐身,他抓住安有作乱的手,将他塞进被窝。 “你很吵。”又说,“等下把你丢出去。” 安有莫名地在被窝里痴痴笑了,严自得说他跟狗一样,安有却问:“那我和严自乐谁更像狗?” 哪里有人把自己跟真狗比?严自得又说他像患了什么精神病。 但并非是那种变成暴力犯的精神病,反而是那种童话症,那种喜欢在雨季装蘑菇,夏天当风筝的童话病。 安有窝在被窝里,严自得的手覆住他肩膀,他一下就觉得自己小小的,变成一粒米,故意沾在严自得掌心。 又觉得自己变回胚胎,在妈妈的子宫里荡漾。严自得在这时真变成自己哥哥,也许他们缠在一起,也许他提前出来,长成小孩模样,笨拙伸出手来抚摸肚皮。 话就是这么突然起的。 安有把自己往严自得怀抱里一塞,再努力抻一下脖子,将呼吸热热打在严自得脖颈。 “严自得。” 严自得告诉他:“晚上不是说话的时间。” 安有没理,又叫:“严自得。” 严自得终于应了声,他想人不能在晚上刻薄。夜晚,往往是人类最脆弱的群体时刻,人类在夜晚记录,写下日记;在夜晚流泪,放出心绪;也在夜晚交心,将心跳节拍印刻。 严自得的夜晚分成两个阶段,一个阶段严自乐在,他们在凌晨游览大半个幸福小镇。夜行过每一户人家的屋子,通过灯光判断对方入眠时间。另一个阶段严自乐不在,严自得不再有夜晚出游的动力,他开始将自己锁在房里,翻出纸张,写下日记。 “你日记里会写什么?”安有问,“会写我吗?写我是什么样子的?还是会写我们,我们又是什么样子的?会写今天吗?今天你有什么心情呢?” 严自得闭着眼睛:“什么都不写。” 安有懂了,原来是什么都写。 “你是很讨厌,很吵,很无赖。” 安有转化着,这是在说自己很可爱。 “我们,”严自得打了个顿,“我们很奇怪。” 他说得很不自信,安有有些不明白,他不明白严自得的不自信是来源于“我们”还是来源于“奇怪”。 他试图理解严自得:“那就是很好的意思。” “…不是。” 严自得却否认,他睁开眼,安有正以一种弟弟的视角看他。他躲在自己怀里,一下就变得那么小,仰着面庞,是很依赖的模样。 但这很诡异。 安有是哥哥,他说自己有二十岁,抵达了另一座以二开头的小岛。他本该不会表露出这样的神情。 这种姿态严自得很熟悉,在严自乐快死的那段时间,他有着一张和安有如出一辙的脸。 安有总是这样,就是这样,费劲心机藏起一切秘密,却又笨拙地流出一些自己也未曾发觉的神情。 像是他们之前曾十分熟悉,熟悉到严自得其实担任过安有的玩具熊,担任过他的枕头,他的哥哥,他的引路者。 是和现在完全颠倒的角色。 “那是什么?” 严自得撒了一个谎:“是我们很独特的意思。” 安有果然没有追问,他开始下一个问题:“那今天呢?今天的心情是什么?” 严自得说:“就这样。” “怎么会就这样!”安有不满意,他翘着手指来举例,“今天,今天孟一二过生日,我们吃蛋糕,你表演,很帅气的模样,还有我们亲吻,很熟练地用了舌头。” “这么多,怎么会只是就这样呢?” 严自得目光沉沉,他看向安有:“那你说是什么?” 严自得想他知道答案,果不其然,安有回答:“是幸福呀。” 安有想了下:“再不济也是开心,总归是很清晰的,很正面的情绪。” 但开心究竟要怎么定义,幸福又究竟是什么? 难道这些真的就是一个吻、一场聚会,一团祝福就能够囊括的词汇?无时无刻感到的就是幸福吗?严自得认为这些并不足以概述。 严自乐告诉他不要追求幸福,幸福是虚构的,幻想的,片刻的,人不能在片刻中迷失。于是严自得开始感受痛苦,感受长久的,严自乐陈述中永不会让他迷失的清醒剂。 人类很奇怪。严自得看向安有的眼睛,他总是这么全然地依赖自己,喜爱自己,那么不顾所有地举起自己。他想要严自得获得幸福,但严自得却在此过程中感受到的是幸福的背面。 人类好奇怪。 人存在在世要追逐着一辈子波峰,追逐财富,名誉,幸福,但却总是忘记波峰是个顶,人站上去,不过几周、几天、几个瞬间就要从上跌下。 严自得想自己承受不了跌下的落差,所以他宁愿一直困在波谷,甚至偶尔他都在想,是不是只有自己永远在波谷了,安有就不会再代替自己幻想幸福? 是不是只有这样,安有才能长久地,至少比严自乐说的那抹转瞬即逝的幸福更持久一点地,陪伴自己身边。 “不是这样的。”严自得伸出手抚摸着安有,他说,“这不是幸福,我讨厌你这么问我。”—— 作者有话说:天啊,好勤奋,我被谁夺舍了? 咪,感谢您阅读^^ 希望我没有写跑偏! 第50章 我不相信 安有不理解。 他说:“幸福就是一种感觉, 跟你难过开心一样的感觉。” 严自得沉默了片刻,还是告诉他:“但我更多感受到的是恐惧。” “怎么会呢?”安有把自己剥离出来,他们之间产生出一节手臂的距离。 “怎么会呢?” 安有又重复道。他眼睛快速眨闪着, 像在复盘自己进行的每一个环节,想揪出问题到底发生在哪里。 严自得盯住他。黑夜里, 床铺的右端, 离他一尺的距离,安有眨闪的眼睛变成一碰就熄的萤火虫, 月光撒来清辉,凝在地面,铺在床上, 更像是结成一小片霜。 我们就在这冰层之下。严自得恍惚在想,冰层下原来有群萤火虫,有心跳逐渐迟缓的人, 有一堆被关在匣子里的秘密。 秘密,也许是人,或许是萤火虫, 亦或者什么别的,冰层下的某处总归在蠢蠢欲动, 想要破壳,想要顶破, 想要敲碎。 “小无。”安静一会儿后, 严自得问他,“你有没有听过一个童话故事?” 安有放缓呼吸:“什么故事?” “有种说法是说世界上的快乐数量是有限的,”严自得说,“快乐的形态是蘑菇,是星星, 是糖果,是曲奇,但无论是哪种,都是有一个具体的数字框定的。” “有人贩卖快乐,有人收集快乐,收集快乐的人把所有的快乐集合在一个仓库里,快乐数量不够了,贩卖快乐的人就开始偷走别人的快乐来卖。” “然后呢?” 严自得看向他:“然后身上一个快乐都没有的人就死了。” 月光像咬了安有一口,他面庞颤了下,继而抬起眼很认真告诉严自得。 “童话故事听起来很没有逻辑。”他又说,“这更像一个寓言。” 看,安有在某些时刻足够的机敏,他完全能意识到严自得要说什么。他碎口碎口地吃掉严自得的意图,吞下他的譬喻,但他不输出,不告诉你这是什么口感,是什么滋味。 严自得于是自己来问:“你觉得那个囤来所有不属于自己快乐的人最后怎么了?” “变成了大富翁。”安有弯着眼睛,将嘴角抿出一个乖巧弧度。 “不对,”严自得拿起小锤,啪嗒,冰层裂开纹理,“他最后也死了。” 萤火虫又开始闪烁,安有嘴角抿成直线,他想告诉严自得我们不能这么随便说死,死是一个很庞大的词语,但他几番张嘴都说不出口。 他试图告诉严自得故事逻辑的谬误:“这不对呀,你没有快乐的人死掉了我还能理解,但是那个存了那么多快乐的人为什么要死掉。” 他说的是要死掉,而不是会死掉,语境从一种似是而非的可能模糊到另一种强烈的因果关系上。 安有认为这是错的,是创作者的故意为之。 严自得道:“因为那些东西并不属于他。” 快乐是有所属的,不是篮子里塞满了蘑菇,糖果,曲奇,塞满了,拥有了,就会快乐的。 “不是这样的,”安有拧紧眉毛,“不是这样的。” 安有认定严自得说的这个故事很烂,那位寓言者数学绝对学得很差,语文也不相上下。快乐一个抽象的概念怎么能具体化,又怎么会是有限。分明快乐是个波段,是道频率,是一场震动,你只要接近了,就会被传递。 安有很乐天去想。 “但我现在的感觉就是这样。”严自得告诉他。 安有的篮子空荡荡,他正乐此不疲寻找蘑菇,仔细挑选每一只适合严自得的品种,却不放入自己竹篮,而要塞入严自得的仓库。 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也并非你坦白,语言剥得干干净净,开诚布公了,事情就会冒出转机的。相反,大多数时候人要保持缄默,只有不问不听不说,齿轮才能正常运转。 严自得明白这个道理,但今晚他却失了策,他望向安有的面庞,露出很疑惑的神情,积压许久的惶惑一倾而下: “安有,你需要我拥有的幸福究竟是什么?” “……” “为什么我总感觉,你需要的幸福,看起来是要把你自己剔除在外的幸福,是想让我生活在一个没有你的空间的幸福。” 严自得好困惑。有时候他怀疑自己是乌鸦喝水里那只乌鸦,只不过他选择的是渴死,但水瓶却有着奇怪的能力,每天都会自己变出石头,日复一日,水面上升,石头积满杯壁,乌鸦喝到了水,但水瓶下一秒就要裂掉。 他问安有:“小无,你到底在想什么?” 可惜夜是深的,月光是透明的,严自得不能看清安有的神情。但他能感受到他的呼吸,顿了、急了、慌了,最后泄气了。 “没有想什么。”安有拱过来,虾米一样,“就是想要你过得好。我总觉得你以前过得不开心,你不讨厌你父母,那我就来帮你讨厌,你不说这个世界坏话,那我就帮你说,你过得不幸福,那我就给你幸福。” 他说:“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想法。 他像是一个地面质检员,平地里凸起的,他要将其压下,平地里凹陷的,他又要将其填补。他需要确保一马平川,确保严自得的心是平坦的,无伤痕的。 但这怎么可能。 严自得根本不相信他的说辞。 他问:“是这样吗?” 安有将脑袋靠在他胸膛,很用力捣了捣。 “是这样的。” 严自得却说,他少有地露出一些不讲情面的模样:“安有,你之前说为我们分离的1%可能性做打算,你确定你想的是1%而不是99%?” “还是说,”严自得伸出手罩住安有的面庞,至此,安有的呼吸,肌肉的跳动全在他掌握之下,“这个概率其实是百分百。” “……” “当然不是呀!” 掌心下的面庞扯动着,严自得判断这是一抹笑,还是那种弧度夸大的,凑近看又有几分尴尬滋味的笑。他手罩得更紧了,指腹挤压着安有的脸,将笑扭曲成其他模样。 安有呼吸节奏乱了,但他没有逃跑,依旧乖顺缩在严自得手掌之下。 “真的不是,”安有嘟囔,“我还想着新年了办一场聚会呢,这怎么能算下一秒就要和你say goodbye啊。” 他指控,移动脑袋咬了严自得一口,唾液亮晶晶沾在他手掌,安有有些心虚,还伸手给他擦了擦。 但严自得还是冷眼看他,瞳孔很深,今天生日聚会他用这种眼神祝孟一二生日快乐,但到了现在,却用这样的眼神来质疑安有所有的回答。 难免的,安有认为自己的心脏有点酸,他变成手打柠檬汁里面的那片柠檬。 他说:“我的心脏要变成了烂柠檬。” 严自得却依旧不语。他沉默着,安有觉得自己柠檬彻底烂掉了。 冷不丁,严自得开口:“你之前问我的规律,那你的规律是什么?” 安有显然没想到他问这个问题,怔愣过后急急回答:“睡觉吃饭学习,就很普通呀。” 严自得听后笑了下,一种意味不明的味道,安有伸手握住他手腕,依旧没有太多温度的感觉。他有些紧张,这会心脏的柠檬又复原,硕大一个滴着汁水流淌在心外膜,安有不自觉抖了一下。 “不是这样的。”严自得终于告诉他,“真正的规律不是你自发形成的习惯,而是一种不得不。” 乘客的规律是不得不坐在同一个位置,老师的规律是不得不迈出同一只脚,婆婆的规律是不得不去询问同样的话题。 而属于严自得的真正规律是:他不得不在十九岁之前死掉。那是一种引诱,一种不存有选项的直行道,他只能向前走,被迫向前走。 仿佛苍穹垂下一只巨大的手,它挪动,蠕动,凑近你眼前,翻开掌心,只提供给你一个planA,你接受它,却遗忘了其实还可能存在B或C。 就像严自乐在他十五岁时候死去,但严自得并未在十五岁因心碎过度死掉,也没有在十六岁时被妈妈中伤死掉,十七、十八,他都顽强又无趣地存在,仿佛只为了在十九岁前夕之前死掉。 严自得很早就意识到了这样的规律——在发现老师永远左脚迈入教室时,在意识到乘客永远固定在一个座位,大部分人开头永远重复着一句话时,严自得就意识到,他处于一个绝对的逻辑体系当中。 但那又如何?严自得只管得了自己生死,再说他早已决定十九岁前就死出这个狗屎的世界,谁还在乎其他人怎么生活。 人不开化、愚蠢地存在是一件神赐的好事,严自得模仿着生活,但偏偏安有要横插一脚进入他的生活。 自此,严自得的生活规律被彻底打破。 “啊,这样的。”安有短促发出几个音,石子一样滚下,冰层彻底碎裂。 他呼吸有些控制不住地急促,他憋足长气,将自己满满当当塞进严自得怀抱,讨好地问他:“严自得,你可不可以拍拍我?” 严自得如他所愿,伸手将他捞得更紧,另一只手一下又一下轻拍着他脊背。 分针踏步前进,时针也跟着挪了半步,月光从薄到浓,怀里的身体终于彻底停住了颤抖。安有把脸埋在严自得颈窝,呼吸热热的,他在这里试图创造一座火焰山。 “今天好冷哦,怎么冷得我一直打颤。” “是有点,十二月了。” “那明天我叫二二哥给你加一床新被子。” “加在你自己房里就好,我没有很冷。” “……” “你真的有点不解风情。” “嗯。” “你还不如骂骂我,现在这样更奇怪了。” “你难道是M?再说了,就只有你奇怪而已。” 又是沉默。 严自得实属罕见地在今晚拥有一颗耐心,他等待着,等待安有给他最后一个答案。 但安有开口第一句却是道歉。 “对不起欸。”安有轻轻在他锁骨上印了一个吻,湿漉漉的,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擦掉。 严自得问他:“什么对不起?” 安有说:“爱你的方式。” 这句话涵盖的范围太广,似是而非,一句完全的套话。严自得冷哼一声。安有摸索着将手按上他的胸口。 “你哼什么。” “哼你到临头了,还在嘴硬。” 严自得将落在安有身上的死换成一个空格,一次停顿,他比大多数人要更理解死的含义,有些话说多了就会成真,严自得以前不信这句话,但他现在愿意为了安有相信一秒。 安有把脑袋抵在严自得肩膀咯咯笑起来,严自得这下是真怀疑少爷脑子的构造,他抬手摁住他脑袋。 “你是疯了吗?” “感觉有一点。”安有叹气,“有可能我真疯掉了,总是纠结,纠结来纠结去我就全部做错。其实我运气很好的来着,小时候我遇到不会的题目,我总选C,但每回都对,为什么这次不是了呢?” “运气不会一直都好。”严自得告诉他。 安有低头笑了下:“是这样的啦,但在某些方面我的好运气都用光掉了,为什么在这个新的方面还是零蛋啊。” “好苦恼呢,严自得。” 严自得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放弃追问,反而用掌心托住安有的脑袋,安抚地拍了下:“那睡觉吧。” 安有还是在笑,他说:“严自得,其实孟一二说的没有错,有时候你真的挺像直男。” 严自得冷冷的:“那你从我床上滚蛋。” “对不起我错了啦。”安有亲昵蹭蹭他,他又嘀咕出一大串需要严自得努力听清的话语。 “但严自得你真是个好人,我很喜欢你,比你想的一切都要喜欢你。你不必对我们关系感到不安,我对你的情感绝对是真实的,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包括你的妈妈。” 严自得很认真在听,安有故意把话说得又急又轻,严自得辨别着,有时恍惚这像什么午夜电台。 在老师们的描述中,旧世纪的人们夜晚无事时,常常会躺在床上打开收音机。主持人的声音夹杂着电流的卡顿,断断续续地传来。新世纪后科技突飞猛进,可供夜晚游玩的项目琳琅满目,收音机早就被淘汰,如今只剩一个播报天气预报的电台频道。严自得喜欢电流穿过耳朵的感觉,所以他能戴着耳机听上一整天的天气播报。 现在就像是他戴上耳机的时刻。 安有声音断断续续,虫蚁一样蔓延,他在其中挑选着关键词: 好人,喜欢,爱。 原来这又是一场表白。 “我也是真的很希望你过得好,很期望你幸福、快乐,平安地生活,只是可能我方法做错了,选择做错了,所以就把事情搞砸掉。” “但这真的是对你来说最好的方式。”安有抬起头,呼吸打在严自得面颊,他又重复一遍,“最好的。” 他的眼神坚定无比,仿佛新世界近在咫尺,只要再坚守一秒,就能将严自得送上通往新世界的列车。 严自得挑了他一眼:“我连方式是什么、结果是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我一无所知,这也能算是最好的?” 这次安有却没有立刻回答。他停顿了许久,严自得分不清他是在纠结还是沉思,更不清楚安有最终盛上的那个结果究竟有多大的分量。 安有最后说:“是的,是最好的。” “…好。”严自得沉沉看向他,翻了个身,“你说是就是吧。” “真的呀。”安有声音又落了下来,仿佛刚刚那个坚定到无坚不摧的人不是他那样。 他小蚯蚓似得往前奋力挪几步,用身体贴住严自得背部。 这下他们心脏处在一个位置,他们贴得很紧,震动隔着身体传递。这是很暧昧的事情。 安有先缄默了一下,他数着严自得心跳节拍,不快,这代表严自得没有生气。 “真的真的真的,我说真的就是真的。” “……” 严自得还是不理他,安有正想再上手时他终于开了口:“很吵,我要睡觉。” 安有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好”,他想今天晚上自己表现得的确不太好,漏洞百出,严自得不愿搭理自己是应该的。但又想自己其实大部分时候都是诚心的,爱也诚心,亲吻也诚心,连对严自得的祝愿都这么诚心,他只不过在关键地方撒了几个微不足道的谎。他分辨得很清楚,这些对严自得来说是无关痛痒的。 所以凭什么严自得要这么对自己。真可恶,一颗柠檬心被错付! 安有觉得自己心脏又变成了柠檬切片,好酸,好涩,他有一点要哭的意思,但他最后连眼睛都没有红。 他情绪调整很快,又开始发威,故意嗲嗲说:“真的哦,老大,宝宝,圈圈。是真的呀,老公,亲爱的,咪咪,pupp——” 嘴又被捂住。 严自得翻来翻去都感觉自己变成煎饼,全是面前这个可恶粉毛害的,让他在床上一点风头都没有。 他说:“吵死了。” 安有笑:“宝宝。” 严自得耳尖红一下。他很困惑,刚刚不是在拷问安有吗,怎么到头来变得像是拷打自己。 安有得寸进尺,又窜进严自得怀里,拿脑袋轻轻蹭他下巴。 严自得说他跟狗一样,安有就汪汪叫,说这叫puppy哦,不是dog,是puppy的那种小狗。 严自得要他闭嘴,他就真乖乖闭嘴,但前提是要和严自得抱在一起。 严自得:“你真烦人。” 安有哼哼:“哎,甜蜜的烦恼啊!” 严自得又说:“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你说的最好的方式对我来说肯定是最差的。” 安有这下却不说话了,他很挫败躲进严自得的怀里,声音闷闷:“睡觉。” 他故意将呼吸放得很重。安有也要逃避,他要躲开严自得试图抛给他的所有障碍物。 这是好的,是对的,是他能想到的对严自得最好的方式。安有不断默念着。 这是好的,是对的,严自得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生活在幸福里。 这是好的,是…… “小无。” 头顶上忽然传来严自得的声音,安有迷迷糊糊:“嗯?” “你想知道我今天日记到底写了什么吗?” 安有迷蒙睁开眼:“想。” “今天我写的是——” “如果安有对我说实话的话,我想我会很期待即将到来的新年聚会。”- 12/7 周日,晴 今天是一二的生日,少爷看起来很高兴,我们接了一个进阶版的吻,这些东西组合起来貌似是一种幸福。 这么看来,聚会也有一点好。 嗯,如果少爷能对我说实话就好了,我想我会很期待接下来的新年聚会。《 》 50-60 第51章 我们冷战 新年聚会还是如火如荼地准备起来。 安有对这件事兴奋过头, 连课也不怎么再上,整天整天地翘课,拖着严自得要去逛完幸福小镇所有的商超。 但严自得最近在和安有冷战, 具体表现为有时候他会装聋作哑——但次数不多,和不允许安有进入自己的房间——但少爷再也没有主动要求。 这是他给安有不说真话的惩罚, 可惜安有生活依旧风风火火, 什么罅隙和别扭,全被他拢着外衣一下端走。 于是严自得便知道了, 少爷这是要假装糊涂。 严自得讨厌他这样,明里暗里开始把自己对安有的喜欢掺入冷水,降低浓度。 严自得很冷酷:“明天老师要讲试卷。” 安有很疑惑看他:“跟我们有关系吗?” 严自得又换了个方式:“你不上课你父母不说吗?” 安有更疑惑了:“那些我都会, 上不上课对我来说完全没有影响。” 严自得还想说些什么,但安有早就不依他,匪大王似得把严自得架上车。 “就逃课而已, 你又不是没有逃过,你现在这么抗拒究竟是因为不想和我一起还是不想准备新年聚会?” 说着A和B两个选项,但严自得知道, 只要他选A少爷又得撒泼上好一阵,所以他最后自创了个C。 严自得说:“我社恐。” 就算是社恐也没关系。安有热情太高涨, 不知从哪儿给严自得淘来口罩和帽子,暖呼呼一戴, 就这么把他牵下车。 幸福小镇商超不多, 屈指可数,四方各坐镇一个,中间有一个最大的,称为中心超市。 安有很喜欢中心超市,只因里面除了提供生活用具之外, 还外设立了一个宠物养殖场所,B栋里还有一个小型海洋馆。 他首先问严自得:“我们新年聚会要办什么主题?” 严自得不明白新年聚会怎么还要另安一个名头,前缀不已经点明了是新年。 他简明扼要:“新年主题。” 安有好幽怨扫他一眼,攥着他手,又嘟囔:“不解风情。” 严自得冷笑。这个词跟抗生素一样,起初安有打给他时他还能有点反应,想着自己要不然努力一下跟上安有的罗曼蒂克,但安有滥用次数太多,严自得对此早已产生抗体。 现在他想的都是下一秒少爷又要嘀咕出什么长篇大论。 果然,就一秒,安有就泄闸似得说:“主题可以很多,我们可以南半球主题,企鹅主题,北半球主题,北极熊主题,还可以兔子主题。” “喏。”安有指了下右边,“那里全是兔兔哎。” 严自得跟着看过去,一堆白绒毛棕绒毛的东西混在一起,这让他想起严自乐的皮毛。严自乐没死之前也有这么漂亮的毛发,严自得一天里总要抽出时间帮他打理。 兔子园区积聚着许多对父母与儿女的排列组合,大多小孩都挤在父母的怀抱里,劲头十足靠着爸妈挤到前排去摸一摸小兔们的脑袋。 严自得转回视线,假装没有听见。安有也收回视线,他把右手塞进严自得的口袋,将自己手掌溜进严自得的掌心。 他很蹩脚地开口:“天好冷啊。” “你手不冷。”严自得十分诚恳践行着安有刚刚给他标上的不解风情的帽子,“甚至比我热。” 安有捏他一下,继续拙劣地完成自己未尽的话语。 “所以我的手就跟小鱼一样溜进你掌心。”安有仰着面庞看他,“是不是听起来很可爱?” 严自得又开始装聋,但视线却早已先一步转到水族馆,说是水族馆也不恰当,只是有几张大大的鱼缸,色彩鲜艳的鱼在其中游泳。 下一秒,安有就说:“所以我们办海洋主题新年聚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严自得很果断,“鱼很丑。” “有些还是不丑的。”安有告诉他,他半拉半拽着严自得非要去看那些奇形怪状的鱼,他指着那条尾鳍像扇子一样的鱼说,“这是斗鱼。” “爆炸丑。”严自得十分刻薄。 安有瞪他,但还是尽心尽力扮演好自己心血来潮的角色。 “这是孔雀鱼,密集恐惧症的可能会害怕。” “啊,好巧,我就是。” “这是丽丽鱼,叠词读起来是不是很可爱?” “…其实很土。” “严自得。” 安有把手抽出来,双手张开分别搭在脑袋两边,做了个抓闪的动作,假装吐出泡泡:“我这样也丑吗?” 严自得这下直接闭上眼:“你猜。” 安有愤怒,捏起他口罩一弹,啪嗒啪嗒跑远了,最后小小的人落脚到一个植物园中,躲在景观树的背后探出脑袋看严自得。 粉配绿,看起来并没那么丑。严自得看他一眼,没有跟上,晃晃脑袋反倒往鱼馆深处走。他伸手把口罩拉好,又学着工作人员的模样将手背在身后,弯着腰,装模作样来看这些丑陋的生物。 斗鱼。严自得仔细打量几眼,还是丑,还没安有刚刚手掌一抓一合漂亮,就这尾巴好看,严自得认为他该叫扇子鱼。 “我……” 话刚开口,他就停下,想起安有刚刚被自己气走。手心有点痒,严自得挠了一下,接着又把帽檐压低,他一下就没了继续看那几条乱七八糟的鱼的心思。 什么丽丽鱼,叠词读着就是有点土,难不成他会叫安有有有?严自得光是一想就要起鸡皮疙瘩。孔雀鱼也是,严自得说的本就是真心话,那么多斑纹黑点他看着就会烦躁。 但其实这些都不是重点。他应该说安有很可爱,就像他问喜欢我吗的时候自己该说喜欢而不是讨厌,严自得明白这些道理,但语言有时却会萌发自己意志。 更何况严自得认为他们现在处于冷战期。 安有理应受到惩罚。 他这么想着,但脚步却走出水族馆,出门时,植物园那里早已没有粉色的身影。严自得拧起眉头。 “严自得,我在这。” 严自得心稳当下来,他顺着声音走去,安有正躲在一株高大的榕树背后,他旁边还跟有讲解员。 “…是的,这通常是我们做许愿树的乔木,我们这里购置一批树种都会附赠三年期加速剂的。” “三年期加速剂?” “是的,如果您这边愿意再附加一点资金,我们也能赠送您五年期……” 安有恍然,他意识到这是一种让树木快速成长的药剂,怪不得之前他看一一姐花园播种下后没几天种子就长成了花。 新世纪真好。严自得也真好。安有笑眯眯,哪还有一点气恼的意思。 他抓住严自得,严自得叹了口气:“我觉得……” “我们做植物主题的新年聚会吧!” …海洋主题也挺好。 “你说什么?”安有侧过来问。 严自得抿紧嘴:“没什么。” 安有喋喋不休:“刚刚我看了,这些树都很漂亮,看起来也不会像鱼那样死掉,会存在很长时间,作为纪念的意义更大,我们还是做植物主题吧,寓意看起来也更好。” 就这样,在新年筹备计划里,安有买的第一件物件不是任何红色相关的东西,而是一棵树。 一棵绿意的,他说许愿就能成真的树- 冬天是一个交替的季节。 日子从旧要交替到新,迈入崭新年度,安有的脸色也是。 只不过他并非从坏到好,相反他像公路边开始逐步凋零的乔木,面容出现灰败的痕迹。 这是严自得盯他的第三天,他有些不安地扯下衣袖,整个人罩在安有身边,很是沉默看着他和商户鸡同鸭讲。 “这个是什么种子?” “是植物。” “我知道,我问是什么植物的种子?” “是花。” “…我现在在的是花卉市场,我当然知道这是花呀。我想问的是什么花,蕴意是什么,开花后会不会结果啊,味道是什么气味。” 商户:“……背面有字。你再等一下,我给你去取一支你闻。” 安有噢一声,拢了拢毛茸茸的围巾,这是今天严自得叫他套上的,说是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要小心感冒。尽管安有信誓旦旦自己绝对不会生病,但依旧被他强制套上围巾。 他挽住严自得手臂,悄悄给他嘀咕:“这个商户怎么比你还可怕。” 严自得垂眼看他,阳光跟雾那样罩在他面庞,白得几近透明。和第一天一样,就是在无比灿烂的阳光下,严自得第一次意识到,安有出现了一些偏差。 三天前的安有是一个原点,他圆润饱满地呆在原地,皮肤白净,是健康的状态。但一个夜晚过去,安有不知道被谁挪动了方位,用力一推,他跌倒在负数轴,气色哗啦啦地倾倒。他变得苍白。 一种不显虚弱的状态。步伐如风,声音清脆,但面色却先示以隐喻。严自得对此太熟悉——严自乐刚开始就是这样,他们依偎在医院的长廊上,天真地以为命运只是给他们在人生里打了一个顿号。 第一天,严自得告诉安有:“你好像生病了。” 四年前,严自得告诉严自乐:“你好像要死了。” 四年前,严自乐没有回答他,如水的平静。 第一天,安有露出惊愕的表情,拍拍自己脸蛋:“有吗?可能是我昨天熬夜了吧,一直在想到底该怎么准备聚会来着。” 他扑进严自得怀里撒娇,将嘴唇印上他面颊,又将额头抵上他的额头:“我体温也很正常的,我只是有一点累,最近总在失眠,但如果今晚跟你睡觉就好了。” 这又是一次得寸进尺。安有其实都做好严自得拒绝他的准备,他知道他们正处于严自得单方面的冷战期。一场幼稚的拉锯战。 但严自得这次只是很安静看向他,他说:“好。”—— 作者有话说:不是生病[闭嘴] 周六更,最近沉迷学习当中,嘻嘻。 也约了一个严自得の精神世界的稿件,可以去看看!我很喜欢。 第52章 拜托你了 最终安有还是没有购买那支花的种子。 他凑近封口袋背后的字看了, 重影的字,他努力辨认好久才知道这是桔梗。他说新世纪科技都出现了飞天的车,全息的树, 怎么黑心商贩还是要用差价钱的印刷机。 又因为背面没有印上花语,最后他还自己去搜了一下, 正是这个花语让他决定不再购买。 严自得问他为什么, 他无赖地说这花语看起来太重了太大了,分明他们两个还是小宝宝一样的人, 怎么能承受起那么大的爱呢。 严自得对他很无语,回应却是“那也行”,最近他在试图缩减对安有说可恶的话的次数。 并不是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可恶的话语往往都带有锋利的獠牙, 而是他又开始恐惧,睡梦里逐步出现大片大片严自乐生病后的记忆。 他晚上睡觉,早晨醒来, 盯着天花板的时候偶尔会分不清他现在究竟是十五岁还是十九岁,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死掉,这是天堂还是现实。直到听见身边安有平稳的呼吸。 每当这时, 严自得就会侧过身,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安有的身体, 他记录他起伏的次数,以此来判断呼吸的规律。 一、二。 一上一下, 一个周期, 一场呼吸。 存在着,生活着,呼吸着。 严自得没有再多吐露出自己的不安,他没有问你会不会死掉的这种命题为真的问题,也没有问你真的会一直陪伴我吗这种假设性太长的话, 他只是把自己不安全数吞下。 严自得不清楚这种吞下究竟是好还是坏,有时他担心这是一种发酵,像严自乐死后几周自己才彻底溃败那样。但大多数时候他又是心安的,正如安有自己所说,这更像是一场冬乏,只要睡觉时间长一点,他气色便又恢复一些。 安有对待新年聚会的热情实在很高,这段时间他不仅将家里装得焕然一新,还特地给每个嘉宾都准备了礼物,应川是绿色的盒子,孟一二是红色的盒子,蓬蓬头是橙色的盒子,而严自得—— 严自得问他:“我是什么礼物?” 安有不告诉他:“礼物说了算什么惊喜?我已经压抑了我极大的好奇心去想你给我准备的礼物好吗。” 可是好奇心是孢子,期待也是,风一吹就扎根,而严自得的皮肤是最合适的培养皿,它们不断萌发、萌发。严自得几乎抑制不住地,他也开始期待这场聚会。 他逐步嗅到幸福的滋味,又快速摆开它。他在12月30日的日记里写下:不要期待,人只有在不观测幸福时才能幸福- 新年前夕。 安有今晚熬了一个大夜,凌晨了还在检查自己准备的礼物以及装饰。今天他强烈要求要和严自得睡,这话被许思琴听见,也只是眼含笑意地看着他们,说他天天折腾严自得。 哪怕钻进了被窝,他依旧时不时戳戳严自得: “我会做得很好吧。” 严自得闭着眼睛:“会的,你该睡觉了。” 但安有还是没有困意,左翻翻右翻翻,严自得伸手把他锢住。 “你在摊饼吗?” 安有摇脑袋,说:“我好兴奋。” 严自得无可奈何:“不准兴奋,睡觉。” “做不到。”安有挪过来亲他脸蛋,像小朋友亲吻心爱的娃娃那样发出一声又一声响亮的啵啵。 严自得伸手啪一下挡在他脸上,这回声音重了些:“别当狗,你快睡觉。” “睡不着。”安有还是说这样的话,他舔一下严自得手心,“你不兴奋吗?” “不。” 掺杂了一点假话。情绪是一场化学试验,里面参杂着45%的兴奋和占比更多的不安。严自得已经很努力在克制这样的情绪,他告诉自己新年是一个关键的年份,所有人都在期待日历的翻新。 应川是这样的,他很早就开始念叨我们要过上一个热闹元旦, 孟一二更是,在知道安有邀请他来参加新年聚会后激动得跳了一整段霹雳舞。 而安有—— 安有尤其是,他从诞生这个想法的伊始就在不断期待,在购买礼物时脸上都带有一种期冀的表情。 他看起来很珍视。这是严自得对于这段时间下来最常用的想法。 “严自得,那你困吗?”安有又问。 严自得无可奈何睁开眼:“你想要干什么?” 现在时间很晚,他不想明天安有气色又跌回去。严自得想自己简直都要变成睡美人里的那个女巫,只想下咒让少爷再睡一点,多睡一点。 “没想干什么。”安有低脑袋,“就是睡不着。” 月光溜在严自得手上,安有伸出手指去抓它,扑空,但握住严自得的手。 他盯得很认真,翻开严自得掌心,借着月光,自顾自给他算起命理。 “啊,严自得,你一看就是很好的命,生命线有那么那么那么长——” 严自得轻笑一声:“谁信。” 安有说:“我信呀。” 他点着指尖去描绘他掌纹的脉络,严自得有点痒,但他没有躲。 安有从一端滑到另一端:“这是智慧线,但严自得你没有我长哦。”他眯着眼睛狡黠地笑,“代表你没我聪明。” 严自得懒洋洋,他起了点身,倚在床头。从他这个视角垂眼看去,安有头发毛茸茸,眼睫也毛茸茸,面庞的绒毛也是,严自得觉得奇怪,月光分明那么浅,安有为什么偏偏像染了一层光晕。 严自得出声:“你像个毛桃子。” “那你可以咬我一口。”安有嘻嘻凑过来面庞,他这下倒在严自得怀里,严自得低下头装模作样啃他一口。 “难吃。”严自得说。 安有:“原来这是香喷喷的意思。” 转头他又开始划拉严自得手心另一条线:“这是感情线,看起来很清晰呢,没有什么杂纹,这代表我们感情会很好很好哦。” 严自得这回却不再说出谁信这样的话,他也去看自己掌纹,安有在旁边很认真教他男左女右,我们要看左手。严自得看向自己左手,除了感情线的确没有什么杂纹之外,其他并没有安有说的那么长长长。 他突如其来想到严自乐:“严自乐如果有掌纹的话,他生命线会不会很短?” 安有眨下眼,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严自得又问:“那你的呢?” 安有还真没仔细看过自己掌纹,刚刚说的对比也只是他信口胡诌。 严自得没等他回答,就已经自己上手,他很用力捏住安有的左手,翻开,掌心在月光下润得像一块玉。 安有莫名地瑟缩一下,严自得视线像刀刃那样一寸寸撩过自己纹理,安有觉得自己手心都在发烫。 严自得只粗粗看了一眼,便坚信了什么掌纹命理全是假的。少爷的掌纹杂乱非凡,看到所谓生命线时他喉咙瞬间被锁住。 “睡觉。” 严自得沉下脸,他一把将安有用被子罩住。 安有奋力从被窝中探出脑袋,刚想开口,嘴巴又被严自得捂住。 “闭嘴,闭眼,睡觉。” 安有开始后悔自己的心血来潮,前段时间好不容易把严自得哄得稍微心安了一些,怎么到了关键时候就卡了链子,尤其这障碍物还玄学得毫无根据。 “严自得严自得。”安有小声小声叫他,严自得觉得他正在吃掉自己的名字。 他索性拉着被窝将安有全全包裹。 “睡觉,”严自得低了些声音,“拜托了。” 拜托了,闭上眼睛。 拜托了,睡足一个长长的觉。 拜托了,不要再露出化掉的模样。 无法抑制。最近严自得总是想起严自乐。 严自乐的病容,死相卷土重来,如影随形。梦境中哥哥有时长有人的面庞,和父母一样缺失五官,模糊着一张脸看他,胸腔发出微微的震颤,严自得在梦里感到地震。 他听见严自乐叫自己名字。 “严自得。” 却是安有的声音。 他抬起眼看,原来那是安有的脸。 严自得又重复道:“拜托了,睡觉。我不想你明天看起来又很吓人。” “……” 安有难得安静,他慢吞吞挪动着指尖,小蛇一样缠上严自得的食指。 “不要害怕。”安有声音闷闷的,语言在这时变成饱满墨汁的纸张,再多一点分量就要崩裂。 他说:“刚刚什么看掌纹的东西其实都是假的啦。” “…我知道。” 人类从来就不具有能力窥得天命,掌纹,命理,一切都只不过是无能为力时的托辞。严自得非常明白这个道理,他是一个不相信许愿,不认为上帝存在的人,但此时,他却止不住对其产生焦躁。 胸膛里不安的水球膨胀着,水声晃荡,严自得听见了自己心跳。 下一秒,他听见自己声音:“你不能跟严自乐一样。” 安有哼哧哼哧点头,他很认真看向严自得:“不会的,我其实是长生不死的啦,只要你需要我就会永远存在。所以你不要害怕好吗?” 一个夸大的回答,一句空心的话。语言的重心从死亡滚落到不要害怕。 但严自得没有回答——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我想尽量把关键情节完整出来,一次性看,所以更新时间不定(?) 第53章 我们新年 安有这一觉睡得很长, 从凌晨到下午一点,无声无息。 醒来时表情带有显而易见的仓皇,他刚睁开眼, 就撞进严自得那双灰沉的眼睛里。 严自得喉咙滚了滚,很可惜, 一句话也没出口。反倒是安有先出了声: “…严自得。” “嗯。” 耳朵被咬了一口。咬下苹果那样咔擦一声, 严自得长久憋住的气终于顺了。 他站起身,又将方才拉了部分的窗帘拉得更开, 阳光一下莽莽扑进。 “你睡了很久,”严自得顿住,“很久、很久。” “很久”变成语言的跺脚, 他泄愤似得说了好几个久,像是再多的久都不足以囊括他等候的心情。 但安有没有接话,他看向严自得, 神色却又是朦胧的、透明的。严自得突然一下就恐惧阳光—— 在安有没醒来前,他试图利用这样的光刺激将他唤醒,也试图通过故意发出噪音将他吵醒, 甚至他都上手拍了拍,但安有依旧无知无觉。 像严自乐最后那样。严自得需要不停凑在他耳边叫着名字, 才能让他从近似昏迷的疼痛中抽身。 醒来,睁眼, 迷蒙的眼睛。 是严自乐。 也是安有。 “啊。”安有慢半拍地伸懒腰, 他面庞开始生动起来,很自然的感觉,“我睡了多久?感觉睡太久了,人都要晕掉了,还做了好多梦。” 说完他又伸出手, 皱着脸:“严自得,我需要一个拥抱。” 严自得走过来,借着阳光仔仔细细看了下他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嘴唇血色不足,好虚幻。严自得摸着他面庞,却总有种落空的感觉。 他弯下腰,接受安有这个拥抱。安有像树袋熊那样将他箍紧,捣乱似得将脑袋抵着他耳边蹭了下。 严自得说:“十二个小时,你睡了十二个小时。” 安有很是夸张地瞪大眼睛:“这么久?” 与此同时,别墅下传来嘻嘻哈哈的动静。 严自得扫了一下门外,继续道:“应川他们来了。” “都来啦?”安有弹起身,当即就要从严自得怀里脱开,他屁股刚扭几度,就被严自得拍了下。 “都来了。” 严自得声音冷冷的,安有眨了下眼,他掉帧似得转过来,又挂起似恼怒又似讨好的表情。 安有张牙舞爪:“严自得,你干嘛。”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组合。严自得一瞬不眨盯住他,瞧着他表情从故作自然到僵硬,最后又落到一个类似于疲惫的锚点上。 也许是吧。 严自得本就对表情不敏感,他接收得越多,却让他更加理不清。 安有的话语于是从语调向上扬的你干嘛到此时缺乏重心的摇摆翁。 安有摸摸自己脸:“你干嘛?” 严自得勾了下嘴角,安有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接着,严自得就板起一张脸,他面无表情:“以后你十点就必须得睡。” 安有不服:“为什么?” 严自得盯住他,终于补上昨晚的回答:“因为我很害怕。”- 十二月三十一。新年的尾巴,祈愿的开端。 安有将聚餐地点设在院子内。五天前,安有在这里将那棵树种移植过来,喷的是十年加速剂,没几天就长得郁郁青青。 当时栽树时严自得还问他为什么不买个全息的,他说蓬蓬姐电玩城里面的你不都挂了很多吗? 安有当时的回答很有哲理,当然,更大可能是他端着一副哲学的样子。他摸着刚栽下的榕树苗,告诉严自得。 “有时候真实的或许比虚拟的好吧。” 他露出深思的表情:“但你说的也很有道理,为什么我不买个全息的?放院子还占地方。这么看起来我好像有点傻啊。” 他继续嘀嘀咕咕着:“也不对。我这叫聪明,毕竟树这种东西还是要触感才对。” “你说对吧,严自得。” “严自得,你说对吧!”安有扬着声音叫他。 严自得这才回过神,他视线从树上挪开,看向安有。安有此时正被孟一二奋力用脑袋顶着,孟岱在旁边哈哈大笑,许向良蹲坐着还指挥着孟一二该怎么动。 什么对不对。严自得没有听见前情提要,再朝孟岱手里一看,这才看见安有给孟一二的礼物已经被拆开,而里面是一整套学习资料。 严自得:…… 他做出口型回复:活该。 像什么羊撞人,严自得根本没眼看。这些活动太幼稚,谁乐意跟孟一二这种小屁孩玩。他索性环视一圈。 应川是第一批来的,这次他带的是2m高的零食大礼包,刚搬进来时很豪放说今天零食自己全包。 蓬蓬头和婆婆他们也来了。应川这会儿正跟着他们一起脑袋抵脑袋不知道聊些什么。 严自得有些好奇,他朝他们走去,弯下腰。 “…世界末日,我觉得快了。”婆婆神秘兮兮。 应川呆呆:“啊?” 蓬蓬头晃她蘑菇一样的头发:“哈?” “因为流星会在世界末日降临。” 应川:“哈?” 蓬蓬头:“啊?” 婆婆咂咂嘴,头一抬,指向严自得:“他说的。” 严自得愣一下,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他露出八颗牙齿,坏坏一笑: “我说的,保真。” 嘻嘻,其实是保假。 “wer!!” 邻居哥哥牵着小比和拉布拉多大军到来,小比一见到这么多人就开始发疯,非要在每个人身上滚一圈才罢休。 严自得首当其冲,很惨烈被小比扑来,脚步一直后退着,还是不可避免沾染了一身狗味。刚刚摆出的笑脸瞬间垮下,眼睛却先看安有,像是在幽怨为什么还要把莫名其妙的人带来。 但很可惜,少爷还在和孟一二玩拉锯战,孟岱已经笑得钉子都掉了几颗,许向良此时在旁边开始记时,当起了八角笼里的裁判。 邻居尽力扯着小比,一边说stop一边很歉意对严自得说抱歉。 应川则整个人懵住,拉住蓬蓬头的袖子可怜巴巴说:姐姐,我还那么年轻,呜呜,但一想大家一起跟我死也还好。 蓬蓬头推他脑袋:我才不会死。 严自得:…… 好混乱。 混乱到让他好想逃跑。他就该去那树上蹲着,人就该退化成猴子——不对,这群人没退化都比猿猴要神经。其实当场只有自己一个人正常人。 再一抬头看,院子里涌来的人更多了,有些是严自得的同学,有些是严自得只见过一面的人,有些甚至都是严自得根本不认识的人。 他皱起眉,跨步走向安有,一把将他从孟一二的控诉中提溜出来。不管孟一二叽里呱啦的告状,将他转移到稍微安静的地方落脚。 “怎么这么多人?”严自得问,“好多都不认识。” 安有还没缓过劲,软趴趴挂在严自得身上,他声音轻轻的:“我发的是公告。” 严自得眯起眼:“什么?” 安有弯着眼睛,讨好地去亲他下巴,语言团在一起滚出:“公告啦,就是公告。” “说人话。” “嗯……”安有乖乖露出笑,“就是把我们要办新年派对这件事放在了小镇公告栏里。” 严自得不可置信:“…你放了?” 安有点脑袋:“放了放了。” 严自得:“…他们看见了就来了?” 安有点点脑袋:“来了来了。” 严自得沉默好久,才问他:“你知道幸福小镇多少人吗?” “几百人吧…”安有挠挠脑袋,“但肯定也有很多人不来,就算来了看见人多也会走掉。真的呀,相信我。” 严自得不知道现在该不该信安有,他看见院子里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再一次开始晕人。 ABC见着人差不多了就将大门关住,一一姐他们也开始将食物端出来,安朔把他这几天加班加点做的烟花拿出来,许思琴帮着他把大灯关上,只留下一块正在倒计时的电子屏。 21:30 还差两个半小时抵达新年。 所有人——只要出现在庭院内的,脸上都挂着笑容,面庞在月光中照亮,水波粼粼那般,柔和,隐隐绰绰。严自得读得出来,这是幸福的外衣。 安有突然问他:“你知道幸福小镇为什么叫幸福小镇吗?” 严自得垂下眼,这个答案人尽皆知。 幸福小镇取名由来十分简单粗暴,大家都幸福,具体且切实地幸福中,于是便叫做幸福小镇。 在这里,烦恼都只是生活的一个趔趄,一个点缀,是获得幸福的催化剂。所有人都拥有一张明亮的面庞。只有严自得—— “但你不是。” 安有很苦恼地皱起眉头,他伸手抓住严自得的手掌,很用力和他十指相扣。 幸福小镇拥有着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但却偏偏出现一个异类,像是大家避开的苦难全都倾向于他。 严自得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他侧目看向安有,安有又回到醒来时那种迷蒙的神情,他视线朝向嬉笑的人群,又是放空。严自得猜不到他在思考什么,安有苦大仇深揣着一兜秘密,严自得想伸手,但安有只会将它们越缩越紧。 小镇像是一张缺最后一块的拼图,只有严自得进入,拼图才会完整。 “那你呢?”严自得问他。 安有伸出脚尖踩了下月光:“我?我很好啊,很幸福,嗯嗯。你幸福我就会幸福。” “不……” “小无!自得!吃夜宵啦!” 安有立马仰起头,他快快转过身,月光这下倾倒他在面庞,波光荡漾,他眼睛闪闪:“走,我们去等待新年。” 流进人群中,融入幸福里。 哪怕假装着,哪怕须臾间。 “安有。”严自得没有动。 安有叹口气,他说:“我知道,我知道。先过去好吗?” 严自得想安有什么都不知道。 —— “哈喽自得!”蓬蓬头笑着,“来吃饭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严自得,你来了。”孟岱回头。 “严自得,你来啦!”孟一二紧跟着他回头。 应川还在那里分发他的零食大礼包,看见严自得也叫:“严自得!来领零食。” 婆婆正抓着小比问:“如果流星是在世界末日时降临你就大叫。” 小比:“wer!!” 她欢呼,抬起脑袋,看向严自得:“严自得!” 严自得、严自得、严自得。 严自得挂着假笑。 “你好,好,嗯,好。” 这是他在聚会上说的最多的话,一切他认识亦或者不认识的人接连不断咀嚼着他名字,他名字在他们唇齿间被嚼得稀碎。 但这聚会不是安有举办的吗?严自得开始疑惑,他错开人群,抓住自己前同事问:“你们是看公告来的?” “你吼啊值得。”刘女士正在吃着自己波顿顿中龙虾,含糊不清回,“系啊,怎么了?” 严自得:“公告上写的是什么?我还是安有?” 刘女士没明白他怎么问这个,挤眉弄眼笑:“当然系你啊。严自得同志诚恳邀请大家巴拉巴拉来着,你金主对你真好,弟啊,你真傍了个好男孩,稳稳抓住哦。” 严自得失语,过了半天才问:“没写他自己名字吗?” 刘女士沉思中啃下一大块虾肉:“木有!” 以他名义开办的聚会,却故意隐去自己所有的存在;说着希望严自得幸福,却从未和他探讨过更遥远的未来。安有同一阵风那样,即来即走,只是停留。 他太飘荡,空无一物。严自得抓不住他,更不知道安有要干什么。 压抑已久的不安再度萦绕而来,严自得有些难以呼吸,他快速喘息几下,试图将不安全全压下。 现在是安有最期待的聚会,是所有人都幸福的时刻,绝不能因为自己打破。 严自得努力调整着呼吸,他探出头试图找寻安有的身影,刚刚他说去帮他爸爸搬烟花,他们短暂分开一刻。 粉色、粉色。 怎么找不到粉色。 严自得肉眼可见焦躁起来,耳朵里响起的声音越发尖锐。 狗叫、交谈、笑声。 咀嚼声,撕咬肉类的声音,吞咽声。 咕咚、咕咚。 严自得大力揉着耳朵,脑海里音量衰退下来。 粉色,安有,小无。 严自得终于看见他。 此时安有刚被许向良灌完一整杯酒,嘴角亮晶晶,表情却没什么波澜,像喝下的只是一杯水。他转头朝向应川,却又像醉酒似得扑过去,应川接住他,大惊小怪叫: “小无你怎么一杯倒啊。” 安有伏在他肩膀,他侧向严自得,只露出半张脸。严自得看得很清楚,安有此时拥有的是一张忧伤的脸。 他看着是要哭的模样,五官好紧得蹙起,像要把面庞拧碎了,感情才能一泻而出。 安有说了什么严自得根本听不清,应川却露出了无奈的笑,他拍拍安有的背,轻声安抚他说我很健康啦。 “嗡——” 脑海里闪过一帧切片。如同闪电,啪一下转瞬即逝。 周围蓦地寂静下来,像是彼此交谈中都撞上同一时间换气的概率。严自得忍着耳鸣抬起头,快快扫过大家神情,远一点的埋在黑夜里,他看不太清,近一点的表情同样也毫无异常。 “汪!” 下一秒,众人又生动起来,十分流畅接过刚刚卡壳的话题,湖面再一次自如荡漾。 耳鸣逐渐消去,安有也从应川肩膀上抬起脑袋,他看见了严自得。 安有拧起的五官立马松开,他又变回那副乐呵呵的傻样,叫他:“严自得!” 严自得表情平淡,似一捧雾罩在面庞。他动了下脚,有些吃力,但他还是朝安有走去。 应川在背后龇牙咧嘴:“醉了,小无醉了。” 安有醉醺醺倒进严自得怀里,咬一口他脖子,又乖乖抹去口水印。 “没醉,他乱说的。” 严自得分不出来,但他也不想区别,他不想再在乎,不想再纠结。他不愿意去思考安有稍纵即逝的哀伤模样,他不会去想。 所以他语气十分平淡:“嗯,你没醉。” 应川还不放心:“绝对醉了,哥你知道吗他刚刚叽里呱啦一大堆,还莫名其妙给我道歉。” “我只是做了一个梦!”安有很快接过话题,他看向严自得,“给你说过的,今天早上做了好多梦,长长的,杂杂的,好混乱。” 许向良凑过来:“什么梦?给我们听听呗,讲不好这里就有什么神人给你解梦。” “滚蛋。”安有模仿着严自得语气,“我才不说。” 许向良无语,凑应川身边嘀咕:“就酱,看懂了吗,这就是夫妻相,说话都一个怪调调。” 安有告诉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看大家吃喝玩乐差不多了,就跑去屋里拿了一堆小小木牌出来。 严自得知道,这是许愿牌。 安有叫大家来取,扯着嗓子叫:“要新年了,大家把愿望都写上,等下挂在许愿树上!” 孟一二抓了两个,木牌碰撞着发出咚咚声。他把一个给孟岱,一个自己握在手心,跌跌撞撞穿过人群来找安有。 “小无哥哥!”孟一二握着木牌,睁着眼睛很天真问他,“我许什么愿望都会成真吗?” 安有说:“当然。” 但严自得却不这么认为。世界上倘若存在圣诞老人,那只会是父母假扮。而现在,安有就想愚蠢地充当这个角色。 但别人到底关他什么事,严自得无法抑制感受到一种愤怒。安有像是和自己在玩什么推手游戏,只要一方被推倒另一方就会取得胜利,安有做的便是故意跌倒。 “不是。”严自得出声,“不会成真。” 安有伸手掐了他一下,严自得反手将他的手掌囚在掌心,他恶意渐显。 “别再信什么童话,一二,全是假的。你许愿怎么会成真,你在给谁许愿?给树吗?还是给你的小无哥哥?” “严自得!”安有打断他,他眉头皱成小山。 孟一二明显看起来有些不开心,他撇撇嘴:“自得哥哥你这叫做没有童心!” 严自得耸耸肩,满不在乎:“只有白痴才信。” “严自得。” 少爷这回叫得有些咬牙切齿的滋味,严自得心里打起的结膨胀得更大,要将整个心脏迸裂那样。 好没意思。 严自得松开握住安有的手。 他看向人群,众人愚蠢地你借我我借你传递着墨笔书写许愿,严自得不清楚他们到底还有什么所求的。 不都已经过得足够幸福了吗?人难道不是因为知足才幸福? 先写完的人像鱼那样游向榕树——那棵用了十年加速剂的大树,树枝颇为懂事地节节分叉,空出一根又一根可供系挂的空间。人拽着树枝叫它垂下,再蛮力将许愿牌挂上,手劲回收,枝芽再啪一下顺着惯性荡回。 许愿牌摇摇晃晃,前后左右撞击着,啪嗒啪嗒。 蓬蓬头和应川咬耳朵,问少爷怎么突发奇想要买一个实体树。应川完全不知道问题答案,最后只磕磕绊绊说出了一个:可能少爷有钱吧。 严自得冷笑。 其实不然,只是少爷又想充当爱的使者,充当救世主,充当播撒种子的春神。充当最虚无缥缈的希望。 强迫症那样。 严自得扭头就走,安有急急忙忙丢下一句:“一二,你不要信自得哥哥的,他今天可能没太睡好。你有什么想许愿的都许上去,会实现的,什么都会实现。” 至少在这里是这样。 安有太了解严自得。 他大步追上严自得,结果不知被什么绊倒,整个人滚落在地上,手肘、双膝磨出红印,孟一二在后面叫他,但他却像觉察不到痛那样,急急爬起来去追严自得。 “严自得!” 严自得慢下脚步。 “严自得,你等等我好吗?” 严自得最后还是停下脚步。安有终于跟上他,伸手拽住他袖子,他没有问严自得刚刚是怎么了,而是起了一个新话题。 “想去看我给你的礼物吗?” 严自得没有回答。 安有再接再厉,他把语调越抛越高:“你看了肯定会很喜欢的,要不然你猜猜,是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是我和你哦。” 严自得这才动了,他转过身,沉默拉起安有的手臂,掀开衣袖,果然刚刚进行缓冲的手肘破了皮,但没有渗血,看起来并不重。 安有拍拍他:“不痛的。” 严自得说的却是:“你跑什么。” “要追上你啊。”安有将手抽出来,他领着严自得往另一条小路踏去,远离喧嚣的人群,他们在黑夜里,背着月光游弋。 “谁叫你腿那么长,我得迈两步才能跟上你。” 严自得闷声闷气:“我不是孟一二。” 所以不需要用这些棉花样的文字来对他。严自得想,安有完全可以冲自己露出尖刃,而不是总要这么小心翼翼对他。他没有那么脆弱,没有那么无用。 “我知道呀,”安有告诉他,“我知道你是严自得。” 严自得一下便明白他的意思:正是因为他是严自得,所以安有才会这么对待他。 “……”严自得哑口无言。 小路窄窄的,不足以让两个人并肩,严自得便跟在安有身后,他踩着他脚印向前。 “以后走路要注意看路。”严自得说,“不要摔跤。” 安有很用力点头,说到做到,垂着脑袋努力看路,像个两脚走路的乌龟大爷,哼哧哼哧前进。 但严自得却没有笑,但现在是一个他该笑的时刻,于是他闷出点笑,安有僵硬的身体果不其然松弛了些。 “快到了!”安有声音雀跃,脚步更急了,他回头握住严自得的手快步向前,“前面就是。” 严自得大跨步跟上他,没走几步,路的前头便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小型的洋楼。 安有向前一步:“怎么样,你的新年礼物?” “是属于我们的屋子。”—— 作者有话说:收到了很多评论!感谢阅读(挠头) 第54章 我的礼物 啪一声。灯带亮起, 小洋楼映在光里,显出几分朦胧。 严自得喉咙动了下,心里却被空茫茫的感觉填满。 安有说的是我们, 但严自得捕捉到了那个停顿,生活借由喉咙的滞涩, 在真理间打上一个顿号。 安有说:这是属于、我们的房子。 严自得紧盯住安有的眼睛, 安有撑着笑,很缓慢眨着眼睛, 最后像是眼酸了那样抬手打断这一切,他揉了下眼睛:“怎么了嘛,不开心吗?” 严自得有太多想要出口的话, 仿佛他和安有之间存有一个语言的球,他抛出,安有接招, 来来回回,却始终无法将其准确投入篮筐。 见严自得没有回答,安有带着他沿着台阶往里走, 一边说着:“你猜这个什么时候买的?” 严自得:“在你说金屋藏娇之前。” 安有诧异:“你还记得。” 严自得当然记得。当时少爷给了他两个选项,一个是再建一座小洋楼, 一个就是跟他回去住。严自得当时不想当那个娇,现在却也彻底成为了这个娇。 “这个买的很早, 就是想要你快点住进来……” 严自得打断他:“有多早?” 安有顿了下, 他面庞因为醉酒泛起一些潮红:“觉得你过得不好的时候。” 又是一个语焉不详的回答。严自得毫无预兆道:“我讨厌很多模棱两可的回答。” 安有抿了下嘴:“在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 这是一个完全真实的回答,严自得能感受到,因为它违背了安有之前说过的说辞。 严自得还想问,安有却伸手按下开关。“啪”一声,屋内的灯变得昏黄, 他们隐匿于昏暗间,严自得一下就看不清他的表情。 严自得沉默下来。 安有继续领着他看房屋的布局,他们绕过客厅,踩过毛茸茸的地毯上,路过书房时,严自得往里瞥了一眼,只见一面墙全嵌满了书籍。安有告诉他,那是特意为他打造的空间。 严自得于是问:“那你的呢?” 这次安有没有回避,他答的很认真:“当时见你很早,还没有考虑到我会和你一起住,所以没有什么为我准备的东西,但是有一个——” 安有神神秘秘带着他上楼去到主卧,他没开灯,蹲在床边摸索了半天,直到严自得听到一阵链条的响声。 “哗啦哗啦。” 安有拖出来一条长长的锁链,他双手将它捧上,脸红扑扑的。 严自得不明所以,他问:“你是想囚禁我吗?” 说完他还伸出手腕,十分冷静向安有阐述了要扣住自己脖子、手腕、脚腕的不同尺寸。 囚禁而已,严自得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如果这种方式能将他们彻底紧密相连,或许也是个不错的办法。 安有嘟囔:“之前有这个想法。” 他想严自得那会儿要是不识好歹,不认他这个吕洞宾,他就把严自得给绑过来。总归不要他再呆在原来的环境里,他不想要严自得活成一块压缩片,扁扁的,父母再欺凌他他都忍受。 “但现在,”安有把锁链递得更高,他声线有些颤抖, “囚我吧,严自得。” 严自得微微瞪大眼睛,他第一个反应是:“你真喝醉了。” “没有!才没有。”安有胡乱撒泼,抱着锁链就要朝自己身上绕,像是丝毫不觉得冰冷。 严自得这下真怀疑安有像应川说的那样醉得不轻。他伸手想制止,可触到锁链时,却转了念头。 他看着安有,目光沉沉:“小无,你确定吗?” 安有抬起眼,月光如水淌过他们之间,链条映出粼粼的光,刺得严自得眯了下眼。下一秒,他就听见安有说: “我确定。” 安有又回到刚刚拥抱应川时的表情,他低下眼,睫毛在面颊投下小片阴影。 “你很不安,如果你总是觉得抓不住我的话就把我永远困在你身边吧,这样会让你好受一点。”安有顿了顿,像是把一口气全部呼出去,轻声补了一句,“也会让我好受一点。” 是了。安有和严自得拥有的是完全一致的心情。 在他救起严自得时,就担心他会不会再一次选择自戕;在自己表述爱时,又担心严自得会不会逃跑;在奋力让严自得获得幸福时,又不断纠结自己是否正确。 甚至在某些方面,他比严自得更加不安。他只有通过不断表达爱,不断让严自得接受到爱,让自己将这虚无缥缈的东西实体化、具体化出来,他才能获得一点稳定。才能让自己确信:我的选择没有错。 这样是对的,是最好的。 是对的,是最好的…吗? 安有好紧得皱起眉头,五官又拧起来,在这次,他感情终于倾泻而出。 他五官皱了,面容碎了,语言凌乱得只组成一个名字。 “严自得。” “我在听。” 严自得接过锁链,找到项圈的位置,在手中摩挲了许久,直到它变得和体温一样温热,才轻手轻脚地套上安有的脖子。 安有突然掉了几滴眼泪。啪嗒啪嗒全掉在严自得手背。 严自得莫名笑了下:“我还以为房子漏雨了。” 安有瓮声瓮气:“才没有。” “不是你叫我套上的吗,怎么还哭了。”严自得停下手中动作,伸出指尖抹去他眼泪,“你反悔了?” 安有紧咬着嘴唇,又被严自得轻轻掰开。 “不是的,”安有急急说,“我想和你永远一起,你把我锁一辈子都好,非常好,特别好。” “我们就算这样过也很好不是吗?”安有问严自得。 他拖着链条扑进严自得怀抱,链条在地板上划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又问:“你喜不喜欢这个礼物?” 严自得终于反应过来,安有在今天,在新一年,他想送给严自得的礼物是他自己。 “喜欢,很好。”严自得抱着他坐在床边,低头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吻,又说,“抬起头。” 安有乖顺仰起脑袋,睁着眼睛,很坦率问:“你是要亲我吗?我们今天可以干一票更大的吗?我都准备好了,什么都准备好了,只要你拉开抽屉都会有的。” 严自得只是轻轻啄了一下他嘴唇。 “你喝醉了。” 从醒来开始,安有就反常得厉害。他时常走神、时常露出纠结的表情,又偶尔流露出一种痛定思痛。安有总是背着严自得的眼睛做下决定。 严自得问不出、猜不到,只能像绞刑架上的犯人那样等待绳索缩紧。 “没有醉。”安有说,“我不会醉的,我只是、我只是有一点难过,有一点纠结,有一点害怕。” 好多个一点,一点一点,汇聚起来也能变作海啸。 他像要确认什么似的,不断向严自得抛出问题。 “严自得,你不会再死了对吧?不会再放弃自己,不会再抛弃所有人。” “严自得,你现在是不是感受到很幸福了?今天所有人都因为你而聚集,你能感受到很多爱了吗?其实很多时候,哪怕我们假装幸福,也能在假装中感受到一丝真实的幸福。” “严自得,其实只要这样保持下去,就能十年、一百年,永远都这么好,对不对?” “不对。”严自得轻声否定了他所有提问。安有话说得越多,他心中那个猜想便越发明确。 安有想让他活在一个没有他的世界。 “不对。”严自得伸手抹去他所有眼泪,十分冷淡告诉安有: “这一切幸福都因为你存在。如果没了你,我就会去死。” “……” 安有哑然,他嘴张了又张,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最后嘴角很可怜耷拉下去,说严自得你真讨厌。 他说:“我们不要说死,死是一个很庞大的字,它没有那么轻飘飘,我会难过,小胖会难过,一二会难过,所有人都会难过。” “可那时我已经死了。”严自得十分平静。 “死很轻巧,严自乐就是那么跳下去的,扑通一声,血流尽了,就死掉了。我当时去跳河也一样,死只是一个瞬间,一个眨眼而已。它不沉重,仅此而已。” 安有的脸色变得惨白,月光也变得惨淡,他看向严自得,眼睛不再下雨,嘴里却一直在反驳。 “不是的。” “是这样的。我只是因为你而珍贵,你离开了我就不再存有任何价值。” “不是的!”安有声音猛得拔高。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几声“砰”,是烟花在空中绽放。 “砰。” “砰。” 烟花绚烂,火树银花。 零点已过,新年伊始。 “不是这样的。”安有音量又陡然降低,他委屈巴巴揽着严自得脖子,又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可能我方法有错,让自己在你这里占比太重了,对不起。” “严自得,爱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安有想,他认为的爱是勇气,是支撑人前进的无限动力,就像父母之于子女那样。爱应该是这样的。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严自得在此时显得无比冷静。 窗外烟花依旧,一簇一簇光影闪过他脸庞。安有看着他明暗交错的脸,心里止不住发酸。他又去咬嘴唇,严自得很耐心帮他解救出来。 严自得说:“在我决定自杀之前,我就有想过,希望有个人能希望我不会去死,但这句话我没有跟任何人说,甚至都没有祈求所谓的上帝,因为我知道我肯定会死,我一定会在十九岁之前死掉。但很奇怪的是,在我决意去死的时候,你出现了。” “第一次见你时我就觉得熟悉,所以哪怕你说话和行动多么无厘头,我都可以接受,你让我感到安全,像我们认识了很久那样。” “你是个很容易将爱说出口的人,但我与你恰恰相反,我没办法表达爱,表达恨对我来说更轻松。比起说喜欢你,我更擅长说讨厌你。但这不对,所以我愿意为了你练习说喜欢。” “安有,我明白我们之间这种情感是爱。” 安有抬起头亲亲严自得脸颊,像小学生拿着印章在课本上“啪嗒啪嗒”盖图案似的,一个接一个吻落下来。 严自得捏住他双颊:“不要像小狗一样。” 安有好委屈:“我就想当你小狗不行吗?我很爱很爱你。” “那为什么总是要推开我?让我去接受一个没有你的事实?” “……” 安有还是在说对不起。 严自得道:“我讨厌道歉,也讨厌你说要我幸福。这些词很假,既空洞又庞大。我不是你的下属,你说再多漂亮的话、画再大的饼都没法打动我。” 安有眼睛亮亮看他,泪痕也变成银河,一切都亮闪闪:“那,我爱你。” 严自得顿住,勉强纠正错误:“只能偶尔打动我。” “我爱你我爱你。” 严自得捂住他的嘴:“我不和浑身都是秘密的人说爱。” 他的手很大,几乎要罩住安有一整张脸。 安有表情立马跌下,他垂下眼睛,眼睫像羽毛那样扫过严自得的手背,他刚想说“对不起”,又硬生生咽回去。 最后只能楚楚可怜道:“请你爱一下我,宝宝,老公,圈——” “唔唔。” 严自得磨了下后槽牙:“闭嘴。” 安有于是乖乖闭嘴,他双膝分开跪坐在严自得腿上,眼睛湿漉漉地发亮,他叫: “嗯嗯嗯。” 是闭着嘴巴叫出的严自得。 严自得下令:“说。” 安有看着他,抓起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放去,他说:“我们来干一票最大的吧。” …… 安有哭了很久。哭到严自得根本分不清他究竟是因为疼痛落泪,还是因为爽感落泪。 更分不清他究竟是因为当下落泪,还是为了某个他不清楚的秘密流泪。 耳鬓厮磨间,安有说得最多的就是道歉,但严自得却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哪点对不起自己。 他们没有做到最后,安有哭得实在太厉害,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流尽。 到最后,他一点力气都没了,软塌塌倒在严自得怀里,眼泪在严自得颈窝聚成小湖。他憋着一口气,蓄满泪水,伸手一点点擦干。 严自得摸摸他脑袋,将他湿掉的头发拨到一边,嘀咕:“怎么哭那么久?”又说,“把你眼泪收在一起也能溺死人。” 安有瞪他:“不要说死。” 严自从善如流改口:“那就是把人溺晕。” 说完还轻轻扯了下锁链:“勒得疼吗?要不要解开?” 安有立刻摇头,链子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不要,我需要这个。” 只有被锁住,被套牢,安有才能切实感到心安。 严自得若有所思看着他,见他不再哭了才问:“是因为今天做的梦吗?” 安有眼睫颤了一下,说:“是的吧。” “一个很可怕的梦,所有人都离开了我,我想挽留,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好像怎么做都是错。” 似曾相识的一段话。严自得很敏锐,问他:“哪些人?也包括我吗?” “…包括。” 严自得又问:“还有应川?” 安有很勉强笑了下:“…嗯。” 他敛下眉眼,又自我安抚道:“但也只是梦,梦都是相反的。” “都是相反的,都不会发生。”严自得轻轻拍着他背脊,安有又掉下一颗眼泪,这次却奇怪得比之前的眼泪都要重,也更加尖锐,剑刃那样刺进严自得的肌理。 他喉咙滚了下,笨拙地重复着那几个词。 虚假的,不会发生。 放轻松,我们都在。 都是虚假的。 都是相反的。 严自得轻抚着安有,奇怪地想起刘女士说的那张根本没带有安有名字的邀请函,一时之间都要不知道谁更不安。安有没有再哭,很安静地伏在他肩上,呼吸轻得像片羽毛。 他声音轻飘飘:“我知道的。” 严自得想,看起来安有可能真是什么都知道。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节项圈,有些蹩脚转移话题:“小无,你想要看我给你的礼物吗?” 安有应他。严自得下床,从自己衣兜里拿出来一个窄窄的盒子。 一个很小的盒子,一只手就能盖住。 安有提了点精神,他半跪起来,抬起眼问严自得这是什么? 严自得看着他,认真地说:“所有的我。” “你打开就知道了。” 安有打开盒子,里面都是一些小物件,零零碎碎,却组合起了严自得对于生活所有的初次印象。 安有拿起一颗巧克力,金色的糖纸包裹着巧克力球,看起来从未被拆开过。 严自得轻声道:“这是我的第一颗巧克力,我们用严自乐参加狗狗大赛时获奖的奖金买的,它很昂贵,买回来后我总舍不得吃。” 狗不能吃巧克力,可严自得想吃。这款巧克力价格不菲,他们攒了好久的钱才买了一板。严自得至今都记得拿到它时心中的雀跃,他将包装好的巧克力球放在阳光下看,金箔流光溢彩,擦过他面颊,流转进他眼瞳,他很小心将巧克力球揣进兜里,像是揣入一颗小小的心脏。 他告诉严自乐:“这是我们的共同财富。” 安有露出笑:“好笨哦,最后都过期了。” 接着是半张泛黄的试卷,但上面红笔批注的一百分依然鲜艳。 严自得说:“这是我第一次得一百,那时候我以为也能得到父母夸奖来着,结果递过去后换来的还是无视。”说到这里时他笑了一下,带这些无可奈何的味道,光线昏暗从窗外铺在他鼻尖,像停留上一只萤火虫。 “为什么?” “因为当时严自乐在狗狗智力比拼里赢得的是一个黄金做的奖杯。”严自得挑了下眉毛,时隔多年还是要泄愤说,“严自乐真讨厌。” 安有凑过去亲亲他鼻尖,把萤火虫吓跑掉,他也跟着愤愤不平:“真讨厌啊,严自乐。” 除这些外,盒子里面还有一些严自得其他的印象碎片:第一张皱巴巴的工资条,褪色的冰淇淋兑换券,存了很久都舍不得换掉的纽扣,还有一张泛起毛边的纸条。 再细小的碎片,都是严自得对于自己人生的吉光片羽。 关于礼物这块,严自得想了很久。安有看起来什么都不缺,什么都拥有,严自得给予不了他物质,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将一部分的自己给出。 安有把纸条拿起:“这是什么?” 严自得显得有些紧张:“我小学时写下的三句话。” “一首诗?”安有了然。 “也不算,没那么漂亮。” 安有打开字条,泛黄的横格纸上,铅笔字歪歪扭扭排列: 我,哥哥,朋友 围在一起 组成一个美满的圈 再翻一面,另一面是十九岁的严自得在新年前夕写下: 小无,我,朋友 围在一起 组成一个幸福的圈 “还有。”严自得小心翼翼将裁剪下来的纸片从衣兜里取出,一捧一捧像雪花那样跌入安有手心。 他的声音听起来好紧绷:“这是我日记里几乎关于你所有的片段,是我的切片,是所有的我。” “我的全部重要时刻,现在都交给你了。” 所有人或许都是一本书,安有看起来是一本绘本,但看到后面总会让人怀疑这是不是什么□□;而严自得看起来则是一叠厚厚的日记本,他私密,厚重,带有强烈禁忌性,身上的锁永远关闭,但如果是安有—— 如果是安有的话,严自得想自己愿意敞开。 月光流过安有手心里层层叠叠的纸页,那是严自得心脏的切片,人生的片段。他将其全全交给安有,任由他来自由联结。 安有又露出要哭泣的表情,他眼眶红透,瘪着嘴说:“我感觉我要完蛋了。” “好讨厌,”安有用力吸吸鼻子,他将这些纸片看了又看,到最后完全不敢再看,憋着眼泪,生怕泪水沾湿字迹。他将纸片放回盒子。 “其实我已经很久没哭了,特别久。我的心酸酸的,严自得,我真的变成了一只烂柠檬。” 严自得碰碰他发红的眼皮:“这听起来很酸。” 安有低着头,眼泪又扑簌簌往下掉。他在哭泣时总一声不发,任由眼泪像雨滴落下,乌云会宣告雨的来临,但安有却悄无声息。 严自得叹了一口气:“不要哭了,一间屋子里不能有两个柠檬心。” 安有这次笑了,笑得肩膀直抖,他笑倒在严自得怀里,说你有时候一本正经说话真的很搞笑唉。 严自得完全不明白他笑点,老鹰捉小鸡似把安有提好放在自己怀里,一点点帮他擦去眼泪。 “其实是因为你哭得很丑。” 安有说你才哭得丑,伸出爪子在他脸上作乱,非要他露出可怜巴巴表情才罢休。 玩闹一番后他表情显而易见有些犯困,但下一秒他表情又正经起来,严自得被他盯得有些发怵,问:“你要说什么?” 安有说:“你想好了是吧?” 严自得问:“想好什么?是你之前说的那个我不知道你要怎么做但你说我一定会幸福的那件事吗?” 安有说:“是。” 除开他乱颤的睫毛外,一切都是很严肃的模样。严自得看他这样就不自觉想笑,他大概能猜到后面安有要说什么。 “应该是你想好了吗,”严自得说,“你想好了我们一起去面对,而不是选择抛下我,对吗?” 安有迟疑地点头:“…我想好了。”他声音又突然变小,“但你不要怪我。” "只要你不会离开我。"严自得收紧手臂。 他不知道自己能责怪他什么,他本就一无所有,唯一拥有的已牢牢握在手心。他再次重复道:“只要你不会离开我。” 安有拿湿润润的脸颊贴贴他面颊,他不拿永远许诺,只是说:“我会很努力。” 窗外夜色已深。严自得揉揉他发顶:“很晚了,睡觉吧。” 安有把自己埋入严自得胸膛,贴得很紧,紧到彼此心跳声都能听见。 他的确累了,困了。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在半梦半醒间,他想起来许愿树,严自得好像还没有挂上牌子。 但安有连再说话的力气也少有,他昏昏沉沉,严自得的气味好淡,他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处在哪里。 “小无。” 头顶上传来严自得的声音。迷迷糊糊间,安有慌乱的心安定了下来。 严自得的手在他背脊上轻柔地抚摸,像潮汐那样。安有思绪越来越淡,他听见严自得又说,声音放得很轻。 “在我小的时候,严自乐曾经告诉我,人只顾着追求幸福是一个伪命题,那时我总是不懂。以为他是正话反说,或者给我使什么坏心眼。” “但我现在好像有点能理解到他话的意思……” 安有想问什么意思,可惜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在思绪彻底消散之际,最后他听见严自得说的是: “只要现在就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人,囤一下!我计划把揭秘写完了一下就放出来。[可怜] 第55章 我们约会 新年第一天。 严自得罕见起来很晚, 怀中安有依旧酣睡,但面庞没有因为睡眠而变得红扑扑,相反还是有些苍白。 严自得不自觉伸出手指探他鼻息, 温热的。在指尖感受到温度后严自得才稍微放下点心,他蹑手蹑脚下床, 小心翼翼解开箍在安有脖子上的项圈, 很奇怪,哪怕一夜过去了, 项圈依旧没有被捂热几分。 他将锁链团起,收进去,在昨天得到安有的肯定回答后他认为他们之间不再需要其他的物理链接。严自得也不再纠结初见的起因和之后的纠缠缘由如何, 他想严自乐有时候说的对,人不能追求遥远的,夸大的东西。 只要现在就好。 严自得当真这么想的, 无比美好,幻梦一样,结果就是现实永远非他所愿。 当天安有到了下午三点依旧不醒, 与其说是睡着不如讲是昏迷。严自得心慌意乱跑去别墅找许思琴,说了情况后对方竟然露出堪称空白的表情。 “生病…?”许思琴停下手中的活动, 她看起来像在思考,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依靠惯性回答, “那我叫医生。” 严自得几乎有些不可置信盯住她,在离开安有叠声的妈妈作氛围音后,许思琴竟显得如此呆滞,没了一点严自得初见她时柔和感。 但她调整的很快,像刚刚只是接受到冲击信息后的卡壳, 下一秒神色便又生动起来。 她焦躁不安地皱起眉毛:“小无呢?他怎么生病了?我去叫医生,三三!帮我给家庭医生打个电话,叫他来看下小无。” 严自得强迫自己冷静,再次有条不紊向许思琴陈述细节:“从一周前开始他的状态就有些不对,脸色很苍白,嗜睡,但体力和精气都很好。有时稍微差了睡足也会恢复到常态。” 话语越说越慢,说到最后严自得打了个顿,他惊觉许思琴他们作为安有的父母,在这期间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安有的不对劲,甚至连一句慰问都未曾有过。 再结合许思琴听他说这段话时的茫然神态,严自得确信,他们从未观察到安有的异样。 究竟是不在乎安有,还是这部分根本不在他们规律之内? 她的状态像极了班上从未发一言的同学,那些人和自己关系越不亲近,形象就越是刻板且模糊。 严自得心跳微微加速,但他不想再深究这些,当务之急依旧是安有。 “安有现在状态和昨天状态很像,也是昏睡了很久,但31号的时候我叫他几声他就醒了,现在我无论怎么叫他都醒不来。” 呼吸正常,心跳节奏正常,连体温都正常,今天的安有和每一次睡梦中的安有别无二致,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他始终都无法被唤醒。 家庭医生赶来的很快,他们给安有做了初步检查,但结果依旧和严自得所述一致: 安有身体没有出现任何情况,他只是在沉睡。 安朔这时候也赶到了洋楼,他揽住摇摇欲坠的妻子,当机立断下令:“去医院。” 但当他们刚准备上手将安有移动时,安有却突然悠悠转醒,眼神涣散着越过面前围绕住自己的所有人,只望向外围那团黑色的影子。 他叫:“严自得。” 语调很轻,却偏偏带着钩子,严自得的心猛然一惊,他抬起眼,正好对上安有那双空茫茫的眼。 安有是在看他,却又像是没有看他。严自得对这种眼神太熟悉,他快步错开围住少爷的人群,握住他的手蹲在床边,语气很不好地问他:“眼睛怎么了?” 安有慢吞吞伸手圈住他脖子,脑袋蹭了蹭:“刚醒,睡得有点模糊。”接着又说,“语气好一点嘛,新年第一天,请对我温柔一点。” 但严自得却不依,非说要医生再来看看,等到别人的手都碰上了自己眼皮,安有这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现在房间内还有别人。 他先是下意识往自己脖子摸,这发觉项圈锁链已经被取走后才松下一口气。等待检查完才又像是彻底清醒过来。眨眼间,他又变回了那个人见人爱超级乐天派的少爷。 安有笑眯眯打招呼:“妈妈,爸爸,早上好。” “三三阿姨,一一姐,还有医生早上好。” 严自得冷不丁:“现在下午三点。” “那大家下午好,”安有拍一下自己脑袋,又是笑:“不好意思我睡太久了让你们担心了,我没有什么事,都走了吧,我等下还要和严自得出去玩。” 严自得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答应要和安有出门,但这次他没拂他意思,站在旁边沉默着。手倒是一直牵着,安有的手很冰,严自得都要觉得握住他手跟摸那条链子的温度毫无区别。 刚开始恋爱时严自得还怵过安有父母,但接触久了,便发现他们全然是少爷开心至上主义,几乎从不过问安有的私事。他们要做的,就是在早晨安有离家前送上一个拥抱,表达几句爱的话语。严自得于他们而言,更像是一团气流,是用来表达他们对于安有爱意的一场东风。 “好,”安朔笑笑,不作任何反对,安有只要说了,他便就应下,“那你们出去玩吧。” 许思琴此时也重回以往温和的笑容,轻声细语道:“出去玩注意安全噢,那我们先回去了。” 两人,四双眼,只字不提这栋洋楼,也不提昨晚发生了什么,更不过问安有的身体,似乎医生说好那就一定是好,绝无半点出入。 又或者——严自得思绪打住,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不重要,不该戳破的没有必要戳破。 现在就很好,不是吗? 这想法太似曾相识,昨晚安有似乎也说过这样的话,自己也顺理成章地肯定了他。严自得想他们说的肯定是同一个意思,不问过往、不求将来,就落地现在。 就是这样。 严自得半蹲下来,仔仔细细再去看安有的脸。依旧是显而易见的苍白,这种空茫的颜色像一场抛高,严自得觉得自己的心在不断发紧,他不得不承认,这是隐喻,是关于他对于不求将来的“未来”的隐喻。 “你状态很差。”严自得必须要承认这个事实,要承认他们所求的现在与幸福相比,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命题。 安有很突兀叹出一口气,他没有去回严自得的话,相反自顾自说道:“严自得,我好累啊啊。” 严自得凝神看他,是撒娇式的表情,这句话真心程度在搭配上这个表情时瞬间削弱。 “累可以在床上再躺一下,”严自得说,“但不能睡觉。” 安有举手发誓:“不睡觉了,不睡觉了,我们出去好吗?” 严自得明显有些纠结,安有继续蛊惑他:“今天新年第一天呢,街上肯定热闹得要命,我们出去一下,蹭蹭人气。” 严自得想自己哪里需要什么人气,这东西是虚无缥缈的,更是让他厌烦无比。他拒绝地很果断,又在话语里重新点题:“不行,你状态很差。” 安有微阖起眼睛,做出一副楚楚可怜模样,眼眶里莫名打转起来水雾。 “严自得,求求你了。” 像这件事多重大似的,比起以往睁圆眼蹙眉心还多加了点水汽功力。 严自得浑身上下都爬满了蚂蚁,他啧一声:“昨晚眼泪还没给你流干吗?” 安有瓮声瓮气:“没有。” 没流干的水珠就成了他拜托严自得的新型武器。 他又说:“就今天这一次,我精神很好的,求求你了,严自得。” 严自得最终还是妥协,原因无他,只因安有在话语结束后递给了他新年第一个吻- 本质上来说,新年是一场排他活动,而严自得往往就是那个被排除在外的人。 他对元旦没什么好的印象,顶多就在严自乐还在的时候他们会在零点过后跑出门,踩着别人放过的烟花发出吱呀吱呀声音,躲在江边看夜景,再扔几块小石头打破水面,假装荡漾的水波是烟花的倒影。 后来严自乐死掉了,严自得的新年就更加索然无趣,他躲在家里,倒在床上,他把手机关机,谁的讯息也不会理。 很无趣。他睡觉,醒来,拉开窗帘,日光透进。崭新的一天。但严自得却只觉得又熬过一个轮回。 很无趣。他们出门,上街,混进人群,熙熙攘攘。崭新的一天,严自得却在今年不觉得有多难熬。 也许是终于肯在白天出门的缘故,也许也是带了安有的缘由,总归在今天,严自得罕见体会到一簇愉悦的滋味,火苗一样噗得冒出。 安有走得有些慢吞吞,他今天力气不足,走下来全依靠着严自得的力量,嘴上他是说昨天玩过了头,但他心里却已明白,是自己精力不足了,时间也不够了。 他让严自得去看街上这些红红火火的装扮:“你看,红色就是很有精神,你以后多穿点亮颜色,别再假扮黑无常。” 严自得顺着他手指去看了,街边路灯都直接换了个漆身,红晶晶的,街道边的店面更不用说,电子牌匾早就换成大红色,红红火火,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 而此时严自得不在新年之外,他和安有手牵手跌进新年的氛围内。严自得在此时终于意识到,新年是真到了。 “我们是要去哪儿?”严自得问。 安有说:“随便逛逛啦。” 说是随便逛逛,但严自得却发现安有选的这条路很有目的,安有选的就是严自得之前的上学路。 他们路过严自得家门,以他家为起点开始漫游,在严自得意识到前安有还很有情调回想起之前,他说:“以前我还在这条路上堵你呢。” 以前倒也不算久远,差不多三个月前。严自得听他话一说也想起来,那时他总觉得安有烦,但抗拒的滋味也不算明显,现在想来这其实更像一种甜蜜的,欲拒还迎的烦恼。 但他嘴上还是说:“你当时其实有点让人烦恼。” 安有哼哼几声:“你分明也乐在其中。”他一边踩着方格子一边又说,“但早起确实挺累的,之前我起床都靠的是鸟叫。” “就那个布谷布谷,还得感谢它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叫呢。”安有笑笑,“很神奇对吧,一个天然的闹钟。” 严自得毫不留情戳穿他:“之后你也再没有七点时候起来过。” 自从和安有混到一个屋檐下,少爷是能踩点到就踩点到,那布谷布谷对少爷可算是一点用都没有。 但鸟鸣的确是幸福小镇苏醒的号角,严自得能意识到安有想说什么,但现在他不认为是可以谈论这些的时刻。安有身体看起来根本不算好,散步时一大半力量压在自己身上,严自得没有迟钝到连这点都没有发现。 只是说少爷现在看着兴致还算足,严自得不想那么早扫去他兴致。 新年嘛,自己新年总爱过得一塌糊涂,但不至于要将这种厄运传递给安有。 如严自得所料,在他们路过十三根悬铃木后安有就带着他直奔电玩城,蓬蓬头照旧顶着自己爆发脑袋探出柜台,笑眯眯的。 “哈喽自得!”蓬蓬头扒拉几把头发,“去上学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之前是严自得回应,后面安有跟着他过来了,这任务便过给了安有,但现在却又有所不同,少爷这时只是含笑地看着,却不回应。 严自得也没回应。 蓬蓬头明显卡壳,这次换了个人叫:“哈喽少爷!去上……” “今天放假,”严自得草草打断她,“我们不去上学。” “这样,我都给忘了。”蓬蓬头摸摸脑袋,“嗨呀,我习惯这么问了。” 安有还是笑盈盈看着他们,严自得觉得好不自在,又好奇怪,浑身发痒似的,他挪了下脚步,问安有。 “是想进去玩吗?” 严自得没想到安有会摇头,他脚步刚迈进去就又缩了回来。 “不去,时间有点紧啦,我们再去其他地方逛逛吧。”安有说,他带着严自得离开,扭头很是礼貌给蓬蓬头说姐姐再见,下次找你来玩。 严自得很是直接,还没等他俩离开电玩城几步就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安有这次很坦白,他没有再搬弄些胡话来回复,而是很聪明避重就轻,他只是说:“哎呀我也不清楚啦。”又是说自己最近不是很想要玩游戏,估计等他兴致高了就来了。 严自得却又问:“你当时要在全息树上挂那么多我的许愿牌又是为什么?” “你怎么把我们约会变成了一场拷问,”安有颇为不高兴地嘟囔着,但还是给他解答,“因为钱多。” 一听这语气,严自得就明白安有又套起自己那张胡言乱语的壳,真心话就是不要说、不能说,这一点严自得感觉安有和自己很像,因此他尤其能理解安有当下的感受。 不是被冒犯,而是来者手里拿了一串拥有正确钥匙的钥匙串,锁扣觉察到了危险。 提到这全息许愿树,安有倒想起了另一件事:“对了,严自得,我们家里那棵真的许愿树你还没有去许愿呢。” 严自得这回拿安有的话堵他:“下次再说。” 安有臊眉耷眼:“下次是什么时候?” 严自得倒是希望永远没有这个下次,人有期许之物的前提就是自己并未拥有,或者已经失去。 “没想好。”严自得说,他带着安有走到悬浮列车站台,他猜出安有要去的下一个目的地,“你想去孟岱那里对吧。” 如严自得所料,安有下一站果然选择了孟老板的店,这回在悬浮列车上安有倒是乖乖坐在严自得身边,他看了眼依旧坐在固定座位的乘客们,但这次他一句话也没说。 进店时孟岱刚结完一桌的单,见严自得来了他小小吹了个口哨:“严自得,你来了。” 孟一二举着盘子:“严自得,你来啦!” 接着才到安有,孟岱挑眉,这几个月他借他儿子的东风跟少爷混得也算很熟了,他开口:“少爷也来了,但今天新年第一天哦,小费翻倍。” 孟一二这回是举手:“我不要小费!和我玩!小无哥哥。” 安有还是拒绝:“今天不打算吃饭,刚睡醒,没饿。” 他说这话时严自得正看向他,少爷依旧是那副老好人做派,和和善善解释完原因才算拒绝。 但严自得想这根本不是真正理由。安有醒来时间已经将近晚饭,他一天都没吃些什么东西,他们出门前只抓了几块糕点垫着,现在说不饿基本上不太可能。 于是严自得接话:“吃点甜品吧。” 安有略带诧异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反对,乖乖跟在严自得后面落座,中途他往外面瞥了几眼,严自得看见了,问他:“今天你也赶时间吗?” 安有想,这句话完全就是一句明晃晃的试探,谁不知道今天是元旦,他能有什么事儿让他去赶着时间去动。 果不其然,下一句严自得又问:“下一站是要去婆婆那里对吗?” 安有没有再藏,坦率点了下脑袋,又摇了一下。恰逢孟一二端来晃来晃去的兔子布丁,他适时拿起勺子戳了一下。 “是也不是,”安有眯着眼睛笑,“其实主要还是想看一下你的建造厂啦。” 严自得了然。 安有这一路选的太有针对性,这条路他们之前就走过,安有在最后也问过一些相关的问题,但严自得当时并不是很想去说。现在他们关系改变了,一个人的人生叠加进另一个人的生活轨迹,两个人之间,有些东西不是想忽视就能忽视掉的。 好比之前安有一直遮遮掩掩的所谓幸福。 又好比严自得习以为常的……规律。 之前严自得一个人可以忽略掉,囫囵吞枣着过的生活,在加入安有后,他突然有了些被迫面对的感觉。 因此一路上在安有试图试探时严自得感受并不好受,这感觉倒还挺好形容,好比抄作业被老师发现,但又得为了面子非得说是自己写的那样,又好比这次考试很差,打死都不去看成绩单那样。 似乎只要一口咬定了,眼不见为净了,那些困扰自己的事实就会消失。 离开孟老板店后他们又走了一段距离才抵达自得建造厂。 毫不例外,婆婆依旧在岸堤边晃荡,只不过她的常用语增添了一些,从之前单纯只问彗星来临的时间,到现在她还多问了一嘴,你知道世界末日什么时候来吗? 婆婆抓住严自得:“同学,世界末日什么时候到来?” 严自得胡言乱语:“一百年后吧。” 安有捂着嘴在旁边咯咯笑,他说严自得这日子说的也太近啦!婆婆视线立马转向他,这回轮到他来回答。 安有故作沉思:“世界毁灭的时候世界末日就来了吧。” 婆婆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严自得不想在这里多耗时间,抓住安有的手腕就朝自得建造厂去走。 安有一边被拽着还一边善后:“我们先走了啊,拜拜婆婆。” 回过头他又对严自得说:“都怪你,让婆婆从彗星信使变成了世界末日信使。” 严自得幽幽看他一眼:“分明是你先说的。” 安有撇撇嘴:“我也就乱说一下啦。” 跑火车这事儿他和严自得都干,什么时候大王还开始说起小王。 建造厂内空间窄窄的,堪堪放下一张小床和一套书桌,桌面上严自得曾放上的设计图边缘早已风干得卷边,安有伸出手指压了压。 他开口:“你火箭的设计图纸?” 严自得点头:“当时黑市淘来的,但其实也就一个发射装置。” 这图纸只说了火箭怎么发射,却没说怎么降落,但幸好当时的严自得也不需要降落教程。 但聊到火箭可不算一个好话题,其核心又围绕到了死上面。更奇怪的是,昨晚还能轻轻松松吐出来的字眼,到了今天严自得却突然感觉到这字变得沉重,也变得尖锐,不再是他能随随便便吐出的存在。 安有也心知肚明这一点。初见时严自得说的是棺材,但安有一猜就知,严自得是想靠这个飞天,坠落,最好在半空中解体,碰一声爆炸,碎屑纷纷扬扬下来。 “嗯嗯。”安有晃脑袋,指尖从图纸转移到严自得的掌心。 严自得觉得有些痒,但更多是心痒,他握住安有作乱的指尖。 其实沉默总是很好,严自得从来都擅长和乐于躲在沉默的背面。在沉静时,时间流速会变慢,变成手作人手里拉伸的麦芽糖,无限黏稠。同时,这也是最容易观测少爷的时机,安有在这种时候神态总会呈现一些不一样的滋味。 很复杂。严自得在第一次观测时便意识到,自己读不懂此时安有的情绪。 他像是跨到了空间之外,又像是跑到了时间的前方,以至于面庞之外总像笼着一层纱。严自得试图理解,意欲吹散,但只要一碰,安有的神态就会改变。 就像现在这样。严自得握住他作乱的手指,他叫:“安有。” 安有抬起眼,雾散了,神态清晰,标准得像是木刻的雕像,他弯弯眼:“怎么了?” 严自得说:“没什么。” “没什么的意思就是突然很爱我。”安有将脑袋抵到他肩膀处,声音团了又团,“是吧,严自得?” 严自得告诉他:“是。” 严自得想他们之间的感情真的很奇怪。他们几乎就没有两个人都心安的时刻,时不时就会有人摇摆,非得让另一个人做下许诺才能短暂善罢甘休。 安有又问:“那你不会再想要抛弃所有人了对吧,前提是我绝对不会抛弃你。” 少爷很小心将死委婉来表达,像是这个字眼带刺,从喉咙里滚出都发痛。但很可惜,严自得想对于这点他并不能给上一个百分百的肯定答案。 他只是告诉安有:“我会尽力。” “好啊,”安有看起来对这个答案也很满意,他声音听起来有些发闷,“那你可要拼尽全力。”—— 作者有话说: 实在不好意思牢大们,最近头脑一热说要体验新生活就赶来实习,通勤让我好疲惫,收拾不了自己的情绪和时间来写作,因为又正好是我一直很想写的情节,但回到宿舍进入状态没一会就得熄灯,一直中断不上不下,看到写出来的东西就有点崩溃,好难看…让我再磨一下[可怜][可怜] 对不起 TT 到时候开一个抽奖!补偿大家。谢谢你们还能等我 不等也没关系!可以尽情囤!之后多和我玩就好嘻嘻嘻 第56章 我能下雪 安有最后到底要说什么呢? 严自得一直等待着, 但直到他说回家之前,他都没有提及任何规律相关的词语,只是散漫地和严自得聊着天。 他们聊小时候, 少爷絮絮叨叨说了自己很多小时候的故事,他说自己小时候很调皮, 以至于安朔时不时就要打他屁股。 又说自己小时候真的很讨厌练琴, 严自得抓住这个点,他提问:“那你现在为什么主动练习?” “嗯……”安有迟疑了一瞬, 下一秒就摆起很文艺的姿态,“因为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严自得好无语,但他对安有从来都无可奈何, 秘密并非撬开唇齿就会泄出。 “很简单的问题啦,小时候没学好,长大了感觉总是在辜负什么, 可能辜负妈妈,也可能辜负以前的自己、未来的自己。”安有将问题的球吹得越来越大,到最后啪一声, 球破了,气泄尽, 他自己也无法补上缺口。 “其实现在想想也还好,人的确要承认自己对于某些方面没有天赋啦。”安有说, 他看向严自得, 眼睛水润润,“你知道刻舟求剑的故事吧,我感觉我练琴就是这——” 安有戛然而止。像是突然一下就意兴阑珊,他仰头去亲严自得的眼睛,小鸟啄木头那样, 抽着空隙间还嘀嘀咕咕:“不要这么看我。” 是怎么样地看他。 严自得有些好奇,他不住去想现在的自己在安有的眼里是以何种神态存在。 这句话严自得也对安有说过,在他记忆里,他说这话时安有的表情永远是坦率的,跟钢圈骤然砸地啪一声摊开那样,很响,很亮,像什么心思在这样澄澈眼神里都无处遁形。 而当话语的发出者换作安有,严自得却总想不出安有的哪一点被自己刺得压制不住冒出。 于是他问:“怎么样看你?” 安有说:“就这样那样。” 严自得:“呵呵。” 安有猛一拍手:“就酱紫!可怕,坏坏的,劲劲的,要把我吃掉那样。” 这纯粹胡说。严自得刚一睁眼一闭眼,神态就转了个度,更何况又被安有打搅,一来一去间哪还能维持最初表情。 严自得这次是面无表情:“把脸凑过来。” “干嘛?” 严自得冷笑:“这不要把你吃掉吗?” “我有什么好吃的。”安有咕哝,但还是很听话把脸凑过去,又轻声细语请求,“吃的少一点,给我的骨头留点肉呀。” 严自得低头,毫不客气朝他脸颊咬出一个牙印,他还假意咀嚼几下,接着说:“吃掉了,吃掉你的秘密,吃掉你的疾病,吃掉你的坏心思和你所有的忧愁。” “哎哎!吐出来,吐出来。”安有着急忙慌去掐他的脸,结果又被严自得反手桎梏。 严自得握着他手掌放在自己喉结处,他笑露一排小白牙:“迟了,全都被我吞掉了。” “你白痴呀,不好的话要少说。”安有说。 他眉头拧得老高,但眼睛却传达出另一种情绪,严自得没有看清,模糊间他推测,这貌似是闪亮的东西- 果然幸福小镇不存在上帝。 谶语是无效的,哪怕严自得在安有转身后又顽劣重复了十多遍,但依旧没有把属于安有的虚弱转移到自己身上,没过一天,安有就以一种无法掌控地姿态衰败。 严自得逼着他去看医生,逼着他吃下一堆无所谓的药,逼着他闭上眼睛睡觉,却又蛮横逼着他必须要在自己睁眼前醒来。 他在语言上进行强势地胁迫,却在行动上变作弱势,下午他伸手抓住安有的手腕,但不用力。 “明天我们去医院,”严自得说,“你们家医生看起来是庸医,怎么有问题都检查不出来,等你好了就把他给解雇。” 安有:“嗯嗯嗯。” “等下三三阿姨说给你做梨汤,你先吃,不要再睡了。” 安有依旧:“好呀好呀。” 严自得见他这样心情更是恼怒,人分明看着都要散了,为什么安有还能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不要再嗯嗯嗯。”严自得很讨厌安有这样,他们之间的关系彻底对调过来,说这话的人从少爷变成了他。 安有枕在床头,一晚过去,他脸色早已苍白如纸,但这并非是一种虚弱,他不叫痛,不说疲惫,种种表现堆在一切,看起来更像是从头到脚的神游。 所以他神态和之前别无二致,轻盈,生动,只是身体与之割裂,变得沉重,无力。 他撒娇似得蹭蹭严自得掌心:“严自得,我们还没有许新年愿望。” “这有什么好许的。” 严自得不懂,安有总在执着一些虚幻的东西,他总有许多寄托,他把这些念想全抛给未来。 “新年就是要许愿的。”安有说,他这时又露出少爷威风,“我们去楼下,今天就把愿望许掉,要不然时间就要不够了,新年前三天可新鲜了,不能让它们溜掉。” 这话可熟悉,严自得问:“你是不是听了什么菜掉地上不超过五秒捡起来还能吃的生活小技巧。” 安有眼睛都瞪大:“你怎么知道?” 严自得:…… 这多明显,严自得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夸少爷很会举一反三。 安有看起来是真按耐不住,非要握住新年的衣角,见严自得不动自己啪一下掀开被子下床。就是这脚和大脑像断联了那样,他刚着地,腿就一软跪了下来。 严自得脸色很臭,伸手将他扶起来:“你自己动什么?” “谁叫你不准我出去,”安有说,他像是知道自己理亏,话越说越小,“昨天我们不还去逛街了?今天也可以出门呀,严自得,求你了,时间真的要溜走了。” 严自得无言盯住他许久,他叹气,最终还是妥协。 他们走下楼,庭院内榕树郁郁青青,许愿牌层层叠叠,有些人用力之深,墨水都洇进纹理,风吹过,发出啪嗒啪嗒声音,像是千万张嘴开合间发出响亮的一声啵。 安有叫来一一姐给他们递来许愿牌,郑重其事将其中一块交给严自得。 “给你,”安有神秘兮兮,夜晚尚未来临,他的假装神秘在此时显得憨态,“只要写下就会实现。” 这当然是句假话,严自得早就以亲身经历千百次实验了。 想要父母的注视失败,想要严自乐活下去失败,现在连想要安有不再虚弱也失败。 世界不存有上帝,至少严自得没见过。 所以他没有接过,他将木牌退回。 “我没有什么愿望。”严自得说。 安有拿来毛笔,先无理取闹给严自得按上一个不解风情的罪名,接着又说:“你要是没有我就把你的祝福名额用掉了。” 严自得这下倒不愿意了,他将许愿牌抢来:“我们一人一个。” 愿望许给上帝或许没有,但许给安有绝对有用。 所以严自得写:希望安有明天去看医生。 他不写让安有身体一夜就好,这太霸道,安有不是他游戏里的人物,他没办法让他疾病一键清零。他也不写遥远的祈愿,不写什么永远在一起,不写爱的长度,爱的深度,这更虚无,越遥远的东西变数只会越大。 严自得更不去写幸福,他只写小事,写明天睁开眼安有就能帮他完成愿望的小事。 安有这时也写完了,他凑过来看:“你写的什么?” 严自得很大方展示,安有皱着脸读:“…安有明天…去看医生。” “就这么小?”安有不可置信。 严自得当然有更大的,他说:“希望你明天身体就好。” 果然,安有刚刚扬起的眉头瞬间就跌下,他只是扮演圣诞老人的人,他本质上只是一个没有麋鹿的普通人。 他嘀咕:“这也太大了。” 严自得自然知道,他伸出手:“那你的愿望呢?” 安有将许愿牌露出一点字:“也是和你有关。” 木牌上严自得的名字大大的,几乎占据整个平面,后面的字被安有挡住,严自得抬眼瞥他一眼,安有又乖乖给他松开。 这下严自得终于看清,在庞大的“严自得”下面,安有在犄角旮旯里写的是:永远原谅我。 “什么意思?”严自得眯起眼睛。 实话讲,看到这个愿望时他心情很烂,他们之间难不成是什么上下级关系?安有不是他家长,不需要把一切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不需要为了严自得那虚无的幸福去努力。同样,自己也并非安有的上级,像是只要他做一件和自己意愿不统一的事情自己就要开除他那样。 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翼翼?严自得想去追根溯源,但他每次往前探,探到的永远都是一片浓稠的迷雾。 问题几乎全出在安有身上。 “就是字面意思。”安有皱着脸笑,身体越虚弱,他脸上的表情就越丰富越夸张。 “好比明天可能我去不了医院,好比可能我身体不能很快就好,好比……” 后面的话安有没有说,但严自得能听懂他的欲言又止。 这么看来许愿的确是个可恨的存在,比起祈求命运,有时候更像是在胁迫。我们将念想抛给明天、后天、未来,抛向所有的岔路口,但当这些愿望落在个人身上时,却奇怪扭曲成不详的预告。 就像他希望严自乐活下去和事实严自乐死掉一样。 严自得呼吸急促,他一点都不想补充完安有后面的话。 “但我会努力的。”安有许诺。 严自得静静看他。风顽皮卷起少爷的头发,遮住他眼睛,安有手忙脚乱抹开,他抓住发丝,推开风,往后退一步。 又说,“真的,会努力的。” 他总在意图让自己显得真心,于是眼睛绝不可以被任何遮掩,他要表现得坦率,面庞就要一干二净。 严自得垂下眼,他其实不懂安有说的努力具体是如何的努力,他也时常分不清安有的真心,但这并非质疑,他只是总觉得安有在夸大,在让语言膨胀。 所以他最后只是说:“好,那我改下愿望,今天晚上再叫医生来一次。” 他把明天改成今天,似乎这样,安有就不会再将自己欺骗。 修改完毕,这两枚许愿牌最后由严自得去挂。安有说自己有点累了,他叫A搬来躺椅,放在树下,他爬上椅子,躺进树影,叶的波涛顺着风向哗啦啦涌向他和严自得。 波浪翻滚,树影烁烁,严自得的身影被绿意切得好碎,又像是身上被烙下簇簇枝叶的伤疤。 下午阳光淡了很多,但在躺着时依旧刺得人眼睛不好睁开,安有半阖着眼去看,他看见严自得找来一个小登,稳稳当当踩上,伸长手,努力去够到自己力所能及最远的地方。 安有叫他:“小心点,不要放那么高,你刚碰到就好。” 严自得连眼神都没给他,依旧固执地去够最远的树枝,伸手穿梭枝叶间时,晃得木牌和树叶沙沙作响。 安有又叫:“严自得严自得严自得,” 嘀嘀咕咕一长串严自得,越说越轻越说越小,严自得在他唇齿里坍塌。 严自得终于百忙中抽空溜他一眼,他说:“我长的有耳朵。” 安有笑,表情很生动地荡漾。树影、阳光、严自得的视线,这些编制起成一层纱轻轻盖在他身上,如此梦境。严自得匆匆忙忙挪开视线,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自己的眼睛不是摄像机。 “那你一定要小心。”安有说,他声音听起来又困了,“不要摔下来。” 严自得发现了他的变化,他动作加快了几分,几乎有些粗暴揪来自己第一眼看中的树枝,一时之间,榕树冠中各位开始各司其职,树叶当沙锤,木牌做打击乐,叮叮咚咚,奏起一场小型音乐会。 安有:“哎呀严自得,动作轻一点,请对我们小树宝宝温和!” 他又继续,絮絮叨叨:“不要着急,慢慢来,我没有困,我只是有那么点点累。” “对了,严自得,我给你说,之前我去我朋友家的时候,他屋门口也种了两棵树,柚子树,据说是从哪个乡下移过来的,树结的柚子特别甜。” 严自得勾到树枝,将自己的那个挂在最里面。 他附和安有:“那现在还有吗?” 安有沉默一下,像在思考:“有的,现在冬天呀,正好是吃柚子的季节,很快了,很快你就可以吃到了。” 这句话又像是一个祈愿,严自得没有回答,他将属于安有的那枚许愿牌挂在最上边,最外面。如果榕树有树灵,他希望安有的愿望第一个被看见,如果没有,严自得想自己也许可以努力一下。 但永远不责怪少爷这不可能,和安有在一起有时候就像在养一只真正的狗——这和养严自乐又相反,严自得有时候养严自乐,会感觉自己是在和人对话。但他带安有,便会时不时感觉自己是在带一只毛绒的,充满力气与脾性的小狗,非要被肯定词和爱包裹,于是疯掉一样不断在自己身体里刨出爱的碎片。 安有还在说,“竟然都冬天了哎,季节变化好快,但是一月了怎么不下雪?幸福小镇有会下雪的地方吗?我有一点想要堆雪人。我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下雪天。” 闻言,严自得下来的动作都顿了下,等到他脚切实踏到地上后他才回:“幸福小镇从来不下雪。” 安有露出有些失望的表情:“这样啊。” “但是,”严自得看向安有,像是要剖白什么秘密,又像是要连泥带土拔出什么东西。 这物件太巨大,以至于将他喉咙压得好紧。 他说:“我能让这里下雪。” 第57章 雪好可恨 安有明显呆住, 他问:“…什么?” 他声调有些不稳,眼睛牢牢盯住严自得,像是担心这是严自得的一句玩笑话, 又问了一遍。 “你说什么?” 严自得这下似乎也显得不确定,他抿了下唇, 说:“应该是可以的。” 严自得在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他生活之地很奇怪。好比他哥哥是一只狗, 狗会说人话,又好比只有他的父母没有五官。但他接受都十分良好, 他将这些当做区别于普通人的一个标记,把这些独特当做超能力,以至于在和严自乐暗自较劲时他总是在想, 那我的超能力是什么呢? 看起来不是做题。严自乐比他聪明百倍。 也不是大胃王。小胖在这点吃的比自己更多。 七岁的严自得冥思苦想,却始终寻不到任何属于自己的超能力,以至于对严自乐的嫉妒变本加厉。直到有一天严自乐告诉他幸福小镇从不下雪, 严自得惯常顶撞他,大叫说你放屁,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才活多少年。 下一秒他手猛指向窗外,扬起声调:“我说这里就会下雪。” 话音刚落, 眨眼之间,雪花便纷纷扬扬飘下。 严自得懵了, 严自乐表情也趋于空白, 一时之间他们一句话都没说,痴痴站在窗前看雪落下。 这时幸福小镇的第一场雪,也是严自乐第一次向严自得道歉。 但这场雪持续时间太短促,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 土地还没裹起外衣就又撤下,像只是为了证明严自得的正确性而存在。 “就是这样。”严自得说完了前因后果。 安有露出一点笑,这是很复杂的表情,严自得不太能彻底厘清,但他能确定的是,安有没有一点嘲弄的情绪。 他甚至还问道:“严自得,你觉得只是巧合吗?” 严自得也不清楚,自那之后,他也再也没有求过雪的到来。他对雪毫无兴趣,四季如何更替,节气如何变化,与他生活的规律都毫不相关。 所以他耸肩:“不清楚。” “啊,这样。” 安有这会儿神情又变了,方才急促的呼吸平稳下来,他又变得更加苍白、透明,他的表情也从含笑过渡到些许凝重上。 他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涩:“严自得……” “我试一试。”严自得打断他,像安有后面的话接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他看向安有,又重复一遍:“我试试。” 严自得屏息凝神,他专心致志只想雪。 下雪吧,请下雪吧。 严自得想起小时候看的绘本,绘本里写人在初雪时能拥有更多的爱,洁白的雪也能赦免更多的罪。 下雪吧,请下雪吧。 尽管如此,严自得之后也没有再尝试要天空落雪。他觉得没有雪很好,相反他认为雪和爱具有共通点,都是如此的转瞬即逝。 下雪吧,请下雪吧。 但如果是安有呢—— 严自得想自己知道答案。 雪果然落下,羽毛那样,柳絮那样,安有的眼泪那样。 更是尘埃那样。不夹任何寒冷地滚落进严自得发间、鼻头、肩膀,雪花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只一秒,就悄悄地消融。 雪果然落下。 但严自得并没有任何证明的喜悦,相反他被一种巨大的空虚包裹,仿若失足间跌入充满噪点的世界。 沙沙、沙沙。 雪纷纷扬扬飘洒,融进安有眉间,湿润他的面庞,严自得一时之间竟分不出那是水滴还是眼泪。 严自得在此时显得好笨拙,惯用的无赖面具在此时失去一切作用,语言打搅着从他口中输出。 “…是巧合。” 他终于回答上安有的上一个提问,可惜雪依旧在下。 那充斥周身的噪点越发密集,似乎下一秒就要将自己吞没。严自得只感觉好奇怪,身体里似乎有电流四蹿,他的肢体发麻,心脏也在不断蜷缩。 “我们回屋去。”严自得语速很快,他走过去试图将安有抱进屋内,但安有却伸手推开了他。 “严自得。”安有叫他。 严自得这时终于发现,原来那些痕迹是安有的眼泪,他呼吸更紧了,他伸出想帮安有抹去眼泪,结果刚碰到时却被安有抓住。 他听见安有问他:“其实你一直都能意识到对吧。” 意识到什么?严自得不懂安有怎么突然说出这些云里雾里的话。 严自得收回手:“你在说什么?我们先回去。” “规律,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吗?”安有看向他,他眉头轻轻蹙起,严自得不理解。 安有没有在哭,但严自得却总感觉他浑身上下都在流出眼泪,他在这时候又变作一株植物,他缺水,枯萎,垂死,跟雪一样即将化掉。 安有的嘴唇一开一合:“你一直都意识到这里的规律。你早就发现他们不对劲,他们刻板,呆滞,几乎不存在自己的意识,但只要你靠近他们就会正常起来——” “你到底在说什么。”严自得猛得打断他,他直起身,呼吸急促,心跳砰砰砰得震耳欲聋。 “小无,你应该是困了,我们……” 但安有只是轻轻的:“严自得,你就这么恨你自己吗?” “还是说,你就这么恨我们?” “……” 安有看起来好哀伤,雪近乎要将他所有表情吞没,他变得越发淡了,快要莹莹的雪融为一体。 严自得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耳边响起急促的嗡嗡声,像是将他整个人在倒吊。他努力调整着呼吸,但耳边嗡鸣声依旧不减,相反越来越大、越来越吵,像一千人在他耳边齐声大喊。 严自得觉得自己全身都好痛,他更疑惑:“小无,你在说什么?” 严自得听不见安有说话,但他能看见。 视线中的安有白得惊人,像是要与雪融为一体,他没有再流泪,这回严自得看的很清楚,他面庞是雪烙印的刻痕。 严自得突然就很后悔,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请求下一场雪,雪好可恶,雪好可恨,雪怎么要把安有淹没。 安有在说话,嘴唇一张一合,严自得努力去辨认他的嘴型,但却依旧凑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他只是看见安有又一次叫了自己名字,看见安有脸上呈现出一种决绝的表情,看见安有说到了世界,你和空。多么无序的字眼,严自得拼凑不出正确的逻辑。 他只是说:“小无,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他指了指自己耳朵,五官很是可怜地团起,严自得想自己怎么也想要哭。 他再重复一遍:“小无,我听不见。” 安有撑起自己身体,他伸手将严自得揽过,力气很大,严自得后知后觉感到钝痛。严自得半蹲着,安有把他藏进自己怀里,努力将自己撑大,像是要变成一张紧密的网,要将严自得稳稳包裹起来。 视线骤然黑掉,听觉失效,视线失效,在这时,严自得剩下的只有触觉和味觉,他闻到独属于安有的气味,感受到安有的体温,还有他伸出的手掌—— 此时正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拍着自己后背。 严自得把头埋进安有颈窝。这是安有的味道、安有的温度,安有的身体,这是很好的,温暖的,区别于其他所有人的。严自得终于感到安全,他尽力调整着呼吸。 呼—— 耳边嘈杂声缓慢退潮。 吸—— 心跳逐渐平缓节奏。 呼吸。严自得从属于安有的窄小空间里攫取出大半的氧气。 他体会到安有的重量,就像他沉沉枕于安有颈窝那样,安有也将大半的身体重量倾倒于他身上。严自得感受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声带的振动。在调整间严自得偶尔恍惚这或许是一场雪崩,他们此刻正被埋于其下,他们交颈,在窄小的空间屏住呼吸,又失败地大口喘息。 好奇怪。严自得在耳鸣中想,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怎么变得比严自乐死掉时还有狼狈。 他动了动嘴:“小无。” 身上环住自己的手臂立马紧了,严自得感受到安有将自己箍得更紧,他有在说话,喉咙振动着,严自得此时能听到一些大概。 其实只听到一个字,半个字都差不多了,因为安有当下只重复着一个词: “对不起。” 对不起间断传来,严自得还是不知道安有到底在为什么道歉,他直起身,从安有的怀抱逃出,他直视着安有的眼睛。 情绪退潮,亦或是感知器上盖上一层膜,无论那种,严自得此时都觉得心情变得奇异得平和,仿佛刚刚安有只是突兀脱轨了一瞬。跟眨眼间掉一滴眼泪一样,这太短暂,不足以掀起什么波涛。 所以严自得现在情绪只存在疑惑,它占比过大,以遮天蔽日姿态覆盖其上。 严自得好疑惑:“你到底对不起我什么?” 安有这回却不说话,这一瞬间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嘴唇嗫嚅几下,但还是作罢。雪花也逐渐停下,最后几多滚落进他眼睫,安有却很用力地眨了下。 严自得没有再追问,只是道:“我们得回去了。” 说着他伸手抱起安有,这次安有没有抵抗,很乖顺地伸出手圈住严自得的脖子,他将脑袋柔柔地靠在严自得胸膛。 严自得迈步,他说:“等下我们收拾好就去医院看医生。” 语气自如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像方才只是一场表演,一个错误,一次逸出的脱轨。现在才是正确的,错误被修正,轨道依旧完美无损,他们笔直朝着既定的道路前进。 直到安有再次开口,他说:“雪很漂亮,谢谢你。” 又问严自得,“你知道有个说法吗?说是下雪时人能获得更多的爱,也会在这个时候赦免掉很多属于自己的罪恶。” 严自得当然知道。 “我现在就需要你赦免一下我的错误。”安有说,他表情很平静,“今天我不去医院,我们先短暂分开几天,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不好[可怜] 第58章 我赌失败 严自得不理解为什么。 当天晚上他就被A和B联手送回家, 在他走前,安有捧着他脸告诉他: 请等待我。 严自得太疑惑,他的情绪调控在那时完全失控,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伤心, 他的生活像是单纯只被无数个问号填满, 他问安有。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严自得说:“我们这样不是很好吗?我的愿望你没有实现。” 两天前,安有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想我应该做错了。”安有说, 他总在说一些严自得听见就会浑身发毛的话。 严自得不想听他这些语焉不详的回答,他们的对话永远在想鬼打墙,安有偶尔在回避, 又偶尔抛出饵料,严自得也偶尔上钩,偶尔挣脱。他们完全错位。 安有看起来很疲惫:“对不起。我们稍微分离几天就好。”说着他仰起面庞, 努力呈现出自然的神态,“就几天。” 严自得很沉默,甚至在此刻他都有在走神, 灵魂游离□□之外,旁观者那样观察此时局面。 安有看起来很伤心, 而自己看起来却好平静。 多诡异的画面,严自得在这会儿甚至还小小叹了口气。灵魂游离, 理智便倏地膨胀, 挤占所有情绪的空间。 他问安有:“你会死吗?” 安有回答:“我不会死。” 严自得点点头:“好,你死了我也去死。” 安有说:“不要随便说死。” 严自得才不在乎,他继续问下一个问题:“那这是分手吗?” “当然不是。” “你会离开我吗?” 安有思考着回答:“不想,也不会。”说完他顿了一下,还是补充道, “但是会有点痛。” 严自得平静望向他,他不回答安有的任何接话,只是不断在抛出问题。 “那我们要分开几天?” “不久,”安有说,“很快,应该两天就好。” “那我们为什么要分开?你不喜欢刚刚的雪吗?” 安有无言,过会儿他才说:“喜欢,很喜欢。” 他跳过前一个问题,严自得也没有追问。他将最后一个问题抛出。 “那我该相信你吗?” 安有告诉他:“你可以永远相信我。”- 严自得被送回家里。屋内父母依旧维持着他走前的规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沙发中央摆着严自乐,节目里主持人哈哈笑着,屏幕光打在父母空白的脸上。 严自得脱鞋,换鞋,将鞋放好,语气很自如,像他根本没有离开过这里。 “妈妈,我回来了。” 严自得道:“这几天我去同学家住了,他好奇怪,我也好奇怪。他总是想让我明白什么,但我为什么非要明白?” 他走到电视机前,挡住画面,主持人笑声愈发尖锐。严自得看向父母,看向严自乐。 他按顺序叫:“严自乐,妈妈,爸爸。” “……” 妈妈沉默不语换到另一个频道,主持人夸张的笑声被卡通节目里童声的欢声笑语取代。 严自得在笑声里说:“你们真是疯子。但在这里大家不正常才是正常不是吗?” 他盘坐下来,这下他和沙发里的严自乐差不多高,他对哥哥说。 “严自乐,你为什么要死,这对你来说真的是最好的结局吗?你死了都没有人再来帮我解决困惑。你看见了吧,那个人,安有,粉毛,少爷,小无。” 严自得一口气说出很多代称,他依然在不断附加:“恋人,朋友,亲密的心,秘密。严自乐,我有一点害怕,我不想懂,不想去理解,更不知道,为什么我怎么就活了下来?我也变得好奇怪,我不是很想去死了,但我也不敢去想要幸福,这些东西分明都不该属于我。” 严自得说的颠三倒四,妈妈握着遥控器将音量不断调大,他的声音完全淹没在尖锐的童声中。严自乐听不见他的声音,严自得也听不到自己。 他语速越来越快,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甚至他开始重复着、回复着身后动漫里的对话。 动漫里说:“我究竟是什么?” 严自得说:“我究竟在干什么?” 动漫:“我哪里有生存的价值?” 严自得:“为什么我活了下来?” “我一无所有。” “…我不想去懂。” “……” “叮”时钟转到九点,发出咔哒一声。妈妈握着遥控器再次换了一个台,这回是苦情剧,背景音里女主角声嘶力竭地哭嚎。爸爸站起身,从厨房里端出一盆坏掉的草莓,站在桌前开始咀嚼。 严自乐依旧沉默着,他端坐沙发中央,无悲无喜注视着所有一切。 严自得笑了,他说:“严自乐,你过得真好啊,真嫉妒你,真讨厌你,真恶心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他给妈妈、爸爸、严自乐道晚安:“我困了,我要去睡觉了。” 严自得想,就两天而已,生活需要一些中断,正如对话需要一些迂回那样。 这两天他翘掉所有社交,没有出门,整天整天将自己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有困意时他就睡觉,从早到晚,从一个梦境跌入另一个梦境。没有困意时他就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想自己当时没听清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 世界,我,空。 严自得刻意将它们分的好散,世界是幸福小镇之外的东西,看起来是他没有抵达过的地方,空听起来更像是什么佛教语录,四大皆空,这么看来也是和自己无关的东西。 所以安有当时说的那一句话不重要,严自得告诉自己,不需要再为此纠结。 现在就很好,他会相信安有,熬过今晚,明天他们就又能见面。 到时候见面严自得想自己一定要惩罚安有,告诉他我们之间不要再说那么多似是而非的话,不要再追求什么白痴的幸福,更不要再说出我们分开的话。 严自得想到时候自己一定要多坦率自己的伤心,这对安有来说是一个很好的计谋。 第二天他醒来,从早上等到下午,手机里却没有跳出任何与安有相关的消息。 流逝的时间让严自得心焦,三点一到,他果断放弃等待,开上安有送自己的那辆电驴赶往安有家。 抵达安有家时三点已经过半,但他家铁门依旧锁住,严自得从缝隙中眺望,院子里一一姐他们依旧神色如常进行着自己工作。 严自得叫了几声,但没有人回应。 再细听下,别墅里还时不时传来几声欢声笑语。 非常不对劲,严自得又低头看了眼手机,安有依旧没有给他发来任何消息。他心脏逐步缩紧,当机立断去往安有之前给他准备的那栋洋楼,那时安有有给过他一把钥匙。 严自得进入洋楼,从后方庭院的小道穿进安有家。他先经过花园,一一姐看见他,伸手很自然给他打了招呼。 严自得问:“安有呢?” 一一姐笑说:“少爷在他房间呢,你来的正好,他正准备出去和朋友玩来着。” 严自得这才放下心来,至少安有没有骗他,这看起来应该是为他准备的惊喜。 他谢过一一姐,刚准备上楼时却又被拉住,他听见一一姐问他:“哎,你等下上去时叫少爷快一点,他朋友刚刚都打来好几个电话催他呢,全给我们接了。” 严自得:“你说什么?什么朋友?” 一一姐不明所以:“小张呀,就是少爷之前学校里的朋友,他们还从小玩到大——哎哎哎,你慢点,上去记得叫少爷快一点啊。” 严自得哪里还听得见她在说什么,当一一姐说出一个他从未听过的人时他大脑几乎嗡得一声,紧接着,严自得身体先于思考行动,几乎疯了那样跑上楼。 安有的房门大敞着,他这会儿刚换好衣服,今天他特地换了一套王子风的衣服,楼下电话又开始急急催起来,他还没欣赏多久就匆匆迈出门,但刚出门,就不知道撞到了什么东西。 安有捂住脑袋,很气愤:“谁呀!” 严自得呼吸急促,他伸手抓住安有:“安有。” 安有抬头看向眼前这个人,他有些茫然,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但很快又恢复自然,他亲昵挽着严自得的手叫:“自得哥哥,你怎么来了?” 严自得懵了,脑袋里轰然炸响,他紧紧皱着眉,将安有的面庞扳正,逼着他面向自己。 他很快地问:“你叫我什么?” 安有茫然张着嘴:“自得哥哥呀,怎么了?我们之前不是一直都这么叫的吗?” “干嘛,难道还想要我叫你弟弟?你分明比我大好吗?我今年才刚满十八,你比我大那么多哎。” 说着他表情越发不悦,他挣脱严自得握住自己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很警惕说:“你捏得我好痛,你是怎么了?吃错药了吗?” 严自得也想知道,这些话他都想原封不动复述给安有。 心跳声在此时巨大,心跳像是霎时间分裂出千万个,它们藏进严自得脑海、血管、喉咙,在每一个严自得需要用力呼吸的地方大力地狂跳。 咚咚、咚咚。 严自得感觉脑袋要炸开,他竭力让自己冷静,也后退半步。 他终于认清这个事实:“你不是小无。” 对面的人露出惊诧神情,语气很坏:“什么啊,严自得,我是安有啊,你是不是疯掉了,我要叫爸爸给你看看脑子。” 语气、神态,包括说话的方式其实都很像安有,只是他比严自得记忆里的安有更加跋扈、骄纵,看起来更像是真正的少爷。 那安有呢?严自得死死盯着他,说:“安有呢?为什么是你,安有呢?” 哪怕对方和安有有着同样的脸,如出一辙的神态,但严自得依旧能确定这根本不是安有。 “你疯掉了吧,”安有往后面退了又退,他冲着下面大叫,“妈妈!妈妈!你快点上来!这个人他好奇怪!” 这更不对了。记忆里安有和许思琴很少有这么亲昵的时刻,他们之间没有那么自如,相比起许思琴,安有其实和安朔关系更好。 严自得想自己真是疯了,他低头看地板,又抬头看天花板,但这些平面依旧稳固,没有扭曲,没有崩裂,甚至连刚刚触碰到的安有体温也是真实的。这一切都不是梦境。 许思琴急急忙忙赶来,她将安有抱在怀里,很紧张看向严自得,像把他当成了一个精神病,她说:“你要干什么?” 严自得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他竟然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安有抱着妈妈在她耳边小声诉苦,严自得捕捉到关键词,安有在说他疯子、奇怪,赶出去。 这怎么可能会是小无? 身体里仿佛有一万只海豚跃出水面,严自得只觉得自己此时浑身发紧,血管发痛,最后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理解此刻局面。 他跌跌撞撞离开别墅,一路上不断在念叨:“这是假的,是梦,我还没醒。” 但身体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疼痛却又不断提醒着他这并非梦境。 此刻他浑身发痛,大脑失去一切判断能力。他走在路上,却感觉自己像是走在水里,摇摇晃晃,他站不稳,跌倒在地上,肘部磨出红痕,严自得盯着伤口许久,他终于确定: 这一切不是梦境。 但这怎么会呢?小无说的是两天,严自得很听话,难得听话等待他两天,他以为停顿能让他们更好地相处,怎么结果却变成安有消失? 这怎么会呢。 严自得控制不了呼吸,胸膛、鼻腔像是飞舞着千万只蝴蝶,他想要大叫,想要呕吐,想要将这些恼人的瘙痒和痛苦全然吐出。他想呕出时间,他在想,是不是把这两天全部吐出来了,他们就会回到那个该死的雪天之前? 视线开始模糊,耳际逐渐空茫,严自得行走,跌倒,爬起,他抓住身边一切能看见的人去问: “你知道安有吗?” 没有人回应他,也许是这样,或许也是到最后严自得根本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他只是走着,跌倒,又爬起。 严自乐又出现在他身边,沉默着,鬼一样。 严自得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又来了。” 严自乐沉默着跟进,四足轻巧踏跃。 他不说话,严自得也不再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更不知道现在究竟能怎么去做,他只是向前走。沿着不久前安有带过他的路线那样前进。 他走过家门,往里看了一眼,他对严自乐说:“你不进去看看?” 严自乐看他:“我死的时候什么样子你不是很清楚吗?” 严自得当然知道,他在几百个日夜里都枕着严自乐的死相入睡,这是他该得的罪。所以他从不祈求下雪,雪能洗涤一切罪恶,但只有他不配赎罪。 严自得说:“你真没意思。好恶心,好讨厌。” 严自乐:“你在说你自己吗?” 严自得扯扯嘴角:“你就是看我笑话来的?我活过十九了,过的这么惨,你满意了吗?” 严自乐突然顿住,他问严自得,眼睛黢黑:“我什么时候死的?” 严自得说:“十五岁。” 一个奇数位的年纪,严自乐在夏天死去,在严自得的眼前死去。 “你知道的。”严自乐静静望着他,他身影逐步消融,“你早就意识到了不是吗?” 又是同样的话语,仿佛所有影子同时开口,叠声着: 你早就意识到了不是吗? “我究竟知道什么?!”严自得猛得扑向严自乐,但他扑的依旧是一场虚空。 严自乐像烟一样消散,严自得试图伸手去抓。他握住一捧风,一团空气,一句似是而非的话,他攥拳,再张手,结果却空空如也。 严自得想自己果然是疯了。 他站起身,失魂落魄,顺着肌肉记忆往前去走。他经过十三棵悬铃木,来到电玩城,蓬蓬头探出脑袋: “哈喽自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 严自得没有回答,他径直走进电玩城内,来到那棵全息树下,几个月过去了属于严自得的祝福依旧排行在第一,树叶模拟出沙沙作响的声音。 严自得说:“吵死了。” 他啪嗒一声拔掉电源。全息树一下便熄灭,只留下黑乎乎的面板。 蓬蓬头在后面大叫:“严自得你干什么!” 严自得看着她,说:“这些愿望都不会成真。” 他要让安有为自己许的一切愿望全都失效。这是他给安有失信的惩罚。 蓬蓬头吃惊看着他,问:“你怎么了?” 一路走下来,严自得现在已经很平静,身体除了生理上的痛之外,其他情绪又再次隔开。 他问蓬蓬头:“你认识安有吗?” 蓬蓬头更吃惊:“我当然知道,不是安家那个少爷吗?性格据说很跋扈来着。” 严自得便知道了,她现在记忆里的又不再是自己的小无。 但他没有再询问,只是笑着说:“噢,那这个我不认识,我要走了,下次再见。” 严自得照旧沿着之前的路去走,他坐上悬浮列车,在河堤边下车,婆婆站在旁边日复一日拉着人问流星什么时候到来。 但这次严自得没有回答,他径直走下河堤,来到岸边,河水依旧静悄悄地流淌。 严自得想起旧世纪某位哲学家说: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句话意思所有人都知道,物质、分子、时间,时时刻刻都在变动,又在从不回头地前进,没有什么能停留在过往的坐标,除了记忆。 而严自得此时却依然决定再次踏入这条河流。 之前他是为了寻死,祈祷河流能将自己的罪罚洗涤。 现在他却是为了求活,祈祷河流能将他带回最初的时刻。 当时安有就是这么出现的不是吗? 时间会前进,物质会改变,但严自得想,安有总不会彻底弃自己于不顾。 于是他伸腿,踩空,跌入水中,终于完成了迟到的自裁。 河水灌入鼻腔,呼吸被掠夺,身体失去所有的力气,他在不断下沉、下沉。 意识越发迷蒙,但严自得依旧努力睁开眼,透过摇曳的水光望向水面,他等待,等待一抹粉色突破水面而下。 安有这次来的太慢,严自得感觉视线逐步被黑暗吞没。他嗅到了死的气息,原来死亡仅此而已。 他不抗拒、不畏惧,更不挣扎,任由死的阴影将自己吞没—— 不对,不该是这样。 “严自得,你就这么恨我吗?” 耳边又模模糊糊响起安有的声音,严自得回想起那时他看向自己的眼神。 不对,他不该这么做。 严自得向安有许诺过,自己不会再去死。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力气,他奋力向上游去,哗啦探出水面,岸边婆婆正急得直跺脚,手里还拿了一根木棍。 婆婆把木棍递过来:“同学,你怎么掉下去了?” 严自得握住木棍,他翻滚上岸,吐出好些水,最后瘫倒在地上,几乎力竭。 安有没有来,严自得撑着力气环视一圈,依旧没有见到半点粉色的痕迹。 他赌失败了—— 作者有话说:约了一章呕吐稿!等待出炉中,么么么,等待![可怜][可怜]忙了一天的牙师傅终于想起来放出来了—— 这几天再改改,忙飞了,生活!好可怕!生活是一场艰难的吞咽 第59章 我心嗡鸣 严自得最后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记忆太琐碎, 更无逻辑,在他后来的回忆里甚至还出现了严良。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大脑眩晕。额头有上岸后撞在地面鼓起的包, 肘关节处破皮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 这是疼痛的滋味,不尖锐, 盖着一层泥那样, 钝痛。严自得靠疼痛来让自己清醒。 那时天红得渗人,更是低垂, 似乎天地之间只留存一手掌的距离。 严良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和严自乐不同,严自得在当时是真的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他的体温。 严良伸出手轻轻地搀扶着他, 在很长的一段路途里,他们一言不发。 究竟走了多久,严自得早已判断不清时间, 回忆里所有画面都像是带上高温的滤镜,人物蒸发、扭曲,像张未显影的底片。 严自得走不动了, 就问严良:“你怎么下来了?” 严良停下来,啊啊叫着, 严自得很努力去辨别他的嘴型,他问:“什么诗?” 严良从身后掏出一本被撕毁的诗集, 他捧着碎片, 呜咽着,眼泪眨眼间掉下。 什么时候严良有了一本纸质的诗,严自得觉得奇怪,当下却无暇顾及太多,忍着眩晕安慰他:“不要再哭了。” 小孩的眼泪像是胶水, 严自得试图给他擦掉,却越擦越黏,越擦越模糊,擦到最后,他竟然擦掉了严良的表情,擦掉他的五官,到最后面庞之下竟然出现的是另一张脸。 这张脸实在是太熟悉。严自得骇然,他惊得后退一步,再一眨眼,眼前哪里还有什么严良。 一切似乎只是他的幻觉。 那体温又怎么解释,严自得低下头,看向自己手指,指腹上分明还残留着眼泪。 刚刚究竟是谁在流泪? 严自得伸出手抹一把自己的面庞,他终于后知后觉发现,原来刚刚是自己在流泪。 世界再次开始轰鸣,不知哪里的风开始哭嚎,天低得快要将他碾进泥土。 他跌跌撞撞往家的方向跑去,打开门父母依旧维持着他离开家门时的姿态,电视机卡顿成一帧又一帧,声音断断续续。 严自得手在发抖,身上的水滴在地毯上,他声音漂浮不定。 “我,我回来了。”严自得说,他尽力想让自己显得平静,但不管怎样他声音都在颤抖。 他努力维持着自己的规律,试图以这种方式让自己生活回到正轨。 “我应该没有睡好,大家都变得好奇怪,我也很奇怪,我像是要疯了,妈妈。” 妈妈似乎根本没有听见。 严自得也只是在说,他不需要谁在回复,他只是要倾吐,他叫着妈妈,更像是在喊叫一个符号,一个广义上的母亲。 说话间他快步上楼,像是要将所有的声音和恐惧全都抛在身后。严自得砰一下关上房门,草草换过衣服后便将自己藏在被窝之间,他紧闭双眼,不断告诉自己: 睡觉,睡觉! 只要睡一觉一切都会好了。 安有会回来,世界会回到正常。 只要睡一觉一切都会好了。 但心脏在这时却像在无法抑制膨胀,现在不再是他包裹着心,反而变成心包裹着他。他蜷缩在自己心脏里,耳膜被蛮力敲击。 咚咚、咚咚。 好吵,好想逃,好想睡去,好想昏迷。 咚咚、咚咚。 严自得猛得睁开眼,天花板漩涡样的扭曲。他跑去严自乐的房间,从他抽屉里掏出许多瓶他生病时曾吃的药,严自得挑出几瓶止痛和安眠的,一股脑倒在手心,他就着水一口吞下。 药片划过喉管的滋味并不好受,但严自得惯会忍受。疼痛是好忍耐的,睡个觉伤口就会结痂;痛苦更是好忍受的,就跟他吞下小堆的药片一样,只要熬过前期就好,后面自然会麻木存活。 这么想来生活其实是一场吞咽,每天活着的人吞下整天的忧愁、焦虑、愤恨,再吞下一天少有的轻松、愉悦、幸福。硕大的痛苦则挤在喉咙间,不上不下,直到一场眼泪浇灌。 药效来得很快,严自得没有更多力气回到自己房间,他就着严自乐的床躺下,就这么沉沉睡去- 规律真的很好,能让无序的有序,散乱的成型。 让一切乱动的分子在清晨七点趋于同一方向,齐心协力传递着苏醒的信号。 严自得就是在这时候醒来。 七点,天乍然大亮,布谷鸣出第一声尖叫,渡轮响起嗡嗡汽笛。严自得从来都不知道谁将远航。 他睁开眼,世界仿佛又重新归于正常,昨天的一切仿若只是幻梦。 他身体轻盈,疼痛变成绒绒的草。心脏又归于原位,它小小地蜷缩在严自得胸膛,此时正规律地跳动。 一切看起来都崭新的正常,除了大脑充气般的胀痛。 但这些疼痛都可以忽略不计。 严自得是如此的平静,他一如既往地洗漱、换衣,神色如常地下楼。 父母端坐在桌前,严自乐稳稳当当放在椅子上。 严自得走下楼,叼起一块三明治,再顺手将严自乐丢去供台,相框与祭器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供品七零八落地散了一地。 他看向父母,轻飘飘说:“严自乐早就死了。” 今天是工作日,人们早早就开始活动,严自得打算去学校堵安有。 这是这次他选了一条他之前从未走过的路,他绕开车站,避开电玩城,抄了一条小道去到学校。 今天他选择避开规律,严自得对于他们的异常不可避免感到恐惧。一路上他将耳机的音量调得很大,电台里主持人的声音显得额外尖锐刺耳。 一切都已经回归正常了。严自得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一路上他没有再产生奇怪的幻觉,除了疼痛,他所看见的一切都完美无暇。 水泥地没有扭曲,天空又回归原来的湛蓝,幸福小镇的居民们站在自己专属位置微笑着,而自己的心跳也平和。 严自得都快要相信昨天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他缓步走到教室门口,比他平时晚到了五分钟,按照规律安有这个时候早就抵达,少爷在准点上他一直做得很好。 严自得想安有这时候肯定已经坐到了自己位置上,估计还在和小胖聊天。今天就该是这么美满、顺利的一天,不是吗? 毕竟今天班级氛围都显得截然不同,严自得离得很远时就听见教室里喧闹的人声。 他深呼吸一口气,竭力压下自己心中的不安,抬脚进入,脚尖刚落地,教室里便诡异安静下来。 所有同学像是僵住那样,隔了一秒才又活动起来,话语再次充盈,仿若刚刚的凝滞并不存在。 头更痛了。 严自得喉咙发紧,他快速扫视一周,没有粉色,没有安有,更没有应川。 这怎么可能。 心脏似乎停跳一拍,严自得随便抓住一个同学就问:“安有呢?” 那同学看起来比他更疑惑:“谁?安有是谁?” 旁边另一个雀斑脸接话:“安有,那个学习很厉害的那个吗?他不是我们班的啊。” 严自得难以置信,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着,他大脑里的气球要将他脑袋撑爆。 “你们在说什么?”严自得幻想这或许只是安有开的一场玩笑,他又问,“那应川呢?” 这下同学脸上表情更是惶惑,他们很错愕看向严自得,大家在此时都不约而同陷入了寂静,直到有个同学怯怯开口: “小胖吗?小胖不是早就休学了吗?” “嗡”得一声,严自得好不容易稳住的大脑里那根弦再次断裂,他整个人都仿佛懵掉那样,浑身上下通电似失力。 他大脑一片空白。 严自得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从今早克制的思绪在这时彻底崩坏,他手牢牢揪住那个刚刚说话的同学,嘴唇张合几次才堪堪发出声音。 严自得听见自己问,声音颤抖:“…谁休学了?” “应川啊。”同学挣脱开,觉得他神经兮兮,“他不是都在医院呆很久了吗?当时你还我们一起去看的他。” 同学一张一合,他吐出来的每个字眼都如此清晰,但严自得却发现自己像是失去了一切理解能力,他根本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什么休学,什么医院,什么一起去看过? 这是谁的记忆,这到底是哪一场梦境。 严自得分不清,他脑袋快要炸开。他握住同学的手,神经质一样不断重复:“这不可能。” 同学甩开他的手,慌乱退到朋友身边,他们的脸在光影下集体开始扭曲,严自得这次不再是听见,而变成看见他的声音。 面前浮现出焦黑的大字,丝丝蒸着热气:“市中心医院四楼,你去看就知道了。” 市中心医院。 严自得被声音牵引着前行。 他浑浑噩噩,大脑几乎宕机,肢体全靠着下意识活动。 他从教室逃离,从楼梯跌落,从一条马路神游到另一条马路。 期间他的手一直在抖,幻觉再度占领他全部视野。严自得看见阶梯变成滑梯,他从楼梯头滚落到楼梯尾,看见墙壁开始融化,液体带有温暖黏附在他脚掌。 严自得似乎是在沼泽里抬脚,落脚,他走得越来越艰难,视线所及之处正不断变成血红。 “滋——滋——” 幸福小镇的广播刺啦一声响起,主持人声音焦急。 “本台播报,天文社最新观测数据显示,一颗大型彗星将于近日接近地球,极有可能发生撞击。预计未来几天内将有陨石坠落风险,请所有居民提高警惕,做好防护措施,确保人身安全。” 严自得脚步停下,方才还显湛蓝的天果然又变得血红,太阳流心蛋那样,悬在天穹,流出金色血液。 广播依旧在持续发出警报,路边的人陆陆续续涌出来,站成一排仰起头颅,一致的角度,像某种癫狂的祭祀场景。 除开尖锐的警报声,周围一切都安静得诡异。 严自得突然就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伫立马路中央,太阳的血液喷溅于他全身,却是阴冷的,毫无温度,刺得他牙关微微打颤。 “嗡——” 血红天穹边果然划来陨石的影子,它逼近速度极快,几个转瞬间就砸向远处广场。“轰隆”一声巨响,尘埃飞舞。人群开始骚动,不知道谁先带头大喊: “世界末日了!!” 人群骤然沸腾起来,方才还带有笑意的神情瞬间被惊恐取代,众人开始毫无目的逃窜。 严自得被人群来回推搡,拉扯,他夹在人流之中,感觉自己灵魂被敲打得四分五裂。 他惶惶然,茫茫然。举目四望,却找不到任何一处定心点。 安有呢?严自得找不到他,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他开始怀疑自己记忆,幸福小镇里究竟有这个人存在吗。 应川呢?严自得根本没有勇气去到医院,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抓不住,握不紧,时间流转现在,似乎一切都不再重要。 他只想逃跑。 他情愿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梦醒了,一切便会更好。他现在要做的便是找个地方将自己藏起来,不去观测黑箱外发生的一切。 只要不观测,只要闭上眼,那便能继续存在。 严自得失魂落魄,他逆着人群前进,影子被脚步踩进泥土,剁作碎片。他走过一个太阳,走到月亮挂起,他最后走到安有给他的那栋小洋楼。 洋楼一片漆黑,但旁边那栋别墅却灯火通明。 琴声悠扬,严自得看了下日期,一月三,周一,是安有该练琴的日子。 但严自得知道:这不是安有—— 作者有话说:可怕,做梦梦见评论说写的好别扭,醒来打开后台,一无所有…! 第60章 你看见我 严自得最后没有回家, 他躲进小洋楼,白天黑夜颠倒打搅着生活。 他失去所有力气,一切求证于他而言全是不重要的。他将自己锁在卧室, 靠无止尽的睡眠麻痹自己。 梦里更常光怪陆离,偶尔父母空白的脸庞生出五官, 但却错位地排列组合;偶尔严自得看见拥有人类躯体的严自乐, 他倒在地面,身下涌出大片的血, 四肢诡异扭曲着,血液变成浪潮,一迭迭翻滚、退去, 涌出碎掉的血肉、眼球、牙齿,坚硬的刺进严自得脚掌,柔软的附着在他脚心, 像脚底长满一整片苔藓。梦里触感被放大千万倍,严自得挣扎,大叫, 浑身湿透从梦境惊醒。 他惊魂未定,屋内窗帘拉得很紧, 一点红光都没有透进,似乎卧室之外依旧风平浪静。 实际上陨石几乎每天降临, 不分昼夜在幸福小镇发出轰然巨响。严自得许多次被吵醒, 可惜他没有力气,连拉开窗帘的力气都不再有。 他只是昏睡、惊醒,再吞下一把药,继续进入无边黑暗。 只要忍耐,只要逃避, 一切都能出现转机。严自得如此坚信,严自乐死去的时候他就这么过来,时间会暗自调整好所有。 但现在却有些不太一样。窗外的世界并没有因为严自得不去观测而变得正常,相反巨响越发频繁,红光更盛,偶尔风鼓起窗帘,在严自得余光中,窗外的天穹似乎快要迫近地面。 广播每天播放着录播,主持人尖锐焦躁的声音每日八点准时响起,取代布谷和渡轮长笛声。只是它目的不为唤醒,而是为了叫大家逃命。 严自得不知道他们能逃去哪里,幸福小镇之外有其他城市吗?他听着渡轮声醒来,十多年,但却从不知道小镇里究竟那一个人登上轮船去远航。 但安有家也同样风平浪静。时不时严自得就会枕着别墅传来的琴声入睡,降落的陨石对他们来说似乎也毫无影响,严自得依旧每晚从别墅听见他们其乐融融的笑声,又在周四准时听到一场爆炸。 今天周四,区别于陨石坠落的声音轰然炸开,安朔实验惯例失败。 许思琴拉开窗,喊:“安朔!” 安朔从善如流道歉,严自得记得,之前下一步就是提及安有,但自从这个“安有”到来后,这个流程就已经变成“安有”主动开口。 “安有”会推开窗户,和许思琴一样,扯着嗓子叫—— “……” 但此刻却一片寂静。 严自得乍然睁开眼。 他舌根发麻,心脏猛跳,仿佛□□变成一张蹦床,脉搏疯狂鼓动。严自得下床,手颤抖着拉开窗帘。 “唰——” 天光大亮,末日的红光投影般铺在他面庞、地面、房间,远处陨石划出长长尾巴,但严自得此时却早就管不了那么多,他只死死看向前方的别墅。 楼下安朔依旧笑眯眯,一楼窗户大敞,那是许思琴,再往上看,二楼窗户也敞开,但里面却空无一人! “叮。” 手机通知铃声响起,粉色全息小人从平面上弹出,立在屏幕上方做出敲门的动作。 “笃笃笃。”小人模拟着敲门声。 “咚咚咚。”门外也传来同样的声音,只不过这更真实,沉闷,像重锤敲在严自得脑门。 疼痛,疼痛又像水波那般荡漾开来。严自得脑袋又开始钝痛,四肢发麻,指尖多次颤抖着,他想去解锁,但又恐惧这又只是一场幻想。 严自得早已经分不清,他很恐惧,惶恐这一切和严自乐与严良一样,他们出现,却又毫无预兆消散。 门外咚咚咚继续。 这次幻觉似乎更清晰了,严自得听见安有的声音。 “严自得严自得严自得!” 声音一声比一声急促,严自得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视野再度开始旋转,他几乎踉跄着下楼,软着手打开门。 门外安有与严自得离开时模样并无二致,还是有些苍白,但模样、神态却十足生动精神。 少爷照样摆出他的惯用表情,可怜兮兮叫:“严自得,对不起我来晚——” “啪。” 门唰一下关上,门风扫过安有面庞,他有些茫然眨眨眼。 “滚。” 门内严自得声音闷闷的,字眼的尖锐也在传播中打了一个又一个滚,最后滚落到安有耳朵里,就变成了一颗圆润的小球。 安有眼圈瞬间就红了。 陨石依旧在不断坠落,坠声变成背景音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击安有耳膜。完全不需要当面看,安有光从异变的天,接连不断的陨石,还有众人的惊慌失措中就能判断出严自得此时的状态是极度的差。 他的世界已经开始呈现坍塌姿态。 而安有刚刚那一眼粗粗扫去更是惊心,他甚至都不敢多看严自得的脸色。 “严自得。”安有轻轻叫,“是我啦,我回来了,不是别人,你开门看看我好吗?” “……” 依旧没有回应,安有蹲在门前,开始拿手指戳戳门。 “你生气了骂我也可以,打我也行,就是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 还是沉默。 “不好。” 安有听见严自得说,“我恨你。” 分明是指责泄愤的话,但安有怎么听都感觉严自得像是要哭。好可怜,怎么听都怎么可怜。他心脏也一下蜷缩起来,可怜巴巴贴在门上,说:“恨我也可以,怎么样都可以,但把门打开好吗?你没有想念我吗?” 严自得还是在说,声音却越来越低:“我恨你。” 安有告诉他:“可以恨我。” 对面又是沉默。 “轰!” 身后陨石又砸下一颗,砸塌了不远处邻居家别墅的一角,屋内狗群狂吠。 安有却在此时感到奇异的平静,仿若天地中就他和严自得二人。陨石、血红的天,死亡,逃窜,是远离他们其外的,哪怕隔着一扇门,只要听到对方的呼吸,他就能获得此时最稳定的心安。 他又轻轻叫,“严自得。” “啪”一声,门风扫过面庞,安有不由自主阖上眼,再小心翼翼掀开眼皮,门开了。 严自得站在门前,下午阳光斜射进屋,他躲在阳光的背面,安有看不清他的表情。 安有强打起精神,费力摆出笑吟吟表情,刚想迈步进门就被严自得喝止。 “别动。”严自得说。 安有便乖乖不动了,仰起脸听话看向严自得。 严自得这才从阴影里迈步,他走进光里,在安有面前站定。 他状态是肉眼可见的差,长时间的昏睡并没有让他拥有充足的精神,相反,他的精神却越发萎靡,像是快要埋进地里,一种将死的气态将他全然笼罩。 光打在他额发,面庞,却生不出一点暖意。 安有强撑出来的笑意瞬间弥散,他皱着面庞,想伸出手,却又在半空停下,他忽然就有些胆怯。 严自得沉默不语,他垂着眼看向安有,晃荡的视线在此时变得稳定,安有像一抹光斑那样牢牢占据视野中心,但不清晰,他朦胧着,弥散着。 严自得用力眨眼,什么东西滚落到面颊,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是一滴眼泪。 但也就只有一滴。 严自得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流泪,他此刻分明没有任何悲伤的情绪,他只是好奇怪,巨大的困惑裹挟着他,他看向安有,更像在看一个永远无解的迷雾。他看不清他,摸不透他,更握不住他。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他唯一清晰明白的就是,安有的回答绝对是他不愿意接受的。 “严自得。”安有又叫,他臊眉耷眼,忧愁由他坦率呈现在脸上。 他叫完严自得的名字后又不说了,张嘴了好几次,一个字眼也没跑出来。 严自得倒是动了动嘴,他说:“我讨厌你。” 从恨变成讨厌,安有敏锐意识到,严自得又一次为自己退步。恨的重量有时候和死一样,这实在太沉重,它可以隔着木板被吐出,但决不要当面砸下。 安有靠近了一点,他将面庞仰起,主动凑上去,说:“那你讨厌我就揍我一下,咬我一口。” 严自得冷哼,他自然觉得这是个好提议,负心汉不就得接受惩罚,只是他扬起手,但掌风却迟迟没有落下。 于是安有自己贴上去,他将身体大半重量全依靠着严自得怀中,稍微踮起脚去蹭严自得扬起的手掌。 他又扭头亲亲掌心,含糊不清说:“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严自得咬了咬嘴:“讨厌你,非常讨厌,你为什么还要回来?我——” 声音戛然而止。 严自得眼眶有些发红,他想说很多,想说我为了找你又跳下了河,为什么你不来接我?又想说思念是一件很可恨的事情,它简直像寄生虫那样,要吸掉我浑身所有的血肉。 但他做不到停止思念。 严自得明白,这是咎由自取。 “因为我想念你。”安有说,这下亲吻转移阵地,从掌心挪至严自得的面庞,他小狗那样凑上去亲他鼻子、面颊、眼皮,到后面又开始亲掉他不知什么时候掉下的眼泪。 分明他感受不到微弱的味道,但在舌尖触碰到严自得眼泪的那一刻,安有却感到味蕾在齐齐鼓动,好苦,好苦。味道怎么也有重量。 安有也有点想哭,但在这时他显得很坚强,伸出手擦掉严自得的眼泪,告诉他:“也因为我爱你。” 安有笑嘻嘻:“这么看来爱是一场雨噢。” “土死了。”严自得说,他咬紧牙关,又挤出来一句,“我真讨厌你。” 陨石又坠落一颗,这回离得近了些,嗡然一声,尘埃四散,但两人都十足平静,安有甚至还有闲心双手合十,讨好地打趣:“看到要世界末日的份上就别讨厌我了好吗?” 严自得看一眼门外,天这会儿红得滴血。 “也不要恨我了,”安有还在说,“就爱爱我,像我爱冬天那样稍微爱我一下就够。” 安有想的很清楚,爱是一件需要力量的事情,严自得正巧力量不足,他也不贪心,只要获得一点的爱就够,一小寸的爱,一份季节性的爱都好。 安有不需要过大的爱,他足够自足,因此对所求一切都不强烈,他需要的太小,更准确来说,他需要严自得给他的很少。 但严自得偏不,这句话简直太过分,一说出来让他太阳穴突突发跳。安有想的太自我,他这么蛮横冲入自己的世界,又怎么好意思要到爱后自顾自来说我只需要你一点点的爱呢? 严自得愤怒,他拽着安有上楼,哒哒得脚步声从客厅蔓延到卧室,他们踩过一片又一片血红色的阳光。 楼梯吱呀作响,安有的心也跟着砰砰跳起。 “砰——” 严自得猛得关上门,安有这时才抖了下肩膀,像是被吓了一下。 他看着严自得在柜子里翻找着什么,还没等细想,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哗哗声,他猛一抬眼,是锁链。 严自得正拖着锁链朝他走来,他阴沉着脸,不发一言,安有却很自觉,他先探出脑袋,说:“挂脖子上吗?” 严自得瞥他眼:“抬脚。” 安有噢一声,又乖乖抬起脚,他将右脚抵到严自得膝盖上。 “如果你不放心,要不然也把我手套住?”他还颇有闲心给出planB 严自得却没理他,只是垂着头将锁扣缠得紧紧的,但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还是将大小调了下,锁环这时更像是一圈玉环挂在安有脚上。 安有握住他的手,教导他:“你要扣紧一点,到时候我跑掉了怎么办呢?” 严自得抽开手,看向他:“你还要跑?” 再退一万步,严自得已经明白,物理意义上的禁锢其实对安有早就无效,他可以昏睡,醒来再变成另一个人,而严自得却连去哪里找他都不清楚。 安有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从善如流回道:“当然不跑,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的。” 永远这个词太假,严自得这时候是真的很想说恨你,想问安有能不能不要再将话说得那么大,那么远。全世界只有白痴才会信这样的许诺,这样的失望严自得从父母身上经历了太多次,但在面对安有时,却又依然克制不住的期待。 于是他告诉安有:“我已经不信你了。” 语调很冷,表情也没有了最初的波动,他又迅速冷静下来。 屋内没有开灯,窗帘紧闭,只有些许红光逃逸进来,但只迈出几步便堪堪打止。安有的脸在黑暗中又显得含糊,幸好严自得此刻并不需要什么清晰。 他需要的正是这种模糊,最好这时的黑暗将安有的面庞全都遮掩,也最好将自己全全淹没。 看不见安有如星的眼睛,便不会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而产生胆怯。 严自得后退一步,他坐到床边,床凹陷一点下去,他的心脏也跳了下。 安有想凑过来,铁链在黑暗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但严自得制止了他。 他说:“你就站那儿。” 安有听话站定,他这次也不问为什么,话语膨胀的外衣在此时也回到原处。 但严自得没有立即开口,一时之间空间里只留下彼此错频的喘息和屋外时不时传来的轰隆声。 还是安有最先耐不住,他动了动脚,锁链响了声,他找好话题:“我们如果晚上去看陨石降落这效果会不会和流星一样?” 严自得看向他,语气很坏:“不会,你会先被砸死。” 安有闻言撇撇嘴:“你一点都不浪漫。” 严自得根本不知道这究竟有什么可浪漫的,接二连三的陨石在此时早已不象征什么可供许愿的流星,早就变成将死的噩耗,天灾的开端。 但严自得在想到死时突然又理解了安有说的浪漫,他想自己果然已经疯掉,怎么会觉得两个人于世界末日时漫步如此具有情调呢? 陨石成为他们的背景,死掉也好,不死掉也罢,生命在一半概率中来回闪烁。但不管如何,他们至少都算永远在一起了不是吗? 他于是又说:“那我们晚上去看,最好去河边,死在水里还能让流水将我们尸体游荡各个地方。” 说完严自得还翘了笑,像是对这个方案十分满意。 安有先是说:“我说过了我们不要再说死,死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但后面又跟着严自得思绪跑偏,他想着他们俩在流星里漫步的场景,认为那实在唯美,最好得拉上一个人来给他们拍照才对。 所以安有又说:“但你说的也挺对,我们晚上出门看看,只是找不到人给我们拍照,这可是前所未有的浪漫呢!严自得你开窍了,多漂亮。” 安有又笑吟吟了,肢体动作也跟着放松下来,他很是果断一屁股坐在地板上。 严自得叫他起来,他又撒娇说站得好累。 严自得拿他完全没办法,气恼威风了一会,便又让他得寸进尺扑来床上。 安有扑进严自得怀里,他们扑通一下滚到床上。 他蹭蹭严自得:“我好想你。” 严自得抚摸着他的头发,下力有些重,有时候揪得安有头皮微微发紧,但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严自得感受着安有的体温,他依旧暖烘烘地埋在自己怀里,神情语调又回到自然,这是安有,是小无,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恋人。 这是真实的存在。 严自得轻轻嗯一声,他思绪开始四散,思虑片刻,他还是开了口。 但他率先抛出的是一个疑问。 “小无。” “嗯?” 严自得垂下眼看他:“我应该问你原因吗?” 他没有明说,但安有却一下就理解他的意思。严自得是在问自己前段时间不在的缘由。 他比许诺晚了几天,严自得肯定已经发现了不对劲。 安有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才说:“我也不知道。” 严自得于是明白,没有肯定语,那就是最好不要去问。这也是严自得需要的答案。 他继续抚摸着安有脑袋,声音低低的:“那我们就这样会好吗?” 安有这时却有了肯定答案,他说:“不会。” 世界已经开始在坍塌。 安有说:“但过了之后会更好。” 严自得笑了,他看着安有,一字一顿:“我不信。” 他收回抚摸着安有的手,说:“你不要再给我说什么以后了,这东西太假,我们之间只存在现在。你有再多秘密我也不想去管,但你要明白的是,” 严自得顿了下,“我不会只稍微爱你,我拥有多少爱,就要全数倾注在你身上。我会神经质那样去爱你,像恨你那样去爱你,疯子那样去爱你,让你恐惧那样去爱你。” “什么啊,你不……” “安有,”严自得打断他,眼眸在黑暗里亮得惊人,“你说的话太自私,你怎么能夺走我的爱又留给我大半说你只需要这点就好呢?这怎么可能?你只不过是想为自己留下余地,这样哪怕你舍弃我,我也不会因为你的舍弃而过多哀伤,也不会因为你的伤害而过度痛苦。你就是这样想的,不是吗?” 安有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却在此时任何区别于真心的谎言都吐不出口。 “你妄想。”严自得看向他,一瞬不眨,他吐出最后的咒语。 “我会用尽我一切来爱你,用尽我生命来爱你。我们之间早已密不可分,你死我死,你舍弃我我就舍弃自己。我们之间哪里还能谈得上健康?小无,你还没发现吗?我只有你。是你可以分一点爱给我,但对于我来说,你只会是我所有爱的承受对象。” 爱具有恨的反面,两者共生,说着绝对的我爱你同时,也意味着我会绝对恨你,毫无保留去憎恨。 安有最是恐惧这个结果,所以他藏有私心,想一点点爱就足够,再小一点,他剥离那么一片属于严自得的爱就好。 但严自得不愿意。爱和恨于他而言从来同源,他会毫无保留去恨的前提是他绝对会倾尽一切去爱。正是因为爱和恨情绪猛烈,所以他才吝啬给出,而安有要了,他便给予。 “不是这样的。”安有痴痴的,他反复咀嚼着否定词,但到最后也说不出任何所以然。 说到最后他自己也放弃,将脸深深埋进严自得怀里,语调轻轻的,“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他说:“你说的我的心好痛。” 严自得没有拥抱他:“痛才是正确的。” 安有露出似哭非哭的表情,他又说:“你好过分。” 严自得却是笑了,他支起身体,好整以暇看向安有,说:“少爷,究竟是谁更过分?” 安有撇着嘴,又不说话了,他自知理亏,但心里酸胀的又着实不好受,便索性将情绪全由行动表达。他朝严自得扑去,将他刚刚稳定的重心敲碎,把他又扑倒床上,锁链随着他动作发出哗哗声。 他毫无章法去亲严自得面庞,故作聪明将亲吻当成一场惩罚。 严自得的面颊都变得湿漉漉,这下真像是之前安有说的吻是一场雨,只是这雨太有重量,体积又大,他想拂开都来不及,只得半推半就着受着更多的雨。 但他依旧不放过安有,在雨的间隙中他还问:“你听清我刚刚说的话了吗?” 安有咬他嘴唇,恶声恶气:“我聋了!” 严自得挡住他脸庞,轻而易举遮住一整张落雨的天,但还是留下两颗星球。这是一双眼睛。 严自得冷冷的:“那你有本事一辈子聋着。” “…不该是这样的。”安有说,他表情在严自得掌心里变换。 严自得感受到他嘴角下撇,这是委屈的表情。 “就该是这样。”严自得一连吐出坏掉的词语,他将它们全安在自己身上,“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我从来刻薄,偏执,傲慢,善妒……” “不是这样的!”安有扬声打断他,他胸膛起伏着,声音有些颤抖。 “不是这样的。”安有好愤怒,他说严自得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 严自得反问,神色镇静:“难道不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安有说,“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你善良,可爱,敏感是你表征的天赋。这是很好的,你或许因此忧愁、妒忌,但这都只是很片面的,一瞬间的你。它根本组不成所有的你。” 安有说:“严自得,我有一双眼睛,我看得见。我也有耳朵,我听得见。” “我还有一颗心,我完完全全能感受到。” 安有眼睛在黑夜里亮晶晶,严自得觉得这模样好熟悉,他想起当时在自得建造厂时安有就是这样的表情。 眼睛水亮亮,在之前严自得以为那是某种金属的反光,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那是眼泪。《 》 60-70 第61章 我,我,我 严自得并没有因为安有的归来从而睡上一个好觉。 相反, 他睡和醒之间隔开的距离实在太短,他将安有锁在怀里,像憋住一只蚕蛹, 决意不让它破壳。 他睡了醒,醒了睡, 在醒醒睡睡之间大脑波段似得活跃, 睡时他想安有对他说的话。 “你善良,可爱, 这是很好的。” 醒时他又想,这些究竟哪里好?只是因为安有现在还在全身心爱他,爱是遮人视线的掌心, 以至于在恋人眼里,大部分可恶的品质都扭曲成独具特色的点缀。 严自得又睡,迷迷蒙蒙间他想, 原来自己灵魂所有的疮口,在安有视角下都变成了一个波点,一只蝴蝶结, 和一张妙趣横生的笑脸。 这真神奇,又真令人恐惧。 他醒时去看安有的脸, 少爷在夜晚里睡得茫然,五官像要在面庞上滑脱, 严自得伸手帮着他掬住, 他托住安有的脸。 指节抵住他骨骼,指腹钳住他的脸颊肉,严自得捧着,更像是挤着、压着,又恨着。 安有实在可恶, 往往复复,来来去去,将严自得搅得绝不安宁,打乱掉他所有平衡,让他说爱又忍不住夹杂着恨,讲起恨来又舍不得抹掉爱。 许是他力气有些过大,安有被他吵醒,嘴巴咕哝着,眼睛却没睁,伸出手将严自得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严自得凑过去听,他听见安有嘟囔:“严自得闭上眼睛。” 严自得定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闭上了眼。 安有还在说:“快快睡觉。” 严自得对这个句式很熟悉,好像小时的记忆里也有人这么对他说。 那声音说的是:快快睡觉,慢慢长大- 醒来有两个好消息。 一是安有没有再回到之前的模样,他健康、活力,生动,也不是之前那奇怪的跋扈性格。二是今天陨石坠落的数量少了许多,看起来世界即将恢复平静。 严自得在今天早上叮了两片吐司,这是他这么久以来吃的第一顿早饭。他将窗帘拉开,阳光褪成明亮的金色,在地板上晕开。 他和安有吃了一顿早餐,亲吻了两次。一整个上午,少爷好心情地套着锁链,拿着扫帚,装模做样将卧室里打扫了遍。 房间敞亮明净,焕然一新,像步入新生活的一个响亮响指,啪一声,让严自得昏沉那么久的大脑都一下清醒。 中午,他枕在安有膝头,少爷的手好温热,他拂过自己面庞,又轻轻罩住自己耳朵,最后落在背脊处,轻轻拍打。在沉闷中严自得只听见了两重心跳。 这让他十足安心。 时间抵达夜晚,他们甚至还有心思出门,就为了完成昨晚说的什么看流星雨的白痴愿望。 严自得走前还给安有强调过:“那真是陨石,不是流星雨。” 安有很疑惑看他:“不都一样吗?” 严自得说:“不一样,陨石会砸死我们。” 安有看起来思考了一下,在严自得以为他会拒绝的时候,他又说,是很谨慎的模样:“那我们要注意安全,小心躲避。” 说的很好,严自得却一个没听。 出发前他将锁链解开,又换了一段柔软的绸带固定在他们两个人的手腕上。 八点后的幸福小镇红得发黑,天穹中缀着几只星子,一动不动,又坠着几颗偌大的星,远远的,以雷霆之势向地面砸来。 “轰隆”一声巨响,这颗砸得够远,黑暗里严自得都看不见它具体落脚点。 安有捏捏他手心:“上帝是不是太无聊了?怎么想着丢星星玩。” 严自得告诉他:“其实他只是有神经病。” 安有就咯咯笑开,他说严自得你这是大不敬! 严自得便很疑惑看向他:“这个世界上难道真存在上帝?” 安有踢了踢脚下石头碎片:“讲不好噢,他们不是说吗,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上帝来着。” “嗯嗯,土爆了的心灵鸡汤。”严自得毫不留情。 安有说:“哪里土爆了,这其实是事实哦。” 严自得笑了下,他说:“那既然我是自己上帝,为什么我还能让自己过这么惨?” 安有看起来也很困惑,他垂下眼睛,继续踹着那颗小石头,嘀嘀咕咕一句谁知道呢。 他们牵着手只往空旷地方去走,街道萧瑟,两旁的路灯和树木偶有被斩首的情况,严自得对此倒见怪不怪,但安有见一根,见一棵都还要颇有信念上去为它们默哀三秒。 于是他们走走停停。 散步在此时像极了物理实验课上的打点器,路途变作纸条,安有默哀一次,就在上面敲下一枚关于生命的刻痕。 严自得不理解,但还真尊重。 他抱着手臂站在稍后一点的方向,手腕之间的绸带随着安有的动作略微晃动。四周静悄悄的,陨石的到来让小镇上所有的运作都停摆。 整条街道不再有人或者是车的身影,反而零散着些树木或者路灯的碎片。 现在倒多了点,道路上多了一对恋人。严自得想这或许还得加上一个修饰词,一对不怕死的恋人。 不怕死,这是个好词,严自得喜欢这个定语,并决意将它发扬光大。 他们继续往前走,这回没有确切的方向,毫无目的,只是漫步。 如今的街景和之前的全然不同,维持规则的人消失,切割空间的建筑或毁或倒,触目之处一片狼藉,但幸好只是建筑和植物的残骸,没有血液。他们踮着脚,跳跃在废墟间。 之前没出门的时候严自得没有实感,现在出了门,这才真正感受到了末日的气息。 周围太安静了,他们越走越荒凉,越走语言也越贫瘠,他们之间能说出口的话越来越少,像是对眼前的一切从好奇抵达麻木的彼岸。 仿若整个地球上只存在他们二人。 严自得莫名感到心慌。 他刚想说回去,安有便捏了下他手心,他伸出食指,指着不远处那抹遥遥的火光问。 “严自得,你觉得那个会砸到我们吗?” 严自得顺着他手指看去,那陨石巨大,远远看去都有石墩大小,坠下方位也像是朝这方。 他刚想说不会,安有又自顾自说道:“不会对吧。” 严自得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变成:“会也没什么。” 安有明白他的潜台词:会也没什么,不过就一死。 安有看向他,装出很好学的模样,又问:“那现在都要世界末日了,你觉得我们是会死掉还是继续活下去?” 严自得首先纠正他:“是已经世界末日了。” 安有扭头看了眼四周的混乱,点点头,认同他的说法。 严自得接着说:“但死去和活着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有什么区别和意义吗?” 他攥紧安有的手心,拉着他往陨石坠落的方向走,他边走边说:“活着,我们相爱,这很好。死了,我们共死,爱也在同一时刻消散,我们止步于同一个终点,这有什么不好的?” 严自得想自己终于在最后理解了自己同死亡的关系。十九岁之前的自裁,是沉默中的反抗,期冀以一种无比绚烂的方式来表达恨,又要在众目睽睽中消弭,以这种幼稚的方法来获取爱。 十九岁之后的自裁,却不一心为死。死亡在这个阶段被安有架空,他无法理解死时的意义,严自得失去了很多恨的力气,又在和安有的相处中滋生出更多爱的勇气。 这段时间,严自得对于生活的寄托从死亡转移到了安有身上。死在此时只是变成了一床被褥,它轻盈,随风,严自得不主动伸手,但也不抗拒。他想,只要安有在自己身边就好,至于今后所有他都不去奢求,未来充满变数,倘若死亡能成为一个被迫的句号,也未尝不可。 “还是不一样的。”安有想了想,他们之间难得有如此平和的对话,“活着就存在可能,但死去便相当于失去了一切可能。” 严自得不置可否:“但活着也意味着会有更多变数,变数不是一个好词。” “那你喜欢现在吗?”安有问他,眸光闪闪,“如果之前我没有救上来你,你就这么死掉,会因为没有感受到现在的一切而后悔吗?” 严自得停下脚步,他不再向前。 在安有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他从来没有思考过,他是一个不乐意回忆过去的人,也并不觉得过度的反思能具有什么作用,他只是停留在原地,鸵鸟一样将自己埋进沙子。 他思考了很久,久到陨石最终坠落在他们前方一百米处,猛烈的气浪掀翻他的额发,鼓起衣摆猎猎作响。 细碎的石子划破面颊,严自得伸手擦去血液,待到耳膜的胀痛消失后才回答: “我不知道。” 严自得说:“我不知道。现在的我不是之前的那个我,我无法以现在的心态去代入当时。那时候死亡对我来说是种强力的引诱,我太恨这里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是我来承受这一切——” “也许我知道,”严自得缓慢眨了下眼,刚刚拭去血液的伤口又开始流血,这回是安有伸出的手指,他轻轻帮他擦掉,“因为我可耻,可恨……” “严自得。”安有皱起眉头。 严自得顿了下:“这也是我本该遵守的规律,十九岁前要死掉,去死有我强烈的自我意识,也有某些不属于我的意识。所以小无,你让现在的我去代表当时的我回答,我是没有办法给你答案,没有人能够预料到未来。” 十九岁的严自得恪守规则,规则没有要求他思考活下来之后的生活,他对此一概不知,未来是空茫的,不存有任何图像与文字,全黑一片,他要做的只是去往终点。 “没有人能够预料未来。”安有低低重复了一遍。 下一秒,他又抬起眼,眼神多点了无法言说的东西,看起来很坚硬,严自得看着他,有些被划伤的错觉。 安有说,他很突兀问道:“你想念严自乐吗?” 严自得拧起眉头:“你问这个干什么?” 安有盯住他眼睛,瞳孔的反光如同鬼火:“还记得当时你为我下的那场雪吗?和这个同理,只要你想念他,他就会出现。” 严自得呼吸急促,他后退一步,甚至是带笑的问安有:“你在说什么?这怎么可能,我希望我爸给我打一百万也没见他给我打钱。小无,我们应该回去……” “因为你实际上没有这么去想,”安有打断他,“事实上你想的只是怎么去惩罚自己。” “严自得,下雪那天我给你说的话你其实是听到了不是吗?” 严自得头痛欲裂,眼前的安有又开始变得恍惚,泡沫那样,光污染那样,要消失掉那样。严自得伸出手,不顾一切猛扑过去,他将安有扑倒在碎石地上,石砾嵌入掌心,但严自得却丝毫没有感觉痛。 他用力眨眼,手掌更是用力握紧安有,似是极度担心掌心里的体温,肌肤触感只是一场幻觉。 不知是不是错觉,严自得感觉天亮起来了,但并非明亮,而又回到最初的血红,天穹仿若一只布满血丝的眼,陨石就是它的眼泪。 天在哭泣,陨石在此时接二连三地又开始坠落。 安有扭头看了眼,很轻很轻叹了一口气,他抽出被严自得握住的双手,捧上他的面庞将他顶住,他抬头啄了下严自得的嘴唇,紧接着又去啄他额头,面庞,鼻尖,试图用这种方式让他冷静。 “圈圈,宝宝,哥哥。” 安有亲一口叫一声,最后的吻是落在眼睑,他压上去,点到为止,看见严自得睫毛蝴蝶那样扑棱,一下他的心脏便代替他五官揪紧,拧出好多眼泪,酸酸的,心脏又一下变成柠檬。 但他话语没有停止,在轰然的爆炸声里,他的声音却显得无比清晰。 严自得听见安有说: “当时我说的是:” “你知道的,世界是以你意志为转移。” 第62章 我在醒来 严自得认为这只是一场玩笑。 他拉起安有, 垂着眼拍掉他身上的灰,一边说:“少爷,不要再和我开这些奇怪的玩笑了好吗?” 严自得继续道:“你也不要再抖了, 说谎怎么还心虚到自己开始发抖?” “不是我在抖,”安有声音轻轻的, 他道, “是你在抖,严自得。” 严自得这才发现, 原来是自己的手在发抖,他努力绷紧手臂,却依然没有办法止住颤抖。似乎头脑意图遏制的恐慌, 全越过大脑由肢体展现。 “什么啊,”严自得语无伦次,“我们先回去, 回去就好了。” “嘭咚——” 又一颗陨石轰然坠落,这次距离更近,狂暴的冲击波如巨浪袭来, 瞬间将两人狠狠掀翻在地。世界在刹那间失声,只剩下尖锐的耳鸣撕扯着鼓膜。 “嗡——” 耳鸣嗡嗡作响, 严自得听不见任何声音,全身上下最清晰的感知只剩手掌紧握安有手腕的温度。 “安有!”严自得大叫。 安有似乎回了话, 可惜严自得听不清, 他又开始慌乱,直到安有的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臂膀。 严自得终于心安,这是安有。 陨石坠落,尘埃四起,头顶火星接连闪烁, 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陨石连绵成片,化作真正的陨石雨。 世界末日仿佛就在此瞬。 严自得下意识拽起安有狂奔。他视物不清,听力更是模糊,狂奔之下五感更是奇异地扭曲。有时严自得感觉自己跑在陆地上,脚感踏实,有时又觉得自己踩在半空,像是在飞;有时他又感觉自己奔跑在波涛上,脚底下的路又变成水床,他摇晃其上,跌了又起,起了又跌。 似乎自己在此刻变成一只皮球,不知被哪里的巨手拍打。 但路却像没有尽头,严自得越跑越慢,越跑越惶然,视听逐渐恢复,严自得看见坠物越发奇怪,从天而降的东西从陨石逐步变成几只玩偶、几块松香,再接着像是倾倒了谁家里的所有藏物,天空开始掉下枕头、专辑、相册,和大部头的书。 书页翻飞,落叶那样旋转飘落,相纸扑向严自得的面庞,柔柔覆盖住他口鼻,他一把扯下,匆忙中掠去一眼,是几张模糊的脸。 严自得不认识,却总感觉无比熟悉。 头更痛了,像有根钢针在脑中搅动,严自得呼吸越发急促,他慢下来,停下来,四肢仿佛铸进铁水,沉重不已。 “严自得!”安有叫他,他伸手指向右方,“婆婆!” 他们一路狂奔,不知不觉竟逃到了河边。河面映着漫天火光,就在那片动荡的光影之上,婆婆正独自立在屋顶,陨石拖着火尾从她身侧呼啸而过,书页纷飞,物件如雨坠。她却岿然不动,双臂大张,衣摆在热风中猎猎翻飞,脸上竟带着近乎安详的平静。 她晃着手,像摇晃折断的芦苇,先是高喊:“流星!降临了!降临了!” 继而她又将手放下,合十于胸前,头颅低垂,仿佛骨头尽碎,只剩皮肉相连。严自得靠近了些,光溅在她脸上,似血,刺穿她眼球,覆盖她发顶,婆婆低偎着头颅,嘴唇蠕动,字眼密密麻麻涌出。 “许愿,许愿!” 严自得咬紧牙,忍着头痛冲着她大叫:“跑啊!还要许什么愿,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神?这都要快死了!跑啊!” 婆婆颤巍巍抬头,嘴唇停止翕动,眼睛黢黑地望着他,蓦地,她偏着脑袋,很好奇问道: “世界没有神吗?你不就是吗?” “如果没有神的话,为什么你不愿醒来?” 疯了,都疯了。婆婆是的,小无也是,一个两个净说着让人奇怪的话,什么意识,什么醒来,什么神,这些白痴的,庞大的,要将自己全部撕碎透进泥土的词。 好奇怪,好奇怪!严自得头痛欲裂,他好想逃。 “轰!!” 陨石落得更多了,滔天暴雨那般,书页、相纸也倾盆而下,天穹似乎被一双无形的手撕裂,要将胃袋里所有未消化的杂物尽数倾吐。 “严自得。” 身后安有也在叫他,严自得好缓慢回过头,安有站在一场陨石雨中,表情在笑,却更像是流泪的模样。 严自得后退几步,手腕上的绸带绷得好紧,他抗拒:“我不想听。” 但安有这次却没有给他任何逃避机会,他目光柔柔,看向严自得的眼神好轻,像雾,像风,严自得抓不住。 安有自顾自说,他的声音交叠在婆婆不断高昂的念咒声中,他一边解开绸带一边说: “其实我总是做不好决断。之前想的太天真,以为只要让你在你的幻境里面幸福就好,就算不醒来也没有关系,选择逃避也是正确,但可惜我总有点私心,让我在你选择里占了太多位置,这一步做的太不对。” 什么对不对错不错,严自得早就不愿意去纠结这一切,事物不需要区别对错,人生完全可以闭上眼睛囫囵地过。 他不想厘清,严自得声音颤抖着:“什么啊,你们到底要说什么?我不在乎你之前什么对的错的,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婆婆在后面依旧双手合十,喃喃着:“醒来!醒来!” “没有人能够预料未来。”安有说,“但现在的我能给出你的回答是——” “不好。” “醒来!醒来!” 大脑似乎被一万只蚂蚁啃食,严自得头皮发麻,视线再度开始恍惚。又一张相纸飘在手边,严自得拿住,强忍着剧痛去看,相片上的一人赫然是他自己,旁边还有另一个人,他穿着和自己一样的校服,表情冷酷。这张脸看起来好熟悉,偏偏严自得一点都想不起来他是谁。 安有扭过头,没有去看严自得,他眺望着河面,神色好宁静,他说:“哥哥,醒来吧。” 话音刚落,他便毫无预兆从岸堤边纵身一跃—— “小无!!!” “嗡——嗡——” 世界归于阒寂。 陨石悬停在半空,书页、相纸翻飞,啪嗒一声,在最后一瞬齐齐坠地,婆婆静止不动,双手高举,表情凝固在癫狂的顶点,而安有—— 严自得软着脚扑过去,安有凝滞于半空,微阖着眼,呈现坠落的姿态。 世界骤然静止。 多么诡异。陨石悬停,书页相纸却如雪花般落下,无数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在严自得眼前交替,人的身体僵住,心跳却像时钟那样哒哒哒地计时。 婆婆似乎在扮演秒针,一秒心跳一下,哒哒哒,规律,持续,时间流淌。安有则在扮演分针,六十秒他胸腔才鼓动一次,咚、咚、咚,时间踉跄前进。 严自得呢? 严自得在此时却根本听不见自己心跳,仿佛脏器全都掏空,风呼啸着穿过他身体,又仿佛自己身上所有的液体尽数流光,他变得干瘪,空罐头那样被生活的真相捏爆。 “小无。”严自得叫,声音却像初生的猫一样,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叫出口。 “……” 安有没有回答,他依旧维持着坠落的姿态,四肢朝上,发丝飞舞,凝滞,他脱离重力,背离惯性,就这么悬停于半空间,如同雕塑。 “婆婆。”严自得又叫,声音更低了,他开始喘不上气,说不出话。 “……” 同样无言。 严自得张着嘴,嗫嚅几下,却一时不知道该去叫谁。世界已死,没有人能听见他的声音,但他还是在叫,声音从胸腔里振荡,严自得变成了一座钟。 “哒哒哒。”婆婆担任秒钟。 “咚、咚、咚。”安有成为分钟。 “…妈妈。” 妈妈成为定音的时钟。 但妈妈是谁?一张空白的脸,毫无表情的脸,一张对自己最是憎恨的脸,一张唇齿相碰间会说出你去死的脸。 这是妈妈吗?妈妈好像不是这样。 头实在太痛,里面似乎嵌入一只巨型的图钉,压得好深,刺得好紧,疼痛,疼痛像金鱼被捏爆的眼球。 严自得回过头看向这一切,天穹和地面压得太挤,他觉得自己又在被压缩,压得好小,好窄,他跪在地上,身体似被强力摁向地面,他折叠在天地间,一下像矮化成小时的自己。 柏油路上铺满相纸与书页,骤然间,一阵风浪涌起,卷起漫天纸片,呼啸如浪。风浪中央,一本残破的日记悬浮其中,封皮龟裂,书页簌簌翻动,四周无数纸片盘旋飞舞。天空陡然漆黑,金色的字迹从书页里涌出,横撇竖捺扭曲错位着排列,相纸上的人脸融化,眼泪那般从纸上流淌。 “严自得。” “严自得。” 严自得麻木抬头,漆黑的空间中出现两道巨大的光影,它们穿着和父母一样的衣服,但这回脸上却有着清晰的五官。 它们面无表情,嘴唇机械地翕动:“严自得、严自得。” 严自得喉咙像是要碎了,他呕出字眼,像在泣血:“妈妈、妈妈,这些到底是什么?” “严自得。” 又一幢人影遮天蔽日地立起,是相片里那张熟悉的脸,但此时这张脸布满鲜血,血液滴滴答答流经他脖颈、指尖。 “严自得。”那人道。 眼前这张脸与记忆中无数迷雾笼罩的梦境重合,那张脸越发清晰,眉眼、鼻子、唇形,完全一致,而梦境里自己叫的是: “哥哥。” 是严自乐,他的哥哥。 严自得几乎肝胆俱裂,唇齿间似乎有了血的滋味,严自得用力吞咽,好像只有吞下了,把血液、黑影、惶惑、眼泪、自我、字眼——将这一切全都咽下了,世界就会重新归于安宁。 “严自得。” 下一秒,严自乐旁边又出现一个稍矮的身影,他睁着黝黑的眼睛望向严自得,声音怯怯的。 “严自得。” 这是严良。不,不对,不过须臾间,严良又换了一张脸,他皱碎五官,捧着一堆碎掉的纸屑大哭,他呜咽着: “严自得!” 这是谁?他是谁?怎么和小时候的自己有着一模一样的脸? “严自得。” 这回又是安有,他穿着和方才完全不同的衣服,头发却变成黑色,他面容好恬静。安有施施然靠近,他掀动嘴唇,叫: “严自得。” 人影越显越多,鬼魅那样重叠,严自得看见好多人,父母、严自乐、严良、婆婆、应川、孟一二……所有人齐声诵读着他的名字: “严自得、严自得、严自得。” 它们齐步朝他逼近,将严自得围在中央,像祭祀般叠声低诵。 它们询问,抛出一个铁皮的问号:“严自得,生活是什么?” 严自得不知道。音量在此刻变成实质的铁棒,毫不留情击打着他头颅,他感到刺痛,头晕目眩,趴在地上止不住地干呕,他将刚刚憋下的气呕出,又呕出一团血色的蝴蝶,一颗跳动的心,一簇交缠的字眼。严自得呕吐着,他将自己蜷起来挤压,他变成一管泵,一个喷嘴,一个泪腺。他蛮力挤压,到了最后,他倒灌出身体里所有的血和泪,吐尽所有的自我。 吐到最后,他变得空荡荡,多轻盈。 但鬼影却不如他意,非要朝他唇齿间灌入新的词语。 它们还在重复:“严自得,生活是什么?” 恍惚间严自得想,什么生活是什么?他现在呕吐着,倾吐着,是不是这样也算将生活倒得一干二净? 为什么非要质问生活的本质?严自得很用力闭上眼,眼泪挤出,草团那样滚落他面颊。 严良开了口:“生活是假象!” 妈妈也说:“生活是虚伪的!” 其他人错落着开口,生活被语言的箭矢纷纷击中。 假象、虚伪、错觉、吞咽,生活被字眼捶打至泥土间,它变得朽败不堪。它被刺透,刺穿,刺出无数个小孔,每个小洞都像牛犊临死前的眼睛,明亮,圆润,温顺地瞪着,直至熄灭。 严自得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熄灭。他眼球震颤着,其实到现在他早已不太能看清,周围缠绕他的人群在他看来又成了模糊一片,但记忆却明晰,他们的五官像贴纸一样粘黏在眼皮上。严自得看到严自乐的五官,记忆便从迷雾中掏出他在棺材里的模样,严自得凝着,看着,在叠声中默默流下眼泪。 他想,他看,原来严自乐死去是这样的模样,比在他这里当成狗一样死去要干净那么多。 严自得又看见父母的五官,记忆将最真实的他们从匣子里推来。严自得看见自己蜷缩在座位后面,妈妈轻柔地将一床棉被盖在他身上。 严自得看见自己,看见安有,看见应川,记忆把他们打包在一起。他们在柚子树下荡起秋千,笑容夸张得飞扬。 最后严自得看见了婆婆,婆婆坐在床边读诗,她读咏鹅,连续的三个鹅像口语里具象的逗号,严自得被逗得发笑,婆婆轻拍他背,说:“圈圈,快快睡觉,慢慢长大。” “严自得。” “严自得。” “严自得,醒来!醒来!睁开眼睛!” “严自得…!” “哗啦——” 严自得仰头去看。 风眼中央的日记骤然绽放一团炽烈的金光,书页哗然翻动,字体在页面上如熔金般融化,流淌、交织,又倏然重组,化作莹莹光点,跃出纸面,最后在漆黑的虚空凝成一段段文字。 “21xx年8月 严自乐在死前问我:生活是什么? 我说生活是等死, 结果他死了。” “21xx年10月 你为什么要去死? 该死的不是我吗?” “21xx年2月 昨天有个实验找我,说是能将我意识上传,让我摆脱一切的痛苦。 我问他能意识是完全由我掌控的吗 他说是的。我答应了他。 我需要赎罪。”—— 作者有话说:第一卷结束啦!就是这样!希望我说清楚了…!![可怜][可怜][可怜]第二卷会接回忆,以此来对应和解释幻境。 第63章 我的婆婆 记忆是河水, 严自得闭上双眼,四肢放松。他仰躺在河流之上,轻柔的浪潮推涌他。 一下, 又一下。 好像谁温暖的掌心,好熟悉。 严自得飘啊飘, 飘进郊区外一栋漂亮的小楼。楼外种着一颗柚子树, 枝头间搭上一架秋千,秋千上坐着一个小人, 那小人伸出手指绕着秋千的绳子,皱着脸蛋叫: “婆婆!” 常小秀捧着书从门口慢悠悠探头,岁月在她发间积了一场又一场的雪, 但她从不在意。 她回:“在呢,小屁孩又要说什么大话?” 严自得做出很是虚弱的表情,他说:“我的头好晕, 是不是我的感冒还没有好呀,我今天可不可以不要上肖老师的课?” 说完他还故意将脑袋抵在绳子上晃荡几下,企图让自己的头晕显得更加真实。 常小秀笑他:“这招数你不是昨天才用过吗?” 严自得捻着绳子, 这回开始扮出大人的模样,他皱鼻子:“昨天是昨天, 今天是今天。” 言之凿凿,信誓旦旦。 常小秀瞧他那模样就好笑, 她将手中的书合上, 伸了手,示意严自得过来。 严自得从秋千上下来,脚步跟蜗牛一样挪动。 “严自得。” 这会外婆不叫自己小名了,严自得脚步当即加快,这回飞一样扑向常小秀怀抱。 “婆婆。”严自得耍赖皮, 滚草坪一样赖倒在外婆身上,“昨天没有上课,今天我们也可以不去上课。” 严自得今年长到要七岁,从来都没有去过学校,连出这栋别墅的机会都少有。按婆婆的说法是他小时候身体太差,总在生病,妈妈便专门将他带到婆婆这里来静养。 话是这么说的,但严自得自己却不这么认为。他一个月内能见到妈妈的次数少之又少,妈妈跟夏天的冰激凌一样,总在严自得还没有舔上几口的时候就迅速地化掉。 “肖老师上课有什么不好的?” “哪里都不好。”严自得说,“他们教的我都会,π的小数点我都能背到一百位了,但是他们还是要教,一点都不好玩。” 更重要的是,他们从来不和严自得谈论除了教学科目之外的事情,好比严自得最近通过故事书接触了外星人,他问教语文的肖老师你相信世界上有外星人吗?结果得到的回复只是一句小孩不要想那么多。 对于世界的理解,严自得只能从常小秀身上和偶尔的网络世界获取。 哦对了,还有他们的智能管家大秀同学,名字是常小秀给它取的,说是它知识比自己更渊博,所以得占一个大。 但严自得依旧不这么觉得。 大秀大多时候都笨笨的,和互联网上那些最新的智能体完全不一样。 别墅之外的智能体有个别都已取得公民的身份,据说还能取代一些高精的职业,已经能做到和人类别无二致,但是大秀叫它开个空调都不太会开。作为一个机器人,大秀不仅一点也不智能,长得还跟个垃圾桶一样,没有眼鼻,只有一张大嘴,显得特别笨重。严自得私下里常叫他纳米秀,是要比小秀更小的存在。 还是小秀好,还是外婆好。严自得想着又往外婆脖颈埋了埋,很持之以恒。 “今天我不想要他过来,我头好晕。” 常小秀伸手拍拍他脑袋,她掌心的温度好暖和,严自得不自觉蹭了蹭,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听见婆婆说: “哎,看起来这小孩还真有点烧。” 严自得猛力眨眼。 “那就由我来解救你这个坏小圈吧。”- 不上课特别好。 严自得在别墅里长这么大,最擅长做的事情就是耍无赖,他讨厌被圈在书房里,被迫读着拗口的外语,写着蚯蚓一样的数字。于是能逃的课他一定逃,而常小秀也永远会为他打下掩护。 老师说读书是为他好,说他有责任来学习,严自得很无赖反驳说我还很小,责任这个词太大了。老师于是又说你也是为了妈妈学习,严自得每当这个时候就更不理解,为什么我需要为了妈妈学习? 妈妈,这个词对严自得来说实在是一个生疏的概念。严馥基本上很少来这里,妈妈的形象在严自得这里变得好刻板,倘若要他提起妈妈,他想起的只是女人略带严厉的面容。 在某些时刻,妈妈比老师还要像老师。 比起见到妈妈,严自得更喜欢窝在外婆怀里听她讲故事。 常小秀是位儿童作家,严自得接触到的第一本童话书就是由她亲手编写,那本书里的故事严自得倒是记不清了,只是记得主人公一直在追逐流星。她也常写诗,严自得也跟着她学着写了些童诗,为此常小秀还专门给他做了一个册子,里面收录的全是严自得写过的小诗。 严自得特地给自己取了一个笔名,小聪明地将神笔马良的名字偷过来,取名作严良。常小秀问他问什么,严自得告诉婆婆,说这叫魔法转移。 嘻嘻,其实更多原因还是严自得觉得自己名字笔画太多,以至于有时候他画上两个圈就结束。 除了听婆婆讲故事,严自得还总爱和她聊一些天马行空的东西。 严自得那时候躺在小小的床上,风悄悄,屋外麦浪叠叠,月光凝在窗上,外婆卧在他身边,呼吸像潮汐。 严自得没有办法入睡,他翻来覆去,床铺被他晃得发出悉悉索索声音,常小秀伸出手囚住他,问他怎么了。 严自得睁着眼睛:“婆婆,世界上有鬼怪吗?” 那天上午他刚和大秀争论过,大秀说相信科学,但严自得相信不了,常小秀实在给他说过太多鬼怪精灵的故事,他还曾一度认为地球上的确存在圣诞老人。 常小秀轻拍他背脊:“我也不知道。” “那世界上存在神仙吗?” 常小秀笑他:“也许存在吧。” 严自得越说越急:“那灵魂呢?” 这会儿常小秀倒是笃定了些:“我猜有。” 全是大概,一句肯定都没有。严自得一下就觉得无聊,正当他准备睡觉时外婆又说:“但我希望这些都有,人类生活中总需要一些寄托。” 常小秀声音轻轻的:“小圈,你还记得之前我给你的那本童话书吗?就是一个小孩一直追逐彗星的那本。” 严自得当然记得,故事里的主人公锲而不舍地向地球最北端奔跑,据说在地球的终点能最近距离地见到彗星。 “那你想想为什么那个小孩要一直追逐彗星呢?” 严自得很认真在思考,他抛出许多答案。 “因为彗星看起来漂亮。” “不是。” “因为他很能跑。” “…也不是。” “…那我知道了,因为你要去这么写。” 常小秀这回改成拍他脑门。 “你还是不要说话最好,你都是跟谁学的。”常小秀嘀嘀咕咕,“这是因为对着彗星许愿愿望就能成真。” 严自得很不解:“那最后不是没有追成功吗?” 常小秀这时却笑了,她又将严自得拢得紧了些。 “错了哦,婆婆可没有写他没有追到,他只是在一直追,这和你刚刚问我那些东西存不存在的道理是一样的,这些概念都只是一个寄托,一种信念。寄托不一定必须得到,但是它必须得存在。” 严自得似懂非懂。 他有时总觉得外婆的话说得好大,像雾那样将他笼罩,他伸手握不住任何,但下一秒,掌心、皮肤肌理之间又漫上水珠。 他问常小秀,却是先问自己:“那我的寄托是什么呢?” 婆婆接得很快:“简单,一看就是常小秀。” 严自得弯着眼睛笑,但也难得一本正经回答:“对,是外婆。” 有些关于爱的真心话他说得总是扭捏,但换一种方式打趣说出来时,也能自如。 “外婆其实也没有那么大能耐喏。”常小秀说,“你的寄托还是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可以是钱啦,事业啦那些。” “但这些你都会有的,小圈。”常小秀很温和看向他,目光如月光,严自得被晃得眨了下眼。 严自得想自己也并不是什么愚蠢小孩,相反他也十足聪明,明白成人世界的微表情,也理解许多心照不宣的潜规则。他想自己的寄托应当不是这些太过于物质的东西,但让他非说出个好歹,却搜肠刮肚什么也想不出来,最后只支支吾吾憋了一句—— “可能我需要玩耍。” 常小秀大笑,严自得皱起脸,不理解她在笑什么。 “果然还是小孩,小朋友连寄托的东西都小小的,触手可得。”常小秀说,她笑累了,皱纹又深几分。 严自得不服气,寄托给玩耍有什么奇怪的,要知道他现在还小,所以哪怕再小的希望,亦或是烦恼,都对小小的他来说足够庞大。 于是他问常小秀:“那你的寄托是什么?” 外婆在这时却变得沉默,像严自得抛出的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铁坨,将她话语全部压回胃袋。月光如波纹荡漾,扩了一圈又一圈,外婆却依旧沉默。 严自得等得发困,在意识朦胧时他终于听见外婆说。 “寄托啊,可能我寄托的是世界上存在灵魂,寄托善恶有报,寄托世界和平,寄托人人平等,寄托天下大同。” 一听就是大人的寄托。严自得迷迷糊糊想这些还不如自己的玩耍。 “但到了婆婆这个年纪,我最想寄托的还是——” 严自得很努力竖起耳朵,他听见外婆说。 “寄托给时间,叫它让分别不要来得那么快。” 第64章 谁的哥哥 人对时间的感知向来不同。 那会儿严自得只觉自己拥有全天下的所有, 时间是他最能够挥霍的筹码。 春天他窝在外婆怀抱里,听她读着一篇又一篇的诗,昏昏欲睡;夏天他蹲在窗台上, 抵着窗户看世界,洋楼不高, 视野也不够宽阔, 严自得能看见得都好窄,从一方扁扁的花园探到另一头别院。 秋天, 常小秀种下的作物开花又结果,严自得摘下果实,背着外婆大吃一口。冬天, 雪浅浅地飘,严自得跪在地毯上,怀里抱着铁皮的大秀, 一本正经听雪落的声音。 常小秀从不阻止他这些天真的行为,相反时常会和严自得聚在一起,他们头碰头, 讨论着世界上最稀奇古怪的话题。 他们讨论世界上存不存在外星人,又说吸血鬼和狼人。严自得在每天的日记里写下道听途说的见闻, 在属于严自得的童年日记里,他写下最多的不是学习烦恼, 而是各种非人类生物。 严自得生长得太自由烂漫, 以至于他从未考虑过时间,不理解为何世人忌惮,更不懂得为何大家总是怀念。 他只记得,在一个夏日的夜晚,他听着外婆读诗, 诗歌像音符那样从唇齿间跳动,水珠一样弹进自己的耳朵,浸没自己的身体。严自得在那时感到一种无可名状的满足。 难以言状,于是严自得困惑。 他开口,很疑惑地问:“婆婆,我们现在能永远吗?” 没等常小秀接话,严自得又自己说:“肖老师说过,世界上只有死亡是永恒的,那你会死吗?我会死吗?妈妈会死吗?我们种下的柚子树也会死吗?” 死亡是一个既大又小的话题,常小秀和严自得谈论过生活,却从没有描述过死亡。她一时之间有一些失语。 她嘴张了张,想以自身经历来解释死亡,但当她刚吐出一个字时严自得又自顾自将话头接去。 “好吧,这些道理我都知道。”严自得说。 死是必然的,分离是注定的,只是严自得实在太小,他站在生命刻度的最初端,不清楚有些人的刻度早已过半。 因此他连惆怅都微小,哀愁也轻快地翻篇。 常小秀看着他将脑袋埋进枕头,声音闷闷传来。 “那婆婆,我可以永远不长大吗?成为像彼得潘那样的小孩?” 常小秀思忖良久,谎言和真实让她摇摆不定。 但她理解严自得,毕竟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小孩。严自得机敏、早慧,也带着些故作坚强的脆弱。他是一个额外懂事的小孩,明白自己无法拥有后便会选择沉默,对于严馥是这样,对于他无法踏足的别墅外区域也是这样。 他足够聪明。常小秀于是想,严自得在某些时刻需要的其实是一句谎言。 “可以呀。”常小秀说得很坦然,“外婆还能给你建一个梦幻岛,在岛上搭一架外婆桥,把大秀带进去,给它设定指令,天天叫它给你唱外婆桥。” “真的吗?” “真的啦。” 她轻轻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摇啊摇。 严自得在河水中荡漾。 摇啊摇。 画面帧帧如卷轴般展开。柚子熟了,严自得高了,婆婆头发白了。 摇啊摇。 严自得闭上眼睛。 眼前依次闪过童年时见过的面庞,老师、婆婆、邻居……最终定格到一张仓皇的脸上。 依旧是严自得。他无措坐在轿车的后座,前面是妈妈,后面是遥远的洋楼,婆婆站在院子里,身影矮了、远了、散了。 那是严自得第一次离开洋楼,也是最后一次踏入洋楼- 2150年,严自得七岁,结束了他为期七年的静养,由严馥亲手接回严家。 轿车悬浮半空,游鱼一样移动,严自得却不敢抬头下望,他蜷缩在后座,前面妈妈正表情忍耐地对接着一通又一通电话,严自得尽可能让自己呼吸都变得轻缓。 这和严自得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直到跌出外婆的掌心,严自得才发现,外面的真实世界和他在窄小天地里所见的完全不一样。 原来并非所有人都能吃得起食物,依旧有相当一部分人靠廉价营养液过日。 原来并不是所有的机器人都像大秀那么笨拙,科技商店里推出的最新代机器人早就能像人一样自由行动。外婆的梦幻岛似乎慢了现在这个时代好几个节拍。 原来妈妈住的房子有那么大,严自得蹲在窗台上再怎么望也望不到邻居的家。管理这片区域的爷爷说这叫庄园,严自得知道这个概念,他在故事书里见过,却从来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原来——原来自己还有一个哥哥,妈妈说他们是双胞胎,在同一天出生,哥哥比他快上十多分钟降临在这个世界,他有着和自己相似的名字,严自乐。 严自乐、严自得。 严自得感觉有些奇怪,常小秀讲他的名字是来源自得其乐这个词,那为什么他不是哥哥,反而是严自乐是? 更奇怪的是,严自得不觉得他和严自乐哪里有相似的地方。他们长相不相似,严自乐眼睛细且长,严自得眼睛虽说不上多圆润可爱,但也绝不像严自乐那样。 身高也不一样,分明出生只相差十多分钟,严自乐却比他要高上半个脑袋。严自得偷偷踮脚比过,他至少和严自乐差去五厘米。 五厘米,这对于严自得来说就是百分之五十的尊严。 再说到性格,这更是严自得想要吐槽的地方。严自乐性格实在是太恶劣,装得要命,前一秒对着妈妈文质彬彬讲述着自己最近所学,下一秒见到自己那表情立马微妙。 严自得向来就擅长察觉出来这种微妙。 在严馥将他推到严自乐身边的第一秒,严自得就清晰感知到—— 严自乐讨厌自己。 想这原因也简单,无非就是小孩在家长面前的争风吃醋。严自得刚回严家,严自乐对他本就不熟悉,自然会产生些地位被动摇的危机感,但严自得更是委屈,他想自己才是人生地不熟的那一个,作为长自己十几分钟的哥哥,对待弟弟就不能稍微多一点包容心吗。 哪怕是个陌生人也不至于态度这么恶劣吧。 以至于他来严家第二天就可怜兮兮给常小秀打电话。 严自得私下里叫严自乐从来不叫哥哥,相反非常有态度地称呼他大名。 他很认真给常小秀说:“严自乐是一个很讨人厌的小孩。” 常小秀在电话那头笑眯眯给植物浇水,回应他:“不要这么说你哥哥。” 严自得撇嘴:“可是他就是很讨厌啊,整个家里都只有保镖叔叔和厨房阿姨和我说话,严自乐只要私下看见我就拽他那张臭脸,我不是他弟弟吗?凭什么他要这么对我。” 严自得来严家才第二天,仅仅就只熟悉了自己房间,认人方面他也只记得严馥和严自乐。其他人被他粗暴地以符号划分,保镖他用ABC来代替,佣人他则用一二三来记忆。 他有在很努力通过自己方式来融入环境。 他将从外婆家带来的小毯子工整地堆叠在床上,又将自己日记本和诗集牢牢锁在书桌抽屉中。 严自得翻倒在床上,眼前又不自觉浮现出昨晚严自乐瞥他的眼神。 全是警惕,没有任何一点欢喜,甚至连一点真切的笑意都没有。严自乐只是很快提了下嘴角,一板一眼说:“你好,我是严自乐。” 没有任何亲密的称呼。严自得当时还非常愚蠢地笑着,常小秀教过他,见到外人要以笑容相待,要当一个礼貌的小子。 但事实上严自乐一点都不配自己用笑脸相待,严自得简直越想越委屈,本来他突然被妈妈接走就感到很惶恐,也偷偷在轿车上掉了几滴眼泪,刚开始听见妈妈说自己还有个哥哥时还很雀跃,以为自己会拥有一个朋友,哪想到严自乐竟然是这个态度。 气煞严圈也。 严自得在昨天非常愤怒地写下日记,他写的是:我也不会喜欢严自乐!!!!! 用了五个感叹号,还是不足以表明他的愤怒,末了他又非常丢脸地掉了几滴眼泪,泪水浸在枕套间,他抹去,掌心黏糊糊,他盯着透明的水珠看了许久,慢半拍才承认自己心意。 他想自己好想外婆,又想自己需要一些安慰。 妈妈其实有行动过,虽然她能觉察到严自得的低落,也曾在车上伸出手帮他抹去眼泪,但她下一秒就又去处理工作上的事宜,连自己指尖上的泪水都来不及擦。 外婆更是距离上的遥远。严自得知道自己迟早要回到妈妈的家里,但他却没有想过分别和抵达新环境会那么让自己难过。 尤其那个严自乐。严自得讨厌他,无敌讨厌,巨巨巨无敌讨厌。 “小圈啊,”电话那头常小秀思忖片刻,“可能你们之间只是不太熟悉。” 严自得不知道他和严自乐之间能怎么熟悉,大人不是早就讲明生活的真理,不是说第一印象差的关系就不可能变好吗? “我才不信。”严自得嘴巴扁扁的,声音也扁扁的,他总有一点想哭。 但男子汉大丈夫,严自得讨厌自己的脆弱。无法表达的委屈便异化成嫉恨,衍变成愤怒,严自乐首当其冲。 “他就是不喜欢我,我也不要喜欢他。”严自得斩钉截铁。 “但你们是兄弟,兄弟就是朋友,小圈,我们现在来到了新环境,总是需要结交一些朋友的不是吗?你之前不是很想拥有朋友吗?”常小秀缓缓说,“我们不要害怕,也不要过于抗拒和讨厌,自乐只是不怎么了解你,你们分开太久了,他对你肯定没有什么恶意。” 常小秀停顿了片刻,又说:“无论如何,你都是他的弟弟。” 语气听起来正式许多,像是某种隐喻,又像是某样枷锁。 严自得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他可以信天气预报,信无厘头的童话,但却不敢信大人安慰似的推测。 他沉默着,直到门外传来笃笃两声敲门声,他调低声音,穿上拖鞋啪嗒啪嗒跑去开门。 吱啦一声,房门打开,门外站着的是严自乐。 严自乐还没有洗漱,依旧穿着他刚刚上完马术课时的制服,全身上下——包括表情几乎全都一丝不苟,除了涂有发胶的额发因为重力顽皮掉下来几缕。 他露出笑容,这回多了几分真心,只是这真心却不见几分好意。 貌似是幸灾乐祸的,严自得警惕地审视,他后退半步,手掌扶住门框,语气还是很臭地问他:“干什么?” 严自乐笑容更大了,严自得却从他这表情里更多地读出些坏心眼的滋味。 他眉头皱紧,更加不礼貌叫他大名:“严自乐!” “严自得。”严自乐也学他去叫。 有些生疏地念法,像是要将下意识叫自己名字时的最后一个乐字改成得。严自乐读得很平淡,像这串字符不代有任何含义,只是三个字的随机组合,不像严自得那样饱含愤怒。 严自乐敛下笑意,慢条斯理向自己崭新的弟弟下达通知:“妈妈叫我告诉你,从明天开始我们要一起上课。” 这有什么值得幸灾乐祸的?严自得完全不理解。他想严自乐这个人真是奇怪,要用词语来形容就是人模狗样,不对,严自得觉得这个词还不够精准,得是人模鬼样。 阴恻恻,坏兮兮。 这模样根本不像是来和自己通知的,反而像是太监向自己宣告行刑时间。 严自得很有骨气地将门一摔,哐当一声,门风拍在严自乐脸上,他很有力气地回喊: “我知道了!” “再见!” 嗯嗯,常小秀教过自己要文明用语,哪怕这其实是滚蛋的意思。 严自得想,我果然是个礼貌小孩。嘻嘻。 第65章 我的感觉 严自得七岁日记一则: 严自乐是乌鸦, 专门报丧的。真的,请相信我。 严自得如是认为。 自从严自乐那天神秘兮兮找完自己后,严自得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与在外婆家的悠闲全然不同, 严自得在严家的每一天的时间都被严格把控。 早上七点必须起来,洗漱需要控制在七分钟内, 早餐时间则宽松到半小时。 餐桌上也要恪守礼仪, 餐叉右边,餐刀左边。严馥坐在主位, 严自得和严自乐像两只石狮子蹲在两边。 石狮子一号早已习惯自己身份,握着刀叉慢条斯理吃着自己并不感兴趣的食物,在这之前他对面是爸爸——那个男人苍白且羸弱, 成天想着自己不着调的艺术,现在又不知跑去哪个国度意淫作品。 现在则是他所谓的弟弟,一个从未谋面, 只在妈妈口中听闻过的存在,石狮子二号,一款叫做严自得的白痴。 但显然石狮子二号还根本不懂自己的处境, 只是下意识地沉默,又基于亲缘关系展开一些对于妈妈朦胧的幻想。 幻想就会衍生出来一些异想天开的请求。 就像现在这样。 严自得缓了口气, 问严馥,这是他来到家的第一个问题。 他问严馥:“为什么我们要起来这么早?” 其实严自得想问的还有更多, 问题也更深, 好比他实际想问的是为什么我需要如此勤勉地学习,又好比他还想问,那我有爸爸吗?我到底是个什么存在? 但他最后挑挑选选也只问了个表面问题,不痛不痒,像睫毛跌落在眼睛里那样, 你轻轻一眨就能出来。 严馥回答得很保守。她说:“因为你浪费了太多时间。” 严自得不明所以,他生活的齿轮哪里滚动得有那么快。但他也自知不该多问,严馥不比常小秀,她对待自己没有太多的耐心。 许是严馥看他表情还是懵懂,又接着说:“对妈妈这个位子虎视眈眈的人很多,你与其他表兄弟相比也落后很多,我们需要做到防患于未然。” 想来这又涉及到什么更大的权与利,严自得不太能听懂。他呆在常小秀那边时间太长,只清楚家里做的是医药产业,但对于规模,和严馥所掌握的权力,依旧一无所知。 饭后他们开始上课,上午学习学科知识,下午便开始由老师进行身体和社交方面的训练。 一周下来,严自得身心俱疲。 很显然,他并不是什么很有能量的小孩,上午补习结束,头脑还没反应过来,下午就紧跟的社交活动让他应急不暇。他被迫套上一套又一套紧身的制服,脸上被保姆姐姐扑上红红的粉,再被管家爷爷用手指提起笑脸,就这么被推入全然陌生的环境。 严自得完全适应不了,他记不住那些大人在强光下失真的脸,只是麻木地跟在严自乐身后叫人。 脚有些坡的是大伯,笑起来眼角褶子足够做成扇子,看起来是很惹人讨厌的脸,严自得私下里叫他坡脚大伯,做不出好的姿态对他,但严自乐却做得很好。 脸颊肉嘟嘟的是小姨,妈妈的表妹,见到严自得时问候很亲切,亲切到严自得完全招架不住,节节后退。但严自乐并不是很亲她,在面对小姨表达的亲密时,有着和严自得如出一辙的无措。 聚会上还有些研究神经系统方面的科学家,其中一位笑嘻嘻说他有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也快要上学,讲不好以后见面了还能做朋友。 什么朋友不朋友,按照社交礼仪第一堂课来说,这叫做巴结。老师教过,成人的社交属性往往是谋利的。 大人真有意思,严自得躲在严自乐背后瞧他们,怎么每个人都把心包裹得那么密,一句话里又躲藏着千万句。严自得睁着眼睛去剥,却怎么都剥不出他们最真实的意思。 索性他也效仿,努力开发每一个语气词的深意。 好比遇见眼缘不好的长辈时他就悄悄说嗯嗯,遇到自己喜欢的就说嘻嘻,但是碰到严自乐他就闭嘴,再等他转身后抿着嘴巴说呵呵。 嗯嗯,大伯。 嘻嘻,小姨。 呵呵,嘻嘻,嗯嗯,严自乐。 严自乐真奇怪,真讨厌。 刚开始一周下来,严自得基本上都躲在严自乐身后,看着这个只比自己高五厘米的哥哥游刃有余于成人之间,灵巧得像是滑溜的果冻条,谁都不敢轻易捏住。 又像是矮人进了大人国,明明完全不一样却非得踩上高跷伪装。严自得觉得严自乐实在太装,却又无可奈何依附于他,他记不清的脸由严自乐来记忆,说不出的好话也由严自乐来说,在这些时刻,严自乐的确拥有着作为哥哥的担当。 他挡在严自得身前,身体遮住炫目的灯光、目光,严自得一下便变得很小,在炽热的光照下缩成薄薄一片,像影子那样贴住严自乐。 严自得知道,他需要严自乐,需要由他来带领自己进入纷乱复杂的世界。 但在其他时刻,严自乐对于自己的嘲讽却又是明晃晃,仿佛严自得只是一抹气体,严自乐漠视他,穿过他,经过他时只要捂住鼻子就好。 在获得严馥偏爱的方面,严自乐做得更甚,他几乎是拼尽全力去追求所有能够到的荣誉。 满分、奖状、赞誉,在这几年间,严自乐将这些牢牢把握手中,以此来兑换严馥的夸奖。相比之下,之前严自得引以为傲的聪颖一下便显得逊色。 他没有严自乐聪明,也没有严自乐那样拥有力气,无论他怎么努力,都不及严自乐的千分之一。 严馥的夸奖往往只流向严自乐,而自己只是附带的安抚对象。像商场内的买一送一,严自得永远都是那个附赠的礼品。 好廉价,严自得巴巴地望。他也有试图争取过,可惜严自乐的聪明与勤勉相辅相成,严自得再怎么想跟上、想超越都是失败。 在寓言故事里这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在严自得这里,却具象成了永运无法翻越的山,永远比不过的五厘米,他光是仰望着,腿脚就失去所有力气。 在一周一次的家庭会议上,严自乐列出长长的获奖清单,挺起胸脯接受严馥的夸奖,而严自得只默默站在一旁,掰着手指告诉妈妈最近自己考试没有再粗心,体育也没有落后严自乐很多,骑马的时候没有再害怕小马,早上也已经做到了赖床不超过三分钟。 说完后还悄悄在心里对远在郊区的常小秀说,讲他最近开始学习吃洋葱,努力不去挑食,只是那些长相丑陋的食物他的确无能为力。 如果是外婆,严自得想她肯定是笑眯眯的表情,脸要盘成一朵绽开的花,但对于严馥严自得倒拿不准主意。 但严馥并没有露出很失望的表情,要是这成果换作严自乐来说估计她早就拧起眉头,严自得自娱自乐将这当成妈妈对自己的偏爱。妈妈的神情却也不像面对严自乐时的满意,她十分平静。 她对严自得说:“做得不错,但还是要像哥哥学习,再接再厉。” 说完严馥又扭头朝向严自乐,说:“你以后也要多帮助弟弟,学业或者生活上面他有什么不懂的你记得要教导他。你要记住,他是你的弟弟,知道了吗?” “知道。”严自乐垂着眼睛,严自得看不准他的表情。 严馥将他们两个手握手地拉进,又将他们的手掌贴在一起,小小的手掌团在手里,像握住两颗火球、两枚种子。她惯来严肃的面庞上罕见多了点柔和。 严馥拍拍他们的手:“无论如何,你们都是兄弟,是亲人,不要学习家族里那些不好的方式相互针对,相反你们要互帮互助,听见了吗?” “嗯嗯。”严自得率先应声。 他瞥向严自乐,掌心边的热源远了一些,是严自乐收回了手。 他看着严馥,道:“明白了,妈妈。”- 严自得认为严自乐根本不明白,因为他也不理解,更无法将他和严自乐之间的关系打理得顺滑。 他没办法喜欢上严自乐,却也没办法纯粹去讨厌他。他依附于哥哥的身份,却又抗拒哥哥名义下朝自己投下的阴影。 索性他开始逃避严自乐,没有朋友的日子里便将所有的情绪寄托在书写上。这是婆婆教给他的,常小秀说过无法用嘴巴表露的语言那就用文字来书写。 于是严自得在晚上写日记,哼哧哼哧蚂蚁搬家那样将今天所有心绪打包塞进纸张,又在课间放空自我,他写外婆童话故事的续篇,又写些幻想的片段,他将自己抛空,落进幻想世界。 这没有什么不好。比不过严自乐的严自得索性就放弃,得不到妈妈的赞赏严自得也不再追求。他将自己缩成一个光点,像是体积小了,对待生活所需要的养分也便减半。 在常小秀的安抚下,严自得也开始试图和周边的人建立关系。 八岁时严自得最好的伙伴是厨师长孟岱。 严自得在那时告诉常小秀,很是无赖地总结:“他是个很神经质的人。” 严自得转转眼珠:“动不动就拉着我说love and peace,叫我可以跟着他学唱歌成为新一代歌王,但实际上他自己唱歌都跑调。” “但他手臂上还有纹身,看着很酷。婆婆,我长大后可不可以也弄个纹身?” 常小秀隔着手机说他要反了天,但下一句还是:“算了,你都大了谁还管你,别给婆婆纹个猪刚鬣就好。” 九岁时因为孟岱的儿子出生,孟岱的天王梦顺理成章从严自得滑向孟一二,严自得在那段时间最好的朋友又成为了家里新来的机械师。 机械师姐姐长着一头爆炸的卷发,姓何名芃,严自得私下里总叫她蓬蓬头,没有课的时候他总爱呆在她的工作室,蹲在一边看她工作。 蓬蓬头一边修理机械一边诚恳劝学,她叫严自得一定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严自得撇嘴,告诉外婆:“姐姐天天叫我学习,但我学又学不过严自乐,我还不如玩点别的,他们怎么都不懂。” 又说到其他:“还有,姐姐说她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个电玩城,里面最好全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机器人。但我就没有这么好玩的梦想。” 严自得缓口气,“我就想过得幸福一点,一点点就够了。当然,如果能让我去到太空遨游就更好。” 十岁时,家里来了户借住的人家,是严自得之前在聚会里见过的科学家,他带着小孩居住在庄园的最南端,自此严自得的叙事内容终于多了点同龄人的身影。 只是第一句话却是告状:“家里又来了个新小孩,我看他第一眼就不喜欢。” 常小秀很疑惑:“为什么?” “感觉,就是一种感觉。”严自得咬了下手指,“一看我就知道我肯定和他水火不容!” 第66章 神奇你们 严自得没办法用一句话描述他见到安有时的感觉。 初见时头发柔顺, 眼睛乌黑的小孩赖皮在女人怀里,将整张脸都藏起来。女人伸出手拨弄他额发,企图剥出他的脸, 结果却让那张脸越陷越深。 安朔这时看着比初见时颓丧许多,像是神散了, 但脸上依旧带着笑, 仍然是很柔和的弧度,他先是叫: “安有, 快点叫人,这是严阿姨,这是自乐和自得哥哥。” 安有却一动不动, 连发丝都透露出点倔强的神态。 安朔脸上的笑意便过渡成歉意,他伸出手摸了下安有的额头:“不好意思,小孩过来时估计有点晕车, 身体不太舒服。” 实在是蹩脚的借口,但没有人去追究真假。严自得站在严馥旁边,矮矮的, 大人寒暄时的肢体切割他仰头时的视线,严自得从缝隙里看。 安有。 那个新小孩的名字。 现在正被他妈妈十分珍视地抱在怀里, 日光由妈妈的手遮掩住大半,恶劣的脾气又通过爸爸化解为身体的不适。自己倒完全摆出皇帝的架子。 严自得皱了下眉, 心里不知为什么又反刍来些燥意, 他余光看看严自乐,他哥还是那副彬彬有礼的姿态。 嗯嗯,严自得光是看这就觉得他装得真累。 再反观那小孩,傲慢无礼,少条失教, 也就长得可爱一点,但偏偏就这样都能被父母溺爱。 真嫉妒。严自得眯了下眼,眉头像串肉串那样串紧,仗着自己矮小,便无比坦率地表达轻蔑。 正巧这时那小孩扭了下头,恰好朝着严自得这边露出半张脸,严自得猛一惊,还没来得及掩饰神色,就看见安有眉头紧蹙,冷哼一声,头一甩,又埋回妈妈颈间。 严自得:……? 不是,这哪里来的少爷脾气? 严自得不敢置信,他不才是货真价实的少爷吗?- 严自得对于安有的第一感觉没错,完全就是个被溺爱长大的小孩,发言有时直率到讨厌。唯一判断失误的是抱着他的女人不是他的妈妈,而是他的姑姑。 听管家爷爷说他妈妈正在医院治病,据说是什么基因病,家里倾家荡产也没起到什么作用,时日无多,安叔叔也没了养小孩的心力,就索性趁着严馥抛来的橄榄枝,一并将小孩带过来暂住。 起初严自得听到这故事还对安有多了几分同情,虽说做不到哥哥的姿态,但态度总归软化了几分。谁料这小孩性情实在骄纵,忒爱虚张声势,话多得离谱。他们三个人一起上的课,四十分钟里能有一半时间是他在喋喋不休。 那小子活脱脱是个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这也要问,那也要问,偏偏生了双乌黑的大眼睛,水灵灵地盯着人,老师们没一个能招架得住。 全是废物。严自得冷眼相看,躲在后排对着他们点兵点将。小份的妒忌从鼻腔里哼气。 这下真是一点好处也轮不到他。机敏的,圆滑的是严自乐;可爱的,率真的是安有。他们在学习上都有着惊人的天赋,足够被老师喜爱,在生活上也有着恰当的品质。只有一个严自得,不上不下,不左不右,相比之下愚笨,但又相比之下自如。 也相比之下长了些年纪,多了点顽劣。 有回课上讲到近反义词,安有说:“这我知道,我既聪明又机灵,聪明和机灵就是近义词。” 严自得冷笑:“那我也知道,你安有就是安无,有和无是对反义词。” 说罢还小声嘀咕,说叫什么安有,不如叫安无。这下惹得安有当场就红脸,包着眼泪说严自得你等着,脚一蹬,踩上椅子作势就要干架,老师见状赶紧来调和,严自乐却拦住老师。 严自乐笑眯眯:“他们闹着玩呢,小孩子,正常。” 这哪里算正常?严自得刚挨下安有一个拳头,幸好这小子力气不大,一拳下来也不痛不痒,但比他拳头落得更多的是他眼泪,跟场暴雨一样就噼里啪啦往严自得身上砸。 这比拳头痛,严自得被砸得生疼,又手忙脚乱道歉,好言好语什么都出来。 一会儿说弟弟对不起,你骂回来吧,一会儿又说你不要哭了,我把家里的机器人给你玩好不好。 可惜这些都不见效,看起来安有在哭闹这方面更有天赋,眼泪砸了一地,老师介入后安慰了半天才好。但也仅仅止于可以正常上课,一放学,看见严自得眼圈又开始红。 他背着书包,中气十足大叫:“我讨厌你!” 严自得没忍住笑。这场景实在太滑稽,到底哪家小孩要十岁了还这么爱憎分明,讨厌是讨厌,喜欢是喜欢,像是大脑运营着两套完全不兼容的系统,难道讨厌光通过超高的音量就能排出体外吗? 看严自得这样,安有更加愤怒,但这回老师已经走了,没有能够安抚自己的人了,眼泪又吧嗒吧嗒下来,一连不知说了多少个讨厌,严自得三个字在他嘴里翻来覆去撕咬,严自得光是听着,身上就起了几层鸡皮疙瘩。 最后还是严自乐发了话,他抽出纸巾给安有,安抚道:“不要哭了,再哭下去家里要是发洪水就全是你害的。” 安有抽搭几下,很是委屈地看看严自乐,眼泪却真说停就停。 一旁严自得目瞪口呆,心想严自乐这又是犯了什么病,还有那安无的,怎么严自乐说话就听,这种屁话也能信,难道自己没有一点年纪大的威严。 又想,严自乐那德行这外面的确装得太好,除了他知道这人打心里坏之外又有几个能一眼分辨他真身。 正想着,门外传来几声叩门声,严自得抬头,发现这回来的除了管家爷爷外还有个坐着轮椅的陌生女人。 只是这陌生里又有几分熟悉,严自得总觉这那里见过,他多朝她看了几眼,又觉得应当没见过,毕竟对方脸色苍白,严自得记忆里没有这样的人。直到下一秒他听见安有脆生生一句。 “妈妈!” 严自得眨了下眼。 哦豁,有一点点完蛋。 他僵硬扭头,头一回朝严自乐投去求救眼神,严自乐回头朝他微微一笑。 这看起来是完大蛋了。 严自得闭了下眼,刚想负荆请罪,就听见许思琴问:“怎么又哭了,我们不是说好男子汉大丈夫吗?” 安有仰起脸,任由妈妈为自己擦去眼泪,他勾了下背包肩带,有些无措站在妈妈身边,他先是道歉:“对不起。” 接着又说:“今天心情有一点不好。” 许思琴摸摸他脸,没有去问原因:“男子汉不能动不动就哭。” 安有说是,垂着脑袋伸手摸摸许思琴手背的淤青,这下又一句话不说了,站在许思琴旁边怎么看都像只蔫头巴脑的小狗。严自得良心率先遭不住,站起身主动道歉。 “对不起,阿姨,安有今天哭其实是因为我说了不好的话。” 许思琴有些诧异,她看向严自得。 严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我说安有不如叫安无,这么说不好,对不起。” 话说得磕磕巴巴,两句说完,严自得脸已涨得通红。他觉得自己浑身像被火点燃,众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让他恨不得当场烧成灰烬。 “这样啊。” 严自得心提了起来,他几乎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被妈妈关禁闭几天,出来又是好汉一条。 这道歉倒也心甘情愿。安有刚才没出卖他,单凭这点,就足以让严自得压下此前对他的所有不满。 “你是自得对吧。” 严自得点点头,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这里。 许思琴又看向严自乐,偏了下脑袋:“你是自乐?” 严自乐也跟着点头,“阿姨好。” 许思琴突然笑了,面庞柔和得像荡漾的水波,她说:“之前我还在医院时就听见安有说起过你们,给我说你们很厉害,他也想和你们一样,也想跟你们玩。” 这话说得太夸大,严自得认为这个厉害对象应该单指的严自乐。 许思琴托腮,又继续说,“其实我也一直觉得他爸爸给他取的名字太直白了,你说叫安无还挺可爱的,毕竟说有即是无,说无无伎俩。” 场景一下又变成大姐姐唠家常。严自得这下更看不明白,求助的眼神又转向管家爷爷,他试图挣扎几句:“不好意思,阿姨……” “等等啊,自得。”许思琴嘟囔着,掏出手机不知道在检索什么东西,安有凑过去,两颗脑袋抵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 严自得简直浑身发痒,他伸手抓严自乐衣袖,夸张着口型问:怎么办? 严自乐显然也不理解现在情况,只回了个完蛋。 严自得觉得这比严馥要关自己禁闭还严重,他一颗心上上下下,好难受。 过了一分钟,也许更长的时间,严自得终于看见许思琴抬头,她笑盈盈。 “我们刚刚找网上大师算了下,你取的名字还挺好,有八十分,比他爸取的还要多十分呢。” 严自得愣住,他看向安有,这会儿他脸上的眼泪早就风干,但眼睛依旧明亮。 许思琴伸手推了下安有,安有朝前迈步,昂着脑袋,跟小孔雀似的:“我原谅你了。” 严自得眨了下眼,又不自觉将视线偏向严自乐。 他皱起脸: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严自乐显然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脸上也罕见出现了茫然。 “自得哥哥你过来。”安有在许思琴面前很有礼貌,第一次叫他哥哥。 严自得跟着他过去,他们躲在房间的一个角落。安有努力绷紧着脸,企图装出些大人的模样,严自得看他这样又忍不住想笑。 “不准笑。”安有瞪他,做完又要严自得挡在自己面前,好阻隔许思琴看自己的视线,他并不是很想在妈妈面前表现出很坏的模样,讲不定妈妈看见又要教训他几句。妈妈现在生病了,他不能太让她忧心。 严自得压住嘴角,也摆出一派严肃神情,他就事论事:“你说。” 安有清清嗓:“我妈妈说你那么叫我还挺好听的,以后你想这么叫就这么叫。” “啊。”严自得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还真能给别人套上一个新名。 他多少有点不安,话语又打转着从嘴巴里跑出:“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么说你是我的不对,你不喜欢我也不会去……” “我还挺喜欢的。”安有道,他嘴嘟起来,很是天真的模样,“妈妈说这像火车呜呜叫的声音,我也觉得很搞笑。” 说着他又自娱自乐表演一段火车进隧道。 严自得这下终于后知后觉,眼前这小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白甜。 他很担忧,问他:“安有,你真的还好吗?” 安有仰起脸,很奇怪看他:“很好啊,你干什么。” “我只是觉得妈妈说的很对,再说了,我现在已经没有讨厌你了,就只有刚刚才讨厌你一分钟。”他将喜恶分得干干净净,用一块扔一块,从来不在生活里留痕。 这么看来严自得完全做不到他这点,他生活里处处遍布着情绪的刻痕。好比就安有上一句说的讨厌他就能找出之前的刻痕。 严自得道:“不对,你见我第一眼也在讨厌我。” 对于情绪严自得向来感知敏感,正如他第一眼就知道严自乐讨厌他那样,他十分确定安有对他的第一感觉也是不满。 “不对,才不是这样的。”安有皱眉纠正他,他看向严自得的眼睛,毫无杂质,十足澄澈。 他告诉严自得,很认真说:“当时你看我的表情很臭。是因为你先不喜欢我,所以我才假装不喜欢你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我的小狗 安有从此拥有了个火车呜呜呜的小名, 刚开始他表达喜欢时还有点扭捏,但到后面,率真的天性像瓷器摔碎时的响声, 严自得怎么避都来不及。 严自得想,安有的确说的是真心话。 他说是假装不喜欢自己, 实际上就是好喜欢自己。自从得到严自得的认错后, 安有就跟个应声虫似的时时刻刻要跟在严自得身边。 严自得有想过撵他走,他认为安有聒噪, 难缠,说话也幼稚得可笑,总喜欢让自己念叠词, 严自得起初勉为其难照做过,将此当做自己请罪的证明,好比叫弟弟, 叫有有,又被安有强迫着说无无,每一声都细得跟猫叫一样。 也许真是猫叫, 要不然为什么他叫一声,大家都要笑作一团?那个死装哥严自乐也笑成小猪, 严自得曾经板着脸说他笑声像肥鹅。但后面他反叛意识上来,说什么都不肯叫。 安有为此很是伤心, 特地在课上和严自得咬耳朵。 安有说:“严自得, 你就不能再叫叫我?” 自从上次斗殴事件发生后,老师就特地给他们调换了位子,三人不再零散着坐,这回乖乖放在一排,而严自乐坐中间。 严自得两耳不闻, 握着笔不知道在本子上涂涂写写些什么。 安有又叫,这回声音大了点:“严自得,我跟你说话呢。” 老师听见些动静,但很聪明没有回头看。要知道小孩之间的战争不是成年人可以参与和审判的。 严自得照旧不理。安有就是这点最不好,黏人,并且黏得有点过头,不仅黏人,还充满坏脾性。有时严自得觉得他们俩就像蛐蛐罐里的蛐蛐,一见面就得争个有我无你,而身旁的大人(包括严自乐)就跟蛐蛐场外的看客那样下注。 孟岱很义气地压严自得,并私下培训过他几堂怎么反制的方法,说自己家要两岁的孟一二就这种脾性,你冷落他几秒就行。 严自得认真地问:“几秒?是86400秒吗?” 孟岱嘿嘿一挠头:“那也没有,也就三四秒,他一哭我就得给他摇奶粉去了。” 严自乐很不讲义气地压安有。每回这俩又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理由开始吵架时,他都会很礼貌拦住所有试图劝架的大人,又摆着很懂得他们的大人姿态告诉真正的大人: “他们只是在闹着玩而已。” 现在也属于闹着玩的部分。严自乐照旧端坐他们之间,连本子都不挪一分,继续专注看全息屏上的内容。 安有急得抓耳挠腮,也不管是不是在课上,直接越过严自乐去抓严自得。 严自得被他扭走了笔,纸上笔画一下就歪掉,他表情立马变臭。 “你要干嘛?”严自得这下看起来真有点生气。 老师转过了头,安有手臂横过严自乐身前,严自得皱臭一张脸,而严自乐依旧端正。 老师清清嗓,很没有威慑力地说:“课堂上不能这样。” 但这并不是真正的课堂,更何况这里三个小孩背景有两个他惹不起,还有一个纯粹性格太响,像啪啪圈拍一下就卷住手腕,老师还算年轻有为,不想被他卷住。 “老师对不起,”安有说得很大声,也做出可怜的姿态,大眼睛,摇摇手,又瘪瘪嘴,“我找严自得有点事情,我们先暂停一下好不好?” 安有说完,就圈住严自得的手作势要出去。老师露出点无奈的神情,严自乐这下终于放松了肢体,泄出一副我早知道是这样的姿态。 严自得并不想跟安有闹,这太白痴,太幼稚。他本来就不是这样性格的人,他不喜欢很吵的东西,好比夜间的洒水车、机器运作的嗡嗡声,还有总是叽里呱啦的安有。 但他还是跟着安有出去了,一方面是因为安有这混蛋力气真够大,还有一方面是他不想被老师盯住,之前他总是因为上课涂涂写写别的和成绩不够严自乐那么好而被盯。这应该算一种变相的重视,但严自得总感觉到压力,他想他不需要这些东西,正如他不是很需要妈妈的鼓励那样。 这回是严自得在角落站定,他高安有半个头,看起来又是一个五厘米。严自得觉得严自乐、他,还有安有,好像一个等差数列。 安有声音很脆地砸向严自得,他问:“你为什么不听我说话了?” 严自得扯嘴角:“我又不是你的狗。” 安有点点脑袋,觉得这话说得很有道理,严自得是个人,是他哥哥,肯定和他的小狗不一样。他家的小狗是捡来的一只串串狗,爸爸给他赐名就叫做串串,串串很听话,安有叫它干什么都摇着尾巴汪汪叫。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名字?”安有又问。 严自得是他来到这个很大很大的家里最亲近的人,虽然他看见自己时的第一眼不够友善,但误会解开后安有觉得严自得还是一个跟自己一样好的好孩子。 严自得反问:“为什么要叫你?” “因为很好玩。”安有很响地答话,“你说叠词时候很…可爱。” 安有悄悄把搞笑替换了一下。严自得看起来是自己的B面,妈妈私底下告诉过自己自得哥哥可能不是很会说真心话,所以有时候话说得不够好听,妈妈让自己要学会将严自得的语言翻转。 这点安有其实做得不够好,很多时候他都会因为严自得说话很烂而生气,他气得很大声,很显眼,很希望严自得能够率先反省。可惜这样的次数很少,概率也很小,往往以他们冷战个几天再结束。 但时间很宝贵,安有在许思琴生病的那一刻起就理解了时间的意义,所以他试图找出很多严自得让自己开心的点,来熄灭自己的火气。严自得说叠词就是其中之一。 他说叠词时候很有意思,两个一模一样的字都被他读成绞着腿的瘸子,跌跌撞撞从他嘴巴里面跑出来。安有觉得好搞笑,于是总缠着他念,念自己新名字时候最好玩,一个扑克脸的严自得还会扮火车,安有有时候光想到这点,就逗得乐不可支。 “可爱你个头。”严自得毫不客气。 他不仅不是爱热闹的性格,更不是爱被夸奖可爱的性格。现在的他更希望获得的夸奖是足够聪明,有力量。可惜这些他都没有。严自得认为,这全都怪严自乐和安有,他们的存在剥夺了他拥有这些赞美的条件,他嫉恨他们。 严自得又问:“你为什么不找严自乐玩?为什么非得找我玩?” 安有如实回答:“因为感觉自乐哥哥很凶。” 安有总感觉严自乐像长辈,他看见他的时候总有点怵,于是每次都跟努力找严自得说话来驱散这种感觉。 这点他们倒是达成一致,严自得挑了挑眉,哼了一声,勉强算作应答。 安有继续说:“你就看起来好很多,虽然之前你表现性格很差,但接触久了感觉你还是一个好人。” 停停停,话怎么又拐到这里来,严自得不喜欢这种夸奖,他恶劣打断安有:“但我觉得你很吵,很烦,能不能不要总是打扰我?也不要总是黏住我,我和你又不是亲兄弟。” 再说了,他和严自乐都是板上钉钉的亲兄弟,也没有很黏糊,相反像是磁极的两边,一靠近就得相斥。 安有觉得自己心里有团火苗要欻欻蹿了,他赶紧想了下严自得叫自己新名字时像火车钻隧道呜呜的声音,火苗噗嗤一下便熄灭掉。 “你不要这么说。”安有说,“我只是想跟你做朋友而已,我们就不能做朋友吗?” 严自得呵呵两声:“不能。” 朋友什么的,严自得渴求过,但他想这个对象绝对不是安有,安有和他幻想中的朋友角色完全不一样。他太响亮,像炸雷,严自得认为自己有一双脆弱的耳朵。 安有看起来明显伤心,他幼稚地想要通过关系来维持住他在这个大大的房子里面唯一的人脉,于是思考几下后就仰起脸问:“那我们是什么?我想跟你玩。” 严自得沉吟几秒,嘻嘻一笑:“你是我的狗。”- 怎么无痛拥有一只狗? 答案很简单,你只需要拥有一张嘴,和一个傻白甜样式的小孩。 严自得很享受这种感觉,虽然他的狗总爱跟他顶嘴(十句里面回嘴九句),偶尔也会和他扭打作一团,但总体来说都是不错的。 严自得因为安有,难得从紧锣密鼓的日常里获得一些关于生活上的喘息。 他听安有说他的趣事,讲他们家里真正的那只狗。严自得那时会坏心眼的确认:“那你和你家串串谁是好狗?” 安有认真思考,紧接着说:“你才是狗。” 这时严自得就会学安有扮出伤心表情,说:“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 安有的面庞于是便耷拉下去,他哼哼两声,才不正面回应。心里倒是很后悔自己那时答应得怎么那么草率。他没有觉得当狗不好,相反他认为成为小狗好幸福,他家串串连学都不用上,琴也不用练,就这么撅着屁股睡在窝里一整天。 只是严自得很多时候都太过恶劣,安有心里的火苗蹿了好多次,想了十来次严自得说无无时的声音。 那个时候安有就告诉自己,他从来没有对着严自得叫过汪汪,由此论证,他才不是狗。但相反严自得对自己叫过很多声呜呜,狗也会发出呜呜的叫声,由此可得,严自得才是真正的狗。 这么一想他心里便轻盈了,又能乐呵呵地跟严自得说话。 严自乐在旁边看着他们,每时每刻都觉得自己的弟弟们是群蠢蛋。但这些话他从来都不说,倒不是他认为语言会伤人,纯粹是他怕惹麻烦。说了的话那个叫安有的大概率会哭,眼泪会招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严自乐不喜欢麻烦,更讨厌麻烦缠在自己身上。 而那个叫严自得的,严自乐至今理不好自己对于这个所谓双胞胎弟弟的情绪。很多时候他讨厌他,在严馥面前他讨厌得小心翼翼,在严自得面前也讨厌得不够坦率,他被自己的情绪挤得好窄,只有通过成绩、荣誉,这些从妈妈口中变成可爱话语的东西来努力将自己扩宽。 但有些时候严自乐也羡慕,艳羡更是不能说的情绪,他不懂好友的滋味,只知道自己该如何利用身上的价值来交换对方的价值。 可惜安有没有这样的价值,严自得也没有。于是严自乐知道,自己不会和他们成为朋友—— 作者有话说:奇怪三人团。 第68章 一吨眼泪 安有的话总是很多。 严自得是这么告诉常小秀的。他说安有有时候说话很像你, 我们看起来有着一样的脑电波,两个脑袋抵在一起触角肯定能相连。 但是—— 严自得那会儿打了一个响亮的转折,他告诉常小秀。 “他的话实在太多了, 我的耳朵总是好痛。” 安有说关于他生活的一切,轻快的, 忧愁的, 哪怕是尴尬的情绪他都不羞于向严自得诉说,像是这些话吐出来了, 情绪也会跟着埋藏。 安有会说安朔,说他总在做实验,很多时候自己一天都不能和爸爸打几次照面。 又讲爸爸在妈妈没有生病之前特别爱听自己说话, 就像现在的严自得那样。严自得那时撇了撇嘴,看着安有有些遗憾的表情,难得没有反驳。 安有也有问过严自得的爸爸, 可惜严自得跟他一样,对自己的父亲一无所知。只知道自己没有跟着爸爸姓,据说他爸爸只是一个入赘的小喽啰, 他推测,严馥是一个不需要爱情的妈妈。 安有也说到许思琴, 人类在诉说到关于妈妈时的情感总是复杂的。安有也是这样。 他说许思琴是个顶好的小提琴家,人们会把这个叫做艺术。可惜自己对于艺术总是缺乏天赋, 听妈妈拉琴时总是昏昏欲睡。 严自得听到这里时打了个喷嚏, 很清脆,安有被迫中断话语,看着他露出点无语的表情。 严自得摸摸鼻子,照旧不客气:“你的确不懂艺术,好比刚刚我的喷嚏就是一种语言的艺术。” 安有瞪他, 更是不客气说严自得其实你是个神经病。 严自得嘻嘻笑,坐歪了身体继续听安有絮絮叨叨。 许思琴在安有的描述下多了很多切割面,在安有没有说之前,严自得觉得许思琴就是故事书里最正面的那种母亲。她体贴柔情,理解孩子,温柔地引导并包容自己小孩的一切。 在安有诉说之后,许思琴便多了许多类似于严馥的特质,他们一样对于自己的小孩有着近乎刻薄的要求。严馥需要严自乐和严自得足够优秀,足够完美,能够成为严家的接班人,而许思琴要求安有要足够耐痛,足够勇敢,足够有力量面对所有的挫败和分离。 在她病前,她常常逼着安有去练琴,这是安有最不喜欢的事情之一。他的手指练得总是很痛,在小的时候,为了逃避练琴他还故意拿琴弦划破手指,许思琴这个时候会吹吹他手指,擦掉血珠,摸摸他脑袋说先休息一下,又盯住他眼睛告诉他,你不能用这种方式逃避痛苦。 安有似懂非懂,哭着脸说对不起。许思琴没有回复没关系。 在许思琴生病后,对于安有练琴的态度更是变得不好捉摸。有时候她变得额外严厉,每当这个时候,安有的手指哪怕流血也得继续练习。有时候她又像换了个人,抱着安有流眼泪,说妈妈对不起你,安有这时候就会抱住妈妈,伸出手帮她擦掉眼泪,然后说一句没关系。 在那时候,安有认为人类的眼泪组成成分应该是雪粒子,因为妈妈的泪水冰得他手指发僵。 严自得在听到这里时有坐直身体,他不擅长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掌去抓安有的手指。他摸摸安有长满茧的手指,依次从食指到小指,最后到拇指内侧,严自得说:“摸起来你很用功。” 安有大笑,说:“我当然很用功,我可不光只是聪明好吗!” 但很用功的安有最终没有获得许思琴的夸奖,在严自得十一岁,安有十岁时,她还是死于基因病并发的器官衰竭,死在一个冬天,是安有四季里面最喜欢的下雪天。 许思琴的葬礼办在她的故乡,一座北方城市,严自得在地理书上学过,这座城市在冬季时会拥有漫长的黑夜。 但严自得没有去到她的葬礼,距离太过遥远,他和严自乐被严馥勒令留在家里,葬礼由严馥代为参加。他们看起来有更为重要的学业和所谓人际的聚会。 那几天严自得总是睡不着,心跳在那段日子里变得很吵,他想可能是因为安有不在身边的原因,没有更大的声音来压下自己的心跳声。 他没有安有的联系方式,也不好在夜晚打扰常小秀,他给婆婆说的从来都是生活的琐事,但关于很多忧愁他总会沉默。严馥曾经告诉过他,眼泪是最懦弱的东西,严自得认为向常小秀倾吐她不能开解的心事也是。 严自乐相比之下就显得平静许多。严自得在安有没有在的日子里沉默,沉默着思考死亡,又沉默着观察严自乐。 严自乐依旧保持着近乎刻板的作息,课业、社交,一切如往常一样完美,似乎他并不认为生活有什么不同,不觉得身边认识的人逝去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像是严自乐才是真正的AI,他无法理解哀愁的含义。 安有回来时是五天后,天上的雪飘了一轮又一轮,却又在他回来当天故意停掉。雪化了,地面敞出一张青石色的脸,面庞湿湿的,严自得站在暖室的窗前,看见安有套着厚棉袄,拖着脚步,一个人,一步步走来。 小鸭一样,走在没有雪地的路上也照样歪扭。 严自得没等住,自己率先出了门,严自乐帮着他将大门抵开,没有关,任由冷风嗖嗖刮进室内。老师在讲台边跺了两下脚,却是伸出手帮着严自乐撑门。 “老师挡在前面就行,”老师说,“自乐你进去等他们吧,小心吹感冒。” 严自乐点点头,脚步回撤几步,但又停止不动。他这次失了点礼仪,站得不够标准,从老师身后探点身,眼睛看向不远处两个人。 严自得小跑向安有,到快到安有身边时,他又放慢脚步,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安有倒是先叫:“自得哥哥。” 这是许思琴在他身边时安有会叫的称呼,更多时候,安有都是没大没小直呼严自得大名。 严自得很少见到这样柔顺的安有,他心里却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像心脏变成黄桃罐子,闷闷的,桃子一戳就烂。 他伸出手搀住安有,很努力找着轻松的话题。 “你怎么走路变成鸭子,有一点搞笑。”严自得说。 安有一板一眼回答:“因为守灵时我跪了很久,腿有点痛。” “……” 糟糕,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严自得紧急闭嘴,他头一次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艺术可真够烂,在这时候,他很希望严自乐在。 沉默着走了几步后,严自得又鼓起勇气说:“这几天你落下了一些课,老师说之后课后你可以找他补。” 安有嗯嗯,垂着眼睛,又变得无言。严自得受不了安静的安有,他有些可悲地发现自己开始无法忍受沉默。 他还在绞尽脑汁去想话,恰时手臂隔着棉服被安有捏了下,严自得偏过头。 安有没有看他,很慢很慢地说:“严自得,我之后不能跟你们一起上课了。我爸爸准备搬回我们之前的房子,我今天过来是取东西的。” “啊。” 严自得没有料到自己也要经历一场离别,他的脚莫名地也开始失去力气。他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在这种时刻最习惯的竟然是沉默。 最后还是安有在说,语言絮絮的,又像是下了一场雪。 他说:“妈妈离开的时候病房外边下了很小的雪,我从小就很喜欢下雪天来着,可惜雪太小了,妈妈没有看见,也再也不会和我一起在雪地里面堆雪人。” “但妈妈家乡的雪很大,也很厚,能没过我整个小腿呢。”安有说着抬了下他的腿,想让严自得看看那里的雪究竟有多厚。 严自得很夸张地附和:“那看起来是真的很厚了。” 安有这才露出一点笑,“雪真的很大,雪花也真的很冷,落在手上就跟妈妈的眼泪一样。妈妈在她最后的小房间里睡得很好,我们给她垫了很厚很温暖的棉绒,我还给她放了几朵干花,本来有一枝想要别在她脑袋上的,但我力气没有控制好……” “花…花碎掉了。” 安有走不动了,说不下了,眼泪好突兀泄闸,很重很重砸在严自得的手背上。严自得在安有的眼泪中理解到了他那一句妈妈的眼泪跟雪一样冷,他试图抹去安有眼泪的指腹也感受到的是寒冷。 他想帮安有抹掉眼泪,却不知怎么越抹越多。安有哭得很安静,不再像以前那么响亮。 严自得有一张吐不出漂亮话的嘴巴,到这个时候,翻来覆去的也只有几句。 “不要哭了。” 没有用处。安有依旧在掉眼泪。 “不要难过。” 更没有作用。安有难受得太显眼,太用力,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眼泪哭干。 语言变得好苍白。严自得十分无措,最后放弃帮安有抹去眼泪,而是伸出手将他抱在怀里,学着常小秀的方式轻拍着他的后背。 严自得学火车叫:“无无,无无。” 安有从哭泣中抽空笑了一下,眼泪全糊在严自得黑色的外套上,他有些不好意思,抬起头想跟严自得说对不起时眼泪又掉下来。 他看见天空此时又开始飘雪,好轻盈,而他和严自得的头顶上多出了一把伞。撑伞的是严自乐。 而在不远处,老师正攥着三条毛茸茸的围巾朝他们飞速跑来- 因为哭得太多,体力耗尽,安有最后还是在严家留宿一夜。 下午严自得和严自乐帮着他把东西收拾好,晚上他就穿着管家爷爷给他买的新衣服来到严自得的房间。 本来管家爷爷有给他准备好客房,但安有却说什么都不乐意,很是可怜地圈住严自得的手,说我不想一个人睡。 严自乐抬起双手,他帮安有直白地翻译:“他想跟严自得睡。” 安有贴在严自得身后哼哧哼哧点头。 严自得还没跟同龄人睡过,难免有些不自在,但顾及到安有的心情,还是点头答应。 严自得洗完澡上床前就看见这样一副画面:安有蜷在角落,脸埋在他的枕头上,肩膀细细地颤抖着。 依旧在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哭。 严自得或多或少有些无奈,像是生活蛮横丢给他一个难题,他得长到两米才能跨过去。可是他现在才一米五,还差五十厘米的距离翻越。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床榻陷下去一些。安有感受到动静,他抬起头,眼泪晕染成片,枕巾上烙下眼泪片片的痕迹。 安有有在很努力止住哭,他瓮声瓮气:“对不起自得哥哥,我没有想要哭的。” 只是刚刚他洗澡时发现裤兜里还有几片干花花瓣,他又想起许思琴,觉得自己好笨,怎么连一件小事都做不好。 许思琴还在的时候就常教导他男子汉大丈夫,眼泪不要轻易流,不要总是让别人觉得自己可怜。很可惜,安有又没有做到,他也在心里对天上的妈妈说了一声对不起。 严自得嘴笨地回复:“没有关系,可以哭。” 安有点点头,又摇摇头,突然问,“我哭很凶的话这里也不会发洪水的对吧。” 严自得不知道话题怎么跳转到这里来,他先是回复不会,紧接着才想起之前有一次安有哭的时候严自乐用这句话来恐吓过他。 严自得说:“不会的,这些跟你没有关系。” 以前安有哭得很响,是一种撒泼、撒娇式的哭法,声音很大,期冀所有人都看向他,安慰他,严自得想这倒有可能哭发泥石流。但现在安有哭得很是安静,世界上不会有任何一处事物被他惊动。 得到严自得的承诺,安有才彻底放下心来。他伸手把眼泪擦去,用力吸了吸鼻子,紧接着坐直身体,将厚厚的被子铺开,最后他拍了拍左边,示意严自得躺下。 严自得十分僵硬地躺进被窝,右手边暖融融的,像小动物的气息。 安有缓慢地拱过来,在黑暗里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严自得闭着眼睛,想装作没有听见,但显然安有不给他这个机会。 安有小小地出声:“自得哥哥。” 严自得从鼻腔中发出一个嗯。 这是有礼貌的安有,许思琴在身边时的安有。严自得眼睫颤动了几下,他突然觉得许思琴的灵魂此时是不是在周围漂浮。许思琴无处不在。 严自得又开始思考起死亡和灵魂。他睁开眼,眼珠溜溜转了一圈,可惜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安有这时候又说,他贴近了些,温度像绒毛亲密地贴住严自得的皮肤。 “你可以抱着我睡觉吗?”安有蹭蹭严自得,“我感觉有一点冷。” 严自得偏过头沉沉地看他,安有在黑夜里眼睛照旧明亮,也许也有泪光的功劳。 他分不清安有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不知道安有到底是需要温度还是需要拥抱。安有之前很少有这么迂回的时候。 “算了。”严自得叹气,索性不区分,他翻过身,将手臂张开一些,安有小鱼一样扑进他的怀里。 严自得伸手压住他脑袋,告诫他不要乱动,说如果乱动让我睡不好觉的话你就给我等着。 安有点脑袋,小心翼翼地上下摆动。但严自得的下巴还是被他头发挠得好痒,他拿下巴压了压安有。 “不要再动。”严自得说。 安有这回真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好慢好轻。 严自得又感觉自己的心变得软软的。他开始怀疑自己怀抱里的其实是一具玩偶,一只叫他往西就要先往东后再往西的白痴小狗。 黑夜里安有不知为何又流下眼泪,空间里响起细微的啜泣,严自得很抱歉自己在这个时候又变成哑巴。 他拍拍安有,一下又一下。 安有哼哼几声:“对不起,把你的枕头和你的衣服又弄湿掉了。” 严自得这回没有说没关系,他回了一个嗯,不是责怪的意思。他知道安有也不需要他的没关系,哪怕他说不要哭,安有的眼泪也会照旧流。 他不是严自乐,没有一键止住安有流眼泪的方法。也不是许思琴,没有立场教育他眼泪是懦弱、软弱的象征。他只是一个和安有有着同样脆弱的心的小孩,只不过他稍微能够控制自己眼睛,有一颗更容易感到耻感的心。 安有翘起手指去揪严自得衣角,问他:“我后面走了你会想我吗?” 严自得想了想,在不该诚实的时候诚实:“不知道。” 安有又问:“那你觉得我是一个好宝宝吗?” 这回严自得给出了肯定答案:“当然——” 末了还补充一句,“除了爱哭,但能流眼泪也是很好的。” “那你觉得我勇敢吗?”安有道,“妈妈总让我别哭,可是我一直哭。妈妈走了,我听她的话没有很想念她,我接受她的离开,但我的心就是好痛。” “勇敢的。” 严自得想,这要是换作自己,完全没有这样的力气去面对。他想到常小秀,常小秀近来身体也变得不好,外婆老了,她会死掉,严自得也会像安有一样直面死亡。 只是他和婆婆之间隔了道名为妈妈的帘子,而安有面前一无所有。 严自得无法接受离别,所以他才不要和常小秀谈起这些。他要将自己塞去时钟的背面,不要被时间找到。 “谢谢你,你也是。” 严自得没有告诉安有,他才不是。 安有抽抽鼻子,这会儿眼泪终于止住一些,他换了个话去问:“那我们是好朋友吗?” 严自得这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安有觉得自己又想哭了。 但其实严自得刚刚只是在校对自己对于朋友的定义,之前他认为和自己性格相仿的是朋友,他总觉得安有吵闹,和安静不符合,因此不算自己理想的朋友。 但现在他又觉得性格相反可能才最合适做朋友,再说了安有在某些时刻拥有和自己同频率的脑电波。严自得想,他们可以拥抱,可以见证眼泪,已经抵达朋友的标准。 所以安有自然算作自己的朋友,只是好朋友严自得不知道是不是,但安有一定是他的特殊朋友。 他点点头:“是。” 安有于是又笑了,他眨眨眼,埋头让眼泪润进枕巾,他声音闷闷地传来。 “哥哥,我想我能理解为什么妈妈在生病后有时会十分严厉地叫我练琴了。” “为什么?” 安有说:“因为她想让我很用力地记住她,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严自得不解地看向他。 安有抬起头,又将眼泪埋进严自得的睡衣里,待到眼泪全都吸收后他才说:“我把眼泪印在这里,也希望你不要忘记我。” 严自得做不出确切的许诺。安有也没有强求,他知道期待只是期待,就像期待妈妈不要死掉那样,期望是一个概率,是有大概率落空的。 但对于自己是有能力把握的,所以第二天早起离开时,安有选择带走那只有着严自得味道和自己眼泪的枕头。他把这个作为纪念物。 安朔握着他的手,后面小车堆满了他们全部的用具,里面有严自得的枕头,许思琴的提琴,还有安朔数不胜数的实验工具。安有朝他们挥手,他告别。 “拜拜,我们下次见。” 严自得站在严馥身边,很用力踩住自己的影子,担心它要跑去安有那边。 他跟着摆手,说:“再见。” 安朔牵着安有离开,两个人背影在地上拖得长长,安有没有回头。严自得在这时后知后觉想起许思琴常教导安有的勇敢。 他想:至少在面对分别时,安有做得很好—— 作者有话说:一些callback,某无就这么需要一个枕头,需要枕着眼泪,和严自得的气味入睡。 第69章 我的梦想 那么, 自己会不会也有这样勇敢的特质呢?严自得认为自己并没有。 在安有离开后的前一段日子里,老师也提到过关于思念的话题。 当时老师以一种很怀念的神情说感觉我们小教室都安静很多,问严自乐和严自得, 你们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 严自乐很客观:“嗯,这叫产生了对比。” 仅此而已。严自乐说完又继续低头写他奥数, 数字变成毛毛虫将他大脑缠绕, 他想就算安有在的时候,自己的数学题做得依旧很好。 但严自得既不客观, 更不主观,他耸耸肩:“才没有。” 现在的教室和安有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除了他和严自乐又分散坐开, 周围的设备完全如昨。 老师说的安静也不过是少了点噪音的来源。严自得坐着摇椅子,椅脚摩擦地板发出吱呀吱呀声音。 “现在不安静了。”严自得翘着腿,“这和之前一样。” 没有区别, 没有改变。严自得必须要极快地适应这一切,而最好的方法就是将安有存在的日子摘去。 可惜洗涤记忆是女巫的工作,严自得没有人脉, 更没有这样的实力。 他依旧会在很多时刻想起安有,这样的时刻就像生活中悬浮的泡泡, 严自得一不留神就会撞碎一颗。 看见下雪会想起安有,严自得想他鸭子样的走路, 嘴角却浮不起笑, 有一种奇特的溺水感。 听到风吹的呜呜声也会想起安有,但这时候严自得往往会紧闭嘴巴,竭力不让关于无无的存在灌进自己口腔。 最常让他想起安有的还是那件印了那个谁眼泪的睡衣。严自得每回穿起它,耳边就会响起烦人精那一句希望你不要忘记我。 严自得好想忘记,想念是心脏上长了株狗尾巴草, 麻麻的,痒痒的,严自得讨厌这种感觉。 可惜他面对想念没有勇气,丢掉想念更没有勇气。哪怕过了四五年,他个子长了又长,睡衣变得好小,但他依旧没有扔掉。严自得洗了又洗,将这件早已没有眼泪滋味的睡衣放在衣柜最底下。 这几年间他和严自乐去了离家最近的公办学校上学,严馥最初的目的是想让他们接触更多的同龄人,结交更多的朋友。 但可惜在这一点上严自乐和严自得都做的不够好。 严自得在学校里只交到一个朋友,朋友名叫应川,别名小胖,初见面时小胖人如其名,身体肥肥矮矮,笑起来眼睛变成月牙。很白痴的笑容,严自得会想起那列“无无”的火车。 小胖是暴发户家的小孩,市中心那家最大的零食店就是他家的。可惜他先天心脏不好,身体太差,每回去自家零食店淘来淘去也就那几样合适自己吃的。应川无法接受,只要一想到这件事就十分愤慨,他手指上天,中气十足: “去你的老天爷!” 严自得早就戴好耳机,他摇摇脑袋,躲在小胖的声音背面跟着诋毁。 “去你的老天爷。” 上学这段时间应川也逐渐瘦了下去,倒不是因为学习太刻苦,纯粹是体质太差,再加上抽条,迅猛地在时间不注意间瘦成闪电模样。有时候看着现在的小胖,严自得都恍惚时间怎么能有这么大魔法。 既然魔力这么强,为什么就不能帮自己摘取一下记忆?严自得百思不得其解。 严自乐在交友方面做得更是差劲。严自得曾认真在自己日记里面怀疑过严自乐其实是个混入人类社会的机器人。 与跟长辈周旋时的自如冷静不同的是,严自乐在和同龄人社交里往往表现得有点笨拙。他不轻易示好,但又常常要笑,只是这笑太表面,又笑得太刻意。严自乐似乎不懂得,有时候过分的礼仪在社交中也是一种拒绝。 应川第一次跟他俩打招呼时就果断选择了表情更臭的严自得。据他本人所述,笑脸是不是假君子还需要提防,但是臭脸绝对是真小人。严自乐就是这种笑脸,应川总觉得他比老师还老师,失了点真实。而真小人严自得听了这段话后毫不犹豫揍了他一个爆栗。 假君子严自乐倒对此无动于衷。他并不是很在乎无关紧要的人评价。他的生活有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评价体系,他要做得礼貌,办得完美,至于看客怎么想他才不在乎。只要是对于他来说没有交换价值的,他都不屑于与他们维持关系。 要知道,时间就是金钱。严自乐需要等价的交换,需要生活全部变成可解的数学题。他想自己和严自得才不一样。 但收买同学也是获得妈妈肯定的一环。一个人无论做得再怎么好都可能招致负面评价,但投其所好就不会。 于是在进入新班级的第一个周五,严自乐就购买了一堆零食和玩具进入教室。他拜托ABC叔叔帮他分发下去,在经过严自得时他顿了下。 严自得很无语看他,小声问:“严自乐你是有神经病吗?” 前排女生扭过头,举着自己刚刚收到的玩偶盲盒特别兴奋道:“严自乐,谢谢你!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款玩偶的?” 严自乐彬彬有礼,又露出那副机器人的笑:“上次我们加了社交软件,在你动态里看见过。” 严自得:“……” 装死得了。分明是严自乐哄骗孟一二这个小屁孩,说同学们要过生日了但哥哥学习压力好重,你能不能帮哥哥看看他们动态里有说希望什么礼物吗? 也就孟一二这个刚上小学的呆瓜相信,一点报酬都没要,睁着圆圆眼睛拿着铅笔手写了一堆人名和对应的礼物。 最后还是严自得看不下去,从严自乐房间里偷来一个汽车机械人送给他。严自乐对此睁眼闭眼,但严自乐更乐意理解为他在心虚。嘻嘻。 “让一下。” 严自得起身,这些年他长得已经和严自乐要差不多高,有时为了显得比严自乐高几毫米,他还会特地梳起头发。 只是露出额头的感觉像裸奔,严自得头发立不了多久就要被他强行压下。 “等等。”严自乐拦住他,笑容丝毫不减。 严自得狐疑。 怎么这笑越来越坏?严自得想起小时候严自乐告诉自己以后要和他一起上课时的表情,现在的严自乐和七岁时有着如出一辙的恶趣味。 他将礼盒拿出:“自得弟弟,这是你的礼物。” 严自得拧起表情,他收下,掌心故意滑过严自乐的手腕,落下“啪”得一声。接着又是啪嗒一声,盒子落桌,严自得掀开,里面是一套严自乐做过的满分套卷。 严自乐:“弟弟,这是我给你的礼物,最近看你成绩下滑得太厉害,所以就整理了我的试卷给你,我都在上面有详细批注和过程。” 严自乐笑起来,眼睛也变成月牙形状。但严自得认为这对月牙太坏,严自乐有一双恶劣的眼睛。 他做了一个握拳动作,笑说: “加油哦,弟弟。”- 严自得讨厌严自乐。 真的,额外,非常,十分里面有九点五分讨厌,还有剩下的零点五是可怜。 随着他们年纪越长,严馥也将工作分担给他们的越来越多。主要还是严自乐来承受,他成绩更好,处理利益关系也更加如鱼得水,是天生的商人。 相比之下,严自得在后面完全是放飞自我。他在课堂上睡觉,成绩下来后很自由在中下游游泳。其他课外补习,他则是能翘的就翘,经常躲在房间里写诗。家族聚会也是随意参加,他专门套上大一码的西装,躲在严自乐身后吃甜点,这个时候他会好心吃掉所有草莓,严自乐不喜欢草莓。 当然也有好心过头的时刻,偶尔严自得会吃掉所有甜品。这时候他告诉严自乐要记得感谢自己。 严自乐冷着脸问他为什么。 严自得则露出更不屑的表情,指指严自乐贴身的西装。 “穿这么紧,不撑死你。” 严馥对严自得自我放纵的行为直接表达过不满,她有单独找过严自得谈话,没有问原因,率先批评了严自得所作所为。 严馥用了“可耻、丢脸”这几个词。 严自得站在墙边,手臂背在背后,贴着瓷砖,凉凉的,他用手肘感受着瓷砖的纹理。看起来夏天要到了,严自得突然好纳闷,自己怎么就困在这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四季。 “严自得!”严馥拍了一下桌子。 严自得这才抬起头。他看向严馥,妈妈没有因为愤怒红着脸,也没有表露出过多失望的表情,妈妈只是很疑惑,她无法理解严自得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是她不在乎缘由,严馥需要的是这次谈话后,从这扇门走出去的是一个崭新的严自得,一个像严自乐那样的严自得。 但严自得做不到。他不是由一次严馥的愤怒、质问组成的,他是由几千个日夜囚在枕头、笔尖上的失落、困惑组成的。 “你应该检讨你自己。你出生在严家,就得承担起对应的责任,而不是过家家一样对着自己人生撒气。” 妈妈这样在说。 严自得嗯嗯两声,他想起严自乐,作为哥哥,他是不是就这么白痴地将某种莫名其妙的责任套在自己肩膀,也这么愚蠢地对自己产生一些敌意。可是事实上自己也是个白痴,对于严馥口中那些虚无缥缈的概念一点也不感兴趣。 严自得不想成为接班人,如果真要接班,他宁愿去接常小秀的班。 他也不想变得优秀,他其实是玻璃下的一片纸,聚光灯打过来没过一会儿他就得燃烧殆尽。 严自得想自己只是想要小小的幸福,很可惜他现在一点都没有感受到。 “那这就是你的责任吗?”严自得很突兀问道。 严馥明显怔了一下,她看向自己的孩子。严自得跟自己最像的是那双眼睛,在严自得很小的时候,严馥抱着他,脸贴着脸,很亲密的模样。常小秀会说她在抱着小时候的自己。 但当时严馥不这么觉得,她戳戳严自得柔嫩的面庞,戳出一包口水,她笑着抹去,告诉妈妈:“我小时候才不这么流涎水呢!” “什么?” 严自得直视她:“就是你现在承受的这一切。掌管严家,成为妈妈,紧接着,不允许我们有一点偏误。” “当然。”严馥果断,她仰起下巴,“这就是我要承受的一切,我接受它。” 在严馥很小的时候,她就清楚自己要什么。权力、荣耀、成就,男人能拥有的,她也必须拥有。 她认为作为自己的小孩,严自得也该拥有这样的觉悟。但是很可惜,严自得性格散漫无序,与自己截然相反,他似乎在不断熵增地生活,严馥要抓不住他了。 “嗯嗯。”严自得颔首,低了下脑袋,下巴扣向自己,他做着和妈妈完全相反的动作。 “那我的责任是什么呢?” “和我们一样。” 我们。严自得知道,妈妈说的是她自己和严自乐。 “不是的,妈妈。”严自得很耐心去说,他将手臂贴紧墙壁,好让自己变得冰冰的,他想要冷静下来,“这不是我的责任,婆婆说过我的责任很简单,过得健康平安就好。” 严馥听后笑了几声,“如果你是普通人你可以这么想,但很遗憾,严自得,你当的是我的儿子。” “那严自乐不也是你的孩子吗?”严自得语速渐快,“妈妈,有一个严自乐还不够吗?他分明做到了你想要我们做的一切,为什么你就不能放过我?” 严自得很用力地喘了一口气,又是如影随形的溺水感,他想起安有长满茧的手指,想起严自乐常常亮到凌晨的房间,又想起他站在严自乐的身后,又像是踩在他的影子上,严自乐被他踩得好薄。他有些无法呼吸。 “你没有必要培养两个完全一样的小孩。哥哥已经做得很好了,你没有必要通过压力我去激励他。” “…不是这样的。” “那又是怎样的?”严自得好疑惑,“你需要的不就是一个可以接替你管理严家的人吗?严自乐做得还不够吗?为什么又非得培养我,你完全可以让他知道我不会跟他竞争,他只需要做好自己想做的,而我只是想——” 严自得一下顿住。严自乐想做的是什么?其实他不知道,而对于自己想要的,严自得至今也只是个宽泛的概念。 他想要健康幸福地生活。但这个愿望太小、太窄、太微弱,太不足以上到台面。于是严自得选择沉默。 “这是不一样的。”严馥说,她没有再多的时间和严自得理论,“我是在为你的人生负责。” “就这样吧。”严馥起身,冷着脸看他,“关你禁闭一个月,想清楚了再出来。” 第70章 咕嘎咕嘎 事实上, 严自得只关了七天,一个不足周的小周。 这是严自得发现严馥的第一个特质:妈妈擅长将话说的很重,却又总是在行动时轻上几分。但严自乐却有着与之相反的特质, 他是一个习惯于闷声做大事的小孩。可惜严自得在以后才意识到这一点。 十五岁时,在初中升高中的那个暑假, 他们的父亲回来过一次。那个男人有着苍白且温顺的面庞, 像风中摇曳的旗帜,绵软, 但又鲜艳。 那时严自得刚放学回家,就看见家里多了一个陌生男人,男人叫他名字, 严自得往后躲开,严自乐揪住他的书包带子告诉他,这是爸爸。 于是严自得明白, 这叫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徐知庸没有在家里停留很久,他待了三天便走,期间和严馥吵了大大小小的架, 严馥叫他赶快滚,但夜晚严自得又看见妈妈站在阳台上抽烟。火星像熔浆, 严自得觉得自己的心也被烫了下。 出禁闭那天严馥站在门前,只留给严自得一个背影, 严自得本以为妈妈会问的是你想清楚没有, 但那时严馥问的是: “严自得,你是不是在恨我?” 严自得没有回答。 恨是爱的背面,严自得在当时想的是对不起,他意识到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爱妈妈,所以谈不上恨。他对严馥不再拥有期待, 只要没有了期待,便不再会有伤害。 严馥后面还说,依旧是之前的那套说辞,又提到责任,说到公平,讲到虎视眈眈的旁系,告诫严自得无论如何都得自立自强。 严自得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做不到,但现在,他发现妈妈好像也有做不到的时刻。 徐知庸在家三天,也就对严自得努力亲近了三天,像是要弥补之前十五年的所有。 开头徐知庸对严自得说好久不见,严自得很冷淡回我们就没见过。严自乐敲了敲他手腕,但严自得置之不理。 徐知庸对严自得的冷淡也同样无视。他看着严自得,严自得却觉得他只是在看向自己。他说严自得完全是自己的翻版,是上帝给他的礼物,他们有着一样的才华,只有我们才最理解彼此。 神棍一样。 为此严自得躲了他了三天。第一天他逃去孟岱新开的酒吧,抓住孟一二帮他乱写作业,气得孟岱大叫少爷你别再来嚯嚯我家小孩。 第二天他跟着应川去到最远的网吧,在那里他见到一个粉头发的非主流,报警说这里有未成年上网,吓得小胖抓着自己狂奔,被迫浪费了一整袋零食大礼包。 最后一天他倒没有任何想去的地方,索性就在屋外池塘的草坪边席地而坐,青蛙咕嘎咕嘎大喊,像要急急变成王子,时间流走了,青蛙还是青蛙。严自得突然就觉得好疲惫。 他顺势倒下,草地特有的芳香扑进鼻腔,他隐约感到土地在震动,紧接着,他听到不远处有人在喊。 “严自得。” 是严自乐。 严自得拿出课本遮住面庞:“已死,有事烧纸。” 严自乐啧一声,抬脚踢了一下严自得,说:“爸在找你。” 严自得有气无力:“告诉他我死了。” “死什么死。”严自乐也跟着坐下,他习惯性地离他几个空位。作为兄弟,他们却总是在扮演不熟悉的陌生人。 “我给他说的是你被老师留堂了。” 严自得掀开课本,斜他一眼,不用猜这就是严自乐的恶意抹黑。于是毫不客气回话:“你真不是个好东西。” 严自乐笑:“彼此彼此。” 青蛙继续:“咕嘎咕嘎。” 严自得哼:“呵呵呵呵。” 他们之间其实少有这么独处的时刻,严自乐事情总是太多,学业刚忙完就得去帮妈妈分发下来的工作,而严自得也早就失了和严自乐较劲的心思,他们各自囤在自己的地盘,也算实打实和平过好一阵。 云滚了几圈,严自乐依旧没走,严自得躺不住了,坐起来问他:“你怎么还不走?” 严自乐沉默好一会儿才说:“等下吧。” 风呼呼打在脸上,严自得完全理解严自乐所有的未尽之意。 “以前他也这么神经?”严自得开口问。 严自乐知道他说的是徐知庸,他摇了摇头:“没有。” 与之相反的是,徐知庸很少和自己说话,像是他一眼就洞穿严自乐没有艺术的天赋,因此他没必要和严自乐说话。严自乐有时期期艾艾叫他,徐知庸只扭头进了暗房。 “那以前他们也这么吵?” 严自乐还是摇头,他说:“应该也没有,我记得不是很清,之前一直在上课。” 在严自得还未抵达严家的那段日子里,小小严自乐的日常就是睁眼穿衣,由管家领着去不同教室、宴会,扮演着恰当的角色,最后套着角色的壳躺在床上,什么都不要想,只要记得闭上眼就好。 只是有时候醒来,严自乐会恍惚,现在自己是在哪里,可以摆出丧气表情了吗?可以失去所有礼仪地瘫倒吗? “噢。”严自得干巴巴应声,他抓了一把草去捏,指腹上全都浸满暗绿的汁液。 他完全能想象到严自乐的七岁之前,无非和现在一致,只是当时鞭挞的鞭子是由妈妈挥下,现在变成了严自乐自己。 严自得其实一直都很想问严自乐,你会不会累?但话语到了嘴边却简化成一个喂。 该死的嘴巴。严自得捏捏手指,汁液被他弄得到处都是。 严自乐看过来:“怎么?” 说完他又低头看表,“我得走了,等下还有个会要跟妈妈一起出席。” 严自乐站起身,抬脚踩过柔软的草坪,他突然想起小时候自己曾在一个闷热的下午躲去花园,太阳拷打着他,他在心里对太阳说对不起请原谅我,他今天想要偷懒。 最后是严自得先找到的他。 严自得当时气喘吁吁,拨开垂下的树枝,日光狂奔而来,严自乐眯着眼,仰起头,看见严自得虎起脸叫他: “严自乐!” 严自乐停下脚,他低头看向严自得,他的弟弟依旧有着和小时一样看上去总在生气的脸。严自乐以前认为严自得是在气自己,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他想严自得只是公平地憎恨现在所有。包括自己。 “干什么?” 当时严自得很大声说:“找你好久,要吃饭了,快点走。” 但这次严自得只是看他好久,最后低下脑袋,说了一句“算了。”- 入秋之后,天气渐冷,常小秀洗澡时摔跤进了医院,昏迷不醒许多天。严自得嗅到离别的气息,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家里业务也出了点问题,严馥领着严自乐忙前忙后,经常严自得半夜惊醒,严自乐依旧没有回来。 小胖那边倒生气十足,他发了重誓非要将那害自己损失零食大礼包的人抓来,粉头发的挑选一大堆,最终将嫌疑对象定到隔壁班刚来的转校生身上。 但严自得没心思掺合应川这些玩闹事儿,他近来生活得很紧,不敢走神,于是便整天得睡觉,又在夜里整夜得睁眼。 睡前他总想到安有,想他怎么那么小就面对死亡,睡不着时又从衣柜里翻出早就没有气味的睡衣。严自得有时认为自己该哭,可是他越长大就越流不出眼泪。 索性半夜起身写东西。常小秀教过他的,当有些情绪没办法由身体表达,那就写下来,婆婆总是说,写下来就好了。 于是严自得写了千千万。 小时候严自得写诗,其实只是在写碎掉的句子,是常小秀将它们拼接起来,裱装在框,这才成了一首完整的诗。徐知庸也是看了常小秀给他们发的照片后才确定,严自得有着和自己一样的天赋。 现在严自得却很少写诗,一是常小秀不在他身边,二是写诗总需要一些短促且有力的语言。很可惜,严自得早没了小时候踮起脚就能捅破天的力量,他开始学着常小秀那样絮絮叨叨写故事,但他却从没有渴望自己成为什么作家。 严自得从来不做不切实际的幻想。 第一场秋雨过后常小秀醒来过一次。严自得没有带伞,淋了大半的雨跑来,严自乐比他先到,正站在病房外。病房里严馥帮着常小秀摇起病床,婆婆在笑着,但妈妈却冷冰冰着一张脸。严自得仔细看了,妈妈的眼眶有点发红。 严自乐先开了口:“下雨了?” “废话。”严自得抖抖外套,雨滴溅到严自乐身上。 秋雨跟针一样,严自得摸了把脸,他扭头看严自乐。几天不见,严自乐看起来更加疲惫,眼下乌青很明显。 “啧。”严自得故意将声音弄得很响,严自乐侧眼看他,他才说,“你能不能多睡点觉?现在跟鬼一样。” 严自乐冷淡嗯了一声。 严自得咂摸出点不对味,这会儿缓了点语气。 “怎么了?” 严自乐保持沉默。 严自得抿了下嘴,难得搜肠刮肚找词。有时他会想自己和严自乐之间实在太没有默契,分明是对双胞胎,却哪哪儿都不像,连最基本的心灵感应都没有。 猜不准的便只能来套。 他先是问:“太累了?要不然就冷水洗个澡生个病,能让妈妈给你放几天假。” 严自乐斜他一眼:“滚。” 严自得呵呵:“狗咬吕洞宾。” 但紧接着又问,这次声音低了些,像是小心翼翼张开手掌要严自乐挑原因。 “考差了?被骂了?能让你这笑面虎都挂起脸?” “……” “滚吧你。”严自得没再自讨没趣,想严自乐就算过再差都能比自己好上一万倍,他哪有那些闲心操心他。 索性一屁股坐下,等着严馥出来换自己进去。他看向病房,常小秀也看见他了,抬起手指费力指了指嘴角。 这是让他笑的意思,严自得却逆反地向下撇嘴。 这时严自乐倒开了口,他先问了一个很无厘头的问题。 “关禁闭是一种什么感觉?” 严自得认为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语气很差劲:“飞一样的感觉。” 但还真不算差,严自得从小就是个耐得住寂寞的小孩。他大可以睡觉,写日记,想故事,困在昏暗里一天又一天。 严自乐没搭理这句,顿了几秒又问,这回是很困惑的模样。 “你知道自己以后应该要做什么吗?” 好奇怪的问题,严自得还是硬着头皮回答:“当然知道。” …个鬼。 严自得根本没怎么思考过以后,未来这个词太遥远了,严自得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把握它。毕竟他连现在都没办法掌握。 “就是写你那些东西吗?像外婆那样?” 严自得还真没有这么想过,手机发出嗡嗡声响,应川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蹦出,严自得抽空回答:“差不多,过得简单自由点就够了吧。” 又是沉默。 应川在那头说自己抓住了罪魁祸首,前一脚还在夸自己真是名侦探柯北,后一脚就开始说那小子话怎么那么多,自己招架不过来,等等他还一直在问你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啊啊。 最后一句是:救!命! “…那我呢?” 严自得刚一个问号发过去,他抬起头,这问号又荡回自己大脑。 他眨眨眼,不明白几天不见严自乐怎么变得那么奇怪。但这是个很重大的问题,严自得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好好回答。 他想了好久,可惜他生活经验实在浅薄,给不了严自乐任何方向。 “我不知道。”最后严自得诚恳回复,“我不清楚你的人生。” 严自乐垂下眼睛,他其实知道他不能从任何人身上获得答案。 “吱呀。” 门开了。 严馥的鞋跟在地上发出有力的哒哒声,但妈妈表情看起来却十分疲倦。严自乐整理好状态,他叫严自得。 “到你了。” 严自得起身,走了几步又问他,“你不来吗?” 严自乐摇摇头,告诉他:“刚刚我已经看过了。”《 》 70-80 第71章 我系安有 严自得一猜就知道严自乐那样肯定是常小秀跟他说了什么。 他走进房间, 刚想问他们说了什么的时候,眼睛却先被一片白所刺伤。常小秀的头发全白了。 严自得张了张嘴,语言没从喉咙吐出, 眼眶却先酸上。他坐下来,轮子压着地面滚动, 咕噜噜, 像巨大的鼾。 “怎么还臊眉耷眼的。”常小秀笑他,“多大人了。” 严自得实在不知道什么人能够在这种场合嬉皮笑脸。他撇撇嘴, “婆婆。” “哎,婆婆在呢。”常小秀让他伸出手,她抚上严自得的手掌, “小圈变大圈了。长大了,时间好快。” 时间太快,严自得觉得这好过分, 为什么让常小秀一下就变得那么老,分明他们也才几天没有见面。 婆婆变得很薄,严自得开始担忧风会不会将她吹跑, 他伸手将被子拢了拢。 又开始说无意义的话,“不要再感冒了。” 常小秀笑眯眯:“哎!” “也带上你眼镜看路, 不能再摔跤了,你要记得你是老人了。” 常小秀拍拍他手背, “记着呢。” 严自得说不下去了。真讨厌, 文字又在胃里泡发,严自得其实还想说好多,但最后全都堵塞喉咙。 他努力去说:“常小秀,你、你…不要离开我。” 但这次常小秀没有给他肯定回答,只是看着他, 很轻很轻叹了一口气。严自得的心被叹碎了。 “过来点。” 严自得慢吞吞挪过去,他有一点鼻酸。 常小秀抚上他的额发,毫无手法团了团,像是故意要将严自得的发型搞乱。常小秀说:“头发还是跟小时候一样。” 严自得:“也没有,长了,糙了,我睡得不太好。” 严自得的惯用说法。真心话要反着说,或者毫无关联地说。 “辛苦我们小圈了。”常小秀起了点身,很轻地抱了严自得一下。严自得皱了皱脸。 严自得问:“这话你是不是也对严自乐说了?” 常小秀笑他:“因为哥哥也辛苦,妈妈也辛苦呀。” 严自得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已经不是小孩,不会胡搅蛮缠要爱要陪伴。他知道、理解严馥的压力,明白他们的疲惫,所以他不怪罪任何人。 “好孩子。”常小秀夸他,用拇指在他额头摁点,一个点代表一花瓣,在严自得小时候外婆时常这么夸奖他。 乖乖吃药能获得三瓣花,小时候严自得会自豪仰脸,嚷着要常小秀快快兑现。 但现在严自得却不觉得自己值得任何夸奖,他往后躲了下,很不自然说:“一般般。” 常小秀看他这样,心里好不是滋味,更可惜自己时间太短,要说的话却太多。于是先是安抚,常小秀太理解严自得那颗玻璃似的心,她小心翼翼托举。 “放轻松啦,你婆婆还没那么容易死掉。” 话还没结束,常小秀就收获严自得一个瞪眼,严自得告诉她得呸呸呸,常小秀假模假样呸了三次,严自得这才舒缓脸色。 严自得:“老人都说要避谶,你不是老人吗?” 常小秀这回是气笑了:“严圈你说话怎么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这话加了长辈的威慑力,严自得气焰自然萎靡,他赖皮一样趴倒在婆婆的腿上,这姿势其实不算舒服,但严自得总想变成七岁的自己。 以前是什么样,现在他也想要这样。 可惜他现在长得太大,常小秀又变得太小、太轻,太易碎,没办法完全将自己托住。 “自得啊。”常小秀正了正神色,她顺着严自得头发,“外婆有几件事情要拜托你,你听一听好不好?” 严自得说:“…不好。” 于是常小秀明白,这是好的意思。 她道:“第一件事就是如果之后你妈妈让你很伤心了,你就看在婆婆面子上多给她一次原谅和弥补的机会,一次就好。” 严自得没有吱声,只是将面庞埋了埋。 常小秀继续说:“和妈妈一起生活很疲惫吧。我们以前太溺爱她了,她想要什么都给她,所以让她性格有点强势,其实她也很爱你们——” “…但是她更爱的还是自己。”严自得嘟囔。 常小秀晃了晃头,很轻地说:“也许是吧。婆婆也离你妈妈太久了。” 严馥从小就是个主见很强的孩子,她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够改变,无论是选择事业、结婚,这些她都强硬且果断地订下。常小秀作为母亲总要做的一件事就是警醒,她问严馥:你确定不会后悔? 严馥看向她,目光炯炯:妈妈,我接受我所有选择的结果。 “就算错了?” “就算错了。” “所以还有什么需要拜托我的?”严自得问。 常小秀这才回过神,她敛下眼,笑了下:“只有一条要再拜托我们小圈了。” 严自得转个头,洗耳恭听。 “无论之后生活会经历什么,不管再难过都要好好生活。”常小秀摸摸他面颊,“记得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健康地生活。你只要做到这些就够了,好不好?” 严自得眼睛酸酸的,他很用力地闭上眼睛。 “…好。”- “不好——” 严自得被猛撞了一下,鼻子一酸,生理泪水扑簌扑簌滚下来几珠。 “…意思。” 面前那人显然呆住,严自得眯着眼,模糊间看见一抹粉和一只手,紧接着脸上一痒,刚滚下的眼泪被那只手扫去。 “不是,怎么哭了?”对方听起来很紧张。 “喂!你把我大哥怎么了!”应川气喘吁吁跑来。 他摇了半天才把严自得摇来酒吧,目的就是让他看看自己追凶成果。哪想成果没让大哥看见,反而伤害却让大哥受了。 安有比所有人都手足无措,他手忙脚乱给严自得擦眼泪。一边想着严自得怎么越长大越爱哭了,好不是男人,一边还要抽空回应川的话。 “什么啊,我哪里把他怎么了,就是不小心撞了一下而已啦。” “对不起啦,自得哥哥,”安有伏点身子,好让严自得看清他的脸,“是我啦,我不是故意的。” 安有很是纠结,生怕被讹上,因此故意软了点语气,摆出讨好的姿态去说。 毕竟记忆里的严自得从来都不是个好招惹的小孩,小时候自己能用眼泪唬他,现在大了自然是不好意思,只是没想到好不容易再见了,自己却先被严自得反将一军。 “哎哎,小粉,你怎么叫那么亲近呢。”应川凑过来,又挤开安有,也跟着凑脑袋,马马虎虎看一眼就开始恐吓安有,“你把我哥的一米八高的鼻梁撞断了!赔钱!” 安有抬手捂住他嘴,很不客气道:“你真的有够黑心。” 严自得只觉得周围吵得要命,他本来就睡得够差,心情不好,这里灯光又暗,人一个都没看清,眼前这人貌似有点熟悉,严自得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只当自己被陌生人揩了次油。 他小人有小量,没力气计较,往后退了一步:“别吵了,烦。” 应川哼一声,又伸手将那粉毛往前一推,邀功似得道:“看看,看看,小爷我可算逮住上次害我们损失一大袋零食的犯人了。” 正巧那顶光撒下,严自得这下可看清了犯人的脸。 大眼睛,粉头发,记忆里爱哭鬼的plus外加杀马特版本。 严自得最想忘记却一直记住的傻白甜当事人,他小时候亲自认证过的狗——此时正乐乎乎咧着嘴角冲严自得笑。 完美的八颗牙齿。蠢到家了。 严自得生涩叫他:“…安有。” 粉毛眼睛一亮,紧接着猛扑过来:“严自得!系我呀!” 力气之大,只有严自得能感受,他被这蠢狗撞得后退好几步,还没站稳,安有就仰起头看他:“我是安有噢。” 安有笑嘻嘻:“我的魔法生效了,你果然记得我。” 第72章 你原谅我 严自得:“杀马特。” 安有立即变脸, 从他身上速速扒拉下来,扭去一边,也大声回怼:“死鱼脸。” 严自得:“呵呵。” “哎哎, 别吵啊家人们。”应川莫名其妙当了和事佬,“有什么好吵的, 相遇就是福啊, 要不然我们坐下聊?” 说完又凑严自得耳边讲,“别跟弟弟多计较, 让着点。” 严自得冷哼一声,眼皮还红着,就这么挑着眼上上下下打量安有。 安有也不甘示弱, 挺着胸脯告诉自己得堂堂正正大大方方。 应川试图打断他们:“hello?is me.” “……”无人搭理。 结果还是严自得先落了座,专挑一死角位卡住,丢下话, 语气听出来了几分埋怨。 “你爸呢?” 怎么把小孩养成这个样子。 记忆里安有虽然骄纵了几分,但好歹也算是粉雕玉琢,小时候轮流被家里哥哥姐姐抱着亲过(严自得除外), 现在怎么就变成了城乡结合部的杀马特? 安有毫不客气:“关你什么事?” 但话说完他气焰就消了,太久不见严自得, 安有都能从他身上隐约瞧见几点严自乐的影子,有点害怕, 于是出口的话语又降了几个声调。 “他忙实验呢, 没空管我。” 应川:“嗨嗨,要不然管管我?” 严自得抿了下嘴,想了想,还是诚心说:“你这头发很丑。” 粉不拉几,造型抓也没抓好, 跟路边塑料袋一样。 “是因为这光线不好。”安有也落了座,他专挑了和严自得的对角线坐。 全怪严自得。好久不见一见面就凶人,本来他听到应川的朋友是严自得时还兴奋得要命,现在好了,自己连一点空气都不想跟严自得碰到。 “而且,”安有铿锵有力吐字,他抓着头发,“这是假发好吗?” 他取下假发,原本的黑发冒出,但这造型和假发有过之而无不及,严自得很犀利评价:“依旧鸟窝。” 安有受不了,私底下翘着脚踹他几下,严自得垂着眼没看他,但很快躲开。原来真有人的恶劣基因是随着年纪呈指数倍增长,只有自己,依旧那么乖巧懂事,大人不记小人过。 安有小声哼哼:“我原谅你。” 应川这时候插话:“小粉,你带假发干嘛,装酷啊?” “我有名字,安啦的安——” “有病的有。”严自得嘴欠补上。他实在看不惯这杀马特版本的安有,怎么这烦人的粉毛摘了,还是那么的白痴。 安有用力抿紧了唇,他决定要把严自得当空气。 “有钱的有。”安有补完,对着应川乖乖地笑,“当然你也可以叫我小无,呜呜呜火车撞飞严自得的那个无。” 应川尴尬笑笑:“哈哈。” 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非要揪住罪魁祸首不放。 严自得才懒得理他,他觉得这酒吧太破,频闪灯闪得烦人,眼睛更加不舒服,索性将帽衫盖上。 这酒吧还没孟岱自己开的好,一点都不顾及未成年人感受。 “帅是一方面,”安有仰起脸庞,“唬我爸也是一方面。” 应川掏了点瓜子:“唬你爸干哈?” “谁叫他天天忙实验,都不管我,我是一个很需要关注的人好嘛。”后面那句安有咬得很重,“所有人都不准忽略我。” 严自得这时短促笑了声:“就你那杀马特造型谁能忽略得了你?” “那你怎么在我刚转学过来的时候没有认出我?”安有回道。 他来这个学校没多久,就靠跳级和帅气杀马特这两个标签在校内小有名气,甚至还因为好人好事上过一次光荣榜。但都这样了,严自得还不知道自己。要不是今天被应川抓住,他都不知道严自得跟自己一个学校。 “他宅得要死,能出门都已经天下下青蛙了。”应川顺他毛,“那你当时在网吧要报警也是唬你爸爸吗?” 安有笑嘻嘻:“骗你的,才没有报警,我只是在给我爸爸打电话。” 安有的惯用伎俩,专门跑去未成年人禁止入内的地方,然后给安朔打电话,大叫爸爸警察来了我要被抓走了快来救救我! “所以,你爸爸来了吗?” 安有一下就变了表情,他咬嘴巴,又得装出一副很不在意的表情:“没有,被他识破了,所以没有来。” 这种情况也经常发生。其实安有也明白安朔早已识破自己的小伎俩,很多时候也只是配合自己玩玩,所以他能体谅爸爸偶尔的拒绝。毕竟自从许思琴去世后,安朔一蹶不振了很长时间,现在有非做不可的事情支撑着他已经够好了。 应川瓜子磕不动了,手肘碰碰严自得,示意要他来讲话。 但严自得更是一个嘴笨的,几年过去只有嘴贱的功夫增长,讲好话漂亮话的本领依旧没有长进。 他很认真思考着,大人社交的第一句寒暄往往是—— “二次元,你吃饭了吗?”严自得问。 叫杀马特不礼貌,所以严自得就叫二次元,这不仅正派得多,还有效表达了严自得对此版本安有的不满。 安有又踹他,接着掀开背包,里面是一大堆营养剂。 “吃了,你饿了吗?要来点吗?” 应川看到这玩意儿简直生不如死,那是他住院时的常客,什么都不能吃的时候就吃这个。安有是没有味觉吗? “小无,你是没有味觉吗?”应川很担心,“为什么要过得这么惨兮兮。” “没有呀。”安有笑眯眯,“只是我自己做饭太难吃了,所以就随便糊弄了点。” 应川看他的眼神更带有怜惜,他眨眨眼:“好可——” “我爸爸也给我饭卡充了十万,只是我今天没去学校而已。”安有说,旋即转过头,问应川,“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 严自得清清嗓子,他有点想笑。 再去看安有,他脸颊上的婴儿肥也早早褪去,出落出清秀的模样。这和严自得当时的预料不同,他以为安有会很幸福、有力量,并且自足地生活下去。就像许思琴教育他的那样。 但现在看好像并非如此。严自得动了动嘴,他有一点想问安有: “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安有抬起脸,灯带荡漾过他面庞,他伸手摸了下眼睫,痒痒的,“严自得。” 依旧是没大没小的称呼。 安有继续说,“怎么一撞到你就要哭,你好不是男人。哈哈!” 他很刻意在笑,想必是话一出口就后悔,于是赶紧抓来语气词来弥补。哈哈变成两个石子丢向严自得脑门,严自得睚眦必报:“呵呵。” 真正不是男人的另有其人。 眼见着战争又要爆发,应川赶紧来当和平鸽。 “自得过得很好啊。” 是假话,应川避重就轻。 严自得不觉得,而安有看得出来。 “他整天睡觉,考试还能排中间,完全聪明蛋一个。并且吃嘛嘛嘛香,我作证啊,严自得过得很不赖。”应川竖起大拇指。 吃好睡好考好,这些对应川来说就已经是够好。至于其它的,应川摸不准严自得想不想让安有知道,也摸不清安有口中的和严自得“青梅竹马”有多少重量,所以他索性全都略掉。毕竟大家动态里不都是这么发的?只展示幸福,力求让旁观者都嫉妒。 安有点点脑袋,不是很信。又问:“那你有没有想念我?” 这话应川答不上来了,问题抛给当事人,他继续嗑瓜子。 严自得诚恳,但答非所问:“你的眼泪睡衣最近在我衣柜上面。” 安有一时没转过来:“什么?” 严自得没有再说。 正巧这时安有的手机响起,他接通,很小声叫了句爸爸。听起来是安朔找他。 “我得走了。”安有背起书包,想了想又从包里掏出几瓶营养剂给他们,“见面礼。” 应川不情不愿收下。严自得倒不算讨厌,他掂量几下,很轻巧,作为维持生命体征的食剂,在重量方面也在为人减负。 “明天见!”安有扭过头,光躲在他背面,这次有很大声说,“严自得,我倒是有一直在想你。” 严自得看着他,冷不丁来句:“包括严自乐吗?” 安有笑嘻嘻:“当然不。” 他说:“想到和想念是两个概念,我可分得很清。” 安有跑去赶巴士,在他推开门那一刻,严自得忽然就记起自己忘记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了。但他没有叫住安有。 当天晚上,严自得回到家,将几天前翻出来的那件睡衣重新塞回最底端。他想,今后自己都不需要通过某个事物来记忆他了- 严自得发现,安有少有的美德之一就是说到做到。 他们不仅明天见,还后天见,天天见。像是安有人生里找到了新乐子,不再和安朔上演猫和老鼠,反而将主角换成了严自得。 他和严自得隔了好几个班,天南海北,但严自得一下课就是能看见安有准时出现在窗边。 刚开始他还能接受,窗户咚咚几下后抬起头,好言好语说:“能不能滚。” 安有依旧顶着那头假发:“我好无聊!要和你玩。” 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姿态。 严自得戳应川:“找小胖。” 小胖举着笔,苦大仇深:“不行,我要学习。” 近来他妈妈说如果考好就给他买最想要的游戏机,应川为此开始头悬梁锥刺股。只是没悬几下就开始打盹,说到这里他也有理由,理直气壮说妈妈也讲过身体第一。 严自得又指坐在教室另一角的严自乐:“找严自乐。” 但话说出来就后悔,最近严自乐累成狗,脸色比天气预报的雷雨还黑,严自得觉得自己没必要再报复他,偶尔还是得扮演一下兄弟情深。 “算了,别去。” 安有问:“为什么?” 严自得说:“他最近给我妈打工呢,累得很。” 而且心情也看着不好,严自得已经有好几天没有跟他好好说话。 安有又问:“这么累呀,那有钱吗?” 严自得耸耸肩:“谁知道呢。” 所以到后来,他直接跟应川换了位子,要朋友来两肋插刀。 安有:“你好,我找严自得。” 应川嘿嘿嘿。 安有开始不高兴了,“你好,严自得,出来。” 应川摸摸脑袋,再戳戳严自得。 安有鼓着脸:“严自得,不要再睡觉了,今天和我出去玩好不好?” 严自得终于抬起脸,他很不耐烦:“不好。” 安有深谙严自得学,不好就是好,他开心了,拍拍手:“好噢,等下我们去打耳洞!” 严自得算是知道,安有实在是雷声大雨点小的那种人。前脚说带他去扮酷,后脚到了店门前又开始纠结。 他揪着严自得衣摆站门口徘徊。 “打了看起来真的要被爸爸骂。”安有嘀咕,“其实我真的是一个乖小孩。” 严自得环起双手:“嗯嗯啊啊,杀马特类型的乖小孩。” 安有瞪他。严自得再接再厉:“还爱翘课,尤其还带我们这种坏学生玩。” 安有好无语:“那些作业我都做完了好不好。” 他逃课都得有理有据。再说了,他也不是无缘无故就乱跑,他选择的每一个地方都颇有讲究。 好比这家店,就能给安朔发定位告诉他爸爸我要开始变坏了,请快点来制止我吧! 但最后安有没有拨出这通电话,原因无他,他根本就不敢进去要人下手来打,他总觉得幻痛。 严自得受不了他这磨磨唧唧性格,拽着他衣领进去。 “打,必须打。”严自得说,他找好椅子坐下,摇来一个店员拿好工具,坏心眼地将工具塞去安有手里,“而且你来给我打。” 安有紧张兮兮,只差绕着严自得转圈。 “来都来了,你不打就我打。小无,站好。” 安有于是筷子一样地站定,严自得没忍住笑了一下,说安有你能不能别那么像根木头? “什么呀。”安有嘟囔,这下倒是很有脾气了,抬起手作势就要给严自得耳朵来上重重一击。 旁边店员姐姐贴心提醒:“要轻一点哦。” 安有扭头对她甜甜笑:“谢谢姐姐。” 再转回来他面庞一下就变,像灰姑娘的恶毒后妈,摆弄出阴恻恻的表情。严自得面无表情:“正常点。” “噢。”安有撇嘴,正常就正常呗,谁不会正常一样。 这回他下定了决心,先伸手抬起严自得下巴,叫他摆好姿势,接着又将手转向他的耳朵,凑得很近,睁着眼睛找位置,是很仔细去摸他耳垂,小小声:“这里吗?” 气息温温的,毛毛的,弄得严自得以为屋顶是不是漏了一场毛毛雨,怎么让他浑身都发麻。他往后躲了一下。 安有皱起眉毛:“你干嘛。” 严自得如实回答:“很痒。” 安有问:“哪里痒?” 严自得这下却说不出口,他想说全身,但打耳洞怎么会牵扯到全身上。说多错多,他选择闭嘴,顺带再闭上眼睛,决定不看安有。 “哎呀,”安有还是不敢,“算了我不要给你打。” 严自得睁开眼:“又没有给你打。” 再说了,这种程度又能算什么疼痛。从这方面来看,安朔似乎也没有将安有养得多差,至少肯定没怎么动手打过,以至于对痛也缺乏概念。 “但是痛就是痛。”安有陈述道,“不怕痛才奇怪,严自得你是不是有一点病?就是那种需要靠疼痛才能确认自己存在的。嗯嗯,严自得,你是不是艾——” 严自得掐住他的嘴巴:“你很吵。” 在他看来,安有才有毛病,话多得要命就算了,还特别爱哭,看个午夜场的恐怖电影也能眼泪吧撒,纸巾哭不过来,就要揪着严自得衣服哭,到最后还想钻去严自得怀抱。 严自得那会儿还能好心劝他:“我们不是小孩了。” 安有抽抽搭搭:“那你小时候不也这么抱过我?” 严自得:“……你要不然听听我上面一句说的是什么呢?” 安有眉心一蹙,又是要哭,严自得依旧坚守,推开他:“谁叫你不看喜剧片。” 不仅不看喜剧片,还非挑了个午夜剧场。严自得被迫大半夜起来跟他探险,中途也故意冷脸问过为什么,这白痴很天真回答:“因为你看起来不喜欢人多呀。” 安有扳着手指,完全一副求夸奖的模样:“所以才选了晚上。但又怕你寂寞,于是就选了鬼片。” 什么逻辑,严自得好想逃。 “算了。”那时的严自得和现在有着如出一辙的想法,他坐直身体,张开手,“滚过来。” 安有乖乖转来。 抱就抱吧,严自得很重很重地叹气。反正两个男的之间又不会抱掉什么肉,大不了再换一件衣服就是- 但其实,这些天下来,严自得也有怀疑过。 据他观察,安有哪怕现在装扮得像个杀马特,身上依旧保留着些人见人爱的特质。与他不同的是,安有身边围绕着许多朋友,他有一张甜言蜜语的嘴巴,叫所有的朋友都如此亲密。 那么,安有究竟又是为什么非得黏着自己呢?严自得怀疑这是一场迟到多年的报复。 在一天梅雨时,严自得问安有。他摆出有点厌烦的模样,但心脏却跟着丰沛的雨水膨胀。 他举着雨伞,奇怪得有点大舌头:“为什么你非要缠着我。” 非要是重读音节,严自得很会演这场戏。 安有伸手摸摸雨滴,又踩踩水坑,就是没有答话。 严自得故意偏了点伞,好让闷热的雨水代替他出气。他又叫:“安有。” 安有站定:“听见了啦,你怎么才问我?” 他垂下眼睛,严自得看不清他神情,但他听见安有说: “因为你看起来过得不是很开心。” 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这下轮到严自得哑了声,他喉咙滚了又滚,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只是脸颊开始随着气温发烫,严自得有点后悔,悄悄摆正了伞,又偏了下,好挡掉所有雨滴。 现在该是道歉的时刻,但还没等严自得说话,安有就又开了口。 “我知道哦,我前面也说了,”安有看向严自得,笑吟吟,“我原谅你。” 严自得有一瞬间的失语。雨更大了,心脏被雨水倒灌,要化掉了。严自得觉得自己变得湿淋淋,大脑也开始失灵。 “叮叮叮。” 恰时严自得的手机响起,来电是妈妈。他像抓住浮木那样手忙脚乱接通。 那边严馥声音听起来很严肃:“自乐今天有和你联系吗?” 严自得疑惑:“没有,怎么了?” 严馥沉默了几秒:“他离家出走了。” 第73章 我撕掉我 常小秀曾经写过这样一个寓言故事。 影子是人类在另一世界的投影, 是另一半的人。被人踩在脚下,压在地上,从不在乎。一天, 影子生出自我意识,逃离了人, 不过一会儿, 人就发现自己似乎被劈开,脚不能动, 目不能移,身体在不断被压缩,再睁眼时, 人便变作了影子。 严自得现在就是这种被劈开的感觉,但他不认为自己是人,也不觉得自己是那片影子。他和严自乐之间不该是这样的关系。 他感到被背叛, 胸膛里升起强烈的不满,但紧接着,严自得又由衷感到一种愉悦。严自乐似乎完成了他们生命中的共同课题, 他能代替自己自由。 严馥将此当成孩子成长期间的小打小闹,她派人跟踪着严自乐的动向, 却没有强制将他绑回,只在身后确保他的安全。 但严自得并不这么认为, 他祈祷着这是严自乐彻底的一场逃离, 日记里他写,哪怕他们再也不会相见。严自乐难得像个勇者,完成了懦夫严自得不敢完成的事。 作为回报,他愿意承担严自乐不顾一切抛下的所有。 白天他跟着严馥去应酬,站在会议室里向下看时, 严自得总产生一种眩晕的错觉。他翘掉了许多课,应川发来好几回消息,严自得也只是回复有事。 应川问:严自乐呢?你们两个背着我出去玩了? 严自得轻巧将这个话题掀过,他回答得含糊:不是这样。 那该是那样?应川想不明白,便叫安有去问,但安有也是这副神神在在的样子,端出很沉得住气的表情,说,再等等。 晚上严自得又回到那种无法入睡的状态,只是这回他大脑十分活跃,脑海里不断在想严自乐是怎样逃离了这座庄园,此刻又正走在哪一条严自得从未踏足过的街道上。 会不会看见海,又会不会进入到森林,捕获一只鸟或者是兔子,再掉入一个魔法洞,体验足了严自得只在课本里见识的一切? 严自得幻想,那种轻盈仿佛隔空传递,让他禁不住地战栗,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瞬不眨。他无法入睡。 这几天安有常常在晚上打来电话,与以往的吵嚷不同的是,安有在这些时候总显得安静,他会先很小声来问: “严自得,你今天好吗?” 严自得没有回答。 于是安有也选择沉默。他们呼吸交织在静谧的空间,像两只飘摇的水母,呼吸变成气泡,咕嘟嘟,严自得撷取氧气,猛得喘息。 今天安有依旧打来电话,听筒那头多了点风声,将安有的声音吹成蒲公英种子,挠痒严自得的耳朵。 安有照旧:“严自得,你今天好吗?” “……” 安有很耐心:“严自得,你今天想出来吗?我有一点思念你,我们好几天没有见面了,你的作业堆得好高,我帮你写了好几章,没有乱写噢,但我想你其实也不会做。” 无用功,安有常在做,但万幸他有一张响亮的嘴巴,说出来,无用就变成有用。 说到后面时安有顿了下,风又灌进来,很调皮,非要打断严自得耳朵里关于安有连续的一切。但严自得又觉得那样的停顿又或许是安有故意为之,他的话总是很多,字眼又快又急从口中挤出,因此总免不了一次绊脚,一回吞咽,一点摩擦。 “严自得,喂喂喂,你在听吗?” 严自得终于动了动嘴:“没有。” 安有便知道他在听,说话声音又大了些,带足了引诱的味道。 “所以,要出来吗?” 严自得不知道。就像安有每次问他今天好吗时一样,他不理解好该怎么定义,吃了饭是好吗?能够睡觉是好吗?拥有健康、财富是好吗?严自得想这样的话那自己看起来过得很好,但他动了好几次嘴,都没有办法回答。 安有:“就是我们上次来的电影院,这次我选了一个据说看了会大哭的片子。” 严自得睁开眼,抬起手打开灯,光撒下来,奇异得像雾,严自得用力眨了下眼:“我不想给你擦眼泪。” “但是我想。”安有回得很快,声音又轻下去了,像是有意为之那样,听筒这时传来更多的细节:脚步声,机器嗡嗡声,还有影片大声的预告,接着又是沙沙声,安有抬起手指捂住听筒。 “好吗?严自得,我很想见到你。” 严自得最后还是去到影院,他抵达时电影已经开场,荧幕的光打在安有脸上像一盘洒掉的颜料。安有看见他,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并着腿,侧身,他给严自得留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 严自得坐进去,又更像是躲进去、藏进去,他把自己折起,放下,头靠着椅背,气息沉沉着不说话。像躲进世界的背面,而安有就是那扇门。 电影时长具体有多久,严自得并不是很清楚。很奇怪,在家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睡眠在影院却卷土重来,严自得连电影主角是谁都没有搞清楚就昏昏睡去。挣扎着醒来时电影早已散场,光线昏暗,严自得眼神慢慢聚焦: 面前蹲着一只安有。 一只半蹲着地上,面庞像向日葵那样仰起的安有,眉头皱得很紧的安有。严自得努力发出声音,蜻蜓点水那样扰了下空气。 他问:“你在干什么?” 安有这下双手抱腿,探近了点:“看你。” 坦荡荡的,他嘴角垮下小括号:“我还以为你昏过去了,盯了你好久,判断你到底是在睡觉还是昏迷。我刚刚还很认真思考要不要叫救护车。” 严自得缓了点神,这一觉睡得他浑身发酸,他声音听起来有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只是睡着了。” 安有嘴边括弧更大了,声音不自觉响亮:“我知道!” 他刚刚试探好久,伸手探严自得鼻息,又攥他手腕摸脉搏,最后还小心翼翼贴他胸膛听心跳。能确认严自得存在的事情,安有在刚刚十分多钟里都认真做完。他变成拧着腿的麻花,一边担心自己吵醒严自得,一边又希望他醒,想要他睁眼,看着自己,不要像妈妈那样彻底睡去。 “嗯,你知道。”严自得伸手想将他拉起,但安有拒绝,相反将手臂稳稳搭在他双腿上,倾了大半重量在他这里。严自得不是很适应这样的亲近,他往后靠了些,安有又更近一步,以一种半蹲的姿态抬手抱住了他。 安有声音闷闷的,雨打荷叶那样敲打严自得耳膜:“最近是不是很累呀。” 严自得琢磨着语言,袒露虚弱意同展示脆弱,他近来有成长一些,如果学会说出好听的语言算是成长的话。 “有这么难回答吗?”安有嘀咕,他抬起头看严自得,给他指明方向,“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 严自得沉默良久,最后还是点头。 一下。严自得觉得脑袋怎么那么重。 又一下。严自得这次点得很用力,似乎要将脑袋里面的忧愁全都倾灌。 头实在太重。 严自得怀疑自己脑袋沉得要掉了,他不得以摸索着向前,慢吞吞将脑袋沉在安有肩膀,以期得到另一双肩膀的托举。 像是点头还不够,他又张了嘴说:“…好累。” 很幸运,安有拥有一双强壮的肩膀,他承起严自得,又代替他垮下嘴角,帮他大声说:“好累。” 说完还拍拍他后背,小动物一样用脑袋蹭蹭严自得耳朵。严自得听到沙沙声,他有过一瞬怀疑天在下雨。 但他们是在市内,并且接下来一周都是晴天,严自得于是后知后觉,那是自己心脏发麻的声音。 放映厅里早已没有客人,座椅空荡荡,只有一角堆叠着一对拥抱的朋友。严自得在沉默里想他和安有像是上帝无聊时撒下的两粒豌豆,在那么多选择里依旧稀里糊涂地滚落一起。 想了很久,严自得才说:“…严自乐肯定比我更累。” 安有明白自己该说很多道理,但他想严自得现在需要的只是一双肩膀,所以他只是轻轻发了一个音节。 “嗯。” “你说他为什么要这样?” 安有很诚实回答:“我不知道。” 严自得低低笑了下,他有些后悔没有看着安有的眼睛。他说:“但我知道。” “他很累,不自由,没方向。他飞得很高,也飞得很远,但是从来都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也忘记该怎么着陆。” 安有静静地听着,严自得的声音像在他耳边发芽,他有一点痒,但他很有耐力地忍住,也忍不住怀疑,严自得是不是也说了一部分的自己。 “在听到妈妈说他离家出走的时候我很生气。”严自得垂下眼睛,那种被劈开的感觉似乎又要卷土重来,但他此时很踏实,安有拥抱他的双臂很用力,严自得于是明白,自己不会被压缩成一张纸片。 他难得诚实,“我感到被他背叛。我好恨他。” “但我这段时间又总是想他,想他要去哪里,是不是去到了更好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严自得停了好久,“我希望他自由。”- 而现实却并非如此。三天后,严自乐回到严家,风尘仆仆。秋天,他套了两件外套,背着一个硕大的背包,显得十分臃肿,他头发凌乱,面颊消瘦,面庞、手背,袒露肌肤的地方多了几道划痕。但总体依旧整洁。 严馥很疲倦,她看向严自乐:“知道回来了?” 严自乐没有回答,他站在客厅,像道影子。严自得收到消息,赶回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严自乐一言不发,但慢吞吞地放下背包,接着他脱掉外套,裤子,一件、再一件,像是树在抖落自己的枝叶,一切将死的、错位的全被他脱下。 严自得恍惚自己也被严自乐脱下,他们之间相连的血缘,在母体里共缠的脐带都由严自乐亲手剪开。心脏在嗡鸣,严自得意识到自己正沉默着叫嚣愤怒。 他想扑上去质问严自乐你到底为什么要回来?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为什么你又要回来搅乱这一切? 但严自得并没有这么做,当视线触及到严自乐脸上的红痕,看见他表情后,严自得一切怒火便噗得熄灭。他失去了愤怒的理由,而严自乐也不该是他愤恨的对象。严自得只是觉得疲倦。 “你是什么意思?”严馥问他。 严自乐脱到只剩一件里衣时打止。深秋,客厅里是恒温的温度,但他依旧在细细发抖,很微弱,颤栗像绒毛,严自得又站在了哥哥的背后,光打在严自乐身上,毛茸茸,严自得于是清晰地看见严自乐在颤抖。 严自乐终于开了口,垂着眼,谁也不看:“前几天,我从山坡上滚了下来,一圈又一圈,很混乱,像在洗衣机的滚筒里,一切都无终止,那时候我以为我会一直这么滚下去,直到我死,但结果是我撞到了一棵树,我停了下来,没有死。” 说到这里时严自乐卷起衣袖,裤脚,坦然将伤口展露。他看向严馥:“但是我很痛。” 严馥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末了很久,她才说:“我派去的人救你上来了,送你去医院,但你又半途逃跑。你痛,痛是自然的,应该的。” 严自乐很短促笑了下,他接上严馥的话:“是我自己选择的。” “妈妈,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严自乐将衣袖的卷慢吞吞抻直,他说,“我在想我截止到现在的人生就和那一场滚落别无二致,我一直都在跌落,没有方向,毫无目的,无法停止,就算要停止都只能通过一场撞击。” “这是我选择的吗?”严自乐语速渐快,光晕中严自得看见他身体摆动幅度更大,尘埃在那几个瞬间奇异得膨大,严自得闭上双眼,吐息,再睁开。 “这是我选择的吗?这是我应该承受的吗?外婆说严自乐你应该去找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过自己想要的人生。我听了,我跑出去,离开这里,去到我从没抵达的地方,但为什么,我走了那么久,走完那么多月亮和太阳,我依旧不知道我到底需要什么?这难道也是我应得的吗?” 严自乐越说越急,他身体在剧烈颤抖着,世界也在震颤,严自得怀疑这即将迎来一场地震。他头有点痛,严自乐吐气,大喊,用尽力气质问,他腹部瘪下,又鼓起,严自得觉得自己的气也被他挤尽。 他伸手想要拦他,想要严自乐冷静,但手刚触碰到严自乐时却被狠狠甩开。 严自乐冷漠地看着他,手指向他,像剑一样刺穿他:“凭什么他就能过得这么轻松?轻而易举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拥有自己的生活,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我却要如此刻苦地去维持我所拥有的一切?” 严自乐转向严馥,母亲在这时总有一张空白的脸,仿佛他们共面着同一个无解的疑问。没有人知道答案。 “哪怕我想停下,都要通过一场撞击,但我现在连这场撞击都寻找不到……”严自乐声音降下来,他问严馥,好疑惑,“妈妈,我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嗡—— 严自乐层叠的语句密度太大,巴掌那样扑来,在严自得耳边发出响亮一声。严自得有点头晕。 他在这场闹剧的边缘,又因为严自乐而推往闹剧的中心。他看向自己同胞的哥哥,突然就想起自己关禁闭出来时严馥说的那句公平。 当时他还不理解,他们之间为什么要提到公平,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和普通人,现在才反应过来严馥说的是他和严自乐。 一母同胞,双生之子。在母体时,他们共享着同样的养分;当他们被娩于这个世界时,也分享着同手同脚的命运。他们应当拥有同样的幸福,共饮等额的痛苦。本该是这样的,但不知从何时起齿轮开始错位,他们之间越走越远。 严自得看向严自乐,他想,他知道严自乐需要什么了。 他回到房间拿出那本窄窄的小册,常小秀曾在上面为他写下名字,她写:严良著。 里面囤积了严自得许多短音节的字句,小时候严自得在写诗,他牙牙学语着读,长大后严自得在写日记,却再也不发出声音。一个小本承住千万粒字。但在此时,它是属于严自得罪证,是严自乐感到被背叛的证明。 严自得举起它,面无表情看向严自乐。纸张倒吊,同样保持缄默。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严自得说,他捏住小册,手指朝反方向用力,纸张在垂死时发出哀鸣,字块从指尖跌碎。 这是深秋,窗外树木抖落枯死的叶,严自得效仿着割去自我。 “你想要我们拥有同样的痛苦,你说得对,我们本就该如此。” 第74章 我低低哭 十五岁。严自乐完成了一场失败的逃离;十五岁。严自得割去一部分自我, 他蜷缩在床上,脑海里思维裹成毛球,他不想解开。 数不清躲了多少个黑夜, 严自得只记得敲门声响了又响。起初是严馥,妈妈叫他记得出门, 后来又变成孟岱、孟一二、蓬蓬姐, 他们不知道受着谁的指令来敲门。 咚咚咚。 孟一二叫他哥哥,孟岱叫他坏小子, 蓬蓬头叫他严自得。 咚咚咚。 孟一二说哥哥你不要再伤心了自乐哥哥不是故意的,孟岱讲事情都会过去的大家都有苦衷,蓬蓬头憋出一句还是记得要学习, 知识改变命运。 严自得翻个身,用被子捂住耳朵。 后来大家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严自得听见常小秀叫: “小圈。” 严自得倏然睁眼。 四周一片素白,孝布空落落挂在梁柱上,风吹过, 发出扑簌簌的声音。四周大人们穿上黑衣,表情肃穆, 面庞向前,台阶上放着一架棺材, 里面睡着常小秀。 半空中, 悬浮摄影机闪着翅膀发出嗡嗡嗡的声音,镜头毫不留情地对准每一张沉默的脸。 常小秀死了。 但严自得没有哭。 他早已记不清自己当时的反应,他只记得自己坐在后排,他和常小秀之间隔了两三排的亲友,严自得一一扫去, 全都是陌生的脸。那是在严自得没有参与的日子里,常小秀存在过的证明。 再上一个台阶,在常小秀棺木的右边,架着一把立麦,由女儿严馥发言,总结陈述常小秀的一生。 严自得缩在最角落看严馥,她也没有哭,面色平静地为死去的常小秀加冕。 亲爱的,可敬的,至善的。 严馥这么形容她。 但严自得却觉得这不对,常小秀其实会时不时背着医嘱吃甜食,也会帮着严自得编出理由来逃课。她会说谎话,讲小话,头抵着头跟严自得道笑话。常小秀分明没有那么完美。 没有那么完美的常小秀,在死后却套上了完美的模具。严自得觉得不该这样,他担心常小秀的灵魂会不够自由。 于是他站起身,想要将恼人的摄影机打下,又想要大叫: “不是——” 不是这样的。 严自得被用力扯住,他回过头,圈住他手腕的人是严自乐。 “坐下。”严自乐说。 严自得定定看了他一眼。 严自乐缓了点语气:“摄像机拍着的,不要打扰婆婆。” 严自得甩开他的手,冷声说:“懦夫。” 严自乐以沉默回答。 但后来严自得想,真正懦夫的其实另有其人,他没能参加完常小秀的整场葬礼,严自得无法忍受葬礼上咔擦咔擦的拍照声,也无法忍受这样的葬礼变成另一种形式的社交。 他选择的只有逃跑。他继续跌回自己的床铺,用绵软的被子笼罩自己。他在昏暗里吐息,试图用这种方式叫自己昏睡。 生活又颠倒在了背面。严自得躲在床上,睁着眼睛,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又亮。严自得谁也没有回复。 门被敲了又敲。 还是那样的顺序。先是在葬礼上没有流眼泪的严馥,她说严自得你得给外婆上香。 严自得朝门口丢枕头,又拿被子擒住自己口鼻,他发出呜呜的声音。好可惜,还是哭不出来,反而想要呕吐。 接着又是孟一二。他蹲在门口拿脑袋咚咚咚,叫严自得,自得哥哥,不要再哭了呐。 严自得觉得好奇怪,到底他们家里有谁为常小秀流了眼泪? 孟岱说,坏小子,出门,准许你借酒消愁。 严自得却在想,酒能变成泪水从眼珠里跑出吗。 蓬蓬头照常沉默,但这次她说的是,多睡几觉也好。 严自得听她话睡了很久,睡到天昏地暗,醒来时根本分不清白天或是黑夜。他眼睛总是很酸,于是有段时间将灯打开,他醒来,强光刺激眼球,终是挤了几滴泪出来。 咚咚咚。门又被拍响,严自得没有翻身,他猜这是新一回合。 “严自得。” 严自得缓慢眨眼,他反应过来,回合被打破了,这是严自乐。严自乐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他站在门口,持续地、十分规律地敲击。 咚咚咚。咚咚咚。 严自得受不了,抄起床上另一个枕头砸去,他试图大叫,但嗓子在要发声时才后知后觉肿胀。 他挤着嗓子眼:“滚。” 严自乐照旧以沉默应答。他坚持不懈,持之以恒。门外又多了点悉悉索索声,似乎还有另一个人,严自得捂住耳朵,他跌跌撞撞下床,把自己装进衣柜。 “严自得。”严自乐又叫,他沉默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有东西给你,你开门。” “……” “是关于外婆的。” 是很讨巧的理由,充斥着严自乐个人色彩的卑劣。 啪一声,严自得打开门。他特地将灯关上,带上冬天的帽子,把自己套进黑暗里。 他伸出手,“给我。” 严自乐将黏得歪歪扭扭的册子交给他,他垂着眼,露出少许难耐的表情。 “外婆在的时候我找她黏好的。我没有看里面的内容。” 严自得翻下手掌,册子啪嗒掉地,他又有一点想要呕吐。他用力摩擦掌心,声音止不住飙高。 “我不要!” 严自得说,“你能不能不要再恶心我?” 话说得很刺耳,严自乐明显愣住,他弯下腰,捡起册子,嘴唇翕动几下却说不出任何的话。 严自得没心情再参与这场闹剧,他很焦躁,手指抠着墙面,语气很坏在讲。 “能不能让我静一静,能不能放过我,我已经和你一样了,严自乐,这还不够吗?还需要我再怎么痛苦你才能满意?需要我去死吗?” “严自得!” 安有不知从哪里跑来,他怀里抱着一只憨态可掬的桶,这是常大秀。 他强势插入严自得和严自乐之间,又将大秀塞去严自乐的怀抱。他转身抱过严自乐,学着安抚爸爸崩溃时的模样来安抚他。 安有说:“不要这样说话。你慢慢呼吸,听我说话好吗?” 严自得想推开他,但偏偏又不由自主想要跌落。他四肢发软,毫无力气,他想需要一双肩膀,就像上次那样。 “深呼吸。”安有拍拍他,又摸摸他的面庞,指腹依旧干燥,严自得没有哭。这让安有有时间安排后面的事情,他先扭过头,朝严自乐使了一个眼色,严自乐接收到,错开眼一会儿才说。 “严自得,对不起。” 严自得没有抬头。 安有用脸贴贴他面颊,安抚意味很明显,但严自得躲开了。 严自乐继续说,他很少有这样生涩的时刻,所以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慢,也很重。 他说:“上次是我不对,不该那样说话。对不起。” “我没有说必须得到原谅,只是想要弥补。你的本子我找外婆修好了,我没有看,你可以放心,大秀我也会给你——” “大秀是婆婆给你的?” “是的。” 严自得缓过来些,态度也随之软化,他把自己埋得更深,安有为此还努力踮了下脚来接住他。 “常小秀给你的,那就是你的。”严自得道,“你不用再给我。” 他磨蹭了半晌,还是抬起脸,他又朝严自乐伸手:“册子,给我。” 严自乐将册子递给他。 他们很有默契地回避掉对方的视线和触碰。严自得将册子小心翼翼放入怀里,接着毫不留情下达逐客令。 “就这样吧。”严自得退回房内,他语气在这时显得很沉,像力气全都用尽,“以后不要来找我。” 说完,他便要关上门,但安有伸出手挡住,他努力钻进脑袋,摆弄出很可怜的表情。 “也包括我吗?” 严自得说,包括。 安有不乐意了,他得寸进尺,又让自己手臂穿过夹缝,手指抓住严自得的衣领。 “不包括我。”安有蹙眉,他代替严自得陈述真心,“你需要我。” 严自得停顿几秒,就着黑暗,他看安有,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有着一张完全剖白的脸,脆弱要表露,愤恨同样坦率。依旧毛躁,笨拙,以为拥抱就能解决所有。 严自得叹一口气,好声好气问他:“你需要我给你表演什么呢?” 是需要表演眼泪,于是获得怜惜,还是需要表演痛苦,从而获得拥抱。严自得不知道,他对于处理忧愁总是不够熟练。他唯一会的就是瘫倒,睡觉,逃避。 他不知道在别人在的时候该怎么合理表露悲伤,这像一场表演,因此他没办法在常小秀葬礼上哭,他觉得流眼泪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他已经丧失了这个能力。 但安有只是很奇怪看他一眼,回答道:“你在说什么?什么表演不表演,我只是希望你难受时我在你的身边。就像小时候你陪伴我那样。” 严自得败下阵来。 他索性什么也不管,将自己摔到床上,又将被子团成一团,把自己裹成蚕蛹。他把眼睛捂住,耳朵罩住,要五感尽失,好感受不到任何关于安有的存在。 但安有在某些方面实在有着持之以恒的本领。他坐在地板上,靠近床边,屏住呼吸。 “你的呼吸声很吵。”严自得受不了,他把自己又埋得更紧。 “哦哦。”安有很听话捂住口鼻,他乖乖蹲在床沿,不说话,小心翼翼,只是听着严自得呼吸。 其实他刚刚说的话有一点不对,不是严自得需要他,而是他在这种时刻需要严自得。他需要严自得存在着,呼吸着,像小时候那样他们依偎着。 但他也知道严自得可能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间,所以他尽可能将自己团成米粒,夹住呼吸,眼睛只看向地面。安有想起许思琴去世的时候,严自得好像也是这样,很重地在呼吸,用另一种方式暗示自己存在。 没有办法入睡。黑暗中严自得睁开眼,静静看了眼安有,他头发在夜色里闪着区别于黑色的光泽。 他开了口:“你染头发了?” 安有点脑袋,摸索着凑近些,好让严自得能借月光更清晰看见。 “前几天刚染。” 严自得看眼,“还是粉头发?” “还是粉色。” “你爸爸同意了?” “不知道,应该没有,但我已经做了。”安有摇了下脑袋,“他最近忙着实验,没有空理我。”接着他又问严自得,“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严自得顺着他,语气很淡:“为什么?” 安有回答:“因为我小时候有看过一部动漫,不同颜色的头发寓意着不同的祝福。蓝色是和平,红色是激情,而粉色就是幸福和可爱。我需要这样的东西,我想你也需要。” 月色下,安有目光如水,严自得莫名被烫了下。他又将被子拉高,盖住眼睛,声音钝钝从棉花里传来。 “我不需要。你上来吧。” 前后完全没有逻辑连接。但安有也不问为什么,只是并着双膝,跪坐着,慢慢摸索着上床。 他帮严自得挡住月光,又将脸庞轻轻贴上枕头。严自得觉察到身边凹陷下去了一块,他身体有些僵硬。 但安有在这时很机敏地保持住沉默,连吐息都克制,不是吐,息。而变成了吐——,停顿,息—— 他一切都做得很好,只可惜严自得在此刻是听觉上的豌豆公主,他觉得安有呼吸好沉,心跳好重,每一次都鼓足劲地在敲打自己耳膜。 安静许久,严自得还是开口。他问安有:“为什么你不问我今天好吗?” 就像之前一样,天气预报那样定点播报,发出询问,得到沉默,于是安有从无声里判断:严自得今天看起来心情不够好。 “这不需要问吧,”安有压着声音,发出气音,“我看得见呀。” 在收到严自乐请求他过来的消息的那一刻,安有就知道,严自得今天过得绝对不好。 但严自得却反驳他:“不对,我过得没有不好。常小秀死了,但我依旧在吃饭,睡觉,呼吸。我没有哭。” 严自得睁着眼睛,他又低低重复了一遍。 “外婆死了,但我没有哭。” “妈妈也没有哭,严自乐也没有哭,我们没有人在哭。我的心脏有一点痛,我这几天在想,常小秀是不是觉得我很坏,很冷漠?为什么我一次都没有梦见她。” 安有眨了下眼,他想说不是的,悲伤不是只有眼泪一种表达方式,但他在张嘴的瞬间,语言文字似乎失去全部效力。严自得还在慢吞吞说。 “常小秀还是最爱我的人。”严自得咬着嘴巴,他在这时像变成牙牙学语的小孩,话说不清楚,说不连续,只能跳跃着文字表达。 “名字,我的名字。是她取的。小名也是。在我小时候,刚开始学习写字的时候。常小秀经常握着我的手写我的名字,她习惯竖着写,说自得写起来像一串又一串自洽的圈。” 那会儿严自得坐在常小秀怀里,他还是刚会走路的年龄,常小秀心血来潮要揠苗助长,握住他小小的拳头来写他名字。 严自得想跑,想去玩积木,想要捉弄常大秀,就是不想要握笔。常小秀就拍拍他屁股,假装严肃叫:“严自得,不要乱动。” 严自得没办法,乖乖坐好。手指软塌塌,任由外婆握住自己。 常小秀握着他写,从上到下:严自得。 严自得调皮捣乱,自得于是变成一个又一个圈。常小秀放下笔,捏他脸蛋,又凑去亲一口。讲严自得你怎么那么调皮,把你名字都画成了圈!你是不是要改名字了,那以后你就叫严圈圈吧。 严自得听不懂,张着嘴傻乎乎笑,常小秀就拨弄他嘴巴,碰到一颗新生的乳牙,很惊喜地大叫: “哎呀,恭喜我们小圈又长出了一颗新的乳牙!” 安有靠近他,伸出手圈住严自得。他说:“听起来都是很好的名字,我也来圈住你。” 严自得这回没有躲开。一时之间他和安有的身份似乎颠倒,以前是他抱着安有,安有的眼泪淌在脖颈,现在是安有变成哥哥,环抱着他,只是严自得没有流泪。他难得有那么多话,语言絮絮着继续: “在之前,常小秀还在的时候,我们住在一起。她会给我读很多睡前故事,也会跟我念很多诗。外婆也叫我去写故事,但是我写不好,只会写很短的话。常小秀就帮我整合,拼贴,成一首歪斜的诗。我给自己取了一个笔名,叫严良,她就帮我写上这个名字,并且告诉我说:很多东西写下来就好了。” 有些诗挂在墙上,有些诗封存在册子里,有些诗记在常小秀的心里。严自得记得有一次落日,常小秀读他的作文,眼睛湿漉漉。 严自得扑过去问婆婆你怎么了?常小秀摸摸他脑袋,说外婆好感动啊,小圈能这么爱我。 严自得摆弄着手指,有点害羞。他这才想起来,他在作文里写过常小秀拥有一只魔力的手指,只是她不能点石成金,点废成宝,但她能点哭泣的严自得成为幸福的严自得。严自得在最后写:我想我不能没有常小秀。 “…后来我总觉得外婆说错了,很多时候我写下来了也没有变得很好,前不久我撕掉了那个册子,我感觉也像是将我自己撕成了两半。我好后悔,我总是做很多错误的决定,直到不能挽回。” 安有圈得他更紧了,严自得发觉枕巾有点潮湿,他摸了下,指腹触到安有湿润的面庞。他好无奈,在安有面颊下戳去一个坑。 “怎么是你哭了。” 安有吸吸鼻子,瓮声瓮气:“我代替你哭。” 安有想,如果常小秀听得见的话,请让他变成严自得的嘴巴或是眼睛。严自得说不出的想念由他来说,严自得流不出来的眼泪也由他来流。 严自得沉默好久:“谢谢你。” 安有靠过来,很亲密地蹭蹭,礼貌回复:“不用谢。” 他继续道,“但是,严自得,并不是哭了就代表了悲伤。今天我过来时看见了你妈妈,阿姨坐在灵堂前很久,风很大,我跟管家爷爷说能不能给她送件披风,管家爷爷告诉我说她不需要,只是想再看一眼妈妈。” 安有第一次知道,原来一眼能有一个小时之长。 “严自乐也是。他给我说他不知道为什么外婆要给他常大秀,他觉得自己没有你重要,应该是你来拿,又说但是他也很需要一件东西可以纪念外婆。他也很想念她。” 严自得突然就想起孟岱说的那句都有苦衷,他一下就有点呼吸不过来,他将脸死死埋进被子里,密密地喘息,像要溺毙在海里。四周全是潮水的腥气,严自得好想哭,但泪腺却干涸。 “严自得。”安有慢吞吞地抚摸他,严自得的脑袋埋在他胸膛,“妈妈死掉的时候我哭了很久,但现在想起来的时候也不再会掉眼泪,这不是说我不再悲伤了,只是说我已经长大了,之前那个额度的悲伤已经稀释掉很多了,我也有了一双坚强的眼睛。” 严自得纠正他:“坚强不能用来形容眼睛。” 安有哦一声,很听话地改正,“那我有一双好眼睛,不再会大哭的眼睛。” 严自得伸手碰了一下安有的脸蛋,还是湿漉漉的,于是他明白,安有说了一个不算大的谎言。 “我妈妈从小就告诉我,人的眼泪是有额度的,有些人是慢慢挤一点,抹一点在身上,很轻地哭,有些人是猛力地大哭,眼泪抽干,身体变得瘪瘪的。” “妈妈说我就是那种喜欢大哭的人,她要我不要再哭了,留点眼泪以后去哭。” 说到这里时安有笑了一下,眼泪在这时候还真的止住。 “你和严自乐都是那种在挤眼泪的人。其实悲伤来临时你们身上每个毛孔都掉了眼泪,只是你没有发现而已。你只关注了自己的眼睛。” 多么没有逻辑的大话,但听起来又多么像一句哲理。安有总有这样的能力,再无厘头的话从他嘴里说出都变成一句禅语,一截参不破的诗。 安有也去摸他脸颊,又隔着被子去摸他喉咙、碰他心脏:“其实你的心在哭,喉咙在哭,手指在哭,脸颊也在哭。” 但脸颊、手指,还是什么的喉咙,这些东西哪里会哭呢?严自得知道安有讨巧地运用了修辞,但他就是不依不饶,他不想放过自己。 于是他从被子里探头,他说安有乱讲,胡搅蛮缠。安有说他才没有乱说,告诉严自得其实现在你身上的每一处都是对方存在过、你正在思念对方的证明。 说到这里时他要严自得伸出手,他把自己的掌心放在他的手掌上。 “真的呀。”安有说话像是气泡,咕嘟嘟冒出,一下又碎掉。他要严自得摸他指腹。 “妈妈还在的时候,我手上有好多茧。现在她离开了,我也再也做不到勤勉地练习。”安有告诉严自得,“这就是我妈妈存在在我身体里的证明,就是时间太多了,大剂量地把我的眼泪、思念,悲伤都稀释掉了。” 安有低着脑袋咕哝,“我的茧没有了,妈妈在我身体里存在的一部分也彻底消失。我长高了,长大了,身体里可以容纳的存在也更多了,所以我的思念也少了一些,我想悲伤也会是这样。”他打住,最后很强盗逻辑地总结。安有抬起脸,很天真地看着严自得,他说: “可能死亡和时间就是这种东西吧。” 到底是哪种东西?安有说不明白,这些存在像风一样穿过他,他抓不住说不清,但他接受。可是这对于严自得来说依旧是一团迷雾,安有在他前面,走得很快,他想要追上他,却在扑入雾气时迷路。 严自得摸着安有早已柔软的手指,心口酸胀得像是有潮在涨。严自得的身体开始涨潮,从胸口开始,逐步涌上眼眶。他大吞一口气,没有用处。好奇怪,眼泪就这样突兀地、酸麻地滚出—— 他低低地哭了出来。 安有紧紧拢住他,他的心脏好酸,原来心里也淅沥沥下起小雨—— 作者有话说:下小雨了呢。 第75章 我不好说 雨下得更大了。 严自得撑开伞, 出门,抬脚。跨过水洼,渡过小河, 越过山丘,经过常小秀的坟墓。 他跨过许多充沛的雨季, 停下脚时, 依旧是一个秋天。 今天是他和严自乐的成人礼,严家主宅办得轰轰烈烈, 热热闹闹。所有人都腆着一张喜庆的脸,像是成人是类同于分红的幸福传递。 但严自得并不这么认为。十八岁,成人, 只是象征着他离自己不得不面对的生活失去了一个可以逃避的理由。 跨过这天,他肩上就会多出几担责任。很可惜,严自得没有那么坚实的肩膀。他也不认同成人, 不喜欢秋天——这个他和严自乐诞生的季节。 常小秀也在秋天死去。 自此,严自得在这段时间记忆里最多的就是雨天。他总在屋里,不看书, 不写字,只是静静坐着。 有时安有会来, 他在这时会少见的安静,偶尔在严自得床上打个盹, 或者捧起一本漫画书看。 这些年安朔的工作更繁忙, 完全无法顾及他,安有差不多已经将严家当做第二个落脚点。他也不再害怕严自乐,有时候严自得会看见安有很哥俩好地和严自乐勾肩搭背。 严自乐看起来明显拘谨,他看见严自得,紧接着便侧过眼睛。而严自得也没有去问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他和严自乐之间就像一个平角。在小时候, 他会努力和严自乐平分这个一百八,他用力撑起自己五十度的天空。但现在严自得选择放弃抵抗,他轻飘飘被压下,严自乐毫不费力获得完整。 有时小胖也会来,他通常拉着安有,两个人双双提来许多零食。应川像仓鼠那样帮他分类。 他告诉严自得这个看起来像眼珠子的是软糖,那个看起来像甜豆的其实是臭味豆,给你点惊喜,里面有各种奇葩味道,这跟玩扫雷一样。 安有就在旁边咔嚓咔嚓嚼着薯片,听一半就弯下身子去找糖。精心挑选了半天,放进嘴里一嚼,脸立马皱成花盘。 他倒去严自得身上,很夸张大叫:“酸死我了!” 紧接着严自得嘴巴里也会被塞入一颗糖豆。他咀嚼,甜味在口腔里面爆开,没有任何异味,这是一颗甜豆。 安有笑眯眯看他,“怎么样,我手气还是很好的吧。” 严自得点头。他想安有的手掌真是奇怪,怎么只要送给别人的东西都是好的,留到自己吃的就是坏的呢? 于是在那天他向常小秀许诺,以后他会代替安有选择留给自己的东西。 有时孟岱会拎着孟一二来。孟一二依旧不懂得沉默的含义,像接替过了安有的接力棒,致力于让叽叽喳喳的声音响满整个房间。 但严自得也并不恼,大多数时间他还会分给孟一二一块饼干,一盒巧克力,一颗眼球软糖,紧接着拍拍他说: “去找小无哥哥。” 严馥偶尔也会来,但大多数都在晚上,她会很重地敲门,接着手指又像是软掉,化掉,直到严自得一点都听不清。严自得会在他听不见任何声音的时候开门。打开门,妈妈站在黑暗里,严自得垂着眼,也从来不看她眼睛。 严馥应该有很多想说的话,严自得从她长久的沉默中读懂。但最后妈妈说的只是: “你要出门,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算什么样子。” 严自得有时沉默,有时慢吞吞回答:“算好样子。” 严馥接着沉默,严自得在毛线般的雨声里想:我到底需要长成什么样子? 如果常小秀在,这个问题或许会有解答,但现在常小秀死掉了,严自得于是明白,自己再也不会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天,就在雨下得最潮、最闷的那个晚上。妈妈是这么告诉他的。 “严自得,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说到这里时严馥顿了顿,他们之间从来不提及死亡,“时间在向前,要抬头看。” “嗯嗯。” 严自得是这么回答她的。 他根本不相信。 人和人之间实在太有差异。就好比安有之前告诉他,信誓旦旦,说时间会帮助稀释悲伤,成长就是这样。但严自得并没有感觉自己的哀伤被冲刷,他想,自己的忧愁、哀痛,可能和安有口中那种青苔形状的忧伤不一样,他的貌似是一颗种子,一截根系,一汪水池,是这些东西。 它们好像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水而消弭、碎裂,相反,却随着时间一点点膨大、扎根、勃发。严自得越不去观测,它们就越野蛮生长。 在很多个夜晚,严自得都会觉得自己是沾满水的棉絮,他在不受控地顺着重力下坠。 他时常惊醒。醒来走去阳台,抬头看时,却发现妈妈也站在阳台,手里星火翕动,像灵魂的吐息。严自得躲去屋内,盯着那截烟头很久,直至它彻底熄灭- 成人礼依旧在一个雨天。严自得再次穿上西服,这次他不再故意挑选宽松的款式。他和严自乐一样,衣服套上他们,将他们塞得好紧。 现在严自得有着和严自乐相当的身量,这是严自得终于发现的可以作为他们是双胞胎的证据之一。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严自乐今天穿上西装的时候袖口空落落了许多,脸色也算不上太好。 严自得难得开口,他找一一姐当传话筒,要她帮自己告诉严自乐他的袖口很皱,能不能打理,看着很烦。 一一姐很委婉转达:“自乐少爷,你袖口皱了。” 严自得不满意,他告诉一一姐:“语气不是这样的,你再帮我问他,是不是严馥虐待他了,怎么跟鬼一样了。” “我听到了,”严自乐露出点疲倦的神情,他一边整理袖口一边说,“没有,最近妈妈没有给我分配什么任务,只是最近睡眠不行。” 不知是常小秀去世前给严馥说了什么,自从那个秋天开始,哪怕严自乐年纪再长,时间再多,严馥都有在下意识减少他的工作量。严自乐没有过问为什么,但他对日益空闲的生活开始感到电流般的焦虑。 严自乐无法忍受空白,于是他亲自找严馥讨要了工作。 那时妈妈露出很疑惑的神情,问:“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严自乐紧绷着脸:“…不是。我不知道,妈妈。” 严馥静静地盯着他,严自乐的腰挺得有些发酸,在他怀疑自己要变成一块木头时,他听见妈妈说: “很遗憾,自乐,我也不知道。” 而作为成人的礼物,严馥这次依旧给严自乐最大的自由限度,她分给他股份,一套房产,一辆车。在面对严自得时,严馥思考许久,最后给了一本相册,和足够多的金钱。 严馥对他们说:“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成人了。这意味着你们身上脱去一层保护,失掉一个免罚的理由,从此你们做人做事都会受到法律的约束。” “但这也并不是说我不再保护你们了,”严馥看向他们,“如果你们需要,我依旧乐意为你们提供我最大的帮助。” “成人后,作为个体的自由性也会更高。而作为母亲,我希望你们依旧要严格要求自我,面对诱惑不放纵,面对困难不放弃,自爱,自强。”说到这里时严馥笑了一下,严自得很少见到她这一面,他觉得自己心脏边缘像是翘了一个角,他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还有要做到自乐,自得。”严馥说,她叫来一一二二推来蛋糕,她给他们点上十八的那枚蜡烛。 在蜡烛熄灭那一刻,严自得和严自乐听见妈妈的祝福,她说: “生日快乐,平安健康。”—— 作者有话说:依旧喜欢写一点奇怪的亲情。严自乐面对严馥时看起来是一把铁,铸得好直,而严自得面对妈妈时就变成泥胚,看起来有型,下一秒就歪倒,很坏蛋地跌倒在墙面,非得被扒下来才能再塑形。 第76章 我在成年 晚上, 严自得去到孟岱的酒吧,孟岱说成年是个不得了的日子,一整天都得乐滋滋地过, 白天过完,晚上也要过, 过到凌晨, 过到崭新十八岁第一天的末尾。 但严自得选择去的主要原因是安有在。安有上午没有赶得及参加宴会,说什么都要严自得晚上过来。 严自得走前翻了相册, 他看得很仔细,也看得很重、很深。视线像冰雹那样砸下。末了,他关上相册, 把它放在严自乐门口,他敲门。 “有东西给你。”严自得说,他认为严自乐可能比自己更需要它。 他没有逗留很久, 他在严自乐门口,扮演的不是一个逗号,也不是一串省略, 而是很急速的顿号。 严自得语速很快地倒出句子:“孟岱叫我们去他酒吧庆生,你爱去不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 他来到孟老板酒吧时, 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店内基本上留的都是认识的朋友。严自得粗粗扫了眼, 有安有、应川, 还有孟岱前不久新招的吉他手许向良。孟一二最先发现他来,蹦蹦跳跳着大喊: “自得哥哥来了!” 孟岱从吧台后探头:“坏小子,你来了。” 孟一二套着宽大的围裙,不知在扮演什么少儿厨师,也鹦鹉学舌地叫:“坏小子, 你来啦!” 严自得呵呵两声,说滚蛋,接着举起手上提的盒子,这是他走前纠结好久才带来的生日蛋糕,道: “蛋糕,想吃的自己拿。” 安有第一个冲上来。他不知从哪里薅了顶厨师帽,歪歪扭扭戴在头上,见到严自得第一句不是生日快乐,而是: “严自得严自得,蛋糕呢蛋糕呢?” 严自得伸手捏住他双肩,再使劲带着他一扭,气恼地将安有的面庞转到另一边,又伸手把他帽子摘掉。安有这帽子一戴,都要比自己高一个头,严自得不允许这样事情发生。 “你的没有。” 应川笑嘻嘻端着盘蛋糕从安有面前走过,阴阳怪气:“你的没有哦。” 许向良也收了吉他下来,领完蛋糕后贱兮兮抛了个媚眼给严自得:“生日快乐啊兄弟。” 安有瞪他一眼,扭过身看严自得,很果断使出大眼攻击。严自得伸手捂住他眼睛,说:“急什么。” “我哪里有在急。”安有扑掉他的手,凑他更紧,几乎都要贴住严自得鼻尖,他叠声说着祝福。 “严自得生日快乐严自得生日快乐生日快乐乐乐乐——” 严自得被安有逼得跌进卡座,周围人发出哇哦的欢呼,许向良默默捂住孟一二的眼睛,告诉他非礼勿视。应川咬着叉子有点傻眼,问孟岱他们在干什么?需要我帮助吗? 孟老板递给他一杯果汁,说可以啊,你去给他们倒上两杯交杯酒。 应川恍然大悟,一拍手,发出响亮一声:“所以他们是在谈恋爱?” 严自得猛得将安有推开。 安有还懵着:“干什么啦严自得。” 严自得眼睛狂眨,安有有点担心他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毛病,又想凑过去,哪想这回严自得还是将他挥开,这下他是真不高兴了。 安有伸手摁住他,又问:“干什么呀严自得。” 严自得很不自然将脸埋去衣领,只露一个毛茸茸的头顶,他就着这个姿势扭身,弯腰,从袋子里取出另一个更小的纸盒。 接着他递给安有:“你的蛋糕。” 安有打开,好惊喜地大叫:“芒果蛋糕!这么大——” 他说这话时有倏得弹起,因此在光的照射下,显得很高很大,又在话结束时像毯子一样趴下,软绵绵地趴倒在严自得身边,很大声说着“谢谢!” 严自得从头发缝里仰视安有就是这样的感觉,他觉得安有像少女漫里总爱变身的主角,出场和谢幕总是啪一下。 啪一下变成耀眼的英雄,再啪一下变成很普通的小孩。只是严自得觉得第二个啪一下后安有再怎么普通也普通不到那里去,他存在得实在太有声量,以至于严自得偶尔要学会捂住耳朵。 就像现在这样。 安有夹着嗓子叫:“谢谢你自得哥哥,我好爱你,你是不是把蛋糕里面最大最可爱最多芒果的一块给了我?” 说到后面时他声音大了很多,应川不服气地把自己蛋糕翻了又翻,果然没几块芒果,连其他水果都不多有。他有点生气地对许向良说:“那我还是不要支持他们谈恋爱了。” 严自得推开他,他的衣领实在太小,塞不住他整个脑袋。 “不是。”严自得说。 安有更高兴了:“那就是是了啦。天呀,严自得你真是一个好小子,好男孩,哦不对好男人!” 严自得十八岁了,安有想自己语文学得真好,都知道这时该叫严自得男人,而不再是男孩了。可惜严自得没有发现这个亮点。 相反好男人严自得伸手捂住自己耳朵,语调卷成一团,安有听来多了好几份可怜巴巴的味道。严自得这是在和他打商量:“你能不能声音小点?不要再吵?” 安有抿紧嘴,用力点头。这话严自乐也给他说过,就在前段时间严自得很少出门的日子里,严自乐特意找到他,问他你能不能多去找严自得? 安有说我当然会去找他,又皱起脸教训起来严自乐。 “之前给你说了,你直接说对不起,好好的道歉就好。严自得会原谅你的。你为什么不好好说呢?” 严自乐沉默一会儿,才慢吞吞回答:“不是这样的,有些时候并不是话全部敞开说了就会好的。这个世界上就是存在很多你说一万句话都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 安有不理解,他说:“但严自得不是的。他是很需要语言的人。” 严自乐没有跟他争执,只是回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可能吧。至少我觉得很多事情不能这样……” 说到这里时他又停顿好久,安有有时候不太喜欢和严自乐说话,因为他比严自得还擅长沉默。往往话说到最后就要留一个逗号,打一串省略。像是他把自己发现的世界真理吞下肚子,谁也不说,于是谁也发现不了。 安有只能猜着去想,很多事情是哪些?是和严阿姨吗?还是和严自得?安有头一回觉得自己很笨,为什么姓严的人都喜欢把生活绕成迷宫,为什么大家就不能拥有一张响亮的嘴巴。安有想,自己以后得要严自得跟自己姓,他迷信地幻想改变姓氏或许就能改变人生。 严自乐继续说:“就像现在。严自得可能不是很需要语言,不是很需要声音。” 安有拖长声音噢着。 “所以你之后找他去的时候,可以稍微小声一点,但也要有点声音。”严自乐看向他,“因为他需要你。” 安有于是半知半解了沉默的奥义。 他声音放小了很多,一边问严自得一边大口吃着蛋糕。奶油糊在他脸庞,严自得很嫌弃地拿纸帮他擦掉。 “严自得,严自乐呢?” “不知道他的,估计又在给自己找事做。” 严自得也越来越不懂严自乐。严馥给他分发下来的任务越少,他自己就越不适应,开始找严馥讨工作,讨不到的,就开始找各种事情将自己填满。好像严自乐人生里面不能存在休息这个词,又好像他和严自乐是替补品、是负相关的存在,一个人放弃挣扎了,另一个人就必须挣扎。 他和严自乐分别坐在跷跷板两头,没有人能维持住平衡。 “这样啊,那你要不然再问问他来不来?”安有说,吃完蛋糕又拿来那顶很高的厨师帽戴上,他弯起眼睛笑,“今天可是由本大厨来给你们下长寿面噢!” 严自得不确定,他狐疑着:“应该来,也可能不来。” 安有好无语:“我叫你发消息问呀。” “我早把他删了。”严自得嘟囔着,“在家都没跟他讲几句话,难不成线上要说?” 安有简直要大叫:“我真受不了你们!!” “但是,”严自得咬了下嘴巴,“我觉得他大概率会来。” 安有问他为什么,严自得想了想:“因为因为所以。”- 因为所以。 就这样,浑然天成的道理,严自乐在安有下好第一碗面时赶来。 天空又下了雨,他身上混杂着雨的腥气,又带着点草的芳香。孟一二很热情扑去,埋在他脖颈大吸一口,说:“自乐哥哥你来了!生日快乐呀。” 他问严自乐今天有没有吃到蛋糕,孟一二说自得哥哥带了好多蛋糕过来,你有吃到你的那一份吗? 严自乐摸摸他脑袋,说有,今天白天时候就吃过了,但他不是很喜欢吃甜的,所以剩下的全给了严自得。 孟一二又问:“那你有没有吃长寿面?” 话正说着,严自得就将安大厨做的第一碗面丢在他面前。汤在面碗里摇晃,孟一二踮着脚,紧张兮兮看着它运动轨迹,十分担心汤会溢出。 严自得说:“你的,安有做的。” 安有便顶着他那颇高的帽子探头,挥舞着铲子:“嘻嘻,我做的!严自乐,你也生日快乐!” 应川也过来,他把零食大礼包给严自乐,告诉他说里面放了非常多坚果。 “因为你要用脑,额,就是可能你脑子比我们都大一点,所以给你放了很多补脑的,还有脑白银。” 严自得冷飕飕补刀:“那不是老年人专用?哦你是觉得严自乐老了。” 应川反驳:“哪里有,年轻人也可以吃好吗?” 严自乐没理严自得的阴阳怪气,他接过礼物,很有礼貌地说“谢谢”。 严自得这才看见他额头上肿了个包。他皱起眉头,叫孟一二传话,要他问严自乐脑袋怎么了。 孟一二屁颠屁颠跑过去,又屁颠屁颠跑回来,叫严自得弯下腰。 “自乐哥哥说他被大秀绊倒了,摔了一跤。” 严自得撇嘴,阴阳怪气:“看来是真的老了,眼睛都坏掉。” 孟一二模仿着他语调,又跑过去,但刚起步时就被严自得拦下。 孟一二问:“怎么了自得哥哥?” 严自得脸色有点糗地说:“这句话不要转述。” 第二碗面上场。面汤温油油的,严自得从电视屏幕的反光看去,觉得热气像香线的烟。他一碗,严自乐一碗,要是再多一碗,还能借此向常小秀以表孝心。 但可惜,严馥生的是双胞胎,不是三胞胎。 安有的帽子先从桌前显出,一段帽筒过后,才露出他那张被水蒸过的脸。眼睛很亮,严自得伸出手拨他一下,说:“挡住我看电视了。” 安有毫不犹豫咬他一口。 严自得瞧着自己手掌的牙印,一阵牙酸:“你属狗的吗?” 安有才不理他,转头就看严自乐,叠着手臂放在桌上,又把下巴垫在手臂上。安有问:“严自乐,味道怎么样?” 严自乐吸一口面,喝一口汤,咂吧几下,沉吟道:“全是醋的味道。” “真假的?”安有不相信,“我可是找孟老板苦练了一段时间呢。” 说着他就要自己去试,拿严自乐碗里的不太好,不礼貌,但拿严自得碗里的倒是很理所应当。安有伸出筷子去夹,他咀嚼几下,又扭头看严自乐,很担心地说:“严自乐,你的嗅觉可能是坏掉了,你需要不要看医生?” 严自得在旁边很给力地笑出声。安有更迷惑,拿筷子尾巴戳戳他,咕哝着:“喂喂什么呀,有什么好笑的,严自得你疯了吧…” 应川也迷惑,问许向良,许向良说可能是爱情吧,又问孟岱,孟老板手一摊说我哪里懂你们小年轻。最后没办法去问孟一二,孟一二神叨叨凑近他耳朵告诉他我知道! 应川洗耳恭听。 孟一二说:“因为自得哥哥被小无哥哥戳中笑穴了!” 应川:“……” 吃面时严自得和严自乐很踏实践行着家里食不言的原则,但安有却一直叽叽喳喳,一边说长寿面不要咬断啊。长寿长寿,你长寿我长寿,严自得长寿严自乐也长寿——哎呀严自得你咬什么咬! 一边又说要加料自己去加,安大厨的服务仅限于此。 严自得淡淡瞥他,只说了一句:“我想要一颗蛋。” 安有定在原地,抿着嘴巴思考几秒,紧接着就把厨师帽啪一下戴在严自得头上,嘴里嘀咕着:“严自得真烦人啊啊。”但行动上却稳稳走到了后厨,他拿起汤勺,探脑袋,很气恼大喊。 “严自得!白蛋还是卤蛋!” “卤蛋。” “没有卤蛋了!” “那白蛋。” “白蛋也没有了,”安有停顿一秒,他挠挠脑袋,有点不好意思,“刚刚白蛋被我煮去卤蛋锅了。” 严自得觉得安有在这些方面真是有够笨蛋,连孟一二都揪着孟岱衣袖说:爸爸,小无哥哥看起来不太聪明。 “也没有,”严自得帮他反驳,“安有在解题方面很厉害。”他想了想,“他能五秒钟内拼好一个魔方。” 接着他又说:“严自乐也可以。” 孟一二发出一声小小的哇塞。严自乐偏过头看严自得。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问严自得:“为什么把那本相册给我?” 严自得搅着面条,很努力践行着安有说的不能咬断、夹断原则。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比我更需要。” 相册里面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前部分是常小秀拍的严自得,从严自得五个月时开始记录。严自得在常小秀的镜头下,有着一张害羞和别扭的面庞。 每张相片背后都有常小秀写的地点日期,还有她在当时的心情。在一张婴儿时期的严自得大哭的照片后,她写:自得哭起来总是很用力,音量也大。看起来以后会很有声量地存在。哈哈! 严自得当时看到这里时很奇怪地跟着常小秀的字笑出声。笑完后眼睛又很奇怪地湿掉。严自得那时摸了一下眼角,声量很轻地说: “对不起啊,婆婆。” 后半部分则是严馥拍的严自乐,从严自乐三岁时开始记录,照片的拍摄有着肉眼可见的生疏。在严馥的镜头下,严自乐早早就拥有了一张擅长对世界感到紧绷的脸。他不常笑,只有在被抓拍时才会露出一点惺忪的模样。 严自得记得严馥有这样一系列抓拍:相片里严自乐刚起床,头发蓬蓬得像棉花团,他露出点迷糊的表情,眼睛半睁着看镜头。 第一张他伸出手,不知道想要抓住什么,第二张他的掌心更近了,手掌小小一团,到了第三张时,相片一片黑暗。严自得于是明白,严自乐抓住了一颗朝向自己的镜头。 在快门摁下的第四张里,严馥镜头下的视角又变了,这回变成两只手,一大一小,一瘦一肥。严自乐这次握的是妈妈的小指。 在这叠照片后,严馥记录了时间,逗号的墨点很重,像她想了很久后才写,于自乐三岁时照。 严自乐说:“前面有外婆拍的你。” 严自得回答:“我知道,但我不需要通过这些东西去纪念她回忆她——”他抬起头,难得正视自己的哥哥,他问严自乐,“你懂吗?” 显然严自乐并不理解,他垂下眼,像是对于要承认自己的无知有些抗拒。他默了一会儿才说:“…不懂。” “嗯。”严自得咬着筷子,他其实也不知道要怎么和严自乐说。 他有时候觉得七岁前自己的生活对于严自乐可能是一场暴行,在他能悠然享受窄小的童年生活时,严自乐却已经早早背上了名为严家的十字架。 他想说常小秀给他的东西够多了,诗集、相片、喜爱,这些都显而易见地存在在他生命里,他不需要怀疑,更遑论质疑。他看得见,摸得到,所以相册的存在与否并不是必须。 但严自乐不是。严自得认为,严自乐比他更需要一点切实的东西,至少能在他掌心称出重量,将他要飘起的灵魂压下。 “这很难说,”严自得最后说,他收回视线,“可能我也不是很懂。” 吃完面,又吃完一颗其实只是表皮黑了一点的卤蛋,严自得跟着自己的朋友们围在皮质沙发上,他背靠沙发垫,又止不住地滑下去。 他试了几次,觉得好有意思,又乐此不疲地滑上滑下好几回。 许向良这时正握着吉他教孟一二拨弦,应川嚼着芒果干吱呀吱呀,严自乐坐到电视机前,仰着脑袋看新闻。而安有则缠着孟岱要给自己调一杯酒,他说要成人那样一口猛灌显得很帅的酒。 孟岱说你还没成年,不准喝。安有于是可怜兮兮看严自得,问严自得你能不能帮我要一杯? 严自得轻轻拍着他的脸,很无情:“不可以。” 安有很不开心,他坐到严自得旁边,沙发上陷进去一个小坑,严自得又顺着重力滑了下去。但这次与之前不同的是,有一双手拉住了他。 严自得抬起眼,安有还皱着眉,语气很坏地说:“你是橡皮糖吗?要掉下去了啦。” 严自得想说不是,但注意力却被电视里播报的新闻吸引。 “据悉,科学家们正在尝试将世界大同的愿景变为现实。即通过将思维上传,来创造一个没有疾病和战争的理想世界……或许将在未来引领人类走向更加和谐的共同生活。” 严自得想了下,觉得这纯粹瞎扯淡,难道这帮人以为上传了思维就能免去恶意,免除阶级? 安有倒是很兴奋,他握住严自得手臂,很自豪说:“这就是我爸爸研究的内容。” 严自得看了他一眼,想说你爸爸研究的应该是世界小同,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闭住了嘴。 应川嚼着芒果干:“这听起来很好啊,残疾人岂不是可以重新变健康了?” “但你要怎么定义健康,”许向良挺好奇的,“你上传天生盲人的思维,他们难道知道正常的世界、光亮是什么样的吗?” “也许能植入其他人的意识?”安有托腮,“但我也不是很懂,这涉及到的东西太复杂。” 应川倒觉得没很多大不了:“反正这些东西发明出来肯定有好处的啦。” 严自得想了想,他觉得这对白日梦想家的好处肯定最大。他说:“如果真能有,我倒要创个很快就要世界末日的世界。” 安有问他为什么,严自得嘻嘻笑,说很喜欢看大家恐惧的表情啊,又说一起逃难难道听起来不是很浪漫? 安有锤他:“严自得,我觉得你也该看看脑子。” “但是,”严自乐突然开口,他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露出很疑惑的表情,“人不面对真实算什么人类呢?” “作为人的贪欲都很重,没有人知道真正上传意识后会发生什么。”严自乐垂下眼,他想了一会儿,“如果我是那些生活无法再得到挽救的人,我宁愿死掉。”—— 作者有话说:后面没有很科幻涉及到阶级的东西,嗯嗯,我实力不够,这只是一只白痴写的青少年成长史和男同爱情故事[可怜] 还有之前无在圈幻境里说的有个哥哥告诉他不是所有话都能敞开说的就是自乐^^严自乐是比严自得更习惯沉默和忍耐的小孩。 第77章 我的等待 临走前, 安有拉住严自得又说了句生日快乐。 严自得指指耳朵:“已经听过了。” 安有弯下眼睛,说:“还是想再说。” 严自得不知道为什么心头有一点发痒,他侧过脑袋很闷地回了一声嗯。安有贴他很近, 皮肤凉凉地印到严自得手臂上。 下一秒,一个贴纸就贴到了严自得的手臂上, 严自得抬起手看了一眼, 是一朵小红花。 他问:“这是什么?” “从孟一二那里顺来的小红花。”安有踢踢脚,“小时候不是表现优异都会给奖励吗, 这就是给你的奖励。” “啊——这样。”严自得垂着眼睛,也学他踢脚,又嘟囔, “有什么好奖励的。” “出门呀。”安有抬起头,很认真地看向他,他告诉严自得, “今天你出门了就很值得奖励。” 这比常小秀的标准更低。小时候常小秀还是严自得好好吃饭乖乖吃药了才在他额头印花,现在到了安有这里,光是出门就已经是一件足够被奖励的大事。严自得低低笑了下。 “喂, 你又笑什么啦。”安有拿手肘轻轻撞他,“这是一件很正经的事呢。” 严自得收了笑, 顺着他问:“那我光是呼吸也值得被奖励吗?” “当然!”安有理所应当,他伸出手指又仔仔细细将小红花压实在严自得手臂上。 他说:“这很厉害啊。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 大家光是能站在地面上呼吸, 在朋友亲人身边存在,就已经很不得了了。” 说罢他拍了拍严自得的手臂:“所以你能愿意出门,更是不得了。” “也没有,”严自得抽回手臂,他声音低了点, 慢吞吞说,“我只是在今天过生日时有一种预感……” “什么预感?” 严自得很不确定,他说:“我预感我的生活可能会越来越好。”- 如何让生活变得更好? 安专家给出以下建议: 1、多出门。 2、多找安有玩。 3、全听安有的。 4、安有即是真理。 严自得在收到这张便利贴后立马就将其贴在安有脑门,他稍微使了点劲,安专家被迫后退几步。 “这什么虚假宣传,”严自得假装蹙眉,“得赶紧撕掉。” 安有急急忙忙握住他的手:“什么呀,哪里虚假宣传了?” 他要严自得摸着自己良心回答。 “你和我出去玩的时候不开心吗?” 严自得摸右胸膛,他摆出疑惑表情:“心脏没有跳呢,那就是不开心。” 安有无语到爆,他使出牛劲儿抓过严自得手腕,亲手给他搭在左边胸膛。 “严自得你是文盲吗?心脏在你左边!” 严自得哈哈笑倒在安有身上,安有费了大劲托起他,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严自得这是在耍他。 在后来的日子里面,严自得还是有在偷偷践行安有法则。他开始出更多的门,见更多的人,有时候帮孟岱镇场子,有时候也帮许向良接班。 他吉他会得不太多,但也能在小场地上秀上几首。他不常弹唱,因此很多时候只是沉默地演奏。 有时候孟一二会加入,他们之间就唱童歌,唱完底下观众通常会丢来小白兔奶糖,孟一二摘下帽子捡起很多糖果,笑眯眯说谢谢哥哥姐姐,接着他会挑出一颗最大的递给严自得。 有时候是安有来陪他。只不过这必须是在午夜场或者人特别少的时候,原因很简单,安有唱歌总爱跑调,小时候严自得还不留情面地大笑过,安有为此哭了十分钟,一边哭一边说我讨厌严自得。 但最后他还是跑去问严自得为什么你就唱歌不跑调,这不公平。严自得装神弄鬼说因为我理解生活。 安有眨眼,他问什么是生活? 严自得哪里知道,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露出信誓旦旦的模样:生活就是艺术,你艺术细胞很差,所以不懂生活,也会跑调。 很可惜,现在的安有依旧不懂得什么是生活,不理解艺术,唱歌仍在跑调。 唯一改变的只是严自得,他没有再嘲笑,而是学会了先拨下一个音调,领着安有轻轻哼唱。 至此,美好生活守则的前两条,严自得都完成得很好,但是关于后两条他总是做不太到。 好比有时安有缠着他玩打赌游戏,输了就要耍赖皮,惩罚不兑现,说不行不行三局两胜。 起初严自得忍,他说好人好事做到底,又蹲下去和安有肩并肩在酒吧门口靠着。太阳滋滋地晒着,忍不了了,严自得就戳安有,问:“你不觉得我们该翻个面了吗?” 安有没懂,眼睛依旧盯着巷口:“什么东西?严自得我给你说下一个进来的人肯定穿的是黑色衣服。” 严自得呵呵冷笑:“我意思我们这面得煎糊了。” 安有呆头鹅那样地看他,眨几下眼,下一秒就开始大笑,很没有形象地歪倒在严自得身上,他抹眼泪,说:“严自得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幽默哎。” “能不能自己蹲好。”严自得嫌弃地推开他,又怕他跌倒,还伸出手售后服务到安有蹲稳。 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参加安有无聊的打赌活动,反正安有输了也不接受惩罚,严自得想不通让他叫自己爸爸到底有什么天大的困难,于是他选择以沉默反抗。 “蹲好了呀。”安有回答。他小心翼翼将肩膀靠到严自得肩膀上,再偷偷摸摸倒点重量在严自得身上。 好,安有这下蹲得轻松了,还能支出来一只腿休息。他和严自得像是两片多米诺骨牌,一只竖直,一只倾斜,达成难得的平衡,接着再被做成题目传给学生画出受力分析。 只是有一个力安有觉得他的学弟学妹们肯定都画不出来,他想到这个时憋不住噗嗤一笑,严自得问他笑什么。 安有歪着头,脸被太阳照得红扑扑:“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两个像一个受力分析图。” 严自得完全不理解,他摇头。 “就是我们身上存在重力、弹力、摩擦力,”安有说着说着又笑起来,“但是还有一个力他们肯定不知道。” 严自得问:“什么力?” 安有一本正经回答:“吸引力!” 严自得耳朵就这么唰一下红透,他很小声地搅着语言:“什么鬼,安有你的物理学得也太烂了吧。” 但安有不这么觉得,他依旧维持着这个姿势,头发毛刺刺地挠着严自得脖颈。严自得伸手把他拨开,但在伸出手时却又放弃。 那时太阳真的很大,光亮大到严自得视野里所有的痕迹都曝光掉,他瞳孔里只留下安有粉色发尾的剪影。他有些失神,恍惚着认为他们会永远这么肩并肩依靠下去。 严自得在那一瞬间抢先理解了回忆,意识到以后自己都不再会有这么悠闲的时刻。严自得伸出手来,想要握住点什么,却发现一切如烟。 他任由安有靠着,身后树叶沙沙作响,云慢吞吞游过。严自得眼睛垂下,盯着水泥地上蚂蚁的轨迹,鼻腔里涌上青草的气息,这是一种潮湿的味道。 他突然抬头:“要下雨了。” 安有晃晃脑袋:“啊,要下雨了。” 风悄悄,云滚滚。树下两只蘑菇依旧静止。 “严自得,”安有开口,“如果我能让时间停止就好了。” “世界上没有这个技术。” “好吧,其实我上一句话的意思是在表述我很幸福,想问你是不是也有这种感觉?” “…是。” “啊,好想要永远这么幸福下去啊!”安有这下完全趴在严自得膝上,严自得向后坐去,水泥地温温的,这是大地的吐息。但大地远不及没有严自得的温度,这个时候,严自得觉得自己热得要化了,但他没有要安有起开,而是祈祷一场骤雨快点到来。 安有张开五指,想要抓住风,风从他指尖穿过,摸不到边。他手举得累了,正准备放下时,五指间却忽然嵌入了另一只手。 严自得没有看他,“抓住了。” 抓住了什么呢?安有侧过脸,闭上眼,世界上所有的声音在闭眼的霎那增大。他听见风声、蝉鸣、车来车往,听到云卷云舒,树叶沙沙,听到严自得用力的心跳。 他想严自得应该是抓住了一段时间,一块幸福的切片,握住了生命中那一秒不可名状的瞬间。 也许还有更多的,更多安有无法理解、参与的此刻。 面颊上掠过一点湿润的触感,安有眼睫颤了颤,很久之后他才睁开眼,坐直身体,假装忘记他们还交叠着双手,只是低着头,用气音嘀咕: “刚刚好像下了一滴雨呢。” 但那一整天都没有落雨- 严自得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家时,严馥和严自乐依然没有回来,严自得不知道最近他们在进行什么项目,整个暑假他看见他们的次数少之又少。 只是严自乐似乎更疲惫了,他有想过提醒他多休息一点,但他们连见面的机会都少有。 睡前严自得紧张兮兮看了好几回手机,依旧没有任何安有的消息,像是他确定那只是天空飘落的一点雨,受上帝指示,如此精准地降落自己面颊。 严自得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他觉得自己心脏似有火燎,他希望安有发现,又祈祷安有永远不会发现。 后面一周严自得出门,来到酒吧,他掠过很多人的眼睛,依旧没有看到安有。 手机信箱里也只躺着周一安有发来的那一条: 严自得,我家里最近有点事情,之后再找你玩!请原谅我TTTT 严自得回了一个嗯。 他于是明白,安有意识到了那滴雨的本质。严自得心脏有点泛酸,却也没有任何勇气给安有发去消息。 很多时候他只是坐在吧台前,摆着自己已经成人的架势要孟岱给自己一杯酒。 孟老板问:“什么什么酒,你干嘛?” 严自得想了想:“就是能一口猛灌下去显得很帅的酒,很成人的酒。” 孟岱懂了,这是失恋的酒,但他又觉得不应该,严自得就算在所有事情上都失败,但在关于安有的事情上,他获得的只会是成功。 “怎么了这是?”孟岱问,转头就递给他果汁,“少爷也能被甩?” 严自得脸颊麻麻的,他没多计较,咬着吸管:“不是少爷。” 只否其一,没否其二。孟岱睁大眼睛,心下明了,“你们真谈了?你妈妈知道吗?等等,你们捅破了这张纸?安有那小子他能懂吗?” 孟岱叽里呱啦说了很多,严自得只觉得吵,他蹙眉,拿吸管搅着果汁,闷闷说了一句“没有,都没有。” 没有恋爱,没有捅破,没有人知道,可能只有雨知道。 “那你——”孟岱说一半又打住,严家至少算他前东家,话说重了怎么都不好,再说严自得也还小,哪里会理解情爱的重量。 所以孟岱思索了一会儿才说:“那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严自得也不知道怎么说,他更擅长的是沉默。但这次他没有无言很久,他盯着杯子里转起的漩涡说道: “我也不是很懂。上次我很奇怪,亲了他的脸,安有说下雨了,但我觉得他知道。” “但后来他除了给我说他家里有事之外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我猜应该是我吓到他了。”严自得咬了咬嘴,他有点自暴自弃,“我可能做错了。” “哪里……” 严自得抬起头,他打断孟岱,一边说一边去指,“我当时是被鬼上身了吗?我那会儿心脏很痒,内脏也痒,手指、肚子、脸颊,感觉全身上下都很痒。我有点受不了,所以我就亲了他。” “这是什么?”严自得仰着脸,露出很困惑的表情,“这是喜欢吗?” 要成人很久的大人教导刚刚成年的小孩爱情并不是一件容易事,孟岱嗓眼有点紧,他想了想,还是帮严自得落下小锤。 “是的。”孟岱说,他有些不好意思,挠挠脸,“喜欢就是这样。” 严自得便在今晚明白:“我喜欢安有。”声音很小,只有严自得和果汁听见。 他又说,“但他喜欢我吗?他能理解喜欢吗?他会和我一样浑身发痒吗?” 严自得实在太多问题,在以前,他会去问常小秀,他可能会有比这些更多的问号。但现在他面前的是孟岱,严自得只能从自己的问句里面挑挑选选。他好纠结。 孟岱受不了,也回答不上,索性顺了严自得的意思给他一杯象征成人的酒。他点了几下杯壁。 “喏,喝吧,喝了一切就会有解答了。” 严自得礼貌说谢谢,循着安有描述的那种方式猛得灌下,他嗓子烧了,口腔烧了,脸也烧了。但问号依旧是问号,没有人给出回答。 后来孟岱还是帮严自得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安有声音听起来像蜷起的小草。 孟岱清清嗓子,问:“最近怎么不来找一二玩?” 安有有点困,“爸爸心情有点不太好,前几天跌了一跤。” 他咬着嘴巴,声音很含糊,后面的话孟岱没有听清,只听到最后一句安有问的是: “严自得是不是在你这里呀?” 严自得摇头,孟岱看着他叹了一口气,才说:“没有,前几天来过一次,后面也没来了。” “噢,这样。”安有说,他手指抠着听筒,发出笃笃的声音,他想结束这场通话了。“那我先挂了,我有一点累。如果严自得后面来的话,你就跟他说后面我会找他玩的,再等等我。” 孟岱:“好,我会说的。” 说着他朝严自得努努嘴,严自得点了一下耳朵,告诉他听见了。在孟岱挂掉电话的那一瞬间,他出声:“听见了,会等你的。” 孟岱受不了他这样子,心想这又不是什么今晚八点档的狗血剧,有必要演得这么你侬我侬。他曲指敲严自得脑袋。 “好了啦,安有看起来根本不可能不喜欢你,表情轻松一点,好吗?别把我客人吓走了。” “这样吧,你没事儿做,正好孟一二后两天有场去隔壁市的秋游活动,邀请家长也去,你就帮我去吧。” 带孟一二不是什么容易事,这句话可以延伸为更大的范围。带小孩绝对不是什么易事。严自得在踏上那架飞往隔壁森林公园的飞艇上时如此认为。 二年级的小孩们非常夸张地叽叽喳喳,因为有家长在,老师们不得不挂着笑轻轻柔柔地叫大家小声说话。 严自得就是在这个时候想起的安有,他想安有小时候再吵再闹也不会到这样的程度。相反你递给他一个眼神就会闭嘴,还会乖乖坐下来,眨着眼睛给你道歉——虽然严自得没怎么受过这待遇。 孟一二已经算是里面够听话的一个,但一想到今天是自得哥哥带自己出去玩依旧憋不住地上跳下窜。 他摸摸前排小女孩的辫子,被小女孩拍了一巴掌,又扭头找后排兄弟玩奥特曼,嘴很甜地叫着叔叔、阿姨,来来回回搜刮下来,手上就已经囤积了许多零食。 孟一二递给严自得一包牛肉干:“自得哥哥,给你。” 严自得没有收下,他不是很饿,相反还时不时看着手机。孟一二凑过脑袋,嚼着牛肉干问。 “自得哥哥,你在看什么?小心眼睛坏掉。” 严自得摁息屏幕,“没有看什么。” 孟一二嚼嚼嚼:“你是不是在看小无哥哥?” 严自得说:“才没有。” “我刚刚都看见了。”孟一二说,“小无哥哥的头像就是那个粉色的泡泡。” 严自得还是嘴硬:“你看错了。” 孟一二嚼不下去了,他说自得哥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严自得睨他:“嗯嗯,啊啊。” “我知道你们是在干什么!”孟一二再接再厉,“我上次听见了,这叫谈——唔唔” 严自得摁住他嘴巴,又往他嘴里塞了根牛肉干。 “同学们,趁着在路上的时间,我们可以来学习一首新诗。” 老师站在前排,笑盈盈道,说完她坐下,旁边另一位穿着职业黑裙的女士站起,她——它机械地眨着眼睛,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它伸出手,挥了挥,点击手腕,弹出一道全息屏幕。上面写着一行大字: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今天我们来学习旧世纪诗人普希金的作品: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严自得看到它脖颈处的芯片夹,终于想了起来,这就是孟岱说的花了重金报的精英班。当时他吹得天花乱坠,安有还很担心他进了传销。 现在这么一看,严自得觉得安有的担心很有道理。 孟一二贴近严自得,小小声说道:“自得哥哥,我其实觉得我爸爸是个冤大头。我们现在很多课都是这个机器人老师教,我也不是说她教的不好,就是我觉得很奇怪,它们真的能理解这些东西吗?如果要哭,流下来的眼泪会和我们是一样的成分吗?” 严自得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但是他想起常小秀,严馥之前也让她换掉常大秀,常小秀非不换,她说人工智能到这个程度就够了。 那时妈妈说的是什么?好像在说常小秀古板,严自得具体记不清了,只记得当天晚上常小秀照旧给他念诗,念着念着自己嘀咕起来。 “它们怎么可能理解真实,难道机器人也能懂诗歌?哀伤其所哀伤的?欣慰其所欣慰的?” “哎呀,小圈。”常小秀摸摸他脑袋,“可能外婆是老了,但我们大秀也没有那么差是不是呀?”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严自得收回视线,他靠着窗户,意兴阑珊,垂眼下看,地面上聚集着许多人,里面有人举起牌子,上面写着几行大字: 拒绝机器人侵占高端职业! 教育需要人类! 而飞艇里,那首诗的解析依然在继续。 “这首诗告诉我们,当我们面对生活的假象,面对生活的不如意时,我们应当满怀希望,平静地等待,要坚信,忧郁的日子终将过去——” 孟一二说:“之前我有一次跌倒,膝盖出血了,很痛,所以哭了,机器人老师也跑过来,它扶我起来,把我送到医务室后就站在旁边跟我一起哭。我觉得好奇怪呀,它是在表达什么?它能理解我吗?是在为我难过而哭吗?但我也只是摔了一跤,我不是很可怜的人。” 严自得想了想:“也许是看你哭了,所以它必须得哭。” “那这也太吓人了。”孟一二嘟囔,他搓搓手臂,“但它上课还是可以的,至少不会算错题目,有可能这就够了。” 严自得没有回答。 “接下来,邀请大家和老师一起朗读,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孟一二埋进严自得的怀里不肯朗读。与此同时,严自得的手机亮了起来,他打开,但来信不是安有,反而是严自乐。他的心一下落空。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严自乐问:严自得,你认为生活是什么? 严自得觉得他莫名其妙,抱着孟一二随手回了个:- :等死呗。 过了几分钟,严自乐最后回到:- :呵呵。 “……” 学生们齐声着: “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作者有话说:无在圈幻境里说的有人说他跑调是因为不懂生活没有艺术细胞,那里的人就是圈。[可怜] 第78章 我们命运 两天后, 严自得回到家,手机里没有弹出任何最新消息,安有还是没有找他。 家里倒多了些奇怪的人。严自得刚坐上驶入主宅的车, 就看见管家送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出来,离得有些远, 严自得只大概看了个身形和衣着, 男人看起来很拘谨,衣着也显得寒酸。 严自得觉得奇怪, 这不像是严馥会认识的类型。 回到家时,严自得发现严馥书房的门半敞着,往里看去, 徐知庸也回来了,此时正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和严馥在争执什么。 音量不大,不算激烈。严自得紧起来的心稍微放松点。 他抬脚上楼, 到了二楼走廊时发现严自乐竟然也在,他正站在窗前,沉默地垂下眼睑, 光穿透玻璃打来,像是也要将他刺穿。严自得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但他看得出来, 严自乐脸色更苍白,表情带了些少见的阴翳, 他变得有些空荡荡, 稻草人那样站立。严自得犹豫片刻,还是朝他走去,刚想开口问些什么时,严自乐率先打断他。 “别过来,”严自乐冷冷的, “滚。” 严自得愣了下,收回脚,表情立马拧起,他也毫不客气:“傻叉。”- 但严自乐最近的确很奇怪。 前段时间严自得见到他时身上总带点淤青,他开玩笑问你是去学格斗了吗?严自乐只是很平淡看着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说学的是摔跤。 自从严自得陪孟一二郊游回来后,严自乐状态看起来明显更差,严自得也少有地不再说贱嗖嗖的话。他有些心焦,旁敲侧击问了严馥,问了管家爷爷,甚至都问了徐知庸,得到的回答十分统一。 “可能最近太累了。” 但严自得不这么觉得。回答这话时徐知庸侧过头没有看他,管家爷爷也是,而妈妈,严馥露出点束手无措的表情,她看着严自得,嘴唇相碰间吐出一串谎言。 这几天他半夜醒来,下楼喝水时总会碰到严自乐,严自乐站在落地窗前,任由月光将自己笼罩,他低着头,踩着影子,一动不动。 他看到严自得下来,不说话,严自得也没有开口,自顾自地倒水,灌入,水流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月光被惊动,水面泛起涟漪,空气被搅动——仅此而已。 严自得喝完,扣下,转身,故意发出很大声响,但严自乐依旧保持沉默。 除了今天。 安有在晚上发来消息,说明天我们见面,他很有条理规划好时间和地点,亲亲乐园左边第一棵榕树下,下午两点见。 严自得回到好。更多的话他没有再说,唯恐说多错多,只是从安有的字里行间抓来线索,想安有敲下这些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雀跃?还是即将对犯人宣布判决时的郑重。严自得作为那个犯人,无可避免感到紧张。 他睡不着,口干舌燥,又下楼倒水。这次特地晚了点时间出来,凌晨两点,严自乐依旧在。 这回严自得没有再弄出响亮的声音,他所有的动作都变得静悄悄,倒水、吞咽,一气呵成,刻意不惊动任何,但这次严自乐却先开了口。 他挪了下脚,月光扑空在地面,混合着地板的花纹,像谁的呕吐物。 “这几天我总是听到楼下有人在叫我名字,我下了楼,但是到了之后就没有任何声音,也没看见任何人。” “但有时候下楼,我又会看见一只猫,一只鸟,猫扑杀鸟,鸟的羽毛散落一地。我没有阻止,直到血落在我的身上,我才惊醒,原来这是一场梦。但也可能不是一场梦,我分不太清了。” 严自得握紧水杯,杯壁浸出水珠,凉凉的,他手掌湿了,心脏也开始自顾自地冰掉。 “你在说什么?”严自得走上前去,他迈的步子很小,像小孩咬饼,一口又一口,怎么都吃不到中心的馅。但到严自得这里,他是没有勇气去碰、去猜那个馅的滋味。 他又问道:“你最近是不是不太好?” 严自乐这时终于抬起脸,月光逆在他身后,分明该是很暗的面庞,可偏偏那一瞬间严自得看得十分清楚。 乌青的下睑,看起来即将向内塌陷的脸颊,干燥起皮的嘴唇。但是严自乐分明是那种哪怕跌倒,起身都要将自己打理得整整齐齐的人。 就那一眼,严自得便觉得自己喉咙像被什么勒紧,他呼吸得艰难,很努力将词语连成句子。 话语跌倒出来:“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严自乐打断他,瞳孔像蛇那样尖锐,他盯住严自得,没有愤恨,也没有嫉妒,他似乎失去了摆出表情的能力,所以只能用语言倒出。 “跟你没有关系,跟我也没有关系。”严自乐面无表情,“我也想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严自得。” 严自得让自己平静下来,他想他是严自乐无论从身体、还是灵魂上的双胞胎,只要一点线索,他就能抓住所有人在隐瞒的真相。 他想起飞艇上的那首诗。严自得在那时真以为自己拥有通天的力量,他确信自己在生日那天的预感是正确的: 生活会越来越好。 因此严自乐也是。 “严自乐,”严自得顿了一下,他很笨拙地出声,“…哥,你可以告诉我。” 严自乐却笑了:“好恶心。” 他低下脑袋,露出发旋,睁着眼睛抠自己手指。严自得在很小时候就发现,他和严自乐不像双胞胎,更像一对镜面人。他有着朝左的发旋,严自乐有着朝右的发旋。 他的眼睛要更圆更大一些,严自乐的眼睛则更细更长一些;他双手抱臂永远左手在上,而严自乐永远右手在上。 他和严自乐就是这样,永远无法平衡,永远只能一头高、一头低,像一对反义词那样被迫着亲密。 “严自得,我真的很嫉妒你,一直以来都是。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时我就在想,我就在嫉恨,我们不该拥有着同样的命运吗?为什么只有我被迫前进,而你可以不断地歇息,不断地偏航,直到拥有一条崭新的路。” 严自得掐了下手背,他想辩驳,这是横亘在他们之间很久的问题,久到严自得早已忘记了当时撕掉诗集时的剜心之痛,久到严自得开始将痛苦理解为回忆,记忆像观影那样。他离那时的自己越来越远。 在这一刻,严自得惊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和严自乐之间本该平行的人生突然拐弯,交叉,他们就此背离。 严自得终于从那虚无缥缈的期待里意识到,自己对于严自乐来说,已经成为了彻头彻尾的叛徒。 他张了张嘴,最后却选择沉默。 “但我现在明白了,一切都只是命运,是基因,仅此而已。”严自乐说。 说完他抬起脚,脚掌却以一种奇异的轨迹落地,他试图迈步,结果却失去重心,严自乐不得不向前扑去,撞倒椅子,碰掉玻璃,落在地上发出响亮一声。 “啪!” 水杯碎在地上,碎渣像星星的眼睛,炸开的水洼倒映着皎皎月光,严自得蹲下,从月光里,他好像看到了哥哥的眼泪。 他的心一下就好痛,像被谁碎口碎口咬掉边缘,吸掉血液,严自得的力气也跟着这碎掉的水杯一样骤然死掉。 严自乐在流泪。毫无声音,眼泪同无数个玻璃那样在地板上摔碎,崩出晶莹的渣滓。 严自得伸手,想要扶住他,却被严自乐大力拍开。 “不要碰我!” 手臂火辣辣的痛,严自得理所当然地又想起他们的十五岁。他们连眼泪、连崩溃都要错位,一前一后,重蹈覆辙。 所以这回严自得同样伸出手,像那时严自乐弯下腰捡起小册那样,他伸出手,半跪在地上,细小的碎渣嵌进膝盖。疼痛是好忍耐的,严自得一瞬不眨,他扶起严自乐,把肩膀递给他,哥哥的眼泪像印花那样烙在严自得领口处。 严自乐哭得无声无息,连身体的震颤都少有,像是天空借他身体下了一场雨,不痛不痒,只是降落。 雨从严自乐眼球落下,绵延进严自得身体,却无法排出。脏器在眼泪里泡发,又拧紧,严自得感到一阵器官拧绞的痛楚。他在这时走神,想正常的双生子是不是就像他和严自乐此刻这样? 共享着痛苦,绝不偏移半分。一生只会同手同脚地并行。 严自乐声若蚊蝇,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严自得不知道,他理不清缘由,抓不住脉络。他唯一理解的只有命运。 严自乐:“…严自得,我好嫉妒你,好憎恨你,我付出那么多时间精力来压下你,想要获得关注,获得偏爱,获得喘息。但最后怎么全部变成一场玩笑?我到底要怎么才能停止?” “……” “但我想,其实我更恨的只是我自己,我太愚蠢,太幼稚,太自以为是,太不能理解世界上存在着的非黑也非白的东西……” 他声音越来越小,严自乐说不下去了,他躲去严自得的怀抱,躲在黑暗里,他很用力地闭起眼睛。 严自得动了动嘴,他嗓眼变得很肿,字与字之间得像挤最后一点牙膏那样用力卷出。 他回答:“可以恨我,你没有错。” 还有一句道歉,命运的应声似乎在此时回响。 十五岁。严自乐捡起那本他粘得歪歪扭扭的诗集。 他对弟弟说。 十八岁。严自得扶起跌倒在地的严自乐。 他对哥哥说。 “对不起。” 严自得作为背离了自己双生的叛徒来道歉。但他依旧选择将错就错,他蹩脚地模仿着安有的语调,告诉严自乐: “我不知道你们瞒了我什么,你不想说,我也不问。但是之前安有有跟我说过,人是会长大的,很多东西会被稀释掉,之前我不觉得,但后面,当我感受到一点、就那么一点的幸福时,我想我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严自乐,”严自得掐了下自己手心,他也犹疑,好不确定,“可能我们只是缺乏这么一点意识到了的幸福。” 严自乐沉默好久,最后他推开严自得,自己扶着桌脚站起。 “幸福是虚假的,不真实的,瞬秒的。” 严自乐回答:“我不相信。” 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严自得都在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刨根问底,他应该将严自乐的问题、将他的语言搅碎、搅烂,搅到他不再发问。搅到严自乐真正地在用眼睛流泪后,才能放他离开。 但严自得没有这么做,相反,他让严自乐轻而易举地离开,又轻而易举地让他像被箭射中的鸟一样跌落下去。 收到严馥消息时,严自得正乘往去亲亲乐园的公交上,他听到妈妈给他说: “自乐出事了。” 之后的画面就像默片那样上演,严自得悬浮其外,看着自己四肢发软着下车。地上车辆来来往往,他在马路边站了好久,站到太阳快要将他烤化,站到浑身开始滋滋冒出液体。 严自得抹了一把,掌心湿淋淋,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落了眼泪。 公交骨碌碌驶来,架起严自得,严自得伸出手,抓住吊环,随着惯性在车厢里晃荡,他眼泪一直在流,但却没有任何表情,无声无息得像是哑巴。 周围人朝他投来可怜的眼光,严自得被目光、日光煮沸。他很疑惑看向大家,滚过所有人的眼睛,礼貌发出疑问。 “你好,你们在看什么呢?” 看一个只是在流泪的人吗?这多无趣,严自得想,自己是不是还得在车上跌倒,嚎啕大哭来表演一场苦情剧来满足看客刻奇的心理。那我又该给自己安排什么剧情呢?严自得想不出来,他觉得戏剧都不足以有自己人生荒谬。 上一秒还在说着恨的哥哥,下一秒就那么轻飘飘地死去。让烙印在自己肩膀的眼泪就成了最后的赠品,多可笑。 妈妈用的语言是出事了,跳了下去。严自得想严自乐跳什么,跳去哪里?湖里?舞蹈里?影子里?还是谁的嘴巴里,食道里。被咀嚼着,粉身碎骨。 “孩子,你还好吗?”一个奶奶下了座位,问道。 手臂被轻轻碰了一下,这更像是点,佛祖点化石头那样。严自得被点得碎了,点得化了,聚成身体的沙堆一下散掉。 他啪嗒一下坠落在地,四肢好重,天空好沉,严自得被压得喘不过气,他嗬嗬喘息,右边肩膀印下的眼泪变成子弹,他被压得不断向右歪斜。右边,那是属于严自乐的方向。 严自得在窒息里感觉自己化成了一滩水,一条溪,他潺潺,涓涓,他要流去严自乐的身边。 他会去大喊,揪住严自乐衣领用力回击: “我才该恨你!” 但严自得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仅仅只是在喘息,吸气,汲取氧气。吐气,试图将所有的痛楚都排光。但毫无用途,痛只是痛,不以呼吸为转移。 奶奶向前靠了几步,犹疑着伸出手来拥抱他,他们一起跌坐在车厢地板上,司机放缓了速度,车厢慢吞吞挪动,周围乘客别过眼睛。 严自得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他在嚎啕,流尽身体所有水分那样,近乎哭号着在叫: “为什么啊……” 为什么。 小时候,严自得趴在常小秀背上,他摸摸外婆的头发,问:人为什么会死? 常小秀背着他,回答:因为有生就有死,有舍就有得,世界就是由无数对反义词构成的。 再长大些,严自得见到自己双生的哥哥,他有着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性格。他也问为什么。 为什么严自乐和自己那么不相似,难道因为他们也得是构成世界的一对反义词吗? 七岁的严自乐听完,说严自得你是白痴,其实只是因为我们之前不在一起。 严自乐说:如果我们从出生就在一起,我们就会完全一致。 严自得问:怎么样的完全一致? 严自乐答:同一个人那样的完全一致。同时憎恨,同时喜爱,情绪的成分一样,心跳的频率也同样。这种一致。 到了现在,在扑去那架承着严自乐的担架时,严自得却不再发问。语言失去所有效力,严自乐死了,严自得发出的疑问只是空悬,没有人能解答,他吐出问号,再也不会有人接住。 眼泪流不出来,严自得就拿指甲抠自己,抠得浑身血痕。徐知庸扑上来擒住他,严自得被勒倒在地,视线从雪白滑向天蓝。窗外的颜色,天分明那么蓝,湛蓝到像泼墨,严自得觉得奇怪,严自乐跳下去前难道没有抬头看吗? 怎么你只是低头。 “你疯了吗!”严馥叫来医生,她竭力稳住颤抖的手指。 严自得耳边轰隆隆,像火车驶入耳道,撞向魂魄,他神散了,魂飘了,视线又乱了。 他看见徐知庸假装父亲模样的将自己揽在怀里,又看到严馥扭头飞速抹去眼泪,妈妈在这时又变得坚不可摧。小时候严自得觉得妈妈是一本铁做的书,他屈指,敲击,发出笃笃笃的声音。但现在,严自得却发现,妈妈的铁已经锈了。 可能是被严自乐的眼泪浇灌,也可能是他的血液,汗液,一切组成严自乐的液体。严馥被这些东西浇得卷边,生锈。 严馥还在问:“你又是在干什么?” 这是句疑问,一个实心的问号,一句为什么。问号敲击严自得额头,好痛,严自得闭上眼,呼吸,鼻腔里冰冰凉,是消毒水的味道,一点血腥味也没有。那应该是属于严自乐最后的味道,他躺在所有响亮的声音里,翕动的鼻腔里,却仿若空气,烟消云散。 严自得想自己应该接住妈妈的问号。 他抬眼看向她,回答道:“妈妈,我哭不出来了,这不应该,流不了眼泪我就要流血,我得跟严自乐一样。” 严馥看着他,嘴唇张开又闭紧。她最后什么都没有说,但严自得就是知道,当时妈妈要问的是: “那你难道也要去死吗?”- “…没有。” 严自得又缩回自己的房间,严自乐的葬礼一天后开始举办,右边的房间发出闷响,像临终前最后一声咳嗽,那是父母在清理严自乐的遗物。 严自得就是在这个时候看到的常小秀。常小秀蹲在他面前,虚白着脸,问: “小圈,你有没有在好好生活?” “…没有。” 常小秀微笑着。 “还是要记得听婆婆的话。” 严自得痴痴的,他摇头,说不能。 屋里一切尖锐的东西都被妈妈收走,留在房间里的,只剩下柔软。唯一坚硬的只有严自得。 他用力地摇头:“不能,我不要再背叛严自乐了。” 说完,他翻身起来找东西,翻到那本歪歪捏捏的诗集,他打开,纸张被胶布缠得挺括。严自得于是明白,这是他用以赎罪的工具,命运的绳环在此时扣紧。 “咔哒。”齿轮转动。 严自得抬起手,面无表情。 第二天,严自得穿上丧服,他将衣服每一处都打理得服服帖帖。像曾经的严自乐那样。 这场葬礼只邀请了严自乐生前认识的几个朋友,现场没有摄像,没有社交,没有话筒。 场内只有一架棺木,一具尸体,和身着道袍的大师。严自得看到他时都觉得好笑,新世纪,一个全面向超智能发展的时代,依旧存在着这些装神弄鬼之人。而最可笑的是,作为精英阶层,在孩子自杀后,开始恐惧灵魂不得安息,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只有通过他们来超度。 严自乐不要徘徊在人间,要飞起来,再高点,上到天堂。 如果作为双生的命运,是必须相悖着生活,那严自得想自己宁愿跌得更深,跷跷板上他会用力下坐。 孟岱带着孟一二也来了,孟一二走到严自得身边,想要碰他,结果却被严自得躲开。 孟一二哭丧着脸,孟岱过来将他抱起,摸摸他的脸说我们之后再找哥哥说话好吗? 孟一二将脑袋埋在爸爸脖颈,流下眼泪,他说:“爸爸,我的心脏好痛,像是有一万只啄木鸟在啄。我觉得自得哥哥也好痛,为什么他哭不出来了?人流不出来眼泪会死掉吗?我不想也失去自得哥哥。” 孟岱帮他擦去眼泪,说:“不会的,这些都不会再发生。” 应川也来到现场,他看起来同样仓惶,握着手机,问孟岱:“小无是不是也给你们发消息了?” 孟岱点头。昨天晚上安有突然发来消息说要告别,他爸爸打算带他去另一座城市,他说对不起,我们之后联系。 这太匆忙,匆忙到严自乐的死讯都飞不到安有耳朵。孟岱后面问他你们要去哪里,怎么突然要走了,到现在都没有得到回复。 安有是那种很需要好好道别的人,他迷信于说再见的力量。应川问他你有跟严自得说吗?但安有同样没有回复。 于是他想问严自得,但孟岱拉住了他手臂,说:“再等等吧,现在不是很好的时机。” 应川沉默下来,他喃喃:“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说:“…我好害怕。” 应川牵住孟一二的手,他突然明白,原来意识到命运,往往是一霎那的事情。自此之后,人无能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命运的洪流滚滚向前。 严自得坐在第一排,朋友的面庞像卷纸一样抽过,但他谁也没有搭理。棺木旁大师在气昂昂地做法,严自乐恬静地睡着,在当下这个语境下,这叫逝去。 三年前,这里躺着常小秀,严自乐没有眼泪。三年后,这里躺着严自乐,严自乐依旧没有眼泪。 但在今天,严自得拥有着疼痛。他想,从这个方面来说,他总归是没有背弃严自乐。 做法的最后环节是让双生子的另一位上场,严自得对这种东西并不迷信,但让他起身时,严馥露出了点犹豫的神情,徐知庸第一个不肯,摁下严自得走向台前和道士交涉。 严自得觉得有些奇怪。与此同时,后面传来一阵骚乱,严自得回头看去,一个男人正推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人前来。 那男人好熟悉,严自得想起他的身形,正是他回来时见到的陌生身影。 而那女人—— 她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五官拧成一团,眼泪扑簌簌滚落。细眼,淡眉,好熟悉的模样。 严自得心头隐约震颤,下一秒他就听见女人哭嚎着: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严自得脑袋嗡的一声—— 故事必须完整讲过——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下章可能迟几天更了,可能周末,也可能周末之后了,这学期课有点重TT 这也是幻境里自乐和自得物种不一样的设计来源(挠头)前面也一直有提及的说[可怜] 以及!十五岁和十八岁是严自得人生膨发的节点,所以在他幻境里面,这两个也有所对应…这些属于严自得的规律 第79章 我要答应 常大秀的“面庞”仰起, 嘴巴微张,影像投影于半空,常小秀的身影浮现。 严自得点击播放。 “自乐, 想必你打开这个……” 2143年,秋。一个新生男婴被丢弃在医院附近, 由路过的好心人送往医院。 同年, 严馥初掌权,集团动荡, 内斗未平,暗流涌动。其于秋天早产一子,男孩因身体虚弱被送入监护室, 生死未卜。 医院楼下围聚着许多媒体。秋天,悬浮摄影机密密麻麻着嗡嗡,身体与身体之间依旧摩擦出热浪, 长枪短炮,全对做好准备要对准着这个刚结束生产的女人。 身后高楼大厦的巨型屏幕上正豁然播报着严氏医药高层的丑闻。 病房内,严馥做下决定, 决意收养那个弃婴,以他来代替自己未知生死的小孩。 常小秀刚从家里赶来, 她还没来得及见自己的外孙,就听见女儿做下近乎于抛弃的决定。 徐知庸对这个决定十分抗拒:“你是什么意思?就这么抛弃你的孩子?还收养一个, 你这是介入别人的命运!” 窗外阳光吝啬搭在窗台, 严馥面色苍白,但语气依旧强硬。 “那你说怎么办?现在你出去给所有人说,我们儿子他妈的可能会死!” “……” “接着严家那帮子虎视眈眈的趁虚而入,专门针对你儿子伤害,这样你就满意了吗?” 徐知庸胸膛上下剧烈起伏, 他猛地转身,“砰”一声摔门而去。 病房内一下就安静了,严馥听见自己的粗喘,切开取出小孩的腹部依旧有着隐约的痛意。她稍稍翻了个身,常小秀立即起身扶住她。 “还是很痛吗?”常小秀问。 严馥摇了摇头。新世纪科技发展至现在,虽不能完全免除分娩时所有的痛苦,但也能免去大多。 她们之间又沉默下来。自从严馥的父亲出轨之后,属于她们母女之间最常有的便是沉默。 严馥并非寡言,只是太过自尊自傲。常小秀在她很小的时候就感觉,小孩的性格往往是父母双方的结合体,严馥有着她的胆大率真,但同样也兼具了其父亲的自我敏感。 在严馥还小的时候,常小秀也有过一段和她无话不谈的时光,严馥在自己的怀里是那么的小、那么的柔软,但随着她离家越来越远,志向越来越高,常小秀无可奈何地发现她们之间的纽带愈发透明。 透明到常小秀意识到自己再也抓不住女儿,她放手,任风筝自由飞翔。 但现在—— 常小秀蹙起眉心,握着她的手问:“你想好了?” 严馥看向她,“妈妈,我想好了。” “现在这就是最好的选择。那小孩出生时间和自得差了没有多久,他不仅能拥有一个好的身份,自得也能得到最好的保护。”严馥道,“妈妈,你知道的,只要我根基未稳,自得只会是首当其冲的对象。” 常小秀扭过头,沉默不语。 “我有能力承担起另一个人的命运。”严馥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她视线转去门外,那里睡着她亲生的孩子。 “我选择生下自得也是这样,我知道我能在我能力范围内给予他最好的人生。” 常小秀定定看她几秒,骤然叹出一口气,她依旧执着,问:“你确定不会后悔?” 严馥这次倒是沉默了很久,她垂着眼,面色苍白得似是透明。常小秀心里苦闷,却也忍不住摸摸她的面颊。 “小馥,这一切都不是容易的事情,生命、命运,这些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控制。” 严馥终于抬头,她掷地有声:“妈妈,我接受我所有选择的结果。” “…就算错了?” “就算错了。” 自此,那个弃婴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严自乐。 “自乐,想必你打开这个视频的时候已经知道事情的所有经过。”虚空中的常小秀说,她坐在病床上,入眼一片虚白。 她说完这句便不语许久,严自得坐在严自乐房间的座椅上,脖颈仰得僵硬。这是他第一次看这个影片,而在他之前,常大秀显示这支影片于前几天的那个晚上播放了三百零八次。 那一晚,严自乐反复看了三百多次。 常小秀动了动嘴,终于又继续道。 “…心里是不是很伤心呀,婆婆对不起你,我们当时想的是要努力把这个秘密瞒一辈子的。自乐,你进了严家,就永远是严家的孩子。” 严自得看得出来,常小秀在那时候显得很无措,她说一下就会停顿一次,反复检视着语句,生怕任何一个词都会成为刺伤严自乐的匕首。 “……非要说当初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对你没有利用心理,这也是不可能的。但是自乐,这些年其实你也能看见,能感受到,你妈妈其实并没有把你和自得分开来看,你妈妈对你和自得用了同等的爱和教育。只是说她这个人有点不太懂正确的表达,不太会说话,但她早就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小孩。” 严自得咬住嘴唇。 他想起严自乐十五岁那年指向严馥的质问,那时妈妈是怎么回答的呢? 严馥少见地泄露一点茫然,但她很快就调整好状态,说。 “严自乐,你需要寻找方向,那我就给你自由,但自由的额度从来都不是无限的。正如你们现在要拥有这些金钱、地位、权力都要付出代价一样。人生不是你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的乌托邦,我已经提供给你最好的道路了。”说到后面时妈妈声音越来越轻,她皱起眉头,“你太着急了。” 常小秀继续道:“自乐,婆婆老了,也要入土了,很多话也说得稀里糊涂,你不要怪婆婆啊。你性格跟你妈妈太像,要强,无法忍受污点的存在,但生活里就是会存在许多打击和挫折。” “你可以因为被欺瞒所以恨妈妈,这是应该的,也是她应得的,也可以恨我,毕竟常小秀连快死了都不安宁。”常小秀笑了下,她盯住摄像头,一字一顿,“但是不要恨自己,不要放弃现在拥有的东西,好不好?答应婆婆好吗?” “无论如何,在作为你外婆的这十多年里,我为你的成长感到无比的自豪,依旧希望你健康、平安、长乐。” 常小秀抬起了手,像是要抚摸什么,严自得往后面缩了缩,他把这个抚摸留给严自乐。 在最后,常小秀说:“自乐,睡一觉吧,相信婆婆,第二天醒来,一切都会更好。” 啪嗒。 “自乐,想必你……” 视频继续循环。 严自得却像失去所有力气那样趴倒在桌面。书桌上散落着几张纸页,一张是严自乐的遗书,其他部分则是他的诊断报告。 严自得在进门时就看见遗书,严自乐在细节方面总是这样,他连写遗书都要做到大大方方,纸张是他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线纸,边缘撕得整整齐齐,他在最上面也工工整整写了两个大字: 遗书。 像是很郑重在写,十分用力地在道别。 这张纸被严馥早已反复看过,但轮到严自得,他却没有勇气,不敢下看。相反他从柜子边缘翘起的纸张翻出了那封诊断报告,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遗传性常染色体Ⅳ型基因突变。 严自得知道这种病,他曾在生物书上学到过,病发后病人会在很短时间内丧失行动能力,四肢扭曲,精神陷入谵妄状态,至今无药可医,只能靠药物缓解。今天在葬礼上出现的女人——严自乐的亲生母亲,就是该种疾病的患者。 诊断报告上的落款日期正是不久前严馥开始带着严自乐早出晚归的时间。 再结合严自乐之前行为的种种怪异——严自得想不下去了,他的心像被绞碎那样发痛,无法喘息,身上的划痕也在此时齐齐作痛,像是被硕大的哀伤撑开,所有的伤痕都是一只流血的眼睛。 原来在很久之前,严自乐就已经歪斜下去,他们背离,分别。而严自得却沉浸在所谓幸福的幻觉当中,无知无觉踩着那么多的哀痛前行。 严自得浑身发冷。 肌理又涌起颤栗,严自得吐不出一个字,说不出一句痛,他仅仅只是将自己缩在座椅上,常小秀的话语依旧在继续: “……但生活里就是会存在许多打击和挫折。” 严自得在一片缺氧中想,严自乐是如何面对这一切的呢? 先是命运不公,让他直面自己的残疾,再者命运戏耍,让他意识到自己辗转的身世。 像要一寸寸敲碎他脊骨那样,逼得他弯下,逼得他跪下,逼得他舍弃自己所有。 严自得好痛,无法呼吸,痛在此时竟是肿胀的,身体像是要被无法观测的哀痛撑爆。严自得变得很满、很重,他缩在严自乐的椅子上,又像是融在其中,他变成一滩泥,不住地流淌下去。 他质问命运:“为什么啊…” 为什么会是严自乐,又为什么会是他来代替我承受这一切? 为什么我如此愚蠢、自大,视而不见? 为什么这些痛苦不能平分?哪怕不是真正的双生,也至少看在我们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的默契下,将属于严自乐的疼痛倾斜于我一部分。 为什么呢? “……” 命运从不回答。 严自得终于看向桌上那张白纸,他展开,用手指一寸寸压平,抻直,他碰到笔迹,又像是碰到那晚严自乐攥笔的手指。 他像是思忖许久才落笔: 妈妈,我需要尊严。 我不后悔。 我也没有怪罪任何人,我理解事情的所有的无可奈何。 妈妈,请原谅我。 在这行之下,严自乐又纠结了好久,笔尖在白纸上洇出好几个墨点。 他隔了一片空白,最后写道: 严自得,我也不怪你。记得好好生活。 但是严自乐,你口中的好好生活,究竟是要怎样地生活呢? 好遗憾,严自得不知道- 严自得在严自乐死后的第三天选择离开家。 严馥没有问他为什么,也没有阻拦,她站在门口,日光扑在她脸上,严自得回头看时恍觉妈妈变作一根蜡烛,她寂寂燃烧着,蜡泪堆积在她脚掌。 严馥沉默,她有点累了,这几天她处理着严自乐抛下的一切琐事:他的父母、他剩半截留存在世间的人生、还有他户口上的母亲——属于严馥自己的情绪。 她实在疲惫,这种感觉像是披着一条沾满水的毯子,严馥时不时就要觉得自己即将沉下。她没有更多的力气再去阻碍什么,这几天睡觉她也总想起妈妈,想到那间病房。 在那间病房里她第一次看见严自乐,婴儿小小地窝在手臂,柔软得像团面团。严自乐不吵不闹,睁着乌黑的眼睛看向她,严馥用额头轻轻印在他的面颊。 “自乐,从此之后我就是你的妈妈了。MA——妈,这么读的。妈妈。” 那是一个午后,严馥对这样的午后记忆总是清晰,可能因为日光太盛,曝光到回忆里的其他边角都不够深刻。 记忆里收到严自乐的那条诊断报告也是这样一个午后。严馥当机立断,停下手头上所有的工作去找严自乐。 她赶到时严自乐坐在医院长廊上,垂着眼,寂然得像张纸片。 其实严自乐当时的状态比严馥想象的要好,他没有哭,也没有露出很崩溃的神情,像严馥所认为的完美继承人那样,连痛苦、脆弱这样的情绪都整理得很好。 严自乐看见她来了,表情终于是裂了丝缝隙,假面碎裂,他袒露出不知所措的模样。 声音好轻叫她:“妈妈。” “MA——妈,这么读的,妈妈。” 严馥的心当即就塌陷,她深呼吸,快步朝他走去,她坐在严自乐身边,伸出双臂轻轻拢住他。 严自乐身体起初有些僵硬,严馥也是。自从严馥工作稳定后,他们之间很少再像小时候那样亲密地贴近了,他们之间不再像是母子,而更像是上下级。严自乐太久没有获得来自妈妈的拥抱了,但他依旧很快放松了身体,脑袋轻轻埋在妈妈的脖颈。 严自乐面色苍白,喃喃:“妈妈,为什么啊。” 严馥稳着一口气,她背脊挺得笔直,她拍拍严自乐,语气不曾犹豫一分,她告诉他:“没事的,能治好的,一切都能治好,我们家是做什么的你忘了?相信妈妈。” 但事实上,这种基因病严氏医药早已投入了上百亿资金去研究,之前招安过来安朔目的也是为此,但直到现在依旧没有突破。 令严馥更没有想到的是,在后续几次治疗的过程中,严自乐的亲生父亲竟然找上了门。在抛弃严自乐后他也曾犹豫过,回到医院看时见到了严馥,严馥给予了他足够多的封口费,并要求他不得出现在严自乐面前。 这十多年来,严馥都做得很好,她特意要安保记住那个男人的脸,也特意将严自乐保护在没有他的范围内,但就那一次,严自乐去到医院,见到男人,男人带着他来到同一层的病房,他领着他见到了自己的亲身母亲。 本该成为自己母亲的女人面部狰狞,她四肢扭曲,以一种非人的姿态折倒在病床上,她尖叫着,旁边是来来往往的护士,他们商量着给她注射镇定剂。 男人开了口:“儿子,我本来是不打算找你相认的,当时抛弃你是无可奈何,家里实在没有钱了,我们也没有脸再来见你。但你看,你妈妈最近状态太差了,医生也说没有几天了。她清醒的时候念你,疯的时候也喊你,我就是想让她在离开前能看看你。” 严自乐听到病房里的女人含糊着尖叫:“儿子,我的孩子!” 他如坠冰窖。 就是这么一个正午,严自乐踉跄回到家,他像是失去所有理智那样大叫。涕泪满面,五官皱在一起。 他问严馥为什么。扔出的书本像实体的愤怒那样砸向地板,地面被砸得哐哐响。 严自乐红着眼睛看向严馥,问:“我到底算是什么?一个你儿子的替身?一个影子?一个护卫?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挡箭牌?可以为你儿子去死的替死鬼?” 严馥浑身发僵,她竭力想让严自乐冷静下来。 “不是的,不是这样,自乐,你先冷静下来,我们再好好说。” “那是怎么样?”严自乐狠狠盯住她,他说,“严馥,我恨你。” 门用力被甩上,门风像剑雨,将她捅了个对穿。严馥站在一片废墟之中,耳边又响起那时她教严自乐: “MA——妈,这么读的,妈妈。” 晚上,严馥少见地软下姿态,她敲响严自乐的房门,还没开口时,房门就缓缓敞开。严自乐露出完整的面庞,在幽暗的灯光下,他显得那么平和,如此完整。 严自乐垂下眼,这是他要说真心话时的惯常动作。他说:“对不起,妈妈。” 严馥在那时无论如何都预料不到,这是一句预告的道歉,她在那时很艰难地回答:“没有关系,是妈妈没有做好。” 但那时严自乐没有接话,他关上了门,说:“妈妈晚安。” 那天计划的谈话最后还是告吹,严馥本来是想着等他状态再稳定点后和他说清楚,但哪想这一等就是天人永隔。 这段时间她总是睡不着,梦里的严自乐有着一张长满嘴巴的面庞,他充满着声音,每夜在严馥的耳朵里跺着脚尖叫: “严馥,我恨你!” “妈妈,我到底该怎么才能停下?” “MA——妈,妈妈。是这样读吗?妈妈?” 而严馥的回答却被固定,她被迫着重复一句话: “很遗憾,自乐,我也不知道。” 也是这么一个正午,严自得也选择离开严家,严馥有想过阻拦,但当她想开口时,语言却又不知不觉变成“很遗憾。” 她咬住下唇,又往前走了几步,企图通过阳光让自己清醒。她看见日光下严自得的背影,他背着自己仅有的行李,一件背包,身上套着重叠的衣物,臃肿得像条虫子。 艳阳天,烈日,复刻着严自乐的严自得,严馥感觉自己的心脏像在嗡嗡作响,她有点要腾空,但下一秒又熄灭。她啪一下坠落。 在这个时候,严馥才惊觉严自得和严自乐是那么的相似,分明不是双胞胎,却有着同样身高,相似的身形,他们剪着同等长度的头发,五官排列成完全一致的角度。 不喜不悲。那么平和,如此完整。 严馥动了动嘴,想叫住他,叫住自己的孩子。 叫住严自得,叫住严自乐。 在她开口前严自得先开了口,他转过头,日光曝晒着他面庞湿哒哒。 严自得说:“妈妈,你放心就好,至少我现在是不可能去死的。你还没有意识到吗?” 严馥微怔。 严自得一字一顿:“在关于严自乐的死上面,我们都是凶手。”- 严自得选择来到这个国度最南面的贫民区。 这里聚集着一切被社会抛弃的人,他们靠偷窃和营养液维生。在媒体的话语里,他们是被社会抛弃的人。 科技日新月异,但只有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停止了发展,垃圾遍地,街道臭不可闻,霓虹灯鬼影似得闪烁。各种法律之外的交易在这里进行。 但严自得来这里也并非为了什么交易,他也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严自得很清楚,从他抵达到这片区域开始,他身后就多了许多严馥安排下来的人。 和当时的严自乐一样。 妈妈到现在都天真地认为自己和十五岁的哥哥一样,践行的只是一场短暂的逃离。 但严自得本意并非如此。自从严自乐死后,他便不能接受自己作为严自得生活在严家。他在这里找了一间破旧的公寓房住下,房子狭小背光,他囤了大量营养剂,白天常在昏睡,梦里是光怪陆离的梦。他这段时间总是梦到太多人,那些人将他围成一个圈,全都紧闭着嘴巴,泫然欲泣地望他。 严自得有时在哭,有时也沉默,但大多时候他都在喋喋不休地发问。 在梦里,他像有一千张嘴巴,它们震颤、嗡鸣、哀嚎。严自得总在精疲力尽中清醒。 醒来后严自得就会去到楼下,他背包鼓鼓囊囊,他给饿到只剩皮包骨的小孩食物,金钱,又给身体受伤小孩以救治。在天气好时他还拿出常小秀的童话书带着他们在大树下阅读,他朗读给他们追彗星小孩的故事,树荫下小孩仰起脸,问着和当时的他一样的问题。 “为什么他要追那个星星呀。” “就是就是,不如追点钱,追点蛋糕什么的,这追到了还能有用呢。” 严自得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们长大了就会知道。” 里面有个稍显年长的女孩问:“那我们要长多大呢?” 她说:“哥哥,我们已经不算是小孩了,知道面包是要通过工作才能换到钱才能得到,也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给我们很多容身的地方,我很多时候都感觉我们这群人站在世界的背面,没有人愿意转过头来看我们。大人们将我们背弃,政客们将我们隐藏,又或者是当成工作,当作战利品。我已经知道了这么多,我依旧不算是大人吗?” 她又问:“那哥哥你现在算是大人吗?你能理解吗?” 严自得盯着她的脸庞,恍惚间天旋地转。他无言。 很久之后他才说。 “很抱歉,我也不理解。” 小时候常小秀告诉他这是寄托,按近义词来替换,这又是可以是方向、理想、人生所求。严自乐为此追逐过,他逃离,又从山坡上滚下,他身上种满疑问的种子,齐齐发芽,齐齐作痛,却依旧没有寻找到。 严自得在很多时候都在想,是不是因为严自乐没有找到这枚彗星,没有让他一直奔跑,才导致到现在这样的结果?还是因为严自乐已经抓住这颗彗星,这颗彗星拖着他坠下呢? 严自得不知道。 他有时又想,是给予给他爱不够分量吗,但在那一晚他反反复复听了那么久常小秀留给他的视频,为什么还是要如此决绝选择离开。 问号的种子移植到了严自得身上,但他实在不及严自乐聪明,他找了很久,久到种子发芽、开花,在他身上郁郁青青,汲取掉他大半的营养,严自得还是寻找不到答案。 最后他只是用了常小秀的话来回答:“但我想,可能这就是什么理想吧,人生所求之物之类的。” 小女孩眼睛亮晶晶,她瘪瘪嘴,“这也太大了,我只是想要活下去。” 在严自得离开时,他们围住他要获得他的姓名,严自得告诉他们: “我叫严自乐。” 在快要抵达十九岁的那段日子里,严自得就这样地生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照镜子,不看自己,但写日记的习惯却一直保留。 他拿来那本由严自乐粘好的册子去写,日记里最高频出现的词只有一个名字: 严自乐。 贫民区里的小孩叫他自乐哥哥,严自得在日记里也写严自乐,严自乐三个字像空气萦绕在他周身,在很多时候,严自得都快要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问号的根茎依旧紧抓,严自得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他开始花更多的时间在屋内,他昏睡,做梦,大剂量的语言的在梦里蒸发,醒来时又是浑身酸痛。他流眼泪,泪水蒸发,严自得觉得自己的灵魂也随之蒸腾。 严自得变成一个哑巴,一位瘸子。离十九岁越近,他就越没有办法出门,他蜗居在黑暗里,幻想在这里滋生。他变成赤条条的影子,祈祷严自乐能踩在他身上,成为人,拥有一条用不将他叛离的影子。 这段时间应川、孟岱也常给他打来电话,严自得刚开始时很少接通,但朋友们太拥有坚持不懈的力量。在一个无眠的夜晚,严自得接通,电话那头是孟一二,他告诉严自得自己今天和同学们去秋游,说好想念你呀,自得哥哥。 严自得没有说话。 后来电话被一一传递,严自得听到孟岱以大人的身份叹气,说严自得——但叫了他名字后跟的只是沉默。 原来沉默是场瘟疫,能通过频率传播。 后来是应川接过手机,他似乎在鼓着气说。 应川说:“严自得,我是应川啦。我好想你们。” 你们是哪些人?严自得在那时翻了个身,月光被他压在胳膊下。他想这里面包括自己,安有,还有严自乐。 但他现在实在没有太多力气思考除严自乐之外的事情。严自乐死了,他的魂灵却像无垠的阴影将严自得彻底笼罩。严自得睡前是他,醒来还是他,他对哥哥说对不起,严自乐没有出声,像是真正变成了一只影子。 但严自得不认为他们是这样的关系,常小秀的故事不该是预言。 明天就是他十九岁的生日,但他好恐惧抵达十九,直到现在,严自得依旧固执地认为自己是严自乐灵魂上的双胞胎,哪怕他们有着那么多不同,但在许多方面,他们依旧共用着一张嘴巴,一颗心脏,一双眼睛。 所以严自乐没有抵达的,严自得也恐惧抵达。 于是这一整天,严自得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向天花板,到傍晚时,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严自得以为会是孟岱,他接通。 “喂,您好,请问是严自乐先生吗?” “……” “喂?您还记得您前几天在M区有参加过我们这个全人类幸福计划的讲座吗?” 严自得想起来了,那时小孩拉着他一起去听,原因是讲座期间主办方会分发甜点。 内容说的是什么严自得根本没有听,毕竟能在贫民区举办的讲座能带有什么正规属性,他名字还是小孩顺手帮他填上去的。 “……” “您估计是忘了,我来再向您介绍一遍,我们的内容就是通过上传您的思维到元空间,您可以在属于自己的辖区里创建最完美的生活,摆脱一切痛苦。” 严自得总觉得耳熟,他想起来安有曾经说过,安朔研究方向的就是这个。 他清了清嗓子:“我不需要摆脱痛苦。” “哎哎?”那边工作人员有点意外,但很快就表示理解,“没关系,思维空间里一切您都可以自由控制,我们不加以任何束缚。” 严自得沉默一会儿:“…哪怕不幸福也可以吗?” “可以的。” “是完全由我掌控的吗?” “是的呢。” “我答应。”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语速渐快:“好的先生,在签约前您需要注意我们实验的以下风险——” 严自得不耐烦打断他:“会死吗?” “…所有的实验都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您知道的,再小的手术依旧不能保持——” “我说了我答应。” “哪怕死掉也没什么。”—— 作者有话说:疾病是我编的!! 只剩下收尾的最后一卷了。收到了很多营养液,谢谢你们!也感谢你们阅读评论。[可怜] 下周四有个测验,大家又得等待我了,很抱歉很抱歉。 第80章 最后一次 "第四次。" 蓬蓬头敲着键盘, 全息屏悬在两人之间。她透过屏幕看向桌前坐在轮椅上的人。 "小无,这是你第四次从严自得的意识里出来。可以说说他在那里的情况吗?" 安有垂着眼,脸色苍白, 看起来很虚弱。他绞着手指,沉默一会才说: “我的判断是, 他不仅能意识到自己所处生活的不对劲, 还知道自己能控制这一切。” “具体来说?” 安有坐直身体,“在里面, 他能控制下雪。” “下雪?” “是。”安有尽量让表述客观清晰,“在幻境里,他告诉我幸福小镇从不下雪, 但他能让其下雪。” 蓬蓬头在键盘上记录着什么,手指敲击的声音很轻很快:"这么说,我们之前以为他只是察觉生活有什么不对劲, 这样的判断还不够,是吧。" “…是。”安有回答,他不知怎么显得有些紧张。 蓬蓬头恰时露出些柔和的笑容, “小无,已经到了最好的时机了。” 安有错开眼睛, 他盯住墙角一处污渍,没有回答。 蓬蓬头早已习惯他的沉默, 她关掉屏幕, 起身走到安有面前。 “正好你链接的时间也过长了,身体不太能继续负荷链接,今天下来时候连腿都没有力气。我们得休息一阵,再催化一下自得的反应。”何芃推着他往外走,“他已经意识到了, 意识也开始产生裂缝,他很快就会醒。这个过程怎么样都会痛苦,但他会醒来的。你们很快就能见面了。” “……” 安有依旧一言不发。 他们来到走廊,右手边是单独的病房,里面放置着一台类似于蚕茧形状的机器,透过上方的玻璃罩看去,里面躺着的正是严自得。 他平躺于其中,双眼紧闭,面容平静,脑袋上贴有芯片,导联线一簇簇将他头部包裹,像某种奇怪的花冠。 导联线连接着机器旁的大屏幕,严自得的身心状态正实时通过数据流导出,各种波形图在屏幕上跳动。 安有只粗粗略扫了眼,全是凌乱的线,他有些不敢再看。 左手边严馥半靠在窗边,窗外天光大盛,将她一半面容近乎漂白。安有看不清她的神情。 蓬蓬头安静离开,安有自己转动轮椅,他还有些虚弱,手使不上来力气。严馥走过来,握住推手。 安有声音好轻:“阿姨,这样真的是最好的吗?” 他咬了下嘴唇:“我还是好害怕。” 严馥回答:“小无,上一次我们就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她说:“这不是好或者不好的选择,现在是严自得必须面对的现实。”- 两年前,严自得接受“全人类幸福计划”,躲开保镖的监视,来到实验室,正式进入幻境。 一年前,安有从漫长的休养中恢复,接手安朔留下的技术,研究怎样让人从自我投射的幻境中醒来。 半年前,他们终于找到合适的方法,即通过将另一个人的意识链接到实验者的幻境中,以潜移默化的方式引导实验者察觉幻境的虚假,从而自行苏醒。 但这方法也存有弊端,链接者的意识若长时间停留在幻境中,会导致身体虚弱,记忆紊乱,甚至有失去意识的风险。但那时严自得身心情况日益恶化,安有等不及最完善的方法,执意要进入严自得幻境。 三个月前,安有第一次进入严自得的幻想世界。 在里面,安有粗粗逛了个大概,发现确实如仪器显示的那样,严自得正在不断通过自戕来完成自我折磨。 严自得重复着十八岁到十九岁这个过程,不断以幻境中的死亡复生——这种循环来重演其对于现实世界的痛苦。 第一次从严自得幻境出来后,安有便和实验人员敲定,他进入幻境的首要任务是稳住严自得的情绪,让他不再过分消极。 "全人类幸福计划"用的是安朔不完整的技术,只提供了进入幻境的方式,却没有提供离开的方法。所有实验者都沉溺在虚幻中,无法自拔。也有部分实验者被亲属强行唤醒,但醒来后往往分不清虚实,精神陷入狂躁,到现在依然没有清醒的迹象。 由此,安有的另一个任务便是让严自得意识到所处环境的不同,引导他意识到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幻想。 只是在执行这个任务的过程中,安有开始动摇。 在幻境里,每每看到严自得,安有就忍不住去想,如果严自得能一直感受到幸福就够了,哪怕他只存在在幻境里面。 他想严自得可以逃避,他没有必要去醒来,面对生活的一地鸡毛,也不必再经历离别。严自得完全可以躲在幸福小镇里,将自己团起来,缩起来,蜗牛那样生活。 而自己会将严自得的一切都打点好,让严自得意识到幸福,能在安有为他打造的另一重幻境里安然生活。 安有认为,只要严自得能获得幸福就好,哪怕代价是严自得永远不会醒来。 但严馥对这个决定完全不能认同。安有还记得那是他第三次断开链接,长时间的链接让他精神不振,他从幻境中醒来,上一秒记忆还停留在新年前夕,他和严自得窝在一床被子里,他摸着严自得掌心,告诉他你的生命线好长,看起来有着很好的一生。 但现在他从幻境里被剥离,浑身无力,走路时像踩在浪里。 安有从舱体出来,按流程向工作人员汇报严自得的情况,但见到严馥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问: “如果,我是说如果。严自得在幻境里能感受到幸福,并且愿意生活下去,是不是让他一直留在那里也可以?” 蓬蓬头率先答话,她挪了几步,拿自己爆炸头挡住安有视线。 “不一定,小无,”蓬蓬头握住他的手,“这还要取决自得的身体情况。” “那他现在情况已经好转了,”安有气息有些不稳了,他语速渐快,“不是吗?他在幻境里情绪已经趋于稳定,反映出来的身体数据也不再差劲,如果他能在幻境里永远这么幸福下去,其实也可以——” “不可以。”严馥干脆利落打断他。 安有后面的话便一下断了,他像是被人扼住脖子,气息在那时截断于喉管,他憋住所有的气,就这么看向严馥。他眼睛红了。 蓬蓬头见状识趣离开,只是她走前摸了把安有脑袋,轻声告诉他。 “小无,不要太执着。” 安有偏过脑袋。 “没有这个可能。”严馥起身,她打开窗,让空气流动起来。这几年她明显有了疲态,皱纹在暗地里爬上她眼尾,有时候严馥在镜子里看见自己,她总是会想到妈妈。 但她和常小秀从始至终都不一样。 严馥继续说:“严自得必须要醒来。” 安有反问道:“那要他醒来面对什么?” “面对生活的一地鸡毛吗?还是继续面对严自乐的死亡,面对我的伤病,面对小胖随时都可能的离去?” 安有吐出那口气,但他说得很慢,声音也很轻,他吐出一串问句,却不让人觉得这是质问,只是最简单的疑问。 严馥在很早之前就发现安有这个特质。他和严自乐、严自得不同,安有并不是一个善于质问的人。严自得喜欢对没有答案的问题发问,但安有在这个方面从来相反,他习惯于刨根问底逻辑,却从不质问命运。 她还记得安有刚苏醒的那段时间,由于生活的巨大变故,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办法说话。在那时安有变得很安静,也变得不再能接受声音。 那段时间安有就是这样,平静地坐在病床上,听他们带来一道又一道消息。 先是安朔,他们告诉他安朔没能从那场事故中活下来;接着又说到严自乐,安有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们口中说的死亡,和前面说爸爸死掉是同一种死亡。他在那一瞬间惊觉疼痛,想问那严自得呢?但喉咙死死堵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严馥道明严自得的现状。安有听完后呆愣好久,他敲着自己喉咙发出啊啊的声音。但音量好低,声音好轻,他看着严馥,眼睛里慢慢沁出来一点眼泪。 “小无,”严馥回过神,她少有的软下声音,“你是不可能在严自得幻境里陪伴他一辈子的。你会拥有自己的生活,并且你的身体也不再能支持你长期链接入他的意识。” “而且你不是早就发现了吗?严自得在这两年的幻境里,不断重复的就是死亡。”严馥说话间没有任何停顿,“他从来就没有想让自己好过。” 说这话的时候严馥依旧是那副坚不可摧的模样,像她从未失去一个孩子,也像严自得依然生动地存在在地球某个角落。 安有咬住嘴唇,还是挣扎了一句:“如果严自得没有我也能自如地在幻境里生活下去呢?” 严馥这时候笑了一下:“小无,严自得是我的孩子,我了解他。” 了解什么呢? 安有听见严馥说:“他不会接受只有自己一个人幸福。” 安有眼眶更红了,但他没有落泪,像是眼泪额度早早被透支干净。他看向严馥,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那天过后安有去了应川的病房。这两年内应川的心脏进一步恶化,他越来越虚弱,住进医院,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不久后的换心手术上。 安有只要从严自得幻境里出来就会看他。应川有些时候在昏睡,在睡眠时,他有一张和严自得相似的脸庞,都如此平和,不被外界任何风雨侵扰。但也那般虚幻,很多时候安有分不清这究竟是生还是死。 许思琴死去时是这样的平和,严自得入梦时也是这样,到了应川这里,他依旧如此。 安有往往会在这个时候感到恐慌,他不敢走进病房,唯恐里面盘踞着宣告噩耗的恶魔。他偶尔也会恍惚,想自己现在的人生或许该是一场幻梦,要不然自己的朋友、亲人,恋人,怎么都接二连三地跌落? 那天应川气色并不算太好,安有进去时他刚吃完饭,瞧见他来依旧乐乎乎打着招呼。 “小无,你终于来了。”应川笑眯眯,“最近还好吗?” 安有找了个椅子坐下,他回答:“挺好的。” “身体依然强壮。”安有还特意握了握拳。 应川知道他是在说假话,安有几乎每来一次,身体都会更虚弱一点。他知道这是他们链接的副作用,但他对此无能为力。 应川站在安有和严自得之间,说不出任何叫对方放弃的话语。 但他早已学会了轻巧翻篇,正准备提另一个话题时,安有又自顾自地开了口。 “严自得,严自得也挺好的。” 声音听起来却不像是喜悦,应川看向他,安有垂着脑袋,他头发长了许多,发尾扎了条小辫,他肩膀微微颤抖着。 “但是我好纠结,”安有说,“我开始很害怕,让严自得醒来到底是好是坏。小胖,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想,如果严自得他在幻境里感受到的全只是幸福的话,那为什么还要他醒来呢?” “严阿姨说这是因为严自得必须要面对现实,她给我说痛苦才是生活,我觉得这句话好傲慢,我想我理解的生活不该是这样。但又总在很多时候惊觉,其实我已经把我的人生过成了这样。”安有说着,眼圈红了,泪水将视野晕染。 他太久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了。小时候,是父母来听,后来长大些,倾听者的角色换成严自得。但到了现在,属于安有的所有倾听者都在这一时段离他远去。 应川在这个时候很安静,安有坐在他的右手边,垂垂下脑袋,眼泪无声。应川伸手摁了下眼尾,他又想到严自乐葬礼那天,那时他察觉到命运,但仅仅只是察觉。 他们每一个人依旧被推搡着走到今天。 “我好害怕。其实我也知道让严自得在幻境里一个人幸福地生活是不可能的,但我就是恐惧——” 恐惧什么呢? 安有想他没有在代替严自得恐惧,没有恐惧醒来之后会发生什么,而是在恐惧自己。 他恐惧严自得会恨他,又恐惧自己没有办法给严自得最好的生活。恐惧自己做了错误的决定。 安有停下来,应川支起了些身体,他拿出纸巾帮他擦脸蛋。 应川嚷嚷着,却是在笑:“好久没有听见你说这么多话了。真的好多话啊,快要把我耳朵塞满了。” 安有瓮声瓮气道歉:“对不起。” 应川说:“干嘛呀,怎么要这么说。你分明对得起所有人。” 安有咬着嘴巴,他用力榨干最后一点眼泪。 “不要恐惧啦。”应川摸摸他的手,“我连后面要进行的手术都不怕,你有什么要怕的啦。” 他嘟囔着:“还真怀念你以前,以前你哪里会这里怕哪里怕的。” 安有说那是以前!说完又很用力补充一句:“你的手术肯定会很顺利的。” 应川并没有接这句话。这几年间,他也长大了许多,明白生命之脆弱。他没有向安有许诺,反而握住他的手掌,很用力地拍了拍。 应川还是笑着的,他眨眨眼:“小无,叫醒他吧,就当是为了我。”- “准备好了吗?” 研究人员正在调试舱体的设备。这是第五次,安有再次链接进严自得的幻境。 安有看起来还是有些虚弱,但相比于几周前,他已经恢复了基本的行动力,也不再纠结。他朝研究人员比了下手势。 “准备好了。” 玻璃罩缓缓掀起,安有踏入其中,在进入前他回了一次头。 安有看向严馥,问她:“阿姨,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严自得醒来后一切都会变好吗?” 严馥看着他,在这个时候她想起严自乐,那时严自乐也是这样。这些孩子以一种依赖的眼神看向真正的成人,祈祷从大人身上抓住一些关于真理的线头。 可惜那时候她做得并不够好,但现在,严馥意识到自己必须担任起这群孩子们的锚点。 严馥回答他,掷地有声。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来迟了!这一章是过渡和对幻境里无偶尔掉线的补充,还有严自得醒来之前的衔接—— 小宝宝们,收尾的这一卷按照我粗糙的大纲应该是只有几个关键情节,就剩几万字完结。所以我决定我写完后一起发上来。因此大家等待下一章的时间就会更长,虽然这么说很可耻,但还是想说请等待窝>< 不等也OK! 其实每次我发出新章节前都十分十分恐惧,哪怕没有人看,哪怕我糊糊的,但只要我写,并且意识到这章要出现在公共平台上,我就会变得很焦虑很焦虑TT,手麻头晕,无法接受自己写的东东,感觉怎么做都不对,再加上这学期我的课真的很重,九月特别多quiz月底还有四门,我变得越发焦虑,好恐惧。中途也很多次想过放弃,但还是因为朋友们的鼓励和等待而坚持下来(挠头)谢谢你! 我想好好地收尾,也担心我时不时憋出一章可能会让阅读体验更差,所以才做下这个决定——等写完后一起放上来。 具体时间是多少我不太敢许诺,按照上一卷八万字完成的时间大概是快两个月。但我想,我九月quiz周结束后,十月应该不会很忙,我能多多地、快快去写! 总之我会负起责任的TTTTT特别对不起。《 》 80-86 第81章 我回归你 自从严自乐死后,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严馥都没有办法很好入睡,她常失眠, 睡着时又总多梦。 梦里偶尔是严自乐,在这时, 严自乐变得好小, 五六岁的模样,跟在她身后叫:妈妈, 你能不能走慢点?严馥想要停下,但她像被自己躯壳穿着走,她不停往前。严自乐小跑着追她。可惜他们距离依旧越拉越长, 直到严自乐跌倒。 偶尔也是常小秀,妈妈站在前方,这样无限的距离横在他们之间, 严馥发现自己怎么走都走不到她跟前,常小秀站在雾里,于是语言也被雾里笼罩, 她叫严馥小名,说小馥啊, 你——严馥伸手拍开雾气,拍走语言, 她低喊着: “我不后悔!” ——严馥从梦里惊醒。 身旁通讯设备在急促响铃, 严馥接通,对面研究人员兴奋大叫: “自得醒了!”- “叮。” 指针定格十二刻度,严自得一瞬不眨。 距离他清醒,指针已经走过四次十二点,在此期间, 除了体力实在消耗不起时严自得被迫入眠过,其余时间严自得都无比清醒。 他不敢入睡。 他有些分不清虚实真假,生怕自己睡去又跌入新一轮幻境。 醒来时他第一眼看见的是严馥,他现实里的母亲,与幻境不同的是,妈妈在这里拥有着具体的五官,好陌生。 严馥看向他,嘴唇动了下,严自得偏头侧过,他仓皇,表情压得好紧。严馥试图向他伸手,但严自得明显躲开。 妈妈的动作于是停住,沉默过后,严馥对他说了第一句话:“严自得,这里是现实,你很安全。” 但严自得表情依旧警惕,他对严馥保持着绝对沉默,只有在研究人员靠近时才艰难从喉咙里挤出字句。 语言十分生涩,但他依旧在吐:“安有呢?” 蓬蓬头赶忙给他调来监控,屏幕里安有平躺在床上,呼吸平缓。 蓬蓬头说:“他还在休息,连接你幻境太消耗他力气和精神,现在还没有缓过来。放心,睡几个觉就好,小无没有问题,很安全,你也是,这里是现实,是真实的世界。” 话虽如此,但在这三天内,严自得却依然恍惚自己仍在梦中。周围一切像潮水,他被声浪、记忆裹挟,跌宕波浪之间,每一步都落空。 两天前他从研究室转移到了普通病房,严馥为他安排了对应的复健人员,但严自得对此态度抗拒,他以沉默回应,拒不配合。 但这次严馥没有为难他,自从上面见面后,严馥就再也没有在严自得面前出现过。与之相反的,严自得修养的房间里开始不断涌入他之前的朋友。 前天来的是孟岱和孟一二。两年时间过去,孟一二抽条了许多,也多了些羞涩的模样。他站在孟岱身后,隔着爸爸看严自得。 但严自得回避了他的视线。 孟岱倒一如往常,他自在搬来板凳坐下,叫道:“严自得。” 严自得不抬眼、不回应,他依旧盯着时钟,指针滴滴答,再过五个小时又是新的一天,而他依旧没有看见安有。 孟一二也叫他:“自得哥哥。” 严自得这才适时转过身。长时间的幻境让他变得消瘦,整个人身上似乎罩着一层影子,以至于他被压得好薄、好脆,像下一秒就要折断。 孟一二有些害怕,他躲去孟岱身后,心口有点发酸。他有些不太懂时间,不理解为什么在他眨眼的瞬间,哥哥们就变成了这样。 孟岱很轻叹出一口气,他先是说:“不想说话吗?” 严自得垂下眼。 孟岱又说:“那想要我们在吗?” 严自得这时却有些犹豫,他慢吞吞抬起眼,很轻地摇了下脑袋。 比起不断进出的护士,严自得想自己可能更需要的还是脱离目前这个场景之外的人,他需要空间里产生一点缝隙,漏进一些光,让他真切握住什么,厘清真实。 孟岱见他这样笑了下,但不知为何下一秒的表情又僵住,影片卡顿那样。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继续说: “孟一二之前还天天念叨你,我们都很想你。”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孟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言好轻,但分明那么轻的字眼,落在严自得耳边却变得好重。他眼皮被压得有些发沉,在语言交递间,他迅速眨下一次眼。 “我很思念你,自得哥哥。”孟一二探出点身子,像是害怕一句话不够重,他又接连重复了好几遍。 他说思念你,想念你,又提到需要你,说上课学诗时会想到你,看见和你一样大的哥哥姐姐时也会想起你。 孟一二在最后说:“你昏迷的时候我一直都在为你祈祷,希望你醒来,希望你健康,希望你不要离开我们——” “你做到了,自得哥哥。”孟一二凑得近了些,他有些想要握住严自得,就像在严自乐葬礼上那样。 他总觉得严自得需要这些,很可惜上次他没有做好,这次他无论如何都要尝试一下。 在伸手前孟一二回头看了眼孟岱,孟岱没有阻拦他,于是孟一二更多了些勇气。他伸出手,小心翼翼牵住严自得的食指。 “其实在你醒来的时候我还是有一点点害怕,总感觉你有点陌生…”孟一二慢吞吞讲着,心口压下的酸意不知道怎么跑到了眼睛,他不太敢去看严自得,只是轻轻摩挲着他的手指,很大声告诉他。 “自得哥哥,欢迎回来。” 严自得就这样在孟一二的语言里回温,他吐出一口气,在那天的最后,他敲击自己的喉咙,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孟家父子回头看向他,严自得很吃力,但他依旧在说:“谢谢你们。” 在随后的两天,严自得又见了许多人,昨天来的是许向良,今天上午来的则是管家爷爷他们,时间在他们脸上额外宽容,严自得有时看见他们,会恍觉一切都没有改变。 像是门口下一位会出现常小秀,婆婆会率先赏他一枚暴栗,但大概率落不下手,转头只会来摸摸他的脸疼惜讲怎么瘦了那么多。 也像是严自乐依旧存在——只是在想到这个名字时严自得心口依然发痛,他很快打止,逼迫自己不再去想。 在这时严自得就会去数时间,当周围人声散尽,寂寞重袭之时,严自得便会死死盯住时钟,他看着分针转动,直到一天又一天跌去。 但安有依旧没来。 严自得无法控制感到焦躁,他试图下床,由于长期昏迷而导致肌肉无力,他没有办法行走,跌坐在地,与在幻境不同的是,这回钝痛很快袭来。严自得咬紧牙关,医护人员将他扶回床上,严自得拽住他们手臂,一字一顿说。 “安、有。” 医护人员反应很快:“他还在休息,你再等等,很快了。” 但很快究竟是多快?严自得根本分辨不出来,他将时间死死咬住,以至于日子在他这里无限拉长。他醒来要问安有,睡前也要问安有,医护人员给他调来监控,屏幕里安有似乎永远都在这么恬静地睡下。 严自得快要无法忍耐,直到那晚凌晨他听见门口传来好轻的脚步声。 来者只站在门边,不再往前半步,月光倒映出他身形,叶子那样轻薄。 滴答滴。 严自得数着时间,听着门口刻意压低的呼吸。 滴答滴。 严自得听到一声小小的叹气。影子动了,轻悄悄靠在门边,一下变成一棵被削掉大半的树。 树好沉默,严自得却不知为什么总觉心口发涩,像只咬掉柿子皮。很突兀的,他想到前不久孟一二说: “其实在你醒来时候我还是有一点点害怕,总感觉你有点陌生——” 那现在,安有拥有的也是和孟一二一致的心情吗? 严自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有出声,没有惊扰任何,像是今晚他睡了一场甜美的觉,他被梦境塑造,又被梦境鼓舞,于是让他第二天态度逆转。 他同意接受复健,并于当天开始疗程。 而从他理疗开始,安有每一晚都会来到他房间,只是他从不多走一步,仅仅站在门前,似乎月光下他的影子能无限拉长,长到代替他触碰严自得。 严自得在这时显得好有耐心,他吞下两周复健,耗费大量时间练习说话、行走,到了今天,他已经能短时间内讲出长长一段话,也能走出许多步——完全能支撑他从床上走到门口,他能站起,站在安有面前。 就是今晚。 严自得咬住时间,时针一块又一块走过,咔哒咔哒,落到一点,天色漆黑到月光都落寞,严自得不太能清晰看见安有的影子,但他听见声音。 安有就这么悄悄地游来他房间。 还是同往常一样,苔藓那般黏附门框,一动不动,呼吸如潮汐—— 但严自得动了,他支起身,在黑暗里叫住安有:“小无。” 影子僵住,一下便从门框上弹起。严自得在这时笑了下,但不知道为什么眼睛有点发胀,古怪到喉咙都肿痛,又将他声音挤得好瘪好瘪。 他用力吞下肿痛,看向安有:“你还不想过来吗?” 房间没有开灯。 严自得在黑暗里勉强辨认着,影子左游,又前移,但下一秒又退回原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打游戏摁下了存档键,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安有终于开了口,他率先倒打一耙:“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不敢睡。”严自得慢吞吞挤着字眼,“总觉得这还是梦。” 这下便变成安有在沉默,他们之间惯有的身份角色在此刻似乎被调换。拿起语言来拉扯的人变成了严自得,而安有开始退缩。 严自得停了一会儿,他听着安有的呼吸,没催促,也不再言语,这段时间长久以来积压于心的憋闷终于消散些。 安有一点点挪动脚步,严自得觉得他走的每一步都踩住自己呼吸,他憋住一口气,直到安有抵达。 现在,严自得将这口气呼出。 安有站定,月光浮在他面庞,朦胧的。严自得吐息的气在这时便断掉,他一瞬不眨盯住他。 “欢迎回来啊严自得。”安有有些局促,他低着脑袋,发丝晃来晃去,月光于是在他脸上变得影影绰绰。 “……” 严自得没有回答,安有抬起头飞速瞧了他一眼。 “我也没有那么好看吧,怎么一直要盯着我……”安有摸摸脸蛋,又找来椅子坐下,他离严自得近了些,面庞朝向他,就跟以前那样。 安有说,表情很浮夸在讲:“不要那么看着我啦。我最近有长高,大概有三厘米那样,也有在好好吃饭,有时候也会去锻炼,前不久还和他们去爬山——” “瘦了。”严自得打断他。 安有僵了一下,但又很快继续道:“可能运动了就是会瘦,再说了前面我也讲了我长高了一样,和之前……” 说到这里时他顿住,严自得从这不合时宜的停顿里摸索到了许多。他想起还没有十八岁的安有,又想到在他幻境里的安有,在那些躲在时间背后的日子里,安有分明那么健康,那么青涩,至少这样的窘迫、忧悒基本上不会在他脸上停留。 “头发也长了。” 严自得看着安有,两年后的安有,要二十出头的安有。怎么人在时间里是跌着成长,就在他眨眼的瞬间,就长了那么快,变了那么多? 严自得突然就好后悔,他疑心自己做错了一个巨大的决定,这样的错误大到将他整片人生撕裂。 “毕竟时间有那么长啦,”安有捻住自己发尾,“也总是想要留下什么,于是就变成了这样。” 说完他还指指自己发顶,“最近也很忙,忘记要染头发了,所以黑色也冒出来了。” “但幸好也只有一点点,”安有说,他露出些小心翼翼的表情,“也没有和以前差很多吧。” 就是在这时,严自得的心脏一角一下塌陷,他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只供维持他大口呼吸。安有瞧他这样有些慌张,刚想摁下呼救铃时严自得开了口。 “我没有事,”严自得尽力稳住呼吸,“你坐过来些。” 安有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的确状况不大后才慢吞吞坐到床边。 他还是有些焦躁:“严自得你真的没有事吗?心跳有没有平稳下来?你刚刚到底怎么了。” 严自得打断他:“再坐过来点,我有点没有力气。” 安有这才猛一下靠近,只是再靠近他们之间依然留有间隙,严自得沉默地看了一眼,他决定不去想这样的间隙到底在代表什么。 他继续道:“抱一下我。” 安有眨眼睛,像是第一次学习拥抱的小孩,他显得好笨拙,语言伴着他动作颠三倒四抖落。 “哎?这不好吧,你刚醒没有多久,身体是不是还没有恢复?也不对,我不知道要怎么说了,严自得,我——” “安有,”严自得看着他,又恰到好处露出一些疲弱,“我有些累了,我需要你抱住我。” 安有停顿了几秒,下一秒严自得便被他扑倒在枕头。严自得被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但他这回没有推开他,相反,安有压在他身上的重量让他迷蒙间产生出一种逐渐降落的感觉。 安有接住他,他落在地面,脚掌踏实。由此长久以来积压的茫然如潮水般散去,严自得终于感觉到自己正在存在。 “还是跟以前一样。”严自得终于回答上他第一个问题。 没有什么改变。 安有将脸埋得好紧。严自得稍微坐起来些,伸出手回抱住他,又轻轻拍他背脊。 “做事情还是那么冲动,”严自得咬他一口,“不是前脚还害怕我,怎么后脚就这么撞上来,压得我都不能呼吸。” “…没有害怕你。”安有声音闷闷的,“没有害怕。” 严自得便问他:“那你为什么不过来看我?我房间来来回回一批又一批人,时钟转了那么多个圈,我每天晚上盯着时间,想象着第二天你会出现,但你就是没有过来。” “……” “刚醒来这段日子,我总在恐惧,恐惧这可能又是一场梦,一场幻境。我这段时间常常没办法入睡,只要我睡着就会想到那一天。” 在他短暂的睡眠里,严自得最常梦见的就是他醒来前的最后一幕,安有坠落而下,凝于半空,而他无论再怎么伸手都触碰不到他。 “…对不起。”安有蹭蹭他脖颈,严自得被他蹭得有些痒,但他没有躲避,相反轻轻回碰了一下安有额头。 严自得心脏变得有点软塌塌,他抬手摸了一下眼睛:“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安有这下抬起了头,他总觉得道歉得是一件严肃的事。他该像他们以前那样,说话要看向眼睛说。 但可惜这对现在的安有来说实在艰难,他视线刚刚碰到严自得就又落下,哪怕天色那么暗,安有依旧看见严自得的眼皮有些发红。 安有又无法控制地怀疑自己决定,他绞着手指:“对不起,我也不知道。” 但实际上,安有清楚知道每一个原因。他没有害怕严自得,却害怕严自得恨他,他不知道后面该怎么去跟严自得讲述他失去的那整整两年。 更不知道要怎么向严自得讲述现在的自己。 自他从严自得幻境出来的那一天起,安有就开始恐惧他的苏醒,恐惧严自得会因为醒来而恨他,又恐惧严自得会发现自己早已不再是两年前的安有。 时间倘若是一条线性的轴,自从严自得醒来那天开始,安有就被迫着面对这么一个现实—— 严自得的时间在两年前停滞,而自己却被时间推到今天。 他们之间隔了两年,七百三十天。严自得在时间里原地踏步,不断重复着自己的十八岁,但现在的安有却已经抵达以二开头的年纪。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安有早已算是严自得的哥哥。 他需要承担起一部分隐瞒,构建出一段缓冲,好让严自得平稳落地。 因此安有在最后补全,他张开手掌,一根一根弯下手指。 “我不应该隔那么久才来看你,也不该让你等我,不该让你纠结,不该让你害怕——” “不对,不是这样。”严自得打断他,“你只有一件事对不起我。” 安有抬头看他:“我还漏掉什么吗?” 严自得没头没尾抛出一句:“我的牙齿有一点痛。” 安有先是呆愣一瞬,但下一秒他便心领神会,他抬起一只腿搭在床边,双手捧起严自得的面庞。 月色似水波那样倒映,安有在这时投下一枚石头,他说:“对不起,原来我遗忘了该给你一个吻。” 严自得睁着眼睛等待他,但可惜,这个吻最后只落在他的额头—— 作者有话说:我来力! 实在是让大家久等了,这段时间一直在备考,这周还有考试TT再加上眼睛也出了点问题,便一直到现在才写完。真的十分抱歉。最后一卷会在这两天内修改好后陆续放出来。[可怜][可怜]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请多多和我玩><请给偶多多多多评论好吗! 拜托了! 第82章 我要存在 那晚安有睡在严自得的怀抱里。病床窄小, 他们两个就侧躺着蜷缩,安有呼吸打在严自得的面庞,严自得在那时想起他们幼时, 也是这般,手脚蜷缩起来, 额头抵住额头, 互相汲取彼此体温。 他没有再要求一个吻,也没有再寻求一个拥抱, 在最后他们只是静静躺在床上,没有人在那晚睡熟。 之后安有也不再躲他,严自得从医院搬回严家, 他拥有了一个新房间,在一楼,正好和安有的客房相对。 在后面的那段日子里, 安有几乎每天都在陪他参与复健,严自得逐渐从能走变成了会跑,能说的话也越来越长, 他能朗读完一整首诗,讲述一整个童话故事, 但在真正进行沟通时,却仍然话语寥寥。 他基本上只跟安有沟通, 他们对话的内容也常常无意义, 他们不谈论过去,不谈论幻境,彼此间陈述的只有现在。在这段时间里,安有几乎成了严自得的传话筒,他很乐意将严自得罩在自己身后, 帮他大声转达需求,而严自得也这么半推半就躲在安有的影子之下。 他们在现实里的身份调转,安有不再是严自得幻境里的少爷,而严自得也不再是幻境中那个一无所有的存在。 同样,哪怕严自得再如何否认,他依然清晰觉察到,安有在自己身边时大多时候都在进行着表演。 安有会扮演开心,扮演惊讶,讲述着夸张的语言。哪怕严自得只是迈步他都要夸大地鼓励,安有会跟以前那样贴近他身边,伶牙俐齿地说:严自得你好厉害严自得你会走了严自得你好不得了。 这时候严自得也会慢吞吞回忆着以前的方式回答他:“难道我光是呼吸就值得被奖励吗?” 十八岁那天安有无比果断说当然,但现在的安有却是一愣,像是语言在时间里也在不断膨大,以至于叫他再难以轻松脱口。 安有沉默片刻,下一秒他便抬起头很认真盯住严自得,道:“是,只要你还在呼吸,依然存在着,就值得被鼓励。” 就是在那一瞬间,严自得真切触摸到了时间,安有分明离他那么近,但严自得却依然觉得他们之间隔得好远好远。 现在的安有,完全变成了由语言堆砌出来的他,他将许多真实情绪藏于背面,面对严自得他会抖一抖,抖出一地不达重心的语言,抖落一些本就凋零的对话,但绝不抖出枝干,不敞开树心。 严自得自然也意识到安有偶尔的回避、时不时的走神,他们似乎又回到幻境那时,但严自得却有所改变,他失了勇气,有些不敢,也不愿再去深究问题。 安有想要隐瞒,那他就不再去问,只要他不打破,是不是这一切依然如初? 但到底怎么如初。 在这一周内,严自得不断在日子里印证,安有、他的朋友、还有他,他们之间横亘的不是一天,一周,而是整整两年,还有一个严自乐。 他们之间有着不能讨论的话题,有不再敢提到的人。孟一二高了,妈妈长了些白发,安有开始变得沉默,说话开始学会斟酌,而应川—— 哪怕安有不说,严自得依然能捕捉到些许蛛丝马迹,他心里有了大概的猜测。 他把所有困惑卷成团在深夜里吞咽,很艰难,严自得睡前吞下,醒后吐出,他看向安有许多次,但都在接触到他略显疲态的表情后选择作罢。 直到那天严馥推开房门,她带来一身雨气:“严自得,我想我们该来谈谈。”- 严馥道:“严自得,我一直都在想我该要怎么跟你说。” “从你醒来到现在,差不多快一个月。” 严自得颔首,他不动声色又往里挪了下,他很少有这么和妈妈面对面坐着的时刻,这姿态太像促膝长谈,但严自得并不知道自己该和严馥说些什么。 严馥也显得有些头疼,她蹙眉,咬着牙来斟酌着语言。 严馥道:“严自得,我一直都在想我该要怎么给你说。”说到这里时她又停顿,严自得发觉到,这并不是严馥惯常的风格,她说话很少打搅,也少趔趄,语言常常是扑面而来,但在这时,妈妈的语言却与之前截然相反。 “你应该意识到了,现在是两年后,不是两年前,不是你的十九岁,也不是你躲在贫民区的时候。” 严馥讨巧地绕过一个坎,衣袖上沾了滴夏天的雨,她伸出手指抹去。 “两年,七百多天,你在原地打转,但你生命里其他持续存在的人并不是这样,”严馥这时终于看向严自得,她的孩子在这时表情露出显而易见的茫然,严馥于是确定,她现在要面对的依然是即将十九岁的严自得。“从医院回来的这段日子,想必你已经发现,你周围的人和你记忆里都有着或多或少的出入——但严自得,造成这一切原因的不是什么时间,什么命运,只是你,是你选择抛下了我们整整两年。” 严自得呼吸渐重,他避开严馥视线,窗外鸟啾声不知为何小了,小到他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咚咚声。 他有些想反抗,想下意识说不是,可惜事实就如严馥所言。这两年的空缺,完全是严自得的自主选择,是他在那一时怯懦,那一天胆怯,是他想放又不敢全然放弃,只敢自以为是建个幻境好让自己心安。 空气一度凝结,严自得又觉得喉咙肿痛,他意识到自己应该道歉,但话到嘴边却变成生涩一句:“那我能怎么办?” 严馥静静看着他,严自得的容貌在两年内并没有太多变化,他定格在十九岁前一晚,一如严自乐定格在十八,在那么一瞬间严馥恍觉自己又回到那个下午: 即将成年的严自乐站在桌前,浑身发满困惑的芽,他说我不知道,妈妈。严馥到很后面才意识到他埋在句尾的该是和现在严自得同样的话。 在那时严自乐真正想说的是:“那我能怎么办?” 严馥收回视线,她的答案姗姗来迟:“很遗憾,自得,我也没有一个标准的解法。但唯一我能明确,并且可以教导给你的是——不可以逃避。” 在他们还小的时候,严馥就常常教导他们不要害怕挫折,不要总是逃避,只是到了现在严馥才发现,原来她一个小孩听得太过,而另一个小孩似乎并没有听进去。 严馥低低叹气。 “严自得,在你醒来前,安有也找过我,说如果只要你幸福,一直留在幻境里有什么不好的,但我依旧执意让你醒来,你有想过为什么吗?” 严自得迟疑地摇了下头。其实从最初醒来那会儿,他有埋怨过严馥,他恐惧现实,恐惧空白的未知,但与此同时他也不敢回到幻境,他害怕他再也见不到安有。他被困在现实与幻境的夹缝之中,不敢多动一步。 严馥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在你哥哥死去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有些时候你们需要的是一个杆,一把旗帜,永远挺立面前,引导你们前进,但我没有做好,偶尔我也歪斜、偏移,是我弯折了,所以才导致这样。” “而你,严自得,”严馥目光沉沉,“从某些方面来说,你也应该担任起这样的责任,很多人都需要你。在这段日子里你肯定也意识到,应川最近身体不太好,小无之前也是,大家人生或多或少都经历了一些摩擦……”严馥说到这里时顿了下,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她似乎也在思考,到底该组织什么样的语言向自己的孩子陈述生活的真相。 在那天最后,严馥告诉他:“严自得,你的人生不仅仅是你自己的,有人比你更需要你。” “严自得,你必须存在。” 严馥离开后,严自得呆坐了许久,他坐完太阳的一整个西降过程,从傍晚坐入黑夜,直到星星挂起,安有轻轻推开门。 严自得没有回头,只是说:“小无,我想去看看应川。” 第83章 你需要我 仪器滴滴响, 在最初醒来的日子里,这是严自得最熟悉的声音。 现在这样的声音停留在应川的病房内,在窄小空间发出不断嗡鸣。严自得明显无措, 他不知道眼睛该往哪看,从进入病房开始, 严自得就变得僵硬。 安有并没有选择进来, 只是告诉严自得自己在楼下等他,严自得只好一个人敲门, 一个人迈步。在安有不在身边时,他总有种又回到复健前的感觉,他肢体僵硬, 呼吸常常屏息,尤其在真正看到应川时,严自得大脑一片空白。 应川完全纸片那样倒在床上, 被子在此时竟像极倾覆的雪,他埋在雪中,几乎见不到呼吸起伏。 见到严自得来, 应川的父母先后离开,给他们留下相对私密的空间, 应川也勉强支起身,他身体近些日子越发脱力, 以至于不得不带上鼻吸管来辅助呼吸。 但他还是抖落一身雪, 看见朋友要露牙笑,他叫严自得过来:“严自得,你过来坐呀。” 应川道:“这里有椅子,哎,小无呢?” 严自得这才找回自己声音, 他慢吞吞坐下,又一个字一个字蹦出:“他应该有事。” 应川于是明白,他帮助严自得隐藏真正答案,只是去说:“你和以前还是一样。” 这句话颇有时间之意,以至于让严自得禁不住去想,应川口中的一样究竟是哪种一样?相貌未发生改变的一样,还是性格尚未变化的一样。但无论那种一样,在当下只意味着严自得的停滞。 严自得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与应川观感相反的是,严自得只觉自己世界天翻地覆,所有人都有所改变,像是眼睛左右长反,五官错位,他盯住他们,却道不出任何的突兀,再低头时,才发现原来只是自己歪斜、扭曲,跌倒在时间里,因此让朋友们的面庞全都折反在碎裂的镜中。 见严自得这样,应川赶紧打止,他道:“不说这个,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他示意严自得坐近一点,“我最感兴趣还是我在你幻境里面的样子,是不是也跟以前一样?就很威风那种。” 严自得这才仔细去看他,他有意略过应川身上所有外接的设备,努力将他当作以前。他很仔细回道:“对,很威风,也很胆大,敢坐安有的车,一下就冲出去好几米。” 应川轻轻笑:“那我有没有吓得大叫?” “当然有,你一直叫他松手,但很可惜安有还是没反应过来要松手。”严自得回答他,幻境里一切发生得是那么真实,真实到很多时候严自得都会去想,如果这些是真的也挺好。 好比应川一直那么健康,安有成为少爷,严自乐是一条受尽父母宠爱的狗,当宠物很好,至少不用背负作为人的压力——哪怕最后的结局依然是死去。 “同样,在幻境里你也很健康,所有疾病都已经痊愈。你妈妈给你报了有高尔夫球班,以前你还带我去玩,但可惜你一个都没中。”严自得笑了一下,但很快脸庞又被一种浅淡的忧愁所取代。 应川不服气了:“我怎么可能那么菜!不就挥一杆的事情吗?” “那就是我的问题,”严自得眨了下眼,他视线又开始跌下去,“早知道多在幻境里给你安点超能力了,最好要长到两米一,体重一百七,从来都没有生过病那样的健康……” 严自得说不下去了,严馥说的话再一次萦绕在他耳边。 “大家的人生或多或少都经历了一些摩擦。” 但他怎么会想到这样的摩擦竟可能又是一场死别?严自得呼吸乱了,从刚开始进门便强撑起的精气在话语结束后便散尽,他瞬间塌陷,整个人凹进椅子那样,他极力舒展身体,好让自己显得正常,如常,可惜语调依然在止不住颤抖。 “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你怎么和上次小无来说的一样的话。”应川打断他,露出有些苦恼的表情,“你们没有人有错,为什么需要道歉呢?如果非要道歉,其实也该是你责怪我,是我叫小无让你醒来的。” “醒来,”语言在口腔里打了个趔趄,应川笑得有些勉强,“醒来的滋味肯定也不好过吧。对不起啊,严自得,的确是我有点自私了。” 应川缓缓继续说,严自得看他表情,咂摸出一点纠结,又带着些许释然:“在前面有段时间,我一直都在思考死亡这件事,我会想起小时候大人们常说的要见最后一面这句话,但那时候我不太能理解什么是最后一面,直到现在躺在病床上的人变成我后,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最后一面原来是针对于快死掉的那个人来说的。” 严自得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他想说你不要说死,但当这样的话抵在喉咙时,他又吐不出口。他想起安有在幻境里帮他踩碎的每一次谶语,他在今天,告诉应川的也是:“你不会死,死不是那么轻易的东西。” “就是一种可能,”应川嘿嘿笑,他力气有些不足了,他枕在枕头上,悄悄将头扭点弧度,好让严自得看不见自己的眼睛。 “就是人面对事情时总要做好或者最坏的打算。我也觉得我不会死,毕竟很多人都要我活下去,我想我会因为这些东西而存在。”应川想了想,他觉得他们长大了的标志就是像现在一样能够面对面讨论死亡,讨论生活里的必然,“严自得,不知道你怎么认为死亡,我只是想告诉你的只是,现在我有点理解了,我觉得最后一面很重要,是我想要多看一眼大家,是我会很需要你们。” 但可惜,严自得想自己直到现在都不算能理解死亡,他在这个问题上保持缄默,又从应川的这番话里意识到昨天晚上严馥向他提及的“需要”。 他在临走前向应川无比认真许诺,严自得说我每天都会来看你,直到你康复。 应川把被子拉起来,稍稍遮住眼睛,他说好,我会健康起来的,又说我好起来了,现实就跟你幻境一样美好了对不对? 严自得在这时笑了一下,他给出肯定的回答:“对。” 他走出病房,外面是初夏,一个广泛的季节,树叶繁茂,风摇动它们,又灌进严自得领口,呼呼——呼呼—— 严自得捂住胸膛,他怎么感觉心脏像在漏气。有些痛,以至于他不得不弯下身子,将自己折叠起来。 调整呼吸间严自得察觉到身上搭来一双手,暖和的气息靠近了,熟悉的味道,这是安有。 安有轻轻将他抱住,严自得将面庞埋进他脖颈,他急急喘息着,眼泪怎么都止不住,他问,却又不知道在问谁:“为什么啊…” 当年严自乐死去时他也是这样,那时他诘问命运,恳求上天能给他一个回答。 但到如今,严自得却失去了一切可以疑问的对象,头顶空荡荡,眼前空茫茫,严自得发觉自己什么都握不住。 无论是时间,亦或者生命,哪怕最当下的此刻,他也常常有一种落空感。 他拼了命想要跑去朋友身边,跑到两年后,但现实是无论他怎么故意忽略,或者是怎么迈步——无论他怎么去做,他依旧只在过去打转。 到底要该怎么去做,严自得不知道,他好无措,到现在他能做的竟只有靠着安有的肩膀哭泣。 像是要将身体里所有的水分挤干那样。严自得流着眼泪,但不发出声音,泪水流经他,他想起严自乐,想到常小秀,又想到现在开始习惯沉默的安有,巨大的哀痛拧紧他脏器,他好想将一切抖落,但他偏要钉在此刻。 被昨天妈妈的语言钉住,被应川,被安有,被所有现在存在的人钉下。 “严自得,你必须存在。” 语言落下重量,严自得由此存在。 安有摸摸他脑袋,又碰碰他脸,呢喃道:“怎么哭成这样了,轻点哭吧,再哭下去要把我心脏哭掉了。” 严自得含糊回答:“怎么又哭成了你的心脏。” 安有说:“因为你在哭,我心脏也变得很酸。” 严自得不想要安有心脏酸痛,于是他用力咽下眼泪,额头抵着安有的肩膀迟迟不肯抬起。 安有也没有非要叫他抬头,在严自得睡去的这两年间,他也逐步习得了回避,学会了沉默。明白了原来话语并不需要摔得那么响亮,那么敞开,原来人要稍微伪装,将语言别在身后。也是在这两年,安有终于彻底明白了严自乐之前告诉他的那句:“有些时候并不是话全部敞开说了就会好的。” 他顺着严自得意思,帮他将脸藏得严严实实,两个人面对面,螃蟹一样挪去附近湖边的小亭。 坐下后严自得还是不想抬头,安有打趣他:“他们都说丑媳妇还要见公婆,你是打算一辈子都不要我看见你吗?” 严自得摇摇头,说着不是,但又将脑袋枕去安有的双膝上,他无言了一会儿,安有在这样的沉默中发觉裤子上那方供严自得栖息的布料渐渐湿掉。 安有摸摸他脑袋,他眼圈也有点发红,但他没有眼泪。相反,安有像是多次温习过这样的情况,他叹出一口气,道:“对不起啊,严自得,还是让你面对了。我们实在太需要你了。” 昨天严馥在去找严自得之前率先找的是安有,他们之间谈话内容基本上固定。 只是这次严馥再没有带有劝慰的意思,她只是通知安有:“小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安有站在阴影里,他咬着嘴唇,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我还是有点害怕。” 安有在那时想到了许多失去,他失去的比拥有的更多,所有的失去都用力掰着他面庞对向前方,安有不得不去看,不得不面对。 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痛,相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安有也常常感觉浑身发痛,但这种痛并非是尖锐的,它们虚胖,浮肿,软体动物那样黏附在他的身体,汲取他的血肉。安有往前走,却常有一种往下落陷的感觉。 每当痛时,每当这种黏附感如影随形之际,安有总会频繁想到幼时。他会想起自己练琴练到肿胀的手指,想起许思琴,想起妈妈盯着她眼睛告诉他: “你不能用这种方式逃避痛苦。” 语言降落在安有生命里,便成了他一生的隐喻,成为支撑他前进的筋骨,只是不知怎么越撑越高,撑得他快要破掉。 严馥缓下语气:“但这是严自得必须经历的过程,他总要去面对的。” 安有问她:“哪怕可能会摔碎?” “不会的,小无。”严馥向他保证,“严自得没有那么脆弱。” “你要相信他。” “……”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你没有错。”严自得道。 他声音有些沉闷,他将脸埋得更紧了:“是我应该谢谢你还需要我。” “安有,在我醒来的时候我常常有种模糊的意识,我总在想,我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到足以毁掉我人生的决定?但我连这个意识都去逃避,我不敢去细想这个错误,也不敢去想现在的你……”严自得有点呜咽,“我知道你改变了很多。” 安有垂下眼睛,他好轻好轻揉着严自得脑袋:“其实我也不太想承认呢。但严自得,很抱歉呀,这就是事实。” 严自得在这个时候慢慢抬起脸,衣服褶皱在他脸上压出一道又一道红痕,眼睛也红彤彤,安有笑露一排小白牙,说严自得你怎么变成了印第安人。 严自得做出一个可怜的表情,安有于是便立马心软,伸手帮他轻轻擦去残余的眼泪,嘴里小小声说着:“还是不要再哭了,不能把眼泪哭干。” 严自得伸手抓住他手指,又垂着眼睛以此从食指摸到小拇指,安有的手指依旧柔软,没有一丝茧的痕迹。严自得又感觉自己心脏塌了一角。 他接回自己最开始说,很慢吞吞的,表情也因为缓慢而变得出神:“昨天妈妈来找我,我想她说的其实很对,这的确是我的错误,是我很自私地将你们抛下那么久。” 安有动了动嘴,但他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严自得继续道:“刚刚我去看小胖,他瘦了很多,小无,每次你去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很害怕?” 安有静静看着他,半晌才笑了下,嘴角勾起微小弧度,这是一种被看穿的表情。他回答,语调渐轻:“对,严自得,我很害怕很害怕。” 严自得便拿脸颊轻轻碰他手心,声音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安有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他眼睛特别酸,但他有在很好忍耐,眼泪被他吞咽下去,他拿手指戳一下严自得脸颊,告诉他:“我原谅你。” 严自得现在的脸颊几乎没有什么肉,这和真正十九岁时的严自得不太一样,他没有那么消瘦,更不会像现在这样时时露出不安的神情。 其实从这个方面来说严自得也并没有完全留在两年之前,他在幻境的不断摔打下,也磨平了一些尖锐,虽然多了些颓唐,但也多敞露了些柔软。 至少在有安有的那个幻境里,严自得习得了一点勇敢,学会了一些坦诚。 他说:“我也很害怕。小胖刚刚给我说到死,”严自得将这个字读得好快,原来在人不得不面对真正的死亡时,竟是如此想要摆脱。“他说他需要见到我,需要属于他的最后一面。” 严自得咬了下嘴唇,安有想要安慰他,可惜他发觉自己在这个时候说什么语言都是苍白。 语言在此时失去所有效力。安有在最后只是垂着眼捏了捏严自得的手指,像他的指尖是泵,而自己正在给他鼓气。 “这也总让我想到严自乐,严自乐在选择离开时问我,他问我生活是什么?我说等死。结果他死掉了。” 语句碎块那样跌出,严自得越说语言越碎,越说脑袋越低。语言到底怎么会那么沉重,他呕出字眼,却像是呕出石头,呕出脏器。但他却奇怪地不再通过这样的呕出获得轻盈。 “应川,严自乐,他们似乎都在某种程度上理解了死,但只有我,在长久以来的日子里只是把这个字当成一个借口,一把匕首,一个自戕却永不致死的工具。我只是在很可恨,很可恶的逃避,以至于当我又真正在面对死亡的阴影时,我第一想法仍然是躲。” 在小时候,严自得最擅长的就是躲在严自乐身后。他踩着哥哥的影子,任由哥哥代替自己去应付各种不同的大人。 而在长大后,严自乐死掉了,严自得再也躲不去谁的背后,他便选择将自己抛弃。他躲去时间背面,躲到十九岁之前,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恳求谁也不会将他发现。 但妈妈仍旧选择将他撬开。 外面世界的光太亮,严自得被刺得眩晕,在幻境里被拉扯出的勇气一下又在现实里消弭。正好安有到来,他又顺理成章躲去安有背后。 严自得想来自己真是一片伥鬼的影子,多恬不知耻占据他人背面。 “直到现在,我依然在逃避,依然不理解这些东西。我好后悔——” 后悔常常在夜晚将严自得的部分吞食殆尽,严自得的眼泪、懊悔在胃液里消失掉,却又在天亮之时尽数归来,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拍倒在床上。他不太能动,不太会哭,就这样空落落睁着眼,天花板光秃秃,严自得在那时会想,再往左两间是严自乐的房间。 直到安有敲门,严自得才会奋力将自己拔出来一点。 “但其实可以逃避一下也可以啦。”安有打断他,“只要不一直逃避就好,真的,严自得,不要那么怪自己,也不要那么否定你之前感到的难过。” “之前给你说死亡就是这种东西的时候,我也没有太搞清楚,其实哪怕到现在,哪怕我温习了那么多遍死亡,我依然不算足够理解。” 安有侧过脸,他看向池塘,池塘里漂了些许落叶,风荡漾,池水便荡漾,叶子也跟着打转。 “在你外婆过世的那段时间,严自乐还问过我一个问题,他那时问我:死亡是什么?” 依旧还是那个后院,安有在旁边逗弄鸟雀,严自乐站在一边缄默。 安有耐心不足,鸟雀飞走后他就朝向严自乐,他问严自乐:“你这回又要跟我说什么?” 严自乐还是沉默。 安有不是太能理解严自乐的沉默。这点也是严自得与严自乐的不同之处,严自得的沉默往往因为置气,缘由顺毛几下就能获得,但严自乐的沉默却如此寂然,像一支圆润的葫芦,不管你怎么撬都撬不开,甚至也瞧不见任何蛛丝马迹。他就那般沉寂地立在那里,安有哪怕想绕,也没办法绕开。 安有叫他:“严自乐,你!要!说!什!么!” 严自乐有些苦恼捂住耳朵,他盯着泥土,蚂蚁正哼哧哼哧打洞,昨天刚下过雨,一切都如此湿润。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我最近一直在思考,死亡是什么?” 那时正值常小秀过世期间,安有对他问出这个问题并没有太大诧异,但还是对于严自乐会思考这种问题而多看了他几眼。 安有踢踢脚,鞋尖踢走泥土,又跌落,正正好倒在那群蚂蚁身上。 严自乐皱了下眉,但他没有做任何动作,仅仅沉默凝视。 安有还不清楚自己踢倒了什么,依旧多动症那样踢哒哒,一边还回答着严自乐:“死亡?死亡可能是潮湿的,我妈妈死掉时天在下雪,雪又变成水,浸没我的裤脚,我变得湿哒哒,好寒冷。死亡应该就是这样,以水的各种形态黏附在你身上。” 或许是雾,攀附在你衣领,也或许是雪是冰,先要将你刺一下后才化成水,像是只有将人刺得痛了、刺出血了,才能提供化作液体的能量源。 但那时严自乐却很果断否定,他抬脚碾过那方泥土,蚁群在那时霎时毙命。他面无表情:“不对,不是这样。死亡应该是干燥的,迅猛的,一击毙命的。潮湿这种东西听起来太绵延不绝,死亡不该拥有那么多前奏。应该是像外婆那样,可能眼睛一睁一闭就好了。” “严自乐那时候给我说的是,死亡是干燥的,一击毙命的。那时我还觉得他奇怪,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他说的关于死亡的这个主体,是指的人自己。” 在安有从那场车祸里醒来后,听闻安朔去世,又听见严自乐跳楼后,他才意识到严自乐所讲述的干燥是什么意思。他描述的是生命逝去的那个过程,他需要绝对果决地斩断,不留任何念想。 在这件事上,许思琴没有做到,在她离世前心里最放不下的依旧是安有,她走前前一晚还握住安有小小的手掌:“…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要学会忍耐做到坚强,哪怕未来的日子没有妈妈了,也记得要和爸爸很快乐很幸福地生活下去。你有没有记住?” 安有淌满眼泪,他握紧妈妈几乎只剩下皮的手指,许诺:“我记住了,我会坚强的,会照顾好自己和爸爸的。我都会做到的…妈妈你可不可以不要离开我…” 而安朔呢,安有也不认为他做到,在车祸发生时,他依然想的是保护安有,保护好他研发的科技。 再回到严自乐,安有不确定他是否按他所说那样决绝,但他希望——他更想用祝愿这个词,他祝愿严自乐完全践行成功。 “在之前,我还是挺认同我的想法,但在我爸爸去世后,我又觉得严自乐说的那种干燥应该才最准确,人不能那么湿淋淋存在世界上。”安有收回视线,他转向严自得,严自得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又悄悄落满面庞,他哭得太无声无息,但这次安有没有帮他擦去眼泪。 严自得早在安有多次的回避里就意识到了安朔的离去,但当安有亲口说出来时,严自得依然感到一阵巨大的哀痛,这样的疼痛让他无法思考,无力讲述,只能捏着胸口那截衣服,要用力,再用力,像只有这样才能将疼痛掐碎。 但一切如常。 眼泪依然在流,疼痛依然滞留。安有存在在他面前,他离死亡之间只剩一个他自己。 安有还是那样平静,他看着严自得露出有些苦恼的表情,像是在问怎么办,你怎么要流那么多眼泪。 严自得在努力止住哭泣,但世界依旧在他眼里变得那么含糊,水波荡漾,安有隐在水面之外。 严自得那时不合时宜想起还泪的说法,想到小时安有替他哭泣,到了现在,又变作自己为他流泪。 如果说他和严自乐之间就是一对反义词,是互斥的磁铁,那么他和安有之间便完全是回旋镖,是空谷里漫长荡回的回声,他们之间永远都在你借我偿你来我往。 安有继续道,风吹拂他的头发,严自得捏紧他的手掌,像是这样就抓住了他。 “之前我给你说死亡就是这样,但具体是哪样,我说不出来,但现在我想我应该稍微明白了一点。” “哥哥,每个人死掉的时候,都带走了一部分我,但又新生长出一部分的我。妈妈离开时带走了我手指上的茧,却又赐予我灵魂上的茧,让我更能面对这一切。爸爸离开的时候带走了总要大声说话的我,又留下了开始习得沉默的我。我在这样的死亡里被塑造,这让我很痛,但却让我能意识到我正在存在。” 安有皱着脸笑了下。 “死亡在现在的我看来就是这样,它会让我很痛很痛,让我生长出一些新的部分,不会再让我一直想念,一直湿漉漉——”安有说不下去了,他急急喘息几口,“但是,就是很多时候真的很痛,哥哥,我也很害怕……” 在醒来后的很多日子里,安有也想过放弃,但许思琴在他生命里烙下的刻痕实在太重太深,以至于安有每次想要退缩的时候都会想起妈妈。他很能忍痛,也很能劝慰自己。小时候严自乐说他在很笨蛋生活,那时安有问他你凭什么说我笨? 严自乐回答他:因为你眼睛只知道向前看。 安有低偎下脑袋,严自得这这个角度看不清他表情,他身体没有颤抖,下巴也没有汇聚眼泪。像是属于现在二十多岁的安有解决悲痛的方法就是低头,将脑袋压下,便能将痛苦碾碎,眼泪吞下。 严自得就是在这时想起妈妈的话: “…你的人生不仅仅属于你自己,还有人比你更需要你。” 他想到应川说的需要,又想起孟一二说的那句思念你,又想到安有——严自得于是明白,他该站在安有身前,担任一把杆、一柄旗帜。 安有需要他,应川需要他。存在的,正在呼吸的朋友、亲人,都在看向他。严自得终于在此刻明了,他不能歪斜,不可弯曲,他必须站在前方,他得垫高、再垫高—— 撑住所有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圈:垫高垫高成为支撑的前进的杆。 无:好高啊! 第84章 我们面对 严自得后来回想, 许是那天将他半年的眼泪都流光,因此回来后他便高烧一场,整个人无比干燥窝在房间。 医师进进出出, 光影眩晕,安有在旁边一会儿摸摸他脑袋, 一会又摸摸他手, 像是不断要用温度确认他存在。 严自得握住他作乱的手,贴近自己脸颊:“不要再动了, 我没有什么问题。” 安有于是乖顺停下,他慢吞吞将脸靠近严自得,道:“那你要快快好起来。” 严自得答应他:“好。” 严自得说到做到。高烧来势汹汹, 去势也汹汹,他在被窝里囫囵出一身汗后便好。严自得开始尝试着多去外出,践行自己诺言。在很多傍晚, 一一姐在外出回来的路上,都能看见严自得和安有在外面大道上漫无目的晃悠。 夏天到来了,雨季丰沛, 一一姐便会朝他们大喊:“天气预报说今天要下雨!你们早点回来啊!” 严自得那时就会举起伞,啪嗒一下撑开, 二十四骨,足够能盖住三个成人。 严自得:“有伞。谢谢。” 一字一顿, 豌豆射手那样, 安有就躲在他背后乐不可支。 但要说漫无目的也并非如此,在这段时间,严自得的生活作息基本上固定,他们上午会去到应川的病房,进去前两个人还互相强调, 不能有苦大仇深的模样,要笑露牙齿,安有还直接上手帮严自得去笑,拍拍他脸颊: “对,你以后就这么笑,知道了吗?” 严自得扯扯嘴角:“这样笑有点蠢吧。” “怎么会?”安有敲敲门,门内传来请进声,他推开门,很自然换上刚刚固定的笑容,“小胖我们来了。” 严自得紧随其后,虽然不太情愿,但依然保持着安有方才给他敲定的笑容,他这回没有上次那么局促了,在安有身边他舒展许多:“我们来了。” 应川看他一眼,又迅速挪开,下一秒他肩膀微微颤抖:“不是,老大,你怎么笑得那么奇怪啊!” 严自得立马回归面无表情,安有噗噗笑出声,他倒在严自得身边咬耳朵:“干嘛啦,其实很可爱啊。” 严自得掐他脸,他才不要信安有的鬼话。 下午从应川病房出来后他们往往会选择走回家。安有在那天晚上和严自得约定,自己会在这段时间慢慢讲述严自得错过的两年。 只是刚开始时安有还是有些不敢说,以至于一路上他会买上许多零食,一开始是两只芒果舒芙蕾,安有一只,严自得一只,太阳温温地打着,严自得一口一口吞下糕体,而安有依旧在抄着叉子毫无目的捅着糕体。 严自得夹着声音:“好痛。” 安有立马就显得好紧张,他凑过去:“什么痛?哪里痛?怎么又痛了呢?” 严自得指指安有手中蛋糕:“你蛋糕好痛。” 安有看了下被自己戳得乱七八糟的舒芙蕾,有些懊恼向它道歉:“对不起…” 臊眉耷眼的。严自得看他这样翘着嘴笑,但还是很快压下,继续一本正经说。 “没有关系。”严自得代替它回答,“放轻松,它同伴还被我吃了,没有尖叫,味道不错。” 安有笑起来,又说严自得你真的好搞笑。严自得帮他把叉子插好,示意他记得要吃,这时候才说:“要不然你先吃再说。” 安有拿起叉子叉一块塞一块,嘴巴塞得鼓囊囊,但他不听严自得的,非要边吃边说,像是要把语言藏进蛋糕里、芒果内,似乎这样就能让残忍的事实变得可口甜蜜。 “就是那样啦,当时我爸爸状态一直都不好,一直想要通过建造幻境重新看到我妈妈,但实验并不是很顺利,为此他总会有一段时间情绪很不稳定。” 自从许思琴过世后,安朔便长久地陷入丧妻之痛里。在安有的记忆里,安朔一直都在努力克服着情绪生活,他会安排好安有一切的生活,尽力扮好父亲的角色,但是一旦提及妻子,他整个人便会迅速皱缩,他颤抖着,蹲在安有面前,抓住他的手,说:“对不起,爸爸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安有那时候还太小,连安慰都显得蹩脚,他只会不断轻拍爸爸背脊,迭声告诉他:“没有关系,爸爸,我长大了,我可以自己照顾我自己,我不会让你很累的。” 许是这句话起了作用,之后安朔将大量的时间投入研究当中,安有开始靠着姑姑时不时的接济与关照生活,但在这点上他从不怨恨安朔,他想爸爸拥有的痛苦肯定比自己要更多,如果这样能让爸爸少那么些痛苦的话,安有想自己可以忍受寂寞。 再说了,当时他十岁了,是两位数开头的年纪,他差不多可以拥有自我照顾的能力。于是在姑姑偶尔到来的次数里,安有总是缠着姑姑不要去责怪爸爸,缠着她叫姑姑姑姑,姑姑捏他嘴,说你像是在叫嘟嘟。 安有笑嘻嘻:“嘟嘟嘟嘟,那你教我叠衣服好不好?我叠的总是好丑,跟妈妈当时叠的一点都不一样。” 姑姑那时候沉默好久,安有在她的沉默里绞着手指,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做。后来姑姑蹲下身,捏捏他脸说:“姑姑之后会教你的,但衣服不叠漂亮也可以,宝宝,你没有必要那么快地长大。” 安有不知道那时为什么总觉得窘迫,像是妈妈死后,身边所有的大人就不再是大人,安有被迫拉到和他们一样高度,一样大小,是他该学着他们模样说话。 那时他只是低着头,短短应声。 在之后的日子里,安有没有按照姑姑期待的那样,他依然在快快长大,但也有了些不起眼地抵抗成长的方式,好比他不去学习怎么将衣服叠漂亮,也不去学怎么做美观的饭,他要做的只是叠,只是吃,将自己填饱,把自己喂养,这就足够。 而安朔则依旧扑在自己研究当中,他和一堆人合伙在做,安有不清楚那些人是谁,那群人有时候会来家里,他也只是躲去自己房间默默写作业。 不知道安朔和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偶尔安有去到安朔实验室时,会听到他们不大不小的争吵,爸爸似乎在极力反对什么。安有感到有些不安,刚想出声时安朔看见了他,爸爸疲惫的表情立马一扫而空,他朝安有走来,摸摸他头,道: “今天怎么来了?最近生活费还够吗?需不需要爸爸再给你一点?” 安有摇摇头,他本来想问安朔他们到底在争执什么,但触及到爸爸眼下的乌青后他最终作罢。 “后来我才知道,是他和那群合伙人之间产生了争执,爸爸最初想做这个项目是处于私心,并没有想将这个技术推广出去,但他合伙人却想推广这个技术,认为这具有广阔市场前景。” “所以,在这个技术刚研发出来,还不成熟时,他们就卖给了一家科技公司。爸爸知道这件事后就很生气,但最核心的技术还掌握在他手上,因此如果想要快速推进,还需要我爸爸的技术。” 严自得睫毛颤了颤,他想他大概之后后面发生的事了。 安有咽下最后一口蛋糕,树影在他身上打下阴影,安有停步在光影里,树声涛涛,波浪那样掠过他面颊。严自得一下就好后悔自己非要安有讲述,他张开手掌帮安有挡住太阳。 “不想说就不说了,我知道了。” 严自得在两年后才后知后觉发现,原来在当时,自己以为困苦不堪的日子里,安有也同样经受着同他一致的情绪。 他也在害怕,在无措,也会难过、恐惧,只是他不常说,相反常常隐藏。要将这些情绪吞咽,一点也不要表露,以至于严自得都找不出他悲伤的线头,不能帮安有摘掉难过,拆掉哀痛。 安有踮起脚拿脑袋顶了一下他手心:“也没有你‘知道了’那样想的坏啦,后面出事只是一场意外,他们的确想来抢,但没有那么强制,是爸爸有点慌了阵脚,没开稳车,他在生活上偶尔就会这样笨笨的,妈妈也说过他。” 仅此而已。安有将语言表述得好轻松,以至于像在讲述一个故事,一场无厘头的闹剧。 命运好荒诞,分明生活里并没有那么多不得不,但人却总会落入概率的玩笑当中。 安有拨开严自得帮自己遮挡太阳的手,又踮脚亲他面颊一下。 “当时我叫你来亲亲公园想做的就是这件事。” 安有知道那滴雨是一个吻,他想为这个吻正名。待安朔状态好转后他便约严自得来亲亲公园。那时他想的很好,公园名字都这么直白了,严自得难道还会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意吗? 但可惜那天他从白天等到傍晚,等到身上的汗冒了又干了,他仍然没有等到严自得。 严自得电话打不通,是关机状态,安有那时又给严自乐打,但依然无人接通。 他好心焦,太阳那时已经落山,但他依然在焦灼里手心冒汗,他后面又给应川他们打了电话,但结果是他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安慰他说:估计严自得有事,再等等吧。 安有不想等待,刚想直接打车去严家时,安朔打来电话,他叫安有快点回来,爸爸用了“逃”这个字,他说我们得逃去一个新地方。 之后安有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生活在那时就被劈成两半,他无论往前走,往后退,都会踩空。 命运没有留给他任何余地,只是要将他劈头盖脸地压倒、吞并。 严自得没有因为这一个迟到的吻而雀跃,相反,他的心脏又变得肿痛,他很安静看向安有,安有在他的视线里又像是一下回到小时候,回到面对姑姑的那个时刻。 “不要用这种表情看我。”安有板起脸严肃通知严自得,“事情全都过去了,风一样,呼啦呼啦就吹过了。” “…但我还是心很酸。”严自得甚至不敢再想,光是语言就砸得他浑身发疼。 “肯定很痛吧。”严自得垂下眼,又去拉安有手指,他又开始一点点抚摸,从食指到小指,从安有的现在,慢慢轻抚到他的过去。 “也没有吧,当时的确很痛,但现在想起来——” “小无,”严自得定定看着他,“多对我诚实一点。我也需要痛,我们之间不能光只有你在痛,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严自得想,自己再也不能躲在谁的影子背后,不能只咀嚼自己的眼泪。 这不公平。安有代他流泪,代他疼痛,怎么到了他自己身上,又要将这样的痛遮掩。严自得一直觉得,自己的生命往往是由他人共同构建,在获得爱的同时,他也同样需要烙下属于他们痛苦的痕迹。 “不要只一个人承担,这样不公平,我没有那么脆弱。” 安有又故作大人那样叹气:“哎——好吧!” 安有这么说,他要严自得牵住自己手指,十指紧扣那样,他们走在树的波浪里,安有蹦蹦跳跳,要严自得帮他数着次数,他要踩破所有叶子的影子。 他一边跳一边说:“醒来后我也确实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爸爸走了,严自乐也走了,你也昏睡不醒,有时候我在病房外看见你,都想去捏醒你说我讨厌你,凭什么要把我们抛下。” 严自得道:“也可以恨我,我做错了。” 安有扭过头看他,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神态,他说:“我爱你都来不及,怎么还要来恨你。我刚刚说的也只是当时的气话,我没有怪过你,严自得,我也会常常后悔那段时间没有陪在你的身边。我清楚面对离别的滋味。” 严自得又要说对不起,安有打断他,教导他:“你该说不要讨厌我,我喜欢你。” 严自得努力鹦鹉学舌,磕磕绊绊:“…不要讨厌我,我喜欢你。” 安有这才满意,他改成踱步,严自得牵着他又觉得像抓住一只精灵,以至于说什么都舍不得让他溜走。他手用了些力,将安有牵得好紧,安有被捏得有点痛,但他没有出声,只是小小地捏回去一下。严自得力气稍稍散开。 严自得又问:“那复健的时候是不是也很痛,现在还会痛吗?下雨时会痛吗?天冷时呢?是不是之后不能剧烈运动,也不能碰冷水?” 安有耐心地一个个回答:“我伤得不算严重,很多伤害爸爸全给我挡掉了。复健时候真没有很痛,最痛的其实是心。” 在那段时间,安有连最基础的呼吸都觉得心酸。他不太能控制好自己的心脏,心脏一直在下雨,每晚每晚,安有都觉得自己溺在海里。 “现在不痛了,下雨也不会痛,但可能会更容易察觉到天气的变化,我会有一点怕冷。我可以剧烈运动,也可以稍微碰点冷水。严自得,我伤得真的不算重。”安有又重复一遍,“车祸发生时,爸爸护住了我。” 安有咬了下唇,站在现在,他再回望那段时间时,许多痛苦的滋味都不再清晰,以至于他可以玩笑来讲,讲得可爱,讲得乐趣。像是那些伤害从未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印记。 “我头发也是那个时候留的,因为在妈妈去世的那段时间里,我爸爸一直很害怕我也会生病,他会在我生日时候要我许关于健康长寿的愿望,他想了好多土方法只是想要我长命百岁。”安有告诉严自得,他笑了下,严自得却觉得眼睛涩涩的,安有继续说,“我想我爸爸有做得很好呢,我也应该按照他的希望前行。” 严自得捻住他后面留长的那段头发,他声音有点哑:“做得特别好…” 也是在这天,严自得决定,以后自己生日时只会许下一个愿望,他要许给安有,好让愿望叠加愿望,愿力够强,让他真如安朔所祈祷的那样健康长寿。 “但刚开始我有一段时间说不出话,变得像哑巴一样,只能发出一点啊啊哦哦这种元音,很好玩吧,像是元音大作战。” 但明显严自得不觉得好玩,他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刻,声音被撕裂拉扯,无论再怎么努力都只能发出短促的声音。好丑陋。不断挣扎的过程,不断抗争的过程,身体脱离掌控显得笨拙的时刻——好丑陋。 他垂下眼睛,赌气那样回答:“不好玩。” 安有说严自得你怎么又要这样,严自得倒不觉得有什么,他顺着时间的河流回溯,将安有之前说的话找出。 他说:“我也要代替你痛。” 严自得想,有些疼痛安有无法用语言穷尽、表述,那他就去体验。面对死别时的疼痛,他不去回避,面对复健时□□的艰苦,他也不断去回想。 安有不用语言表达也没有关系,幸好严自得能够亲身实践。他能完全理解安有,共频他过去多次疼痛瞬间。 安有皱了下脸,他嘟囔:“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感觉。” 严自得讲他语文在这个时候又好了,又说但我们之间关系不是这样。 安有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那我们是什么关系?” 严自得觉得这时候安有好可恶,但他却又乐在其中,他可以多说一点话,多走一步路。严自得回答:“老鼠爱大米的关系。” 安有好无语:“我才不要当老鼠!” 严自得笑他:“又没有说你是老鼠。” “那我也不想你当老鼠,你不如当鼹鼠,松鼠,豚鼠,光老鼠听起来就有点小坏。” “…这些都不重要,”严自得告诉安有,“重要的是中间的字,老鼠爱大米,我也喜欢你。小无,我们是这样的关系。” “所以我想要你对我再坦诚一点,不要总害怕我受伤——”严自得顿了下,他有点感谢自己复健期间,那段时间他被迫读了好多故事,读到哪怕说真心话也少有趔趄。他想现在他可以,也必须更主动一些。 “我已经犯下了一些不可弥补的错误。” 安有纠正他:“那不是错误,不是的。你不能这样否定过去的自己。” 严自得从善如流:“那就是我已经错过你生命里的许多了,我不想再错失,不想只让你一个人去面对。” “所以之后多给我说好不好?”严自得垂着眼睛又摸安有手指,安有被他摸得简直浑身发麻。 “好的,但你不要撒娇。”安有一本正经。 严自得便知道自己偷学安有的技巧被看穿了,他耳朵有点红,但依旧要慢吞吞说:“对不起。” 之前严自得总不爱道歉,也不爱表达喜欢,讲述爱,语言常常只在他胃里打转。但现在,严自得总算意识到了语言的重量,虽然还做不到将语言摔出,但他正在尽量表达出每一次歉意与心动。他想要安有也能完全体会到,让他真切感受到,他身旁还有自己。 “什么啦…”安有吐吐舌,“我意思是你撒娇完全让我心脏蹦蹦蹦蹦跳,好吓人,我控制不了我心脏了。” 严自得求知若渴:“那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安有很多时候都快要分不出来严自得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但他大人有大量,很有气概大手一挥。 他捏住严自得嘴巴,刚想踮起脚响亮啵一声时,一一姐的声音遥遥从外面传来。 “自得,小无!” 安有连忙躲去严自得身后。 严自得耳朵也有点红,他将安有遮得严严实实,问:“怎么了?” 安有在后面拿脑袋撞他背脊,痒痒的,严自得缩了下肩,但还是装得很正经模样。 一一姐嘿嘿一笑:“叫你们快点回来吃饭啦!” 第85章 我原谅你 意识到盛夏真的来临时, 严自得正在孟岱酒吧里。 屋外蝉鸣又盛了,吱吱叫得像要将天空啃出一道口子。雨也更频繁了,翻动书页那样哗啦啦冲刷地面。 严自得他们就是又在这样一场雨里进来的。 时隔两年, 他们又短暂聚会在一起,屋外雨紧凑地下着, 屋内新闻频道正播报着反对机器人公民化运动愈演愈烈。 孟岱率先叹一口气, 他道:“就是这个运动,动得我给孟一二报的精英班就此解散, 钱只退回来四分之一。” 孟一二对此倒没什么遗憾,反倒来宽慰孟岱:“哎呀爸爸这件事你都讲了十多遍了,我之前就给你说了啦, 我觉得这个精英班也没有很精英啦。” “的确,也没见孟一二长什么见识出来。”许向良在旁边磕瓜子。 这一来二往,孟岱听得更是肉疼, 严自得在旁边还冷不丁来一句:“当时安有不还觉得你跟进了传销一样。” 但话到当事人,安有却记不起来自己有这么说过,毕竟那是两年前, 这么短一句话早跟水滴一样没入大海。但安有还是顺着严自得话头接了下去: “对呀对呀,人和机器人在教学方面肯定还是不一样的。” 孟岱回:“这叫科技的必然, 顺应时代的发展。” “喏,”严自得指了指屏幕, “你说的对, 现在也的确是顺应时代的发展了。” 孟岱噎住,但又不忍心放狠话,只得大人有大量,用气声咕哝:“怎么还是那么损嘴……” 严自得耳尖,这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坏蛋样地嘻嘻笑下,安有在旁边给他咬耳朵,讲你再说下去孟老板今晚都得睡不着了。 但严自得想今晚孟岱大概率会睡得不错。今晚他们喝了许多关于大人的酒,孟岱将今晚的主题敲定为庆祝严自得新生。 安有倒不是很喜欢这个词,后来他悄悄给严自得说,这说得感觉像是死过一次。 严自得对此倒是不置可否,或许从某种方面来说他的确死掉一次,艰难褪掉一些过往的皮,但说到新生,严自得想自己还并没有到这种程度,他清晰地意识到,有些需要他直视的哀痛他依旧选择闭上眼。 酒到兴起时许向良突然问他:“严自得,我有点想知道我在你幻境里是什么样的?” 话音落下,刚还嘻嘻哈哈的众人一下便停住,孟岱挠脸:“都说新生了,我们就不要讨论之前的事……” “和现在一样。”严自得抬起眼,他奇怪看一眼大家,“怎么了,这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醉意熏得他大脑有些昏沉,但语言还算清晰,严自得一个个说:“你在我幻境里和现在差不多,但有钱骑鬼火,最喜欢做的时候就是在郊外飙车。” 许向良直呼冤枉:“我真的不是不良少年啊啊啊!我也就看起来不良吧!” 严自得呲出小白牙,耸肩:“也许吧。” 安有好心好意补充:“其实还好啦,没有那么不良,至少没有严自得环境里的孟老板不良。” “我又怎么不良了?”孟岱不可思议,“我不就一家庭煮夫,独自拉扯着小孩的坚强单亲爸爸。” 安有嘿嘿笑,他说:“你在严自得幻境里最喜欢做的事情是什么你知道吗?” 孟岱当然不知道,他很谨慎问:“做饭?” 严自得摇头。 孟岱继续:“那还能什么?” 严自得笑嘻嘻:“中年嬉皮士。” “脸上很喜欢粘钉子那种,但是全都是假的。”安有补充道,还坏心眼强调了一下全都是。 孟岱好无语,他伸手戳严自得脑袋:“少爷,你每天都在想什么?枉我从小带你长大,你小时候第一口米糊还是我喂你的。” 严自得:“那不是因为你以前天天有个摇滚梦吗。” 孟岱想要,所以严自得在幻境里就换个方式给他建上,虽然最后结果有点四不像,但好歹也是沾了个边。 孟一二倒很兴奋,从一开始他就两眼灼灼盯着严自得,这会儿好不容易插上话,更是大声在问:“自得哥哥,那我呢那我呢?” 严自得假装沉思:“嗯…你能飞天遁地,在我幻境里当钢铁侠。” 孟一二哇一声,缠着严自得问:“那我是不是很帅啊,肯定很多人都很喜欢我吧!” “对,”严自得摸摸他头,“大家都很喜欢你。” “那小无哥哥呢?小无哥哥在你幻境里面是什么样的?” 在说到安有时严自得却罕见沉默了一下,安有悄悄伸出手指在桌底下勾他小指,亲昵地晃了晃。 这问题最后还是由安有本人来答:“我在他幻境里面当少爷呢。” 孟一二:“这么威风,是和自得哥哥一样的那种少爷吗?” 安有点头:“完全一样。” 甚至就是严自得将自己的家境移植给他。在严自得的幻境里,安有依然过着和童年一样的幸福生活,许思琴很健康,安朔也在忙碌着自己的实验。他们和安有小时记忆里完全一样,爸爸妈妈只要见到他,爱便会从眼睛、嘴巴,身上所有的通道里跑出。跑来安有身上,脆口脆口将他浑身都咬个遍。 严自得在桌下拿手指咬了他一下,安有回击过去,又悄悄抬眼,朝严自得呲呲牙齿。后面又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严自得看得很清楚,安有在说:谢谢你。不知怎么的,严自得心口冒起碳酸泡泡,有些甜蜜,又有些酸涩。他端起酒杯喝一口,孟岱说的大人样的酒。只可惜他只增长了年岁,酒入喉后还是让他辣得皱了下脸,辣得他浑身有些发痒。 “那应川哥哥呢?”孟一二兴致越来越高,他继续问,“自得哥哥你呢?是不是在幻境里过着王子那样的生活?超人那样?如果出现怪兽你去飞过去打败他。” 他说这话时还兴冲冲打了一套拳,满眼期冀看向严自得。 孟岱叫孟一二别问了,说:“你今天话怎么那么多,明天还要上学,等下赶紧睡去。” 严自得依旧还是那副嬉笑的样子,他几乎没有停顿,很快答上孟一二的问题:“大家过得都很好,很健康,我也是。” 安有看他一眼,帮他背书:“对。” 严自得说自己在幻境里过着完全蜘蛛侠那样的生活,成天飞檐走壁,上学用走的,放学用飞的。一进学校就是万人迷,同学们把他教室围得水泄不通。 回到家里厨师会做上一桌子美食,长的像一条河流,食物漂流进他眼睛、嘴巴、肚子。最关键的是,他吃完一整桌也不会积食。 他还能操控天气,让下雪就下雪,下雨就下雨。还能不带设备潜入海底,严自得告诉孟一二,他在水底下给自己建了一座宫殿,把安有抓来当压寨夫人。 安有不乐意:“不对,是我把你抓来当压寨夫人。” 孟一二听得两眼发直,吵着嚷着说我也想进入幻境,但这时严自得却话锋一转,捏他的脸说:“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孟一二不理解,“这听起来太好玩了,我也想建这样一个幻境,这样可以让所有离开我的人都在幻境里面存在。”孟一二掰着手指,“妈妈在,爷爷在,我养的小兔子在,还有自乐哥哥——” “孟一二!”孟岱沉着脸打断他,手劲很大将他拉过来,“你说什么呢。” 孟一二这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他无措,眼睛看向严自得,想要道歉,但孟岱把他转过去。 “你别说了。” 气氛一下便凝滞下来,电视机里新闻报道早已结束,此刻正播着饮料广告,屏幕里矮矮的机器人唱着:“茶泡茶泡甜蜜蜜。” 大家在此时都很默契别过眼,许向良慌不择路随便扯了个话题:“哈哈,那个茶泡果奶还挺好喝的吧…哈哈。” 孟岱也转身:“我先把孟一二送回去。” 安有反手握住他掌心,很轻地捏了他一下。严自得觉得自己的心被戳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流出来,只是落了个小坑。 他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掌,静静沉默了几秒。 而后他抬起头,是很平静的模样,甚至在开口前他还翘了一下嘴角。 严自得道:“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严自乐,严自乐在我的幻境里面,当的是一条狗。”- 在跟妈妈进行对谈时,严自得也是这么说的。 小聚结束后,夏的气息越来越浓,太阳滋滋烤着地面,但严家的人却在此时越来越沉默,严自得倒数着日期,严自乐的祭日要到了。 在这段时间里,严自得几乎没去过二楼,自从严自乐死后,严馥和徐知庸离婚分别,大家也心照不宣地很少在他们面前提起严自乐。像严自乐不是死掉了,而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在逼近祭日里的日子里严自得偶尔会做梦,只是梦里不是人形态的严自乐,而是幻境里作为一条狗的严自乐。 严自乐在梦境里不说话,永远只是那么沉默看着他。 严自得则是语言太多,多到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们在梦境里两相沉默,醒来后严自得又总能摸到枕巾湿了一块。 严自得在这种潮湿中意识到,最后的哀痛,依然得由他亲手敲碎。 隔天他就上到二楼敲开严馥的书房。 严自得开门见山:“妈妈,严自乐祭日要到了,我会去。但在此之前,我想我们该聊聊。” 严馥就是这样记住了这么一个普通的夏日午后。她的孩子已经长到比自己高了一个脑袋,但神态一如从前。 严馥想到严自得的十几岁,也是这样,紧绷地踏入,又将自己整个倚靠在墙壁上,那时夏天未来,死亡也从未逼近,严自得就那样将手臂、背脊贴紧墙壁,好让自己挺立。十几岁的严自得向她告知:妈妈,你的责任不是我的责任。 现在躲过时间两年的严自得,依然绷紧着脸,只是他不再在妈妈的书房里罚站,而是坐下,垂着脑袋,很谨慎组织着字句。 严自得第一句话是:“妈妈,你在我幻境里面是没有五官,没有脸的人,而严自乐在我的幻境里面,当的是一条狗。” “我知道。” 在安有第一次从严自得幻境里出来时,严馥就知道自己在自己孩子的幻境里,是一位没有脸,没有五官的母亲。 在安有的描述里——那时安有还藏不住表情,严馥知道他想替严自得指责点什么,但话语出口,却还是温和。 “阿姨,你在严自得幻境里面变得有点吓人,没有五官,完全空白的脸。”安有想了一会儿,还是说,“并且在他幻境里,你们只爱严自乐。” 严馥继续说:“我还知道,在你幻境里面,‘我’只爱严自乐,对你歇斯底里,总是让你痛。” 严自得哽了一下,他很轻地点了一下脑袋,严馥猜严自得认同的应该是她最后说的那句。 “在回来后我也想了很久,为什么你会在我幻想里没有脸,没有五官,以至于让我恨你都不够具体,恨变成很空茫的东西,我有时候摸着它,常常感觉我在腾空。脚踩不到地。”严自得慢慢地说,他捏着自己指尖,语言在这个时候又变得好吃力。 话语说着,严自得又有了种踩空感,他想要落地,于是便进一步去说话,说大剂量的文字,好让文字积累的重量领他降落。 “后来我想我明白了,是因为我并不想真的恨你,我只是总在因为你感到有点痛,但我觉得,这样的感情,应该不是恨。”严自得抬头直视妈妈。 语言吐出,他的身体终于轻盈。 在严自得还小的时候,严馥是一个抽象的符号,她看他从来都是来去匆匆,无法在严自得印象里落印。但常小秀会给他翻照片,握着他的手指向妈妈。 常小秀要他记住:“这是你妈妈,她很厉害,也很爱你、呵护你。只是有时候她这样的厉害会让她变得有些坚硬,可能碰上去会让你有点痛。” 那时候严自得还不理解常小秀说的坚硬与疼痛,在他后面回到严家时,妈妈在他的印象里依然是被风裹挟的幻影。 严馥也会爱他。在常小秀的絮语里,严自得记起来妈妈会帮自己擦眼泪,也会偶尔来到自己房间,那是自己刚抵达新家,还害怕的时候。妈妈像母猫那样轻盈跃入自己房间,踱步过来,严自得将眼睛紧紧闭着,倾听着衣物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他听见妈妈伸出了手,将被窝塞紧了些,又听见妈妈绵长的呼吸,他很紧张闭起眼睛。 严自得意识到妈妈在看自己,而他就在这样的注视里暖暖地跌入梦境。似梦非梦时他听见妈妈走远,门嗦嗦合上,妈妈声音从好远的地方传来,她也在叫妈妈: “妈,自得睡了,看起来应该不会做噩梦,你放心。” 再长大些,严自得便从繁重的功课与社交里明白了常小秀说的坚硬。在这方面,严自得想自己其实有着和妈妈一样的特质,他们同样偏执,尖锐,严自得把语言削尖,而严馥却是用行动践行。 严自得便常常在这样的摩擦里受伤。严自得还记得,在自己小时读过的一本书里,主角讲有些痛是大的,无边的被子那样,大的快要把你整个覆盖,你逃不出去。而有些痛是小的,路边野果,熟透了,你嬉皮笑脸抖下手臂就会掉落。 在严自乐死前,严自得一直觉得他的痛不大也不小,只是介于它们之间,这原因也简单,这要可耻来说,可鄙来讲,因为严自得头上有个严自乐。 严自乐挡在他和严馥之间,成为他与真实世界的缓冲。于是严自得可以顺理成章躲去自己小屋过自己人生。 但后来严自乐死了,严自得头上再未有任何遮挡。也就是在那一天,他意识到他的痛膨胀、扩张,蔓延到将他整个人生覆盖,他逃不出去,也不想逃出。 严自得深呼一口气:“因为你而感到痛的情绪不是恨,妈妈,我想我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同样,我也发现我没有办法像课本里标准的孩子爱父母那样去爱你,我做不到了。”严自得声音有点颤抖,“我每次看见你,我就会想到严自乐,想到命运,想到一些酸痛,想到一些死亡。” 严馥别过眼,她轻轻舒出一口气,向来坚挺的背脊在此时些微塌陷。 严自得飞速抹了一下眼泪,他又变成很坚强的模样。 他继续说:“严自乐死后,我看见他遗书,他写他没有怪任何人,他理解所有的无可奈何。其实当时我觉得他好可恶,好讨厌,都选择死掉了,为什么还要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要选择离开,我总是觉得他在恨我们。” 那时严自得坚定地认为,严自乐肯定是恨他们的,正是因为憎恨,所以才选择放弃生命,让死亡作为给他们的惩罚,好让他们一辈子都活在他死的阴影之下。 严自得为此恨自己,也怨严馥,在很多时候,他也去怪严自乐,他总是在想,你为什么非要去死? 死亡到底是什么,你要跃下,跳入,好让生命在那刻这折断。 在那时,严自得想不出答案,他总是不够理解严自乐。严自乐似乎想的总是比他更多,藏得也比他更甚。他将自己拿泥土封上,又不断落雨,好把自己踩实,压深,谁也掘不出来。 “后来在我幻境里,我也反复不断地经历着严自乐的死去。他跳楼,坠下,浑身是血,死前眼睛看向我。我一遍又一遍将他安葬、讲述他的死亡,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个轮回——”严自得截断一口气,而后才慢慢呼出,“…越重复,我就越来越意识到,我对他选择的死感受到了一种解脱。” 幻境里,严自乐告诉他,死是必然的规律,不必要害怕;也在被疾病折磨到不成模样时,告知他:我需要尊严。严自得在之间摇摆,踌躇,他惧怕严自乐的死,并非是对于世界上不存在严自乐的恐惧,而是对于自己不再拥有哥哥、不再拥有陪伴的恐惧。他不想被严自乐抛下,但他和严自乐从来都并非一体。 “我看见他痛,被病痛折磨,形销骨立。我在这样一遍一遍的看见里终于理解了他。” 严自得终于在反复的重演中明白,严自乐说的理解是真,原谅是真,希望也是真。他没有留下任何执念,也没有任何留恋。就如他自己讲述的死亡那样,“干燥的、迅猛的、一击毙命式。”严自乐在这点上彻底忠于自己。 严自乐不恨自己,不恨妈妈,甚至也不憎恨命运。严自得想起那晚播放了三十多遍的常小秀视频,他想严自乐或许就是在这样带着歉意,带满爱的语言里坚定了自己最后的选择。 说到这里时,严自得眼睛里又跑出眼泪,他手忙脚乱想要接住,但眼泪一簇一簇,他根本接不完。严馥拿出纸巾蹲下来给他擦眼泪,她力度很轻,擦拭间还轻叹:“都这么大了。” 严自得不知道妈妈这句话讲的是时间还是体积。等到情绪平复后,严自得抬头对坐在对面的妈妈好轻好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严自得:“…妈妈,我当时不该说严自乐的死亡是你造成的,我也不该代替他怨你。你没有错,我们、我们都没有错。” 夕阳打在妈妈身上,但她面庞却匿在暗处的光影里。空气里流转着沉默,隔了好久,严自得才听见妈妈很轻地应了声,告诉他:“我知道了,我知道的。” 那天末尾,那临走时,严馥叫住严自得,她说:“自得,我也要向你道歉,妈妈做了许多错误的事情,很伤害你们。你可以永远都不原谅我。” 但严自得摇了摇头,他告诉妈妈:“我原谅你。” 严馥像是从他最后一句话里明白了什么,在严自得关上门的那一瞬间,他看见妈妈慢慢拿手捂住了眼睛。 第86章 我原谅我 严自得从严馥那里出来后就给安有讲了这件事。 说严馥给他说了对不起, 严自得代替过去的自己原谅了妈妈。 安有摸摸他通红的眼皮,夸奖他:“不得了,勇气十足啊严自得。” 严自得觉得这招太像哄小孩, 他把下巴抵在安有肩膀,叫他不要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安有说:“这种语气怎么了?” “我不是小孩。”严自得咬他, “没那么幼稚。” 安有顺他话:“好好好, 你没有那么幼稚。” 严自得受不了他这样,便不跟他再说话, 就卷着安有留长的辫子玩,冷不丁才来句:“我感觉我现在心里空空的。” “怎么空空了?” “就是感觉什么东西都穿过了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是轻松的感觉,可能还是有点不好受。” 安有了然,他很多时候也会有这种感情, 往往是在他选择不去纠结时,选择放下时。就那一瞬间,似乎所有宏大的名词全都潮水般退却, 他抓不住爱,留不住幸福, 想追逐时却跌倒在地,回头看又发现面前背后全都空落落。心会在那时腾空。 但解决办法也很简单, 安有转过身, 抬起严自得手臂,把自己钻进去,跟严自得面对面,鼻息缠鼻息,结结实实给他了一个拥抱。 “严自得, 那现在呢?” 严自得把头埋去他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说:“好多了,我又存在。谢谢你。” 安有说不用谢,你亲我一口就好。 但到这里严自得又不亲,就那么沉默靠他肩头,安有哄小宝宝那样拍拍他。 严自得觉得自己在安有手下变得好小,像拍皮球那样。他心脏有些噗噗漏气,安有都把他拍得都有些瘪了。 气顺了,于是语言又涌了上来。严自得又说:“对不起。” 安有被他吓一跳,莫名其妙问:“怎么又说对不起?” 严自得慢慢直起身,他看向安有,认真说道:“之前说的都不正式,这不对,我应该要正式来说。” 他心里慢慢冒出点热气,热气扑去面庞、眼睛,他说,“对不起,我不应该抛下你,不应该懦弱,不应该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不应该总是想要逃避,不应该只关注到自己。” 安有咬着嘴唇,绞着眉毛,叫他不要说了。但严自得还是将最后一句话吐完,他说:“对不起,让你这段时间好累。” 严自得看着安有眼睛涨潮,他想要帮他擦掉,结果却被安有挥手打下。 安有难得坏心眼踩他脚:“你就是故意的,你哭了还不够非要我哭。” 严自得于是继续:“对不起。”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安有抬起眼,他很大声说,“我原谅你!很早很早就原谅了你,在讨厌你的下一秒就原谅了你。不要再说对不起了好不好?” 严自得郑重点头,他伸手把安有抱进怀抱,安有的头发被他蹭得好毛躁,安有说严自得你好像要离不开我了。 严自得闷闷应声:“对,怎么办啊,小无,我只有你了,你千万不要离开我。” 安有许诺:“我当然不会离开你。” 严自得:“无论贫穷还是富有?” 安有捧着他的脸:“无论贫穷还是富有。” “……” 后面严自得却不再说,安有急得问他怎么不继续了?严自得轻轻叹出一口气,他将吻印在安有的发间:“这样就足够了。”- 严自乐祭日当天,严自得从他房间带走了那本相册。 严自乐的坟墓在郊区,严馥专门挑选了风水最好的一块地给他。那大师起初给了她几个选择,一块是说庇护家族,一块又讲是下辈子能投个好胎。严馥问他好胎是指什么? 大师说荣华富贵肯定跑不了,但严馥最后没有考虑这个,她挑选了一块说下辈子绝对能健康平安的墓地,在把严自乐放下去时,严馥悄悄在他耳边说:如果要有下辈子,还是要来看看妈妈好吗? 哪怕只是为了报复也可以,严馥在严自乐刚下葬的时候常期待自己会做梦,可惜那段时间严自乐一次都没有来找过她。 一个月过后,严自乐的亲生母亲也因为疾病去世,严馥帮着她把墓地安葬在了严自乐的不远处。 严自得抵达时严自乐坟前已经放了一些贡品,安有告诉他,花是严自乐的亲生父亲放的,旁边那几罐衰仔牛奶是孟一二送的,一小包核桃仁应该是应川托人送的。 但严自得这次来没有带花,他仅仅只带了之前给严自乐的那本相册。 严自乐的遗照是严馥选的,正好在他十八岁不久后拍下。相片里严自乐少见带了点笑,严自得记得那天,摄影师叫他们稍微要笑一下,不要哭丧着脸迎接大人世界。 严自得盯着那张照片半晌,咕哝道:“严自乐,其实一直都没给你说,你这么笑的时候也挺傻的。” 安有小小声:“小心他今晚找你来吓你。” 严自得呲牙笑,说我才不怕他,又蹲下去仔仔细细帮他门前打理干净一点。他道:“我在幻境时也经常帮他扫墓,在幻境里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他,但在这里很多人都记得他。” 安有点头说对呀对呀,他亲密地贴近严自得,他们胳膊和胳膊碰在一起。严自得发觉自己有点痒,先是从手掌开始,接着蔓延到脏器,眼睛。 安有说:“所以现实还是挺不错的对不对?” 严自得回答:“对。” 他慢吞吞把相册拿出,又从兜里拿出打火机,一边点火一边说:“就是有时候会觉得有点痛,发现很多东西除了改变自己之外都无法撼动。” 火苗吞噬相册,纸张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叫声。严自得站起身,垂着眼睛看着一张张相片蜷曲,燃烧,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睛在忽明忽暗的烟雾里看起有点晶亮。 安有想严自得可能需要一个和严自乐的独处空间,他先一步离开,和严馥一起站在不远处树荫下等严自得。 但严自得想自己其实没有什么要跟严自乐说的,倒不是因为想说的说过了,相反是因为要讲的太多,语言多到严自得一旦讲述出来,心里某处地方就会坍塌。于是他站立于此,长久保持着沉默。 他盯着火焰,过了好久才慢慢说:“这是你的礼物,你忘记带走它了,所以我给你烧来。” “……” “还有什么呢?”严自得垂着眼睛慢慢思索,可恨的烟雾将他呛出一点眼泪。他想到了什么,继续道,“对了,之前你给我发那条信息时我真正想回的内容不是那条,我现在想了一下——” 严自得停下,脑海里又回想起那天,学生们叠齐声朗诵: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忧郁的日子里须要镇静: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现在我觉得,”严自得笑了下,他抹了一下眼角,“生活可能是往前走这样,不要回头。严自乐,之前你叫我好好生活,我会做到的,我也不会常常回头看了。” 风卷来一点花香,严自得在风中看见几簇漂浮的蒲公英,它们吹呀吹呀,荡呀荡呀,在风的哨声里飘向远方。严自得收回视线,他看向十八岁的严自乐,他说: “…我理解你了,哥哥。” “……” 从安有这个角度看去,严自得几乎整个人都被熏在烟雾里。安有靠在树边,旁边严馥一身黑衣肃穆。 他看不太清严馥的表情,但安有想,在此刻难过的肯定不止严自得一个人,于是他慢吞吞挪去严馥身边。 严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安有扮乖翘起笑。 “阿姨。” 严馥轻声应他,她依旧看向严自得,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严馥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其实在我当初选择收养严自乐时,我妈妈有问过我一个问题,她问我会不会后悔,当时我的回答是不会后悔。” 安有有一点笨拙地接话:“噢。” 严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问:“不问我现在后不后悔?” 安有便顺着她问:“那你现在后不后悔?” 严馥回答道:“有一点吧,但不是很多,后悔没有意义,但如果要我重来的话,我想我还是会让自乐成为我的孩子。” 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严馥晚饭后总会时不时来严自乐这里遛一下,但她基本上什么都不和严自乐说,只是无言。她常常就那样站立,看着严自乐十八岁的面庞。她会回想起严自乐小时候,想他第一次叫自己妈妈,想他第一次上学,第一次出远门。想他怎么从那么小长大那么大,又怎么从那么大变成那么小一罐。严馥想着想着,眼睛便会落下几滴小雨。 安有思考了一下:“我想严自乐也会很乐意……” “可能吧,”严馥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她挑眉看向安有,换了个话题,问他,“所以你们在一起了?” 你们中的们指代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安有脸颊有点发烧,有点埋怨严自得怎么还不过来。但他仍然很用力地点头,也很用力回答:“对,我们在一起了。谈恋爱那种,他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他那样。” 严馥低头柔柔笑了下,她看起来早已释然。她说挺好的,如果被欺负了记得找妈妈来啊。 安有鼓着脸说:好。 他们一起抬头看向严自得,此时风吹雾散,无比飘渺,严自得影影绰绰于其中。他低着头,双手捂脸,肩膀微微颤抖。 安有哎一声:“又哭了啊…” 严馥也叹气:“都多大了…”《 》 【全文完结】 第87章 你抓到了 幸运的是, 应川的手术很成功,从此他有了一颗健康的心脏,可以和严自得他们活蹦乱跳。 严馥最近也给自己短暂放了一个假, 家族事务据说交给了一个她挺看好的侄子来管。 严自得近来反倒忙碌起来。前段时间,他刚和安有一起搬去了自己名下的一套小房子里, 最近, 他又在着手整理常小秀的遗作,打算将这些作品集结成册、重新出版。 忙完后的某天下午, 严自得只身前往贫民区。在前不久,严自得用自己的钱在那里建了一座免费小学,取名自乐小学。 他抵达时恰逢下午五点, 孩子们刚放学,正成群结队地走在路边。严自得径直走向从前常待的那棵大树下,那群孩子还没过来, 但那个年纪稍大些的女孩还在。 她显然是刚下课,书包随意丢在草地上,正含着棒棒糖、盘腿坐在树下看书。严自得放缓脚步过去, 小女孩听见动静,警惕地抬起头, 看清是他后,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连忙爬起身朝他扑过来, 大声喊着:“严自乐!” 严自得接住她,说:“好久不见。” 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兴奋:“好久不见呀!这几年你去哪儿了?我们到处都没看到你,感觉你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特别让人不安。要不是后来看到这儿建了所用你名字命名的学校, 我们都还以为 ——” 女孩做了个嘎掉的表情。 严自得戳她脑袋:“我才没有那么容易死。” “没有死就好。”女孩道,“那你这次回来是要干什么?” 严自得走去树荫里坐下,他想了一下,才回答道:“过来看看,再过来说说。” 女孩问:“看什么?” 严自得答:“看你们现在怎么样了。” 女孩道:“托你的福,你走前给我们留了一大笔钱,小雄的弟弟病治好了,阿轩的妈妈也有钱开了家小吃店,现在能够维持他们一家五口人的生活。我也过得很好很好,我今年读了三年级,语文是我考的分数最好的学科。” 严自得看着她,眯了下眼,阳光好热烈,烫得他心头热气腾腾,他说:真好啊。 女孩应是,她接着又问:“所以你要说的是什么?” 严自得答:“第一件事就是想说你当时说的对。” 女孩靠着他坐下,她有点想不起来之前自己说了什么。严自得继续道:“之前不是给你说过一个追彗星小孩的故事吗?你问我为什么要追那个星星,很抱歉当时我不知道这个具体的答案。” “但后来我慢慢想慢慢想,觉得你说得对。” 小女孩终于记起自己当时说的话,她说的好简单,只是一句活下去,她不清楚眼前这个哥哥为什么对这个回答那么肯定。她歪着脑袋,嘴里咬着棒棒糖发出咔滋咔滋的声音。 “这样啊,但后面我也去问了我的妈妈,自乐哥哥,我觉得可能你说的也是对的,妈妈那天告诉我,除了活着之外我们人类——”她吐了吐舌头,“这个词好大呀,我都不好意思说。她跟我说人类总归还是要追逐一些活下去的。” “现在我上小学了,老师说这种东西是爱,是梦想,成功那一类的。所以可能你说的也对。” 严自得想了想:“可能这些答案都对。” 他思绪又飘到严自乐身上,他回想起自己当时发满全身的疑问。严自得想自己到如今终于也找到了答案。 严自乐肯定早就抓住了属于自己的彗星。 说话间,他手机响起,屏幕上投影出一个有着粉色辫子的小人。女孩看着他接起电话,脸上露出很暖和的笑容,这和她记忆里那个面庞似乎总在哀伤的严自得不同。女孩看着他,心里默默有种感觉,他看起来也像是握住了什么。 女孩想,也许是妈妈的拥抱,高分的成绩,或者是亲密的朋友。不管怎样,严自得变得很实,像是那种站起身踩一步能踩出巨大脚印的巨人。此刻的严自得看起来总归是生动的。 她忍不住凑过去问:“哥哥,电话那头是谁呀?” 严自得的耳朵悄悄红了:“…我的恋人,他等下来接我。” 女孩哇一声,连忙说自乐哥哥恭喜你恭喜你。 严自得在今天终于纠正了这个错误,他说:“其实我不叫严自乐,我叫严自得。” 女孩好吃惊,把这两个名字在嘴里反复念了好几遍,才追着问:“那严自乐是谁呀?” 严自得想了一下:“啊,可能是一个比你还小的小孩,也可能什么都不是。” “什么啊!”女孩好无语,“你在说什么。” 严自得露出八颗牙齿:“哈哈!” 他说:“骗你的,严自乐其实是我养的一条很聪明的狗,他很帅气,很聪明,很幸福,所有人都爱他。” “那你为什么要用一只狗的名字做你名字?”小女孩还是不理解。 恰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小电驴 “突突突” 的声响,严自得站起身,顺手拉上了外套的连帽。 “我对象来了。” 女孩也跟着站起来,刚想跟着严自得一起过去,怀里却突然被塞进一本薄薄的书。她拎着书角晃了晃,疑惑地问:“这是什么呀?” 严自得朝她嘻嘻一笑:“就那个追彗星的故事,只不过后面我加了点改编。” 在离开前,严自得还是回答了她上一个问题:“为什么呢?”他鼓了一下嘴,也像是在问自己,最后他答道,“因为我很思念他吧。” “就这样,我走了,下次再见。” 女孩用力朝他挥着手,看着严自得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小电驴,又看着他薅了下那个哥哥的头发。粉头发哥哥转过头撞了一下严自得脑袋。 但也有可能是一个吻。小女孩沉思着。这对她来说太少儿不宜,因此她很果断挪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慢悠悠移来。 粉头发哥哥的车技显然不太熟练,小电驴在路面上歪歪扭扭地晃着,他一边压油门一边问严自得:“哎!严自得,我们下一站去哪里呀!” “先去超市。” “哎哎,超市是怎么去来着。” 严自得拍他屁股:“笨啊,小无,向前走啦!” “噗噗——” 小电驴就这么摇摇晃晃开走了。小女孩含着棒棒糖,随手翻开那本书一页。 这时正好之前其他几个伙伴吃完饭下来,他们叽叽喳喳围在她身边,问她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女孩说:“就是之前那个和我们玩的哥哥送的。” 小孩七嘴八舌吵起来。 “他刚刚来了?” “对,他来了,”女孩向朋友们转达,“他说他不叫严自乐叫严自得。” “喔——那严自乐是谁呀?” “他说是他的一只狗,但可能也不是。” 小孩们大眼瞪小眼,谁也猜不准,索性不管,又接着问: “还有呢还有呢?” 女孩想了想:“没有什么了,就是他刚刚送了我一本书。” 小孩们七手八脚地把这本书铺在地上,他们脑袋一颗抵着一颗,毛茸茸的,像一群新生的菌菇。 晚风习习,就在这个夏天的傍晚,这群孩子们读到了一个叫严良的作者写下的一个改编版故事。 故事写的是一个叫做自乐的小孩每天都会去追逐彗星。 他跟着彗星跑啊跑,跑过一片紫色的大陆,里面有着会说人话的狗和永远长不大的小孩,他在那片大陆里学会了跟动物说话;之后他又跑过粉色的大陆,里面有个有着长长长长粉红色头发的王子,他跟着他学会了大声说话,要把语言摔碎着说。再之后,他又跨过了各种颜色的大陆,一路上遇见了许多形形色色的人,他学会了用树叶奏曲,也学会了控制风的方向,他在这样的追逐里不断长大、长高,到最后,他高到了踮踮脚就可以摸到彗星的程度。 小孩们很着急:“所以最后他有没有抓到彗星啊!” 女孩翻到最后一页。 “噢,他抓到了!” 小孩们欢悦地鼓起掌来。 “但最后又写:他弟弟叫他回家吃饭,所以他最后把彗星丢了回去,啪一下,又缩回了原来小孩的模样。” 小孩们脑袋齐齐跌下:“哎!怎么这样。” 女孩告诉他们:“等等,后面还有呢!” 在故事最后,严自得写道: 自乐丢上去的彗星每晚都会发出耀眼的光芒,就钉在天空右端。虽然自乐心里有所遗憾,但他却再也不去追逐。 一天晚上,他又去到院子里抬头看星星,突然他听见身后有人叫自己名字,他回过头,他的家人们朝他跑来。爸爸把他举得好高好高,在他的大笑里,他在这个夜晚又抓住了那颗属于自己的彗星—— 作者有话说:在听着shoot的这个晚上终于修完并发出了最后一章。心里好饱胀哦,也可能是我刚刚吃完了一整个麦当劳汉堡,嘿嘿^-^其实写这本对我来说好艰难,很多时候都需要我先流泪主角们才会哭,这本书需要我很投入去讲一些痛,这对我来说有点耗力,因此总写得很慢。也因为这本对这个阶段的我来说意义非凡——在构思这本书的时候,一位同学选择了离开,以至于我常常会思考一些宏大但同样私我的话题。我太想写好,因此只要写下文字,我就会率先抨击自己,以各个角度,由此越写越恐惧,数据也不好,后面基本上没有榜,我一发也会掉收藏。有一段时间陷入怀疑当中,很想放弃,中间也拥有又失去的很多朋友。但还是有一群小女孩在等待我,于是我又默默写,慢慢写,废稿写了好多,零碎在我设备、房间里的片段也堆积好多。就在这样的堆积与割舍里,我终于算是写完了这本小书。真的是特别感谢大家,很多时候在看到你们留言与鼓励时我会有一种不太配得的感觉,也因此常常回避TT所以在这时就很需要大声说:很感谢大家的支持!!语言好奇怪,在想真切表达爱与感谢时总显苍白。所以俺开了一个抽奖,抽五个宝宝报销这本书的全订,感恩节开[可怜][可怜] 以及,十二月考试结束后我会再慢慢写一点番外,再修一下文。 我也会在大眼把我这段时间的约稿都放上来!有一张我特别特别喜欢,好想给你看呢。也会有一点乱七八糟关于这本书的后记一些剧透(?)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过来看看。 如果有女孩看过我上一本的话,会发现这里有一个小小彩蛋!上本番外里,松也买的书就是自得写的这本童话。[可怜] 哎哎还是很感谢大家啊啊啊,希望没有辜负你们TTTT 也请看看我预收!如果喜欢可以点一个收藏,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也可以收藏一下作者>< 后面我会尽快开的,但在此之前【可能】我会先开一本免费的睡前小故事,如果你喜欢,也欢迎过来时不时看看,多和我玩多和我玩,请多和我玩TTT[可怜][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