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号废了,我重开[重生]》 1、再世(一) 腊月二十五,北风呼啸,瑞雪纷飞,天地一色俱白。 在瑞雪兆丰年的美好预兆下,乐无涯的死期即将到来。 大罪八十二条,上至不忠不孝、里通外国、谋杀官员,下到伪造文书、偷盗皇家昭明殿后的橘子,怙恶不悛,决不待时,等不到明年秋决了。 圜狱之内,灯火通明,小桌上的菜肴腾腾冒着热气。 在场的五个狱卒低头屏息,靠墙而立,双目视地,十分谦恭。 一刻钟后,牢头带着一身风雪气息独自返回。 他摘下斗笠,呵了呵手。 见他去而复返,几名狱卒纷纷松了口气。 ……看样子,贵人是送走了。 一名狱卒殷勤地接过了牢头的斗笠,一眼扫到上面鹅毛大的雪片,感慨道:“老天爷呀,这雪下的。” 另一名年轻狱卒给牢头拉开凳子,低声说:“这么会子功夫,这都是第二个来探他的了。” 牢头坐定不答,揭开酒封,给自己倒了一满碗,又夹了一箸牛肉扔进嘴里。 这酒肉是贵人带来的。 他们不吃不喝,容易得罪贵人。但吃了喝了,万一里面加了不干不净的东西,致使看管不力,犯人外逃,那他们也是脑袋不保。 所以,这份礼一般是当值的牢头来享用。 究竟是口福还是毒·药,他一人消受即可。 这是乐无涯还是圜狱的头儿时定下的规矩。 牢头沉默着连吃带喝,其他狱卒则集中到另一张小桌上,就着清粥小菜,过他们的小年夜。 有人问:“正日子是明天,还是后天?” 另一个人回答,声音闷闷的:“还没打更,后天绞刑。” 一个面嫩的狱卒左右环顾一圈,把声音压得极低:“可我下午去瞧过他……许是活不到后天了。” 其他狱卒都沉默不语。 只有一个比那小狱卒早进来几个月的狱卒接了腔:“这不是刚好?左右与咱们是无干的,没短过他吃喝,也没动过刑,只能说他好福气。” 年轻狱卒疑道:“‘好福气’?” 稍年长的狱卒吱喽一口喝下一杯米酒,声音不由得大了些:“我倒是想像他,这一辈子福享了,钱挣了,名有了,郡主也……是吧,一辈子要风得风,要雨来雨,就最后这半年,啪嗒,从天上掉下来,那也算值当了!瞧他病得那样,最后保不齐还能捞个全尸呢。” 年轻狱卒颇不认同,说:“我还是选长命百岁吧。” 狱卒的说笑声,被深廊那端传来的声音打断:“喂,来个能喘气的。” 大家停止了传杯递盏,默不作声地彼此交换眼神: ……他不是几天前就听不清人说话了吗? 见等不到回音,那声音直接点了名:“想长命百岁那个。你过来。” 小狱卒脸色一变,目光求助地看向牢头。 牢头挺沉稳地一点头,示意他可以去,顺便举碗,将烈酒一饮而尽。 他的嘴巴里空空荡荡,没有舌头。 年轻狱卒略怀忐忑地走向了黑暗之中,在一间牢房前站定。 那位从一人之下、九天之上摔下来的犯人,如今静静坐在阴影,看不清面目。 他本该是躺着的,此刻爬起身来,一头长发无有束缚,顺肩披下,呈现天然的波浪卷曲, 他越是病得厉害,越显出他的杂种本色。 人都说虎死不倒架,狱卒看他一眼,便很快恭敬地垂下了头。 狱卒低眉顺眼:“爷,您吩咐。” 那人笑了一声,但马上剧烈呛咳起来。 那是病入膏肓的咳法。 好容易稳住呼吸,乐无涯带着笑音反问:“我还是爷?” “这里好歹是圜狱。”年轻狱卒低眉顺眼,“您再怎么着,也算咱们的爷。” 乐无涯不置可否:“那等你家爷死了再说坏话吧,用不了一时半刻的。” 年轻狱卒一噎,又快速用余光扫了一眼乐无涯。 他还是瞧不清他的脸,只能看清他蓬乱发丝下那双星辰一样的眼睛。 乐无涯双手撑住床面,吃力地把自己摆正些:“回光返照,没见过啊?” 狱卒眼观鼻,鼻观心,相当老实。 乐无涯:“你刚刚说,你想长命百岁?” 因为不知道乐无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狱卒不敢应声,闭口不言。 “嗳,想不想在历史上留个名?”乐无涯的咳喘声里带着促狭的笑意,“那才是长命万万岁呢。” 狱卒赔笑:“爷,您抬爱,小的不敢。” 乐无涯亲切地对他招一招手:“小哥,你过来,我有几句话要说。” 狱卒不上前:“爷,您定的规矩,我们不能对外传话。” “我定的规矩,我自然知……”乐无涯的话语被一阵密不透风的咳嗽打断,缓过气,再抬起眼时,色泽偏紫的瞳仁如横流水波,看上去像足了妖孽,“你既是决心不为旁人传话,又怕什么?我说,你听着就是了。” 狱卒无法,只得上前一步,把腰弯得更低。 即使乐无涯病成这样,他也不敢近前。 ……说来迷信,他瞧乐无涯邪门得很。 与他对视久了,总觉得会被此人附身。 …… 一夜豪雪过后,天晴了。 太阳像是被雪洗过,炽白明亮地悬于天际。 狱卒跟着内侍,自宫中跸道上匆匆而过,低眉顺眼,心中忐忑。 由于不敢左顾右盼,直到走到昭明殿前,狱卒才注意到,殿前跪着一个雪人。 他膝下雪积三寸,大概是从昨日雪降前就跪在这里了。 但凡能跪在这里的,身份都低不了。 狱卒小步趋近,对那人行下一个大礼。 那人倒是很礼貌,抬眼看清狱卒的服饰品级,对这么个小人物点了点头,权作回礼。 引路的内侍一直欠身候在旁侧,等狱卒起身,理好仪容,才请他入殿。 直到踏上銮殿,跪倒在地,狱卒仍然如在梦中。 他起先并不明白,乐无涯明知道圜狱规矩,却还要人为他传话。 直到今晨接到陛下召见的口谕,狱卒才终于明白乐无涯的话为何意。 ——乐无涯到底是陛下倚重的人。 他临终说了些什么,陛下必然是要听上一听的。 然而他说的那些话,实在是…… 只是就算乐无涯的遗言再荒唐,他也没有隐瞒不报的胆量。 狱卒把额头贴在地上,尽量吐字清晰地回报: “回皇上,罪人乐无涯说……他是断袖。” “这些年来,有所隐瞒,愧对郡主。” “他说,这些年来,谢皇上栽培重用之恩,罪人乐无涯无以为报,唯期来世,必有报偿。” 下面候着的三位大臣本来已经各自打好腹稿,不管乐无涯是乖乖领旨领受雷霆君恩,还是要发表大逆不道的狂言悖论,他们都早就备好了应对之词。 结果,乐无涯的第一句遗言就成功噎住了几位大员。 殿内一片尴尬的沉默,唯有两名随侍的史官飞快交换了视线,又不约而同地垂下了眼。 温文尔雅的皇帝神色一敛,张开眼睛,一双凤眼投出审视目光。 狱卒冷汗横流,心中叫苦不迭。 他虽然年轻,阅历浅薄,可既是能进圜狱,也是读过四书五经、明白人情世故的。 乐无涯的遗言,都是冠冕堂皇的好话,尤其是下半句,可以称得上恭敬顺从,根本挑不出什么错处来。 但是,一结合他上半句话,就全变了味道。 谁都知道,乐无涯是天生的俊杰之才,十八岁就军功卓著,十九任少保,这些年平步青云,圣心独宠,是陛下的臂膀心腹,大虞的肱股之臣,如今造恶八十二条,陛下也只是赐死,而非凌迟,甚至亲口赐下恩典,不株连乐家…… 难不成,陛下和这乐无涯真有点什么不可言说的…… 这些大不敬的想法,狱卒只敢在来前寻思过,如今他是半点旁的心思都不敢有,一心等待陛下的问话。 他听到陛下问他:“没有其他的了?” 狱卒小心回道:“回陛下,罪人乐无涯没再说其他的。” “你叫什么名字?” 狱卒受宠若惊:“小的名唤张云。” 那来自云端的声音波澜不惊:“你的话传得很好。下去领赏罢。” 张云礼数周全地谢了君恩,迈出昭明殿,一口气呼出,一身冷汗才哗的一声,争先恐后地涌出。 他不敢多做停留,抬步下殿。 当他再次路过殿前,跪在殿下的雪人仰起脸,轻声问道:“乐无涯,死了?” 狱卒这才看清他的脸,大惊之中连忙跪下:“回六殿下的话,罪人乐无涯,昨夜……确实因病亡故。” 闻言,六殿下项知节缓缓起立,一身白雪落下,肩侧一转,在初阳下微微反光,竟然结了冰。 张云不敢与其对视,伏得更低。 项知节徐徐吐出一口气。 他注意到张云汗透衣衫,头顶甚至冒着腾腾的热气,眉眼柔和了些:“你莫怕,我只是……问……想问一问。” 张云不敢多话。 眼前人的气色奇差,唇色惨白,显然是力竭体虚,只是简单说了这一句话便剧烈咳嗽了起来。 他分明是这样温柔地宽慰着旁人,但在张云看来,他似乎已经要融化于这风雪之中了。 张云双目视地,恭谨道:“小的……” 他眼前洁白的雪地上,忽然落下了两三滴殷红。 耳边响起了内侍惊惶的尖声:“哎哟!六殿下!” 张云惊愕抬头。 项知节捂住嘴的指缝间源源不断溢出鲜血,随着咳嗽,他的身形慢慢向下委顿。 在项知节即将倒下时,一人快步而来,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 张云本欲起身搀扶,看清来者面目,顿时又跪倒在地,慌得声音发颤:“……七、七殿下……” 七殿下项知是与六殿下项知节一母同胞,相貌仿佛,一眼看去,简直是不分彼此。 项知是一语不发,动作迅速地搭上项知节的手腕,为他号脉诊视。 片刻后,他对旁边焦急的内侍道:“皇兄在此跪得太久,寒气侵体,又心火沸腾,以至于此。请李公公快点请太医来,并请您禀告父皇,可否将皇兄暂时移至观麟阁休息?” 这内侍方进内廷侍奉不久,只做接引工作,突逢变数,一时反应不及,如今七殿下给指了明路,他连声唱喏,匆匆向殿内走去。 慌乱之下,他根本来不及想,为何自己还没见过七殿下本人,他却会如此自然地称他为“李公公”。 吩咐过后,七殿下垂下眼睛,给六殿下擦去嘴角的血。 然而,他低头看向六殿下的神情意外冰冷,殊无温度,带着审视和淡淡的漠然。 但等他再抬起头来,便又是温柔斯文的君子相,仿佛真的同六皇子兄友弟恭,是一个关心兄长身体的好弟弟:“你将老师的死讯告诉六哥了?” 张云不敢称是,也不敢称不是,连续磕了两个头,算是默认。 七殿下又问:“父皇传你来此,是老师临终前留了什么话吗?” 张云不敢应答,沉默以对。 “父皇不准你说?”七殿下用和六殿下一样温柔的腔调发问:“……还是,张大人心想,我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而已,不配得到张大人的一句回禀?” 张云顿时毛骨悚然。 他怎么知道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的姓氏?! 不过,陛下也确实没有交代,不许他把乐无涯的遗言告诉旁人。 思及此,格外惜命的张云慌忙把一个头磕在地上,把乐无涯那句荒唐的遗言按原话转告。 六殿下并未昏迷。 他吃力地转动了脖子,朝向了张云。 而七殿下眨了眨眼睛。 周边的风声太大了,他许是听错了。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乐无涯说,他是什么?” 这句话对向来以君子面目示人的项知是来说,很不寻常。 因为他甚至忘了要装腔作势地称呼乐无涯一声老师。 “……断袖。”张云硬着头皮,咬牙回道,“乐无涯说,他是断袖。” 兄弟二人的双手在袖中不约而同地攥紧。 项知节闭上了双眼。 项知是的呼吸变得深重。 周围一时静寂,唯余风雪阵阵,轻巧地卷走了一腔不可言说的心事。 …… 五百里之外,大虞与景族的边境和谈正在进行。 此次和谈关乎休战,看似是个重大议题,实际上推进得异常顺利。 原因很简单:两边都没钱了,亟需休养生息。 既然大家止息兵戈的意愿都强,因此和谈成了按部就班的走过场。 白日的和谈过后,晚上便是宴饮歌舞,觥筹交错。 此次和谈团的使团长、定远将军之子裴鸣岐对美艳的景族舞姬并不感兴趣。 他用指尖蘸着酒水,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勾勒着一条回上京的路线图。 ——乐无涯的斩期,该在明日。 他结束了这次边境和谈,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地赶回京去,也赶不上他的斩刑。 ……他的死又有什么可看的?! 裴鸣岐心烦意乱,一把抹去桌子上的酒水,攥紧手掌,眉尖蹙起,耳畔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了乐无涯那清朗的少年音:“嗨!!” 他扭过脸去,看到的不是异国华彩缤纷的王宫殿宇,而是青墙黛瓦上一张青葱的少年面孔。 对方高高扬起了酒壶,顺便将一条腿跨过了墙:“小凤凰!一起来喝酒啊!” 裴鸣岐一眨眼睛,隔着遥远的时空无声地回应他:……死乌鸦。 你为何会沦落至此? 若是没有发生那件事…… 思及此,他目色一沉,看向了上位的景族首领赫连彻。 景族盛产美人,但赫连彻绝不属此列。 他有一半的衍族血脉,天生一副高大身量,由于是在马背上得到的尊位,他自有一番战火鲜血淬炼出的英武威严,不苟言笑,坐姿笔挺,丝毫不掩通身精悍的武人气度。 唯一让他看上去有几分美人色彩的,是他一头长而蓬松的卷发里用紫檀珠编出的一条细长的小辫子。 ……这点倒是与乐无涯很像。 他那一头卷毛向来难打理,索性就毫无规矩地散着,还是裴鸣岐自己看不下去,找了把小梳子,把他按在镜子前,一点点对付他的头发。 “小凤凰你快点啊。”耳畔又是故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和他本人一模一样,“梳完了我们出去玩!” 他的漫想被一阵有力的脚步声打断。 回神后,裴鸣岐觉得自己当真可笑:怎会这样频繁地想起乐无涯来? 他与自己,早已不是同路人。 但他的死,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裴鸣岐攥紧了酒杯。 ……所以,他冒了天下之大不韪,一定要救他出来。 今日晚上,乐无涯将“暴毙而亡”。 他已经疏通好了关节,到时候,裴鸣岐会把他带回来,关在后院里,押着他把病养好。 旁人一直说他有病,裴鸣岐却不大信,因为实在是见惯了他活力蓬勃、生机盎然的样子。 他多会爬高登墙?多会弓马骑射? 裴鸣岐至今都不能忘怀,乐无涯少年时一手建起的天狼营在冬日雪野上肆意驰骋的景象。 乐无涯宛如头狼,呼啸着,带着一群勇武的兵士,金盔白马,纵横穿插,宛如奔流入雪海。 即使后来生分了,裴鸣岐偶尔还是会梦到他揪自己盔缨的样子、来爬自家的墙头的样子。 他那时候笑得又野又漂亮。 中断了想象,裴鸣岐举起酒杯,转头看向那匆匆上殿的、斥候打扮的景族人。 来人显然是长途奔袭而来,却殊无倦意,反倒是兴奋异常,将一个扶胸跪礼行得异常铿锵,单膝叩在石板上,溅起一片仆仆风尘:“王上,上京有重要消息!” 赫连彻的声音沉郁漠然:“何事?” 这兵士目色带光,字字清晰地回禀:“回君上,那乐无涯已于昨夜病死牢狱了!” 裴鸣岐霍然起身,手里的酒杯倾覆,直落到桌面上。 ……他与乐无涯约定好的不是今日吗? 见裴鸣岐反应如此过激,副使团长的脸都绿了。 这可是外交场合! 少将军饶是和乐无涯再交好,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怎可当着外族人的面这般失态?! 在副将心急如焚时,一个低沉中带了点颤抖的声音从上位传来:“……再说一遍。” 副使团长:……啊? 那兴冲冲的兵士也蒙了。 据他所知,君上与那乐无涯曾有不解之怨,血海之仇。 他本以为自己是在报喜。 兵士刚刚诧异地抬起半个脑袋,就见一张桌案向他劈面飞来! 平素如龙一样威严漠然的赫连彻从珠帘内快步而出,眼里的阴影如洪水一样漫开。 他推开桌案的手控制不住地发着颤:“再说一遍。” …… 乐无涯本人其实并不关心他的身后事如何。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要被人骂烂了。 他死前寻思来寻思去,还是觉得亏。 他生平最擅算计,还没做过这么大的蚀本生意。 于是他灵机一动,决定用一个“断袖”的名声绑着皇帝老儿。 这人最爱清名,自己这一壮举,足可延绵万代,恶心他生生世世。 乐无涯唯一的遗憾,是他还没来得及听到小年夜的打更声,人就要没了。 他本来还想坚持一天的。 他最好的学生知节说过,他只要再坚持一天,他能劝得皇帝老儿在节前不杀他。 知是那小兔崽子也说,他活过这个小年夜,就还有生路。 小凤凰更是叫人头疼。 平时看上去那么忠直的一个崽,居然想得出让他在圜狱假死的奇招,也不看看这里原本是谁的地盘,假死岂有那么容易。 他又一次辜负了所有人,可这次真不能怪他。 他已经很努力地活下去了。 无奈天不予也。 乐无涯清楚,自己一身伤病,又多思多虑,死得早应当应分。 但他早已习惯思考,死前仍然不改多年恶习,想东想西。 因此,当他再度睁开眼时,出于习惯,在几瞬之间便迅速恢复了思考能力: ……这哪儿? 这里当然不可能是圜狱。 他所在之处,是一间挺古朴规整的内宅厅堂,大门紧闭,红烛高烧,喜庆得宛如洞房,明艳得带了几分诡异,以至于墙上皆是光怪陆离的烛火倒影。 颈部传来阵阵疼痛。 乐无涯强忍着呼吸不畅的窒息感,摇晃着站了起来。 从逐渐舒展开的高挑身量,乐无涯判断,自己就算转世,也绝不是规规矩矩地投了胎。 好容易站起身来,乐无涯又是一阵头晕目眩,站立不稳,向前倒去。 一只手突兀地从旁侧探出,搀扶住了他的手臂。 乐无涯眨了眨眼。 倘若他没看错的话,那手臂是半透明的。 他抬起头来,余光瞥见了屋内的一面铜镜。 镜中明明只有自己一个人。 乐无涯想,不至于吧。 他活着的时候的确是挺缺德的,就连死的时候都想方设法地脏了皇帝老儿一把。 可平白夺去无辜之人的肉·身,那可是缺了大德了。 好在他眼前的人比他更困惑:“这……?” 此人一发声,乐无涯便一眼瞧出,这是个老实人。 乐无涯作为资深奸臣,最爱的就是老实人。 他索性先声夺人,马上摆出清澈无辜的面孔:“这是何地?你是何人?” 乐无涯向来唱念做打,最是会演,神色是真切的困惑,顺便把此人此地打量了个遍。 外面已是夜色幢幢,自己却是一身严谨官服,鸂鶒绣、银革带、药玉佩、三色绶带,典型的本朝七品文官的打扮。 穿得这样庄重,参加上京五年一轮的朝觐考课都算仪容合格了。 这大晚上的,他作此打扮,意欲何为? 乐无涯心有猜想,仰头看向房梁。 那里悬挂着一条白绫,一头紧缚在椽子上,另一头滑脱了,在半空微微摇荡。 旁侧的小桌上,摊放着一本奏折,上面那笔簪花小楷,是上一世的乐无涯最羡慕的规整漂亮。 ……然而,那一笔一划,皆为朱砂所写,不像是什么正经奏折。 乐无涯眉头微蹙。 眼前原主刚要开口,乐无涯便打断了他:“你自寻死路,是有冤要诉,意达天听?” 原主张了张嘴。 他能做到七品知县,自然不难发现,这个不期而至、占据了他身体的游魂绝非白丁,且见识不凡。 困惑不安间,他乖巧作答:“是。” 乐无涯皱眉。 皱眉并不是因为这小子要死谏。 人活一世,总会碰上些难解之事,受些冤屈。 此人官至七品,虽然是个芝麻小官,可无缘无故地在任上一脖子吊死,上面也不可能不派人来查。 到那时,他蒙受的冤屈或许可解。 从古至今,总有人用自己的命伸冤,这不足为奇。 可乐无涯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他这人心重,只要觉得不对,就非得当即想通不可。 乐无涯扯了扯衣领,残存的窒息感叫他很不舒服。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原主试探着答:“我……下官……闻人约,字明恪。” 姓闻人? 乐无涯心中疑云愈浓:“景族人?” 原主点头:“是,下官的父亲原是景族人……” 问到这里,乐无涯乍然意识到是哪里不对了。 ——景族、奏折的格式、衣服的形制。 如此明显的问题摆在这里,他却没能即刻反应过来,可当真是被吊昏头了! 他怀着满腔不妙的预感,问:“闻人先生,如今是何年何月?!” 闻人约:"回先生,如今是大虞天定二十五年……" 乐无涯:“……” 完蛋,怎么才过去四年? 皇帝老儿怎么还没死?《 》 2、再世(二) 闻人约不懂乐无涯的神情为何会突然变得那样复杂。 他也没有心思去想了。 在低低咳嗽两声后,闻人约的形影愈发孱弱透明。 乐无涯若有所感,抬手反握住他的手臂。 方才闻人约还能出手扶住自己,可才过去这么短时间,他便明显虚弱了不少。 再这样下去,不消几个呼吸,他就要消逝当场了。 说来也怪,当乐无涯碰到闻人约时,虽然有一股冰冷的倦怠疲乏自心底涌起,但闻人约透明的魂魄竟凝实了一些。 察觉到体内精力的流逝,乐无涯却并未松开握住他的手,反倒紧了紧力道,拉着他的魂魄向外走去。 “告诉我哪里能找到快死的或者刚死的人,越快越好。”乐无涯简明扼要道,“你要死了。” 闻人约未能领会他的意图:“我一死不足惜……” 乐无涯不理会他的慷慨壮言,直接回问:“你死了我怎么办?” 闻人约一愣神间,就被乐无涯扯了出去。 乐无涯现在除了知晓闻人约的名姓外,其他统统一无所知。 闻人约要是个白丁倒还好说,偏偏是个官儿。 官职不论大小,身在官场,便有百般纠缠,千般复杂。 闻人约要是没了,他这个来自四年前的不速来客还活个什么劲儿? 眼前,闻人约危在顷刻,乐无涯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找个将死之人的身体,把他塞进去。 他并不想现杀一个。 他乐无涯这么做没问题,可闻人约是个清清白白的人,自己不可为他惹麻烦。 这事过后,他还得设法把这身体还给他。 乐无涯边走边道:“快想,哪里会有。义庄、牢房、墓地……” 言罢,乐无涯举目一望,恰好碰见一个书吏托着一盘卷宗路过月亮门,马上出声唤他:“你,过来。” 书吏一愣,转身面对了他。 借着月色,乐无涯轻而易举地看到他手中卷宗上系着的青色绦子,上面注着编号。 这些都是刑事案卷。 紧接着,他心中一酸,又是一喜: ……他居然看得清了。 刑房书吏小步趋前:“太爷,什么事?” 乐无涯答:“找人,备轿,去——” 乐无涯微微偏头,看向闻人约,示意他快给出目的地。 闻人约心中大抵也有了目标,声音微妙地低落了下去:“去南城监房。” 乐无涯斩截利落地补全了他的指示:“——南城监房。” 书吏明显怔了一下,反问道:“这么晚了,您老去那儿做什么?” 乐无涯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看这书吏惫懒闲散的态度,乐无涯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旁人看不到他身边闻人约的魂魄。 第二,闻人约本人没有丝毫威信可言。 乐无涯颇觉怪异。 本朝任用官吏,向来采取回避制,县官不可在自己的家乡任职。而三班六房的胥吏则不讲究这一套,多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地头蛇。 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这表面功夫总还要做一做的罢? 闻人约吩咐已下,他不仅不挪窝,哪来的胆子当面反问他? 乐无涯笑眼一弯:“你叫我什么?” 书吏一怔,迟疑着应道:“……‘太爷’?” 乐无涯:“哦。我还以为你是我太爷呢。” 小吏们最是会看神色、辨话音,乐无涯的阴阳怪气,这书吏也听得分明。 他立马一揖到底:“太爷别上火,小的这就去备轿,您稍等。” 他嘴上殷勤,动作麻利,一溜小跑着走了。 但乐无涯也隐隐瞧出门道来了,问闻人约:“他会老老实实给你备轿吗?” 闻人约苦笑着摇头。 他支使不动这班小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偏偏他们态度绝好,当着他的面,对他的指示是满口应承,一转眼就跑得没影儿了。 延误了事情,闻人约要追责,他们还抹着汗点头哈腰、自揽罪责,还有一班本地胥吏在旁七嘴八舌地帮腔,说来说去,都是有不得已的苦衷,都有了不得的要事要办,仿佛闻人约若是惩罚他们,便是不分忠奸、不辨是非。 闻人约罚过,也赏过,始终是收效甚微。 得知此事,乐无涯也不再废话,直拉着他去了马房。 这位年轻的县太爷说话再不顶用,县衙里的一匹马总还是用得了的。 看乐无涯选马,闻人约乖巧立在一侧,心有惴惴:“您知道要怎么做吗?” 乐无涯选了一匹最漂亮的,飞身上马,带着文人的疏朗、武人的潇洒,熟练地调拨马头,答得也是干脆利索:“不知道。总之先把你塞进去再说。” 说着,他对闻人约伸出了手:“走啊,闻人贤弟,给你找活路去。” 闻人约向上仰视着他,呆愣片刻,顺从地将手交到了他的掌心。 月光如清盐,薄而均匀地洒下。 乐无涯现场给自己签发了一张通行令,随即与一个行将消散的魂灵同乘一骑,在寂静的寒夜里纵马驰骋。 冬夜的冷风格外能让人头脑清醒。 众多刚才来不及细想的念头伴随着夜风滚滚而来。 与很多人相关的记忆翻涌如浪潮,都被乐无涯默默按下。 乐无涯微微垂下视线,单手持缰,另一只手将闻人约冰冷的手扣在掌心,揽在腰际。 这样能保他不会立刻消亡。 此时此刻,乐无涯也极需要一个人陪在自己身边。 哪怕他与他今日之前还素不相识。 除此之外,乐无涯另有自己的一番盘算。 以闻人约如今的状态,未必能撑得到南城牢房。 就算他撑得到,谁能保证他能成功上了那人的身? 因此,在闻人约灰飞烟灭前,乐无涯需要探听到尽可能多的情报。 他问:“这里是何处?” 闻人约与他想到了一处去,知道自己是朝不保夕,或许下一刻便会消散,加快语速,答道:“益州,南亭县。” 大虞全境地图,乐无涯烂熟于心,对这小小南亭县,也略知一二。 这是景族和大虞交界处的一处县城,本身不算富庶膏腴之地,但颇具地利,有一条水道经过此地,还有一座规模不小的桥,常有商贾往来。 乐无涯又问:“编户几里?1” “十里。共计一千一百户,人口六千四百口。” “近一月内刑案多少?民案多少?” “刑案一件,民案三十一件。” 又问了几样问题,乐无涯的心里已经有了数。 闻人约虽是虚弱,但对答如流,声声有应。 他的确年轻青涩,还有点呆,却绝不是两眼一抹黑的糊涂官。 那么问题便来了。 他不过二十五六岁,便有了七品官职,这样的青年才俊,前途明明无限,脾气看起来也不坏,将来升官进身,这些胥吏若肯花心思讨好他一二,将来求个鸡犬升天,也不算太难。 可瞧那刑房书吏对闻人约百般敷衍的态度,分明是不把他放在眼里,仿佛他一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 为何他这样不受待见? 很快,乐无涯想到了一种可能:“……你不是正经科举上来的吧?” “……是。” 闻人约一愣,不晓得乐无涯为何会看穿这一点。 不过他当真老实,问什么便答什么:“下官的官位,是捐官所得。” “原来考到哪一步了?” “贡监生。乡试第六名亚元。” 乐无涯再度挑眉:如此年轻,都考到举人了? 他问:“那如何不再接着考下去?” 闻人约轻轻叹了一口气,据实以答:“考上举人那年,下官二十二岁,不料家慈病重弃世,我因此守孝三年,心志渐渐有移。” “下官本一驽钝人,并不乐于为官,家慈逝世后更是如此,只盼守在父亲身侧,伴他终老。” 闻人约垂下眼睛,目色忧郁:“家父世代贩米,家有薄财,始终盼我登科入仕、光宗耀祖。前年江南旱灾,家父捐出半副身家济民,帮家乡人渡过难关。当地布政使司江恺对家父赞赏有加,稍加运作,下官便因纳粟求官,得了一个候补位。” 乐无涯点点头。 这就对得上了。 非科举的出身,让官场中人瞧不起他;商贾的出身,让小吏也瞧不起他。 难怪他处处受限。 但这好像也不大对劲。 尽管南亭县位在边陲,算不上什么富庶之地,但好歹占个地利之便,不算肥缺,也算不得什么苦缺难缺。 这样的好地方,一堆人抻着脖子等呢,哪里轮得到一个小小贡监生飞快上位、捞这么个实职? 此事与眼下之事关联不大,乐无涯在心底记下,又问:“你可有妻子家小,友人心腹?” 他买了一屋子红烛,轰轰烈烈地闹自杀,怎么也没个贴心人拦着? “下官未曾婚配。小厮过去是有的,随我一同长大,可他随我坐船上任时,贪看风景,失足落水……” 乐无涯攥住他的手微微发力。 对他乐无涯而言,此人无牵无挂,无亲无朋,甚好。 对闻人约本人来说,几多痛苦,几多孤独,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乐无涯单手持缰,一路洒下清脆蹄音之余,问到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去牢里?你打算去上谁的身?” “牢里关着一个人。我知道他快要死了。”闻人约说。 乐无涯:“什么人?” 闻人约沉吟。 乐无涯以为他在酝酿,等了很久,仍然没有等到回音。 乐无涯用胳膊肘轻轻撞他:“哎,哑巴啦?” 闻人约眨眨眼,觉得这位意外上了自己身的好人很是风趣洒脱,年纪和自己应该差不许多。 思及此,他略略放松了一些,不再以“下官”自称:“他牵涉一桩大案,被指为谋逆,证据确凿,老母也被牵连下狱。他大病不起,眼下已是油尽灯枯。我认为他是被诬告的,不愿将现下的案卷上报,盼能再加详查。但事涉谋逆,兹事体大,知州大人亲来查问多次,催我快些呈递案卷。我不愿违背本心,但见他本人将死,母亲也受苦,实是不忍……” 由于魂魄虚弱,闻人约的话音听起来温柔而飘渺:“其实我并不知我是对是错,说得多了,许是会干扰您,便言尽于此罢。” 这番话大出了乐无涯的意外。 他想到了一个有些离谱的可能。 闻人约朝中无人,人微言轻,所以他上吊轻生,血书上奏,难不成是为了用自己的命,以达天听,好救那人的命? 闻人约出身再怎样不正,毕竟如今已是朝廷命官。 他自己的性命,是他除了行贿之外、在官场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筹码了。 “你求死,是为一个犯人乞活?” 闻人约羞赧。 他知道自己这样很蠢。 “是……我实在没办法。我未经科举,京中无师无友;我才上任半年,和谁都说不上话。我写了折子,向知州陈明情况,可已被打回两次。我实在无法可想,能用得上的,只有我自己了。” 乐无涯:“……那犯人是你的朋友?” “非也。”闻人约答,“他是本地的生员,和我非亲非故,之前也没打过几次照面,年岁……同我也差不很多,不是比我大两岁,就是比我小两岁。” 这下,乐无涯信了,他们是真的不熟。 “……你便肯为他而死?” “我是他们的父母官。我想,若真是他们的父母,该当如此,何惜此身?” 闻人约顿一顿,轻声道:“到了。” 眼看着夜色中朦胧出现了南城牢房的轮廓,乐无涯轻扯马缰,刹住了马。 这一路上,他们折腾出的动静不小,牢门前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地向他们张望。 乐无涯一甩袖,好让虚弱的闻人约先下马:“你先进。” 闻人约扯住他的袖子,翻身落地后,却并未马上松开他。 他一张脸透明如纸,一双眼却是目光灼灼:“多谢先生。不管此去如何,都谢先生肯听我说话。” 乐无涯高坐于马上,被他扯得微微俯身,和他对视。 闻人约带着那样期盼的目光,仰望着自己这样一个占据了他躯壳的孤魂野鬼,没有悲愤,没有遗憾。 他问:“敢问先生,是哪位贤臣?” 乐无涯:“……” 对不起,本人确是本朝名臣。 至于是哪一方面的名,就很难说了。 但他不能够实话实说。 因为闻人约正在用一个将死之人的眼神望着他。 乐无涯不懂鬼神之事,也不知道闻人约附到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上,究竟能不能活。 或许自己这个鸠占鹊巢的人,会在他死后被踢出这具躯壳,也未可知。 他们两个都是命途难卜。 所以,他到底该给他留个好的念想。 于是,乐无涯面不改色道:“顾其贞,字恒之。” 那是先帝朝中一位探花郎,官至庶吉士,素有才名,德行贵重,可惜天不假年、英年早逝。 闻人约对他深深一揖,转身步入牢中。 乐无涯翻身下马,仰头望向熠熠明月。 ……世事啊,世事。 自从睁开眼,他便被一脚踹回了这尘世间。 乐无涯长在锦绣堆中,虽是懂得官场心肠、人心文章,可到底不曾从底层做起。 出身、功名、人脉,上辈子乐无涯触手可及的东西,闻人约一概都无。 想到这里,乐无涯露出了一点笑意。 这样也挺有意思,不是么? 乐无涯抬手摸了摸颈部,上面仍有浮凸的勒痕。 好在这一身官服足够严整,能够将这抹痕迹掩藏起来。 同时,乐无涯余光微动,看到门口等候的守门狱卒交换了一个鬼鬼祟祟的眼神。 乐无涯视若无睹,主动迎上前。 有一人大概是得了通传,很快讪笑着小跑迎上前来:“太爷辛苦。” 乐无涯坦然反问:“你是?” 小吏多如牛毛,他一个县令大人,没必要一一记住是谁,问一嘴也无妨。 来人果然也不以为意,弯了弯腰:“太爷贵人事多,怕是忘了小的了。小的是今日值夜的牢头,叫陈旺的。” 乐无涯点头,表示知道了。 陈牢头:“这么晚了,太爷有何要紧事办,托张书吏来一趟不就成了?” 乐无涯哟了一声:“我来一趟,累着你啦?” 在陈牢头揣度他这句话是讽刺还是好意时,乐无涯掏出了随身的荷包。 闻人约上吊自尽前,心乱如麻,也没来得及把自己的荷包清空。 乐无涯从里面捻出了两块碎银子,随手一抛:“拿去。太爷此来,专程请你们喝酒。” 陈牢头上手一接,便知道了分量,欢喜之余,也就没在乎乐无涯这股由内而外浑然天成的纨绔公子劲儿:“谢太爷赏!” 闻人约在官场里条件再差,至少有一点比旁人强: 他家里经商,至少有些浮财傍身。 既是拿了钱,陈牢头也不装傻了,试探着问:“太爷还是来找那明秀才?” 乐无涯一摆手:“知道还不带我去?” 陈牢头笑盈盈地连连哈了几下腰:“太爷请!” 乐无涯走出几步,发现他只是伸手指引自己向前,本人则站在原地不动,便留了个心眼,在越过他所站之地半尺时,用余光向后一瞥—— 陈牢头悄悄冲两名狱卒打了个手势。 两个狱卒显然都懂了他的意思。 在乐无涯随陈牢头离开十数步开外后,他闭上眼睛,好让听觉更灵敏。 身后有匆促的脚步声遁入夜色之中。 ……有个狱卒擅自离岗,找人报信去了。 显然,官场不捧钱场,只捧人场。 饶是闻人约再有钱,也不妨碍人家收了钱、不办事,还要急吼吼地跑去跟他们真正的主子通风报信。 不过,乐无涯并不惆怅愤懑。 相反,他感觉还挺自在: 不管人事如何更迭,至少这官场还是他死前的那个死样子。 感觉像回家了一样。《 》 3、再世(三) 乐无涯走过阴暗、冰冷的监狱长廊,真真是恍如隔世。 在他闭上眼前,还是待死的囚徒。 大梦一场后,再度睁开眼,竟是天地焕然了。 在前往“明秀才”所在监牢的路上,乐无涯抽空想了想,为什么自己会在一个寻死的小县官身上复生。 这若是老天爷有意为之,那证明老天爷是真不长眼,不开眼看看这天下受苦的芸芸众生,偏要眷顾自己一个烂人。 乐无涯还未想出结果,提灯引路的陈牢头便站住了脚,冷喝道:“姓明的!起来!太爷来瞧你了!” 那牢笼在监牢的最深处,四周的囚笼都是空的,不见窗户,黑不透光,陈牢头手提的纸灯笼,仅能照亮身前三尺灰地。 牢笼中一双苍白的脚被光照到,像是畏光的虫子,受惊似的蜷了蜷。 乐无涯听到一个嘶哑声音从那极黑处传来:“小人,小人有罪。但请饶家母性命……” 陈牢头回过身来,道:“您瞧,他早就认了……” 话未说尽,乐无涯就把灯笼从他手中顺了来:“你下去。” 陈牢头一怔,显是不想走,但一时间又想不到拒绝离开的理由,支吾了一阵,才不大乐意地告退了。 待人走远,乐无涯举起灯笼,在四下里走了一圈,敲一敲墙壁,确定此处未设监听的暗室,才蹲下身来,缓缓道:“你犯的是谋逆大罪。若是认了,你母亲必流三千里。” 他举起的灯笼,彻底照亮了身处阴暗的明秀才。 明秀才头发蓬乱,形容枯槁,但乱发之下的面容,却英俊得有些超出乐无涯的设想。 若他未犯大罪,以他的身量和长相,该是个意气风发、前途大好的青年。 但他的精神显是遭受了重大打击,双目茫茫,带着哭腔,发出梦呓似的低语:“总比她被活活关死在这里的好……” 他想要翻身磕头,却无力起身,只得用额头狼狈地抵住地面,无力低语:“儿不孝……娘,儿子不孝……” 乐无涯见惯了死人,知道他的确是死到临头了。 他看向沉默着悬手站在明秀才身侧的闻人约,示意他赶快上身。 他不确定人若是真死透了,闻人约还能不能附身成功。 闻人约蹲下身来,却不肯动手,轻轻拍了拍明秀才的肩膀,似是想安慰他些什么。 明秀才似乎感受到了些什么,动一动肮脏的眼皮,想要看清是谁在他身旁。 他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两个“闻人约”。 一个提灯而立,面色平静;一个蹲在自己身旁,满面不忍。 活人看不见鬼,只有濒死之人才会。 明秀才闭上眼,当这是自己的濒死幻觉。 在意识重归模糊的边缘,他听到有人问他:“明秀才,你当真无辜吗?” 明秀才气喘微微,不作回答。 乐无涯面色不改。 灯下,他的面容毫无怜悯,只陈述实情: “我知你将死,但英才早逝,家慈尚在,你能去得安心吗?” 明秀才仍是沉默。 乐无涯从明秀才眼皮下小幅度转动的眼珠,知道他是听得见的。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语带戏谑,却异常刻毒:“你以为自己爽快认罪,不让母亲死于牢中,便是孝了?造反谋逆,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母亲流放,十有八·九死在半途,魂魄都找不到回家的路。你会被从族谱上除名,你的父亲也会被移出祖坟。他老人家死了多少年了,犯了什么错,要因为你曝尸荒野,给野狗加餐?旁人要怎么说?说这家人穷尽心血,供儿子读书,结果不仅这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他们也被送到狗肚子里去了,这可真是孝得好,孝得紧。” 闻人约断没想到能听到如此一篇流畅尖锐又刻薄的发言,一时间有些慌乱,连连冲乐无涯比划,叫他少说些。 乐无涯冲他轻佻地一眨眼,示意他安心。 伴随着乐无涯一句句诛心之言,明秀才的胸口起伏越来越大。 直到乐无涯的最后一句话,明秀才终于张开眼睛,死水一潭的眼睛里隐隐有了火光:“你……你……你同我说这些,意欲何为?” “我要你一句实话。”乐无涯手扶着潮湿的监牢木栏,缓缓蹲下,“你有无造反之心,谋逆之举?” 借着满腔愤怒的力量,明秀才挣起最后的一口气,看向提灯的乐无涯。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这个年轻县令的面容。 明秀才依稀记得,自己还未曾身陷囹圄时,曾因代人写状子,上过几回公堂,同他打过几回交道。 说老实话,他挺看不起这个商贾出身的县令的。 捐官之人,在明秀才心目里都是能力不足、投机取巧之辈。 不只是他,在许多人眼中,闻人约实在是毫无威严,性情软弱,完全是一只不堪大用的花瓶。 他喘息着,往前爬行几步,抓住木栏,似哭似笑:“闻人大人,我已经是要死的人了,你找我来说这些,究竟有什么用?” 乐无涯坦然道:“若你真的造反,我这番话,便是说来恶心你的,要的就是你死后魂魄不宁。” “但若你是蒙冤而死,我可尽你未尽之事,保你死后冤屈洗雪,家中无忧。你的母亲,我会设法养之,供她终老。” 他单手压住胸口,诚恳道:“……闻人约,从此便会是她的儿子。” 这席话,若是乐无涯用他过去那张飞扬跋扈的面孔说出来,恐怕信者寥寥。 但闻人约这张天生的好人脸,是当真好用。 乐无涯这一番声情并茂的唱念做打,并不完全为了探听案件真相。 乐无涯并不信什么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他只信自己查到的东西。 他这番临终劝慰,是为着另一个目的。 如今,他已知道人死后有灵。 明秀才已经走到了绝路,人之将死,他最在乎的,显然是他的老母。 他需要拿捏住明秀才最在乎的母亲,让明秀才对“闻人约”产生信任和依赖,让他安心离去。 反正,绝不能让明秀才死得满腹不平。 不然乐无涯担心这人死后化作厉鬼,跑来骚扰侵占了他身体的闻人约,那就不妙了。 明秀才的眼泪渐渐流了满面,双手扶住牢笼栏杆,颤抖着把自己的上半身架起来。 乐无涯隔着一扇牢门,挑灯与他对视。 在勉强把自己架起后,明秀才头脸向下,狠狠砸在地面。 他竭尽全力,完成了一次鲜血淋漓的磕头。 凄厉的哀嚎在寂静的黑牢里炸开: “小人冤枉——” 这悲凄带血的嚎叫,把躲在远处偷听的陈牢头惊了一个跟头。 他慌忙取了一盏新灯跑过来,怒斥道:“瞎叫唤什么?” 一转过身,他又换了副恭敬面孔:“太爷受惊了。这人乔痴卖傻,已经好几天了,您没被冲撞到吧?” 乐无涯深谙这种“让人变疯”的套路。 人只要是“疯”了,真话也变成了假话。 “哦。”乐无涯起身,抚了抚衣角,“今夜几人值夜啊。” 陈牢头眼珠微微一转:“回太爷,共六人。您可要叫来查验?” 乐无涯:“来都来了,自是要查。” 陈牢头:“这里污秽,您跟我来前堂吧,我这就叫人去。” “甭叫人。”乐无涯手一伸,“拿值勤簿子来吧。” 陈牢头不动声色地一僵。 今日值勤人员,为牢头一人,火工一人,狱丁五人,本该有七个人。 他刚才叫一名狱卒出去,跟他的堂舅陈员外报信了。 为防这位夜半突然到访的太爷要清点人员,他自作聪明,故意少报了一人。 但那值勤簿子上,可是明明白白写着今夜该值勤的是七个人。 作为资深吏员,陈牢头知道一般官员懒得跟他们这些小吏较真儿,顶多是把人聚在一起,查验训诫一番便罢了。 这位新太爷究竟是不懂规矩,还是太懂这里头的弯弯绕了? 不过,陈牢头仍是面色如常,欠一欠腰:“您稍等,我这就去取。” 又一次把他支走,乐无涯再度转身,看向了闻人约。 方才,明秀才已穷尽了他最后一丝生命力,只剩下歪在地上一口口捯气的份儿了。 闻人约也情知事不宜迟,抱拳向明秀才,深深一揖到底。 旋即,他伏低身子,尝试与这具濒死的身躯融为一体。 几乎是顷刻之间,他的形影消失在了牢笼里。 而明秀才的眼睛缓缓睁开,原本浑浊朦胧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明。 见状,乐无涯舒了一口气。 他想得没错。 附身的魂魄只要不是太过虚弱,就还能为这残破身躯再注入几分生机。 要知道,自己来时,闻人约可是差点吊死在梁上。 自己此刻却能思路清晰、行动自如,除了自己魂魄足够强健之外,好像也没有别的解释了。 至于为何他死了四年还能活蹦乱跳,他现在没空去想。 乐无涯蹲下身来,简明扼要地命令:“你要活着。” 闻人约气喘两声,攀住栏杆,低低道:“顾大人,全靠你了。” “错了。”乐无涯站起身来,单指捋过帽带,笑道,“我是闻人约。闻人大人,以后可莫要叫错了。” 身后遥遥地传来陈牢头的脚步声。 乐无涯加快了语速:“闻人大人,你需记住,不管谁提审你,一个字都不必再说,做个老实哑巴就是了,总有你的命在。……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南亭县中,你这个太爷不中用,其他人都去拜哪个山头了?” 闻人约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加快了语速:“孙汝,孙县丞。……他是临县人,自幼在南亭县求学,恩拔贡士出身,苦熬十载,一直想升上去。他在本地树大根深,我奈何不得他……” 他把声音压低到几不可闻的程度:“……他与本地富户陈元维陈员外,亦有瓜葛。” 话未毕,陈牢头已至身后,带着其余五名值夜人,双手递过簿子,赔笑道:“太爷,刚刚有个狱丁身体不适,临时告假,小的做主,放他回去休息了,因此少了一人,您莫见怪。” 这便是他用来应付乐无涯的话术了,和那小吏一样,都是纯纯的敷衍。 乐无涯若是冲他们甩脸子,或是不依不饶非要追究到底,他毫不怀疑,他们会搞张门板来,把那位“重病”的狱丁抬来给自己看,叫自己落一个刻薄下属的名声。 所以乐无涯没打算追究。 不仅没追究,他还将自己的荷包扯下,随手抛到了陈牢头怀里,袖手道:“那更得多关照关照了。” 当着闻人约的面,他花他的钱亦是无比坦荡。 陈牢头忙把银袋子交给身后两眼放光的狱丁们:“哎呀,大人可太客气了。” “不客气,这钱我不白花。”他一指身后的闻人约,煞有介事道,“他是怎么回事?身上明明不见伤口,为何衰弱至此?” 陈牢头连连喊冤:“太爷,这读书人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孱头,被关了几天便至如此,可真赖不得小的们呀。” “此人如今有谋逆嫌疑,这可是我上任以来接过的最大刑案,搞不好是要上呈御前,得御笔亲批的。”乐无涯靠近陈牢头,压低了声音,“……本地出了谋逆之事,三年考评怕已得不了好了,若他在狱里不明不白地暴毙,知州大人少不得怪我做事毛糙,一个搞不好,我还得落个酷吏的名声。你太爷我将来还想百尺竿头、再进一步,莫让这事坏了我官声。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陈牢头眼珠微转,满口应下:“小的晓得了,明日我便去寻个郎中来,您看如何?” 据他看来,姓明的是个心气儿高的,老母被挟,他不得已折去了傲骨,心火煎人,病势汹汹而来,又是一心求死,刚才叫唤自己冤枉,更像是回光返照,八成是活不到明天的…… 在陈牢头悄悄打小算盘时,乐无涯潇洒地一甩袖,一脸的浑不在意:“随你。陈牢头,我今夜和你谈得投机,一见如故,便也不同你客气了。我闻人约的官声官名,都着落在你身上了。要是他活着受审,我承你个大情;要是他死了,我可是要找你说话的啊。” 陈牢头:“……” 乐无涯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对陈牢头招招手。 陈牢头有些不安地笑着,凑了上去。 乐无涯压低声音,语不传六耳:“他能认罪,多半是因为他母亲。要是他母亲死了,他平白改了主意,又是一桩麻烦,是不是?” 陈牢头哪还有不懂的,忙点头称是:“明儿郎中来了,我也叫他去女监一趟。” 乐无涯打量他:“这点赏钱,不够你使吧。” 陈牢头点头哈腰:“够不够的,就不劳太爷费神了。小的薄有家资,也该为太爷尽份心、出份力哇。” 他面上拍马逢迎,心里也暗喜不已: 合着这段时间,闻人大人这般举棋不定,替姓明的说话,还想替他平反,摆出一副清流的高贵架势,原来只是贪恋声名,不想在自己治下出一桩谋反案而已。 那就好办得很了。 城北,陈员外府。 朱墙红瓦间覆了一层薄霜,整座宅院益发古朴厚重。 一名白日从城外偷溜入城的乞儿,想要在宅院外的避风处歇上一晚,却被家丁挥舞着竹竿轰走。 这乞儿脑门心上挨了一竿,起身欲逃,却跌跌撞撞地在原地绕起了圈——被打蒙了。 家丁觉得有趣,呼来了同伴,人人手持一根竿子,轰鸡一样戏耍这个送上门来的乐子。 乞儿的头上流出血来,很快便冻成了血冰。 在家丁们逗弄乞儿时,在几重庭院的深处,温暖的酒气蒸腾,银丝炭在铜熏炉中烧得发白,将藤皮所制的暖窗都熏得柔软了几分。 一名狱丁在小厮的带领下,匆匆离开,去往后院领赏。 陈元维陈员外仿佛是听到自家某个远亲子侄又在外胡闹一般,语气温和,摇头感叹道:“闻人大人又去了牢房,真是够认死理的。” 孙汝孙县丞站起身,笑着为陈员外斟满杯中酒:“商贾之子,又有什么上得了台面的法子?他进得了牢房的门,可这官场的门、衙门的门该从哪儿进,他且找不着北呢。” 陈员外举杯:“外来的小子,不通礼数、不讲规矩。这南亭县,还是要孙大人多劳神啊。” 二人相视而笑,碰杯痛饮。 …… 乐无涯原路返回了县衙。 他刚进县衙大门,就见刚刚不知所踪的刑房书吏一脸热切和担忧地迎了上来:“太爷,您去哪儿了?小的取了案卷,调了马匹,一直候着呢。” 看上去十足十是个忠心小吏。 乐无涯也成全他的这番表演。 他上前几步,搭住他的肩膀,郑重道:“张书吏,辛苦了。” 书吏没想到自己如此慢待他,却连个冷脸都没被甩,不由一愣,刚想说两句客套话,心神一分,他手中的案卷直接被乐无涯顺了去。 乐无涯拍拍他的肩膀:“睡觉去吧。” ……这便没事了? 张书吏迟疑着道了声是,拱手过后,转身离去。 而乐无涯将刚刚从他身上盗来的案牍库钥匙凌空一抛,又伸手抓住,神采飞扬地一挑眉。 即便长夜漫漫,他也得抓紧时间,赶快了结了这些烂事儿,把身体还给闻人约。 他早已经是死人,不该在人间。《 》 4、再世(四) 乐无涯以闻人约的“遗书”为纲,理案卷、查县志,一夜未眠。 经过这一通忙碌,乐无涯总算明白了,为何闻人约会认为明秀才是冤枉的。 …… 明秀才,大名明相照,字守约,今年二十五岁,家世平平,父亲有一门修补家具的手艺,全家均是匠籍。 在天定二十年的郡试里,明相照中了秀才,在本地童生中排名第一。 眼看乡试将近、有了鱼跃龙门的机会,他的父亲因受征召,上京去做轮班匠,不幸在返程路上感染风寒,在距离家里不过十五里的地方病逝,尸身被同乡带回了家来。 痛哭一场后,明相照便在家守孝读书,等待三年后再考。 这番经历,和闻人约倒是有些相似。 不过,这二人的性情可谓截然相反。 与性格和顺的闻人约不同,明秀才天然生了一副邦邦硬的臭脾气,脾气火爆,为人刻薄,在学堂中就时常与人争执,人缘在同龄人中甚是一般。 这些在案卷上也明明白白写出来了,明相照其人是“骄横凌人,言必咄咄”。 他之所以铸下所谓“谋反大罪”,是有一段前情的。 本朝规定,妇女不可独自上堂控告,若有冤屈,只能委托族中男子或是请状师来诉。 明父死后,其母阚氏便接替了丈夫的活计,但因为年纪大了,只能做些不出力的杂活。 有些无依无靠的孤女寡妇,或是与邻里有了龃龉,或是和宗族有了嫌隙,实在找不到近亲的男子替自己状告,请状师又实在太贵,便找到明母,送些米面银钱,托明秀才替她们写状纸、打官司。 在明相照的谋逆案里,主笔师爷挺明显地用了春秋笔法,脏了明相照一把,大意是说,此人自恃秀才身份,放不下身段找活做,又不好意思天天吃白饭,想给家里赚些体己,母亲又来请托,他才顺水推舟地应下,因此,这是个刁懒馋滑、擅长钻营之辈。 乐无涯在监狱里与明相照有一面之缘。 他着实是个相貌堂堂的好青年,若是洗洗干净,走在街上,会是个器宇轩昂、英俊潇洒的书生,浑然一身英雄气。 这个年轻人,或许真有几分私心,但为生活所迫绝不是错;他替人伸张正义,也未必是只图银钱。 因为,据乐无涯连夜翻出来的十几份状纸来看,他全都是在老老实实地替弱者打官司。 不过,从状纸上的用词来看,他也的确是口无遮拦,飞扬无度,常有抨击官府不公的言辞。 ……的确是很惹官府讨厌的,又打不得、骂不得的“臭书生”。 毕竟他已不是白身,才华又不俗,将来极有可能飞黄腾达,前途无限,招惹不得。 无法,官府只得捏着鼻子,忍了下来。 当然,案卷里不是这么写的。 案卷只提到,此书生恃才傲物,跋扈惯了,为又常发惊人之语,官府念其生员身份,以礼相待,孰料他不思天恩,竟在家私藏违禁书籍。 但在闻人约的“遗书”里,提及了一件案卷半字未提的事情。 半年前,闻人约刚刚走马上任,明相照代他母亲的好友苏婶子上诉,闹出了一通大官司。 苏婶子早年丧夫守寡,一力拉扯幼子常小虎长大。 常小虎身体先天不足,体弱多病,所幸脑子不坏,自学了一手好算盘。 为贴补家用,他和苏婶子辗转通过常父的二表弟葛二子,打算去南亭县西郊的小福煤矿上做个记账学徒,三月出师后,便可到矿上账房做事。 苏婶子为此从牙缝里挤出钱来,交了束脩,依依不舍地送走了儿子。 常小虎自此一去不回。 苏婶子担心儿子身体,曾经包着一包袱常小虎常吃的药,挪着小脚前去探望。 但煤矿对外封闭,消息不通,苏婶子只好把药和一些干粮交到看门的汉子手里,千叮万嘱要交到小虎手上后,才怯怯离开。 苏婶子再次见到小虎,是在一场暴雨之后。 他的尸身从河流上游被冲下来,卡在了一处岩石上,被早起钓鱼的乡民发现。 苏婶子得了讯,踉跄着奔来,远远看到面目浮肿的儿子,大叫一声,便昏了过去。 他遍身是伤,青红交加,脑袋更是鲜血淋漓,惨状非常。 醒来的苏婶子越想越不对:儿子分明是去矿上学做账房,怎会被打成这样? 她扭住当初引荐她儿子去矿上的二表弟不放,要拉他去见官,无奈她势单力孤,上不得堂,才想到了明相照的母亲阚氏。 苏婶子半夜哭求上门,明秀才听她说完事件的前因后果后,义愤填膺,连夜怒写一封状纸,第二日便递交到了衙门。 这并不是闻人约任上第一次遇到人命官司,但他从来都是谨慎以待,不敢懈怠。 二表弟葛二子是本地一个破落户,本就是个游手好闲的人,练得一身老油子气,刚一上堂就大呼冤枉,哭声震天,比欲哭无泪的苏婶子看上去还悲戚些。 据他所称,他只不过是做了个中间人,压根不知常小虎在矿上出了什么事,无辜得仿若一朵天山雪莲。 闻人约传小福煤矿的主事人过堂。 那人倒是个斯文人,言之凿凿地说,前天大雨倾盆,常小虎怕是没看清路,不慎失足落水,至于他脑袋上的伤,极有可能是磕碰所致,身上的伤痕,也应是被水中树枝划伤。 本县仵作交上来的验尸结果,也给了一个“身体为枝、石所伤,乃失足溺水而死”的结论。 事态至此,苏婶子已然有些灰心,谁想明相照丝毫不退。 他说,曾听看过常小虎尸体的人议论起,他身上伤口极深,像是被鞭挞过。 哪里有树枝能划出鞭痕的道理? 仵作对答如流,说常小虎的尸身在污脏的水中泡了一夜,再加上夏日气温高,伤口浮肿溃烂,乡民不懂,胡乱猜测而已,明相照又不曾亲眼见到尸身,听风就是雨,此话岂可当真? 闻人约亲自去探看了尸身,可惜他并不通仵作之理,看来看去,觉得那些伤似是鞭伤,又似是溃烂。 但他意外发现,在常小虎仅有的几块好皮肉上,竟有旧伤的棍棒痕迹。 而且,常小虎皮肤粗糙,手指上满是茧子,指甲盖里虽然积血甚多,但隐约可见煤黑色,不像是在干打算盘之类的精细活。 闻人约暗暗记住这些疑点,并不明说,只拿常小虎身上的旧伤来问仵作。 仵作对此态度漠然,说有可能是母亲过往管教儿子时打伤的。 闻言,苏婶子顿时嚎啕大哭,说是儿子自小孱弱,她生怕他早夭,一直精心照顾,儿子又懂事听话,自打他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自己一指头都没动过他! 明相照更是勃然大怒,和仵作当场争执了起来。 两方各有道理,互不相让。 闻人约传令退堂。 他虽是直且呆,却并不傻。 闻人约父亲从商,他与一些商人打过交道,知道有不少矿主心黑如煤炭,恨不得连骨带皮地把矿工榨出血和油来。 因此,他怀疑常小虎进煤矿,根本没被安排去打算盘,而是直接被送去做了矿工。 闻人约将常小虎尸身暂时停在本地义庄中,传了矿上的账房,亲自带他进入后,指着五具裹着尸布的尸身,对他道:“先生,常小虎既是在矿上当过学徒,你必是认得。哪个是常小虎,请你指认了来。” 可惜,对方也不愚蠢。 闻人约在遗书中写道:“方传入内,见了一具尸首,账房便倒地晕厥,说是受了惊吓,不敢再看。” 乐无涯读到此处,想到闻人约那张脸上露出无奈神情,不禁莞尔。 闻人约还是太好性儿了。 换他来,他有一百种方法让这个账房垂死病中惊坐起。 而且,闻人约犯了大忌讳——他担心苏婶子乍然失子,坏了身体,便请苏婶子回家休息了,还没叫人跟着。 果不其然,第二天再升堂时,苏婶子就神态有异,窝在一边,闷闷地不吭声了。 闻人约提审矿工头子,又点了几名矿工,一起押解到衙。 大家众口一词,都说见过常小虎,这个孱弱的小子偶尔会来矿上转一转,人还挺热心,会来帮他们搭把手,因为听他们说下矿更赚钱些,还好奇地跟着他们下了两回矿。 闻人约觉得很不对劲。 常小虎身体不好,想要多挣些钱无可厚非,可自己的身体压根不适合做重体力活儿,他自己难道不清楚么? 但苏婶子居然含泪认下了,说儿子的确从小就热心肠,小时候偶尔顽皮,自己也曾使棍棒打过他,上次不说,是因为她上了年纪,记错了。 她颠三倒四地说了许多,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不告了。 原告一撤诉,又无实证证明是他杀,案子不得不结。 这没头没尾的一桩案子,叫闻人约这样性子的人都不免憋闷。 气性极大的明相照更是轴劲大犯,把读书的事情都放下了,隔三岔五跑去打探煤矿的事情。 谁想,大概三四个月后,明秀才突然被一个小混混出告。 小混混说,某天他去酒馆喝酒,听到明相照酒醉后,嘴里念念叨叨地说些对当今圣上不恭敬的话。 彼时,闻人约被知州传去开会,人不在县内。 于是孙汝孙县丞做主,派衙役去明家搜检,谁想当真搜出了两本禁书。 这下,人证物证俱全,明秀才有嘴也说不清,被直接下了大狱。 明相照一开始认为自己是生员身份,官府不敢动刑,不至于被屈打成招,于是厉声喊冤不止,说自己从不知道家里有此书,必然是有人陷害他。 但孙汝倒是很有办法,把他母亲也抓了来,就关在他隔壁,要他眼睁睁看着她和自己一起受罪。 饶是明母是做惯了重活,身体强健,毕竟也是上了年岁的人,又满心惊惧害怕,不出两日,便被几十斤重的枷锁枷到气若游丝。 明相照也怕了。 他从厉声斥骂,变成了哀声喊冤。 再后来,他再也不敢称冤,哆嗦着签了认罪状,只求老母别受自己牵连,死在狱里。 明秀才本就心高气傲,遭此重大打击,心灰气沮,直接一病不起。 对此,闻人约绝不赞同,坚持要详查。 孙县丞却用一番苦口婆心的话将他堵了回来。 “太爷未经大事,不晓得这当中厉害!这私藏禁书,口发不敬之语,已是死罪,他怎肯认下?下官为着太爷官声着想,所以才不加以严刑拷打。他若是有半点孝心,就该乖乖认罪,太爷就算心肠再好,却也不该对此死罪之人滥发啊。” 闻人约的直属上司,那位吕姓的知州大人也是年迈昏聩,耳根极软,又担不得事,一听事涉谋逆,大叹了一番天下士子大不如前之类的屁话,便直接盖棺定论了,让闻人约速速把案卷整理好,交他上报朝廷。 闻人约上被知府催逼、下被县丞掣肘,甚至连差役也支应不动,独木难支,万分心焦,而且以他微末的七品职衔,绝没有越级上报的可能,一急之下,便走了极端,招来了乐无涯。 事已至此,几乎可以盖棺定论了。 明秀才是因为常小虎的案子得罪了小福煤矿,才被兜头泼了这么一盆污水。 这泼脏水的方式简单且有用,就是往家里塞本书的事情。 由于这阴谋过于简单,反倒难以辩驳。 上司废物、同事掣肘、仵作捣乱、证人也被买通,衙门里更是没有肯听信于闻人约的。 他就算想重翻旧案,通过查常小虎的案子让明秀才脱罪,一是远水难解近渴,就算常小虎的死真有疑点,也不能证明明相照无心谋反;二来,时日已久,常小虎的尸身已朽烂,想要翻案,难上加难。 天时地利人和,这位倒霉的明秀才一样不占。 若让旁人来看,明秀才死局已定。 乐无涯面上却不带丝毫难色。 因为他压根儿不在意这件事。 他马不停蹄地翻开了县志。 果然,闻人约所说的那位“陈员外”,便是那小福煤矿的真正主人。 陈员外,大名陈元维,举人出身,不仕。 七年前,他迁来南亭县。 五年前,南亭县发现了一处小煤矿。正值官营采煤的政策松动,允许部分煤矿由民间运营,陈员外走动关系,上下打点,设法拿到了这处小煤矿的经营权。 每年冬季,他还会无偿在市集上赠送一些煤炭碎块,五年之间,从不间断,因而在本地得名“陈大善人”。 乐无涯向来不耐烦写字,自己的一笔字丑得独特,读书却是快而精。 很快,他注意到,县志里提及,七年前刚到南亭县时,陈员外只在本地购置了十亩地,置办了一处商栈。 直到将小煤矿拿到手中,他才开始大肆购置土地,手里的商铺也多了起来,但所经营的业务,均是围绕煤矿展开。 这就是说,以前的陈员外,家资并不算厚,这小福煤矿便是他最重要的经济来源,是他全家在南亭县能横着走的根本。 这煤矿很能挣钱,对陈家的重要性,自是不言而喻。 看到这里,乐无涯翻了翻去年的税收,发现县内交上粮米金银等一应税收后,节余并没有许多。 他掩卷沉思,望向窗外微明的夜色出神。 ……那个小煤矿好像不错。 要不要想个办法拿来充公? 在乐无涯奸猾本性暴露无遗之时,他不知世上有一处已为他天翻地覆。 …… 一名担柴人在天明时分,到达了益州宁远县的驿馆附近。 他看那里守戍严密,便只转了一圈,并未靠近,而是在距离驿馆百步开外,偷偷放了三枚炮仗。 守卫者不以为意,只当是谁家顽童所为。 尽管这炮声与寻常炮仗相比,声音稍稍尖细了些。 不多时,有人独身走出驿站,身着太极服,束着一条黑色抹额,面颊微微渗出薄汗,腰间一柄太极木剑,显是刚刚锻炼过。 见他出门,门口守卫立即跪拜在地:“六爷。” 六皇子项知节略一颔首,便迈步向外走去。 侍卫与皇子身份云泥之别,也不敢问他去处,只好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六皇子按照炮声方向找去,果然寻到了倚树而立、仿佛是在歇脚的担柴人。 侍卫以为六皇子是一时兴起,要抓个本地人询问当地薪米价格,便停下步子,不敢上前打扰。 见四下无人,担柴人翻着柴垛,轻声道:“爷,小裴将军知您在左近,要小的传口信给您。” 六皇子项知节与四年前相比长高了不少,仍是话少又泰然温和的样子,自有处变不惊的雍容风度:“讲。” 传令兵压低了声音:“回六皇子,‘炉裂了’。” 六皇子先是一怔。 待他明白过来这三字为何意,猛然跨前一步:“怎会?” 传令兵低头不语。 六皇子修养极佳,即使心中翻滚如煎,他也还是抬起手,在来人肩膀上拍了一拍:“……知道。辛苦了。” 担柴人担着柴,小步离开。 六皇子闭上眼,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六哥,大冷天的,你只穿这些,不冷啊。” 六皇子微颤的睫毛慢慢恢复。 半晌后,他回过头来,还是温煦和善的谦谦君子:“七弟。” 七皇子项知是戴着黑狐皮帽,围着一色的黑狐颈围,手中捧着一个镶嵌了银狐皮的暖手笼,从头到脚,活脱脱把自己打扮成了一只怕冷的小狐狸。 他问:“今日一担薪柴多少钱?” 六皇子面不改色,答道:“二十文。” 七皇子笑说:“是看六哥穿的衣裳料子好,以为你不知柴米贵,漫天要价吧。隔壁县的一担柴只要五文而已。” 六皇子:“若他遇见七弟,见你打扮,该要一两。” 七皇子哈哈一笑。 他虽然一直厌恶这位同胞六哥,但比起现在,还是从前那个六哥好玩,虽然是个小结巴,但为了讨好老师,还是乐意说话,叫他看了不少乐子。 如今不是惜字如金,就是说些不好笑的笑话,一点也不有趣了。 七皇子见过刚才那人的背影。 他是六哥乳母的儿子,最早在他的皇子府里做事,后来听说去军中挣军功了。 原来是来这里效力了。 他依稀记得,在这附近驻防的是…… 不过,有些事儿不必戳破,心里记得就是。 七皇子尽心扮演着一个乖巧的好弟弟:“听人说,益州南亭县最近出了一起士子谋逆案,正在审理中。士子选用,事关国本,父皇必然关切。兄长可愿随我同去看看?” 六皇子强忍住凌乱如麻的心绪:“理当如此。” 六皇子一边答,一边想,老师的炉子裂了。 他或许,真是人间留不住了。《 》 5、翻盘(一) 一大早,孙汝孙县丞上衙点卯,心情颇佳。 员外府的酒好,二人喝得好、谈得妥,一切都是那么恰到好处。 刚一入堂,刑房的张书吏就哈着腰迎了上来:“大人,您早啊。” 孙县丞摆摆手。 张书吏心领神会,附耳上来。 孙县丞:“闻人明恪昨夜去监牢,问到什么没有?” 张书吏讪笑道:“昨天实在太晚了,本想拖他一拖,没想到他脚程倒快,自己去了,我没能跟上。不过这南亭上下,总有人替您留心着呢。陈员外家的那个牢头陈旺今早来了,托我跟您说一声,昨夜明秀才确实曾对闻人明恪大喊冤枉来着。” 孙县丞一皱眉:“他还没死心?” “病糊涂了也是有的。”张书吏说,“而且,陈旺有事让我知会您一声……” 他压低声音,把乐无涯同陈旺说的那番打算让明秀才认罪的话转告给了孙县丞。 孙县丞却并不相信。 他道:“这就转性了?别不是又打什么主意呢。” 张书吏适时地拍了一句马屁:“孙猴子再精,也翻不出佛祖他老人家的手掌心。更何况……” 他努了努嘴:“那位啊,整个儿一沙和尚!” 孙县丞一笑,正要说几句玩笑话,户房的段书吏便小步跑来:“县丞大人,太爷在后堂,说您来了去找他一趟呢。” 张书吏圆眼一瞪:“打嘴!谁是爷,你心里不清楚吗?” 段书吏看上去反应慢半拍,被骂了也不恼,只茫然地咧嘴一笑。 孙县丞不在意地一摆手:“这就去了。” 他摆袖负手,向后堂走去。 张书吏虽说是爱吹吹拍拍,但有句话说得没错。 这案子,就算是孙猴子,也翻不出花儿来。 证人是他们找来的人,明秀才也已老老实实地签字画押。 人证物证俱全,这闻人约非要梗着脖子、迁延不办,已经在知州大人那里挂上了个冥顽不灵的臭名声。 要是知州大人被他拖延烦了,只需参上他一本,闻人约这身花钱买来的官衣就得老老实实地脱下来。 什么人,就该在什么位置上。 德不配位,灾祸早晚必至。 在孙县丞跨入后堂时,他收起了一切盘算,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太爷,早哇。” 乐无涯正在看书,见他进来,仍是手不释卷,丢了个眼神,示意他坐。 孙县丞本意是来催乐无涯将案卷尽快上交,可又不能单刀直入地问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便依言坐下,客气道:“太爷一早起来便如此用功……” 他扫了一眼乐无涯的书,霎时语塞。 那是一本武侠杂书,封面上两个小人儿正在比剑。 “用功”后面的内容,孙县丞是再也说不出来了,索性改了话题:“太爷,今日坐堂审案否?” 乐无涯摇摇头,快速向下一扫,确认了这一局是剑客赢了魔头后,便轻松地一叹,放下书坐直了身体:“孙县丞,我想同你交交心。” 孙县丞非但没有放下心来,反倒愈发谨慎:“您说。” 会无好会,谈无好谈。 谁知道他又要耍什么把戏? 果然,这人年轻沉不住气,一开口就暴·露了他的来意:“对明秀才一事,你是如何想的?” 孙县丞四两拨千斤,把问题轻巧地拨了回去:“下官有何拿得出手的见解?不过是按国法办事罢了。” 乐无涯用书卷抵住下巴:“国法无情,如之奈何啊。” 孙县丞一味的陪笑,不接他的茬,端看他如何出招。 谁想,乐无涯大手一挥:“行了,无事,你撤了吧。” 孙县丞:“……”这就无事了? 他心怀疑虑,便没有即刻告辞。 乐无涯捎他一眼:“县丞大人有事?我还要用功呢。” 孙县丞被他叫得浑身难受。 平素闻人约都是规规矩矩地叫他孙县丞,后面加上“大人”二字,怎么听怎么像是阴阳怪气。 孙县丞看一眼他手里的武侠闲书,笑道:“太爷今日不坐堂,要不要把大事办了?” “办啊。” 乐无涯的回答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昨夜我去了一次南城牢房,县丞大人耳报神遍布南亭,想必早已经知道了。”他用书卷点一点自己身侧,“案卷、条陈已经重新整理好了,找人递上去就成,告诉知州大人,我这本书眼看着要到武林大会,正是要紧处,就不亲去送了。” 孙县丞再次浑身不舒服起来。 往昔,闻人约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眼能看穿的清澈,好拿捏得很。 但是现下的闻人约,他看不太明白了。 他陪笑道:“太爷玩笑了。我即刻去送,知州大人问起,我说您病了,您不忌讳吧?” 乐无涯把书放下一点儿,从书页上方露出一双弯弯笑眼:“随便。大人说我死了我都不忌讳。” 孙县丞:“……” 他没见过走这种路数的闻人约。 既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孙县丞只好微笑。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闻人约原本的深色瞳仁透出了淡淡的紫,乍一看去,简直像是被只狐仙上了身。 孙县丞正襟危坐,不再去想那些鬼神之事。 先前,他从未仔细打量过这位太爷,如今他骤然变化,是受了谁的指点,还是…… 怀着百般的花花肠子,孙县丞欠身取过案卷。 翻阅片刻后,他怔住了。 若是这位一身正气的闻人太爷按他自己对案件的理解胡写一通,力陈明秀才的清白,反倒不会让孙县丞如此惊讶。 整份案卷被重新誊抄了一遍,一笔小楷清正端秀,一如既往。 卷中主旨,仍是明秀才谋反,下面还有明秀才的签字画押。 只是笔迹看上去还新鲜…… 乐无涯突然插嘴:“先前的案卷,很有问题。” 孙县丞忙着审阅案卷,心思一岔,险些看串了行。 上司说话,他也不好盯着案卷猛瞧,只好掩卷,抬头静听:“烦请太爷示下。” 乐无涯点评道:“太干净了。” 干净? 孙县丞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答道:“明秀才他自己藏着掖着,不肯交代,故而……” 乐无涯放下书,端起了一旁的茶盏:“县丞大人经验不足,先前没办过什么谋反案吧。” 孙县丞不免腹诽: 这话说的,仿佛你办过许多似的。 乐无涯抿了口茶:“办过谋反案的人都该知道,谋反多是窝案,总要拔出萝卜带出泥,扯出一连串来,最是容易连坐人的。这么一桩谋逆案,案卷上却只有明秀才和他老母两人,多不像话啊。” 孙县丞皱起眉来。 他原先也有想过,这明秀才无端受冤,必然怨愤不平,怎么着都要扯上几个倒霉蛋,共赴黄泉。 但没想到,明秀才此人性子孤僻又自以为是,没什么朋友,为人也迂得可以,虽说和谁的关系都处理得不佳,没一个同窗好友待见他的,可眼见死在即刻,他竟是心无怨怼,一个人都不曾攀咬。 而陈员外的意思也是没必要牵扯太多人进来,打眼不说,人越多,越容易出岔子。 孙县丞不紧不慢,娓娓道来:“人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他或许只是在肚里寻思那些悖逆之事,还未来得及结党。太爷,有些读书人确是如此,粗通了些文墨,便敢妄议国是,狂得很。” “没有同党,那书呢?” “县丞大人知道我这书是怎么来的么?”乐无涯抖一抖书页,自问自答,“地摊上买来的,三文钱一本。” “这么一本粗制滥造的小册子,都要花一担柴的钱来买。这世上,但凡是个东西,都有其来历。那明秀才的禁书是在哪里得的?既不是亲笔所写,总不会和我的书一样,是从随便哪个地摊上买来的吧?” “凡谋反案必得御批。当今圣上重科考、重人才,听说有士子犯案,必加详问。‘反书何来’这等要紧的事情不清不楚,必是要发回重审的。” 孙县丞沉思。 这确实是个难题。 不过他不是一县主事,这难题也轮不着他来解。 他耸肩:“太爷,我方才说过了,是这明秀才装傻,不肯说呀。” “说了。”乐无涯放下茶盏,“话是昨夜问的,押是新鲜画的。喏,上面写着呢。” 孙县丞这才顾得上低头看案卷。 细看之下,他受了大惊吓,霍然起身。 乐无涯满面诧异:“县丞大人,哪里有问题?” 孙县丞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不发颤:“他说,反书是从罗教谕处所得?” 乐无涯点头:“是呀。” 罗教谕全名罗言卿,乃本县教谕,从教职三十余载,尽心竭力,一生无妻无子,待学生亲厚如子,死后也无甚家财,只把自己的毕生藏书捐给了书院,是上了县志的人物。 一言以蔽之,他是这小小南亭县的锦绣良心、金字招牌,是绝无争议的好人。 “一派胡言!”孙县丞难掩怒意,“罗教谕桃李遍天下,且已去世多年,怎会借反书于他?这明相照随意攀诬,实在可恶!” 他急,乐无涯却半分不急:“孙县丞细看,这罗教谕生前说过,自己膝下无子,仅藏书千册,视若亲子,寄在南亭书院里,任有志之士取用阅读,真是顶顶的好人。” 说着,他再度端起茶杯,摇头叹息道:“可惜啊,好人做了一世,这身后名要保不住喽。” 孙县丞脸色难看至极。 罗教谕教出的学生有不少考取功名的,最高官至三品。 就连孙汝孙县丞本人也是他门下学生,承他指点,方有今日。 姓明的哪来的狗胆,敢诬陷他的恩师?! 孙县丞气性一起,便斯文不下去了:“姓明的自知死到临头,胡乱攀咬,牵连他人,太爷难道要采信此言不成?!” 乐无涯:“叫你说,该如何做?” “大刑伺候,叫他知道胡乱攀咬的后果!” “可。”乐无涯优雅地一点头,“他那个破烂身子,前一刻被绑起来,不等受刑,下一刻便死,那这份口供便是他最后一份供状,再也改不得了。” 眼见孙县丞哑口无言,乐无涯一脸好奇,再问:“何况,这叫什么胡乱攀咬?只牵出一个来,此人又无妻小,不算牵连甚广吧。” 孙县丞脱口而出:“自当今天子临朝,南亭士子多半由罗教谕一手教出。若是采信此言,罗教谕无端背上恶名,南亭士子又当如何自处,必是要寒心——” 话一至此,孙县丞终于发现事态不对了。 他抬起头来,死死盯住乐无涯。 不知何时,乐无涯已在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了。 “这南亭士子里,也有孙县丞一份吧。”乐无涯捂住胸口,悠悠道,“您可是我的股肱臂膀,若是真对我寒心,我会很伤心的啊。” 乐无涯心知肚明,南亭士子们不会寒心。 真正要完蛋的,是他们的前途。 这位德高望重、被写入当地县志的恩师,之前恐怕为他们的仕途增色不少。 可若是这位老师事涉谋反,那么他们的仕途,也将不可避免地蒙上一层阴翳。 虽说不至于将他们立即罢官免职,可人在官场,难免树敌。 若是在他们再进一步的关键时候,有心之人把这件事拿出来说项,他们怕是这辈子都再无望升迁了。 而当今的那位圣上是什么脾性,乐无涯最清楚不过。 这件事可太好做文章了。 他尽可以拿这件事,杀一批人、发落一批人、起用一批人,驾轻就熟,一如自己先前做他“股肱”时那样。 孙县丞还没想到天子性情这一层。 单是想一想这案子将要牵连到哪些人,他就冷汗直流。 只是他断然想不到,这样歹毒的主意,会是这个软弱的闻人太爷想出来的。 其实,当乐无涯昨夜提笔,打算凭空捏造这么一份供词时,也曾对月自问: 罗教谕是一个好人啊。 拿这么一个好人的身后名声作赌注,让一个死人无法为自己申辩,这样可对? 他得出答案的速度奇快: 罗教谕若真是个好人,那这样做就对得很。 他已身陨多年,用来救另外一条尚有机会存活的性命,有何不可? 孙县丞自然不肯就这么坐以待毙。 他脸色沉沉道:“罗教谕捐出的书籍,是由新任教谕亲手抄录、登记造册的,书籍本本在册,一一分明,凭空多出几册来路不明的谋反书籍,太爷要怎的辩?” 乐无涯对答如流:“您忘了?前年,南亭书院失窃,书册遗失不少,登记的籍册也一并丢失。院长到衙门来报案,前任知县请南亭书院再行抄录整理,此事有案卷在册,也是分明得很。巧了,您猜重新造册时,南亭书院请了哪几位学子来帮忙?” 这明秀才常年倒霉,终于在这事上幸运了一把。 父亲死后,明家总不宽裕,但凡南亭书院有活计,无论是节庆布置,还是抄誊书卷,明秀才都会去帮一把,好赚些微薄的粮米度日。 这样一来,他就有接触到那些书的机会了。 孙县丞遍体生寒:“……这您也知道?” “我还知道,罗教谕捐出的书册中明明有反书,现任教谕却未登记入册,不是隐瞒不报,便是办事粗疏,也当追责。南亭县那其他几位未蒙罗教谕教导的学子,怕也是跑不掉了。” 乐无涯将书卷卷起,抵住脑袋,饶有趣味地打量已经通身大汗的孙县丞:“县丞大人,瞧瞧,这才是像样的谋反案呢,牵一发而动全身,谁都跑不了。这桩大案办好了,圣上必有嘉奖。要不,您再好好盘算盘算,有什么不齐心的人,一并写在折子上回奏,如何?” 兹事体大,孙县丞实不敢再托大:“太爷,莫要玩笑了!” “我何必同你玩笑。”乐无涯站起身来,踱至他身后,悠悠反问,“你可知本府提刑按察使为何人?” 孙县丞不知他怎么提起掌管一省刑狱的按察使大人,却也不敢造次,强忍心焦,答道:“如今按察使,是乙酉年进士,计世名计大人。” 乐无涯在心中啊了一声。 计嬴啊。 自己这位同科升得还挺快。 当初,乐无涯为朝中百官写过述评,呈交上去时,信笔一提,说是把计赢计世名安排去做刑狱,胜于做言官。 皇帝还饶有兴趣地问他,如何有此一论? 乐无涯还记得自己的回答:“禀皇上,计世名为人迂且直,心思细致,却重小节而轻全局,倘若有人伪造出一篇证物、证词、证人兼备的案卷条陈,他极容易按部就班,只按上交的案卷查勘。此等心思耿直之人做了言官,易成他人掌中之刀、手中之鞭。” 皇帝问他:“如此的一个人,又如何要派他去做刑狱?” 乐无涯答:“回皇上的话。一来,多数县吏能力不足,能虚造一篇说得通的案卷,说来并不容易,此处正好用得着他那细致心思;二来,这世上冤假错案虽多,更多的却是一眼即知的案子,然而底下的人不敢判、不能判、拿不准该如何判,这时,他的好处便有了。” 皇上沉默良久,点一点头:“你倒是敢说。” 可以说,皇帝当初是铁了心要杀他乐无涯,却也是真的信任他的识人之能。 乐无涯当初进言,把计赢调去干刑狱,正好是帮了自己。 毕竟,这世上能虚造出一本证据确凿的案卷的人,虽是不多,他乐无涯勉强也能算一个。 “计大人爱竹,为人又清正如竹,最是细心不过,若是用先前那份案卷,别说是送呈御前,连他那关怕是都过不去。唉,只能我多耗心力,替您筹谋详尽了。” 乐无涯从袖中取出折扇,微微弯腰,替满头大汗的孙县丞扇起风来,态度与口吻俱是亲近,话中的内容却令人骇然。 “孙县丞不必太过烦恼,这也是想要算计明相照的人不好,非要栽他个造反不可。想一下子摁死他,还不如栽他杀人呢。支个乡间茶铺,雇个绝路之人,上前挑衅几句便是了,明秀才脾气那般差……是吧,多花点钱的事情嘛。” 孙县丞被他一番唱念做打,弄得满心迷茫。 他突然看不清这个人了。 ……是一丁点儿都看不清了。《 》 6、翻盘(二) 孙汝孙县丞知道,这世上糊涂案实在太多,他能力有限,只看顾好自己的青云之路即可。 因此,他格外会听弦外之音,揣度旁人心思。 这闻人约分明是买来的官,朝中无人,之前也只是闷头审案理事,全然不像个有背景的。 自己多方打听,结果也是如此。 闻人约就是个再称手不过的软柿子,谁都可以拿捏他一把。 孙县丞这辈子也没怎么出过南亭县,见过最大的官便是本地知府,至于按察使大人,即使是长袖善舞如他,也是绝无资格得见的。 可看他方才提起计大人的模样,态度熟稔,神态自然,简直像是在说某个住在隔壁的熟人。 ……难道闻人约真有什么本事,有那通天手眼,却不显山、不露水,藏着掖着,只待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在他惊异时,乐无涯软下声气,又说了一番漂亮话。 直到孙县丞飘飘忽忽地走出门来,耳畔里还响着那些话:“您所求的,不过是往上升一升,若是为着此事,平白送了前途,也是不美。” “这两千州县中,我哪里都不去,偏来了此处,这是为何?孙县丞不妨细想。” “总之,与孙县丞一道共事,甚是有缘,我可不想让这缘分白白虚耗啊。” “不若,我们都重新想一想,此事是否有更好的解决之策?” “明秀才的事,实是不打紧的,要紧的是……” 孙县丞猛然驻足,背后仿佛又被乐无涯用扇柄轻轻拍击了一下。 “要紧的是将来啊。” 孙县丞微微咬牙,想,这人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其能? 在整饬了自己的仪容后,他状若无事地出现在了城南监牢。 他刚到牢门口,就见牢头陈旺刚送了一个大夫出来,两方撞了个正着。 陈旺立刻拱手:“县丞大人。” 孙县丞草草回礼后,问道:“是谁病了?可是出了什么疫病?” “嗨,没有没有,不就是那明秀才的老娘吗?” 陈旺有自己的小心思,不愿办砸县太爷交给他的事情,可也不想让孙县丞知道他替闻人约办事,索性隐去了闻人约的要求,往自己身上揽功:“若是那老太婆死了,姓明的了无牵挂,翻了供,事情就不好办啦。” 孙县丞不动声色:“你倒是想得周到。” 他不傻。 昨夜闻人约才来了这里,陈旺就请了大夫来,这八成是闻人约的嘱托。 陈旺还没那个自作主张的脑子和胆子。 孙县丞举步向内走去:“太爷见了明秀才,见了多久,又说了些什么?照实说。” 陈旺照实说:“没见多久哇。” 这下,孙县丞眉心皱得更深,停步回头:“……嗯?” 陈旺以为孙县丞是在责怪自己没能盯紧太爷,忙解释道:“太爷的确是支开过我,可我替县丞大人留心着呢,不敢懈怠,至多走开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孙县丞面沉如水。 这点时间,能审出来些什么? 他再次确认:“那姓明的真没说什么?” 陈旺还是往实了说:“他倒确实闹着喊冤,可小的及时出来拦了拦,没给他胡嚼舌根的时机。” “他们可有请纸笔来?” 陈旺一夜未眠,又被这一连串追问惹得头晕脑涨,也没那个编瞎话的心思,便实话实说了:“没有哇。” 这下,孙县丞是彻彻底底不信陈旺的鬼话了。 ……那画押签名,分明就是明秀才的笔迹,字迹还新鲜着。 太爷总不会怀揣着笔墨来见明秀才吧。 孙县丞是个极务实的人。 这牢头陈旺肯替闻人约掩饰,又替明相照延请医生,必是收了他什么好处。 他的疑心,在走到明秀才的监牢旁、嗅到淡淡的药草香气时,再次被放大。 陈旺不知孙县丞在疑心自己。 在他看来,自己只是替知县大人做了些小事。 虽说知县大人在本地实在没什么排面,好好一个官当得窝囊透顶,但怎么着也算是出手阔绰。 陈旺向来如此,只要屁股坐稳了,身子稍微摇摆点,帮衬帮衬知县大人,卖个人情给他,那都不叫事儿。 陈旺有点心虚地伸手挥散四周的药味,将孙县丞引至明秀才身侧,不客气地用脚尖拨拨他:“哎,姓明的,别装死了。” 明相照体内的闻人约睁开了眼。 他虽不会马上就死,可身体仍是虚弱,刚一呼吸,就被牢狱的湿霉气息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孙县丞面色阴沉:“明相照,你同知县大人说了什么?” 闻人约:“?” 那位先生交待过他,旁人问他什么,他都不能说话。 正好,他也不晓得该说什么。 于是他一味气喘,什么也不说。 孙县丞抬高声音怒喝:“说话!” 闻人约眯起眼睛,淡然地瞄他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他这个官当得再憋屈,好歹是做过他上司的,断不至于会被一个色厉内荏的小人唬到。 见他不卑不亢,一扫先前畏缩模样,孙县丞愈发确定,他必是被闻人约喂了颗定心丸。 他们二人必定是沆瀣一气了! 他蹲下身来,阴恻恻道:“明秀才,你难道不顾你母亲的安危了?” 闻人约知道此人卑鄙,但作为事主被当面威胁,冲击的确不同。 他猛然睁眼,眼中闪出难得凌厉愤怒的光芒。 他想骂他一句无耻,但想到先生的指示,他又乖乖闭了嘴,不答他的话。 孙县丞:“……” 这里头绝对有事。 可这明秀才突然态度大改,一副胸有成竹的滚刀肉样子,却让孙县丞没了办法。 他威逼利诱,要的是明秀才改了他那通证词。 若是一不小心,明老太婆真死了,那姓明的必然深恨于他,搞不好还要听闻人约的吩咐,再攀咬出一两个人来,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咬在自己身上。 若是冲明秀才本人使劲,此人身体本就孱弱,将死未死的,若是一命呜呼,那份证词便如太爷所说,变成了再也推不翻的最后一份死证。 此刻的孙县丞简直如老虎吃天,无从下口。 满腹愁绪地出了监牢,他瞥一眼谄笑的陈旺:“你……” 陈旺忙哈腰:“爷,您说。” 孙县丞想旁敲侧击他两句,叫他分清里外拐,可话到嘴边便咽了下去。 陈旺虽说是陈员外家的,但也难保不会早早被闻人约买通。 吃两家饭的人,不好得罪,万一漏了口风,这陈旺不管是跑到闻人约面前嚼舌,还是跑到陈员外面前下蛆,都不好办。 况且,明秀才现在确实不能死。 于是,他轻声叮嘱:“别让这母子俩死了。” 这正好和太爷的交代不谋而合。 陈旺正在暗自发愁,县令和县丞到底听谁的好,如今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大声道:“好嘞!” 孙县丞没回县衙,又去了一趟陈员外府。 陈员外见孙县丞昨夜方来,一早又登门拜访,还是有些意外的。 孙县丞来前,陈员外正在练字,听了下人通传,便搁笔拱手来迎:“县丞大人,有失远迎。今日不坐堂,还要烫壶热酒来吗?” 孙县丞是人精,神色坦荡,同他如常交际两句,陈员外便稍稍安心下来,笑道:“我还以为县丞大人这样匆匆前来,是明秀才的案子出了什么意外呢。” 孙县丞坐定,道:“确是他的案子。” “哦?” “是这样,这明秀才案卷送上去,必是逐级上报,县、州、府、按察使司,这一条线上,您有能说得上话的人,递个话,走动一下,是不是能更稳当些?尤其是计大人……” 陈员外一听,捋须轻笑:“孙大人原是在担心这个。” 孙汝也不避讳:“员外见笑。小的还没办过如此大案,总想尽善尽美才好。” “不必,莫要弄巧成拙,把口供、证物、案卷一道递上去便是。”陈员外被打断练字的兴致,虽说有些不耐,但也还是尽量宽慰道,“计大人,哼,那可是个清雅的主儿,越是打点,他越觉得事情有异,怕是要细加查验了。” 孙县丞惊讶道:“是吗?您和计大人也相熟?” 陈员外矜持道:“我有同窗,与他同年科考,我与他倒不曾见过,只是少有耳闻而已。” 孙县丞:“这世上难道真有清廉官吏?不图钱,也总要图个清名吧。” “不知,但我听同窗酒后谈起,说他似乎挺爱竹子,常以竹自比。您若真要送,待此事过去,多种几片竹林,看他是否乐意来南亭踏青。” 孙县丞顿一顿,抚掌而笑:“那可别了,刑狱之事,终是麻烦。偶尔沾染一两次便好,咱们自在逍遥,少让这位大人留意到咱们,才是正理儿呢。” 又寒暄两句,孙县丞告别陈员外,步行回向县衙。 街面上热闹起来,与他相熟的人纷纷向他打招呼。 孙县丞应得心不在焉,在喧哗的街道上负手而行。 越走,他的一颗心越朝下沉。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是闻人约的计策。 自己先前出招,是与陈员外合作,要把碍事的明秀才除掉。 他却反手冲着自己使劲,把自己扯入了局中。 孙汝想不到这位窝囊太爷为何会突然发难,不仅一朝翻身成功,还借这桩案子拿住了自己的软肋。 他孙汝自知才能有限,不然也不会在县丞一职上打熬了十几年,还是在原地打转。 他配合陈员外,不要这良心,生造下这一桩冤案,也是为了攀上陈员外这根高枝。 陈员外的人脉颇厚,自己若能好风凭借力,往上走个半步一步,已是他毕生所愿。 可太爷又是铁了心要给明秀才翻案,一出手就是不留余地的杀招。 老师若当真被攀诬,他的仕途…… 在青天白日下,孙汝停下脚步,望向灰扑扑的天际,打了个寒战。 权谋权谋,权先谋后,权才是天。 没有这个天在这儿顶着,他耍再多心眼儿都是枉然。 …… 孙县丞重回衙门时,手提着一包刚出炉的新鲜点心,去寻太爷,人却已不在屋里。 他憋了一肚子的话,心焦难忍,转了一圈,东打听西打听,听见有人说瞅见太爷在东花厅,忙小跑了去。 他赶到时,乐无涯已在一处凉亭边自娱自乐地玩完了一局投壶,正在收双耳箭壶中的箭。 乐无涯喜爱骑射,自从上辈子拉不动硬弓后,便爱上了投壶,只是后几年视力变差,多是盲投,边投边想事情,图一乐而已。 他好久没投得这么痛快了,心里欢喜,脸上也带了笑意,话音轻快:“县丞大人回来啦。” 孙县丞的确是个能屈能伸的人,仿佛二人的一切龃龉都不存在似的,举一举手上的点心,微笑道:“太爷,小的本是想着你要看书,便买了些吃食,也不知道合不合太爷口味。” 乐无涯抽出一枚箭矢,流畅潇洒地在掌心转了好几圈:“一本书都看完了,县丞大人下次要献殷勤,大可早来。” 这炫技的本事,他前世可练了很久,不为别的,专为在一个人面前嘚瑟。 瞧他这样轻松自在地游玩,孙县丞觉得自己怪煞风景的。 他和闻人约不咸不淡地打了半年交道,从未在他面前这样憋屈过。 他束手而立,正在想该说些什么,就听专心玩箭的太爷说:“我的说法,你都已一一验过了吧。” 孙汝头皮一麻,不敢反驳,索性躬身一揖到底:“小的要如何做,请太爷赐教。” 乐无涯用眼角余光撩他一眼:“我还小呢,哪能指教县——丞——大人?” 孙汝不敢说话,也不敢抬身,只保持着作揖的恭敬姿态。 乐无涯玩够了,手腕略一使力,笃的一声,箭稳稳落入双耳壶壶左。 他问:“明秀才这桩案子,究竟源起何处,你心里清楚吧。” 孙县丞没能忍住,倒吸一口冷气。 以他的精明,太爷只说这一句话,就够他明白了。 他强忍住惊悸,直起身来,装傻道:“太爷,您说什么?” 乐无涯不说话,只笑嘻嘻地看他。 孙县丞被盯得浑身发毛,只好挑明了些:“是明秀才为人骄横,得罪了什么人罢。” “是啊。”乐无涯又抽出一支箭,盯住箭尖,感叹道,“这煤矿经营,是危险营生,出个把事故,也是常事。如果有人死咬着不放,挡人财路,那是够讨厌的,可谋反这帽子未免太大,抄家灭门的大罪,明秀才这脑袋可扣不下。” 说着,他微微歪头:“那案子,县丞大人认为审得好吗?” 孙县丞干笑。 他发现又出了岔子。 他以为太爷是要针对他,要让他分清这南亭究竟是谁说了算。 可他似是别有所图。 他试探着问:“太爷是说半年前常小虎的落水案?那不是已经判了意外吗?” 乐无涯再投一箭。 箭矢不偏不倚,正中壶右。 他叹道:“县丞大人真是不懂我的心。” 孙县丞心里发慌:“是在下愚钝了。” 乐无涯笑了。 他朝向孙县丞,将箭矢单手背在身后,另一手指向冬日寥落萧疏的草木:“县丞大人,你看,我找的好地方,周围藏不得人,不会有第三人听到我们的话,都在这里了,您就不必再愚钝了。” “……我现在要常小虎的落水案,不是意外。”《 》 7、翻盘(三) 孙县丞头皮发麻,强撑着装傻:“王法昭昭,此案已结。案不二审是历来的规矩。太爷要我办的事,我实在难为啊。” 乐无涯不言不语,步入身后凉亭,振衣坐下。 他不必说话,一股天然的上位者气度便自然而然流露而出。 孙县丞膝头一阵酥软,好容易才没顺着本心跪拜下去。 他垂下头,无端想起了小时候祖母讲给自己的那些怪力乱神、迷离诡异的乡野故事。 太爷活像是……被人夺舍了。 但他此刻已无暇他顾。 因为闻人约直接挑明了他的小心思:“县丞大人这样瞻前顾后,怕开罪人,莫不是有把柄在陈员外手里?” 这当真是把最后一张遮羞布都扯下来了。 话已至此,孙汝再装傻已无任何意义。 孙汝与陈员外确是过从甚密,可也没留下什么书信之类的明证,往往是在一起喝些酒、说些话,事情便办好了。 陈员外到底是举人身份,自有文人的一份矜持。 为着前途的孙汝,才是尽力贴上去谄媚讨好的那个。 孙县丞咬牙答道:“那倒没有……” 乐无涯哦了一声:“那你是同他有什么亲戚?” “……太爷莫开玩笑。” “我不同你玩笑。”乐无涯仍是松弛的姿态,“县丞大人要谈律例,我便同你谈律例。依照本朝律例,若是栽赃旁人被查出,栽了别人什么罪,自己就被判什么罪。” “这次,陈家因为要掩盖自家的错失,诬陷他人谋反,反坐的罪名就是谋反。陈家必然要抄没所有家产,从犯流放,主犯砍头……啊,错了,他要诬陷的是一名士子,当今圣上,最重视的便是人才。” 乐无涯摸了摸下巴:“……凌迟都很有可能啊。” 他向面如土色的孙县丞投去了含笑的目光:“您要是和他们沾了亲、带了故,白送了仕途,那多么冤枉啊。” 孙县丞:“太爷,您到底……要干什么?” 乐无涯款款道出了他的目的:“人该死的死,该流放的流放,那煤矿总不会长腿儿跑了吧。” 乐无涯知道,想要给闻人约翻案,单凭一颗丹心、一腔碧血,毫无用途。 他最需要的是帮手。 闻人约没有自己的帮手,那最简便的方式,自然是拉拢一个能支使得动许多帮手的人。 比如孙县丞。 可要拉拢孙县丞这样的人,不能用“伸张正义、洗清冤屈”来解释自己的目的。因为那对孙县丞本人来说毫无益处。 此人只信权与钱,不如干脆让他相信,闻人约这位太爷,也是他的同道中人。 恰好,乐无涯深谙此道。 此时,孙汝内心的震撼,已经无以言表。 闻人约,到底是什么时候盯上陈家的小福煤矿的? 他心电急转,回溯至半年以前。 若是闻人太爷图谋小福煤矿已久…… 那么,半年前常小虎的案子,本是他借题发挥、将煤矿搞到手的最佳时期。 不想陈员外有些手段,把此案做成意外,让常母撤诉,他便顺水推舟,让明秀才咬住小福煤矿的事情不放。 ……没错,明秀才极有可能早就是和太爷一伙的! 不然那明秀才,何以要追着常小虎的案子不松口,又何以如此顺畅地临阵翻供! 明秀才如此纠缠不休,才逼得陈员外下了杀手,诬他谋反,正中太爷下怀,太爷便故作清高,不肯签字上交案卷,迁延时日,就是为了拖到知州大人发了火、时间紧迫、不得不上交案卷的时候,才掏出这份早就准备好的伪证,里面全然是诬陷之词,且与自己的前途密切相关。 一切的一切,就是为了逼自己站到他那队去! 搞不好,太爷先前故作软弱,任一干官吏欺凌,其实也是在观察自己,看自己上蹿下跳、趾高气昂,却不发怒,只暗自发笑,静待的就是这反戈一击的时刻! 孙汝想得一颗心狂跳不止,丝毫没注意到乐无涯似笑非笑的眼神。 孙汝口中又涩又苦,汗出如浆,膝盖终是抑制不住地一软,跪倒在了乐无涯面前。 乐无涯安心受了他这一礼:“嗯,孙县丞这一拜,是我与你相识之后,你拜得最真心的一次了。” ……他已不必再称他“县丞大人”了。 孙县丞的心思活络了,却仍舍不得之前的那些投入。 况且…… 他一个头磕在地上:“小的先前多有得罪,请太爷不吝指点……小的先前和陈元维确有些交游,小的担心……此人穷途末路,会……” 他支支吾吾,不肯明言,浸淫官场多年的乐无涯却自动帮他补全了潜台词。 乐无涯把那支箭平举到眼前:“孙县丞,糊涂啊。” 孙汝不敢言声,专心听教。 “现如今,你是官,他是民;到时候,你仍是官,他是犯人。他手头没有实证,平白告官,罪加一等。” 孙汝试探:“可,陈元维到底是举人出身……” 乐无涯笑道:“我也是举人出身,怎不见您如此忌惮呢。” 孙汝头皮又是一麻,还不待出声申辩,就听乐无涯慢悠悠道:“哦,你担心他朝中有人。” 孙汝:“……是。” 乐无涯款款道: “你的意思是,是陈元维朝中的人逼他害死人命的吗?” “孙县丞,你多虑了,他不在朝而在野,那些人情并不值钱。平安时的锦上添花,倒还可以;若他犯事倒台,那些人和他划清界限还嫌跑得慢呢。” 说到此处,乐无涯适时一顿。 “再说,他朝中有人,我朝中就没有人吗?” 孙汝微微抬起头来,看向乐无涯,目色似有暗示。 他方才去了一趟陈府,旁敲侧击,两厢印证,那计大人确实如太爷所说,性情顽固,又爱竹子。 但官员们的喜好,也不是什么隐秘之事,或许是太爷从某处打探来的。 若是太爷有更强的人脉,那他必不会在南亭待上许久,升职指日可待。 那么……自己或许还有往上升一升的机会。 孙汝带着一丝贪婪,盯准了乐无涯。 他只需这最后一颗定心丸。 吃下后,他就可以安心改换门庭了。 乐无涯沉默。 他不是不想答。 自从在闻人约的身体里再度苏生,他一直刻意不去想那些熟悉的人、熟悉的事。 那些关系、那些感情,都该随着他的死一道散尽了。 尽管心绪万千,可他并不流露在脸上。 这是他早就练熟了的童子功。 在孙汝眼里,太爷神情并无古怪,只是神情微微柔和下来,似是被什么遥远的事物触动了。 良久之后,他漫声道:“孙县丞应该是细细打听过我的来历吧。我没上过什么书院,是聘了家师,来家中教导的。因此只有同科,没有相熟的同窗,也没有做官的亲朋。” 孙县丞脸皮也厚,只是不尴不尬地笑了一声。 “不巧,我与那人不是官场上的交情,乃是私交,且他并非文臣,倒是害孙县丞白打探一趟了。” 不是文臣,那便是武将? 孙县丞心中有了点疑云。 他虽一心谋划着升官,但对武将的情况知之寥寥。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吧。那时他年岁还不大,只身往苏杭寻药,跑死了两匹马,要救一名至交故友的性命。我家恰好有十支好山参,被他买去了,因此有了交游,直至今日。” 孙县丞还在神游。 据他对本朝武将的浅薄了解,他只知道两个。 一个是乐家,这些年因为那个众所周知的原因,过得很是低调,但全家没有被那人株连,已是皇恩浩荡。 另一个就是…… “他姓裴。”乐无涯悠然道,“你可认得他吗?” “裴——” 孙县丞倒吸一口冷气:“您说的是……在青源县驻防的……裴鸣岐……裴凤游将军?” 乐无涯嘴角一动:“……” 他本来是仗着和小凤凰还有几分交情,想要狐假虎威一把。 天高皇帝远,这俩人又是八竿子打不着,姓孙的总不会跑到小凤凰面前去问自己是否认得他吧。 结果…… 姓裴的驻防,往哪里驻不行? 清源县不就在南亭边上吗?! 在乐无涯气得在心里一口一口咬姓裴的肉时,孙县丞却越品越觉得合理。 怪不得,怪不得! 南亭县本来不差,即使不算肥缺,却也不算什么苦缺、难缺,按理来说,压根儿轮不到闻人约这个捐官的来补。 先前,因着一些原因,孙县丞以为闻人约被放到南亭,是他没有背景、不受待见的缘故,却没有想到,这或许是裴少将军授意运作的,为的就是让他离自己更近些? 旁的不说,太爷有景族血统,皮相的确是好。 听说那裴凤游也是个怪人,虽说前途无量,年岁也不小了,却至今都不曾娶妻纳妾…… 孙县丞及时掐断了不合时宜的遐想,把一颗心沉进肚子里,恭谨道:“太爷,小的已经明白了。有何吩咐,您说。” 乐无涯满腔心思也风停雨收。 “当初是谁检举明秀才?” 孙县丞不敢再耍花腔,答道:“是个本城的小混混,也是在酒楼里吃酒时,偶尔听了一耳朵。” “此人可还在?” “此案还未了结,我已吩咐他在城里待着,随时听传。” 乐无涯哦了一声:“那当初常小虎案,把常小虎带进煤矿的那个人……” 孙县丞马上接上:“姓葛,诨名叫个二子。” 乐无涯:“现在死了没?” 孙县丞见他把“死”说得如此自然,心先虚了,怯怯道:“……没有。” 乐无涯已经做好此人已死的打算,下个问题本打算问常小虎有没有二表舅妈,听闻葛二子没死,反倒有些意外:“怎么不杀人灭口?” 乐无涯武将出身,上过战场,见惯了死人,并不忌讳谈论死生之事。 孙县丞虽说酷爱玩弄权术,却到底是个文官。 他被乐无涯平淡又诡谲的问法瘆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不值当的。此案已经了结,那泼皮若是突然死了,反倒节外生枝。” 乐无涯哦了一声。 也是。 秦桧还有仨朋友,这种流氓破落户,怕也是帮人做惯了脏事儿的。 若是次次都斩草除根,往后再要找这帮人办事,他们也不傻,必是保命优先,那许多事情反倒不好办了。 “他呢,也还在城里?” 孙县丞看看日头,斟酌着言辞答了:“是。半年前官司了结后,他躲出去了几个月,待到天冷时就又回来了。他们这些下贱人,总要睡到午后起身,下午要去耍些钱。挣了么,晚上便去嫖宿饮酒,赔了便去睡觉,或是游逛,想办法去些相熟的商户打秋风,弄些钱财来。” 孙县丞心黑手毒不假,可论起对南亭的了解,确实无人及他。 乐无涯眼前一亮:“赌坊是谁开的?不是陈员外吧?” 孙县丞和盘托出:“陈员外私下爱打双陆和骨牌,但他还是爱惜羽毛的,赌坊这种腌臜东西,他不肯沾染。……城里赌坊共有三家,都是李家的。” “李家?” “开肉铺的,管事的叫李阿四,颇有些家资,原先是锦城数一数二的富户,只是总做些旁门左道的生意……” 乐无涯一语道破:“那陈李两家的关系,想必不太好吧。” 孙县丞讪笑不语。 乐无涯:哦,看起来的确是不好。 若是旁人,知道这小小一个南亭县,关系如此盘根错节,必是要挠头了。 乐无涯心情却是为之一松。 乱? 越乱越好! 乐无涯站起身来,将手中未投出的箭矢转了一圈:“叫当值的班房来。” 孙县丞乖觉:“好,太爷要提谁,我马上带人去。” 乐无涯:“不必。葛二子常去哪个赌坊?我亲去拿他。” 孙县丞一咽口水。 事到如今,他已不敢当面质疑他的能力,只好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太爷不信小的?小的保证把这事儿办得圆满,一个字都不会露给旁人。” 乐无涯微微笑。 孙县丞八面玲珑,在和陈员外交好的同时,大概也不会放弃和李阿四交好。 甚至,若不是闻人约本人呆头呆脑,正直过头,官位还是捐官得来的,毫无前程可言,恐怕也不会被这位“会做人”的县丞排挤至此。 孙县丞自请前去抓捕,大概也是想用自己的关系和人情,和平地把葛二子带回来。 不过,乐无涯和他的想法迥然不同。 “我去抓赌,孙县丞不方便参与吧。” 孙县丞:“……” 孙县丞:“抓赌???” 他的语调明显上扬了。 乐无涯一身正气:“大虞律法规定,赌博犯法。孙县丞难道不曾精读过大虞律?” 孙县丞:“……” 谁不知道赌博犯法? 可若不是犯法,李阿四又何必一年四季地封好银子、乖乖地送来衙门? 孙县丞眼睛一转,并不劝阻:“赌坊里不少人毛手毛脚的,太爷须得小心,莫伤了自身……” 乐无涯打断了他:“我自会小心,但是孙县丞,我准备人手、准备去抄检的时候,你不会‘不小心’地跑去通风报信吧?” 孙县丞:“……” 意图被戳破,他只得露出无奈的神情:“太爷,何必又要得罪他呢?” “我?我没有要得罪他啊。”乐无涯再次语出惊人,“这不是有人检举,他家藏有反书,我查一查,顺便去把那个赌坊给扫了,好好捞上一笔,这不好吗?” 孙县丞险些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哪里来的又一本反书? 太爷玩反书上瘾了? 他颤巍巍地问:“是谁……检举?” 乐无涯笑道:“当然是你啊。” 孙县丞勃然变色之际,乐无涯慢条斯理道:“当然,如果孙县丞嘴巴够严,这事便是陈员外检举的。……你觉得如何?” 孙县丞不出声了。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太爷,是个难知如阴、动如雷霆的主儿。偏偏还能动心忍性,蛰伏许久,只为着能一击毙命。 自己若不想被他玩死,还是避其锋芒吧。 他断断想不到,这位可怕的太爷,才刚来此地大半天。 孙县丞再次一揖:“请太爷另派差事给小的吧。” 乐无涯一口答应:“成,你把常小虎给我弄来。” 孙县丞脑子已经有些木了:“可常小虎已死了半年……” 乐无涯神态自如:“死了就挖出来啊。” 孙县丞惊得一个倒仰:“人早都烂了……” 乐无涯反问他:“骨头不还没烂吗?” “不是……”孙县丞艰难道,“常小虎的母亲苏氏还活着呢。” 她是苦主,本已经在一番威逼利诱下咽下了这口气,可若是看儿子的尸身莫名其妙被掘出来,重新拉走,不发疯才怪! 乐无涯却是一脸纳罕地看着他:“孙县丞好糊涂啊,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什么? “你说,‘此案已结,案不二审是历来的规矩’。”乐无涯似模似样地学着他的口吻,“常小虎的案子要重开,我得找个由头。苏氏不出面,谁来做原告啊?” 孙县丞:“……” 他毛发倒竖。 这人到底算得有多深多远? ……苏婶子当初审讯时,太爷对她百般照顾,态度温和,显然是十分向着她的,最后撤诉,也是她自己走投无路,才不得不为之。 当时,闻人约还反复确认她是否当真要撤诉,看上去真是个称职的父母官。 所以,挖尸体这事儿,苏婶子绝不会以为是太爷指使的,只会以为……是自己干的。 孙县丞咬碎了一口牙。 当真是好算计!好事都是他做的,连个坏名声都不肯背! 可这事,根本由不得他拒绝。 这盆得罪人的脏水,太爷不想被泼,只能自己硬着头皮领受。 况且…… 果然下一刻,他便听到了乐无涯柔柔的声音:“孙县丞,这是我们第一次合作,如果合作得好的话,才有将来呢。” 孙县丞艰难起身:“……是。小的这便去准备。” “人挖出来,拉到义庄冰室暂存。”乐无涯提醒他,“记得要守口如瓶啊。” 孙县丞憋屈太久,闻言油然而生一股悲愤感。 他带人干的是挖坟掘墓的缺德事儿,要是不好好隐瞒,再加上事后打赏安抚,怕是根本没衙役肯跟他去! 到时候,自己这个县丞要舞着铲子亲自掘人坟头,那才是有辱斯文! 他低低应了一声是,转身走出了凉亭。 不知不觉间,孙县丞又出了一身淋漓大汗。 在他一边用袖子拭汗、一边向前走时,一道细小的风声从后袭来。 笃的一声,乐无涯手中的箭连壶口都没碰到,正投入壶心。 “……还有,劳烦孙县丞帮我准备弓马。要轻弓,五力的即可。” …… 在南亭县最好的酒楼四海楼,六皇子和七皇子身着便装,如雍容的世家公子一般,俯瞰着黄土铺就的街道。 二人身旁均立有侍卫一名,虽是一身普通的粗布短打,但通身都是干净利落的武人气质,叫人莫不敢近。 街道尽头响起哒哒的马蹄声。 七皇子回头一望,看上去颇感兴趣:“六哥,要抓人呢。” 自从早上得知消息,六皇子便一直沉默。 只是他沉默是常态,旁人总不以为怪。 六皇子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这一眼看去,他便挪不开视线了。 在前驱马的官员一身紫衣点缀素银,自上而下看去,只能瞧清半张脸,但自内而外洋溢的轻狂张扬之气,却是异常夺目。 七皇子也伏在栏杆上不动了。 他张口叫人:“……六哥。” 六皇子端起茶杯:“嗯。” 二人性情虽从不投契,但大概是同胞所生,总有那么一点可恨的心有灵犀。 此时,他们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 这小县官眉宇间的狡黠,是有一点像那个人。 但是,从来没见他那么飞扬得瑟过。《 》 8、设网(一) 孙县丞真要用心起来,效率奇高无比。 不消两炷香功夫,他便回禀,那葛二子确实是烂泥扶不上墙,这会子已经睡醒,去吉祥坊耍钱去也。 结果,几人正准备出发时,当值的班房掉了链子。 ……有三个人溜号吃酒去了。 孙县丞勃然大怒,打发人去寻,说务必要在半个时辰内寻到。 乐无涯不必着急。 现在手里捏着那份口供的是自己,要在他面前极力讨好的是孙汝。 事情办得不像样,他比自己还要着急。 在孙县丞大怒骂人时,乐无涯换上便装,从县衙后门溜了出去。 昨天,他熬了个大夜,早上饿得不行、出去买饭买书时,碰见了三个乞丐。 两个身有残疾的乞丐,夹着一个头破血流的小叫花子跑到包子铺前,嬉皮笑脸地说自己弟弟被人打得快死了,请给他们三个包子。 包子铺伙计显然是和他们很相熟的了,嫌恶地挥挥手:“你们俩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哪里来的弟弟,你们俩生的?滚滚滚,等人少点再来,别冲着我家贵客。” 两人活泼地应了一声,架着那昏迷的小叫花子,一瘸一拐地走了。 乐无涯这回是专程去找他们的。 据他所知,乞讨的人各有地盘,互不侵犯,那三个乞丐乞讨的地方,应该不会离包子摊太远。 乐无涯今早随口打听,听说是前任知县规定,乞丐不可在大街上席地而坐,否则被巡查的衙役看到,会被抓起来服苦役。 因此,他专捡着背街小巷寻找。 果然,很快,乐无涯便看到一个头破血流的小叫花子有气无力地倚在墙边。 他坐在背街的巷子口,晒着一点点稀薄的午后阳光。 他额头上的伤口被一条脏布草草包扎起来,没有上药,蓬乱头发上糊了一层厚厚的血冰。 另外两个乞丐都躲在阴影里。 他们均身带伤残,一个左腿断了一截,一个没了条胳膊,但两人精神挺健旺,并肩泡在巷子的阴影里,正在对方身上逮虱子。 午后时分,街上的人不多。 乐无涯凑了过去,指着小叫花子,开门见山道:“他快死了。” 两个乞丐对视一眼,脸上有诧异,却没有什么悲伤之情。 没了胳膊的人点点头,爽快道:“嗯啊,是快了。” 乐无涯问:“他不是你们弟弟么?” 两人齐齐挑眉,有些闹不清乐无涯的来意。 “嗐,我们不认得他。”腿断了的人挠挠脑袋,说了实话,“这小子早上晕在陈大善人家附近,我们俩把他捡回来的,看他的模样怪惨,带着他应该能多讨点饭。这小子估计是从哪里逃难来的,我们寻思着带带他,能活就活,活不了,给他在乱葬岗上找块地埋了。” 没胳膊的人见乐无涯穿着不俗,倒是很热心地推销起来:“贵人,发发慈心吧,他就是饿的、吓的,伤不太重。这么个棒小伙子,一顿热米汤灌下去就能活了。” “米汤管够。”乐无涯说,“帮我办件事。” 两乞丐眼睛一亮,歪歪扭扭地直起身子:“贵人,您说。” 乐无涯问:“不怕死人吧?” 二人不说话了。 他们觉得这话里透着蹊跷。 断腿的人笑道:“怕啊,谁不怕死人?” 乐无涯笑着反问:“当过兵,还怕死人?” “……” 两个乞丐不笑了。 只一息,他们的目光便变得锐利起来。 乐无涯轻轻丢出一个眼神。 二人顺着他的目光同时看去。 三道目光,齐齐集中在断腿人那条仅剩的好腿上。 他的绑腿脏得已经看不出本色,和破破烂烂的裤子几乎要融为一色,却是标准的下级军士的绑腿打法。 军士绑腿,往往是为了缓解长期步行带来的腿部酸痛。 他断了一条腿,更依赖这条好腿,所以不得不把军队里的习惯承袭了下来。 再加上他们这又是断脚又是断手的严重伤残,已经够乐无涯看出他们的身份了。 ……两个军户,也是两个逃兵。 两个乞丐对视一眼。 逃兵一旦被人举报,必死无疑。 二人杀心顿起,断臂人已经发力握紧了手里的棍子。 那木棍下端,可是包裹了一层厚厚铁皮的。 可想要在这青天白日下杀人灭口,却实在不便。 正在他们踌躇间,乐无涯开口了。 “我不在乎你们是从谁手底下逃出来的,现在你们归我了。”乐无涯单刀直入,“帮我个忙。这个小子我救了,顺便,我帮你们把户籍的事儿平了。” 两人:“……” 事情反常,必有妖。 断腿的人将那条好腿收回来,盘腿而坐,警惕道:“为何要帮我们?” 乐无涯坦诚道:“看你们还算有点义气。” 二人与小叫花子萍水相逢,确有利用之心,但乞讨的时候记得替这个小叫花子讨一份,也愿意让他临死前多晒晒太阳,死后愿意替他收埋…… 对于亡命之徒来说,已算是有良心得很了。 再加之乐无涯初来乍到,能用的牌实在不多,只好放亮招子,能拉拢一个帮手算一个。 据他今早短暂的观察,虽说孙县丞在这南亭县上下吃得开,但至少工、户两部的书吏是不怎么想掺和进弄权之事的。 他们不站孙县丞,也不站自己,只是客客气气地袖手观望罢了。 对于明哲保身的人,乐无涯没什么可用来拉拢他们的筹码,只能剑走偏锋,找点自己给得起筹码的人。 好在,拿住对方的把柄,然后许以厚报,这一招上到王孙高官、下到乞丐,都有用。 嘱咐过他们要去做什么后,乐无涯又溜达回了县衙。 因为闻人约平时太没威严,压根没人发现县令大人丢失了一会儿。 此时,孙县丞已经把人招揽齐了,五个当值的衙役歪歪斜斜地站成一排,其中三个年岁大些,身上还有未散的酒气。 孙县丞见乐无涯来,忙小跑着迎上去:“太爷,人齐了。” 乐无涯没什么反应,五个衙役却是齐齐一震。 那故作醉态的三人微微睁开耷拉的眼皮,诧异又怀疑地彼此望了一眼。 孙县丞今日是吃错药了? 乐无涯毫不在意地一挥手,意气风发:“走,多带些镣铐,太爷带你们巡街去啊。” 乐无涯挺得瑟。 上辈子的他发现自己视力越来越差、再也无法搭弓射箭时有多沮丧,现在就有多得瑟。 五个衙役跟在马后步行,却是一头雾水。 太爷是文官,偶尔出来巡街,也是轻装简行,看看民情物价,这回怎么披挂上了? 街面上总有些百无聊赖的闲人,要跟着瞧热闹,亦步亦趋地跟着。 衙役要轰,乐无涯不许。 于是一路上,人越跟越多,直到来到吉祥赌坊后门方停。 借着巡街的借口,乐无涯已经把这里的前后门位置都摸了个清楚。 他掏了掏马褙,哗啦啦扯出一把黄铜大锁,动作麻利地自外把后门给锁了。 五个衙役:“……” 乐无涯点了两个人:“你们俩,在这儿盯着。” 他又一挥手:“剩下的,跟我走。” 围观的人都能察觉到乐无涯是冲着谁来的,更别提这几个衙役了。 ……是太爷喝多了还是他们喝多了? 有个年岁最长的衙役跟在骑马的乐无涯身后,一路小跑,带着点气喘开口:“太爷……您要抄这儿?” 乐无涯自高处瞄了一眼他,玩笑道:“不然抄你家去?” 衙役出了一头大汗,深悔自己不该出这趟差。 他们平时也吃了李阿四不少好处,现在急头白脸地跑去抄人家的家产,实在是…… 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明,小声提示道:“太爷,这,这不合规矩啊。” 乐无涯:“官大一级压死人,我比你大几级啊。” 他放马向前,头也不回:“还是说,你丢了这个官职也无所谓,李大财主会大发善心,收你做个护院?” 衙役在心里暗骂一声,却也无话可驳。 太爷说得不错。 李阿四拉拢他们,就是瞧中他们的公职,能庇护他些许。 要是丢了饭碗,自己就变成了一个平凡乡汉,和李阿四又不沾亲不带故的,到那时,他能多看一眼自己才怪! 他们虽是衙役,在这官府衙门里浸淫得久了,也会看些眉眼高低。 闻人太爷先前也想查抄赌坊,有孙县丞强压着不给人手,压根儿没人理会他,他也不得不作罢。 这回,孙县丞一反常态,急急地把他们搜罗回来,催他们和太爷走,必是和太爷商量好了什么。 所以,天塌下来,有孙县丞顶着,干他们屁事。 似乎是察觉到衙役们的苦处,乐无涯主动宽慰道:“我说,我带你们几个出来,是叫你们给我捧个人场,又用不着你们冲锋陷阵。这是趟好差事,办好了回去有赏。你们都开心点,啊。” 几名衙役:“……”信了你的邪。 但他们确实没有别的路好走。 眼看着几人已经绕到了吉祥坊的正门,几人互相交换目光、发现彼此都是一般心思后,便有一人一马当先,横下心来,冲上去砰砰砸起门来:“开门!抄检!” 李阿四的赌坊平素就养着几个打手,听到有人青天白日地砸门大叫,几条筋肉虬结的大汉立时手持棍棒,骂骂咧咧地闯了出来。 可等他们瞧见几人身上的官衣,便立即收敛了气焰。 他们还不敢在官府面前硬着脖子死顶。 乐无涯伶俐地跳下马来:“管事的在哪儿?” 管事的很快出来了。 那是个一脸和气的瘦子,面白有须,三十来岁,不像是屠户出身的李阿四。 那人擦拭着汗,先跪拜,后起身,未语先笑:“闻人太爷,今日怎的有空来?” 乐无涯问:“你是?” “小的李青。”眼前人一说话就带着笑意,叫人如沐春风,“我叔叔请我来看看场子,没想到今日能见着闻人大人,真真是小的三生有幸了。” 乐无涯哦了一声。 短暂接触,乐无涯已经对他有了评估。 能凭一己之力看住一整个赌坊的场子的人,绝非善茬。 这是一头嘴甜心狠、滑不留手的笑面虎。 对此等样人,不必同他打太极,那反倒是对方最擅长的事情。 乐无涯微微笑着:“那你高兴早了。今日见我,你不太幸。” 见这位文弱的太爷来者不善,李青眼睛一转,发现围观的人有些多,不方便办事说话,便弓腰道:“太爷,外头冷,请到里头暖和暖和吧。” “你冷啊?”乐无涯不接他的话茬,“对了,认字吗?” 李青摸不清乐无涯的来意,谦虚道:“略识得几个。” 乐无涯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念念,顺便暖和暖和。” 李青:“……在这里?” 旁边的茶铺掌柜颇有眼色,殷勤地端了个小杌子来,请乐无涯坐下。 乐无涯坦然坐下,点头道:“是,这里。” 李青展开信件,不敢直接放声朗读,用目光简单把信的内容过了一遍,神色骤然大变。 有人检举吉祥坊……藏有禁书? 若是这事放在平时,李青可能还能凭借如簧巧舌申辩一二,可眼前明秀才的案子人尽皆知,又尚未结案,一旦一脚踏进这个大泥潭,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此事太大,容不得他再敷衍塞责。 晚申辩多一秒,都有嫌疑! 李青也顾不得周边的围观人群,忙不迭跪倒在地,却也不敢当着这么多好奇的人面前承认赌坊涉及谋反之事,结巴道:“太爷,您明鉴!我……我们……” 不消片刻,他便淌了一头一身的汗,是真正的“暖和”了。 “初听此事,因着我和你们从未打过交道,倒觉得有几分真,是孙县丞打了包票,我才没有使衙役来大动干戈地查抄,生怕失了分寸,便亲来瞧瞧。”乐无涯学着闻人约的语气,柔柔道,“可本县接了他人检举,不可不查。这样,你把吉祥坊诸样东西一一清点了,送到衙门,也省得我带人闯进去,太不体面。” 李青闻言,骤然松了口气。 太爷这意思,是给了他们后路了! 李青最擅长听弦外之音。 在他听来,衙门收到这封要命的检举信后,知道这是灭族的大罪名,鉴于过往的交情,实在不想把事闹得太大,便给他们留了这么一条生路。 他用查抄赌坊的借口,给了让他们自己清点东西的时间! 就算查出了些什么脏东西,自己这边也来得及销毁。 只是太爷亲自出马,恐怕要多出点血了。 不过这很不要紧。 破财便能免去的灾祸,不算大灾! 果然,下一刻,乐无涯便语气温柔道:“自此后,这吉祥坊就别开了罢。圣祖爷最恨赌博,轻则人毁,重则家亡,实在不算什么好营生。” 在李青紧绷的面皮松弛了些许后,乐无涯轻描淡写道:“对了,这里面的赌徒我们也要带走。依大虞律法,严禁赌博,参赌之人要没收身上浮财,枷囚三日,等家人来赎。我们人手不够,有劳您把人收拾了,一并送来吧。” 事已至此,李青哪里还顾惜得了身外之物,忙忙称是。 待一口应下后,李青对着身后还在发愣的几条汉子断然一挥手:“愣着干什么?帮太爷抓人!” 汉子们不敢违拗,一转身进了赌坊。 片刻后,里面一片兵荒马乱。 围观的人不知乐无涯递给李青的信里写了什么,只知道太爷带了三个人,说了几句话,便把李青这个一向作威作福的吉坊大掌事压得结结实实,连口大气也不敢喘。 太爷好大的威风! 有人憎恨吉祥坊害得不少人家破人亡,也有人眼热吉祥坊挣钱,眼看太爷三下五除二真把这赌场给抄了,周围的叫好声此起彼伏。 乐无涯对身后瞠目结舌的衙役们小声道:“看吧,说不用你们动手,就不用你们动手。” 还未等他们作答,乐无涯又道:“今天这些搜出来的东西,无论多少,你们五个都拿一成。够不够?” 说罢,他转开视线,不再去看几人既惊且喜的表情。 剩下九成…… 乐无涯看向自己身处的这条土道。 不成样子,这路该修修了。 到时候得告诉闻人约一声,叫他别忘了。 在乐无涯发呆时,变生突然。 一个人居然一脑袋撞开了闩住的前门,踉踉跄跄地奔出来,差点把背对着门的李青撞个踉跄。 那人身量矮小,眼露精光,胸前兜着一捧银钱,里头还混着七八枚筹子。 背后传来霹雳似的一声怒吼:“葛二子!你不要狗命了!?敢摸吉祥坊的东西?!” 葛二子头也不回,寻了个人缝,游鱼似的灵活地钻了出去。 三名衙役刚被乐无涯许以重酬,正是热血沸腾之际,最年长的那个呼喝一声,另外两个衙役便迈开长步,直追了过去,只留他一个守在乐无涯身边,保他安全。 年长衙役看向乐无涯:“您放心,人跑不……” 他的话堵在了嗓子眼里。 乐无涯不知何时已然起身,弓在手,箭在弦,微微歪头,冲着葛二子的方向瞄了一瞄。 众人方反应过来、惊叫着向两边散去时,一声清亮的箭鸣,便已然带着穿云裂石的气息,直奔葛二子而去。 葛二子笔直往前跑着,忽觉右腿一软,身子不受控地往前一纵,面朝下跌摔在地,金银洒落了一地。 剧痛伴着恐慌一齐袭来,他抱着鲜血横流的腿大哭大叫起来。 “唉哟……救命啊,杀人啦!” 年长的衙役把乐无涯的一举一动都瞧在眼里。 今日的太爷一反常态,活像个顽劣少爷,精神百倍,一直兴冲冲的。 但当他弓箭在手的一刻,他面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衙役练过弓马,他觉察出来,太爷举箭,一开始瞄的是葛二子的后心,奇准无比。 他调整片刻,才改射了腿。 而那一箭射出后,他的笑容又回来了。 那衙役看过他变脸全程,只觉遍体生寒。 他觉得,太爷那笑,假得太真,好像就是贴在脸上的面具似的。 乐无涯笑着转头问衙役:“抢劫财物,按大虞律法,该判几年呢?” 衙役猛一低头,不敢直视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了:“……只凭太爷做主。” 围观人群里,一人按了按帷帽边沿,转身离开。 不消一盏茶,两个代天巡狩的皇子便知道了吉祥坊前发生的一切。 “县官当街抓人?”七皇子扬眉,看向六皇子,“六哥,听起来可怪有意思的。” 六皇子正在认真品茶,闻言点头:“嗯,有。” 七皇子:“……” 他在榆木疙瘩这里讨了个没趣,转向身边侍从:“先不必到衙门了。我和六哥想看看这位县令大人,究竟是何等样人。”《 》 9、设网(二) 乐无涯并没有忙着审案,而是把所有赌徒一股脑全丢进了南城监牢。 一时间,这里热闹非凡,宛如菜市场。 喊冤的、吵骂的、赌友之间彼此埋怨的,不绝于耳。 葛二子因为狗胆包天,当着县太爷的面抢劫,罪大恶极,被单独囚禁在了闻人约旁边的牢笼里。 昏睡的闻人约,被他聒噪的呻·吟声吵醒了。 这具新身躯和他的灵魂都是一样虚弱,闻人约服了药,便沉沉睡了去。 一觉醒来,他还以为自己花了眼。 昨天牢里还空荡荡的,何时来了这么多人? 而更让他意外的是,他隔壁关着个熟悉的人。 倘若他没记错的话,这人就是牵线搭桥、把常小虎送进煤窑里的那个…… 葛二子虽是受了伤,但箭头穿肉而过,骨头未伤,只是皮肉吃苦罢了。 或许是人贱命硬,他精神头还不错,唉哟唉哟地哼着,也只是闲极无聊,想让别人多瞧他两眼。 一直没认出那黑牢里关着的人是谁,如今闻人约醒转坐起,葛二子看清他的脸,不由一惊。 明秀才因为常小虎的事儿不依不饶地纠缠了半年,葛二子也腻歪透了这个酸书生,天天盼着他死。 没想到,自己的诅咒生效,他真的犯了死罪。 葛二子有小市民的精明,直觉这里头有事,可他不敢多嘴,一闷头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如今再见这个死囚犯,他没来由的心虚烦躁起来。 于是他恶形恶状地吼道:“看什么看??” 闻人约被他骂得一愣,反问道:“你为何入狱?难道是因为常小虎的案子?” 葛二子:“……” 闻人约直白的一句话,叫他愈发不安,粗暴地回了声“滚”后,就抱着腿滚到了墙角,越想越是惴惴,连叫疼都忘记了。 闻人约摸摸唇畔,突然想起乐无涯不让自己说话的事情来。 他深觉有愧,摸了一块小石子,擦净后含在嘴里,再不答话。 夜不能寐的,不止葛二子一人。 南城监牢的牢头陈旺忙足了一天,刚歇下不久,便被陈员外提溜了回去。 睡眠不足,他憋了一肚子火,只是他沾陈员外的光,才有了个牢头之位,装也得装出个笑脸来。 但当他听陈员外讲了吉祥坊被太爷查抄的事情,他一惊之下,困意全无。 他可是悄悄在吉祥坊入了股的! 他暗暗心痛如绞,但陈员外却是别有一番心思。 听完陈员外的话,陈旺更是心尖一寒:“您是说,让我把那葛二子……” 陈员外:“你不肯?” 陈旺忙摆手:“不敢不敢。可是,舅舅,今夜非我当值……” 陈员外忍住心焦,向后一倚:“你还是不肯啊。” 陈旺头皮一阵一阵地发麻。 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在南亭横着走,全赖这位堂舅。 没了他的支持,自己屁都不是。 他忙跪倒在地,情急之下,思维也敏捷起来:“舅舅容我回话,不止是如此啊。您刚刚才说,闻人太爷抓了许多赌徒,少说有几十号的人,南城牢房必是已经满了,就那么点大,人多眼杂,不好下手哇。” 这话倒是没错。 陈员外捻须沉思。 他觉得事情的走向,有些让人捉摸不透了。 这闻人约天天闹腾着要翻明秀才的案,如今突然一转锋芒,莫名其妙去抄了吉祥坊,偏偏那葛二子也在其中,还被闻人约当街射中,难免惹人遐思。 最重要的是,孙县丞呢? 得了信后,陈员外已遣人去找孙县丞,想知道这县太爷究竟要弄何玄虚。 可值守衙役说,孙县丞有公干在身,不在衙中。 见陈员外沉思着不说话,陈旺也不敢起身。 半盏茶的功夫后,陈员外终于开了口。 “你去四海楼置一桌好酒宴去。……说起来,我与这位县太爷,是该见见了。” 一刻钟后,乐无涯接到了墨迹未干的帖子。 有邀约,乐无涯便欣然赴约。 有些话,的确是见面说最好。 然而,当一身便服的乐无涯走到四海楼前时,他微微一怔,往后退了一步,看向这座古朴的酒楼。 明月如霜,灯火高悬,内有清雅隽永的筝音小曲隐隐传来,看上去一切正常。 可不知怎的,乐无涯直觉这间酒楼透着股怪异。 ……有股被精心“清理”后的异常感,好似有什么重要人物在此。 这种场景,乐无涯前世经历得多了,因此格外敏感。 乐无涯的心陡然一沉。 莫不是他估错了? 这位远在庙堂之外的陈员外,难道真有什么手腕? 未等他想尽,一名容长脸、体态微宽的员外郎步态雍容地踏出门来:“闻人太爷,草民迎得迟了,万勿见怪啊。” 乐无涯立即收起一切多余神情:“陈员外。” 陈员外温和一笑,做了个手势:“请。” 这席置办得匆忙,只有他们二人。 他们刚刚坐定,酒菜便流水似的送了上来。 “都是些本地菜肴,希望太爷不要嫌弃粗陋。”陈员外取来一把琉璃壶,“听闻令尊是景族人,草民家藏的蒲桃酒,味道还不错,还请太爷尝尝,是否正宗?” 此时此刻,与他们一墙之隔的两位皇子相对无言。 为着不那么显眼,他们虽说包下了四海楼的住宿,但未禁本地人前来宴饮。 他们只是在一间最好的包房用夜宵而已,没想到会碰上员外郎宴请县太爷的好戏。 六皇子轻声道:“……是景族人。” 七皇子:“六哥,如今天下太平,两族通婚者多如过江之鲫,不必见到一个景族人便感怀吧。” 六皇子看他一眼。 ……我并未说我在想谁,倒也不用这样怼着我。 …… 壶中琼浆在琉璃映衬下色作鲜红,异常诱人。 乐无涯前世饮过不少,知道这酒确是不错,且不怎么醉人。 他原先是千杯不醉的,可现在他初来乍到,不知闻人约的酒量深浅,需得谨慎,因此只小小抿了一口。 他赞道:“好酒水。” 他不提正事,陈员外便也不提,只给他提壶斟满。 酒过三巡,陈员外终于引入了正题:“太爷来本县时,草民不巧受了风寒,卧病在床,此后便是小病不断,病朽之人,实在不便与太爷相见,还请太爷海涵。” 这是妥妥的场面话。 实际上,闻人约初来南亭县时,陈员外的确有心请一请这位县太爷,和他修好。 然而这位太爷实在是年轻又不中用,刚一来便被架空了个彻彻底底,本地事务都是孙县丞说了算。 自己既是选了孙县丞那一队,便要一站到底,才最稳妥。 乐无涯笑:“好说。陈员外不必太过自责,人老了,总难免病痛,身体最是要紧。” 他来此的意图,是想拖拖时间,和这位陈员外打一打太极。 官场那些你来我往的客气话,他腹内装了一箩筐。 更何况,他方才在楼外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按常理而言,他必得收敛些,探听好对面的虚实才是。 然而,客套话一出口,他就发觉不对了。 ……他有些咬字不清。 滚烫的热意直直向乐无涯面颊涌来,冲得他一阵接着一阵的头晕眼花。 乐无涯:“……”这是怎么了? 由于酒量一流,他从无此等体验,反应了片刻才想到,陈员外不至于蠢到能干出实名请客、然后在酒菜里给自己下毒的事情。 ……自己八成是醉了。 闻人约本尊不止不会喝酒,酒量简直烂透了。 好在他喝得少。 陈员外未觉察出他的异样,不要钱的好话信手拈来:“多谢太爷体恤草民。草民在本地做些微末生意,发些小财,全仰赖太爷庇佑。太爷出身商户,蒙受圣恩,身负大才,才能做到这七品官职;我原先一心做官,但实在力有不及,如今倒是做了生意人。这样看来,风水轮流转,这话着实不错。我做生意的种种苦处、难处,想来太爷必能体谅了……” 陈员外一席话说得十分漂亮,在停顿间隙,他行云流水地朝帘外打了个手势,便有一名小厮端着一方蒙有红布的木质托盘,快步趋近,衔接可谓完美。 托盘上的红布撤走,露出一片乱人眼的灿金光芒。 乐无涯眯着眼睛点了点数。 足足二十两黄金。 “员外出手阔绰啊。”乐无涯由衷赞叹,“朝廷一品大员,一月俸米九十二石,折算下来,一季的俸银也就这么多了。陈员外真是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啊。” 陈员外轻声一叹,微黄的容长脸上恰到好处地现出愁容:“生意兴隆,有兴隆的代价,要耗费心血,还有数不尽的人要孝敬,更少不得您庇佑着。” 他指一指盛金的盘子,动情道:“您两袖清风,草民无意玷污。这些金子,不过是暂存在您这里。生意想要更上一层楼,少不得上下打点,您用草民的钱替草民办事,实是辛苦了您。” 乐无涯抿着嘴乐出了声。 微醺的感觉着实陌生。 他不适应地用手撑着头,直勾勾望着陈员外。 陈员外本来以为自己这话说得很好,却没得到想象中的回应。 他稍稍闪避开了乐无涯的视线,只觉浑身不舒服。 陈员外不是没跟位高权重的人打过交道,然而眼前这个闻人约,并不同于他见过的任何一类人。 ……硬要说的话,有几分让人捉摸不透的邪性。 “有钱真好。”半晌后,乐无涯终于开口,懒洋洋地道,“只是,员外会花钱,却不是很会送礼啊。” 乐无涯语调悠悠拖长,无端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隔壁房间正在听墙角的七皇子执杯的手陡然一僵。 这语气他很是熟悉,仿佛是在哪里听过…… 六皇子倒是处之泰然,浅饮一杯,不置一言。 陈员外心尖一突,听出这不是什么好话。 他强笑道:“……草民愚拙,望太爷指点一二。” 既然他盼望自己指点,乐无涯也不客气了。 “送礼有三忌。一忌钻。平时不下功夫,到了用人之际,才慌慌忙忙地钻营。” 此话一出,陈员外的脸陡然黑了。 “二忌直。不先同我的身边人打好关系,而是直直揣着钱找上我来,实是没有礼节可言。” “三忌猜。你压根儿连我的喜好都没摸透,便想着送金送银,万一我不喜这些黄白之物,喜欢点别的什么,您这礼啊,不就是白送了么。” “这些送礼的忌讳,你不是不知道,只是先前觉得我一个七品小县令,不配您多用心,事到临头,措手不及,才急急地捧了金子来孝敬……” 乐无涯扶着桌子站起,微微打了个踉跄。 “不过,爷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这些了。” 乐无涯越说越醉,甚至带出了前世对待下位者的狂态。 陈员外到底是一介文人,最擅长的是把真实意图包裹在华彩词章之下,结果乐无涯三下五除二,把他精心粉饰的小心思扒了个精光,他不禁红涨了一张脸:“你……您……” “陈员外说来说去,就是舍不得那煤矿。煤矿产煤,煤又换来了金子……” 乐无涯信手拿起一个金锭,在掌心把玩了一圈,自言自语道:“金子确实是好东西,谁能不爱……您说,这么好的东西,它会说话吗?” 他松开手,任金锭落回盘中:“……它会对我说,太爷,‘小人冤枉’吗?” 那是明相照魂魄未消前,含血带泪地吼出的最后一句话。 这不啻于是指着陈员外的鼻子在骂街了。 陈员外到底是没浸淫过官场,又从没被人这样当场下过面子,强忍满心惊惧和难堪,对小厮道:“来扶一下,太爷吃醉了。” “是啊,我醉了。酒是好酒,是我吃不下。” 乐无涯朦胧间高举起酒杯,细细端详。 雪白的琉璃,鲜红的酒液,竟是有红梅映雪之态。 一股意气在他胸臆间沸腾冲撞。 他抬高了声音:“请员外独饮这生民血吧!” 话音刚落,乐无涯便劈面将酒水泼了陈员外一头一脸! 隔壁包间内一片沉寂。 连向来淡然处事的六皇子都面露惊讶。 这七品县官若只是拒收贿赂,倒也不算什么。 但那番言论却足见此人着实有血性、有风骨,更有一颗真挚的为民之心。 六皇子看向七皇子:“知是,你方才在想什么?” “无事。” 七皇子早已恢复正常神色,拈了一块点心,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一开始,的确是有些像他。 后来这番为国为民之辞,便不是他能说出来的了。 …… 无视了小厮的愕然和陈员外的羞恼,乐无涯拂袖出门,刚一踏上街道,便觉一阵冷风煞面而来,硬是将他吹醒了六成。 乐无涯:“……”等等,自己刚才干了些什么。 他抬手扶额,用力揉搓了一把。 乐无涯向来自诩狡猾,从小就机灵,刚才却蠢得像是头横冲直撞的傻狍子。 他想,是不是这里的风水对他这个游魂不好。 自己不会是中邪了吧? 这般胡思乱想着,他朝前迈出几步,忽觉不对,陡然转身。 刚才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浮现了。 蓦然回首间,在丛丛的暗红灯笼映衬下,两个高挑的剪影,一坐一站,从二楼包间明纸糊的窗子后映出。 其中一个剪影将手搭在窗户边缘,头微微垂着,似是在与他对视。 乐无涯嘴唇微微动了动。 楼上。 七皇子把杯子抵在唇边,调侃道:“六哥,这位县令大人可英俊?” 六皇子放下扶住窗棂的手:“看不清他。” “你若喜欢,那便想个办法带回去吧。”七皇子揶揄他道,“你那不祥的姻缘天象,也是时候解开了吧。” 六皇子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答说:“带不得。他是个好官,不应坏了名声,卷入是非之中。” 七皇子一愣,继而笑得打跌:“怎么,弟弟玩笑一句,你还真的在想啊?” 六皇子却转过身来,郑重道:“知是,天象之事,这些年委屈你了。” 闻言,七皇子止了笑意,直直看向他。 他厌恶极了他的关怀,却仍是一脸天真:“兄长说的哪里话?我们同时同刻降生,八字相同,命数相通,你不可娶妻,我恰巧也无意于此。” 见六皇子还想说什么,七皇子向后一倚,截断了他的话头:“……况且,天象如此,如之奈何?” 楼下的乐无涯神思还有些混沌,仰头望着那窗后的身影,直到那身影扶住窗棂的手撤开,影散人无,才收回目光。 他目光一转,便瞧见街面上有些骚动。 零散未收的摊位上有不少人在交头接耳,并朝长街南侧张望。 距他不远的地方,有个人猫在阴影里,缩头佝背的往前走,一抬头,恰好和乐无涯探究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乐无涯眉尖一挑,从怀里摸出小扇,信手一指,示意他进旁边的小巷。 那人也聪明,马上原地左转,进入一条胡同。 乐无涯快步摇扇向他走去。 煞人的夜风刮在面庞上,助推酒意快速退去。 乐无涯与他拐入同一条小巷,确定四下无人,才问:“怎么出来了?” 来人是那个断臂的逃兵。 他收起了白日的散漫气质,多了几分军士的斩截利索:“太爷,您说的尸体,是一个时辰前运来的;小半个时辰前,您说的那个人也来了。” 乐无涯安排孙县丞将常小虎腐烂的尸身放在近郊的义庄冰室。 同时,他给了两个乞丐一些银钱,叫他们把那小乞丐尽快喂饱后,混进义庄,和死尸藏在一起。 他下的令相当简洁易懂。 “盯紧最新运进来的那具尸体,如果有人入内,要对那具尸身做些什么,二话没有,先打断他的腿再说。” 乐无涯自在摇扇:“打断了吗?” “打断了。”那断臂的乞丐没忍住,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就是……下手狠了些,多打断了一根。” “不要紧。他说什么了没有?” “他说他是本县仵作,奉了您的命去验尸。我们不等他说完,已经把他揍晕了。我腿脚还算利索,我哥要我偷偷跑出来向您讨个主意,该怎么办?” 尖锐的哭声隐隐从长街彼端传来。 胡同外的议论声骤然大起来,已经能听到“苏家婶子”、“挖坟”之类的词语。 乐无涯反问:“你们为什么跑到冰室里?” 断臂军士一愣,马上反应过来,答道:“是我二人眼看那小乞丐重伤,情急之下,想要去义庄的尸首上搜检些财物,赚点治病的钱,偶然碰到此人,意外动手伤了人……总之和太爷绝无关系!” 乐无涯:“不对。” 断臂军士顿时一悸,仔细复盘了一遍自己的话,没觉得哪里说错了,小心翼翼地讨教:“太爷,是哪里不对?” “‘意外动手’这个借口不好。”乐无涯说,“重新再想,想细些,莫要似是而非,把细节一一对照。最好是回去义庄,在现场重新演练一番。” 断臂军士倒也是个脑子活络的:“成,太爷,我再想想,保证编得圆满……我和我哥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你们情急打伤了人,心里害怕,自然该抬着伤者,自首投案去。” “那……太爷您呢?” 乐无涯将扇面合拢于掌心,笑道:“太爷当然是要洗把脸,审案子去了。”《 》 10、设网(三) 咚—— 咚—— 咚—— 冤鼓沉闷,响彻长街。 穿着一身麻布粗裳的苏婶子,面无表情地握紧鼓槌,狠擂上牛皮鼓面。 她常年做工,手头颇有几分气力,鼓声传遍半个小城,带着十分鱼死网破的恨意和怒意。 天色已晚,人群正闲,迅速聚拢了来。 她刚刚敲了七八下,班房的一名值夜衙役便手抄水火棍,急火火地冲了过来。 见衙外围了不少人,他心中叫苦,不愿在大半夜干活,于是一开口便是恶声恶气的呵斥:“泼妇,闹腾什么?” 苏婶子还未开口,便有围观的闲汉起哄:“当然是告状了,有冤要诉!” 衙役朝苏婶子一摊手:“既是告状,状子呢?状师又在哪里?” 苏婶子在听说儿子尸身被一群衙役不分青红皂白地挖走时,险些直接晕厥在地。 待她赶去看时,留给她的只余一个空空的墓穴。 她现在全靠一口怒气顶着,不然怕是已经瘫软了,哪里还有按部就班请状师的心思? 见苏婶子孤身一人,两手空空,此刻又沉默不言,衙役知道她什么准备也没有,胆气愈壮,上手便去推搡她:“妇人不可上堂,你晓不晓得规矩?要告状,赶快找个状师去,别在这里堵着门!” 苏婶子被拉扯两下,立时红了眼,不管不顾地举起鼓槌,照着那衙役的脸就挥了过去。 衙役见势不妙,往后一避,堪堪闪过了这一击,但一脚踩空,险些滚下长阶。 随行的人群中发出零星几声嗤笑。 衙役恼羞成怒,抄起手中的水火棍便要朝苏婶子身上打去。 这要是一棒子挥实了,苏婶子最轻也得落个骨断筋折。 谁想他棍子挥到一半,有一只脚从后猛踹上衙役的屁股。 他一时不防,下盘又还没稳当,身体往前一纵,脸朝下摔了个狗啃泥。 底下爆发了一阵大笑。 连番丢脸,衙役顿时暴怒,骂骂咧咧地爬起身:“是谁?!不想活了——” 后半句话被他生生咽了下去,噎得脸都红了:“太,太爷……” 一身便服的乐无涯背手站立,面带玩味:“原来平时衙役们是这样待人的啊,脸难看、门难进,这事自然也难办了。多谢你在外败坏我名声啊。” 衙役唬得不轻,忙跪下请罪:“这刁妇要上诉,可是状纸讼师一概都没有,硬要往里闯,不仅聚众闹事,还要打人,小的是一时气愤……” 乐无涯懒得听他扣的那一连串大帽子,与他辩经更是毫无意义。 他伸手招来另外两个在旁探头探脑、不敢上前的衙役,一指苏婶子:“好好地把人带进去,找间房安置,待人好些,莫要高声大气。” 他又看一眼那跪伏的衙役:“不是说没有状师吗?” “我给你半个时辰,你去请南亭最好的状师来,现写、现诉。若是动作慢一些,超了半个时辰,一应花销我便不管了,都从你月钱里扣。” 涉及到自己的月钱,那衙役储备了一肚子泼脏水的辩解言辞马上蒸发殆尽,一骨碌爬起来就往外冲去。 乐无涯转头,望了一眼苏婶子,道:“苏氏,若是明秀才未曾入狱,你该请托他来,会方便许多。” 听到“明秀才”三字,苏婶子眼眶微微一红,似是羞愧、似是闪避地低下了头。 她大字不识一个,但她不蠢。 明秀才得罪人,是因为她儿子的案子。 她心里清楚,却又无能为力。 乐无涯收回目光,跨过正门门槛,短促有力地吩咐:“半个时辰,状纸呈上,开衙升堂。” 返回住处后,乐无涯对镜束发,穿戴衣冠。 七品小官的衣裳要比一品大员的简洁多了。 不消片刻,他已收拾停当。 铜镜中现出之人,官服严谨、一切周备,一如昨日景象。 乐无涯自来之后,没有半刻歇息,此时才得了空闲,能仔仔细细地看一看闻人约的脸。 昨天,这具身体还吊在梁上。 若不是闻人约初次寻死,业务不精,怕是此刻已经在排队饮孟婆汤了。 闻人约其人生得清秀端方,相貌与自己的前世并不相似,汉人血统对他外貌的影响更深些,只是细看下瞳仁似猫,微有异色,才有一两分景族人的神韵。 乐无涯走了神。 为何自己会寄他身躯而生? 闻人约魂魄离体时,不过一盏茶功夫,便有消散之危;自己的魂魄不知在哪里飘荡四年,怎的会如此康健,一来便能活蹦乱跳,四处作妖? 看着看着,乐无涯忽的一皱眉头,凑近镜面,用指腹轻轻按压唇角。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闻人约的下唇上有一枚小小的褐痣,但若隐若现、并不清晰,若非对准烛火细看,简直难以辨识。 乐无涯纳罕:这颗痣是闻人约本来就有的吗? 上辈子可不止一个人说自己这颗痣生得不好,是倒霉之相。 虽然闻人约能引自己上身,也实在是够倒霉的了,可连痣的位置也一样,未免太巧合了些…… 但他也只是想了一想,便作罢了。 待他把这桩案子审理完毕,抽身而去,余下的事情就交给闻人约去烦恼罢。 半个时辰后,衙门灯火通明,“太爷要审夜案”的消息也早传遍了小小南亭。 百姓们闲来无事,离宵禁也还早,纷纷赶来旁观见审。 县丞、主簿、皂役一应到位,只是仵作尚俊才迟迟不到,派人去他家里寻,人也不在家。 孙县丞倒是知道他人在哪里。 在把常小虎的尸身送去义庄后,孙县丞还是没忍住,偷偷耍了点小心眼,没有留人在冰室看守,而是转头登了一趟仵作尚俊才的门,告诉他,太爷把常小虎的尸身挖出来了,叫他做好随时被太爷传去帮忙的准备。 当初,常小虎的“意外案”是个什么情况,别人不清楚,尚仵作还能不清楚? 不需多加提点,他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孙县丞虽说被乐无涯一顿连消带打,立场已然动摇,可自己毕竟和陈员外交好这么久,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至少,也要阻一阻这位善于韬晦的太爷的锋芒吧? 可时间已过去了这样久,这尚仵作怎么还不回来? 孙县丞正张罗着安排人手再去寻时,变故再生。 两个乞丐模样的残废背着个昏迷不醒的人来到衙门前,一脸的倒霉样儿,口口声声说要来自首。 此处正忙乱不堪,孙县丞本想把他们打发走,可借着灯笼一瞧,他便傻了眼。 那满脸血污、昏迷不醒的人,分明是尚仵作! 在众目睽睽之下,孙县丞再想把人藏起已经来不及了,只好捏着鼻子,又受了这桩案子。 眼瞧着这热闹越来越大,围观的人也越聚越多。 在众人挤挤挨挨的翘首以待中,乐无涯踏上了公堂。 他从不怯场,生平最爱热闹,从小就是个喜欢捧着瓜子看人吵架的主儿。 要不是上辈子他运道太差,不得不收敛脾性,时时刻刻摆出一副端庄模样,他也不会死得那么早。 乐无涯就曾猜测过,他上辈子一定是瞧不了热闹,给活活憋死的。 高坐公堂之上,乐无涯端正身板,握住惊堂木,在掌心掂量了一下。 上面有些掉漆,握感踏实厚重,盖因其上系有万千民生民情。 乐无涯心有所感,刚在心底喟叹几句,眼角余光便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将目光投向一名抱臂立在人群最前头围观、作游商打扮的人。 ……他? 他为何在此? …… 项知节、项知是两位皇子,以钦差身份代天巡狩、体察民情,身份本就不同寻常。再加上这两位就算扮作平常百姓,两张过于相似的面容,也实在是太过点眼了。 商量之下,二人一致决定由随行侍卫姜鹤扮作商人,在前方听审,先探探这位县令的虚实。 案子未开始,姜鹤便已借商人身份,和身边的本地人攀谈起来。 据这位县民所说,闻人大人是个好人,但也只是个好人而已,软弱有余,魄力不足。 但这说法有人不服。 他说,太爷今儿下午可是当街使箭射中一名劫财的强盗,那叫一个杀伐果断。 两人各执一词,干脆在姜鹤身边吵了起来。 姜鹤无奈一叹,往旁边挪了一步,忽然感到一道锐利目光投来。 他行伍出身,对窥伺的目光异常敏锐,立即看向了那视线的来处,却只看到了衙上那位闻人太爷微微偏过去的侧脸。 衙役立于两侧,手执红黑相见的水火棍,望之令人生畏。 小地方的班房衙役,不讲究什么精神面貌,越凶悍、越能镇住场越好。 闻人约一个身量偏弱的文人,在这一群虎着脸的彪形大汉的映衬下,乍一看上去显得孱弱极了。 在打探消息时,他已得知这位闻人县令有异族血统。 谁想,他一眼望去,竟不意看到了故人之影,以及大漠孤烟、黄尘白骨。 那人在他侧前方纵马驰骋,双手均脱离缰绳,按住弓弦,瞄向天际的一只隼。 弓如满月,箭发如星,那鹰隼应声折翼,笔直下落。 那人并没放松,箭如连珠,紧跟而发,于半空下坠的隼身一跳一纵,再中一箭! 有人没看清:“中了没?中了没!” 那人眉眼如寒星:“姜九皋,给我取来!要是上头没有两支箭,我请整个天狼营饮酒七天!” 又有人起哄:“九皋,拔掉一根箭再回来,你就是咱们整个天狼营的恩人!” “去,所以才不叫你去!”那人侧过半张脸来,笑道,“我们九皋最老实了,是不是啊。” 十七八岁,最是轻狂自傲的年纪,姜鹤却仍记得自己对那人满心的崇慕和向往。 时移事易,光阴流转。 在身边嘈嘈切切的吵闹声中,他无声念道:“……小将军?” 那熟悉感不过一闪而逝。 衙上的人很快转过头来。 他盯着县令左看右看,却再也找不到刚才那让他心悸的故人之影。 他的眉眼和神情,都是姜鹤完全陌生的。 而堂上的乐无涯看似神色未改,心下已是惊涛一片。 自他离开军营,天狼营便等同于散了,姜鹤也因为身手漂亮,被调入上京,编入金吾卫。 姜鹤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那么这小县城定然有贵人到访。 ……搞不好还是他认识的人。 思及此,乐无涯突然有点来气。 他命里犯这些人还是怎么着? 他死的时候混混沌沌,也没个亲的热的来看他。 怎么刚一睁眼,这帮故人就排着队来给他上坟了? 这些年他可是连一张纸钱都没收到! 烧不了纸钱,烧棵纸扎的摇钱树来,他没事儿自己摇摇也可以啊! 不过,乐无涯迅速调整好了心态。 来都来了,派他点什么用处好呢?《 》 11、坐堂(一) 在水火棍与地面的笃笃相击声中,心眼飞转的乐无涯慢慢定下了心。 惊堂木一落,满堂俱静。 红着眼睛的苏婶子立在堂下,因为哭得太狠,神情已然麻木。 乐无涯:“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状师晓得好歹,指点苏婶子,以民告官是大罪,不可直言说是衙门掘人祖坟,只诉儿子坟墓被人盗挖,不知何人所为,请衙门为她做主。 听完状师的诉状,乐无涯一眨眼睛,面露讶异:“这事是本县安排的啊。” 他当场转向孙汝,义正词严地质问:“孙县丞,我不是说要好好地同苏氏商议后,再把常小虎请出来吗,你为何不照做?” 孙县丞:“……” 不等孙县丞出言辩解,乐无涯便好声好气地对呆愣住的苏婶子说:“我本是有意查探常小虎尸身,查明他的死因的。谁想底下人办事不力,听岔了话,实是抱歉。” 他一拍惊堂木:“来人,拨五两银子,以供常家祖坟修缮之事。” 说罢,他又和颜悦色地对苏婶子道:“此事是本县办得不切不实,伤了常家祖坟风水,若是五两不够,还需做水陆道场恢复风水,本县可自掏腰包;待案结后,孙县丞和那几个办错了差的,会亲至您家致歉。苏氏,你还有什么要诉的吗?” 这案行云流水,转瞬即解。 若是旁人被衙门误掘祖坟,得到此等判决,也就捏着鼻子认了。 没心没肺的,还会因为能捞些额外银财偷偷欢喜一阵。 但苏婶子脸上不仅毫无喜色,还变得铁青起来。 “我儿子……”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太爷,您说,小虎他……” 乐无涯却不再看她:“苏氏,你对本县判决若还有意见,就先下站吧,等想清楚再诉。本县今日案子实在很多。” 他猛一拍惊堂木:“把那两个伤人的乞丐带上来。” 二人一脸苦哈哈地被带了上来。 断臂的乞丐照着乐无涯的交代,如是这般,交代了兄弟二人在义庄想要发些死人钱,“误伤”他人的事情。 今日,他们二人挟带着一个受伤的小乞丐四处要饭,也被不少人撞见过。 本地义庄,主要作暂厝棺木之用,停放着的大多是无名无姓、无亲无友之人的外乡人尸首,但凡有些值钱的物件,早在收殓的时候就被摸干净了。 乡民们一来觉得被侮辱的尸首与己无关,二来觉得他们也不是为自己牟利,而是为救萍水相逢的小乞丐的性命,实在是仁义,便纷纷出声作证,就连那包子铺的小伙计也趁着人多声杂,掺和其中,替二人喊了两嗓子冤枉。 姜鹤抱臂旁观,只见那县令听着众声嘈杂,不加制止,反倒是一脸的好整以暇,不免有些诧异。 ……好似这乱糟糟的局面,是他想要看见的似的。 待吵嚷渐渐平息,乐无涯看向堂下二人:“你二人姓甚名谁,籍贯何处?” 二人精神俱是一震。 来了! 他们替太爷尽心办事,不惜背锅,求的就是这一刻! 断臂的抬起头来,说:“小的叫扈武,河津西营县人,和身旁的哥哥是堂兄弟,都姓扈……” 断腿的低声道:“小的叫扈文。” 这都非是二人原本的姓名。 但从此刻起,他们便是扈文扈武了。 乐无涯再问:“可有路引?” 扈武的嘴皮子更利索点,继续答道:“我们兄弟俩家是匠籍,会些髹漆的手艺。” “为何流落到此?” “家乡遭灾,逃难路上又被土匪打劫,我们兄弟身上财物被抢光了,还挨了两刀,命大才活下来……” 前两年,河津地带确是先有旱灾,又遭瘟疫,致流民无数。 话说到此,底下的百姓难免唏嘘,同情之声再起。 堂下,姜鹤微微蹙眉,目光落在二人的伤处。 他想,土匪用的刀片子,大多是自家磨的,笨重且钝,怎能这样平滑利落地将人的肢体斩下来? 这倒像是精炼的军刀所伤。 然而他没打算叫破此事。 一来,自己需得隐瞒身份。 二来,他自知不太聪明。 不知为何,但凡他多发言语,总会被笑,天长日久,便习惯了沉默寡言。 乐无涯也在悄悄观察他,见他欲言又止,微微一笑,猛拍惊堂木,骇得四下里一片静寂。 乐无涯肃然道:“你二人既是求财,又何必无故殴伤公务人员?不许撒谎,照实来说!” 闻言,姜鹤跟着小幅度点了下头。 这也是个疑点。 二人求的是财,就算是有人进来,撞破他们盗窃,转身逃了便是,尤其是他们身负残疾,二人加在一起也未必能打得过来人。 走为上计,何必非要把人打一顿不可? 扈武却是底气十足。 先前乐无涯已私下提点过他,他有足够时间去揣测乐无涯的心意。 他猛然叩头到地,带了哭腔道:“小的……小的有罪!小的一开始不晓得他是公家人,还寻思着他、他也是来偷东西的,我们哥俩好好藏着就是,谁知道那人进来,就对着刚运进来的一具尸首又掏又摸,小的想,就算求财,这也太不像话了,作践人家尸首,要损阴德!我哥更是吓坏了,动了一动,却被他发现,他问了声‘谁’,一扭头,我又发现他手拿着刀,我们哥俩吓破了胆,又都残了手脚,跑也跑不快,生怕被他追上灭口,索性先下手为强,没头没脑地扑上去厮打了起来,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倒在地上了,说,是,是太爷要他来公干的,他是……衙门的仵作,我们哥俩这才知道坏事了,没个办法,又不敢逃跑,只好自来投案。小的有罪!小的有罪!” 说完,他已是簌簌颤抖,叩头讨饶不止,看上去可怜极了。 底下百姓议论纷纷。 易地而处,若是他们是这两兄弟,在死人堆里瞧见一人手持利器、切割尸体,他们怕是要当场吓破胆了。 若不主动反抗,搞不好就会变成那无名尸首的其中一个。 乐无涯颔首:“把尚仵作抬上来。” 孙县丞还是有些本事的,如此兵荒马乱的情况下,还有空派人去请大夫来,为尚仵作的腿简单做了固定。 尚仵作在后堂疼得直发昏,连为何遭了这一通痛打都不知晓。 但他直觉,有什么事情不对。 他是得了孙县丞的信儿,自行前往义庄的,若是太爷盘问他为何前往义庄,他要如何辩解? 他有心想个借口,可无奈伤口疼痛难忍,叫他实在无法集中精力。 如今被带上堂,他瞧见那两个乞丐跪在身侧,太爷又面带神秘莫测的微笑,不妙的预感越发高涨。 然而,他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 乐无涯:“尚仵作,我且问你,我什么时候叫你去义庄公干了?” 尚仵作:“……”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不自觉落在了孙县丞身上。 孙县丞虽说满心苦涩,也故作坦荡地回看了回去。 孙县丞心知,自己没留下什么把柄。 他只是告诉尚仵作,太爷发掘了常小虎的尸身,又没授意他摸到义庄去动手脚。 尚仵作与孙县丞视线一交,就知道想拖他下水是别想了,只好含糊道:“小的……听说常小虎的尸身被运到义庄,便有心提前去瞧一瞧。……这是小的分内之事。” 他指望着乐无涯还是闻人约那个蒙头蒙脑的小官,只要自己打出工作的旗号来,这位太爷就会被自己堵得无话可说了。 没想到乐无涯一点没被他绕住,只抓住最重要的一点猛打:“这二人方才却说,是我派你去公干的。尚仵作,我何时派你去义庄了?你既这样乐意替我做主,我这位子不如让与你坐罢?” 尚仵作心猛地一跳。 当时一片混乱,为避免被打死,他也不记得自己叫喊了些什么。 打着给太爷办事的旗号出去招摇,私底下当然可以,但决不能摆上明面。 他强忍疼痛,答道:“回太爷,小的什么也没说!” 反正当时义庄就他们三双耳朵,只要两方各执一词,事情便还有转机。 然而,身侧的扈武马上一脸吃惊道:“仵作大人,不是你说,我怎么知道你姓尚,是仵作?不是你说是太爷派你来公干,我们二人打了人,何必管你,把你撂在义庄跑了便是,怎会带你来衙门自首?” 此人如此灵巧机敏,尚仵作一时语塞,愣了一瞬,才怒道:“一派胡言!你们二人没头没脑上来厮打,我才说出身份,何时打着为太爷公干的旗号了?” 乐无涯撑着面颊,看他面红脖子粗的样子,悠悠插了一句:“尚仵作,你的意思是,这二人在动手之前,并不知晓你是公家人,是吗?” 事到如此,尚仵作也只能硬撑着答:“是!” 乐无涯侧首看向师爷,正搁笔不写的师爷读懂了他的意思,忙提起笔来、饱蘸浓墨,准备写下案卷。 乐无涯朗声道:“扈文、扈武二人,潜至义庄,欲盗窃死者财物,按大虞刑律,未得财物,各笞五十、免刺;殴伤公职人员,且折人肢体,本应杖一百、流三千里,因二人不知尚俊才仵作身份,加之主动投案,罪减二等;且因见尚俊才持刀入义庄,有所误会,自卫动手,扈文、扈武二人理直,罪再减二等。二罪相加,罚笞五十,杖二十,领罚后自去补办户籍,允你二人自寻营生。” 他看向二人,温和道:“你们认罚吗?” 尚仵作张口结舌。 怎罚得如此轻? 可转念一想,他舌根发苦,亦是无话可说。 方才,他一口咬定在挨揍前未曾自报公家身份,那这两个死乞丐确实是不知者不罪,罪过理应减等。 不等扈文、扈武反应过来,百姓的叫好声便响作一片。 姜鹤也暗暗点头。 这二人虽然身上有些疑点,但他们肯照拂小乞丐,为救小乞丐的命才出手偷盗,颇有几分侠义之色。 若是重罚,必然让百姓不满;若轻轻放过,受伤的是衙门之人,又实在是折损了衙门的威严。 这县令的判罚既合法度,又合人情,是再妥帖不过的了。 扈文、扈武自是喜不自胜。 他们二人皮糙肉厚,在军营里被军官动辄打骂,吃些皮肉苦头并不打紧。 最关键的是,自此后,他们过了明路,便能堂而皇之地摆脱逃兵身份,既不必想着攒钱贿赂里长、换得户籍,也不必惶惶终日,还有了过安生日子的机会…… 这是他们先前想都不敢想的好事啊! 他们忙不迭画押认罚,强忍欢喜,被带下去打板子了。 一案完结,又是一案。 乐无涯笑吟吟的:“尚仵作,轮到你了。你……” 他打量着尚仵作,眼见他面色刷白、气息急促,时刻要晕过去的模样,便体贴道:“你既忙着办差,本县便体谅你这份拳拳为公之心,不计较你打着我的旗号了。你动的是哪具尸身?” 尚仵作气息一噎,也不敢晕了,只伏地低头不语。 乐无涯眉尖蹙起,促狭道:“叫我猜猜,不会是常小虎吧?” 身形一震的,不只有尚仵作,还有姜鹤。 ……他这语气,怎么这么……像小将军? 乐无涯话一出口,也觉得孟浪了些。 可惜他做惯了促狭人,这一身君子皮刚上身,他披不惯。 他瞟一眼姜鹤,发现这小子正低着头,不知在寻思什么,便状若无事地继续端起君子架子:“来人。尚仵作腿脚不便,请常小虎的尸身来。” 旁边萎靡着的苏婶子,突然抬起头来,定定看着远方。 一台担架把常小虎抬上了堂来。 一席白麻布盖在了他干而薄的尸身之上。 她的小虎自幼孱弱,身量不足,这具尸身,却比她记忆里的更加伶仃可怜。 她明明那样想念常小虎,刚才在衙前,她状若疯虎,如今真看到了儿子的尸身,她却被似是被什么力量钉在原地,一步不前。 半年前,她因常小虎之死状告小福煤矿,当夜,小福煤矿便派人来了她家,奉上了一笔还算丰厚的慰问银子,以及几句软中带硬的恫吓。 “苏婶子,你节哀。可衙门再怎么审,常小虎也只能是‘意外横死’,这就是事实。” “你也知道,小福煤矿是陈大善人的产业,陈大善人可是咱们锦城有口皆碑的人物,肯收下你那个孱弱的儿子,那可是冒着风险的。说句不好听的,万一小虎病死在矿上,他还得多掏一笔丧葬钱,为啥不雇个身强体健的?还不是看在乡里乡亲的份儿上?你这么红口白牙地污蔑他,亏不亏心?” “旁人瞧见你这样恩将仇报,以后怕也是不敢雇你做工啦。” 没了亲眷撑腰,孑然一身的苏婶子确实是怕了。 她收下了那笔钱,撤回了诉状,不管明秀才后续如何闹腾,都佯作不见。 可她从没想到,自己还会和埋入地下的儿子再见一面。 见苏婶子浑身僵直,呆立堂前,乐无涯令道:“请苏氏下堂。” 下面的事情,她不宜再瞧了。 苏婶子失魂落魄,泪流满面。 直到被狱卒一拉,她才如梦方醒,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说不出什么囫囵话来,只伏在地上,肩膀乱颤,口中胡乱唤道:“太爷,青天大老爷……” 狱卒以为她要咆哮公堂,刚想动粗,便听乐无涯淡淡吩咐:“她要留下观视,便留下。” 常小虎死得那样不明不白。 苏婶子大字不识,胆子也小。但她终究是人,仍会不平、不忿,想求个明白。 乐无涯下了堂来,掀开了那张蒙面白布。 常小虎在土里埋了半年,从夏至冬,尸身早已半干半腐,白骨森森,仅剩的皮肉发黑,紧缩着绷在骨骼上,掀开时没什么臭气,但还是让挤在前头瞧热闹的人下意识掩住了鼻子。 乐无涯与那双烂出了两个雪白空洞的骷髅眼洞对视片刻,向下看去。 尸身被当胸划下了一道口子,创口整齐无比。 乐无涯不问尚仵作,冷声唤:“孙汝。” 孙县丞被骤然点名,身上一紧,忙应道:“在。” “你办事如此不当心。”乐无涯指着那道创口,“我因查验旧案,不得已才要请常小虎的尸身来,你一不同家属通气,二又破坏尸身,事事出错,该当何罪?” 孙县丞听出他声音转冷,眼睛瞄到那创口形状,完全不是刨坑搬运造成的,再想到方才那“扈家兄弟”证词中的只言片语,心下便明白了七分: 得,太爷又装傻呢。 他干脆地拜倒在地:“太爷容禀,您交予的事情,我哪敢懈怠?这些办事的衙役虽说平日毛躁了些,可挖的时候也是用着心的。常小虎的尸身收殓在一口薄棺材里,封存得好好的,诸人取尸时,也是拉扯着尸身身下白布,小心取出,因此这创口必不是我们挖掘时所致,倒似是……似是……” 乐无涯补上了后半句话:“似是刀伤,也和扈家兄弟的证词相符。” 乐无涯幽深的眼睛,盯牢了汗如瀑下的尚仵作:“尚仵作平日里有用惯的仵作刀具,可拿来比对。若是刀口相符,便是物证;有扈家兄弟亲眼所见,算作人证。” “尚俊才,你半夜潜至义庄,对常小虎的尸首动手脚。你意欲何为啊?” 尚仵作心下知道不妙,于是索性闭口不言。 多说多错。 左右太爷也不懂得…… 他刚想到此,就听乐无涯冷声道:“既然你不肯说,又不方便检验,不如我替你尽责,当众验一验尸,如何?”《 》 12、坐堂(二) 孙县丞今天仓促投诚,多半是因着乐无涯那份虚造的供词。 直到开堂审案前,他仍不知道自己此次站队是对是错。 可在乐无涯掷地有声地吐出“验尸”二字来后,他腔子里的血都冷了。 若是太爷真有验尸的本事……他当初为何不说? 这半年,难不成全是他潜龙在渊、暗自窥伺,耍着自己这帮子人玩? 不顾孙县丞满心的骇浪惊涛,乐无涯下令:“刑房书吏张元正,取常小虎的案卷来。” 张书吏惴惴地看一眼孙县丞,并没等到他的反应,只好忐忑地去取案卷。 乐无涯来到常小虎身侧。 半年过去,常小虎尸身腐烂,头与脖子已然分离,骨殖森森,头顶还有片片蓬乱残发,一眼望去,煞是可怖。 乐无涯俯身在其近旁,面不改色,目光落在他颅顶、手掌、腿骨上。 将每块骨殖细细检视后,乐无涯下了两道命令:“在屋内点上五盏灯,再去煮些沸水来。” 衙役们鱼贯送入灯来。 衙内增了灯火,愈发通明瓦亮。 而姗姗来迟的张书吏,也捧回了常小虎的案卷。 乐无涯:“念。” 张书吏一眼接着一眼地瞧孙县丞,可他满腔的焦灼心情全抛给了瞎子看。 孙县丞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张书吏心都寒透了。 今天一早,他对孙县丞逢迎拍马,孙县丞还是受用无比的样子。 这一天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好咬着牙,依令念道:“死者常小虎……口、鼻处有水沫溢出,腹内水胀。皮肤皮破血流,验为枝、石所伤,乃失足溺水而死。” 乐无涯:“没了?” 张书吏:“是……” 乐无涯冷笑一声。 好仵作。 草草一句话,便给一个人的生死做了决断。 他转问伏地不起的苏婶子:“苏氏,你不肯下堂,我便也有事问你。你下葬时,可有动过常小虎的尸身?” 苏婶子仰起头,木然道:“小虎的身子是我擦的。” 擦洗尸身污物,换上干净的衣服,都是她亲力亲为,不曾假手他人。 “何人下葬?” 苏婶子慢慢答说:“几个乡亲邻居,住我家隔壁的蒋铁匠和俞木匠……” “运送时,可有磕碰?” 苏婶子想一想,摇了摇头。 她没了儿子,身上又有了点钱,便请俞木匠搬了一口现成的棺材,来衙门收殓了儿子的尸身。 这两家人知道她孤苦伶仃,实在可怜,小心翼翼地帮她抬尸入棺,又抬到常家坟地里掩埋。 蒋、俞两家的婆娘也怕她寻短见,一路陪着她劝慰。 五个人,十只眼睛,都看到了常小虎顺利下葬。 乐无涯点点头:“来人,请这四人到堂。” 可巧,蒋铁匠是眼看着苏婶子跑到衙门告状的,怕出什么事,就叫自己的婆娘李氏跟着瞧瞧。 她就在人群外头,正心焦地踮着脚往里看,就被传上了堂来。 她惴惴地跪在苏婶子身后,磕了一个头,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衙役去请其他三人了。 乐无涯指向常小虎半闭半合的牙齿间:“齿间何物?” 苏婶子小声答道:“一颗珍珠,还有一块翡翠牌。” 乐无涯方才验时,看得真切。 这些都是压舌之物,是生者对死者的美好祝愿,为的是给死者求一个好的来世。 想到当初送葬的情景,苏婶子的眼泪成串滚落。 她还记得,自己把珍珠和玉牌塞入他口中时,念念有词,絮絮叨叨。 儿啊,下辈子不投王孙公子家,也瞧准些,投个殷实人家,莫来妈身边了。 乐无涯:“何处采买?” 她茫茫然答道:“城南首饰铺……叫金记的……” “采买可有记档?” 见苏婶子精神不济,李氏壮着胆子应了:“有的有的,金记那边出一样首饰,记一回档,是我……民妇陪着她去的,首饰铺肯定还留着档呢。” 乐无涯“嗯”了一声,起身背手,路过师爷案前,淡淡吩咐:“记。” 师爷提笔急录。 乐无涯:“按礼,压舌之物置办一件便可,为何塞了两样东西进去?” 苏婶子一时不知道怎么作答。 当时,她比现在还要茫然,也忘了当初为何往儿子嘴里塞了两样东西。 乐无涯也不急着诱导她去答些什么,只从尚仵作带血的工具箱里取出了一双薄手套,就着煌煌的灯照,将半烂的骷髅脑袋举起,对灯细照。 李氏倒抽一口冷气,抓住了苏婶子的右臂,生怕她护犊之情大发,冲撞了太爷。 到那时要是连坐,可不是闹着玩的! 但苏婶子并没有扑上去阻拦。 她瞧得出来,太爷不是在狎玩小虎的骨殖,而是真在检查着什么。 衙外百姓有惊恐退缩的,有好奇地把脖子抻得老长的,想看个究竟,一时间,衙前微微起了骚乱。 衙役刚要喝止,便听乐无涯道:“请三个冲在最前的人上堂。” 被挤在最前头的姜鹤:“……” 被点上堂去,他倒也不束手束脚,看了一眼骨头,心下便有了决断。 他借着满堂光彩,看向了这位闻人太爷。 在灯光映衬下,他隐隐看出,“闻人约”瞳色有异。 可不待他细瞧,那县太爷便似有觉察,转眼朝他看来。 他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睛,想,小将军若要转世投胎,现在怕还是垂髫小儿,在玩拨浪鼓,不会在这儿玩骨头。 在他愣神时,有个大嗓门直接嚷了出来:“唉,这骨头上有缝,透着光呢!” 敢往前挤的,胆子都不小。 他们自然是敢瞧敢看,另一人马上补充:“他脑后骨头凹了一小块!像是……像是……被人打的!” “平民都瞧得出的东西,尚仵作倒是识不清、辨不明了。”乐无涯语带嘲讽,“尚仵作,学艺不精啊。” 尚仵作申辩:“时天降暴雨,常小虎失足落水,头撞在水中石头上,也没有不合情理之处!” 乐无涯反应奇快,当即反驳:“那尚仵作为何略过不记?” “颅骨之伤已可致命,案卷有载,常小虎身上皮肉为树枝、石块所伤,却不舍得分一笔,去记下他这致命重伤……” 乐无涯一振袖,前世权臣气概自然流露:“如此看来,常小虎究竟是溺杀,还是因碰撞重伤而死,尚未可知,你安敢大笔一挥,判他为溺死?” 尚仵作咬紧牙关,抵死不认。 若被明证渎职,他的公职必然不保。 他在锦城当了十五年仵作,这铁饭碗他端了半生,万万不能砸! 他强辩道:“太爷,常小虎口唇带水沫,必是溺死无疑,我做仵作十五年,绝不会验错!” 左右已经过了半年,“口唇带水沫”已经白纸黑字写在案卷上,没有有力的旁证,常小虎就只能是溺毙! 乐无涯摆了摆手,将堂上三人请了下去。 “绝不会验错?”乐无涯重新坐回堂上,“尚仵作,这可是你说的。” 他将目光投向苏婶子,以及蒋铁匠的老婆李氏。 两个妇人缩在公堂角落,切切察察地说着些什么。 苏婶子神情间的迷茫渐消。 二人一齐看向乐无涯,怯怯懦懦,欲言又止。 乐无涯:“有话直说。” 苏婶子张了张嘴巴,却是一字难出。 她哀痛的目光在常小虎的尸身上蜻蜓点水似的一落,便转移到了他处去,肩膀簌簌颤抖。 李氏见苏婶子说不出话,心里发急,便抢话道:“太爷,是,是件小事……您刚才不是问起,为啥往小虎嘴里塞两个物件?当时小虎出了事,大家忙作一团,我陪在苏大姐旁边,办了不少事,还记得那时候去买随葬的东西,金店的小二说,手里握块玉,寓意来世有才;嘴里含颗珠,寓意吃喝不愁。我们买了来,本来想给小虎带着上路,可当时小虎的手是张着的,手指又硬得很,掰也掰不动,我当家的掰了几下,怕给小虎掰伤了,就罢了手。大家合计,就说干脆都塞在嘴里,至少,至少来世求个吃饱……” “可有旁证?” 李氏忙道:“俞大哥的老婆莫大姐也在旁边!她也晓得这事!” 尚仵作脸色本就苍白,听到这句话,愈发惨白,几乎成了死人色。 说人人到。 俞木匠和其妻莫大姐一起出去做工,此刻刚刚散工,刚出门就听说苏婶子又跑去告官了,夫妻二人不知发生何事,正在街边议论,便被前去传唤他们的人认出,把他们拽回了衙门。 莫氏不明就里,但听乐无涯问及为何在常小虎嘴里放两样物件,便马上想起来了这件小插曲。 她比比划划地举起巴掌:“当时小虎的手就是这么摊开的。” 几人不曾提前对证,细节也并无出入。 此证有效。 他惶恐地抬起视线,和乐无涯恰好碰了个正着。 乐无涯冷声问:“尚仵作,你从事刑狱多年,《洗冤集录》“溺死”一篇,想必是烂熟于心了吧。” 尚仵作挢舌难下。 “不记得?我背与你听。‘若生前溺水尸首,口合,眼开闭不定,两手拳握;投水则手握、眼合、腹内急胀‘’……” 乐无涯定定望向他:“你言,常小虎乃溺死。溺死之人,可有手掌散开的道理吗?” 乐无涯语速渐疾:“据案卷所载,常小虎种种情状,皆合溺死之征;身上伤口,系水中杂物所伤;身上愈合的伤口,则是苏氏教导儿子时留下的。可是,尚俊才,常小虎头骨破碎此等致命重伤,你略过不提;死者双手散开,与溺死情状不符,你更是言之凿凿,大发妄语,说常小虎唇角有水沫,是打量着常小虎身殒肉糜,不可再验了吗?” “彼时正值夏日暴雨时节,河水浑浊,常小虎坠河时倘若还有口气,口鼻必然吸入河沙等杂物,就算苏氏打理得再精心,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你可要我沃汤灌顶,看看这头骨鼻腔眼眶,有无泥沙流出?” 尚仵作再无可辩,瘫软在地,几乎要晕厥过去。 乐无涯声色俱厉:“常小虎冤死,全你一人之过!你仗着通晓验尸之术,便敢伪造案卷,误导苏氏,让其以为常小虎乃意外身死、撤销诉状。真不知这十数年间,你炮制了多少冤假错案,令多少死者乞天讼冤,亦不可得!” 随着乐无涯的声声控诉,百姓们义愤填膺,却也鸦雀无声。 听闻“乞天讼冤”一句,人群里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好!!!” 紧接着,外间乱作了一团,叫好的,斥骂的,向身旁没听懂的人解释的,各类嘈杂声音响成一片,甚至有那正义感强的,猛掷了一只草鞋过来,准头还不赖,正正好砸在了尚仵作的顶门心上。 听一句,尚仵作的面色便白上一层。 他听出来了。 乐无涯哪是在申斥他,分明是一顶接一顶地给他扣帽子! 他要是把“炮制多少冤假错案”一罪担下来,就不是丢饭碗那么简单了。 这可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 尚仵作连装晕逃避都不敢,强忍着翻涌的晕眩和剧烈的耳鸣,艰难翻过身来,五体投地地拜倒在地,带着哭腔大呼:“太爷!!小的,小的的确办事不力,可小的纵有泼天的胆量,也不敢如此!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又加以威胁,小的一时财迷心窍,才犯下此等大错,万万、万万、万万不敢炮制冤案啊!太爷明察!” 堂内堂外,一片静寂。 良久,乐无涯才发出一点疑声:“哦?” “是何人胆大妄为,敢指使、威胁公职之人呢?这南亭县内,竟是别有他人替你做主?” 尚仵作不敢隐瞒,却也不敢直接指证陈员外,便含糊道:“小福煤矿,派人,派人来……” 听到“小福煤矿”四字,民众发出“哦——”的惊呼怒呼,响成一片。 乐无涯一点师爷:“记。” 师爷才发现自己听得呆了,一滴墨几乎要落在纸上。 他忙擦擦额角冷汗,继续工作。 “小福煤矿?”乐无涯笑,“尚仵作,你当我是五岁孩童?无凭无据,红口白牙,就能指证小福煤矿?万一你来日翻口,诬陷半年前是我指使于你,难道也能作数?” 尚仵作眼看若不举证反驳,便是小命不保,也管不得那许多了:“太爷明鉴,小的不敢!小的月钱少,每月不过半两银。半年前,小福煤矿给我送了20两银子。小的家有八十老母,本想着有了这钱,能给老母打一套上好的红木寿材备着,又怕突然出了这么多钱,太过打眼,就把银子锁在了床下的柳条箱子里。小的家里进账少,每入一笔,拙荆都要记账,半年前这笔银子也记在账上,入账缘由一栏,我不敢直写,只写了送钱人的名字陈福儿,那是小福煤矿的账房管事!笔迹都是半年前的,绝无虚造啊!” 他哭喊道:“太爷明察秋毫,小的这么多年来为衙门,没有不尽心办事的呀!为了老母,才一时糊涂,昧了良心,求太爷、太爷您——” 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伤势发作起来,终于是晕厥过去。 乐无涯毫不动心。 尚仵作究竟是事母至孝,想给母亲做口好棺材,还是留着自己花用,都不重要。 下令把尚仵作带到后堂、延请大夫诊治后,乐无涯惊堂木一响: “传尚仵作之妻,取账本及柳木箱子为证。箱子原封取来,不可破坏分毫。” “将小福煤矿全部主事人及账房陈福儿拘来对证!” 三个脚力好的衙役,奔去小福煤矿提人。 小福煤矿距离县衙颇远,需要些脚程。 另外两个衙役们登了尚仵作家门,依令传唤尚仵作的妻子,捧着完好的藤条箱及钥匙,一并带返回衙门。 尚仵作妻子乍逢惊变,也不敢抵赖说嘴,老老实实地佐证了尚仵作的言辞。 她亲手用钥匙打开了藤条箱。 内里用蓝花布包着一包银两,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尘,显是许久没有启封过了。 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两。 这布料十分寻常,送礼的人也没蠢到塞张纸条标明“xx某年某月赠与尚俊才”,一时间难以分辨是谁送的。 乐无涯端详片刻,取来一张雪白宣纸,和一柄验尸用的干净细毛刷来,在布料上细细扫刮,将上面的积灰扫至宣纸上,竟扫出一层薄薄的漆黑细土来。 乐无涯灿烂一笑,放下毛刷,将宣纸上的细土包好,叫人用干净的纸袋封装起来。 办完这事,乐无涯着意瞄了一眼点滴更漏,似是在计算时间。 心算了一会儿,他转向了孙县丞:“孙县丞,衙内还有多少名衙役?” 孙县丞恭敬答道:“太爷要连夜审案,二十名衙役全部都到岗。去小福煤矿的有三个,现在衙内还有十七人。” 乐无涯:“刚才那两个去尚仵作家取箱子的,暂留堂下听用。其他十五个,全都上堂来!” 十五条膀大腰圆的大汉鱼贯上堂,齐喝一声:“在!” 乐无涯:“何青松。” 何青松便是今日下午跟他去抓赌,亲眼见到乐无涯一箭射倒葛二子的。 乐无涯:“你来带头,每个人去小福煤矿账房附近取一捧土,用布裹了带回来。顺便,提五名矿工回来。” 乐无涯确实大方,说是给他帮忙有好处,回来就兑现了。 好处实实在在揣进兜里,何青松正是斗志昂扬之时,声如洪钟地应了一声:“是!太爷,提哪五个?” “我要身体看上去孱弱的、口音不是本地的、最好是此时此刻还在矿中做工的。要你们自己挑,谁挑给你们的都不许要。你们三人一伍,彼此监管,一伍挑选一名矿工带回便是。” 说完,他抬高了声音:“若有人想看热闹,也可跟着一起去啊。” 这案子审得实在有趣,有来有往,还颇有互动。 百姓们正看得精神百倍,闻言,的确有几个摩拳擦掌,想跟着一起去的。 但人群骚动了片刻,便又静了下来。 这和刚才乐无涯请人上堂看尸不同。 小福煤矿是什么情况,不少当地人心里有些猜测,却实是不便明说。 而不知内情的姜鹤迷糊了一下。 既然都是去小福煤矿,为什么要分两拨去提人?何不一起提来,岂不是更方便? 不等姜鹤想明,堂上的年轻县太爷就笑微微地盯准了自己。 “这位。”乐无涯一指姜鹤,“替本县走一趟,如何?” 姜鹤:“……啊?” 姜鹤:“我?” 乐无涯笑道:“是啊,方才你就站在最前面,如今又见你似乎十分想去,当真是热心之士。” 姜鹤眨眨眼睛,还是没琢磨透。 ……他看起来有很想去吗? 乐无涯加重了语气:“先生,请跟去看看热闹吧。” 姜鹤感觉自己仿佛懂了些。 他老实地一点头:“好。” 一队衙役气势汹汹地扑入夜色之中。 姜鹤慢吞吞地跟在最后面,去衙门附近的客栈牵出自己的马,从褡裢里取出一个细长的灰布包裹,四下环视一圈后,微咬下唇,吹了一声口哨。 另一个人鬼魅似的从阴影里冒了出来:“姜哥,何事?” “再叫一个人去旁听审讯,别漏了什么细节。你再去通报两位小主子一声,我被闻人县令点去,替他做些事。” 那人一怔:“咱们是替小主子做事的,那县令为何差使您去办事?” 他还有半句话,压着没说出口:……您也肯听他的? 姜鹤望着天边明月,将灰布包裹抱在怀里。 在外人面前,他向来是冷若冰霜,仿佛一切都是胸有成竹的:“照办。”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闻人约会这样娴熟地使唤自己。 难道是自己哪里看上去不像客商?或是显露了会武的蛛丝马迹? 乐小将军曾说过,勤能补拙。 所以,他一边向前走,一边研究自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月色渐渐深重,在他抱剑溜溜达达地向前走时,看见有一组衙役一点点挪到队伍最后面。 其中一人蹲下身来提靴子,动作磨磨蹭蹭,目送着其他十几人向前走去。 那落单的衙役眼见无人发觉,微微一笑,刚要起身,身后便鬼魅似的传来一个声音:“快跟上。” 意图溜号去报信的衙役:“?” 他回过头去,看到了商人打扮、个头不高的姜鹤。 姜鹤:“县太爷不是让你们……” 衙役怕他出声,引来还没走远的队伍,忙低声呵斥:“想死啊?滚一边去!” 言罢,他一把搂过姜鹤的脖子,想按着他的脑袋,把这个碍事的客商挟持到一边去。 他眼前霎然一白。 霜雪似的剑刃从他怀里那个细条条的包袱探出,横在了衙役颈间。 姜鹤不和他废话,甚至神情都没怎么变,一脸诚挚的莫名其妙:“跟上去。” 那衙役呆愣片刻,掉头飞快跟上了队伍,跑得犹如见了鬼一般。 姜鹤收起剑锋,继续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琢磨了大半程,姜鹤耳尖微微一动。 片刻后,他朝前猛赶几步。 走在最前的何青松感觉身后有风,一回头,便是姜鹤那张面无表情逼近的脸。 何青松:“吓!” 可他还没来得及恼羞成怒,姜鹤便轻声下令:“都到那边巷中去。” 何青松一愣之下,便忘了翻脸。 他本来就想不通,他们自领公务办差,太爷怎么要派一个白衣跟着他们。 此人相貌不凡,一看就不是本县人士,却这么热心,太爷还三番两次地点他…… 小吏往往最擅长观察时局。 前些时日,太爷明明被孙县丞压制得喘不过气来,何以在短短一日内翻身做主,挟雷霆之势,查赌坊、起尸首、趁夜审案? 他难道是……在等一个时机? 想到此处,何青松看向眼前人的神情便发生了变化。 太爷叫此人跟随他们,必有深意! 何青松一摆手。 他的年纪在众多衙役中最长,资历摆在这里,他下的令,其他衙役自是无不遵从。 众人隐入小巷,一盏茶的功夫后,便听见了橐橐靴声。 前去小福煤矿提人的第一队衙役,从大街上走过。 何青松难免讶异:他方才压根儿没听到脚步声,这人便叫他们躲起来? 待他们走远了些,何青松才小声问姜鹤:“避开他们作甚?” 姜鹤不答:“走。” 何青松见他口风极严,便聪明地不再追问。 其实,若他知道姜鹤拒绝回答的理由,恐怕要绝倒在地。 ……姜鹤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直觉比旁人强些,觉得避开他们才比较妥当。 待脚步声彻底消失,一行人才现身继续往前走去。 姜鹤仍是缀在队伍最后面。 走出两百步后,姜鹤猛然刹住脚步,盯着面前的空气,恍然大悟地一点头:“啊……” 闻人县令下令,派出第一队人,把煤矿能管事的全部提走。 那么第二队再入矿,煤矿那边没了主心骨,他们接下来的动作是不是就能顺畅些? 想明白这件事后,他那张常年面无表情的脸终于放松了些许。 可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又让他恢复了严肃神情。 自己为何要听他的话? 好似……理当如此似的。《 》 13、坐堂(三) 乐无涯知道,姜鹤这家伙身手绝伦,可惜是个呆的。 自己此举深意,够他琢磨一会儿了。 将苏婶子一干人等暂时带下去安顿后,公堂上顿时显得空荡起来。 “这一时半会儿的,小福煤矿的人也来不了。”乐无涯道,“今天不是还有一个不怕死的,当着本县的面抢劫财物的吗?提上来。” 剩下的两个衙役听令而去,很快将死狗似的葛二子夹在正中间提了上来。 葛二子不像是伤了腿,倒像是被抽了脊梁骨,烂泥似的往地上一瘫,吭哧吭哧地装死。 见此人这般堂而皇之地耍无赖,师爷默默瞟了乐无涯一眼。 太爷看上去不急着问话,只袖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在地上辗转。 师爷又瞟了一眼孙县丞。 他一字不发,半阖眼皮,仿佛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见二人没有管的意思,师爷低下头,开始专心地揪毛笔上的细毛。 ……今夜怕要忙到很晚了。 葛二子当堂撒了半天泼,却没听到一声呵斥,心里越来越是没底,也不便睁开眼睛,便哼唧得越来越虚弱,眼看着腔子里的那口气就要断了。 很快,他听到乐无涯啪地丢了什么东西下来:“打他十棍,让他清醒清醒。” 葛二子:“……” 他猛地捯了一大口气,睁开眼睛,重获生机。 “醒啦?”乐无涯托腮看他,“可我签都扔了。你藐视公堂这般久,我不打你一顿,也不妥吧?” 乐无涯悠闲地一摆手:“打。” 把姜鹤调走,乐无涯整个人都自在了不少。 衙役知道葛二子接下来还要受审,手上特意收了力道,不过一顿提神醒脑的棍棒盖下来,也把葛二子痛了个鬼哭狼嚎。 十棒打完,乐无涯道:“问你什么,就答什么。你白日抢盗,被本县当场抓获,是什么罪过来着?哦,杖一百,徒三年。你在我这里还欠九十杖,够把你细细打作臊子了。” 人群里发出一阵哄笑。 葛二子爬在地上,一开口就是油腔滑调的抗辩:“太爷,我也没抢别人啊,抢的是吉祥坊!” 乐无涯好奇:“哦?吉祥坊又如何?” 葛二子脖子很细,脑袋不堪重负似的,总朝一侧歪着,活像是牙签上挑了个大馒头。 他振振有词道:“大虞律法有规定,不许赌博。赌博的钱,那都是来路不正的,都算赃物,我还是未遂,要减罪一等的!” 乐无涯笑了起来,双臂压在案上:“你还挺懂律法的。我来问你,知法犯法,罪加几等呢?” 他笑,葛二子也跟着赔笑,摇头晃脑的,看了便叫人心里生厌:“罪加一等嘛。可这实在怨不得小人啊。太爷别见怪,小人就是个贱骨头,手头有点钱就拿来赌了,太爷去吉祥坊的时候,我刚下一注,寻思着这把肯定能赢,就押得大了些,没想到衙门突然闹着要抓人。小人又没长前后眼,还以为吉祥坊掌柜的要掀桌赖钱呢。小的来钱不易,实在是舍不得就这么白白给人收走了,就想着把自己的银子拿回来,能收回一点儿是一点儿。没想到揣着银两冲出门去,就碰上了太爷。小的实在不知啊,要是知道是官府来查抄,借小的一百个胆儿,小的也不敢冲撞太爷啊,被射了一箭,是我活该,但说小的白日盗抢,实是天大的冤枉——” 葛二子巧舌如簧,避重就轻,好一番唱念做打,情到深处,甚至流出了眼泪。 他嘴巴一张,就把事件从“白日盗抢”变成了“拿自己的钱跑路”。 对自己这番说辞,葛二子甚觉满意。 那时赌坊里乱作一团,傻子才不想趁机捞上一笔呢。 太爷要是跟他掰扯银子归属,他还预备了一箩筐的话等着他。 左右银子上又没写着主人的名字,他说是自己的,那就是自己的。 到时候太爷不仅不能判他,还得还自己从吉祥坊顺来的银子呢。 如若不然,他就成日躺在衙门前头,说太爷无端杀伤平民,坏了他这条腿。 到时就算不把他官声毁个一干二净,也能把他恶心个够呛。 要是另换个斯文的读书人来,恐怕已经被葛二子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流氓样气到念佛了。 正如葛二子设想,堂上的太爷似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顿了顿方道:“那我再问你,冲撞官府,拒听传召,按律法要如何判?” 还要考他啊? 葛二子哭咧咧地答:“小的是吓迷了心,乱跑一气,好在没伤着官差大人,杖三十便是了。小的知错,小的认罚!” 乐无涯声音陡然转冷:“那设法诱取良人、拐卖人丁,该要如何判啊?” ……葛二子梗着的脖子僵硬住了。 在轰然响起的百姓议论声里,乐无涯声音清朗入耳:“……把他带下去,找间房舍,把他关起来,留一人看管。” 葛二子无端挨了这一闷棍,还没缓过神来,就又被人挟住,要拖下堂去。 被拖出去几尺,他如梦方醒,嚎叫起来:“太爷,冤枉啊!冤枉!” 乐无涯招了招手,衙役们便停了动作。 葛二子刚要动用那如簧巧舌,乐无涯便打断了他:“刚才,你不招,我不强求;现在,你要招,我也不愿听了。我先审旁人,若是旁人招得比你快些,那就没有办法了。” 他粲然一笑:“‘同案犯串供,率先招供之人,酌情减罪一等’,这一条,不用我说,你也晓得吧。” 说完,他不理会葛二子乞求的眼神,一摆手,道:“把他的嘴给我堵上。拉下去。” 此时,前往小福煤矿的第一队衙役已然回衙。 刚刚空下来的大堂又被填满了。 乐无涯环顾一圈,皱眉道:“一股脑带上来,怎么审?当这儿是菜市场?账房管事先留下,其余带去东堂安置,一一提来见我。” 转眼间,堂上只剩账房管事陈福儿一人。 乐无涯挺客气:“你就是小福煤矿的账房?” 账房是个蔫头耷脑的黄脸庞,答得有气无力:“是,小的陈福儿。” “挺好,小福煤矿的陈福儿,是个双福临门的好意头。”乐无涯话锋一转,“小福煤矿每日能赚多少啊?” 来时的路上,小福煤矿管事一干人等旁敲侧击,已经知道太爷打算重审常小虎之案,事先也不算全无准备。 但陈福儿没想到他竟然不问常小虎,心下又没了底:“……不很多,收支相抵罢了。” 乐无涯嗯一声,又问:“会画画吗?” 陈福儿:“……”这位太爷的路数未免也太跳脱了。 他摇一摇头:“小的不会。” 乐无涯仿佛没听明白:“好。取纸笔来。” 转眼间,纸笔摆在了陈福儿跟前。 乐无涯:“还记得常小虎吗?” 陈福儿心神微微一震:来了。 他摇摇头:“时日久了,小的已不大记得了。” 乐无涯:“可惜,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这爹当得不称职啊。” 陈福儿把脑袋埋得极低:“小的惭愧。” “别忙着惭愧了。把你爱徒溺死的那条河画出来。”乐无涯补充道,“……画得丑点也无妨。” 陈福儿吞一口口水。 左右不是要画常小虎的相貌,倒也不难。 他对着空白纸张,不情不愿地在纸张中央画出一条曲折的波浪。 乐无涯:“矿井有几个?都画出位置来。” 陈福儿在距离河边不远处,画了几个圈。 “账房的位置呢。” 这回,陈福儿下笔更加犹豫,思索良久,才在曲线旁草草画了个方形。 乐无涯探头看了一眼:“这么近?你们常年坐在屋里打算盘,不怕风湿啊?” 陈福儿:“……小的画艺不好,太爷见笑。” “账房与南亭河到底相距多远?若你不识数的话,我遣人去量就是。” 面对乐无涯的揶揄,陈福儿干巴巴地答:“小的没留心过这个。” “走到河边大概需要多久?” “回大人,小的不爱溜达。” “常小虎素来体弱,你知道吗?” “知道。” “那是个大雨天,他去河边做什么?” “不知道。” “他不是溺水身亡,你知道吗?” 陈福儿停了一停。 但他仍是脸如古井,神情麻木:“小的不知道。” 他惜字如金,甚至连一句多余追问都没有。 面对这么个油盐不进的木疙瘩,乐无涯态度很好:“好,带下去吧。单独看押。” 接下来,每个主事人被提上来,都是同一套流程。 给支笔画画,再指出几个点位,让他们简单勾勒出小福煤矿内部的图景。 几人来时,心中早已各自拟好腹稿,没想到他全然不问常小虎的事情,只是东拉西扯地问他们小福煤矿的事情。 他们能推说和常小虎不熟,总不能说对煤矿不熟吧。 面对其他人,乐无涯绝口不提常小虎,而是东拉西扯,将小福煤矿的情况问了个清清楚楚。 每个上堂的主事人,都至少拖满了一炷香的时间,乐无涯才心满意足地把人带下去,分开关押。 这些人也不敢表现出自己已经知道太爷来审他们是为了常小虎的案子,只能表面装作不明所以。 至于他们心里有多么焦虑,乐无涯就管不着了。 最后一个受审的是煤矿的卢大柜。 将他带下去前,乐无涯说:“葛二子呢,带上来。” 稍候,他纠正了自己的说辞:“不,不用‘带’,给我‘拖’上来。” 葛二子像口破麻袋一样被拖上堂来时,恰好同那卢大柜擦肩而过。 葛二子被晾了多时,心焦难忍,编了一肚子的喊冤词,誓要在县令大人面前唱一曲窦娥冤。 没想到,来提他的人异常粗暴,不由分说,揪了他的脖领子便往外走。 更没想到,他会在公堂上,瞧见小福煤矿的卢大柜。 这卢大柜与葛二子也打过交道。 为了不惹人怀疑,他故意板起面孔,只作不识,径直从葛二子身旁走了过去。 殊不知,这让葛二子心里更没底了。 被押着跪倒在地时,他的眼睛盯住地面,眼珠子飞快转动,刚刚打好的腹稿全部付诸东流。 县太爷把小福煤矿的人请来,态度客客气气的,却偏偏待自己这般…… 乐无涯一伸手:“师爷,将他们的证供呈上来。” 师爷:? 刚才这帮人没招什么有用的,耗费了这许多时间,倒是画了一沓图。 可太爷让他呈,他总得呈点什么。 他便把刚才尚仵作的证供呈了上去。 乐无涯展开案卷,认真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抬起眼睛,又深又远地望了葛二子一眼。 葛二子被看得浑身发麻,撑住地面的胳膊开始发抖。 在一片熬人的寂静中,乐无涯突地冷声唤道:“葛二子。” 葛二子一个激灵:“在!” “你常年充作牙人,以介绍用工为名,设方略卖良人为奴,贩卖人口共计二十余人,更兼丧心病狂,将侄亲常小虎卖入矿中,致其死伤,借此意欲谋夺寡嫂薄产,依律……” 乐无涯目光由上至下、从右至左,仿佛真的在诵读一篇完整的案卷。 “读”至此处,他抬起头来,狡黠一笑: “……你知道的吧,按律,此罪当什么来着?”《 》 14、坐堂(四) 一见案卷,乐无涯便已觉出怪异。 他初履正职,便是在大理寺。 经手的案卷如流水,乐无涯见过太多人情曲折、世事冷暖,早养出了一眼看去便能察觉事件疑点的本领。 上位者心里都悬着一杆秤,用来称量金银、称量人情、称量人命,几乎已成习惯。 说句难听的,常小虎的性命,上秤测量,最多一羽之重而已。 他的案子,一眼看去,大部分人应该都能瞧出不是简单的落水,但最多能想到煤矿残虐、苛待矿工这一层上来。 可结合后来的明相照谋反案,便由不得乐无涯不多想上一层了。 明相照全凭着一腔孤勇,跑去调查常小虎的案子。 对付这种“麻烦”,找一帮人揍他一顿,或是抓住他母亲做软肋,恩威并施,胁迫他放弃追查,都是常见之法。 一出手就扣他谋反之罪,是明白无疑地要明相照的性命。 那么,小福煤矿真正在乎的,就不可能仅仅是常小虎这一条命了。 他们有不得不隐瞒的、更重要的秘密。 因此,要还明相照清白,必然要审清常小虎的案子。 通览了常小虎的案子,乐无涯心中疑点有二: 其一,是常小虎的死因。 常小虎在落水前已因头骨破裂而死。 然而,若真是小福煤矿中的某人一时失手,打死了常小虎,大可以就地烧了,把常小虎的骨灰装殓好送还苏氏,谎称其病死,因为夏日天热,怕尸身孳生蚊蝇致使矿内出现疫情,才不得不就地处置。 反正小福煤矿对外封闭,消息很难传出,死无对证,岂不干净? 抛尸河中,任其漂流,反倒不合情理。 其二,是葛二子和小福煤矿的关系。 一个泼皮无赖,常年混迹街巷,却常常有钱去赌,他进项何来? 他又是从哪里寻到门路,把侄儿常小虎塞进小福煤矿的? 小福煤矿不大可能无缘无故接受一个病秧子,万一一个不精心,病死在矿上,就是个麻烦。 至于让他下矿干活,那更无异于给他贴了张催命符。 何况,据葛二子所说,常小虎是去做体面的账房徒弟。 要知道,账房是最要紧的岗位之一,不可能让外人插手。 葛二子一个流氓混子,这顶好的肥差,岂有他染指的份儿? 对这两个疑点,乐无涯心中早有猜测,在见到葛二子真人后,便愈发确信了。 此人当着官兵的面敢行盗抢之事,却又口舌伶俐、通晓律法,擅于为己脱罪,是个胆大心黑之人。 乐无涯怀疑,此人与小福煤矿常年勾结,以介绍工作为名,行贩卖人口之实。 煤矿工作异常苦累,招工不便,想要雇工,必得出一笔高昂的工钱。 官家煤矿,能通过征徭役来获得免费劳力。 自营煤矿,想要压减用工成本,一种常用的手段便是将外地人骗入矿中,强制收没财物和身份证明,拘押起来,用大棒强逼着他们干活,并加以利诱,说他们干上五年八年,便能拿到一笔丰厚的报酬回家去。 谎言会支撑着他们,直到他们身体耗空,血汗流尽。 常小虎,便是这许多牺牲品中的其中一个。 尽管不知道为何葛二子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侄子头上,但此人既是爱赌,那理由便总离不开一个“财”字。 常小虎确实可怜。 他家在南亭,是南亭河养大的孩子,恐怕比那些流落异乡之人归家之心更盛。 乐无涯微微合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一个场景。 夏日深夜,暴雨倾盆,常小虎终于设法逃出煤矿大小把头的掌控,拔足冒雨狂奔。 在他身后,是边追赶边叱骂的人。 他气亏力虚,深一脚浅一脚,在四溅的泥浆中,挣着命往前狂奔。 他无法从正门出逃,所以,他想到了南亭河。 跳入河中,顺流而下,或许还有活路。 常小虎的身体实在太坏,这段奔逃的路,足以耗尽他为数不多的体力,就算跳入河中,怕也是无力凫水。 然而他已无路可逃了。 当他纵身想要跳入水中时,身后人已经追至身后。 木棒高高举起,砸上了他的后脑。 常小虎瞬间被打得闭了气,向前倒入河中。 噗通。 尸身落水时的声响,被大雨吞没,像是一滴水汇入了江流。 这些暂时都只是乐无涯的猜测。 但他不介意把罪过都推到葛二子头上,且试一试他的反应。 听闻乐无涯如此说,葛二子面上风云变幻,面上肌肉搐动不止,全没了方才巧言令色的样子。 见他面色如土,乐无涯坦荡地把那张供状一抖:“若无异议,拿去给他画押。” 说罢,他就冲着师爷递出了供状。 师爷看太爷这一脸的成竹在胸,说得跟真的似的,也不敢不配合,忙低下头,小步前来接奉。 把供状往葛二子面前送时,师爷心中砰砰地直打鼓,生怕露馅。 然而,他还没到葛二子面前,葛二子已经反应过来,大祸将至了。 葛二子熟知律法,所以他的恐惧,更胜无知者万倍。 若是自己就这么画押,最好的结局,也是个发配极边、永不返回。 最差的结局,他能上绞架两回。 葛二子心思也灵巧,方才察言观色,已发觉太爷对自己异常粗暴,对那小福煤矿的大柜却是礼敬有加。 亲眼看见这一幕,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明明就是要对小福煤矿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自罚三杯便罢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替小福煤矿做了这么久的事,只喝了几碗汤,一口肉都没分着,到了却落了这么个下场! 他马上更换一副凄苦面容,膝行几步,哭喊起冤枉来:“太爷,太爷!这些都是放屁!是诬赖!小的哪里敢?!小的一片好心,想给小虎找个好前程,让寡嫂有个依靠,哪里就成发卖人口了?” 乐无涯淡淡掠他一眼:“你是什么身份?能介绍常小虎到小福煤矿的账房去做学徒?你攀的哪条关系?走的哪个人脉?说来我听。小福煤矿管事之人都在此,你要叫哪个上来对质?” 葛二子语塞:“我……” 乐无涯抓住时机,步步紧迫:“你明知常小虎孱弱,却将他诓骗去做煤矿苦工,打量他再也逃不出来,你兄长仅此一子,若他早早夭亡,剩下苏氏孤苦一人,你便可侵夺家产,真真是好手段!” 葛二子鼻孔一点点放大,又不甘心就此认罪,索性撒起泼来:“太爷冤我啊!小的千古奇冤!!” “……你有何冤?” 一声冷冰冰的质问,从衙门口传来。 以何青松为首的衙役带着五名塌肩缩头的矿工,回衙交差了。 不知为何,姜鹤已经走在了最前面。 何青松等人不仅毫无异议,而且全部面带惶恐之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姜鹤以军人步态,快步上前,朝乐无涯抱拳,略作一揖。 乐无涯微微一笑,点头致意:“辛苦了。” 姜鹤抬头,望向衙上笑眯眯的太爷。 自从入了小福煤矿、道明了来意,便呼啦啦涌出了十来条手持朴刀的大汉,硬说他们是假冒官兵前来抢劫、试图阻止他们带人时,姜鹤就知道乐无涯到底派他来做什么了。 这小福煤矿必在行什么鬼祟之事! 若是矿内现在还有主事人,定然会出面稳定人心,与他们周旋,至少把表面上的和平维持住,再徐徐图之。 可县令大人偏把万事都想在了前头,抢先一步,提走了矿内所有能说得上话的人。 此时的小福煤矿,群蛇无首,只剩下几个凶神恶煞,习惯靠武力镇压矿工的大、小把头,最易出昏招。 姜鹤一剑砍倒一个比自己高两头的人后,汹汹而来的大汉们终于气势稍减。 不过,为求稳妥,姜鹤摸摸包袱,又掏出了一把短火铳。 出来公干,还是陪着身份尊贵的小主子,总得备齐东西。 这玩意儿一上膛,大汉们的脚就被钉在了地上。 姜鹤又掏了掏随身荷包,拿出一块令牌来:“金吾卫办事,闲人散开!” 这下,小福煤矿的爪牙和何青松等衙役一齐震撼了。 ……太爷能支使得动上京的人?! 南亭县的事情,已经惊动远在千里之外的上京了? 见状,姜鹤轻叹一声。 他本不想如此的。 可若是不想酿成流血冲突、让事态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不得不亮出身份。 他一声令下,衙役们如梦方醒,齐齐出动,迅速找齐了太爷嘱咐的五个带外地口音、还在劳作的矿工,交给姜鹤,待他确认无误后,才把人用绳子串结起来,带出了小福煤矿。 何青松等衙役们心怀惴惴,被姜鹤警告不许对外说破他的身份后,哪里敢稍加违抗,忙不迭地应了,和惶惑不安地挤在一起的五个矿工一起作鹌鹑状,排着队往衙门走。 那五名如同行尸走肉的矿工,走到半程,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们……出来了? 他们越走越是激动,其中一个更是忍不住情绪,大放悲声。 见人哭得如此伤心,姜鹤自要问其缘由。 一问之下,他简直不敢置信。 天子盛恩,为解决贫民生计,才发布弛禁令,允许民间经营煤矿。 万没想到,这居然成了某些豪强戕害平民、损人肥己的工具! 姜鹤越想越气,怀着一腔义愤返回公堂时,恰好听到闻人约审讯葛二子,葛二子哭倒在地,大喊冤枉。 路上,他已闻知葛二子与小福煤矿的瓜葛,实是忍不住气,便呵斥了这一句。 而堂上太爷,却对自己这个“商人”越俎代庖、在公堂上呵斥他人之举毫不在意。 这样一来,姜鹤愈发确定,他已知晓自己的身份。 自己到底是何时露了馅? 乐无涯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这煌煌公堂,将这五名矿工的面目照得异常明晰。 他们的眉眼和嘴巴乌油油黑漆漆,老鸹似的,一张皮硬邦邦地绷在骨头上,其上黑紫交加,竟一时分不清是泥垢,还是伤痕。 葛二子一眼瞟见其中一人,唬了一跳,忙用袖子掩住头脸,作缩壳王八状。 但他躲得晚了。 那名矿工也看见了他。 那矿工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炙坏了,一瞧见葛二子,他眼睛瞪得几乎要冒出血来,沙哑着厉声控诉:“太爷!!我叫马连,是汝南人,大半年前投奔亲戚,才来的南亭。可亲戚已经搬走了、我本想着在这里寻个营生,就是这个王八蛋诓我,说本地富户家要雇短工割麦,把我骗去了矿上!求太爷给草民做主啊!” 葛二子眼看事情已再也掩饰不住,索性也不装死了,一个鲤鱼打挺翻坐起来:“太爷,小的全是被小福煤矿逼的呀!” 乐无涯:“哦?” 葛二子心跳咚咚,如同擂鼓。 他骗侄子常小虎入矿,实是赌债缠身,走投无路,近期又没什么外来汉子供他诱骗,实在无法,他便把主意打到了常小虎头上。 他想,自己这侄子身娇肉贵,八成是没法寿终正寝,活着也是受苦,不如拿来一用。 自己那寡嫂,虽说家贫如洗,但好歹也有瓦舍三间。 唯一的骨血死了,她年岁也大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岂不是任由自己拿捏? 眼见自己的险恶用心要被揭破,葛二子岂肯认命:“小福煤矿手眼通天,是他们威胁我啊!对了,他们还要我把小虎送进矿里,就是要拿我这个宝贝侄子做人质,叫我不许将他们的丑事往外说!要不是他们拿我可怜的寡嫂侄儿的性命作威胁,我打死也干不出这丧良心的事儿啊!!” 乐无涯哦一声,看起来并不相信:“他们如何手眼通天?你那两条腿是摆设?跑掉不就成了?” “跑不掉、跑不掉的!” 葛二子为了活命,嘴皮子和脑筋动得飞快。 很快,他便想到了一个有力的论据。 今日,他在牢中还见过那人的! 他忙不迭地把这一论据摆了出来:“明相照一个秀才,都被他们弄成谋反之人了,小的光头百姓一个,哪里敌得过他们啊?” 乐无涯慢条斯理:“明秀才?你说的是……明相照?” 葛二子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就是他!他就是被诬陷的!” 悄默默退出公堂的姜鹤,闻言不由一怔。 他感觉今晚的案子审得古怪,像是牵线头似的,从掘墓案,审到斗殴伤人案,又牵出过去的一桩杀人案,眼下居然到了谋反案。 这简直像是一面精心编制的巨大罗网,兜头扑来,谁都逃不脱、挣不掉。 而织网的人高坐明堂之上,微微笑着。 “……是么?你可有实证?” 他挺直后背,将惊堂木重重拍在案上: “传明相照,及人证上堂。”《 》 15、定谳(一) 第15章 定谳(一) 谁想,在等待明相照及证人期间,变故又生。 衙役前来通传,有人报案。 今日的衙门当真是热闹非凡。 乐无涯问:“是谁?” 衙役回道:“太爷,是李阿四。” 屠户李阿四? 吉祥坊背后的掌柜? 乐无涯稍有意外:“所报何案?” 衙役:“听其所言,应是失盗之事。” 乐无涯眨眨眼,露出了一点浅笑:“无论大案小案,总关民生。传人上堂。” 白日里,他并不是平白无故地用“反书”去招惹李阿四的。 但李阿四动作如此之快,倒是有些超出乐无涯的预想。 想来,这也是个聪明人。 一个面庞红润有光、身材发福、约莫五十来岁的男子,腆着肚子、迈着四方步踱入公堂,身旁还跟着两个人。 他下跪见礼:“草民李阿四,特来报官。” 乐无涯以礼相待:“起来回话吧。” 屠户李阿四站起身来。 乐无涯看向他。 二人目光交错,电光火石间,已是对彼此的用意心知肚明。 李阿四能从屠户发家,做到如今的成就,绝不是脑满肠肥之辈。 他的眼光毒辣异常。 譬如,在听完侄子李青对吉祥坊被抄事件的描述,他思考得就比李青更深、更远。 书生明相照的谋反案,南亭县人人皆知。 明眼人不难看出,他是因为调查小福煤矿倒霉的。 结果,一案未了,又起风浪,突然冒出了一封来路不明的检举信,指控自家的吉祥坊私藏反书。 这不得不让人想到,是不是小福煤矿故技重施,想要把自己也拉下水。 不过,自己和陈员外同在南亭挣钱,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偶有争端,但尚无太大的利益纷争,他完全不必出这样残毒的手段来坑害自己。 不管这封检举信是真是假,太爷亲自堵到了吉祥坊门口,那就代表着一件事: 这位闻人太爷,想要拉拢自己站队。 那他是否要配合呢? 李阿四几乎是立即给出了答案。 太爷是官,自己是商。 商与官斗,不自量力。 他想掀翻太爷,那是千难万难;太爷想整自己,则是轻而易举。 今日查抄吉祥坊,太爷就有本事叫他们有苦说不出。 就算不用反书,单是自家做的那些擦边的生意,若是摆上台面,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若是自己不站队,陈员外不会感谢自己分毫。 若是陈员外就此倒了,太爷吃肉,他也能分一杯羹,稍稍弥补吉祥坊被抄的亏空,也能卖太爷一个人情。 两相对照,哪笔生意更上算,一目了然。 只是…… 这太爷小小年纪,却能以阳谋逼迫着自己相助于他。 一个二十来岁、刚走马上任的县太爷,却能使出这套拉一打一的手段,是李阿四生平之仅见。 乐无涯问道:“李阿四,你状告何事?” 李阿四揖手道:“小的手里有处钱庄,叫作汇通。前些日子,小福煤矿的陈福儿,在汇通里存了五十两银子,换了汇票。汇通钱庄的钱掌柜今日盘账,发现这五十两银子已被人用汇票兑走。谁想兑钱的人竟是一个市井之徒,叫个刘得本。此人我也耳闻过,是本地一个游手好闲之人,这五十两银子平白落到他手里,甚是可疑。” 他一指自己身侧的两人:“这是钱庄掌柜和兑钱的伙计,我带他们二人前来报案,也不是为着状告什么人,只是想核验清楚,怕是有人盗了陈福儿的汇票,前来兑换。这五十两银于我们钱庄而言是小钱而已,实是不打紧的,只是万一坏了钱庄名声,替贼盗做了嫁衣,那就不美了。还请太爷详查。” 底下旁听百姓闻言,顿时轰然议论起来。 人群之中,一人轻声问:“劳驾。请问刘得本是何人?” “还能是哪个刘得本?就是指证明秀才谋反的那个刘得本哇!”围观之人激动得搓手,“串起来了!这不就都串起来了!” 问话的人很客气:“多谢。” 被问的人觉得这人礼数颇多,偏了一下头,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问话之人二十余岁,俊极雅极。 见自己望向他,他温文一笑,月色雪光自逊其三分。 另一人则头戴黑色幂篱,把面容遮了个十足十,但气度不容小觑,是满堂开得正锦绣的富贵花。 被问的人被这双玉璧一样的人惊住了,竟有些结巴:“……不、不客气。” …… 面对呈上来的薄薄一张汇票,以及日期、兑取人都异常明确的账册,乐无涯粲然一笑:“你用心了。” 五十两银子的进出,对于成天吞吐银钱的钱庄来说,犹如沧海之一粟。 若不是兑换时便察觉事有不妥,特意早早留存下来,这么短的时间,他怕是根本翻找不出来。 人精李阿四对乐无涯的弦外之音佯装不知,紧跟着笑了,是个一团和气的弥勒佛样貌:“太爷谬赞。” 乐无涯:“我正要提审刘得本。物证和人证,能否暂留本衙?” 李阿四颔首:“回太爷,理当如此。” 简单和掌柜伙计交代两句,李阿四暂且离开。 临行前,他颇有深意地冲乐无涯一拱手。 今后,二人怕是还有交道要打。 不多时,闻人约馅儿的明相照和证人刘得本,一并被带上堂来。 闻人约戴着手枷跪下时,乐无涯正抿了一口茶,从热腾腾的茶杯上方瞧着闻人约。 这副闻人约早就看熟了的眉眼,被热气熏得湿漉漉的,看上去倒别有几分陌生的意趣。 他向他端端正正地跪倒,磕了一个头。 乐无涯:“明相照,抬起头来。” 闻人约微微抬起脸来,用目光相询:需要我说话吗? 乐无涯状若无事,在放下茶杯的同时抿了抿嘴。 闻人约:啊,还是不让说话。 于是他抿紧嘴巴,不发一语。 至于那刘得本上了堂,瞧见这明秀才,便猜到衙门请自己来做什么了。 明秀才蔫头耷脑地不说话、不抗辩,他最是高兴。 见乐无涯看向他,不等发问,刘得本马上积极地给出了一大篇供述:“太爷,小的那时候给人打短工,主人家想喝口热酒,我便去了酒楼。眼看小二温酒去了,我等在一旁,却没想到听到这明秀才口里不干不净地胡说八道……那些话实在是太不能入耳,小的不敢再说一遍了。……小的想着装作没听见,溜墙根回去,没想到明秀才看到小的了,瞪了小的一眼,问我听到什么没有。小的回去,越想越怕。小的就是个小蚂蚁,一个指头就能给摁死,这明秀才又最会打官司,万一被他缠上,小的可受不了,就跑来衙门报了案。” 这些与先前供状上的证词一般无二。 可见刘得本在等待传唤这段时日里没少用功,将词儿背了个滚瓜烂熟,生怕有哪里对不上的。 乐无涯眯着眼睛看着刘得本,似笑非笑。 闻人约见此情状,想,这位顾兄,眼睛在前世大约不大好。 乐无涯:“刘得本,你怎知我提你来,是问这事?” 他下令:“……带葛二子上堂。” 葛二子刚一上堂,一张巧嘴便马上发挥功用:“太爷,就是他!他必是被小福煤矿收买来污蔑明秀才的!” 刘得本以为自己表现不错,心中正暗暗得意,未想到半路跳出个葛二子,急头白脸地指证自己,不免傻眼。 ……什么情况? 气急之下,他口吃起来:“你,你……你说什么浑话?我分明听见了的!” 葛二子嘴皮子利如刀,对付起刘得本,也是得心应手:“谁给你作证啊?小二听见了没?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是听见了,倒是找个旁证啊。” “他家里有反书,不就是证据!” “哟~‘他家里有反书’~”葛二子捏着喉咙学他,“你亲眼见到了?你这么清楚,那本反书是你塞到他家去的呀。哦,我差点忘了,你手脚不干净得很,早些年跑人家里偷苞米,差点被人砍了手!” 市井流氓撕扯起来,殊为热闹。 刘得本一股浊气涌上心头,一口唾沫啐在了葛二子脸上:“你他娘的!” 葛二子一抹脸,用脏手抓住了刘得本的脖领子,继续撒泼:“你说你听见了?我还看见小福煤矿给你一包银子,来收买你呢!” 刘得本越来越慌张:“你放屁!” 闻人约诧异地望着这狗咬狗的一幕,趁着往旁边悄悄挪身的功夫,抬头望向乐无涯: ……一日光景而已,怎会到如此地步? 乐无涯上辈子装腔惯了,换了具皮囊,也懒得掩饰,用扇子掩着嘴轻轻一乐。 堂上烛火明照,异常温暖,仿佛又回到了昨夜他们初相见的时刻。 闻人约仰着头,看他扇缘上方露出的弯弯眼睛。 ……似有光华万丈,夺人心神。 乐无涯挑准时机,插话进去:“刘得本,你说没有那银子,我去你家搜搜看,可好?” 刘得本心肝一颤。 栽赃他人谋反,是要冒着掉脑袋的风险的,因此他必不能白干,狠狠敲诈了小福煤矿一笔。 小福煤矿给他的五十两银子,他刚拿到手没几日,还没捂热乎呢。 这若是被搜出来,他要怎么解释? 不过,他颇有些急智,忙解释道:“太爷尽搜去,不过小的有房远方表叔,前不久过世了,他原是没子没女的,给我留了一笔钱。” 葛二子方才下站,旁听到了李阿四告状的全过程,便卖力异常地在旁鼓噪:“不会恰好是五十两吧。” ……刘得本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乐无涯将目光放远了些,在想是先遣人去刘得本家搜银子,还是再瞧一会儿热闹,却见攒动的人群中,遥遥地站着一个人,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乐无涯身在明亮处,那人在暗处。 他实在看不太清那人。 乐无涯眯着眼睛看了好半天,他的形影却已经被对方看尽了。 那双目光清正而专注。 而当六皇子在看乐无涯时,头戴幂篱的七皇子微微侧目,看向六皇子。 他不自觉地伸出手来,轻轻抚摸了自己的右耳。 二人尽管一母同胞,但六皇子一来居长,二来刚出生便被抱去给无子又一心修道的庄贵妃养,身份也天然比自己高上一截。 随着年岁渐长,二人相貌愈发相似,父皇为了区分他们,便把项知是领了去,让人直接在他右耳垂上烧了一枚小小的痣。 年仅六岁的项知是不明缘由,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大错,回去便一病不起,发起了高烧。 迷迷糊糊间,他看到项知节坐在自己床侧,一点点喂他食水。 先前,项知是并不知父皇为何要这样对待自己。 然而,在看到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后,项知节猜到了。 他从心底没来由地泛起一股厌恶,故作无知觉的模样,猛地一挥手,想要把他赶走,却不慎打翻了一旁滚烫的药碗。 项知节伸手来阻,那药一点没浪费,全淋在了他手背上。 他一声没哼,叫来内侍,帮他处理药碗和脏了的床单。 项知是听到小太监尖细的声音:“哎呀,您这手怎么烫这样,都肿……” 项知节结结巴巴道:“嘘。别、吵到他。无、无事。” 项知是面无表情地翻过身去,牵动了微微化脓的耳朵。 他很痛,但也从这痛苦中品出了一丝丝快意: 你若认为不要紧,这东西烙你身上,岂不更好。 自此后,七皇子便常在右耳上挂各色华贵漂亮的宝石坠子,用来遮挡醒目的伤痕。 长大之后,二人仍不对等。 在宫里时还好,但一到父皇交办差事、需得他们一起外出时,自己总是遮掩面容的那个,免得太扎眼。 即便天长日久,他也没能习惯。 就比如现在,他根本没办法像项知节那样,清楚地看到堂上的那个人,只觉他始终是雾中花、水中月一般。 乐无涯坐堂审案期间,他们可没闲着。 姜鹤是他们派去全程旁听的,本打算等他听完回禀,但七皇子留了个心眼,多派了几波暗卫去外围打听。 谁想打听到的情节越来越热闹,环环相扣,成了好大一盘局。 直到乐无涯审清了常小虎之死,攀扯出了小福煤矿,二人终于坐不住了,打算便服轻装,亲自走一趟。 姜鹤刚离开县衙,他们就到了。 见六皇子看得目不转睛,他揶揄道:“六哥,看什么呢?莫不是真看上心了?” 他不答话,项知是也习以为常,继续道:“这人确实是有些手段,连夜审案,携滔滔之势奔袭而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换了旁人来,若是稍一停歇,给了这些人喘息之机,别人暂且不提,葛二子和刘得本,都是可以连夜处理的。” “这些矿工也找得巧妙。听说半年前审常小虎的案子,这县令也请了矿上的矿工来。可经过这些人的手稍加运作,挑来的是不是真的矿工就难说了。” “不过,这小福煤矿必有玄虚,单靠一个南亭县的人手怕是不足,只有咱们的人盯着,怕还不足,听说裴凤游将军在左近……” 项知节打断了他的话:“是。” 项知是:“?” 他方才絮絮叨叨了那许多话,也不知道这个闷葫芦没头没脑的“是”回的是哪一句。 还没等他想尽,项知节又道:“七弟,你今日的话,格外多。” 项知是:“……” 是吗? 他将目光看向堂上的乐无涯。 项知是开始讨厌这个人了。 因为他直觉项知节喜欢这个人。 思及此,项知是微微一滞。 ……之前,好像他也是这么厌恶上那个人的。 竟然能这般相似,倒也有趣。《 》 16、定谳(二) 第16章 定谳(二) 乐无涯还不知道自己又被惦记上了。 五十两银子很快被从刘得本家搜了出来。 刘得本口口声声号称那是叔父的遗产。 尽管问及是哪个远房叔父,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他一个都答不出来,但一张嘴仍然比铁板还硬。 不过,当汇通钱庄的掌柜和伙计一起上堂来时,刘得本便傻眼了。 这银子上还有编号,和汇通账册上记录一致,无从抵赖。 乐无涯对着汗涔涔的刘得本笑道:“陈福儿是你的远房叔父?那可真是一门好亲戚啊。” 刘得本软倒在地。 他实在说不清为何小福煤矿要给自己五十两银,不敢再瞒,招了个干干净净。 明相照那天的确在酒馆里喝醉了,不过此人酒品不错,喝多了便趴在那里睡了。 至于酒后胡言,全是刘德本瞎话。 也是他趁明相照和母亲都出去干活时,侵门踏户,把那卷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反书塞进明相照破书柜的一角的。 事到如今,他还要强自抵赖:“小的不识字,不知道那个是反书啊。就连那些个谋反的话,都是陈福儿一个字儿一个字儿教我念的!我压根儿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葛二子发现刘得本抢了风头,生怕太爷忘了自己的“冤屈”,忙不迭地插话,时不时替刘得本补充几句,用以佐证小福煤矿是多么丧尽天良。 小福煤矿妄想用钱去收买两个流氓的真诚,是真真错了主意。 这些人最擅长的便是无理搅三分,既然能攀诬得了无辜的明秀才,又怎么会介意掉回头咬主人几口? 后期,乐无涯也懒得再听,只专心致志地研究何青松等衙役带回来的土。 里面掺着不少细而轻的煤灰,都是被风吹过来的,薄薄的一层,与从尚仵作家搜出的银子纸包上沾染的黑灰是同一种。 乐无涯依次比对了十几个纸包,发现其中有三四包土掺着煤渣,土质也与其他的不同,要么水汽足些,要么干燥疏松些。 在他们呈上纸包时,乐无涯已一一记清了他们的脸。 等自己走的时候,得知会一声闻人约,这些人用不得了,不是早习惯了敷衍差事,就是脑子有病。 都到了这一步,还瞧不出小福煤矿要完蛋,已是蠢出生天的废物,还是早点扫地出门去比较好。 乐无涯将土样封好,又瞄了一眼下方。 须知,演戏也是颇费体力的。 事到如今,葛二子、刘得本二人早已是黔驴技穷,演无可演,唾沫已干,喉咙已哑,想哭也挤不出更多眼泪来了。 “说完了?”乐无涯道,“说完了押下去。吵死本县了。” 把两个已经说不出话的流氓押下去,乐无涯提振精神,猛一拍惊堂木:“提尚俊才!” 尚仵作被抬上来时,神志已复,因知大势已去,神情难免麻木。 乐无涯:“尚俊才,滥行职权,贪赃卖放,因三十两银捏造案卷,称常小虎乃意外溺水。即刻押入牢中,待将往年尚俊才经手之刑狱案卷细加查验,验看有无类似恶行,再加惩处。抄没受贿所得财产,其余留老母妻子生活。” 乐无涯停一停,补充道:“你为衙门办事多年,我会叫大夫养好你的腿。等你再出监牢那日,不管是流放、充军还是受死,都站着吧,别叫人抬着了。” 在听到乐无涯肯给他的老母妻小留条生路时,尚俊才涣散的目光终于集聚了起来。 静静听完自己的判决,他没再聒噪,对着乐无涯深深地叩拜了下去。 他被带下去后,轮到了苏婶子。 “苏氏,本官现已查明,你儿常小虎……” 乐无涯斟酌了一下言辞,没点出常小虎是被活活打死这一事实。 “……实为小福煤矿所害。仵作尚俊才,虚造案卷,致你误判撤案。本官使人挖掘常小虎坟墓,已查明他的真实死因。《大虞律》刑狱一卷第二十五条有言,一案不再审。但本官必会还你和常小虎一个公道。尚仵作贪赃所得三十两银,权做你之后生活资用。本县伤你儿子坟墓,偿你五两银子,外加一场隆重的水陆法事。苏氏,你可认同?” 闻言,一直低眉顺眼的闻人约眉头微微一动,强忍住没有抬头。 苏婶子的眼泪簌簌落下来,在身侧李氏、莫氏的搀扶下软颤颤地跪了下去,发出的声音极轻,却带着催人泪下的切骨感激: “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我来世为您当牛做马……” “还是做人吧。”乐无涯用玩笑口吻道,“我要是常小虎,还想要你做母亲呢。” 这句安抚,却比先前的判决更让苏婶子动容。 她扬起面庞,怔怔问道:“太爷,您说真的么?” 乐无涯整肃了面容,像是想到了什么遥远的人和事。 半晌后,他郑重道:“真的。” 铁匠、木匠两家人并苏婶子一起谢过乐无涯,拭泪告退。 乐无涯:“将葛二子、刘得本收押狱中,待证据与证言一一对应齐备,再行审判。”他已经懒得再和那两个流氓活宝饶舌了。 忙活完一圈儿,重头戏来了。 分开关押的几名小福煤矿管事人,被依次带了上来,站作一排。 此时,他们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他们瞧来,太爷虽说重提了常小虎的案子,也发落了尚仵作,但待他们的态度也是和善,根本没有问什么严重的事情。 就算真的查出来常小虎是试图逃跑、又被打死的,那又如何? 他们养了那么多人,随便抓个不认字儿的倒霉鬼,拿住他的家人,把人药哑了推出来顶包就是。 再怎么发落,常小虎一条贱命,也不至于波及到他们的富贵人生。 见他们站得松松垮垮,其中一个还面带倦色,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乐无涯笑了。 他的口气依然和善无比:“叨扰各位,陪本官审案到这么晚。天色已晚,我这里有雅间几处,请各位小住几日吧。” 乐无涯一使眼色,几名衙役手持重枷,鱼贯而入,把这些养尊处优的煤矿管事全部枷了起来。 这些人一直被乐无涯待之以礼,刚才也被看管得好好的,对被拐卖的矿工、对前来报案的李阿四,甚至对刘得本的证词,统统一无所知,可谓被打了个猝不及防。 他们压根儿不知道他们的老巢已经被乐无涯抄了底。 直到镣铐加身,他们才想起来挣扎。 管事且怒且惊:“太爷,这是何意?!” 乐无涯:“上雅间自己琢磨去。” 反应过来后、反抗得最激烈的,反而是陈福儿。 他身形异常灵活,猛地甩脱辖制,对乐无涯怒目而视:“太爷,我等不服!” 乐无涯:“你有何不服?” 陈福儿一扫先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模样:“您问也不问,便把我们拘起来,是何道理?就算您听了什么人的一面之词,也该听我等申辩才是!” “该问的已经问完了,该有的证据也会有。你们的口供我用不着,君子不听禽兽之吠。”乐无涯漠然道,“等死吧你们。” 乐无涯笔走龙蛇,转眼间签下一张令来:“令,即刻查抄小福煤矿,矿内一干人等全部收押。” 他不能确定矿工之中有没有混入这些管事的眼睛、爪牙,索性全抓起来,也算是半保护、半监管起来。 “待矿工一一辨明身份,登记姓名籍贯,发回原籍审阅无误后,遣返原籍,或留下生活,悉听尊便。” 瞠目结舌、如临末日的管事们被押去他们的“雅间”后,堂上唯留一人。 乐无涯:“明相照。” 闻人约仍是守诺地沉默着,一拜到地。 因为激动,他的肩膀抑制不住地发着抖。 乐无涯话音轻快: “秀才明相照,被控谋反及私藏反书。现有原证人刘得本,自承受人指使,构陷明相照。谋反言辞全无旁证,反书亦为刘得本潜入其家中,故意藏匿……” “明相照,此事尚未完结,但你尽可放心了。接回你的老娘,回家去吧。” 说完这句不大体面的结束语,乐无涯拍下了惊堂木:“退堂!” “好!!!” 从小福煤矿的烂事被翻腾出来,底下的老百姓就给惊得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一番行云流水的审讯,他们听得如痴如醉,宛如在听一场跌宕起伏的精彩评书。 惊堂木落下,好戏散场。 老百姓们说不出什么赞美的华彩辞章。 他们只能叫:“好!!!” 闻人约被卸下重重镣铐,被衙役引着走出公堂,去接明相照牢狱中的母亲。 到了门口,他回过头来,极用心地望了乐无涯一眼。 百姓们三三两两、恋恋不舍地散开、归家,并开始计划,明天要如何对错过这场大热闹的街坊讲述,才能展现这次夜审的精彩绝伦。 待围观人群散开一些,乐无涯才发现,不知何时,外头开始下雪了。 还是一场泼天大雪,不多时,已是雪满古道。 如他死的那天一样,新鲜干净的雪霰味道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他死前,在来探望他的人身上好像也闻到了这样的雪气。 见乐无涯呆在公堂上不动,孙县丞咽下一口发苦的唾液:“太爷,您看……” 乐无涯打断了他:“拿盏灯来。” 孙县丞一愣,继而明白过来,窃喜不已,殷勤备至地亲手端了一盏灯。 乐无涯揭开灯盖,从怀里掏出一卷供状,亲手焚烧了那份由他一手炮制的、明相照指证罗教谕“私藏反书”的案卷。 孙县丞吁出长长的一口气来,大半天都没个着落的心终于落回原位。 但他心里并不松快。 因为他晓得,一切不可能再回到原位了。 这南亭县,怕是要变天了。 尽管有些亡羊补牢的嫌疑,他还是摆出了恭敬模样:“太爷,休息吧。” 乐无涯闭上眼:“你们走吧。我在这里坐一会儿。” 他又说:“将灯熄了。” 孙县丞:“……?” 他有些莫名其妙,但此时的他不敢违背乐无涯的任何命令。 在他的授意下,师爷、衙役等公人纷纷撤离,走得飞快。 何青松等衙役慢了一步,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了嘴。 太爷为了审案,连金吾卫都能请托得来,他们这些小虾米,还是莫要多嘴的好。 转眼间,只剩乐无涯一人坐在空荡漆黑的公堂上。 乐无涯用手撑着头,想,挺累的。 但真他娘的痛快。 他已许久没有体验过这样的纵情快意,随心而为了。 不过,他没有留给自己太久的休息时间。 乐无涯站起身来,向公堂外走去。 雪地里撑着一蓬华贵的伞盖,影影绰绰的,站着几个未走的人。 乐无涯从暗处慢慢迈出公堂,见周遭已无他人,不待来人报明身份,便坦荡大方地撩袍拜下。 “下官闻人约,有失远迎。” 七皇子细细打量这位低眉顺眼的小官,起了些促狭心思,抬起幂篱,想看他看得更清楚些:“抬起头来。” 乐无涯依从命令,昂起脸来。 两张一模一样、带着探究的面孔,一起撞入了他的视线。 乐无涯没忍住,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怎么是这两个?! 自己还活着的时候,是他们二人的骑射教师。 本朝崇礼,自己见他们,从不必行全礼的。 ……这一拜岂不折死他们了?《 》 17、相逢(一) 第17章 相逢(一) 在乐无涯满心忧愁地看着他们的阳寿齐刷刷往下掉了一截时,六皇子轻声说:“起来说话,地上冷。” 乐无涯不挪窝:“下官有罪,不敢起身。” 七皇子躬身,托住他的胳膊。 这下乐无涯也不能好好跪着了,只能顺势而起。 他听到七皇子带着调侃,用仅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亲热低语道:“装什么呢。” 乐无涯:“……”小王八蛋,老师特批你再折一炷香的寿。 他乖乖起身,束手肃立。 项知节:“你何罪之有?” 乐无涯恭谨道:“小的知道南亭来了贵人,苦于手上无人,便想借贵人之势,为南亭除去这块积年痈疮。” 姜鹤从阴影里站出,定定望着他。 寻常人被他这种冷淡气场的人直勾勾且面无表情地看着,必得腿软。 但乐无涯和他相熟,知道他这么直直瞧人的意思,就是在表达疑惑。 “这位先生远远站着时,下官便见他气度不比旁人,便特意点了他上堂。与他搭话,可知他是上京口音;他手拿骷髅时,能看出他指带薄茧,是常年练箭所致;他腰板笔直,双腿微分,是卫军站立常见的姿态;他腰间荷包虽然普通,但荷包口抽线乃绢丝所制,依本朝舆服之制,商人不可用绢。” 姜鹤:“……” 他面无表情地低下头,微微脸红。 怎会有这么多破绽。 乐无涯:“有上京武官至此,却不表明身份,微服听案,必有原委。好在下官妄测成真,辛苦这位大人……” 他用目色相示。 姜鹤低下眉眼:“金吾卫姜鹤。” 乐无涯诚意请罪:“姜大人以身犯险,是下官之过也。” 七皇子:“这假大旗,能被你拉成真虎皮,真真好手段。” 六皇子则安静地一笑:“你很好。” 乐无涯:“下官斗胆,敢问两位贵人身份?” 六皇子的话音平静:“代天巡狩,查察政务。” 这八个字虽然被他说得淡然,但其中字字千钧,上至贵胄,下至小吏,都要为这八个字胆寒腿软。 可乐无涯并没有惊慌失措,或是喜出望外。 他态度从容平和,重新撩袍跪下:“下官参见钦差大人。敢问钦差大人,下官顶住重重压力,审结此案,还明相照清白,虽说是分内之事,是否能算有些苦劳?下官有一求,希望钦差大人能听我述说。” 两个年轻钦差:“……” 他们没见过这种直接跳过流程厚着脸皮讨赏的。 七皇子:“说来听听。” 乐无涯伏首一叩:“愿能保留明相照的功名,允他继续科考,” 二人齐齐挑眉。 自大虞圣祖即位,凡士子事涉谋反,一旦立案上报,即使事态未明,朝廷也会立即将此人的功名一撸到底,好方便衙门动用刑法、拷问同党。 就算事后证明是诬陷,洗雪了冤情,往往也不会恢复他的功名。 毕竟天命昭昭,岂可说撤就撤。 而逃过一劫的士子多半已经被磋磨怕了,保住一命,已属侥幸,怎敢再请求恢复功名,恨不得低头做人,再也不敢掐尖冒头。 亏得闻人约先前顶住了上头三催四请的压力,硬是要细查,因此这案卷还没呈上,明相照的“秀才”功名仍在。 二人心知,他这请求合情合理。 官场有不少迂腐之人,会认为士子一旦与谋反案有所纠葛,就算是冤屈得伸,到底是“不干净”了。 若能过了明路,求得钦差大人一句金口玉言,明相照将来的仕途,方能无碍无阻。 然而,此事怪就怪在,这县令年纪轻轻,上任不过半年,居然能想得这般周密。 六皇子沉吟半晌:“你的请求,我可以做主。但请你答我一问。” 乐无涯尽管仍呈跪拜状,可腰身不塌,落落大方:“谢钦差大人。请钦差大人问话。” 六皇子问:“你在此地,过得好吗?” 乐无涯:“?” 这下轮到他不知道怎么答话了。 他最擅听话外音、辨曲中意,可这句过于直白,反倒更显意味无穷。 在乐无涯琢磨时,七皇子灵巧地接过话来:“我兄长不太会说话,他的意思是,你觉得小如麻雀的南亭县,可容你鲲鹏之才吗?” 乐无涯顿时放松。 这种话他就会答了。 乐无涯泰然道:“麻雀虽小,也有好处。观其肺腑,如见天地,自见规律。” 这便是不愿调动、只愿留在南亭的意思了。 乐无涯早就有自己的谋划。 等此间事了,闻人约回归本体,他安心回阴间休息,至于明秀才,就当他是经历了一场大悲大喜后,身体难支,撒手人寰。 到时候,他的秀才功名得保,即使身故,母亲也能得一份供养,再加上有闻人约帮衬,她今后的日子也不至于太过艰难。 以闻人约现如今的能力,他尽管有璞玉之资,仍需多加锻炼,方可成就大事。 若自己擅作主张,替他揽下什么重要差事,他的能力却不济事,那才真是有多大的戏台现多大的眼。 七皇子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是举人出身,想要靠自己一步步走上去,有这般志气固然是好,却不怕前程有限,辜负光阴?” 乐无涯低眉道:“‘以有涯求无涯,殆已’。” 七皇子一愣,继而笑道:“身为官员,却以《庄子》为立身之道?” “回钦差大人,诸子百家,各有其道。” “心流杂乱,未免不妙吧。” 这问题难答,乐无涯却始终不卑不亢:“钦差大人,下官心中常怀一想,但有些放肆,盼钦差大人恕下官无罪。” 七皇子:“你试言之。” 他故意难为于他,只是想试试这小官的深浅。 谁料,乐无涯开口就是大逆不道之言:“儒法释道墨,无论哪一家,讲的都是大道之术,兼而习之,贪多贪足,确实不妥。然而九州之大,难以计数,皇权不下县、乡,大道虽妙,终是难及。” 幸亏孙县丞不在此处,若是他听了乐无涯关于“皇权不下县乡”的狂论,恐怕要当即吓厥过去。 七皇子一点头:“嗯,确是逆言。天子富有四海,你安敢这样说?” 乐无涯不闪不避,径直道:“回钦差大人,容下官举一例。” “不瞒两位大人,今夜之事,下官筹谋许久,便是想要一举掀翻这南亭县盘踞已久的豪绅势力,必须严格保密,务求一击即中。可下官初到此地,人微言轻、根基浅薄,谁也无法依靠,想要弹压这地头蛇,下官别无他法,只能亲往,拼却一条性命,还诸人一个公道。若无钦差大人到场、姜大人襄助,小福煤矿断不肯这样爽快地交出矿工。” 姜鹤在旁微微的一点头。 今夜小福煤矿之险,他是亲眼见证的。 他相信,以煤矿里那些打手的悍厉,闻人县令就算亲自前往,也难免要吃亏。 七皇子无言。 这一例,他确实没法辩驳。 乐无涯说:“下官是贡监生出身,不善读书,只能从大道中博采众家之长,终得二字……” “‘为民’,便是下官所求之道。” “下官能力不足,不求大道,只求无愧于心。” 末了,他不忘替自己找补一句:“高居庙堂而忧其远,想必圣上与下官也是一心。” 七皇子:“……” 他张了张嘴,觉得这被人堵得说不出话的经历,似曾相识。 审案时,伶牙俐齿、花招迭出。 对答时,却有条有理、规矩守成,还不忘拖出父皇来给他背书。 显然,这是一只十分狡猾的狐狸。 眼见二人起了针锋对立之势,旁边无一人敢说话。 一时间,天寒雪静,鸦雀无声。 六皇子雍容温和地开了口,打破了这僵持的阒寂:“闻人县令。” 乐无涯:“下官在。” 六皇子:“你的袜子有些薄,若是进了雪,不好。” 乐无涯:“……” 这话他又怎么答。 乐无涯:“……谢钦差大人体恤。” 七皇子也恢复了往日的俏皮模样:“我六哥的意思是,你起来吧。” 远方传来打更的声响。 “天色已晚,你审案这样久,早些休息。我们到此的消息莫要旁传,明日一早,我们会再来……” 七皇子的目光重新对准乐无涯,最后两个字被他咽下,没有说出。 ……见你。 他向来很会收敛情感。 若吐出那两个字,便是过界了。 乐无涯的确是累了,并不挽留:“下官陪钦差大人去驿馆。” 六皇子:“雪色正好,我们走回去,不必相送,早些休息。” 乐无涯垂下头:“下官恭送钦差大人。” 说是恭送,等七皇子走出百步开外,一回头,就发现本该恭立门前的乐无涯一扭头,呵着手蹦了回去。 七皇子笑出了声来:“真真是胆大包天。” 六皇子:“他还小。” 七皇子:“倘若消息不差的话,他比我们都还大两岁吧。” 六皇子不答,只是袖手望天。 七皇子:“六哥,你不讨厌雪了?” 六皇子伸出手去,两三片雪花落在他的掌心,都是漂亮的六边形。 六皇子说:“我从来不讨厌雪。” 待二人走远,乐无涯便撒了欢。 衙门口还有两个值夜的衙役旁听了全程,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 乐无涯路过他们二人身侧,什么也没说,就在他们的肩膀上各自轻拍了一掌,拍出了他们一个哆嗦。 狐假虎威后,他就背着手朝内堂而去,头摇尾巴晃的,颇有些雀跃。 离开前,他还有许多准备要做呢。 约莫一个时辰过后,更箭灭于铜壶时,乐无涯搁下笔来。 他刚伸了个懒腰,就有茶房小心翼翼地敲窗通报:“太爷,有人找。” 乐无涯心有所感,一挑门帘。 漫天大雪中,他看到了立在院落另一边的闻人约。 他来得很急,手中无伞,眉上发间都是一色雪白,眼里却有火、有光。 乐无涯冲他漂亮地一眨眼,示意他进屋来。 今夜之事,茶房已有耳闻,不敢置喙分毫,只当自己瞎了聋了,顺着墙根悄悄溜走。 闻人约挟着一身霜雪跨入明堂。 来这里的路上,他只觉胸膛里满满的,有万语千言要讲,到他面前,却一字说不出来,只是想要笑。 乐无涯:“明家妈妈安顿好了?” “是。”闻人约点头,“她不敢相信,到家后哭了一场,吃了些药,才哄着睡下。确认她安好,我便来找顾兄了。” 乐无涯:“那便最好了。” 闻人约:“顾兄是如何做到的?” “甭问,都给你写下来啦。”乐无涯扬一扬手里厚厚一沓的书信,有点小嘚瑟,“夜长梦多,你换回来后,自己琢磨去吧。” 闻人约不解其意:“……换回来?” 举着信的乐无涯:“……” 他愣了半晌:“不然呢?事情已经替你办完了啊。” 两个茫然的人两两对望片刻后,才确定了对方的意思。 他们不约而同地开了口: “你要走?” “你不回来?” 闻人约眨眨眼睛。 在确定明秀才无罪后,他便已经构想好了一切:他们就这样将错就错,各在其位,才最稳妥。 来前的他心怀万千歉疚,觉得自己这个小官出身卑微,前途艰难,着实是委屈顾兄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顾兄”根本没打算多做停留。 闻人约轻声道:“顾兄,我知道我出身不佳,你才干超群,要你用我这样的身份,是委屈你了。” 乐无涯:“不。”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清白出身、干净官声、一张白纸。 那都是上辈子乐无涯求之不得的东西。 也正因如此,他不应去拿。 闻人约听他不嫌弃自己,也有点迷糊了:“那这……就不换了吧?” 乐无涯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干脆耍赖了:“不成,你给我换回来。” 闻人约受此一拉,被迫低下头来。 看到自己的脸露出这样鲜活而陌生的表情,他小心地润了一下唇:“为何呢?” 乐无涯:“我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你留着我没有用处。” 闻人约:“……” 他觉得他这位顾兄的话说得古怪,仿佛是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一样趁手工具似的。 “我非是因为你有用才要你留下。”闻人约问,“顾兄,我若回去,明秀才该怎么办?” 乐无涯理直气壮:“那明秀才本来就要死了!” 闻人约:……也是。 就算他们不曾换身,明相照也活不过他们去找他的那个夜晚。 闻人约轻叹一声:“可他还有老母要赡养,不能一死了之。” “等我们换回来,你还怕没有照应他母亲的机会?”乐无涯觉得自己颇有道理,“我答应过明秀才,死后闻人约会照看他的母亲,又没说是哪个闻人约!” 闻人约:“……”从那时起,他就没有想留下来吗? 乐无涯懒得同他再说嘴,起身便走。 闻人约:“……顾兄做什么去?” 乐无涯心平气和:“我寻死去,记得来捡我。” 闻人约闻言,大惊失色,急忙扑上去,一把从后揽住了他的腰:“顾兄!不可!” 明相照生得人高马大、手长脚长,虽说是个书生,但为了贴补家用常在外工作,力气不小,一把便将他抱了个满怀。 乐无涯在他怀里扑腾半晌,未果。 闻人约这身体是个文弱书生,拉弓都只能拉马力最轻的,在这一身蛮力的大个子面前,实是难以为继,再加上此人为了阻他离开,下了死力,乐无涯又疏于锻炼多年,想使他少年时习得的那些功夫,也不可得。 乐无涯累得气喘吁吁:“你到底要干什么?” 闻人约不吭声,怕泄力。 乐无涯委屈道:“我已经死了,我回去还不成啊?” 闻人约还是不说话。 乐无涯:“……” 算他倒霉,托生在这个一根筋的犟种身上。 他自暴自弃地往他怀里一软:“勒吧勒吧,勒死我算了。” 察觉到他不再挣扎,闻人约有心放开他,可据他对这位顾兄的浅薄了解,他是个狡猾性子,万一是诈他呢? 于是,他一把将乐无涯打横抱起,用脚把门带上,才把他放到床上,在他身侧坐定,直直看着他。 乐无涯被他这样直白地盯着,简直要气笑了:“一双大眼珠子直看着我,琢磨什么呢?” 闻人约诚恳道:“在想如果把顾兄绑起来,是不是不合体统。” 乐无涯一本正经:“何止不合体统,简直恩将仇报。我咬死你。” 闻人约失笑:“顾兄,我们好好商量,行吗?”《 》 18、相逢(二) 第18章 相逢(二) 眼见挣不过闻人约,乐无涯即使不想,也不得不和他“好好商量”了。 “各归其位,不是很好吗?”乐无涯眼珠一转,便出了个馊主意,“我找两根绳子去,咱们俩吊在一处,我只要一走,你便补上位置,如何?” 闻人约很认真地思考了他的提议后,问道:“那谁来解我们下来啊。” 乐无涯嘀咕道:“也是,被旁人瞧见,还以为咱们俩殉情呢。” 闻人约被他口无遮拦的“殉情”二字惹得微微面红。 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你留下来,我也留下来。我做明相照,你做闻人约,如何?” 乐无涯并不信他:“说得轻巧。你官位呢?给我?” 闻人约:“给你。” “你功名呢?” “重新考取吧。” 乐无涯眨眨眼。 他发现这人态度庄重,神态诚恳,不像是在说假话。 明相照的皮相确是不错,俊朗高大,睫毛鸦羽似的垂着,直遮到了乌黑的眼珠。 若不是他本身个性讨嫌、又臭又硬,这副相貌该是个深受众人钦慕的多情公子。 但这多情公子与他说话时脑袋低着,很是乖巧的样子,让乐无涯总忍不住想欺负他一下。 乐无涯坐起身来:“那你爹呢,不要了,也给我啦?” 对面的人静了下来。 但闻人约当真是个挺有主意的人。 当初为了明相照的清白,他行动利索、说死就死。 如今,他从死里求得了一条生路,要考虑未来诸事,也能稳得住神、托得住底。 他郑重道:“与你一道,我总能伴在他老人家身边的。” 乐无涯不做声了。 “我独在异乡,如今总算有了一个友人,不想就这样眼睁睁看你离开。”闻人约有理有据,话音温柔有力,“况且,经此一遭,我想我还不配做一方父母官,还需再历练历练,正好趁此机会,重来一趟。” 这一番侃侃而谈,乐无涯没听进去多少。 让他动容的,一句话便够了。 “我独在异乡……” 我独在异乡。 见他愣着,闻人约也不再多言,只静静守在他身侧,等他一句表态。 想来想去,乐无涯还是不大想活。 “不成,我活着干嘛呢?”乐无涯往后一躺,就地打了个滚,扯枕头蒙住了脸,“没意思。” “我给顾兄找点意思。”闻人约到底也是年轻人,见他如此,也学着他一个翻身,与他并排趴在了床上,扯了扯他的袖子,“……你教教我吧。” “教你?” “我借了明相照的身,深觉羞愧。我是否……可以全他所愿,继续科考?” 乐无涯从枕头边缘露出一只眼睛来:“你好歹是个七品县官,家里不算大富大贵,好歹也算宽裕。换回来后,就算辞官归隐,总能混个员外当当,为何非要做从头考起的穷秀才?” 闻人约条理清晰道:“明秀才大好青年,本不该如此死去;我亦有志,能再活一次,不该埋没。” 乐无涯注目于他。 这小县官看似温糯无能,却颇有主张。 不管是试图用自己的一条小命以达天听,还是果断割舍闻人约这一身份,足见此人颇有担当。 “你把身体给我,不怕我败坏你的声名?” “怎会?”闻人约想了想,又道,“就算败坏了,那也是你的声名了。” 听了他这话,乐无涯竟是有些出神,重复道:“……‘我的声名’?” 乐无涯习惯了狼藉声名,如今闻人约居然如此大方,准他自己做主,一时之间,他竟还有些无所适从。 他能做些什么好呢? 少顷,乐无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说了这许多肉麻话,不知君子之交淡如水么?”乐无涯抱怨道,“这可好,咱们哪里是清如水,简直是血浓于水。” 闻人约见他开始谈笑,心下不由一松:“我来伴你,你来伴我。这样我们谁也不孤单。” 乐无涯凑近他:“以后你家吃年夜饭,带你一个?” 闻人约轻轻点头:“好的,顾兄。” 乐无涯盘腿坐定在原处,听到这声“顾兄”,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他突然无端想起自己曾对孙县丞说的话。 “这世上,但凡是个东西,都有其来历。” 乐无涯,你的来历呢? 你究竟是谁? 被他刻意忽视的众多记忆再也抑制不住,不分好坏,野马一般闯入他的脑海。 打断他思考的,是一声温柔的呼唤:“顾兄。” 从那呼啸的记忆中脱身的乐无涯,怔怔看向那双澄静的眼睛:“我……”我非是顾其贞。 我是……我本应是…… 乐无涯想了半晌,也想不出自己该是谁。 他上辈子想得够多了,仍然不知其所以然。 至少他现在只需要是闻人约,就可以了。 这已经简单了太多。 而闻人约的下一个问题,也叫他始料未及:“……顾兄,你不是顾其贞,可对?” 乐无涯没作声,侧过目光看他。 “我自知能力不足,因此常年在案头放一本《大虞律》,时时翻阅。历次修订的版本,我也有收藏,经常拿来对照比较。” “今上登基后,对《大虞律》刑狱一卷有所修订。‘一案不再审’一条,在先帝朝时是第二十三条,而非二十五条。” “我想,你一天之内做了这许多大事,怕是腾不出时间,再把整本大虞律从头读上一遍的。” “在堂上时,我还以为你会说错。” 真正的顾其贞,是先帝朝中的探花郎。 他记忆中“正确”的大虞律,会和正确的不大一样。 乐无涯“啊”了一声,笑道:“原来如此,我说对了,却也错了。” 身份已然暴露,乐无涯倒也轻松自在:“还想知道我是谁吗?想知道,等我再给你编一个。” 闻人约忍俊不禁,嘴角轻轻一弯:“顾兄,请说。” 乐无涯思索片刻,撑起身体,自暴自弃道:“得了,顾其贞挺好的,名好,意头也好,你就认了罢。” 闻人约定定看着这位自称“顾兄”的“顾兄”,单手捂住胸口,对自己渐渐加快的心跳颇感不解。 片刻后,他忽然盯着乐无涯,发出一点疑声:“……唔?” “怎么?” 闻人约细看了一下他的发梢。 ……他不记得自己的头发是这样发尾微卷的样子啊。 “还没这样看过你的脸吧?” “这皮囊还挺不错。”乐无涯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便玩笑道,“想拿回去?晚啦,不给你。” 闻人约笑:“给你了,就是你的。” 乐无涯还想调侃这老实人两句,忽的想起什么,面色一变,急急跳起身来:“快快快!” 闻人约:“?” 乐无涯:“那两人明日还来,必是要考校政绩、询问南亭民风民情之类。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拿头去对答啊?” 闻人约:“?”哪两个人啊? 尽管一头雾水,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被乐无涯押到了书桌前,一问一答,把南亭县的人口、田亩、赋税,诸般情况问了个底儿掉。 眼看闻人约再也榨不出什么来了,乐无涯才放下心来,起身披了衣服,就要出去。 闻人约见他急急忙忙的,便追在他身后:“有什么事儿,我可以帮顾兄去办。” 乐无涯伸手一指窗外。 闻人约这才发现,此刻已是东方既白,已到了城门解禁的时间了。 乐无涯给自己系上帽带:“饿了。这会儿的糖糕正热乎,我吃一口去。” 闻人约讶然:“不睡一会儿吗?” 乐无涯:“睡什么啊,天都亮了。那么多事要做,你这么年轻,怎么睡得着的。” 闻人约:“不成。” 乐无涯:“……你管我?” 闻人约想了想,坚定道:“这身体是我的。” 乐无涯:“我的了。” 闻人约抓住他:“不行。” 眼看此人力大,自己耍横不成,乐无涯马上作可怜相:“可我饿坏了,你管不管我。” 闻人约:“?” 他的确年纪轻,断没想到还有这一招,顿时心疼:“那我替你买去,你好好将息一阵儿。” 这一天两夜,他可以说是没有一刻歇息。 人不是钢铁,经不住这般打熬的。 乐无涯见他手上力道放松,便立刻抓准时机撒着欢跑了出去:“现买的热乎!” 闻人约实是无奈,只好跟了上去。 此时街上人不很多,买糖糕的刚支上摊,新一批的糖糕方才出锅,齐齐整整地码了一排。 小贩很快认出了一身便装皂服的太爷,忙把糖糕用油纸包着送上去,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乐无涯也不同他推辞,取了枚铜钱,往他盛钱的铅皮罐里一丢,趁他低头找钱时,抬脚就溜。 乐无涯其实不大嗜甜,只是昨日买包子时,见旁边摊子的糖糕酥脆油润,卖相极好,就记在了心里,想尝个鲜。 可真到了手,他也不急着吃了,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边,不吃里面的糖馅。 闻人约在旁,看乐无涯把一个糖糕转着圈咬成了花朵状,不免不赞成道:“买了不吃,甚是浪费。” 乐无涯懒得理这正人君子:“你真絮叨。” 出于习惯,他随手一递:“你嫌浪费,给你吃啊。” 谁想,他刚一伸手,身后便袭来一阵劲风。 乐无涯猛地回头,一道旋风似的黑影迎面扑来,把他径直扑倒在了雪地里。 闻人约吓了一跳。 他生在江南之地,本有些怕狗,但见乐无涯遇险,不顾自己安危,上去便动手拖拽,一下便把它和乐无涯强分了开来。 那是一头细长高大的犬只,通体一色漆黑,只有胸前有一撮闪电似的白毛,颈上有项圈,显然是有主的。 它看着身形纤细,却力大无比,且受过特训,一个巧力便摆脱了闻人约的辖制,又摇头摆尾扑向了乐无涯。 一通拉扯间,闻人约察觉到,这大狗对乐无涯并无恶意,亲昵之意倒更多些。 可他不敢赌这狗会不会舔得高兴了,顺嘴对乐无涯吭哧来上一口,只好继续发力抓住大狗的颈圈,向后拽去。 两人一狗一时呈僵持之势。 清越的马蹄声洒落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自后匆匆而来。 数匹骏马加速驰骋而来,最前之人不待马停,便纵身从侧边直跳了下来。 乐无涯挣扎着从侧边看去。 漆黑的牛皮军靴旁边是闪亮的马刺。 落地后,向上望去是一双颀长笔挺的腿,收于乌黑的薄甲之内。 观其样貌,其人介然独立如剑,却是个如火淬炼的烈性:“二丫,滚回来!” 吃了这一吓,大狗顿时气馁,恋恋不舍地罢口撤退。 身后赶来一个小兵,手里拎着半截被挣断的狗绳,纳头便拜,不敢申辩半句。 裴鸣岐冷声道:“回去领十军棍。” 小兵并不敢辩称狗是自行挣脱的,单膝跪地,响亮应道:“是!” 裴鸣岐跨前一步,控住那狗,分神看向地上之人:“抱歉,没伤……” 乐无涯爬起身来,掸掸身上尘土,掉头就走。 裴鸣岐低头,看到地上掉着半块糖糕,周围一圈都是牙印。 他的心没来由地一慌:“你!” 乐无涯脚步不停。 见他不停步,裴鸣岐把狗一扔,上前几步,要抓他的手:“站住!” 一只手从旁侧伸出,一把攥紧了他的手腕。 闻人约礼貌道:“您好,请别碰他。”《 》 19、相逢(三) 第19章 相逢(三) 那两人起了争端,乐无涯也没法再走。 他站住脚步,返身望去。 小凤凰没怎么见老,腰身还是柔韧细长的一握。 他还记得,小时候两个人并排在屋顶上躺着,讨论将来做将军,有将军肚会不会更英武些。 乐无涯发表意见:“不好看。” 裴鸣岐:“我爹就有,几个副将大哥也都有,走起路来确实有派头。” 乐无涯自顾自地:“你也不许有。” 裴鸣岐把他小衫撩开一点,在他腰腹处认真比划:“骑兵最重要的是腰力,腰自然要粗壮些好。” 乐无涯:“你变丑了我就不和你玩儿了。” 裴鸣岐被他气笑了:“你敢。” 乐无涯越发来劲:“走在大街上也装作认不出你来。” 裴鸣岐翻过身来,骑在他身上呵他痒:“你试试!” 乐无涯双腿缠住他的腰,要反制住他。 裴鸣岐怎肯,二人扭来扭去,总是不相上下,笑声飘过柳树梢和秋千索。 忽的,下面传来了一声呼叫:“阿狸!” 乐无涯和裴鸣岐齐齐收声。 乐无涯拿水润润的紫眼睛瞪他:都赖你。 裴鸣岐去揪他眼睫毛。 二哥乐珏的声音从斜下方传来:“阿狸呢?刚刚还听到他笑呢。” 他叉着腰,喊道:“阿狸!大哥下学来,买了热奶糕子,不吃就冷了!” 乐无涯眼睛一亮,伸手一捏裴鸣岐婴儿肥没褪的脸蛋:“等我啊。” 他飞快从树上溜下来,三绕两绕,到了两位哥哥跟前,乖巧行礼:“大哥好,二哥好。” 乐珏:“裴家的小凤凰呢?” 乐无涯大声道:“他没来!” 乐珏:“那你刚才跟谁玩呢?” 乐无涯:“一只鸟!” 大哥乐珩一身青衫,向来不怎么爱说话,单手把他抱起来,替他摘去了头发上沾着的一片树叶,将他抱回了主屋。 “重了没?重了没?”乐珏跟在后头眼巴巴的,“看着是长高了,让我抱抱。” 乐无涯揽住乐珩的脖子,仰头看向房上的那只鸟。 裴鸣岐就趴在那里,老老实实地等着他。 不多时,乐无涯就溜回来了,递给了他一块鼓鼓囊囊的手帕。 裴鸣岐展开手帕,看到了被咬去了边缘、活像两朵花儿似的奶糕子。 裴鸣岐习以为常,捡起来便吃,但嘴上也难免抱怨:“吃不了甜你还要吃。” 乐无涯理直气壮:“我就爱吃边儿,里头太甜了。这不是还能喂鸟吗?” 裴鸣岐:“我是什么鸟啊。” “你是小凤凰。” 裴鸣岐还嘴:“你是小乌鸦。” 说到这里,他难免嘀嘀咕咕的:“乐家到你这一辈,不都是行玉么?当初定名,我还以为你会叫乐琊。” 乐无涯满不在乎:“我是庶子嘛,妈妈又是边地异族女子,死了都不配上玉牒的。” 裴鸣岐眨眨眼,知道自己说错话了,伸手把他揽过来,宽慰道:“叫乐琊也不好。月牙月牙,挂在天上孤孤清清的,有什么劲儿,不如陪我一起飞啊。” 乐无涯得寸进尺,立即假哭道:“都怪你,我伤心死了。以后走大街上也不要认识你了。” 裴鸣岐手忙脚乱地哄他:“……我好看还不理我啊。” …… 如今,乐无涯看他仍是俊秀如往昔,在他这个年纪,武将间美髯风行,他也不曾蓄须。 裴鸣岐看他,则是个漂亮又狼狈的瓷人。 因为两夜没睡,乐无涯眼底透着一圈不大健康的红,更衬得面颊雪白,皂色衣服乱七八糟地印了好几个狗爪子印。 裴鸣岐反手抓住闻人约的手,想将他格开。 闻人约却也是个轴脾气,出手按住他的肩膀:“军爷,请自重。” 眼看二人拉扯的动作愈来愈大,乐无涯自后拍了拍闻人约的肩膀:“没事儿了,啊。” 他越过闻人约,负手站在裴鸣岐面前:“您……” 他还未说话,下巴就被裴鸣岐一把掐住了。 乐无涯:“?”疯了心了吧? 他许久没见过裴鸣岐了,只对少年时的他印象格外深刻。 爱笑、爱闹,脾气大得像是真凤凰,却又白长了一副风流相,嘴巴又笨又甜。 如今的他征尘遍身,一双手砂纸似的,虽说没怎么用力,但捏住他下巴的两根手指也糙得足够叫他不自在的了。 二丫围着他们二人直打转,一扫方才的英风武气,娇声娇气地哼唧起来。 裴鸣岐已有二十四个时辰未合眼了,心里有一把火熊熊烧着,如今先见到此人和故人一般挑嘴,连那坏习惯都相似,与他正面撞上,第一眼又见到他唇上小痣,他更加心焦如焚,直接上了手,非要对着光瞧个仔细不可。 怎么会有连位置也一模一样的唇上痣? 乐无涯问:“裴将军,您这是做什么?” 瞧着这工笔画一样的人,裴鸣岐心尖又酸又软,心里有许多妄想挣扎、翻涌:“……你认得我?你是谁?” 乐无涯:“在下南亭县县令闻人约,字明恪。您当街调戏于我,怕是不好吧。” 裴鸣岐:“……” 裴鸣岐这才如梦初醒,放开了手去。 他低下头去,拱手道:“失礼了。” 乐无涯等了半天,还没等到他的下文,便试探道:“裴将军,还有呢?” 裴鸣岐一怔,目光投向他落在地上的糖糕,明白过来,一挥马鞭:“来人,把摊上的糖糕都打包起来,赔给他。” 在旁边瞧热闹瞧得眼睛都直了的小贩见来了生意,一边窃喜,一边动作麻利地打起包来,还在盘算要不要抓紧时间现炸一锅。 乐无涯浅笑道:“这怎么好意思。” 裴鸣岐低头:“是我唐突。” 乐无涯了解裴鸣岐,知道他脸冷下来,就是尴尬了。 他并没请他来,但对于他突然到此地的缘由,已是心知肚明。 他仰头问:“裴将军来南亭公干?” 这时,裴鸣岐没胡须的好处便体现出来了。 因为没有丝毫阻拦,轻易便能叫人瞧出他的面颊透红:“……本地有一煤矿,事涉豪强倾轧百姓、贩卖良人,可有此事?” 乐无涯微微一点头。 请裴鸣岐来的不是他,那么必然是两位年轻的钦差大人了。 以裴鸣岐的身份,本不必亲自跑一趟,然而此地有钦差坐镇,既有事来招,他便非来不可了。 乐无涯早该想到这一层,可昨夜他尝试交还身体失败,又连夜拉着闻人约补课,实在无暇顾及此事。 不过,清源与南亭这般近,早早晚晚,总要相见的。 乐无涯:“那请裴将军到县衙稍坐,顺便吃一口?这许多甜糕,下官一人也吃不完啊。” 裴鸣岐:“……闻县令,我尚有其他事,办完后,自会有人去衙门与你接洽。” “好,裴将军请便。”乐无涯拱手,“还有,下官复姓闻人。” 裴鸣岐:“……闻人县令,请了。” 他指尖都憋红了。 二人在街头客套着告别后,二丫嘤嘤叫着要追上去,被裴鸣岐一把强抓住颈圈,死拽了回来。 它被重新套上绳索的时候,一双眼睛还是依依不舍地望着乐无涯离去的方向。 裴鸣岐心绪不宁地转身上马,握住马缰时,才反应过来。 “‘闻人’……景族人?” 待转身过去,乐无涯的笑容收了个干干净净。 他走在前头,闻人约提着一大包糖糕默默跟在后头。 乐无涯越走越快,在一个无人的小巷转角,一伸手把闻人约扯了进去。 他把他抵在墙上,直贴了上去,指着自己的唇畔:“你细看看,以前你有这个痣吗?” 闻人约张了张嘴,想撒谎说有。 打了这两天交道,他是知道乐无涯脾性的,若是讲实情,怕又是要闹起来了。 但他骨子里的君子风度,还是叫他说了真话:“没有。” 他还补充了一点:“我以前的头发也没有像你这样……像小羊似的……” 乐无涯:“……” ……不行的话他还是去死吧。 他若是渐渐把这副皮囊变作自己前世的样子,等自己用闻人约身份进京考评述职,那些熟人瞧见自己…… 乐无涯顿住了。 ……好像,也怪有意思的。 闻人约不知道此人又在咕嘟咕嘟地冒坏心眼,只怕他又萌死志,不知该怎么劝了,索性拿了个糖糕来:“你再吃一个吧。” 乐无涯接了过来:“你手劲儿可真不小。以后走哪儿都带着你,挺好。” 见他意态松弛,不像是要寻死觅活的样子,闻人约也放松了些。 巷子偏窄,二人相距过近,一呼一吸,都在一处。 闻人约没来由地有些紧张,抓住手中纸袋边缘:“你认识那武将?” 乐无涯偏过头,简简单单地一言以蔽之:“熟人。” “你和他……” 乐无涯:“都过去了。” 闻人约直白道:“可他又过来了。” 乐无涯:“你担心他欺负我啊。他人又不坏。” 这句话的可信度,闻人约觉得不是很高。 他对裴鸣岐的第一印象实在不怎么样:纵犬伤人、动辄对人出手调戏。 是个风流公子的相貌又怎样,骨子里还是个粗莽暴躁的军汉罢了。 乐无涯往他胸膛上轻轻拍了一记,“担心就保护好我。” 说完,他又上下打量闻人约一番:“不过你现在可不行,光有力气顶什么用,又不是去当力工。赶明儿我教你几招,你慢慢练着。” 闻人约:“嗯。” 乐无涯打开纸袋:“我这儿事还没完,你先回家去。喏,给明家阿妈带回去几块,我这儿且吃不完呢。” 闻人约:“你一个人……没有关系吗?” 乐无涯答:“我一个人惯了。” 打发走了闻人约,乐无涯掏出手绢,把身上的痕迹一一打理干净。 但擦到一半,他私心作祟,将袖底一个清晰的狗爪子印保留了下来。 闺女都长这么大了。 但它怎么会在裴鸣岐那里? 当初不是把闺女托付给戚姐照顾了吗? ……说起来,戚姐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便想、边走、边吃,手里的糖糕又被他沿着边咬出了朵花儿。 回到衙前,竟已是有人冒雪等他。 一夜不见,陈元维陈员外的脸上也像是经了一场霜雪,煞白中透着微青,想是一夜不得好眠。 孙县丞今日早早便到了,被陈员外堵了个正着。 他知道陈员外如今是个棘手人物,也不敢擅作主张、迎他入衙,只好站在衙门口同他交涉。 来值早班的守门衙役正和孙县丞一起拦阻着陈员外,他脾性耿直,见乐无涯归衙,腰杆便挺直了些:“陈员外,真不是小的诓你吧,太爷确实不在衙内啊。” 陈员外常年修身养性,若不招待外客,往往睡得格外早。 昨夜,他在闻人太爷这里讨了好大一通没趣,还被撒酒疯的太爷泼了一脸酒,心思郁郁了一阵儿,回去连着耍了两遍五禽戏,心怀才畅通不少。 太爷不肯收受好处,怕是这好处还不够大。 他扣着葛二子,无非是待价而沽罢了。 若是价码够厚,一切都好说。 陈员外吃了闭门羹,今日已不便再见,他也并不气馁,打点好了一份更丰厚的礼物,打算次日再去拜访。 孰料,他入睡不久,就被管家唤醒。 耳闻太爷连夜开衙审案,陈员外还未反应过来:“审的是谁?” “一开始审的是苏氏,后来是常小虎的案子……”管家愁眉深锁,“如今似乎是审出些眉目来,卢大柜、陈福儿全给拘走了。有个机灵的寻空儿溜出来,到了咱们府上,说了情况,我已打发他回矿上了,再探探消息。” 陈员外愣住了。 管家盯着他,眼巴巴的,等他拿个主意。 陈员外踌躇一番:“先等消息。” 这一等,便等出问题来了。 原先前去打探消息的人一去不回。 陈员外等得心焦,派出第二拨人,两个去矿上,两个去衙门听审。 去矿上的人宛如石沉大海,一去就没了消息。 去听审的人倒是跑了一个回来,大冬天的,淌了满脸的热汗:“员外,大柜和福大叔都过了堂了。” “动刑了吗?” “没有没有,我瞧太爷对咱们家人都客客气气的。” 陈员外的一颗心稍微往肚里放了放:“都问了些什么?” “问矿上的事儿呢,左右是些不要紧的,跟拉家常似的。” 这分明是好事,但陈员外不知怎的,无论如何也放不下心去:“再派个人去探。” 他的预感应验了。 下一个人是连滚带爬地回来的——路上下了雪,地上太滑。 他颤着声说:“太爷抓了五头黑驴子回衙门!” 陈员外陡然色变:“什么?!” 他看向管家:“去矿上的人回来没有?怎么什么信儿都没传回来?!” 管家难掩惊惶:“派了第三拨了,还没一个回来的……” 陈员外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心知小福煤矿八成是完了。 但他苦思一夜,受了一夜钝刀子割肉的苦楚,还是不舍得这点家业。 他舍下读书人的脸面,投了无数真金白银,才换来那源源不断的黑金。 就这么丢了,他实是不甘心! 他一早便来到衙前求见太爷,正与孙县丞交涉,便迎来了买早餐归来的太爷。 乐无涯笑靥如花,主动招呼道:“陈员外,早哇。” 陈员外察言观色、客客气气地迎上前来:“太爷,一早来此,叨扰了。昨夜招待不周,望乞见谅啊。” “唉。”乐无涯爽快道,“无事,是我冥顽不灵、油盐不进了。” 这玩笑话说得陈元维心惊肉跳:“太爷,可否让小可弥补过失,请您拨冗到寒舍一叙?” 乐无涯:“不巧,我今日另有嘉宾。陈员外改日再来吧。” 陈元维以为他这是推搪之词,刚要再劝,便听有庄严鼓乐声缓缓漫街而来。 乐无涯探头一望,神采飞扬地一扬眉,貌似亲热地伸手扣住陈员外的脉门:“我的嘉宾上门了,陈员外,要一同来吗?” 言罢,不等陈员外反应过来,乐无涯一振衣裳,俯身跪倒:“下官南亭县县令闻人约,参见钦差大人!拜见裴将军!” 陈员外跑也来不及跑,被迫和乐无涯一齐跪倒、 听到“钦差大人”四字,他骇得血都停了。 南亭这种小地方,怎会有钦差造访? 不等他念头想尽,悦耳冷淡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起来。” 乐无涯起身,本想去瞧瞧裴鸣岐或是项知是这两个难缠的死冤家,但第一眼控制不住地落在了六皇子项知节身上。 六皇子今次穿得比昨天庄重了许多,一身黑色大氅隆重无比,饰以精细的暗金色蟒纹,腰身处收得格外好,便显得体态异常优雅端方。 尤其是他的一顶冬帽,格外抢眼,顶部镶嵌一颗漂亮的孔雀石,帽尾镶着一翎孔雀羽,直垂到腰。 男要俏,一身皂。 乐无涯还没见过素来低调的项知节打扮得这般抢眼,蠢蠢欲动,颇想拽一拽他的孔雀羽毛。 与他视线相接,项知节微微笑着,冲他一点头。 项知是瞥兄长一眼:“……” 他六哥寅时起身,梳妆打扮,对镜花黄,不会就为了多被瞧这一眼吧。《 》 20、相逢(四) 第20章 相逢(四) 在孙县丞慌忙指挥着人用净水泼地时,乐无涯正坐在内堂中,热情地同钦差大人介绍陈员外:“钦差大人,裴将军,这是本地名士陈元维,小福煤矿便是他一手创下的产业了。” 七皇子品一口茶,瞧他一眼:可是又打算借我们的势了? 因为此人神态实在肖似那人,因此他的一举一动,在七皇子眼中皆是别有用心。 巧了,乐无涯当真是这样想的。 他一脸的中正纯直,以笑作答: 当然了,不用白不用。 六皇子项知节倒是很上道:“哦,是小福煤矿。” 陈元维只觉屁股上像是插了个烧红了的棒槌,只敢签着身、捡着边坐在下首,闻言忙答:“回钦差大人,是,是。” 项知节:“听说,每到冬日,你都会放些煤块出来,赠予穷人?” 或许是屋内碳火烧得足,短短两句问答下来,陈员外面上已然有了薄汗:“是,是,草民惭愧。” 乐无涯直直盯着项知节开合的唇,颇觉欣慰。 小六这口条,可比以前顺当多了。 初见项知节的时候,他正因为背书背得不好挨罚。 皇子自是不会挨打的,倒霉的是他的侍读,吃了十记手板,也不敢多说什么,垂着红彤彤的手立在一边。 师傅走了,项知节便将一盒子药膏掏出来,塞到侍读手里。 侍读似乎也是习惯了,接过药膏,怕药味熏着他,便自走出屋去上药。 素净的小团子微微一偏头,看到了窗外的乐无涯。 乐无涯知道自己窥视有罪,忙就地跪下。 他拿了个暖手炉走出门来:“你是,谁?” 他有意两个字两个字地说话,是为着不结巴得那么明显。 乐无涯:“回六皇子的话,臣乐无涯,昭毅将军第三子,刚从边地返回不久。今日东宫传臣入宫,本要考校骑射本领,但今早太子身体抱恙,考校过后,臣有幸夺魁,内侍引臣到此,叫臣稍候。是臣太过好奇,多走了两步,并非蓄意窥探。” 他一口气说完,免得项知节再多问。 “大哥……太子,说起、起过你。” 项知节也没多说,把手炉递给了他:“伤重、方愈。手炉,先用,一会,还我。” 乐无涯年方十九,虽是刚经痛创,倒还有几分少年心性,微微歪头,看了这玉雪似的总角小童一眼,没推辞,把手炉接过来,揣在了自己怀里。 他够委屈的了,自己不能再委屈自己了。 项知节给了手炉,便折回了书房。 因为这孩子话少,乐无涯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知道自己在这里,他就必得要跪着回话,索性抽身离去。 乐无涯摸摸脑袋,感觉自己被一个小孩儿关爱了。 出于好奇,乐无涯明知故犯,开始堂而皇之地窥探他。 这一看,他又发现了件新鲜事儿。 项知节已经把刚才师傅抽背的那本书换下,另择了一卷薄册。 那书是《甘石星经》,专讲星象之学。 乐无涯方才听着,晓得他不是背不来,而是因为结巴,听起来就像是不用心背、不熟悉。 看起来,师傅要他背的书,他早就熟稔于心了。 他这一举动更印证了乐无涯的推测。 他轻声叫:“六皇子,六皇子?” 项知节抬起头:“嗯?” 乐无涯:“多谢您的手炉,臣暖和许多了。臣斗胆教您几招,说不准歪打正着,能治您的病呢。” 面对如此无礼的行为,项知节成熟万分地一点头,但看上去并不在意。 乐无涯晓得,他这结巴的症候必然是延请了多次太医,吃了不知多少服药,至今都没有治好的迹象。 但这不妨碍他在旁边指手画脚。 “一来,早睡早起,勤加锻炼。” “二来,习练歌曲、在无人处自言自语,对您的恢复都有好处。” “三来嘛……”乐无涯笑嘻嘻地玩着他手炉的穗子,“您只要别继续放任下去、故意结巴,总会好起来的。” 项知节眸光一凝,看向了乐无涯。 乐无涯看他模样,便知道自己猜中了,马上乖巧认错:“臣僭越。” 他前往边地效力时,军中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也曾碰到过几个真结巴。 他们的出字、立字、归音都有些问题,其中有一个发音较为正常,那也是特意习练过多年的。 这么一个沉默寡言的小皇子,发音咬字却没什么大问题,本身就是问题了。 项知节起身,捉住乐无涯的袖子,把他拉进了书房。 这是乐无涯第一次从这只八风不动的小团子脸上看出属于孩童的紧张:“不要……” 乐无涯再次大逆不道地抢了皇子的话:“好,臣不说。” 项知节微微舒了一口气,刚要再说些什么,听到外间有声音,便收了声,也松开了抓住他袖子的手。 引着乐无涯来的内侍刚才是去寻七皇子了。待师傅考完了七皇子的诗书,几人便一齐来了。 内侍弯着腰,轻声说:“六殿下、七殿下,陛下口谕,今日考校骑射,夺魁者可做二位皇子的骑射师傅。乐无涯乐大人射下红缨,夺了魁首,从此后,两位殿下见了乐大人,便要称一声老师了。” 乐无涯口无遮拦:“胡公公这话说得有意思,听起来倒像是婚礼上射新娘子的轿缨……” 胡公公是东宫的,主仆二人性情相似,都是庄重、典雅,又死气沉沉的样子。 他不理会乐无涯的胡说八道,径直道:“乐大人,谢恩吧。” 七皇子言笑晏晏的:“乐师傅!” 六皇子:“乐师傅,好。” 刚刚被他戳破秘密,六皇子明显有些窘迫,那个重音落在了“好”字上,听着就像在夸他。 …… 乐无涯脸皮向来厚,加之特别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听到六皇子如今能正常说话,他自然而然地把功劳归给了自己,面上不由带出了几分骄傲之色。 六皇子:“小福煤矿素有善名,想必是陈员外不忘圣贤书,知晓达……达则兼济天下的道理。” 这话一出,陈员外汗冒得更多了。 这话里显然有坑。 但钦差大人把“圣贤书”三个字明晃晃搬出来,举人出身的他更没有说嘴的份儿了。 他只能诺诺地称是。 乐无涯更乐了。 好哇,不仅很会说话,还会使坏了! 他在喜滋滋听一号钦差大人说话的同时,没注意到一号钦差大人因懊恼微微下抿的唇角。 ……刚才又结巴了。 项知节定一定神,补上了下一句话:“小福煤矿的名,陈大善人享了,那么,小福煤矿造的孽呢?” 陈员外本来还侥幸着,想钦差大人初来乍到,怕是还没弄清情况,谁想对方能吐出“陈大善人”这四个字来? 陈员外双膝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滑跪了下来,叩首痛切道:“钦差大人容禀,草民治家无方,约束不严,平时只知吟风弄月、练字养身,致使矿上出了丑事还懵然不知……” 陈员外也不知道自己这套说辞能否过关。 小福煤矿对他太过重要,主事的不是亲戚,也是最亲信的仆从,他就算想要独善其身也是千难万难。 陈员外后知后觉,深悔自己嗅觉不灵,就该当即割舍身外之财,打点细软,连夜逃出城去,或许还能保得一命。 自己不能快刀割肉,现在成了将自己送上刀俎的鱼肉,怎能不悔! 七皇子接过话来:“哎,六哥,也不能这么说。陈员外纵有千般不是,有一件事倒是办得不坏。” 陈员外屏息静听,心中不免浮现出了一丝淡淡的希冀。 七皇子还是小时候的样子,自带甜美笑音,听着就喜庆:“勤加锻炼啊,这以后万一有幸判个流放,途中倒是不至于衰弱而死了。” 这兄弟二人一唱一和,对陈员外来说,正如一个接一个的霹雳砸在头上。 正当他心如油烹时,有军士请见。 他步履铿锵地上堂来,朗声道:“卑职见过两位钦差大人。报裴将军,城南抓到了几名逃奴,经查均为陈元维府上之人,领头的是管家,称家人暴病,要急赶回乡,但一无家书信件作证,二来身旁有大量金银细软,着实可疑,我便将人拘来,听候钦差大人和南亭县令发落。” 裴鸣岐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看向乐无涯。 这是他进来后光明正大看向乐无涯的第一眼。 ……偷看的十来眼不算在内的话。 孙县丞立在一边,把这画面尽收眼底,心里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只恨自己过去半年有眼如盲,这双眼还不如拿去擤鼻涕。 “哎呀。”乐无涯倒是很大方,“多谢裴将军,是下官考虑不周了。” 七皇子接过话来:“县令大人太过自谦了。昨夜你虽说没有宵禁,但却偷偷下令,让城门提前一个时辰落钥。若我们二人不在此,你怕是要连夜拿人吧。” “下官本只能自助,得了钦差大人之助,才宛得天助啊。” 乐无涯拍完马屁,又转向裴鸣岐:“况且,裴将军擅守之名,谁人不知呢?” ……擅守…… 他耳畔又有故人戏谑道:“你守,我攻,我主外,你主内,正是珠联璧合、天生一对啊。” 裴鸣岐迎着乐无涯的眼光看去,凝望半晌,收回目光,道:“我还有一句话想问。” 六皇子:“裴将军请说。” 裴鸣岐:“景族盛产铜、铁,想要冶炼,总也缺不了煤炭的。” 这一句话干净利落,直插要害。 陈员外的脸顿时煞白一片。 他慌忙磕头,力道控制得不好,直接在地上撞出血来也顾不得了:“草民拿身家性命担保,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草民岂敢里通外族,行那悖逆之事啊!” 六皇子慢条斯理的:“可方才陈员外讲,您对矿上事务知之甚少,怎么此刻又敢打包票了呢。” 乐无涯用扇子掩口一笑。 七皇子敏锐地看向他:“闻人县令为何发笑?” “恕下官无状。”乐无涯微微探身,用提醒的语气道,“陈员外,您的身家性命早被拿去污蔑明秀才造反了,您要不换个担保?” 六皇子忍俊不禁,学着他的样子轻轻笑出了声。 “清白不清白,一查便知了。”七皇子用一种极轻松的语气征求六皇子意见,“抄家吧?” 六皇子:“抄了。” 三言两语,陈员外举人金身便被破了个彻彻底底。 几个衙役在孙县丞示意下立即动手,将他拖了出去。 满身锦缎的陈员外浑身僵直地被拉出衙门大门时,正好碰到一队衙役带着一批刚刚核验好身份的被卖矿工,从衙门口经过。 按照太爷的指示,要先将他们安顿好,吃上几天好饭,待生病的将养好身体,再安排结伴归乡。 隆冬时节,他们穿着露着絮的破夹袄,正满怀希望地前往暂时的落脚地。 瞧见陈员外被拖出衙来,他们探头探脑地张望,不知道这是哪家贵人倒了霉了。 这批人是隔了好几日,才从后来者的嘴里听说陈员外全家都被下了大狱的消息的。 待他们理清陈员外与小福煤矿的关系后,他们又悔又气,直拍大腿,深恨当时没冲上去,揍那陈大恶人一顿,出上一口恶气。 给他们送饭的是一个额头上裹着绷带的小伙子,虎头虎脑的,穿着干净,听着矿工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怒骂,心怀颇为畅快。 他叫华容,就是那天被陈府的小厮们戏耍、险死还生的小乞丐。 扈家兄弟说得不错,这小子年轻力壮,一顿米汤就能救活。 乐无涯见他活过来,也挺高兴,打听了他的姓名来历,知道他是清白人家出身,就顺手给他派了个送饭跑腿的差事,让他先做着,混口嚼谷吃。 小华容带着笑,问大家:“再添一碗饭不?” 大家轰然应道:“要!” …… 这些暂且都是后话。 送走陈员外,两位钦差大人果真抽问了人丁、田亩、赋税等县情。 乐无涯本就记忆超群,再加上有闻人约昨夜陪他押题,自是对答如流,不在话下。 正事议完,又细细把明相照相关的案卷阅过一遍,他们便要启程了。 身负皇命,他们终不可在南亭淹留太久。 七皇子似是觉得烦闷无聊了,借口更衣,起身外出。 “余下诸事,裴将军自会与你交接。”六皇子端庄道,“事后如何,寄信告知于我,我好回禀圣上。” 乐无涯:“……不须经州道府衙,写折上奏吗?” 六皇子直接从袖中掏出一份洒金笺:“这是我府邸地址。” 乐无涯隐隐觉得这事不对,但笺在眼前,容不得他不收:“好,下官遵钦差之意便是。” 七皇子折返后,二人便要出县。 依礼,乐无涯应当将钦差亲送至下榻馆驿,方可离去,但六皇子有言:“天寒路滑,闻人县令又有要事处理,免此虚礼了。” 钦差大人代执王命,说出的话便是金口玉言。 乐无涯免出了这一趟差,只送到衙门口便罢。 临上车驾前,七皇子转过身来,将一样东西放在乐无涯手中。 乐无涯:“钦差大人,这是……” “钦差手谕,准你便宜行事。”七皇子面上带着甜甜的酒窝,“若无此物,你要详查下去,总有掣肘吧?” 乐无涯专注盯着他面颊上的笑涡。 当初,得知自己即将成为六、七两位皇子的骑射师傅后,他先见的其实并非六皇子。 胡内侍引他进入皇子读书的得月阁时,恰好在回廊处与七皇子迎面碰上。 他恭敬执礼:“臣乐无涯,参见七皇子。” 七皇子把自己打扮得锦绣一团,未语先笑:“你怎知道我是七皇子?” 乐无涯照自己腮边轻轻一比划:“回七皇子,有人指点过我,爱说爱笑、面有笑涡的那个便是了。” 他故意板起脸来:“那我不笑呢?我若不笑,你可认得出我来?” 彼时的乐无涯心境颇为苍凉,表现出来的就是十分的不怕死。 他答道:“七皇子,这人间诸人,皆是世无其二,不必强自区分。譬如说,不喜欢笑,也可以不笑的。您即便不笑,我也能认得出。” 当时,七皇子盯了他许久,方才粲然一笑:“这可是您说的,我记住了。” 七皇子不憨不傻,早看出这跳脱的小县官像谁了。 但是乐无涯就是乐无涯,世无其二。 他最厌恶在一个人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不过是聊以自娱、自欺欺人罢了。 一个小县官,只是像他一些而已,又有何可比? 此人前程远大,自己留一份手谕给他,便是留一条路,他日他想青云直上,想起这道手谕的好处,自来求自己便是了。 目送着钦差的车驾渐行渐远,乐无涯轻声问孙县丞:“县丞大人,我带来的那些糖糕给大家分了吗?” 孙县丞:“那是您的,小的给您留着呢。” 乐无涯瞪他一眼:“我是猪托生的也吃不完那么些啊。分了分了,算裴将军请大家过早。” 乐无涯一转身,发现裴鸣岐居然不知何时站定在自己身后,直瞧着他。 乐无涯扯起笑容:“您不走吗?” 裴鸣岐直头直脑的:“我找你有事。” 裴鸣岐把乐无涯一阵风似的卷走了,独剩下孙县丞一人满面震撼,有口难言: 这种事情,可以不避人的吗?《 》 20-30 第21章 相逢(五) 这阵名唤裴鸣岐的旋风,把乐无涯直裹到了后堂去。 乐无涯被凶狠地扔在了堂中唯一一张带软垫的凳子上。 裴鸣岐压了上来,径直逼问:“你生辰八字是多少?” 乐无涯咬牙揉着腰:“回裴将军,下官虚度光阴二十五载。” 裴鸣岐坚持道:“我要你的生辰八字。” 乐无涯:“……” 他开始后悔对闻人约夸口说他一个人可以了。 他眼珠微转,眸光转柔,故意转用了调侃语气,想将此事糊弄过去:“裴将军问生辰八字,是想要跟我交换庚帖?” 谁想裴鸣岐不吃他这一套:“什么庚帖?休要东拉西扯!” 乐无涯:“……” 他竟忘了这凤凰从小就不擅长读书。 可就算不爱读书,这几年也没议过亲么? 眼见成了个秀才遇到兵的窘境,乐无涯冷了脸:“那便是要行巫蛊之事了?” 听到“巫蛊”二字,裴鸣岐面色晦暗了两分:“你……” “将军今次三番四次对下官无礼,下官官卑位轻,却也不是全无心肝之人,可由得您一而再、再而三地作践!” 对方露出正色,声声指责,反倒叫裴鸣岐清醒了些。 他头脑里针扎似的痛,声音和心已经先软了,但动作还是强势地将他圈在椅中:“你与故人,颇为相似……” 乐无涯直起腰来,定定望着他:“哪位故人?” “我的……”向来爽直的裴鸣岐竟然语塞了,“我的……” 乐无涯在心底冷笑一声。 他在他那里,终究是个说不出口的…… 裴鸣岐咬牙切齿地一拍座椅扶手:“我媳妇儿!” 乐无涯:“…………”我看你是真的疯了。 待他反应过来,心海才渐渐泛起波澜。 他想,小凤凰娶亲了。 孩提时,他们一同在上京的家里看星星。 少年时,他们一同吹着边关的风,在营帐外看星星。 那时,他们还会在一起说未来。 满天星斗垂霄汉,真真是个银河流瀑的壮观胜景。 乐无涯枕着胳膊,一颗颗地数过去。 可惜他心不定,往往数到一百颗往后就乱了套。 他把一条腿搭在裴鸣岐身上:“哎,你想什么呢,别想了,帮我数数星星。” “数它干什么?干挂在那上头,不多一颗,不少一颗的。” 乐无涯:“我乐意。” 裴鸣岐:“乌鸦是不是就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乐无涯踹一脚他的大腿:“数。” 裴鸣岐抬起手来,一下下拍他的脑袋:“一只乌鸦,两只乌鸦,三只乌鸦……” 乐无涯抢过他的手来,垫在脑袋底下。 裴鸣岐仰头望天:“我娘说,这次回上京,要给我说亲呢。” 乐无涯咬断了口中的草茎。 草汁的味道溅在口中,带出一点沁人的芳香。 乐无涯又随手拔了根新鲜的,含在嘴里,吊儿郎当地问:“谁家的姑娘啊。” 裴鸣岐:“不知道,叫我回去慢慢相看呢。” 他似是突发奇想的样子,侧过身来,撑着脸颊看乐无涯:“哎,我娶个和你长得像的,行不行啊。” 乐无涯闭眼道:“滚滚滚,普天之下,你到哪里去找我这样的标致人。” 他伸过手指,在乐无涯唇畔小痣上轻轻一点:“我媳妇要有这么颗痣就成,看起来……” 乐无涯有点心烦,闭着眼不看他。 可等来等去,也等不到裴鸣岐的下半句话。 他整了一日的军,如今也倦了,索性眼睛一闭,到梦里扯裴鸣岐的耳朵去也。 时隔多年,他一语成谶,真娶了个和自己长得像的。 乐无涯无语半晌,反问道:“那您是要如何呢,把下官娶回去当填房?” 裴鸣岐不愧是当兵的,思维只在他那一亩三分地里直来直去,丝毫不理会乐无涯的插科打诨:“我只问你生辰八字,是我问你,你非答不可。” 乐无涯:“以权压人,可是君子所为?” 裴鸣岐一把拧住他的手腕:“一来,我不是什么君子,二来,我便是压了你又如何?” 乐无涯恨不得一脚踹死他,无奈被他兜头压着,掌心粗糙而热力十足,抵着他的手腕不需用力,就是十分的威慑。 “辛未年,一月廿五日寅时三刻生。”他叹了口气,假装出心如死灰的语气,“您还有什么要问的?” 乐无涯知道,自己若是支支吾吾,裴鸣岐犟性必然发作,非得去查个水落石出不可。 这样态度坦然地扯谎,反倒能打消他的疑虑。 退一万步说,就算裴鸣岐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查出自己撒谎,他仍有话讲,要么说官方记载的出生年岁与实际不符,要么说生辰八字实不便告知,办法多的是。 裴鸣岐抬眼,定定望向乐无涯。 因为距离太近,乐无涯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光黯淡了下来。 方才丝滑无比地编出一套假生辰的乐无涯垂下眼睛:“将军思念亡妻,是人之常理,但也请您莫要太过霸道,下官的手要断了。” 裴鸣岐这才醒转,猛地松开手。 被他钳制的手腕处红了一大圈。 裴鸣岐倒退一步,也不知道为何总是在这人面前失态。 或许是从前夜开始,看到自己精心养着的小紫檀炉无缘无故碎了一地时,他就已经不知何为理智了。 “……抱歉,是本将逾礼了。” 乐无涯起身,理平凌乱的袖口:“下不为例便是。” 裴鸣岐解释:“闻人县令与我旧友有几分肖似,我才……” 乐无涯嗤笑一声:“方才说是妻子,现在又是旧友。裴将军的口味倒是一成不变。” 裴鸣岐不作分辨,略带试探地:“你可知道……乐无涯?” 乐无涯微微一点头:“哦,有所耳闻。裴将军以此人与我相比,不知是盼下官早死,还是盼下官行悖逆之事,造三千恶业,遗祸社稷?” “他并非如此!”裴鸣岐意欲申辩,但话到口边便又止住,不可遏制地流露出厌恶神色,“……你知道什么!!” 乐无涯一脸忠耿正直地怒视于他,直到他在气恼中拂袖而去,目色才慢慢归于柔和。 远方遥遥传来孙县丞殷切的问候:“裴将军这是要走?” 裴鸣岐一如既往的暴脾气:“滚!” 但鉴于他撂下这句话就龙卷风一样刮了出去,倒像是自己自觉主动地“滚”出去了。 孙县丞拭着汗,来到后堂:“太爷,裴将军这是……” 乐无涯:“哦,被我气跑了。” 吵架归吵架,不妨碍他狐假虎威。 孙县丞顿生尊崇之情。 刚才裴鸣岐怒火滔天地从他身边擦过去,好那大个儿,一巴掌抡过来,足能把他扇飞过墙去。 孙县丞正在心里重新估算乐无涯的分量,就见乐无涯盯准了他,灿烂一笑。 不知怎的,孙汝后背登时起了一层寒粟。 乐无涯:“孙县丞,昨天没谈完,我们再交交心罢。” …… 满心愤懑的裴鸣岐气冲冲卷出衙门,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 副将习以为常,将马鞭递在他手中。 裴鸣岐沉着脸吩咐:“买些上好的伤药,给姓闻人的送去。” 副将吓了一跳:“您……”少将军难不成发疯把县令大人给砍了? 但看裴鸣岐身上并无兵刃,他略略放下了心,试探着问:“刀伤药还是金创……” 裴鸣岐不耐烦道:“都买!你再废话,我叫你自己掏腰包给他买个药铺!” 副将一个字不再多说,炸雷似的应了一声:“是!” 他继而正色道:“少将军,钦差大人既然走了,南亭事宜交我处置就是,军中杂务……” 裴鸣岐打断了他:“我就留在这里。” 副将又是炸雷似的一声:“是!” “备好笔墨。”裴鸣岐在马下烦躁踱了几圈步,“将礼部常尚书府的地址找出来,我要去封书信。” 副将吓了一跳,忙压低了声音:“少将军啊,常尚书已是耳顺之年,那么大年纪了,你真不能去信骂他啊!” 裴鸣岐拿马鞭作势要抽他:“你要是常尚书,我一天骂你二百回!我是去问个究竟!” 副将躲到马背后,壮了壮胆子,还是冒着被死打一顿的风险,小声说:“少将军,江湖道士的话,不可尽信啊。您那炉子坏了,就当那人……随风去了吧。” 裴鸣岐低敛眉眼,双眼皮的痕迹显得愈发深长,似是陷入了深思。 半晌后,他低声道:“你说得对。” “我不写信给常尚书了。此事与他无干,是他那世外之子找来的关系,不必再麻烦他了。” 副将刚刚面露欣慰之色,便听裴鸣岐咬牙切齿地发了狠:“……难道是那赫连彻欺瞒于我?他便这样憎恨无涯?” 思及此,裴鸣岐一指目瞪口呆的副将:“仍备好笔墨,我回去写封信,你给我背下来,去找景族的使者,按着原话,一字也不许改,骂他一顿!” 他又补充道:“借着给使者送信的机会,再给留在景族境内的细作递消息,叫他们留心细查景族是否私联我朝民营煤矿,将小量煤炭贩入景族境内,聚沙成塔、积少成多。我疑心景族有意再起战端。” 副将:“……是。” 这两道命令一起发出,他已经闹不清楚自家少将军到底是虎还是聪明了。 裴鸣岐扯住缰绳,准备上马。 他又想起一件事,转身问道:“对了,庚帖是什么?” 刚要上马的副将差点一脚蹬歪、摔下马来。 反应过来后,他险些喜极而泣。 虽然少将军还是彪劲冲天,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但终于开始琢磨正事儿了!! 他急急问:“少将军瞧中了哪家的姑娘?” 裴鸣岐白了他一眼:“你有病啊?” 两相沉默。 裴鸣岐的眸光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换庚帖’到底是什么意思?” …… 乐无涯和孙县丞二次谈心完毕,活活把孙县丞谈出了一脸菜色。 乐无涯是不管孙县丞死活的。 他心旷神怡地伸了个懒腰,觉得时辰差不多了,该去睡一觉。 前世他总是没个休息的准点,上朝、工作、应酬,一年休沐最多五日,他早养成了随便猫在哪里就能睡一觉的习惯。 他最长的休息期,便是在自己创造的圜狱里等死。 因此,当他睡了一个漫长的午觉,醒来瞧见天地俱黑,唯余红纱一点灯时,他几乎不能习惯这种惬意。 因着恍惚,乐无涯眼前过去与现在的场景有些错乱。 好像他还枕着裴鸣岐的手臂,从一场浅睡中苏醒,有细碎星光和着露珠一起落在他的睫毛上,清凉干净。 野旷天低,星辰如流。 他抿一抿嘴,口角似乎还有草木凉津津的余香。 他裴鸣岐没头没尾地轻声对他说:“一千八百六十二颗。” 乐无涯睡懵了,不晓得什么意思,就呆呆地瞧着他,挪了一下脑袋,换来了裴鸣岐的一声惨叫:“手!麻了麻了!” 如今,躺在被窝里的乐无涯忽然意识到了裴鸣岐在说什么了。 一千八百六十二颗星星。 他当真去数了啊。 乐无涯正怔忡间,听到外间有人笃笃地敲窗,节奏与昨晚一模一样。 乐无涯眯着眼睛下地,开窗即见星辰铺地,也见他。 乐无涯揉揉眼睛:“你来了?” 闻人约:“是。” 乐无涯张口就问:“你生辰八字多少?” 闻人约稍有疑色,但张口即答:“在下是辛未年生人,生辰正逢二月二龙抬头……该是酉时二刻降生。如何了?” 乐无涯愣住,想,这也和自己不一样啊。 不过他转瞬也就释然了。 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总之要比小凤凰大上差不多一岁就是了。 乐无涯头发披散,不知是否是久睡的缘故,头发呈现漂亮的大波浪,将他原本清秀的面目竟然衬出了几分雪白浓艳。 闻人约低头一看,见他居然赤脚站在石地上,顿时担心,伸手摸他额头:“怎么了?” 乐无涯此时也终于觉察出不对来了。 他不由分说,双手捧住闻人约的脸,左捏右揉一阵,疑道:“……你的相貌,为何没变?” 第22章 拍马(一) 闻人约很快反应过来,有些抱歉:“我还没来得及看我自己……今日把家里打扫干净,买好了菜,又去书院里看看有没有可以帮工赚钱的地方,实在是……” “莫唠叨了。”乐无涯一拽他衣袖,“现在进来看。” 二人对镜研究了半天,闻人约偏过头来:“……我的面容,的确没变。” 乐无涯:“为……” 乐无涯:“得,问你也没用。” 如今想来,换魂一事,着实古怪。 头一桩的古怪,便是自己烂在泥里四年之久,一朝醒来后,却能生龙活虎。 第二桩古怪,是闻人约的魂魄离体后,虽是羸弱,但有自己在旁襄助,居然得以存活下来。 第三桩,明相照的魂魄到哪里去了? 按他们这个击鼓传花的次序,在明相照气绝而亡时,魂魄也当离体,和他们大眼瞪小眼才是。 然而明相照说没就没了,清风掠过,人已消散。 这样比较下来,乐无涯的魂魄的确是一等一的强悍。 是否这就是他能影响闻人约外形的原因呢? 如今看来,小凤凰显然最知情,不然不会逮着闻人约这么一个小县令死较真。 但瞧他那个疯劲儿,自己送上门去问,他怕是要更癫上一层楼。 还是自己慢慢摸索吧。 乐无涯比划了一下自己同如今闻人约的高度差,发现才堪堪到他的下巴颏,不满道:“要是还能长高点就好了。” 闻人约失笑。 这人一会儿认真,一会儿幼稚,简直不知道叫人怎么办才好。 他伸手把乐无涯的发顶抓得蓬松了些:“你瞧,这样不就高一些了?” 乐无涯看着他。 此人纯善干净,知道自己是“顾兄”,知道自己是能人。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乐无涯。 倘使他知道,他又将如何看待自己? 闻人约瞧他这样专注地看自己,才觉出自己行为孟浪了,把手藏在身后,轻轻搓捻着手指:“顾兄,怎么?” 乐无涯想,无非又是失望罢了,又能如何? 与其伤神,不如多替他铺铺路。 若是一朝翻脸,他要自己滚,自己也算是不辜负这段时间的寄住之谊。 今日,他和孙县丞又一通“谈心”,倒是替闻人约弄明白了他在南亭县坐冷板凳的缘由。 “你猜怎么着?” 乐无涯调整心态,重新挂上了活泼的笑,把蓬乱头发随手绑作个高马尾,兴致勃勃道:“你这位置啊,原本是拿来做交易的!” 原来,自从南亭县前任县令准备离职时,孙县丞便动了要再往上一步的心思。 南亭县本来就算不得什么苦缺、难缺,孙汝上下打点,对陈员外极尽讨好,终于被他钻营出了一条门路:易官。 另一名韩姓县令在一个极清苦的小县中苦熬十年,机缘巧合间办了个漂亮的差事,终于攀上了条好关系,可以平调去他地任职,前途可谓一派光明。 两边经吏部牵线搭桥,一拍即合。 这名韩县令可到南亭县来,而孙县丞也可顺利升官,到那个清苦小县担任县令,打熬个几年后,混出头的韩县令会设法帮忙,到时候自有他的好去处。 本来两边已经商议妥当,谁想调令还未发出,韩县令鸿运当头,一个临县的富庶之地的县令在任上得了绞肠痧病死,正好腾出了个位置来。 有了个更好的去处,韩县令自是忙不迭地求爷爷告奶奶,火速调去了那里。 这下,孙县丞尴尬了。 他自可调去那清苦小县,但当初谈好的条件,是孙、韩二人利益交换。 韩县令这欢天喜地地一走,把孙县丞晾在了原地,讨了好大一个没趣儿。 没了利益交换的对象,倘若孙县丞去了那小县城,那真如一脚插·进泥淖,谁还能捞他出来呢? 而陈员外不在官场,能帮的终究有限。 孙县丞只得作罢。 与其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小山沟沟里受苦,还不如留在根基深厚的南亭县,做他逍遥自在的土皇帝呢。 可这么一来,吏部犯了难。 虽说这一通忙碌下来,孙汝并没挪窝,但谁都晓得,他竹篮打水一场空,心中必然有气。 一个县丞生不生气,吏部自是管不着,不过,该县丞在南亭盘桓日久、树大根深,眼下闹了这么一遭,南亭县县令这个空位,派谁去坐,都成了个吃力不讨好的烂差。 等待候补的官员,大多数都有人撑腰,偶有几个寒门出身的,也是科考多年,不少昔年同窗已经为官。 经过一番精斟细酌,吏部大笔一挥,把毫无人脉又年纪轻轻的闻人约送到了南亭,来当孙县丞的出气筒了。 …… 得知自己半年来如此倒霉的真正缘由,闻人约诧异道:“吏部风气败坏如此吗?” 乐无涯意外:“……还以为你得先痛骂孙县丞一顿呢。” 闻人约微微皱眉:“调令又不是他发的。” 乐无涯眼睛一眯,点破了他的心事:“吏治混沌,由来已久,不是一朝一夕可改,也不是皓首穷经、对着书本就能研究透彻的,终是要见得多、识得广,才有纠治风气之力。你莫要想那些宏图大事,从点滴小事做起便好。” 闻人约温驯地一点头:“是,守约受教。” 乐无涯愣了一下,才想起明秀才字守约。 他笑道:“你倒是适应得好。” 闻人约不好意思地搔搔侧脸:“说起此事,我确有一虑……我自知性情不佳,与明秀才的爽利不同,怕是演不好他。” 乐无涯毫不在意,用一句话宽了他的心:“放心,你做你自己便是了,若是经此一遭磨难,你的性情还如往日一般,那才是咄咄怪事。” 闻人约仍是欣然受教。 乐无涯感觉颇为熨帖,仿佛回到了上辈子教养小六的时候。 教什么都听,多省心的好孩子。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要去找工做?”乐无涯拍拍他的肩,“有空来替我整理整理书卷吧,看你家需要多少银钱,就支多少银钱。……只一条,都从你闻人明恪自己的体己里支啊,衙中的钱我是一分不给的,我留着有用呢。” 闻人约笑着应下。 送走了夜半造访的闻人约,乐无涯坐在了书桌前。 他先拆开了那封洒金笺。 知节的字迹一如既往的明丽端秀。 但凡到了年纪,皇子便会开府治事,兼以成婚。 只是不知他娶的是哪家千金。 此人性情温文,体贴入微,谁要嫁给他,当真是好福气。 在遐想中,他又拆开了项知是的手谕。 没想到,一封洒金笺缓缓飘落在地,上面也有他在上京的地址。 乐无涯捡起第二份洒金笺,很偏心地想,小知是心眼又窄,人又刻薄,哪家姑娘嫁他,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除非能和他狼狈为奸,否则怎能举案齐眉? 乐无涯将两份洒金笺并肩摆放,陷入了沉思。 自太子项知明薨后,东宫之位空悬已久。 二皇子项知徵酷爱射猎,最恨舞文弄墨,年少时常跑来蹭他们的课,对乐无涯的箭术颇不服气,与他比试了十数轮后,终是心悦诚服。 从此后但凡有射猎之事,他便要抓着乐无涯去,直到乐无涯身体越来越坏,他才依依不舍地作罢。 太子去后,他年岁最长,可惜他耽误了多年光阴,且实在是毫无读书禀赋,只能对大位望洋兴叹了。 三皇子早夭,四皇子项知非身子康健,但性情柔糯,钟情诗画,寄情山水,并不多受皇上喜欢。 乐无涯死时,五皇子项知允已经外派办事,观之已有人君风范。 小六小七,也即知节和知是,均为皇上登基后所生。 也不知道五皇子如今如何…… 想到这里,乐无涯突然乐出了声。 关他屁事啊。 他现在天高皇帝远,是个小县令,谁都甭想管他了! 他快乐地扑倒在床上,打了个滚后,开门喊道:“打水,洗澡!” 一番涤荡,泡尽了乐无涯通身的疲乏。 他终于躺在床上,舒舒服服地大睡一觉。 次日早晨,有人飞马来请,说知州大人叫他去议事。 乐无涯打点行装,不叫随从,只选了匹温顺矮胖的小黄马,晃晃悠悠地往知州府去。 过去的乐无涯最爱高头大马,刚来到闻人约的身体时,他已经过了一把瘾了,现在就图个舒服。 他本想顺道去瞧瞧那些矿工如何了,却不意在安置矿工的城隍庙边看到了闻人约。 他支起了个小摊,一把凳、一张桌,一卷拆下来的蓝色旧被面,上书两个大字:写信。 怕人不识字,他还在旁侧画了个信封。 乐无涯经过时,正有个精瘦黝黑的矿工在摊边询价。 乐无涯溜达到他身边:“干嘛呢?” 闻人约远远地见他来了,便立起身来拱手致礼:“太爷,写信。” 乐无涯背手瞧他:昨天不是叫你去衙里做事吗? 闻人约温和道:“太爷叫我多察民生,休要只做纸上功夫,我就想找门营生做做。幸得太爷恤怜,昨日抄得的一部分陈家现财,已送到了矿工们手上。矿工们正是思乡情切的时候,我便想着,写些家信,赚些体己,也能了解民情,正是一举三得。” 不愧是商贾之家出身,还挺会找商机。 乐无涯拍拍他的肩,以资鼓励,又和那满心感激的矿工说了会儿话,便驾马赴会去也。 益州下辖二十三县,依例每月都有一会。 但凡县中有大事,知州也会单独把县令叫去提点一番。 此次,正好是南亭谋反案与月度会议的时间重叠,二十三名县令都将齐聚一堂。 南亭县本是小县,闻人约资历浅,又最是年轻,以往历次都是最下座。 但此次,他的坐席被提到了最前。 乐无涯不怯不避,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位置。 人陆陆续续地到来。 一日过去,各县县令都听闻了乐无涯审夜案之事。 消息更灵通的,还晓得似乎有大人物来过南亭县。 他们一扫往日对这年轻后生的无视,走上前来,客气有礼地与他问安。 乐无涯记忆力不差,出门前已根据知州大人过去发出的几封通传各县的批示手令,将二十三位现任县令的名字一一记住,又仗着自己来得最早,与茶房闲谈间,就将座位位次记在了心中。 因此,每个人与他交游时,都能被他准确叫出名姓。 再加上他深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之道,与人照面不过片刻,便能揣度出对方性情,只需比照着对方最喜爱的样子说话行事即可。 这点识人和对谈的技巧,乐无涯使用起来如同呼吸般简单。 与他交谈,简直令人如沐春风、如饮醇酒。 与他交谈之人,无不对他刮目相待,甚至怀疑起自己识人的眼光来,怎么先前从未留意过这个年轻县令。 能藏拙,有大才,出身虽实在不佳,但明珠蒙尘、美玉微瑕,也终究不失其本色。 这一桩谋反案,不就叫他大放异彩了吗? 乐无涯忙着应酬,余光却瞥见了一个干瘦高挑的老县令。 他约莫五十来岁,一张脸生得长而窄,眉眼走向十分凌厉,哪怕五官放松时,也自带一股气冲冲的神色。 乐无涯记得,他叫齐五湖,字英臣,是锦元县县令。 唯有他没有前来同乐无涯交游问候,只独自一个坐在那里,默默地怒发冲冠着。 人渐渐聚齐后,吕知州自后堂姗姗来迟。 吕知州全名吕德曜,相貌颇有脂粉气。 但这并不是赞美他长得漂亮。 尤其是他中年发福后,面庞微圆,眼神疲惫,活像是个扮了男装的姑子。 不知是不是相由心生,影响了他说话的节奏,他的腔调也拖得老长,讲起话来像绵羊叫。 他懒洋洋地扯出了一大篇拉杂废话,无非是近来事多,各位辛苦,州里知道各位的苦,但州里也苦。 吕大人说得口干,端起茶杯,啜饮一口。 乐无涯离他最近,鼻尖一动,嗅出了毛尖的香味。 毛尖品级不同,价位也不同。 按乐无涯上辈子在上京吃喝玩乐的宝贵经验来看,吕大人的杯中物属于相当顶级的品次,只比贡品低一级。 乐无涯抿了一口自己的茶水,不动声色地搁下杯子,把唇角沾上的茶叶沫子抿下。 本地的无名茶叶,也不知道是从哪家茶叶铺子进的陈年老货,碎得像是从罐子最底下扫出来的。 吕大人优哉游哉地讲完了他的废话后,终于转向了乐无涯,羊叫着赞美道:“明恪,你做得好哇。” 眼看话题要转到自己这边来,乐无涯挺直脊背,正要回答,忽然听得一声忍无可忍的断喝:“吕大人!” 他一扭头,正见那齐五湖老眉倒竖:“您先解了锦元百姓的困厄,再说这些事情可好?!” 第23章 拍马(二) 吕知州慢条斯理的:“英臣,怎么啦?” 他像极了一头反应迟钝又性情绵软的羊,说完这话便咂咂嘴,仿佛是记起来了:“哦,你说东山坝漫堤之事。半年过去了,你还未办结啊。” 老县令齐五湖确实是瘦,一身官衣显得格外宽大,洗得泛白,但能看出一身枝杈坚硬的骨头,把这身旧官衣支撑了起来。 他年岁虽大,仍是口齿清楚,嗓音洪亮:“大人,去年夏天降水多,导致东山坝漫堤,淹毁农田。下官多次申报,您不予拨款,可以,我自行设法,购置绿豆,培肥地力,终是得了些收成,不至于一无所获。可为何您给锦元的摊派赋税要比去年更重?” 吕知州安详道:“这个这个,英臣啊,劝课农桑,催科缴税,是县令分内职责,责无旁贷啊。今年的赋税是比往年重些,我也无法可办,大家分摊,总不能厚此薄彼吧,我已摊派均匀,每个县都加了那么些……” 齐五湖暴碳一般的脾气,颇受不了他这慢腔慢调,怒道:“锦元百户小县,和千户之县确宁,赋税加的一般多,这叫做摊派均匀?!” 被点名的确宁县令对此充耳不闻,优雅地端起茶杯,一下下地撇着茶叶,发现实在撇不干净,只好尖着嘴小抿了一口。 本要发言的乐无涯被打断了话,面露无辜之色。 他身体向前倾去,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齐五湖硬生生打断了他:“闻人县令,抱歉,此次算我倚老卖老,会后我自会赔礼,烦你稍等,此事我非要辩个分明不可!” 乐无涯作欲言又止状,看向吕知州。 吕知州不气不恼,把软绵绵的语调拉得愈发悠长:“确宁自有确宁的难处……那里乡绅地主多些,他们地是多,但能免税,想要多收些,亦颇为不易……齐县令,你那里还是有些地的嘛,不像明恪的南亭县,能种的地就那么点大,只能在其他税上找补找补……” 齐五湖怒道:“我们的田被水给淹了!” 吕知州:“其他县的堤坝都无事,怎么就偏偏锦元县出了问题?” 齐五湖面颊气得发红:“您问得好!不如去问问牤水河,为何偏偏在我们锦元县滩涂最浅、流速最急?” “所以嘛。”吕知州柔声道,“我没有问责于你,是宽宏已极啦。堤坝紧要,赋税也紧要,稍紧一紧手,不就能挤出来了?” 乐无涯上辈子高居庙堂,但底层官僚所谓“紧一紧手”的小招数,他并非一无所知。 就拿收粮食这一项来说,就有大秤小斗、踢斛淋尖两项。 前者,顾名思义,是用不足额的小斗,去秤百姓交来的粮食,让百姓交多些;往上交的时候,再用超额的大秤,称得更重些,好从中渔利。 后者则是收粮官员惯用的伎俩。若是百姓自带器皿,交上来了一满筐粮食,官吏要用脚踢上一踢,让粮食填满缝隙,借此指责百姓交粮不足,回去补交;若是百姓学乖了,不用制式大筐,而是把粮食背来,倒在官府的器皿中,官吏就非要把粮食满满压实,直到冒尖才罢。 齐五湖咬牙切齿:“我心疼我这帮老百姓!他们苦了大半年了!” 吕知州热热地喝了口香茶:“苦嘛,谁不苦,佛法怎么说来着,众生皆苦,咱们也苦。大家都苦惯了,再多辛苦一些,不妨事的。” 他瞟向了乐无涯,亲热道:“明恪,别拘束,你说你的。听说你那件案子办得不差?夸你的声音都传到我这儿来了。” 吕知州绝口不提先前自己逼迫着闻人约给明相照定罪的事儿,望着乐无涯的眼神温柔殷切,像极了个忠厚长者,直接把心焦如焚的齐五湖撂到了一边去。 乐无涯微微笑着。 他太清楚这位吕知州想干什么了。 他想让齐五湖丢官。 一县税赋不齐,是推证治县官员能力不足的力证。 吕知州只需一封折子递上去,就能名正言顺把齐五湖扫出益州。 乐无涯露出拘谨神情,掏出一样东西:“大人谬赞。昨日钦差大人下临本县,留下一封手谕……” 满堂俱惊,就连齐五湖一时间都忘了生气。 吕知州原本懒洋洋的神情一扫而尽,在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时,极其利索地撩袍下拜。 ——钦差大人代天巡狩,见手谕如见钦差。 在吕知州的带领下,满堂官员全部跪倒在地,极见尊崇。 乐无涯扫视一圈,展开手谕,诵读道:“南亭之事,已见眉目,小福煤矿所造之恶当宜详慎调查,务究实情。准闻人约便宜行事,以图早达上听。” 乐无涯收起手谕后,忙依礼地将吕知州扶起:“知州大人,便是如此了。” 吕知州方才被齐五湖这个油盐不进的火爆脾气烦得不轻,转头看见温驯如水的乐无涯,有了对比,心下喜爱之情尤甚,拉着他的手好一阵夸奖。 乐无涯微笑着连连点头,作乖巧状。 但乐无涯清楚,他绝非真心。 果然,浮皮潦草地夸奖几句后,吕知州的语气便带了几分责备:“明恪啊,钦差大人到来,你原该通报我一声的。” 乐无涯老实道:“钦差大人轻车简从、不喜浮华,在益州走访了许多州县,并没有叨扰官民。是下官治理不严,出了这么一桩大案,才叫钦差大人多跑了这一趟,是明恪之过也。” 吕知州眯起眼来:“哦?钦差大人可有和你谈起其他州县的事?” “有啊,下官才薄智短,为官经验不足,钦差大人不以为鄙,教我多向吕知州学习用人之道。” 他一番软言温语,把吕知州拍了个眉开眼笑。 乐无涯转向齐五湖,笑得人畜无害:“齐大人,方才我就想问,您平时可有疏浚河道,提前为夏季洪季做准备?” 齐五湖正在气恼中,恨不得抄着茶杯上去打爆吕知州的羊头,突然听这年轻的小县令点名自己,迟疑片刻,点了下头。 乐无涯在赌。 如果齐五湖真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官,他的治下又处在牤水的湍急处,哪怕再穷困,他也要从牙缝里挤出些资金来提前修补河堤、清理河道。 看齐五湖的反应,他晓得自己是赌对了。 乐无涯笑着转向吕知州:“那钦差大人,说的便是齐大人了。” “钦差大人没有直说,只说到了益州辖内,一路同百姓攀谈,百姓均称大人贤明善治,属地太平,去岁大事不多,只在夏天下过几场大暴雨。” “因着一场暴雨,才将常小虎尸身冲至下游。由于降雨与案件有些关联,钦差大人便多向百姓打听了细节。百姓提及,暴雨曾致一处堤坝漫堤,但幸逢大人用人得当,事前预防,事后让天灾不致演变成人祸。益州地处边地,若不是有大人一力支撑、同僚齐心协力,断不会有如此盛世之景。” 乐无涯言辞恳切,再有这张斯文的好人脸辅助,以点带面,一个不落,把在座各位都拍了个舒舒服服。 吕知州面带喜色,拱手道:“钦差大人真真是明察秋毫啊。” 其他县令无不点头微笑,颇以为傲。 乐无涯端庄地微笑。 让所有人都开心,已经算他的行活儿了。 也不看看他上辈子拍马的对象是谁。 飘飘然之际,吕知州仿佛已经看见自己三年考评得获“卓异”评价的样子了。 他喜上眉梢,真正展露了几分慈爱之心:“明恪,你有什么需要本官做的?” 乐无涯眉眼低垂:“大人,明恪才疏,目下还无甚头绪,可否容许明恪回去慢慢计议上报?” 吕知州笑哈哈。 来前,他耳闻过闻人约夜审的风采,知道此人行事颇有章程,不知崭露头角之后,是否会有恃才傲物之行。 如今看来,此人是个乖顺性子。 且不论是真情还是假意,光这态度就够叫人舒服的了。 他挂出了如沐春风的笑容:“不忙,不忙!有事来州里便是,有钦差大人金口玉言,人、钱、物一应备好,断没有差错。” 乐无涯笑:“大人这么说,明恪便也就信了。大人这里的茶不错,明恪想讨个好儿,不知道哪里可以买到?” 吕知州笑得见牙不见眼:“客气什么。” 他叫来茶房:“把我的茶叶包上两盒,给闻人大人带上!” 吕知州更满意了。 乐无涯管他索要茶叶,看似是件小事,但能瞧出,此人绝非自恃清流的高雅之辈。 这人长得不赖,又会来事儿,活像个精明小媳妇,是个会往自己腰包里积极划拉好东西的主儿。 跟这样的人讲话,不费事儿。 其他县并无大事,各坐一会儿,便要散场。 乐无涯婉拒了吕知州留他在府用餐的邀请,称要回南亭办理小福煤矿后续之事。 待他起身,吕知州叫住了齐五湖:“英臣,你暂留一下。” …… 半个时辰后,齐五湖牵着一匹老而瘦的马,独身踏上了官道。 谁想刚到城郊,路过一处茶水摊,便有人起身招呼他:“齐大人,来喝碗茶呀。” 他定睛一看,那眉眼弯弯笑着的,不是闻人约又是谁? 齐五湖稍一踌躇,真的停了下来。 他在乐无涯身侧坐下,只见两只粗茶碗里均是清碧甘冽的茶汤,沁香扑鼻。 齐五湖一开口,还是那副邦邦硬的腔调:“闻人大人不是急着回南亭办事?” 乐无涯甜美地笑:“在等齐大人的赔礼呢。” 齐五湖:“……” 他笑眼一弯,摆摆手道:“玩笑,玩笑。钦差大人有言,南亭之事已有眉目,我这边的事是不急的。只是不知齐大人是否遂心如意了?” 齐五湖微微皱眉:“你……” 乐无涯轻佻地一眨眼。 齐五湖终是明白了过来。 他看看左右:“钦差大人,真有如此赞美过吕知州吗?” 乐无涯:“您说呢?” 齐五湖哂笑:“我道也是。哪个百姓会说吕知州好,除非是瞎了眼了。” 乐无涯那一番“真诚剖白”,实则是在提醒吕知州,钦差大人是知道齐五湖为百姓做了实事的。 这么一来,他还想拿“赋税不齐”的罪名压齐五湖一头,是断断做不到的了。 乐无涯慢慢品着碗中令人口角生香的好茶:“齐大人,此趟回去,你打算如何做?” 齐五湖:“做什么?” 乐无涯将话说开了些:“吕知州将锦元县赋税减免了几成?” “说是五成。” “那你总要做些什么吧。” “做什么?” “唉呀。”乐无涯有些替他着急,“你县中有没有守节妇女,或是孝子贤孙?去年救灾时,有无因救灾身故的百姓?” 齐五湖:“你是说……” 乐无涯提醒他:“向朝廷申立牌坊,可免赋税啊。” 看到这年轻又神采飞扬的县令,齐五湖瘦长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笑意:“税赋之事,我自是了解。闻人大人所指何意,齐英臣心中也明了。” 乐无涯:“对嘛,这样一来,其他县不会非议些什么,抓着你税赋减免的事情不放;吕知州也脸上有光,替您表奏朝廷,这对您来年的赋税减免有益。百姓想要休养生息,耕地想要恢复地力,总得一年光景才够吧。” 齐五湖:“谢过闻人大人了。” 乐无涯爽快地一摆手。 齐五湖意有所指:“闻人大人,你的心思颇深,前途无限啊。” 乐无涯:“我不稀罕那个。” 这是真话。 他上辈子好的坏的都见够了,当真不稀罕什么。 齐五湖:“如此,您替我说话,所求又是为何?” 乐无涯:“您会知道的。” 齐五湖不辜负他的爽直性子,径直道:“您若以为我会对您有所助益,那就错了主意了。我齐英臣与你差不多,也是寒门出身,今年已五十有四,人老骨朽,比不上闻人大人深受钦差喜爱,实是帮不上您什么的。” 乐无涯温声道:“这我也知道。” 见他不欲明言,齐五湖不再追根究底,如牛嚼牡丹一样饮尽碗中茶:“告辞了。” 眼见那老官牵着瘦马消失在官道彼端,乐无涯才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地开了口。 “我喜欢你。”乐无涯抿了一口清茶,志在必得道,“早晚有一天,我要你齐英臣归我麾下。” 话罢,乐无涯似有所感,视线微转。 茶水摊的老板恰在此时烧开了一大壶水,揭开了壶盖。 蒸腾的白雾模糊了他观察的视线。 两个行旅人站在不远处,看似正是一人一边,靠着树歇脚。 树前之人低声口述着什么。 另一人手上握着一根碳条,立于枯树之后,在一张白棉纸上快速描摹出一张清隽面目。 画到一半,他一个用力,碳条不慎断掉。 那人伸手到腰间。 那里悬着一枚景族人专用的兽毛燧囊。 他从中摸出一根新碳条,匆匆补全了一幅乐无涯的简笔画后,便迅速和另一人挑起扁担,快步走向远方。 作者有话要说: 重生,从假传钦差大人口谕的死罪开始.jpg 第24章 庚帖(一) 乐无涯这一通人情往来,可谓是成果丰厚。 吕知州看他顺眼,对他一切的请求无有不准的。 没了掣肘,乐无涯的行动迅疾如电,命令一道接一道签发出来,令人目不暇给。 小福煤矿被查抄,共救出外地矿工一百三十二名。 其中有十之五六思乡心切,急着要回家。 乐无涯将他们被没收的路引发还、遗失的重新办理,从陈府被查抄的银钱中划拨出一部分,按当地力工打短工的薪资,为他们补齐了多年未到手的工钱。 有几个矿工乍然脱困,又见太爷温厚,难免动了歪心思,想多捞些补偿,于是将自己在小福煤矿的工作年限谎报了半年到一年不等。 没想到乐无涯早有准备,提早从卢大柜那里抄出了矿工名册。 为了方便管理、防止有矿工偷跑,卢大柜会将他们的名姓和入矿的时间详记在册。 乐无涯慈眉善目地把这几个撒谎的矿工单独提溜了出来,请他们去监牢里一日游,参观一下过去压榨他们的大、小把头如今的凄惨形容。 待出了门,乐无涯把册子往他们眼前一拍,吓唬道,煤矿还在那里,若是乐意在这里多干一段时间,完全没有问题。 矿工们都是平头老百姓,动了些小奸小猾的心思而已,并非是本性坏了。 他们先前最怕矿上凶神恶煞的大小把头,太爷一句话,这些人就都给下了大狱,老实等死。 收拾这些人都如此轻易,那捻死他们几个,不得跟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他们被吓得不轻,纷纷告饶,痛哭着表示再也不敢了。 还有几个跃跃欲试想钻空子的,眼见太爷心明眼亮、不好糊弄,只得收了心思。 乐无涯命他们结队返乡,同时也留了一手。 财帛往往动人心,矿工们怀揣银钱回乡,既要防外贼,更要防内鬼。 为避免矿工们路上见财起意,发生抢盗杀人的恶事,乐无涯叫来了孙县丞和户部段书吏。 他们需得一个一个将矿工请来,让矿工们选择,是愿意揣着这笔钱上路,还是先给一部分盘缠,其他的银子则存去一家全国连锁的昌源票号,开出汇票,缝入衣内,方便携带,待抵家后,再到家乡左近的城市去取。 若是选择后者,还需细加叮嘱,告知他们汇票如何兑现,以及离他们家乡最近的昌源票号在哪里。 这项工作颇消耗体力精力,单是同这些矿工解释清楚“票号不会私吞他们的钱”一事,便是一项大工程。 在孙县丞干得两眼直冒金星时,乐无涯双手一袖,去了趟监狱。 上次查封吉祥坊时,还有不少赌徒没人赎,如今陈家上上下下都被送了进来,静待发落,牢狱中的队伍愈发壮大。 乐无涯逛了一圈,觉得放任这帮有胳膊有腿的大好男儿在牢狱里浪费粮食,殊为可惜。 于是他大笔一挥,决定安排他们出来干活。 听到居然可以外出,这些囚犯的心思都活络起来。 见了青天白日,那不就有了天高任鸟飞的机会了? 尤其是陈员外为首的几位老爷,锦衣玉食了大半辈子,被强压着吃了几天牢饭,正是痛苦至极的时候,乍一听到这消息,萎靡的精神都振奋了不少。 哪怕能向外递递消息,也是好事啊。 但知道他们要去干什么后,囚犯们全都傻眼了。 乐无涯出了个在旁人看来奇损无比的招数——叫囚犯们去把南亭县的边沟、道渠全部掏干净。 要知道,这种脏活累活,平日里花高价也很难聘到人来干。 在偏远县城,边沟、道渠都是一样的肮脏霉臭。 许多人图省事,都会寻个沟渠,将垃圾便溺一倒了之。 哪怕是冬日,秽物结冰,路过沟渠之人也难免掩鼻。 若是夏日暴雨过后,街道上弥漫的那股子味道,简直像是有人死在了自己鼻子里。 上一世,乐无涯曾领受天命,巡狩四方,知道许多大疫,正是源自这些不起眼的边沟而起。 水源污染、霉菌滋生,哪个不是要人命的? 单是街衢路面干净,没有乞丐,最多是个驴粪蛋、表面光,根本无用。 乐无涯打算,今后要把这群囚犯用好、用实、用到位,但凡是在南亭县内犯罪的,不管大小,都先套个劳役刑上去。 监狱到底是百姓的赋税养着的,决不能让他们肚皮朝上躺在牢里当赋税小偷。 舂米、修城旦之类活计,到底是不能人尽其用。 乐无涯打算先拿这帮人试试水再说。 其他官员办事求稳,怕囚犯越狱,他不怕。 他对监狱建设,颇有心得。 乐无涯大模大样地借了裴鸣岐的光,请军汉手持弓箭,看着他们劳作。 囚犯们十人为一组,腰上都用麻绳一个个缒着,那绳结不知道是使了什么技法结的,一个嵌套着一个,只要一个想跑,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就算他们十个人全部串通了要跑,可有了这麻绳牵制,他们必然逃不远。 更何况,他们此时臭气熏天,逃到哪里都无所遁形。 乐无涯还将轻罪的赌徒和重罪的陈家人串联在一起,并鼓励检举,若是他们发觉陈家人有传递消息的意图,并向上检举,便能免除劳役,减免刑期。 市民们虽然尚不知晓乐无涯此举背后深意,可单看当年金尊玉贵的陈员外撅着腚在沟渠里刨垃圾,就够有意思的了。 这样一来,有这么多双眼睛齐齐盯着,陈员外就算想使些手段,亦不可得了。 成日里戴枷弯腰,在沟渠中打捞秽物,就连身体稍微健壮些的大小把头都吃不消,干了两天便纷纷装病,死活不肯再去。 对于这种耍死狗的,乐无涯自有整治他们的方法。 他宣布:若是干足一天,打捞上来的秽物斤两不足,整组人都没有饭吃。 饿了两天肚子,再没人敢在乐无涯手底下耍花招。 若是同组的干活慢了一点,还会彼此抱怨申斥。 过去那点主仆情谊,在几日的劳作和短食后迅速烟消云散。 被过去给他倒洗脚水的小厮踹了两脚后,陈员外又冒出了新的主意。 他攒齐几个亲信,点明沟渠里有些零碎尖锐的石块。 他建议,可以由两人挑起同组争执,詈骂甚至斗殴,趁那看守的军汉前来呵止时,其余人各设其法,割断绳子,一哄而散。 结果,他的如意算盘还没开始打便落了空。 第二日,乐无涯将人重新打乱编组,谁也不知道第二天自己要分到哪一组、去挖哪条沟了。 陈员外深感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只得偃旗息鼓,在苦役中挣扎苦熬。 如今,回忆起前几日的珍馐细馔、美酒佳肴,简直如同前世一般。 结束一日劳役的陈员外躺在牢中,老泪纵横,一时起了诗性,捡起一小粒红砖,含泪在墙上题了首诗,结果被衙役抓到他破坏牢狱环境,劈头盖脸地遭了一通痛骂,只得灰溜溜地使抹布蘸水擦掉。 乐无涯给这些犯人安排好去处后,终于把眼睛瞄向了陈员外的宅子。 这几天全部的人手都放在了小福煤矿,如今这边事了,抄检陈家的事情,该当提上日程了。 抄家之事是钦差大人吩咐下来的,由裴鸣岐的副将全权主理。 裴鸣岐治军甚严,手下三十名兵士在大冷天脱了个赤条条,只剩下一条贴肉的裤子,确保无法私藏东西后,才被允准进入陈府。 不多时,院中堆满了各类家具、珠宝、银票、书信,还有成箱的古玩字画,大叠大叠的房契地契用精美匣子盛着,随便搁在院落中央。 军汉们穿梭往来、卖力搬运。 乐无涯上辈子是被抄家的那个,无福观看这泼天的热闹。 眼下有这么个看热闹的好机会,他的恶习再次发作,装作公事公办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踏进陈府,在里面东摸摸、西摸摸。 裴鸣岐进来时,便见一群军汉忙忙碌碌,赤裸着上半身,肌肉热腾腾地直冒着热气。只有官服严整的乐无涯一人立在廊下,颠来倒去地把玩一把翡翠算盘。 不知怎的,见此情境,裴鸣岐觉得心里不大舒服。 他大步流星向前,一把夺去了乐无涯的算盘。 乐无涯正在暗暗惊叹这一把算盘便能靡费至此,骤然被人夺去,他吓了一跳,一回头,便见到了冷脸的裴鸣岐。 乐无涯:……吓我一跳,你阿爸的。 裴鸣岐如此无礼,是存了一点试他本领的心思。 他印象中的乐无涯,灵动敏锐像是只小兽,任何人突然接近,他都能立即觉察。 旁的不说,他们裴家的墙头都要被他爬平了。 但是,对乐无涯来说,这已经是八百年前的老黄历了。 他们一人在上京,一人守边关。 裴鸣岐只知道他乱箭穿身,幸得保命,却不知他肺经受损,脏腑有碍,早已疏废功夫多年。 乐无涯强压住踹他一脚的冲动:“裴将军,这又是在干什么?” 裴鸣岐没话找话:“闻人明恪,你好清闲。” 乐无涯:“……?” 乐无涯:“好,裴将军,那下官忙去了。” 乐无涯刚一转身,裴鸣岐顺手一捞,当场将迈步欲行的乐无涯掳走。 手法之娴熟,动作之灵活,简直让乐无涯怀疑他是匪而不是兵。 强抢压寨夫人都没这么顺手的。 乐无涯怒道:“裴将军,你又干什么?!” 眼看这人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他转而大叫:“着火——” 裴鸣岐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军汉们都是裴鸣岐手下的精英,硬是一步不停,一眼不看。 乐无涯就这么叫天天不应地被挟带到了一处卧房。 裴鸣岐把他信手往床上一丢,开门见山地讲出了自己的来意:“我去查了你的生辰。你的生辰是二月初二,可对?” 乐无涯注视于他片刻,不答话,只是微微笑了。 他笑得裴鸣岐心中一阵一阵发紧,烦躁不堪。 他一手抓住乐无涯官服前领,将他拉近到自己眼前:“……为何骗我?” 乐无涯静思几日,心中早有计议。 他能活着,绝非巧合。 而他重活之事,裴鸣岐显是知情的。 他到底做了什么? 有没有第三人知晓此事? 自己上了闻人约的身,有无后遗症?会不会突然有一天自己又会离开? 如何隐瞒身份,并从裴鸣岐口中打探出有利的情报,才是一等一的要紧。 乐无涯端出淡漠的款儿,抬眼望向裴鸣岐。 他的瞳仁呈现接近茶褐的鸢色。 这两天,乐无涯已经把闻人约这具身体从上到下研究了个遍,发现除了头发卷得愈发明显,整体的变化似乎是停滞了下来,眼睛的颜色并未大改,在充足的日照下,仍能看出闻人约本来的瞳色。 到了不大明亮的地方,才能看出一点深紫色。 不过,他眼角的形状已经微微发生了变化,眼尾隐约延长,有了顾盼多情的趋势,笑起来时偶尔可见眼下卧蚕。 乐无涯猜测,这种改变,类似于浸染,会在润物无声中慢慢改变,不是与他极度相熟之人根本不会察觉,大概只会当他是长开了。 然而,亲近之人,到底难以瞒过。 “裴将军,你问得好。”乐无涯倒打一耙,“下官正巧也有事问你。裴将军,我为何会变成如此,你难道不清楚吗?” 眼见裴鸣岐流露困惑之色,乐无涯冷道:“我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但就在我夜审的前一天夜晚,我身上便起了变化。” 裴鸣岐:“你是说……” “我本以为,头发卷翘,是我近期忙于办案,未能及时打理所致,然而沐浴过后,依旧如此;唇上小痣,下官则以为是心火升腾所致,如今时日推移,也不见消退。下官心中本来存疑,又听裴将军无端打探生辰八字,不欲据实相告,谁想裴将军非要一查到底,着实启人疑窦……” 乐无涯拿出当日升堂气魄,道:“先前,裴将军与下官素未谋面,见面后,您屡屡骚扰,言语逾矩,以言语再三相试……” “下官斗胆猜想,您在行巫蛊压胜之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遗落在了下官身上,而遗失的原因,与下官的生辰八字有关,可对?” 裴鸣岐最坏的预想应验了。 他艰涩道:“那么,你当真是二月初二生人?” 乐无涯坦荡点头:“是,又如何?” 裴鸣岐犹如遭遇当胸一击,心中撕扯似的疼痛起来。 无涯的魂魄,当真在此人身上!! 那位陆姓道长把小紫檀炉给他时,嘱咐过他,人各有命,收集残魂,强行续命,乃逆天之行。 他多养一日残魂,就是将因果引到自己身上,得用自己阳寿去还三日。 裴鸣岐不关心代价,只木木询问:“他的魂魄养好之后,我当如何呢?” 陆道长欲言又止,似有心虚之色:“……魂魄长好后,他,他当然会转生了。来世因果俱消,也不会认得前世之人的。” 他说:“要不,此事算了吧。真的折阳寿,我不骗你,是真的。” 裴鸣岐:“多谢提醒,我不在乎。” 话已至此,那陆道长知道他主意已定,不便多劝,于是又认真提示了一句:“若是炉子裂了,他便与你无缘了,莫要强求啊。” 裴鸣岐警惕地把捧着的小紫檀炉收入怀中:“为何会裂?” 陆道长含混道:“自然是……另找到了有缘之人吧。” 看到小紫檀炉碎裂一地那天,他并不伤心,只是反复琢磨着当年陆道长的谶语,有些发痴。 谁同他有缘?谁又无缘了? 其他将士俱不知这小紫檀炉是什么,只知道这是裴鸣岐视若生命的珍宝,如今无缘无故地碎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多喘,小心翼翼地绕着他走,生怕路过被踹一脚。 唯一知情的副将,只晓得这里头是乐无涯的魂魄。 他曾好奇过,偷偷顺着紫檀炉的缝隙向内窥探,里面分明是空空如也。 见裴鸣岐直似是丢了自己的魂魄一般,副将心疼不已,直斥那该死的江湖道士恐怕并无什么本事,八成是在装神弄鬼地糊弄人呢。 他连声劝慰裴鸣岐,叫他莫要想窄了,天地广阔,怎么就只一个乐无涯不可? 裴鸣岐觉得自己没想窄。 不仅没想窄,他越想越是怒火滔天: 除了自己之外,他敢同谁有缘? 他怀着一腔愤懑,找来六皇子在军中效力的奶兄弟,向同样知情的项知节传了信。 随后,他接令来到南亭,却在大街上与闻人县令不期而遇。 这难道就是他新的有“缘”人? 闻人约与乐无涯从无瓜葛,二人没有一处相似,唯一能让裴鸣岐联想到“缘”字的,便是他的生辰八字了。 细查之下,果然,他除了与无涯的生年不同,都是二月二龙抬头出生的! 尽管出生时刻尚不可知,但八成是错不了的,都是酉时二刻! 如今,闻人约的一席话,更佐证了他的猜测。 一想到乐无涯与此人合二为一,裴鸣岐五内如焚,恨不得扼住他的脖子,让他把乐无涯的魂魄吐出来,还给他。 然而,裴鸣岐不得不强行压抑住怒火。 他得想办法稳住此人,再慢慢设法将小乌鸦的残魂取出。 或许他已经失败了,但最后的一点念想,总要留住才好。 思及此,裴鸣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丢在了乐无涯面前。 乐无涯见那上面笔走龙蛇地写着些什么。 他有些不妙的预感:“这是什么?” 裴鸣岐咬牙切齿:“我的生辰八字!” 乐无涯:“?” “我已查过,你尚未婚配。”裴鸣岐说,“我们这就换庚帖!你就呆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许去了!” 乐无涯:“……” 依他看来,今日出现在他身边的不是凤凰,是个鸟人。 第25章 庚帖(二) 大虞确实盛行男风。 即便是痴迷道术和丹药、貌似寡欲清心的先帝,后宫中也有几位相貌俊极的“雅臣”,史家殊不为羞,诚实地一一记录在案。 这些美人生前受宠,死后被先帝带走,一同殉葬,宛如几件珍贵的珠宝。 明媒正娶的,当真没有几个。 乐无涯拒绝:“我不换。” 裴鸣岐:“我已知道你的生辰八字,你不换我自己换,明天就下定。” 乐无涯蹙眉:“裴将军,我实在不懂,你到底为何要纠缠着我不放?” 为了交换庚帖,裴鸣岐终于不再遮遮掩掩。 他讲了个故事。 他曾有故友一人,早年身死,尸身死后受了绞刑,被弃至高岗,不可再觅。 人人都说他的故友不得好死,裴鸣岐偏要让他的旧友不做无主孤魂,可享烝尝。 朝中礼部的常遇兴常尚书,是两朝老臣,老来得一幼子,那孩子却并未走仕途,而是一转修道,从此不出尘世,消息寥寥,只知此人天赋异禀,颇有建树。 反正比先帝爷争气得多了。 裴鸣岐想找这位常道长帮忙。 常尚书虽是个有名的好脾气,但裴鸣岐到底是武将,在文官堆里实在说不上话。 有六皇子项知节相助,他才得以如愿,辗转找到了一个姓陆的年轻道士,借鬼神之术,成功将他旧友魂魄收殓。 谁想几日前,他收纳旧友魂魄的小紫檀炉碎了。 乐无涯从小就知道这凤凰不爱读书,没想到多年过去,讲个故事,还讲得一如既往的烂。 不仅细节全无,连他支付了些什么代价都匆匆带过,一句不肯多说。 但他大约听懂了一些。 小凤凰私下里偷偷养活了自己四年之久。 四年等待,终于等来了一个机缘巧合。 ——与自己的生辰八字完全一致的闻人约,一脖子把自己挂在了房梁上。 冥冥之中的一股力量,把乐无涯带到了将死的闻人约身边,借他身体,重生于世。 乐无涯认定,那留住自己魂魄的陆道士,是当真有些本领的。 而且,他必是在紧要处撒了谎,隐瞒了裴鸣岐些什么。 作为被换魂的当事者,乐无涯掌握的情报,反倒比裴鸣岐更多。 他推测,那替自己招魂的道士,是个良善之人。 他看出了裴鸣岐的执念。 换位思之,若是叫裴鸣岐知道,一个生辰八字和乐无涯一模一样的人,可以作为乐无涯身躯的容器,在他将死之际,乐无涯的魂魄便有可能取其而代之…… 那么裴鸣岐会做些什么? 无论如何,如今裴鸣岐追上门来,揪住了他,要朝他讨这笔糊里糊涂的旧日之债了。 所谓“嫁娶”之说,无非是他病急乱投医,想要把自己留在他身侧说的昏话。 乐无涯不管是借机自承身份,还是故作懵然无知,都能利用裴鸣岐达到不少目的。 他有那个诱哄得旁人为他赴汤蹈火的本事。 只要他想。 但这不是旁人,这是裴鸣岐。 乐无涯前世中,有小凤凰相伴的那段时日,是最纯洁干净、无忧无虑的。 他舍不得骗他,偏偏他又傻,又是痴心,一点点心事都藏不住,喜怒都在脸上。 他重活一世,前尘化灰,不该再牵扯更多。 对着痴人,莫要说梦了。 乐无涯盘腿静坐,与他谆谆相谈,陈述利弊:“裴凤游将军,子不语怪力乱神,我读遍圣贤书,本不该与你说这些,但见您伤心糊涂了,这话,我还是要讲。” 裴鸣岐不喜欢别人说他“糊涂”,若换了旁人,他早一鞭子上去了。 他强忍住胸中澎湃的情绪,薄唇抿作一线:“你说。” 乐无涯:“您到底有何证据,证明您旧友的魂魄仍在?许是那道士看您伤心过度,便善加宽慰,那小小炉子,或许不过是一剂慰心良药。” “我之前所说换庚帖之事,不过玩笑一句,让您当了真,是我的过错。” “您的旧友、夫人接连辞世,您心中悲伤不可自抑,是人之常情。可下官既非您的旧友,也不是您的夫人,不可为之替代。” “言尽于此。一切都过去了,斯人已逝,还请节哀。” 见他呆在原地、痴痴望着自己,乐无涯起身,走出了卧房。 冬日的阳光薄薄洒在身上,殊无暖意。 乐无涯浅浅吐出一口气,刚要向前走去,身后便传来了匆促的脚步声。 “没过去!” 裴鸣岐直追了出去,一扫风发意气,满眼都是汹涌的悲哀与痛楚:“我过不去!死也过不去!” 乐无涯收起了面上淡淡的悲哀之色,扭过头去,作好奇状:“他对你做了什么,裴将军这么不肯放过他?” 裴鸣岐直直望着他:“他对我……好。” “可我待他不好。我以为他所作所为,皆为他本心。直到他死,我才知道他过得一点都不好。” 乐无涯眼底微微一酸,扭过脸去。 小凤凰啊,小凤凰。 在乐无涯背对着他的时候,裴鸣岐手微微颤抖着压上了刀柄。 他不肯嫁他,徐徐图之这条路,已是行不通了。 那杀了他,是不是也能把小乌鸦弄出来? 副将听了手下兵士的通传,听闻裴鸣岐居然又跑去把县令大人当众扛走了,顿感头痛,一路小跑着来寻他们。 可恨陈家府邸太大,他绕了许久,跑了许多冤枉路,直到听到裴少将军的叫声,才摸着正确的方向。 他跑过去,正巧看到闻人县令站在院内,看上去全须全尾,没被祸害。 他刚松了一口气,便见他家少将军握住了佩剑剑柄,神情一片冰冷。 乖乖! 他前两天不过随口一句,少将军居然真的要砍县令大人! 副将不及多想,直扑上去,一把抓住了乐无涯的手:“闻人县令,您在这儿啊,叫我好找!” 乐无涯知道他八成是听到了什么,不过自己没必要去戳穿:“怎么?” “前院差不多抄出个眉目来了,待会儿就轮到后院,太爷去不去前头瞧瞧?” 乐无涯:“去。” 他走了,裴鸣岐还直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直到副将鬼附身了似的冲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子,裴鸣岐才发现自己仍握着剑柄,因为过度用力,手臂酸痛得厉害。 裴鸣岐瞪副将:“你干什么?” “您问我?您要干什么啊!”副将是天生的大嗓门,要他压着声音说话实是难为他了,活像是嗓子像被人掐着似的,“他官职再小,也是朝廷任命,您真要动剑杀死朝廷命官,九族不要了啊!” “我没要杀他。” 副将:……您少骗我! “是想过。”裴鸣岐见他眼神,撇开视线,将攥得酸痛的手垂在身侧,“他在他身体里。若是他受伤,他也会疼的。” …… 陈府确是家大业大,三十个军汉足足花费了十个时辰,才将金银细软全部抄检完毕。 副将跟乐无涯见过礼后,令军汉们将最后一车宝贝抬上车去,封存入库。 乐无涯递了一个小小荷包过去:“安副将,劳动兄弟们了。” 副将本想推辞,但上手一捏荷包,难免讶然。 他给的钱数十分恰当,不多不少,就是三十一人的一顿酒肉钱,够他们举案大嚼一通的。 其中都是碎银,明显是县令大人自己的心意,而非公中所出。 这点钱,他们收下绝无负担;若是推拒,反倒显得扭捏作态。 送礼送得熨帖到位,一丝不差,确是好本事。 副将堆出笑容来:“那成。谢闻人县令美意了。” 乐无涯:“封条留下罢。这车东西烦您监督押运,善后的事情,交给衙役去做便是。” 南亭衙役们眼见一车又一车的宝贝被运走,他们插不进手去,只能在外围守戍。 白白站了这么久,捞不到半丝儿油水,他们也只能望洋兴叹。 眼看军汉们离开,捧着个手炉的乐无涯一扭头,看向了他手底下这些汉子们。 “辛苦你们站一天了,待会儿还得劳动片刻。”乐无涯施施然道,“军汉们难免粗枝大叶,里头许是有些还没抄检干净的,你们再去打扫打扫。待会儿回衙,我请大家宵夜。” 何青松等人眼前一亮,应道:“是!!” 他们鱼贯钻入还没贴封条的陈府,果然在角角落落寻到了不少零碎。 乐无涯给他们留了一些方便揣走、容易变现的东西,譬如成盒的碎银、小匹的绫罗、夫人小姐可用的玛瑙簪子。 看到太爷留下的这些零碎,何青松等人几乎有些感动了。 字画、桌椅就算再值钱,他们一来不懂行情,二来没那个公开卖赃的狗胆,只能偷偷贱卖,卖不上什么好价钱。 大件的红木家具,他们搬起来费劲。 这些小东西,他们一眼就能瞧出价值来,又好夹带,又好出手。 哪怕不好卖,回家哄哄老婆,也有用得很。 在衙役们热火朝天地捡漏时,乐无涯袖手倚门,仰头望月出神。 裴鸣岐的兵士到底是裴鸣岐的。 乐无涯想要在南亭县长久立足,便需要把这些衙役的心从孙县丞身边拽回来,让他们知道,南亭县的主,究竟得由谁来做。 他深知,不把人喂饱,是没办法让人掏心掏肺的。 与其让他们想尽办法去捞钱、去盘剥,不如让他们知道一个道理:跟着自己就有肉吃。 而且,得是自己主动给他们喂的肉才行。 自己不给,他们决不能抢。 乐无涯深知如何操控人心,在这方面,他平生罕逢敌手。 但他偏偏不知道如何回馈一颗真心。 他对着月亮,哀伤地叹出一口气。 哎,人总不能太强,总不能既长得好看会来事,又真心真意可人疼。 样样便宜都被自己占了,怎生了得? 总之,陈府朱墙犹在,内里已然一夕倾塌。 主宅、小福煤矿连带着十数家商铺一无所留,全部查封,没入官中。 但这样一件对南亭县百姓如有天大的新闻,甚至没能传出州府去。 …… 仰山宫,是景族在朔南城中的主殿。 两名行旅人打扮的细作双膝跪地,呈上了绘有乐无涯面容的白棉纸。 四周极静,来往宫人均蹑步前行,屏息无声,似乎是怕惊扰了天上人。 二人一语不发,悬着一颗心,只待上位之人对他们做出评价。 不知过去多久,才迎来了一声淡漠的称赞:“你们画得不错。” 细作之一心神一松,忙道:“是我们班门弄斧。” 这不算拍马屁。 人人皆知景族之首赫连彻是马背上夺来的权,却少有人知道他颇擅丹青。 “他如何?” 细作之二尽量压缩言语,不敢废话一字:“南亭县令,其父是景族闻人氏中的一支,四十五年前迁入江浙一带从商。” 赫连彻的手指拂过画中人唇上的小痣,给出的回答极为漠然:“知道了。” 那两人叩头告辞,紧绷着后背趋步而出。 直到踏出宫宇,他们才猛然大出一口气,像是终于结束闭气、从水中探出头来似的。 赫连彻站起身来,大步走向自己的宫室。 有侍从想为他披上大氅,他一抬手,侍从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诚惶诚恐地一躬身,不敢再上前半步。 赫连彻的宫殿肃静无比,少有金玉之物,透出一股死气沉沉的清冷威严,不像一族之王的规格,仍像个将军府邸。 他手执画纸,独身入殿,单手压在一处和田玉所制的鹰钮之上,微微发力,向下按压。 一处暗门无声无息地翻开。 赫连彻燃上一盏兽油灯,踏入漆黑的暗室之中。 冷火摇曳。 光之所及处,都是乐无涯的画像。 沉思的,赏花的,坐船的,骑马的。 身形高大的赫连彻将面孔隐在阴影里,走到一张石桌前,打开一方匣子。 里面是一匣子的白棉纸,都是被他废掉的习作。 上面无一例外,都是唇上一点痣的人。 只是匣中的人,比墙上的人要更年少些。 有些白棉纸的边缘已然灰黄,像是已经在匣中呆了许久。 他给这张新的白棉纸下了个冷冰冰的判断:“赝品。” 言罢,他随手将白棉纸塞入盒中,扣上了匣盖。 举灯走出几步后,他却停住了脚步。 驻步片刻,他回身而返,重新打开了匣子。 那两名细作画技虽糙,却意外地很会抓人的神韵。 乐无涯那一瞬回头观望的神态,被他们精准地把控住了。 不知怎的,这么一张粗糙不堪的习作,却让赫连彻有些丢不开手去。 …… 接受了衙役们的千恩万谢,将一些不方便脱手的物件封存入库,乐无涯回了衙门。 不等乐无涯踏入门内,茶房便殷殷探头出来:“太爷,有您的信!” 春江水暖鸭先知,这衙门中的人情冷暖,总是这些负责迎来送往的茶房先知。 他笑得像朵花似的:“两封!还捎带一个包裹!” 乐无涯以为是家信,和茶房说了两句俏皮话,便接了过来。 借灯一看,他的笑容僵住了。 似乎是小知是的字? 他急忙换到下一封,悬着的心立刻死了。 很好,是项知节的。 乐无涯问:“谁来送的?何时到的?” “一封是上午来的,包裹连着信,是下午到的,都是快马加鞭送来的……” 乐无涯一阵无语。 何必劳动这么多人手? 你们俩住对门,打个商量一起寄过来不成吗? 第26章 柿香(一) 腹诽归腹诽,乐无涯对他们兄弟俩的龃龉,还是知道些的。 盼着他们俩兄弟齐心,还不如等死。 至少死早晚会来。 他揣着两封信,提着包裹,哼着小曲儿回了自己的卧房,把这两封信整齐地并肩放在桌上,像是安排这兄弟俩排排坐似的,有种幼稚自得的乐趣。 他洗漱沐浴完毕,披着头发,颇不庄重地预备拆信。 他的手指本先搭在了项知节的信笺上,但稍一想,便又挪向了项知是。 小知是嘴皮子灵活,不比知节,十四岁便开始办差,与他在工作中交游颇多。 他如日中天时,自己正日薄西山,在左支右绌中慢慢难以为继。 自己最狼狈的一面,被他瞧去了不少,现在想想,还是颇为感慨。 乐无涯印象最深的那次交游,是怎么来着? 哦,对,那回,他亲手把他的老师隗正卿射死了。 隗老是朝廷二品大员,这事自然不能明火执仗地去干。 他清早恭送老师,随即换上轻装,尾随窥伺一日,在傍晚时分动了手。 隗老身边卫戍颇严,他虽是一箭得手,也遭到了极强的反噬,身受三箭,狼狈逃窜。 走投无路间,幸得小知是在左近办差,他潜入馆驿,阴差阳错地撞到了小知是。 他在和他相逢前,早已烧得浑身滚烫,动物一样全凭着本能逃命,昏在他身上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更是好笑: 小知是同自己水火不容多时,这回让他抓了个大把柄,怕是醒来时已经身在大牢了。 于是他抓紧时间昏了过去,想趁着大难临头前大睡一觉。 因为对自己醒来的凄惨境况有所估计,因此一朝苏醒,发现自己在驿馆的软床上安歇,身上盖着温暖的狐裘,乐无涯还以为自己是发梦了。 项知是坐在他身侧,给他递了一碗蜜水,还是那死性不改的笑:“老师醒啦?” 乐无涯刚要挪动,身体便僵住了。 项知是:“疼吧?知道疼就莫要自找苦吃了。” 乐无涯懒得理他的不敬师长之罪,一心一意地起身要下床。 项知是:“老师,您要死了,你知道吗?” 乐无涯坐起了半个身子:“不至于。” “我昨儿晚上,叫孔阳平绑了个游方大夫来,给您诊了个遍,您身体已经烂透了,活不过两年。”项知是轻声细语道,“花了十两金子,买了您的死讯。我真生气啊,都不想给钱了。” 他这话说得全无心肝,听来反倒有趣。 乐无涯也同他逗趣:“是不值,游方大夫多不靠谱啊。” 项知是:“老师,我是第一个知道您要死了的吗?” 乐无涯:“我都不知道,你肯定是第一个了。” 项知是与他一来一回这么久,见他还是一副混不吝的腔调,便稍稍正色:“老师,我没骗您。” 乐无涯:“我知道啊。” 项知是:“要治。” 乐无涯身上软洋洋地发虚,一点劲儿都提不起来:“治了干什么?我这身子破败到这个地步,不到三十五岁,怕就走不动路了,到哪儿都要人抬着、背着,何必活着讨人嫌呢?” 项知是:“老师大我十岁。您活着,我能背您四十年。您再活四十岁吧。” 乐无涯的世界像是蒙了一片黑纱,影影绰绰,听不清楚,但他觉得这话是好话,乃是这张狗嘴里少有能吐出的象牙,便笑着往狐裘里钻了钻:“累了。不想活着了。” 项知是用额头试了试他的温度:“老师这么不想活,不如我把您交出去吧,听说外头死了个朝廷官员,是您的手笔?” 乐无涯挺痛快:“交。省得我走那么多弯路。” 项知是还想说话,门外忽然传来笃笃的叩门声:“爷,有件要事需得马上通报一声,您在吗?” 项知是低声对乐无涯道:“驿丞。” 再走已是来不及了。 不过驿丞还挺守礼,直到项知是把乐无涯的头脸用狐皮裹起来,叫了声“进”,他才带着一脸谄笑推开门:“爷,城里戒严了,您……” 项知是回头,方才还清醒戏谑的嗓音顿时惺忪起来:“嘘,别吵。” 驿丞只知道眼前是个贵人,眼见贵人榻上突然睡了个男人,诧异之余,不由脱口而出:“这是……” “我闹了他一夜,他累坏了。”七皇子把乐无涯往自己怀里一圈,玩笑道,“你若吵醒他,我心里难受,没地儿排解,只好叫你去死了。” 在死和受辱之间,乐无涯果断选择了后者,窝在床上装死。 驿丞见惯了南来北往之人,本来最是晓事,要不是听到有刺客在左近出没,杀了一个朝廷大员,他心下惴惴不安,生怕自家驿馆出事,自己要担责,前来一间间查检驿馆,也不至于这样倒霉,撞破了贵人的好事儿。 如今细细看去,那男人虽然不见面目,然而体态风流潇洒,露出的一节脚踝玉璧似的雪白,驿丞不禁感叹,还是贵人会享受。 驿丞面上赔笑,暗自决定,一会儿出去打听打听。 若是这小倌不是贵人自家养的,而是从附近哪家风月场觅来的,他哪怕多花点钱,也得去尝个鲜。 单这露出的一只脚,就搔得他心痒难耐,想要一窥全貌了。 “你看什么?” 七皇子似笑非笑的。 那驿丞一恍神,才知道自己失了态,忙点头哈腰着往后退,想糊弄过去。 谁想,他刚一抬步,七皇子就把他钉在了原地:“跑什么?” “我问你,看什么呢?” 正当驿丞挂着一脸尴尬而茫然的微笑、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时,项知是有了动作。 他将狐皮掀起来一点,主动露出乐无涯的肩膀,食指指腹轻轻擦过乐无涯肩颈弧线的皮肤,带着薄薄的热力和生命力,将覆盖在他身上的狐裘一点一点向下撩开。 他兄弟二人的弓马乃乐无涯教习,指上的薄茧,全是乐无涯亲手教导的成果。 乐无涯受不住地一绷身子,低低“呃”了一声。 项知是身上肌肉也猛地一紧,动作微微顿下,片刻后,指尖才继续缓缓向下划拨,在他腰线处方才停住,柔和轻巧地慢慢收拢。 乐无涯之前为躲追杀,知道头脸不可见人,现在是更加见不得人了。 他索性作娇羞状,蜷在他怀里,琢磨着要不要趁机咬他一口,让他见点血。 然而,挨得这样近,乐无涯才发现,这小子真不小了。 若他没记错,他今年已经十八岁,个子早就抽条,像是一座年轻的山峦,体温火热、胸膛宽阔。 而且,他明明身稳、手稳,偏偏一颗心在腔子里活蹦乱跳,震得他头疼。 乐无涯把脸贴上去,凑趣地去听,顺便从狐裘透光的边缘向上看去,正好看到项知是绷紧的下颌和咬紧的牙齿。 察觉到乐无涯的小动作,项知是手指发力一攥,五指收拢,在他的侧腰上留下了一个粗暴的指印。 这牵动了乐无涯的痛处。 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汗直接滚了下来。 驿丞没见过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的贵人,老脸大红,一时真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了。 屋内熏了上好的香,栀子香味清淡,地龙烧得也足,烘足了风流香艳的氛围。 “别光看啊。”项知是说话尾音永远上扬,带着一点甜蜜的诱惑力,“过来,你也摸摸。” 驿丞怔愣之后,大喜过望。 他知道,有些贵人就喜欢玩点野的。 兴之所至,多加上那么一两个人,一起玩玩闹闹,也不在话下。 榻上的美人不露面,但隐约可见的几段皮肤,就够他神魂颠倒了。 驿丞奓着狗胆,当真走进房间,来到床前。 乐无涯甚至听到了他吞口水的细微喉音。 近了,更近了。 但当那声音距他仅一步之遥时,发生了变化。 变得痛苦、窒息、支离破碎。 ——项知是趁他意乱情迷,趁隙抬起手,毫不留情地钳住了驿丞的脖子! 对此,乐无涯丝毫不感意外。 唯一的未知项就是项知是会不会真的掐死他。 自己杀了老师,而自己的学生动辄便要杀死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驿丞。 他们二人的心简直冷得不相上下。 在驿丞几乎以为自己要死掉时,喉上的桎梏一松,他顿时跌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不敢叱骂半句,只敢满眼恐惧、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 七皇子直起腰来,用上半身挡住了乐无涯,冲他招招手:“跑什么,过来啊。” 驿丞喉管险些被扼断,如今已全然清醒,几近魂飞魄散:“大人,大人,我不敢了大人!” 七皇子柔柔道:“您既不肯过来,也就别多看了吧。” 驿丞脸色惨白,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只顾着没命地叩头。 项知是拢一拢自己的衣衫,又恢复了往常的甜美嗓音:“劳驾请问,是哪位大人死了?” 驿丞连发出一声多余的咳嗽也是不敢的,憋着一口气,急急道:“回大人,是一名解职回乡的大人,兵部尚书隗正卿、隗子照大人!” 项知是一滞,目光微偏,投向了乐无涯。 乐无涯给自己裹好狐裘,老老实实地恢复体温。 见项知是轻描淡写地冲他一摆手,终于是打算放过他了,驿丞急忙双膝着地,直接爬出了房间,带上了房门。 一室静寂。 “您杀的是隗大人?”项知是轻声问,“为何?” 乐无涯余热未退,困倦又起,身上寒津津的,透骨的冷。 项知是体热,他搂着自己,还怪舒服的。 既是他死皮赖脸非要收留自己,那他就受着吧。 乐无涯心安理得地往他怀里一猫:“我做什么坏事,需问缘由么?” 项知是:“不需要吗?” “有问并非必答。” “老师有传道受业解惑之责,您这样,颇不尽责。” “那师长所问,学生也应作答。”乐无涯迎着他的目光粲然一笑,“方才摸得尽兴吗?” 项知是一噎,俊俏面颊染上一抹恼怒的薄红。 乐无涯不待他设法还击,径直道:“睡了。随你如何,醒来把我交官,我也不牵连你,就当这腰上手印是我夜间寂寞,自己抓的,查不到七皇子头上。” 说罢,他便脱了力,在熬人的头痛中半昏半睡了过去。 梦中有一只手,用手背轻轻覆上了自己的面颊。 他疑是身在梦中,睁开眼,只见虚影幢幢。 那人的神态是从未见过的温柔。 乐无涯语气慵懒,轻声唤了一声:“……小六?” 那手僵停了下来,离开了他的面颊,攥出了小小的一声骨响。 紧接着,那手抵住了他的咽喉,仿佛是想要效仿刚才他对驿丞做的事情。 这下他认出来了:“错了,是小七啊。” 刚刚覆盖在他咽喉上的手不动了。 少顷,那大拇指抵在了自己的喉结凸起处,一下一下地引导着它上下滑动。 他似乎是说了些什么,但乐无涯已听不清了。 太痛,太累了。 …… 乐无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正无意识地呈扣弦状,似乎是在张弓射箭,筹划着一场蓄意谋杀。 他将手指藏纳入袖,活动片刻,才探出来,拆开了项知是随信寄来的包裹。 那是一盒包装精致的柿饼,上面撒着细细的雪白糖霜,看一眼便叫人食指大动。 乐无涯拆开信件,项知是带着甜甜笑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见信如晤。” “一别几日,不知陈家案办得如何?事繁务杂,需注意将养身体,以期来日。” “此为定容特产,味道不甜,有桂花香气。待明年柿子熟时,想必更加美味。先寄你品赏。” 乐无涯笑。 这小子延揽人心的本事,几年下来倒是见长。 他若真是官场新人闻人约,瞧见钦差大人这样的暖心话,必得感激涕零,回信万言,以谢恩赏。 但由于乐无涯深谙他的本性,他对他的评价是: 装得像个人似的。 乐无涯叼了柿饼在嘴里,咬了一口,眼前一亮。 确实好吃。 到明年柿子熟时,到定容买一些新鲜柿饼,寄回上京谢恩吧,算作礼尚往来。 乐无涯吃得开怀之际,又顺手拿起了项知节寄来的那封薄薄的信件。 他还没忘记,小凤凰曾说,他朝中人头不熟,便拜托了六皇子项知节,才得以辗转联络到那位方外道士。 小六慧心如兰,若是知道那盛着魂魄的炉子碎裂,保不齐也会起疑心。 难办啊,难办。 乐无涯感慨一声,拆开了信件。 信分两张,第一张只有四字:“阅后可焚。” 乐无涯仿佛听到了他年少时二字二字的断句,颇为怀念,不觉浅浅一笑。 他翻到了下一页,随便一扫,吃惊不小,霍然站起身来! “乐千嶂大人仍任昭毅将军,只不带兵,在京中赋闲养老。其妻叶氏前年因月月施粥、开办善堂,得授二品诰命夫人。” “乐珩现任国子博士,乐珏去岁点为武举探花,现入关山营听用。” “戚氏安好,如今是桐庐县县主。” ……这哪里是起了疑心? 这分明就是早把他看穿了! 乐无涯执握住信,一时怔忡。 他拿着信,在房间内踱起了步。 这就是他最想要的、却又说不出口的东西。 这封信,几乎可算是烽火三月里的家书,把他家人的近况一一道来,直送到了乐无涯的心坎里去。 可他是怎么看出的? 他又如何这般了解自家的动向? 他给自己写这些,又意欲何为? 项知节其人,上一世的乐无涯并不是很了解,只笼统地知道,那是个谦逊温文、如圭如璋的好孩子,养在沉迷黄老之学、与世无争的庄贵妃身边,因此身上总有淡而暖的返风香香气。 他多年装结巴,日久成病,口齿一直不甚灵便,实在有失皇家颜面,所以几乎不怎么办差。 乐无涯从不知道他有多深的能力。 谁想,他一展现本事,仅凭三言两语,就牢牢捏住了自己的心神? 第27章 柿香(二) 乐无涯愁眉不展,愁到把项知是送来的柿饼连着馅儿一起吃了。 一只柿饼吃完,乐无涯也完成了王八蜕壳——自我开脱。 小六和小凤凰,都经办了自己起死回生的事。 然而重活一遍的事情,自己谁都没告诉。 小六能比小凤凰提前猜出来,是他聪明。 小凤凰从小不爱念书,属于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那种无药可救,自己和他在一块就没学好,净逃课了。 可小六是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呢。 乐无涯愁着愁着,自己倒先美起来了,丝毫不管小时候裴鸣岐逃课,有一半是自己怂恿的,也不管项知节的四书五经根本不是自己教的。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管他是哪个爹呢。 想开后,乐无涯再次将信看了一遍。 心境迥然不同后,他越看越是欣喜。 他们都好!没受自己牵连。 自己那几年孤苦伶仃的倒霉日子没白过! 他把项知节的话抛诸脑后,只烧了第一页信,第二页则小心翼翼地塞在了软枕夹缝里,虔诚地拜了一拜,才枕了上去。 他希望能梦见他们。 或许是上辈子倒霉够了,老天见怜;又或许是睡前吃了柿饼,乐无涯真的梦到了他想要的人和事。 …… 昭毅将军乐千嶂回京述职那天,还没进城门,就遥遥看到两个半大少年人叠着人,站在郊外一棵野柿子树的树梢上,摇摇摆摆地摘柿子。 乐千嶂小的时候,这棵野柿子树就已经遮天蔽日了。 它是无主的,可生命力极强,每年都自顾自地蓬勃生长,结上满满一树果子。 待到果子成熟时,附近的孩子就会一起聚来,举着竹竿打果子。 偏这树生得奇高无比,低处的果子能够轻易被采尽,可高处的哪怕用两根竹竿绑起来,也不易打下来。 每年总有几个大柿子刁钻地掩藏在蓊郁的树冠中,躲过一劫,直到成熟饱满到枝桠无法承受,掉到地上摔烂。 于是,摘得最高处的柿子,成了一帮傻小子心目中的无冕荣耀。 每年这里都要摔伤起码七八个不怕死的,然而仍有人前赴后继,乐此不疲。 而现在,两个孩子就站在比手臂还要细上一圈儿、距地足有一丈来远的枝干上,一个骑在另一个的脖子上,认真在树荫里搜寻着果子。 要凑齐两个不怕死的傻大胆,实属不易。 乐千嶂多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去,他便发现了不对。 ……下面被骑着的那个,似乎是裴家的那只凤凰。 他放马走近了些。 上面的那个孩子,上半身埋在树冠里,垂下的脚上穿着的鞋,显然是自家夫人的针脚。 她就喜欢在孩子的鞋帮上绣点花、鸟、鱼。 他困惑地看向日头,心算了一下。 这个时辰,乐无涯怎么都该在学堂里。 乐无涯一无所知,叫道:“小凤凰!再踮点儿脚!” 裴鸣岐满头大汗:“你行不行啊!” “你行不行啊!”乐无涯回敬,“只差一点了!加把劲儿!” 裴鸣岐双手撑住树干,艰难地挪了一下位置。 这一挪不要紧,他瞧见了树下正若有所思地仰头看着他们的乐千嶂。 他倒抽一口凉气,轻声叫:“乌……有缺,有缺。” 乐无涯也察觉到不对了。 小凤凰平时一口一个乌鸦,但一旦碰到正事,就要变称呼了。 乐无涯僵在原地,但因为埋身在树中,有树冠遮蔽,视线不佳,他看不到是谁来了。 他闭上眼睛,听到了马轻轻打响鼻的声音,就在他的右侧下方。 ……不会这么巧吧? 乐无涯深吸一口气:拼了! 他佯作不知,道:“算了,我跳一下。要是能抓住上头的枝子,就能摘下来了。” 裴鸣岐心里正一阵阵打鼓,听见他居然要冒险跳着去摘,顿时急了:“小乌鸦,不成!上面的枝子——” 话音未落,乐无涯就是轻捷的一个纵跳。 上头的枝子细,禁不起一个人的重量,他心知肚明的。 果然,他用来抓手借力的树枝只支撑了他一瞬,便咔嚓一声断裂了开来。 乐无涯眼疾手快,一把抢下了自己的目标,并瞄准方向,向右下方直摔了下去。 好在,他赌对了。 他没落在地上,而是落入了一个强健又温暖的怀抱里。 乐无涯睁开眼睛,又被阳光刺激得一眯。 他听到了一个无奈的沉稳男音:“……胡闹。” 乐无涯笑逐颜开,双手捧起刚刚摘到的、树梢顶上最大最艳的柿子,大声道:“爹亲,给你摘的!就等你回来!” 乐千嶂的副将把惴惴不安的裴鸣岐领下树来,送回家去。 乐千嶂本人则把找死的小崽子拎回了府,有心狠狠罚他一顿。 乐珩和乐珏今日请了假,专等着爹回家。 眼见三弟脚不沾地地被拎进家门,乐珏有点傻眼,看向了身旁的大哥。 乐珩极沉得住气,迎上前去,一板一眼地问安:“父亲,一路辛苦。” 乐千嶂随手把乐无涯递到了乐珩手上:“放祠堂里去,跪到我从宫里回来。” 乐珩很是痛快,把乐无涯交接了过来:“是。” 乐无涯特别老实,一脸孺慕地望着自家爹爹。 乐千嶂却不怎么看他,大步流星地向后院去,打算先简单清理一下满身的征尘,再进宫拜见新君。 乐珩和乐珏一人一边,架着乐无涯往祠堂去。 乐珏小声地:“你做什么啦?” 乐无涯:“摘柿子给爹爹。” 乐珩严肃反问:“逃课了?” 乐无涯一撇嘴:“师傅说,不背完书谁也甭想走。” 乐珏:“那是背会了?” “没啊。”乐无涯理直气壮,“我晚上背嘛。一会儿的功夫而已,哪有爹爹的柿子重要。” 乐珏:“……大哥,孩子废了,祠堂就别去了,直接扔井里头吧。” 乐珩:“嗯。” 乐无涯虚张声势地:“唉唉唉,救命啊!” 忽然间,一个女声传入打闹的三兄弟耳中:“怀瑾、握瑜,阿狸。” 被叫到小名的两个哥哥齐齐转身,带着乐无涯一齐行礼:“母亲。” 乐无涯叫得最甜:“娘亲!” 他弯着一双笑眼,带着一身顽劣又调皮的小少爷气。 从她身后,传来乐千嶂洗漱的声音。 叶氏夫人叶听南移动脚步,走到乐无涯面前,声音清冷婉转:“惹你爹爹生气了?” 乐无涯低下头,在她面前自然柔软乖巧起来:“是。” “你如此顽皮。”一指轻轻戳在了他的额心,“平时在我面前倒会装乖使巧,偏在这时候惹你爹爹生气,一顿家法你是吃定了。” 内里洗脸的水流声停了下来,似是有人在偷听他们的对话。 乐珏最是实诚,轻松的表情一扫而空:“……啊?家法?不至于吧?” “纵是他不罚,我是他嫡母,也是要罚的,不然孩子长歪了,我又如何对得起邬妹妹?” 乐无涯垂下头来,双手压在了膝盖上。 叶听南口中的“邬妹妹”,是他素未谋面的、真正的母亲。 乐珏脸色一变,小声道:“娘!”怎么平白叫阿狸想起这伤心事来! 乐珩不作声,只将手覆盖在乐无涯的手背上。 叶氏走得更近了些,问:“我说得可有错?” 乐无涯:“娘亲说得对。是阿狸让两位娘亲失望了。” 叶氏侧身向后一望,从窄袖中飞快摸出一对薄软的护膝,蹲下身来,塞给了乐无涯。 乐无涯也接得飞快。 娘儿俩视线一交,各自心领神会地一眨眼。 乐珏:“……”啊? 在乐珏愣神时,乐珩已经快速上手,帮乐无涯把护膝穿戴好。 “……罢了。” 乐千嶂已换下了身上的行军甲,挑开帘子,用软布擦着手,问:“知道错在哪里了吗?” 乐无涯:“知道。不学圣贤、不敬师傅,只顾着家中小事,玩物丧志,实在是没有出息,大错特错。” 做完一篇深刻检讨后,他昂起脸来,一脸纯净道:“可是阿狸想让爹爹高兴……” 乐千嶂:“……” 他看向天边夕阳,强行绷住脸。 乐珩适时开口:“父亲,阿狸书背得还是可以的。” 他冷着一张美人面,看向乐无涯:“阿狸,《孟子》,‘咸丘蒙’,背。” 有了大哥起头,乐无涯张口就来:“咸丘蒙问曰:‘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 他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洋洋洒洒地背下了一大篇书。 乐千嶂这下是无论如何也绷不住了。 他只能勉强道:“这是今日的课业么?” 乐无涯老实作答:“不是。” 乐千嶂:“仍去祠堂里跪着,把今日的书背熟了再起身。” 乐无涯欢喜起来:“谢谢爹爹!” 背书是最不要紧的,再加上有娘给的护膝垫着,他断是吃不了什么苦头的。 告别爹娘,乐珩、乐珏又带着他往祠堂去了。 乐珏仍然没能想通:“娘怎么一会儿严,一会儿宽的?” 乐珩不多话。 “娘向着我呗。”乐无涯开口解释,得意地摇头晃脑,“那话是说给爹听的,叫爹看在邬阿娘的面上饶了我呢。” 乐珏无语,看向乐珩:“还是扔井里吧。” 乐珩言简意赅:“走。” 乐无涯攥紧他俩的胳膊:“不成,我怎么也要拉两个垫背的。” 乐珏:“水猴子投胎啊你!” 乐珩严肃提醒二弟:“水猴子以讹传讹,断不可信。” 乐珏翻了个白眼。 说话间,三人已路过了花园的井。 乐无涯扭头:“诶,大哥,二哥,那井过去了。” 乐珏:“嘿,你还盼着被扔进去还是怎么着。” 乐无涯:“我是水猴子嘛,回去就跟回家一样。” 乐珩不想让乐珏教坏弟弟,耐心地强调道:“世上没有水猴子。” 乐珏:“怎么没有,我听于副将说,他在南亭县的河里游泳时见过,老大一只了。” 乐珩:“眼见为实,捉来我看。” 乐珏把乐无涯举起来:“这个不就是吗?阿狸,给大哥叫一个。” 乐无涯极配合地:“哇呜!!” 乐珩:“……就算是猴子,也不是这么叫的。” 乐珏嫌弃道:“大哥,你事儿真多。” 乐无涯记性从来很好。 他记得他们路上聊的每一句闲话。 他进了祠堂,从头到尾将那篇师傅交代要背的、佶屈聱牙的词赋看了一遍,就流畅地背了下来,内容至今都不曾忘。 包括两天后,乐珩真的从同窗家里借来了一只猴子,用一条五彩绳牵着,认真同乐无涯讲解的有关猴子的种种知识,他都记得。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日乐千嶂从宫里回来后,吩咐人把乐无涯摘下的大柿子切开来。一家人在小花园和乐融融地围坐,分吃掉了那颗柿子。 柿子清甜如蜜的滋味,即使在乐无涯醒来后,也从遥远的过去传递而来,浸润了他的舌尖。 在大亮的天光中,乐无涯翻身而起,出神良久后,才起身洗漱,准备给两个学生回信。 他下笔如神,迅速写了一封言辞工整的致谢信,寄向了七皇子项知是在上京的府邸,谢他的柿饼。 可在要给六皇子写回信的时候,他提笔良久,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多谢”、“知道了”,等同于不打自招。 故作疑态地询问他为何要将这些乐家人的事儿说与自己听,又未免太过惺惺作态。 左想也不是,右想也不是,乐无涯一个赌气,把笔撂了。 这小六太会难为人了。 不写了! 第28章 治世(一) 不过,乐无涯并没苦恼很久。 衙内一堆事务等着他处理呢。 在小六和小七的第二封信前后脚寄来的时候,陈家牵涉的一系列窝案,终于有了结果。 不问俗事、文体兼修的陈元维,事涉污人谋反,相卖人口为奴,致二十五人因意外、劳累、疾病等各种原因短折于小福煤矿中,罪大已极,夺去举人功名,抄没全部家产,判斩监候,秋后问斩。 小福煤矿更名为南亭煤矿,改弦易辙,由官府运营。 原小福煤矿诸人,核心骨干如陈福儿、卢大柜,判绞刑,同待秋决;大小把头等为虎作伥者,更为奴籍,没入南亭煤矿,充作矿工。 泼皮葛二子,发卖人口致人死亡,谋夺寡嫂家产,杖一百,发配极边充军,永不返回。所有家资、房产折抵作银,赔偿给常小虎之母苏氏。 泼皮刘得本,诬陷明相照谋反之罪,幸而明相照及其母性命得保,杖一百,流三千里,加劳役五年。 仵作尚俊才,收受贿赂,检查尸伤不以实,且过往案卷中有12件语焉不详,显是未能用心检验,杖五十,笞二十,流放黔州。 陈员外全家获罪,十四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流放儋州,年幼、年老者及女眷,可自请没入奴籍,入南亭煤矿煮饭做菜、洒扫劳作。 开衙定罪那日,几乎到了万人空巷的地步。 全城的人都挤在了衙前,只等着看这位陈大善人的下场。 “斩”字一出,陈员外立时瘫倒在地。 陈员外的家眷以为会落个全家流放的结局,路上还不知道要死去多少,正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如今听闻太爷格外开恩,居然放过了府中老幼,且不罚女眷为官妓,他们感激之至,无不泣涕谢恩。 他们满意,乐无涯也很满意。 有了这些人丁补充,南亭煤矿就能无缝运营了。 他趁势宣布,南亭煤矿以后仍会每年定期对穷苦人家施煤,一如往常。 这下,感激的声音从堂前一路响到了堂外。 至于陈大善人的死活,早已无人在意。 案件尘埃落定后,乐无涯马不停蹄地开始了新的忙碌。 县城鸡零狗碎的事情极多,何况南亭县本就算一处小小的交通要道。 人多的地方就是江湖,这句话委实不假。 按理说,这样日复一日的平凡小事,极易磨平人的棱角,让一腔凌云志的人觉得虚耗青春。 乐无涯却不这样觉得。 他上辈子大事儿干得太多,早做得腻烦了,料理这些邻里纠纷、打架斗殴、子女分产不均的事儿,自有一番琐碎乐趣。 闻人约天天看他进进出出都是乐呵呵的笑模样,心里也欢喜。 他帮矿工写了几天信,还是被乐无涯抓去侍候自己的笔墨了。 阚氏病愈后,瞧自己的儿子如同脱胎换骨一般,懂事了许多,心中欢喜难言,听闻他有机会去太爷身边效力,更是别无所求,抓着闻人约好一阵唠叨:“太爷对我们娘儿俩,实是有再造之恩,教你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别再和先前一样,总和人拧着来了啊。” 闻人约许久未感受过慈母的唠叨,认真听完后,乖巧地一点头:“儿晓得了。” 但乐无涯觉得,闻人约还是喜欢同自己拧着来。 这人骨子里某些东西,和原先的倔驴明相照还真有几分相似。 一日,闻人约按照乐无涯的要求,老老实实地蹲完了一刻钟马步,上街见到有新出炉的瓜子,新鲜滚烫得很,便买了一袋,揣在怀里,带去了衙门,又去给乐无涯煮茶。 谁想,他端着煮好的茶刚进书房,兜头便迎来了乐无涯的一通排揎。 “听说你跑去当河工,替人在小码头上卸货?”乐无涯问他,“你要当苦力,来我这里当啊。我昨日新买了一打话本子,自己拎回来的,手酸死了。” “做些零工,就当做锻炼身体了。况且,先前只是耳闻民生艰苦,如不亲历,又从何而知呢。” 闻人约放下茶和吊炉瓜子,低头捏捏他的手腕,确认无恙,便松了一口气:“顾兄,给你的瓜子。” 乐无涯毫不客气,欣然笑纳。 看他嗑起瓜子来就没有节制,闻人约无奈地提醒:“小心上火。” 乐无涯举了举手边的茶盏,冲他得意地一挑眉:“我有凉茶,刚好消火啊。” 闻人约便不吭声了。 乐无涯刚品了一口凉茶,差点苦得全喷出来。 他眼睛一眨,就猜到了是谁有如此包天的狗胆。 他回头瞪闻人约。 好在这位是个老实人,干了什么就认什么:“家父爱养生,我也懂得些其中门道,听你要喝凉茶,特地去药铺配了一副凉茶,特意多加了些葛根粉和蒲公英。” “谁准你自作主张?!” 闻人约自有他的一篇道理:“你先前喝的那些,不是凉茶,都是糖水,饮之无益。” 乐无涯自是不领情,恨恨道:“你乱换我的茶,就是不对!这次是蒲公英,下次便是鹤顶红了!” 闻人约笑道:“顾兄,你这是不讲道理。” 乐无涯不依不饶地去揪他的领子:“你把我的糖水还来。” 正在二人打闹之际,骆书吏面带愁色走了进来:“太爷,麻烦又来了。” 骆书吏全名骆宏方,是工房的,本地赋税、土地、户口,都由他管辖。 他和刑房张书吏、户房段书吏一样,都是用老了的吏员,不过他们行事各有特色,倒好区分。 张书吏屁股一直坐在孙县丞那边,最近发现情势不对劲,又暗搓搓地跑来讨好自己。 段书吏向来低调,从不站队,即使发现风向变了,仍是八风不动。 骆宏方则是个实干派,沉迷工作,不可自拔。 不是遇到了什么难解的事,他不会来找自己的。 乐无涯手还拉扯着闻人约:“何事?” 骆书吏:“城西的吴家和窦家小儿打架斗殴,争执中,砸坏了一处菜摊。摊主前来申诉,索要赔偿,我前去调解,吴、窦两家愿各出一半,平息此事。” 乐无涯:“那这事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一旁的闻人约心知乐无涯不晓得往事渊源,便轻蹙了眉头:“……又是这两家啊。” 乐无涯饶有兴致:“哦?你也认识?” 说着,乐无涯还是没抵住吊炉瓜子的香气诱惑,偷偷地抓了一把瓜子,藏起来磕。 闻人约失笑,把瓜子和凉茶一齐都推近了些。 “顾兄”这样年轻顽皮,意气昂扬,上世大抵是年寿不永。 他想他活久一些。 乐无涯瞥了一眼,收受了他这份不动声色的好意。 闻人约对县内民生小事甚是了解,娓娓道来:“这吴、窦两家原是邻居。吴家在东,房顶修得高了些,但凡天上降雨,总会顺着房檐流到西边的窦家去,让窦家屋院积水。结果三年前的一场大雨,泡死了窦家院里的一棵老树,窦家自是不依,说这是曾祖父种下的树,光赔偿不行,要吴家将房檐重修,从此后不可再排水到窦家。吴家答应赔树,房子却万万不肯重修。两家的梁子这便结下来了。” 闻言,骆书吏心里纳罕,不知道这明秀才为什么对此事如此熟悉。 但他转念一想,便了然了。 明秀才先前爱管闲事,打了不少官司,对本县诸件民事案件信手拈来,不算奇怪。 骆书吏紧跟着补充道:“……天下的梁子,只会越结越大,没有越变越小的道理。这两家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如同唇齿,日常相处,哪能有不磕不碰的?但凡出了些事,他们便要大费周章地争执一番,闹上公堂来是家常便饭的事儿了。尤其是这两家小儿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光醉后斗殴都不是一两回了,闹得全县皆知,实在是不像话。” 乐无涯吧嗒吧嗒地嗑着瓜子:“哦。先前你是怎么处理的?” 骆书吏苦笑:“太爷,说白了,东家的房檐不拆掉,这事没个完。小的跑了好多趟,请了里长,请了两家的七大姑八大姨,调解来调解去,终是无用啊。他们现在纯是为了赌那一口气,谁都不肯相让。” 乐无涯点点头。 他相信,这骆书吏确实尽力了。 他这招请有威望、有亲戚关系的旁人来调解的路数,用在其他人身上,十有八九会奏效。 但这家的矛盾,归根到底,还是占地问题。 占地的事情不解决,终是无用。 乐无涯用书卷抵住下巴,转问闻人约:“明守约,要你说,该如何办?” 闻人约知道这是乐无涯给自己出的考题,认真思忖了许久,却仍不得其法。 这事儿要是好解决,早就解决了。 来软的不行,来硬的更不成。 说到底,这只是两家纠纷,若是衙门兴师动众,参与其中,跑去拆掉吴家的房檐,吴家这等固执之人,怎会轻易善罢甘休,跑去知州处诉告他无故侵害民宅,就够衙门喝一壶的了。 他只好采取了一贯的折中之法,揖手答道:“太爷,我想过,若是衙门肯出钱,替吴家修了房檐,或许可以了了这桩经年官司。” 骆书吏微微摇头,并不答复。 乐无涯颇为无语,端起凉茶,道:“这笔钱要是你出,我一百个乐意。百姓交税,是让你用来铺路架桥、修善堂学院,不是叫你来和稀泥的。” 闻人约脾气好,又知他这是责备自己的想法幼稚,便虚心道:“是守约思虑不周。” 乐无涯狐狸一样狡黠一笑:“哎,我教你一招,如何?” 这张脸的五官,明明是闻人约早看惯了的,他却能运用自如,轻而易举地做出光彩照人的模样。 闻人约低下头,压住莫名鼓噪起来的心跳:“悉听大人教导。” 乐无涯:“好说,把我糖水还来。” 闻人约断然拒绝:“……那不成。” 犟种! 乐无涯端起茶杯,不甘不愿地品了一口苦涩的凉茶,咧了咧嘴,问骆书吏:“东家的房檐高,西家的不乐意,是不是就这么个情况?” 骆书吏:“是。” 乐无涯:“这两家都是什么身份?” 骆书吏:“薄有家资,做些作坊买卖罢了。” 乐无涯“哦”了一声:“他们修房子的时候,请人来瞧过风水吗?” 骆书吏一怔,眼睛动了动,明白了些许:“……那是自然。这些商人大多迷信,起屋架梁这种大事,都会请风水先生来看的。” 乐无涯:“那就请来本城最有名的风水先生,银两从公中支取便是,最多半贯钱就差不多了。请风水先生再去勘勘两家的房子。” 只消三言两语,骆书吏便已知晓乐无涯的意图,但还是不愿显得自己太聪明:“要怎么说,还请太爷示下。” 乐无涯低头去看自己的话本子:“单独告诉东家,财生水流,水为财运,他家的水流到西家,便是源源不断地送自家财气于他,于他不利。” “再单独告诉西家,水寓财气,让财从东家流向他们家,乃是上天之意,请西家不必为之气恼,多过几年,你且看他。” 骆书吏眼前一亮:“太爷,高招啊。” 乐无涯:“知道是高招,还不快去。” 送走骆书吏,乐无涯将桌上摆着的吏房考评册取来,特意看了一眼骆书吏去年的考评等级。 ……填的是个中等。 乐无涯自言自语:“吏房的人得动动了。我不需要长着两个眼睛只能用来出气的家伙。” 闻人约见他有心整顿吏治,刚要张口,就被乐无涯反手拖到了一堆陈年书卷前。 他信手一指:“南亭县三年刑狱案卷,都在这里。我看过一遍,其中有四十七件证物缺失的案子,给你三日时间,全部挑出来。” 望着那层层堆叠的卷帙,闻人约难免诧异:“……顾兄,你全部看完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乐无涯的诧异却完全不下于闻人约,反问道:“这么点东西算什么?” 闻人约闻言,深深忧虑了。 上辈子,顾兄受了多少辛劳,捱了多少苦,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定了定神,不再多话,伸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卷案卷。 若他争气些,能替顾兄分些重担,他就不必这样。 为着有一个能嗑嗑瓜子、喝喝茶、说说笑笑的顾兄,闻人约自问,他可以做得更多一些。 第29章 治世(二) 有了这样的想法,闻人约很快忙了起来。 他不仅要捡起荒废了一年有余的课业,重新学习,还要日日操练乐无涯教他的一套养身拳谱和太极剑谱。 乐无涯不指望他半路出家能练出个什么名堂来,把身体底子打好才是最要紧的。 明秀才是个好样的,就是气性太重。 只要活得长,什么仇人熬不死? 安排好闻人约,乐无涯开始谋划他的事情。 自从骑着去知州那里开了一次会后,乐无涯就喜欢上了那匹懒洋洋的小黄马。 小马从个头到个性,都毫无马样儿,装作窝囊小毛驴状,走得拖拖拉拉、一摇三晃,正好方便乐无涯骑着,在南亭县慢慢逛游。 这么一个小县城,徒步走上半日就能把主街小巷都转遍了,实在没什么逛头。 孙汝这些时日偃旗息鼓,冷眼旁观着他的一举一动,心里沉寂许久的小算盘又开始拨拉起来。 陈员外这座靠山轰然倒塌,然而孙县丞本人就是南亭县的一棵大树,根底深厚,就算是伤筋动骨,好歹一时半刻死不了。 裴小将军的确年少有为,可他驻地在清源而非南亭,办妥了差,早晚是要回去的。 等他走后,南亭县的主,真要由他闻人约来做么? 就像是陈员外,即使知道小福煤矿出事,还是犹存妄想,想尽力保上一保。 同样的道理,尽管南亭是个小县,权力仍是得来不易。 要孙县丞毫无留恋地撒开手去,他实在舍不得。 不过,太爷韬晦至此,着实是把孙县丞吓到了。 他学乖了几分,不打算暗下黑手,只盼着太爷志向高远,看不上这南亭小县。 这小地方着实无趣,连戏楼里的戏、说书先生的书,反反复复就是那么几样。 太爷既入了钦差的眼,再捡着办几件要紧的案子,大概很快就有高升的机会。 在孙县丞跑了好几趟城隍庙、诚恳焚香祝祷自家太爷一路高升时,乐无涯正在里里外外地研究南亭县。 他并不觉得南亭无趣。 这几日溜达下来,硬是把马蹄铁都磨短了半寸。 这日,乐无涯在牤水河边饮马,闲来无事,从怀里掏出项知节、项知是各自寄来的第二封信。 项知是:“观你那日衣衫单薄老旧,特送你裁缝一个,人在路上,春日方至。” 乐无涯对他的怪癖不以为意。 项知是对人示好的方式,就是铺天盖地地撒钱。 他的母亲在宫中地位不高,家族却是颇为富庶,堪称富可敌国的钱袋子之家,搞得项知是小小年纪就像个善财童子投胎,所用一应都是他可用舆服范围内最好、最贵的。 项知节则送来了一方小匣子。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琴谱和一枝桃花。 这回他没给乐无涯出什么难题,信也写得简洁:“此处春意已发,寄春一枝。此外,新得曲谱一本,有几处疑是有误,还请指教。” 这信就好回许多了。 乐无涯记得,自己当初指点过他,练习笛子于治疗他的结巴颇有益处。 笛子在本朝雅乐中应用颇少,在民乐小调中倒是常常使用,因而常被视为不登大雅之堂的俗物。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项知节仍是勤加习练,时时不忘,当真是长情之人。 乐无涯翻开笛谱,果真是一本民乐集锦,搜罗了各地昆笛、梆笛曲。 但因为此书为民间出版,校检不足,难免有错漏之处。 前世,乐无涯为着能融入文人清流当中,下了一番苦功琢磨音律。 可惜天性使然,他俗得出奇,对雅乐欣赏不动,就好听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民乐。 他兴致勃勃地研究起来,除了项知节自己圈点出的几处错漏,他还寻出了好几处其他的不妥之处。 正当他对着曲谱专心用功时,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咳。 ……他可太熟悉这个声音了。 二人年少时一起做坏事被抓包,他都是这样一声咳嗽。 乐无涯回身,恰好落在裴鸣岐的目光中。 裴鸣岐一身软甲,骑在枣红色骏马上,身后则跟随着副将安叔国与一众亲兵。 瞧这阵仗,乐无涯便知道他要走了。 乐无涯把笛谱收起,抓着马缰站起身来,招呼道:“裴将军,好走。” 裴鸣岐自打在五十步开外看见他,已练习了半天笑容,结果对面张嘴就祝他好走。 他的努力立即报废,撂了脸子道:“这么盼着我走?” 乐无涯眨眨眼。 他和自己打了三次照面,就用了三次强。 他觉得自己盼着他走,合情合理。 见县令大人一无所知地望着他,裴鸣岐心尖一痛,警告道:“若是伤了你自己,我饶不了你。” 乐无涯盘了一下这话,觉得颇有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滑稽,便故作文静,微微一笑。 安副将眼见自家少将军话越说越出圈,忙出面斡旋,尽量公事公办道:“闻人县令,这回我们算是帮您一把,今年征粮的时候,就请您万勿拖延了。” 乐无涯克制地一点头:“好说。” 裴鸣岐在一旁虎着个脸。 ……虽然此人说话讨厌,他还是想要和闻人县令多说几句话。 他将乐无涯从头至脚打量一遍,又盯上了乐无涯的坐骑,张口就问:“你怎么骑个驴?” 小黄马似乎知道裴鸣岐是在说它,茫然地昂起头来,吐出了一半舌头,看上去傻得惹人怜爱。 乐无涯这两天和小黄马处出了些感情,眼前人又是过去人,场景交错,一时难以分清。 于是他张口就替小黄马伸冤:“你才是驴。” 话一说完,乐无涯立即后悔。 安副将更是倒抽一口冷气,飞快看向裴鸣岐。 他得盯紧了些,看看他到底是要拿靴上的鞭子还是腰上的佩剑,真动起手来,他好拦着点。 没想到裴鸣岐挨了骂,不仅不恼,在怔愣过后,脸上居然见了笑模样。 他想,若是乌鸦真在这小县令身上,偶尔能像这样活泼泼地冒个头,哪怕忘了前尘往事,他看着都高兴。 ……挨骂也高兴。 心情大好的裴鸣岐翻身下马,把自己的缰绳向前一交:“这个给你。” 乐无涯懂马,打眼一看就知道他这匹马有汗血马的血统,一匹绝不下百金。 这么匹宝马,他就像是小时候在早餐摊上递个小笼包子给他一样随意。 乐无涯垂下眼睛:“谢裴将军美意。此马性烈,下官不会骑。” 裴鸣岐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的道理:“那你给我养着。养坏了我拿你是问。” 乐无涯正要拒绝,忽然听到两声闷闷的狗叫。 他侧身看去,看到队伍后头,二丫正目光灼灼地望着他,铆足气力想要往前冲。 牵狗的小兵因为没牵紧狗挨了罚,此刻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死活不肯放手,正手脚并用地和大狗角力。 乐无涯灵机一动:“裴将军,这大犬是您的吗?” 裴鸣岐也注意到了狗叫声,顿时惊喜,试图从他眼中寻觅故人的影子:“你喜欢?” 乐无涯:“嗯。” 裴鸣岐一扬手:“牵来。” 小兵得令,终于从反复拔河的折磨中解脱了。 二丫撒着欢来到了乐无涯身侧,绕他走了一圈,嗅了嗅他的气味,便很安定地一屁股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裴鸣岐见自己送礼送得成功,笑意更浓。 他凶悍暴躁起来,简直生人勿近,笑起来却有两颗异常标准的虎牙,带出了三分稚拙的傻气。 裴鸣岐从小被乐无涯笑话惯了,因此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从不爱笑。 他对着乐无涯没头没脑地傻笑了一阵,才收敛起来:“走了。回见。” ……走了。 听到这两个字,想笑的人变成了乐无涯。 刚来闻人约这具身体里,他不想前尘,是因为随时预备准备着要走。 现在走不脱了,站在这一世,就忍不住要去回想前尘。 本朝规矩,文武分家,文官需走科举,军职却可以世袭罔替。 裴鸣岐并非独生,还有一弟一妹,但裴家主母是个孱弱身子,另两个孩子都是侧室所出。 裴家就得了这么一个小凤凰,接班的自然该是他。 当年,是哪个傻子,听说裴鸣岐要走,去军队里历练,就干脆利索地打点行李,留了封信,离家出走也要跟上去了的呢。 乐无涯一个人带着干粮,骑着二哥的马,追着他跑了五百里,终于是赶上了。 他赶在了他前头,本想给他个惊喜,便提前蹲在了他必经之路的一棵树下,没想到日光晒在身上,实在太暖和,又连着两日没睡觉了,他刚沾着地就睡了过去。 直到有人掀开他的斗笠,阳光掸落在他的眼皮上,乐无涯才悠悠醒转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裴鸣岐又惊又喜的一张脸:“还真是你!老远看着就像!” 乐无涯迷迷糊糊地朝他伸出手。 裴鸣岐不解其意,乐颠颠地同他击了个掌,震得他虎口都麻了, 乐无涯也随之清醒:“打我干嘛?拉我起来!” 裴鸣岐:“……哦。” 乐无涯看他装扮得精神利落,裴鸣岐看他则是风尘仆仆,没什么华丽装饰,单一条青色抹额还脏兮兮的,反更衬得他眼睛星子般明亮。 两人都目不转睛了一会儿,各自醒悟。 裴鸣岐这才顾得上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我去找我爹爹。”乐无涯笑道,“和你搭个伴儿啊。” “好哇。” 脱口而出后,裴鸣岐反应过来:“那乐将军知道了吗?” 乐无涯:“信已经在路上了,应该和咱们前后脚到吧。” 裴鸣岐一皱眉,真心实意地担忧上了:“那乐将军不得揍你?” 乐无涯抱怨:“那要你干嘛啊?不会拦着点,净看我挨揍?” 裴鸣岐听他腔调,心里欢喜,咧嘴一笑,就是乐无涯笑话过的那种傻里傻气的笑容。 乐无涯也高兴,拧了一把他的脸:“笑什么?傻死了!” 裴鸣岐冲口而出:“你说话像小媳妇!” 乐无涯:“……” 裴鸣岐越想越像:“你瞧,你还和我私奔!” 话没说完,他就伶俐地躲过了乐无涯的一踹,和他嘻嘻哈哈地在官道上追逐起来。 比裴鸣岐大五岁的、当时还不是副将的安叔国忧愁地皱起了眉毛。 他觉得未来的少将军这副模样,忒不庄重。 …… 当时,乐无涯死活要和他一起走。 景族野心勃勃,已然夺去了两座城。 小凤凰到边地,必是要上战场的。 他的日子,当时多么简单快乐,没什么旁人参与,除了父亲、母亲、大哥、二哥,就是小凤凰了。 对乐无涯说,少了哪个都不成。 他想,当时不该去的。 真不该去。 思及此,仿佛有一人的虚影,正野蛮地纵马驰骋,从他的记忆里呼啸而过。 那人张弓引箭,侧身瞄向他,目光里有风,有血。 箭矢带着穿云裂石的恨意而来,一箭洞穿了他的胸膛。 他被记忆里的那根箭钉得动弹不得,只能目送着裴鸣岐远去。 二丫本来是想要二人在一处,没想到他们又分开了。 它焦急地转了好几圈,想要跟上裴鸣岐,又显然舍不下乐无涯,几番踌躇后,它还是做了选择——往乐无涯脚底下一趴,低低地嘤嘤着。 乐无涯拍了拍它的狗头:“你还记得我呀。” 它亲昵地汪了一声。 在上京的一场高官宴席散场后,他捡到了这只狗。 当时的它形销骨立,猫似的在垃圾堆中刨食。 上京贵胄云集,野物上街随便咬一个人,都可能咬到个四品官儿。 因而,有司只要抓到野狗野猫,就要当即打死。 乐无涯看它可怜失家,便把它带了回去,当猫养着。 咪咪来、咪咪去地唤了好几天,在戚姐忍无可忍的提醒下,他才发现这居然是条狗。 乐无涯惆怅了两天,觉得自己眼睛坏到了一定的地步。 狗也好,猫也罢,能陪在他身边,不嫌弃他,就很好了。 冬日的河流极为平缓,注视着水面的泛泛流波,有助于心情宁静。 乐无涯望着河水出神许久,以至于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侧多了个人。 闻人约看着那头细长黑犬,心中已有了计较:“裴将军走了?” 乐无涯:“嗯,走了。” 闻人约:“狗留给你了?” 乐无涯:“这狗和我亲。” 闻人约和他隔了一条狗的距离,一齐望着河水。 闻人约问他:“你在看什么?” 乐无涯脱口道:“我瞧瞧有没有水猴子。” 闻人约失笑,侧过脸认真道:“世上没有那种东西的。” 乐无涯回望向他,目光有些恍惚:“你说话的样子,很像一个人。” 闻人约心下明白,这位“顾兄”今日如此怅惘,大概是想起他前世种种了。 他相当理解这份心情,偶尔想起家乡的父亲,他也会心痛不安。 ……也不知道顾兄是否还有亲人在世。 闻人约试探着问:“你有没有要联系的人?” 乐无涯向来机警,冲他一挑眉,笑道:“你想试我?” 闻人约一愣,继而摆手解释道:“不不,我的意思是……你若想联系家人,或是信得过的朋友,不用告知我,自去寻他们就是。” 乐无涯懒懒地摆弄折叠着二丫细长的耳朵。 他能见的,差不多都见过了。 剩下的,几乎都是不能见的。 乐无涯上辈子想不通的事,并没因为他转世投胎而成功想通。 无奈,他只好将心思挪回了正事上:“南亭县外有座荒山。我最近结识了一个老县令,他颇通垦田之法,或许可以请教他山中可以种些什么。” 闻人约自是十万分的赞成:“这很好啊。” 南亭县今年刚交过赋税,而且比往年多交了一大截,正是空虚之时。 可乐无涯雷霆手段,先抄吉祥坊,又抄员外府,很是赚了一笔钱。 乐无涯继续道:“道路也要铺修。黄泥铺道,一到下雨天就泥泞难行。南亭地利不差,要好好利用。” 闻人约点头。 “本县来往通商者颇多,但我几日转下来,发现在这里歇脚、用茶饭的多,买东西的少。南来北往的人手里捏着大把的钱,没花在南亭,人路过又有何意义?”乐无涯道,“诸样东西需要修得精致又有特色,旁人才肯在咱们这里多歇、多留、多采买。” 闻人约微微皱起了眉。 这样一来,查没入库的那点钱就显得不够了。 乐无涯:“还需修建多个公用厕坑,不能将沟渠作为便溺之所,肮脏污秽不说,也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肥料。” 闻人约心算一番:“没钱了。” 乐无涯不理会他:“还需要修建多处塘坝。南亭煤矿采水颇多,还要应对旱情,塘坝能涵养水源,我已看好了七八处位置……” 闻人约:“没钱。” 乐无涯自顾自地说他的想法:“想要人来得更多,还需要减收城门人、马税,积少而多,此处才能真正得长足发展。” 闻人约:“这样更会没钱。” 乐无涯:“……你还能不能说点别的?” 闻人约诚恳道:“真的没钱。” 乐无涯的心神被新的苦恼慢慢占据。 确实,他要办的事情太多,可都是短期内回不了本的事情。 没有钱,一切就没办法推行。 他可以徐徐而行,比如先办上那么一两件,但他最习惯的便是向前冲杀,多线并行。 战场、官场,皆是如此。 如今让他束手束脚地缓行慢办,他不习惯,也不痛快。 盘算半晌,乐无涯突然一抬头,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 闻人约:“怎么了?” 乐无涯很是欣喜,欣喜到连拍了好几下狗头:“有个人,倒是能联络联络!” 闻人约知道乐无涯从不对他提前尘往事,可还是难免好奇:“是谁?” 乐无涯果然没有回答,只是顺手抓起一块碎瓦片,在掌中掂了两下,斜斜地掷了出去。 瓦片灵动异常,在水面上纵跳如飞,转眼间就消失在了远方。 闻人约这辈子从未见过打得这样远的水漂,盯着那最后一个涟漪看了良久,才转头看向身侧笑吟吟的乐无涯,只觉得那涟漪如同他的眼睛,波光漾漾,很是好看。 第30章 治世(三) 闻人约猜测,顾兄大概会去寻找那两位钦差大人帮忙。 顾兄才华横溢,美质良材,他们显然都对他颇为欣赏。 若是他有所求,那二人必有应。 接下来,乐无涯果真寄了几封信出去。 两封是往上京去的,一封寄往锦元县,一封则寄往了桐庐县。 锦元县的县令齐五湖并没有回信,而是骑着他那匹老马,顶着一张冷漠的老脸,直接光临了南亭。 他陪乐无涯巡看了南亭城外落叶遍布的荒山,走了大半晌,问道:“这么一座山,没人管?” 今日是个大太阳,有些晃眼,乐无涯怕老头身体经不得晒,便给他撑起伞来:“这山本是官府产业,前任县令种过核桃,可惜头两年销路不佳,结的果子也小,果皮也厚,便这么抛下了。” 齐五湖一把打掉了他撑伞的手:“别挡着。” 乐无涯:……嘿。 齐五湖仰头看了日照,又俯下身,捡了一颗掉落的核桃,顺便用指尖撮起一小点土,在指尖捻了捻,骂了一声:“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乐无涯探头探脑:“是种得不好?” 齐五湖用指腹将土碾碎一些,给乐无涯看:“这山中土砂性大,原是适合种核桃的,可全然没用心打理,核桃又不是草籽,撒一把就能活!” 他又把那核桃掂了掂,怒道:“从选种开始就错了!这树能种出薄皮核桃吗?” 乐无涯寻思,这也不是我种的啊,怎么冲我来了。 他问:“按您想,该如何办才好?” “如何?”齐五湖吹胡子瞪眼,似乎是把对前任县令的气撒在了现任身上,“要问我,把你们前任县令抓回来,把他种山上来,起码还能肥肥地力!” 齐五湖满是真切的痛心。 选种不佳,就是从根儿上坏了事。 若是全拔了,再种上新的核桃树,仍是劳民伤财,还未必能见成效。 “拔了是可惜。”乐无涯似乎看穿了齐五湖的心思,试探着道,“我想在这里种些茶树。” 齐五湖一怔,瞧乐无涯的眼神变了些:“你懂垦田?” 乐无涯背着手,有点骄傲:“一点点。” 齐五湖也顾不得生气了,踩了踩地面。 几年荒废下来,核桃树叶子零落,在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腐殖物。 齐五湖眼睛亮了些。 乐无涯:“可行?” 齐五湖:“可行。山上种茶、茶林间种,互生互养,轮作不息,而且此地有核桃树掩映,茶树正好适宜在半阴半阳处种植,是个好方法!” 但他很快又陷入了沉吟:“茶是好东西,但益州尚无优质茶种,从外引入,恐水土不服。” 乐无涯上一世看过许多官员上表报功,其中与垦田相关之事不胜枚举。 乐无涯张口便道:“茶马古道运来的有一种大叶茶,本在滇地,与益州气候类似,若是现在着手引入茶树,到今年秋季正好可以栽下去。” 齐五湖同他转了一圈,确定乐无涯此法确然有效。 但他仍有疑问:“核桃树要如何办?” 乐无涯接过他手中的烂核桃,全然出于习惯地在掌心盘了几圈。 但这一上手,他品出了点意思来。 他又俯身捡了一颗掉落的核桃,抓过齐五湖就往他手上塞。 齐五湖莫名其妙:“作甚?” 乐无涯:“你盘盘。” 齐五湖平时忙于公事,没有那个闲情去兴风弄雅,笨拙地在手里转了两圈,仍是不明所以。 乐无涯期待地望着他:“怎么样?” 齐五湖又转了两圈,只觉得这核桃入手是满满的沉重厚实感,吃起来口味必然不怎么样,盘起来倒还圆润顺手,不磨手指。 ……盘? 乐无涯笑道:“虽说吃不了,但用得着啊。” 当今皇上酷爱盘核桃,说是有助于养生。 上京权贵自是有样学样,四处搜罗好核桃来盘弄。 若是再请来一两位核雕师…… 齐五湖旁观下来,总觉得乐无涯其人鬼得出奇,眼睛一转便是一个主意,面上笑嘻嘻的,实则胸有成竹得很。 然而逛到一半,二人便产生了分歧。 乐无涯比划着圈出一片地来:“此处不种茶树,种些山茶吧,土壤适宜,光照合适,也不多种,只这几亩地便是。” 齐五湖断然摇头:“茶花娇嫩,侍弄不易,尤其是肥水,一个调配不当,便毁了一季收成……” 好的茶花,不说成株的价值,单那茶花苗就贵得很。 他想一想这位闻人县令展现出的本事,决定不把话说得太满:“若你精通莳花弄草之术,自己在后院种上一些便是。” 乐无涯爽快道:“我不通呀。倒有熟人知道些关窍。” 齐五湖仍不赞成:“那你要让谁来种这地?百姓不懂,只当寻常花草来种,剪枝、摘蕊、接花,他们懂吗?” “教化民众,也是县令之责啊,”乐无涯道,“齐县令是不是特别喜欢事必躬亲,凡事都想在头里,不让百姓操一点心?怎么像……”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很是无礼,便压低了声音:“老母鸡似的。” 可惜齐五湖虽然年过五旬,仍是耳聪目明,听闻这等评价,顿时怒不可遏,拂袖就走。 乐无涯见他宽袍大袖,走得势如疾风,活像只炸了毛的老母鸡,忙追了上去,厚着脸皮接着问:“若是将土地收益分利于民,他们便肯多学一些了吧?” 齐五湖走得气势汹汹,但嘴上还是肯回话的:“凡事有利可图,还轮得着百姓?豪绅必要来分一杯羹的!” 乐无涯摸下巴:“我刚弄死一个豪绅,有陈员外的例子在前头,他们不至于跳到我面前找死吧。” 见他处处抬杠,是十分的不受教,齐五湖怒道:“我要告辞了!” 乐无涯把齐五湖半挟半哄到了南亭煤矿,叫他探勘自己相中的塘坝位置。 齐五湖一边怒发冲冠,一边帮他查漏补缺,最终圈定了十四处可修塘坝的位置。 临走前,齐五湖仍是忿忿不平:“你心中有定数,请我来做什么?!” 乐无涯委屈道:“谁请您来了,我就去信问问。” 齐五湖:“……不亲眼瞧瞧,我怎么能信口胡言!” 眼看他把一句关心的话说得如此冲人,乐无涯笑嘻嘻地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老爷子诶,怪我怪我。明恪年岁小,有些个小聪明罢了,可总也拿不准,怕哪里不察,害了百姓。有您指点,明恪才如拨云见日,心中有定啊。” 乐无涯眼神赤诚,语气温软,让齐五湖想到自家那个不省心却颇会撒娇、惹人怜爱的小孙子。 这样一想,他哪里还气得起来? 临走前,乐无涯塞了些土产给他。 齐五湖不肯收,牵马就走。 走到半途,倚马喝水时,他发现那袋土产就和自己的水袋一起,静静躺在马褡裢里。 齐五湖被他给气笑了。 他不免沉思:此人请他前去,又在他面前屡屡开屏,炫耀才干,到底是图点什么? 自己做了几十年的县令,从青春年少到垂垂老矣,始终是这么个狗脾气,守着那贫困小县,一步不升。 闻人县令怎么偏偏爱找自己议事? 琢磨来、琢磨去,齐五湖只觉得这青年县令心思深沉,古怪得很。 不过古怪归古怪,此人当真颇有才气。 若是他真种出了些名堂,他或许可以请他前往锦元县,叫他指点指点民生之事。 …… 当街边柳树见了青意时,六、七皇子结束巡视,返回上京,前往宫中回禀。 皇上叫来了五皇子旁听,点了几处事涉贪腐、科考、盐铁的案件,要听项知节说细节。 项知节领命,一板一眼地一一报来。 听他话语虽少却流畅,皇上抚掌大悦:“知节如今真是大好了。” 项知节恭敬行礼:“是父皇庇佑不弃。” 项知是只用指腹抚了一下自己的宝石耳坠,一语不发。 皇上忽然发问:“知是,南亭县事如何?” 关于南亭士子谋反案,二人早已具表奏达,项知是便只捡着要紧的说,末了补充道:“现今南亭案的判决大概已送到京师,盼请父皇御览。” 皇上微微颔首:“昨日三法司审过,已呈了折子上来,朕已阅过。以谋逆死罪污蔑士子,着实可恶,若不加严惩,恐怕要寒天下士子之心。那县令颇善审案,但到底是年轻心慈,只判斩刑,未免太轻。朕已批还,其余人等不论,首恶陈元维改判凌迟,以儆效尤。” 项知是:“父皇圣明。” 五皇子似是神思不属,听了项知是的话,似是醒悟了什么,立即跟着道:“父皇圣明。” 这一声实是突兀失礼。 五皇子话一出口,才察觉到这里没有他的事情,顿时闭住口,露出懊恼之色。 皇上并不诘责于他,笑问:“知允,是昨夜不曾睡好吗?” 五皇子额上隐隐见了汗,轻声回道:“回父皇,不是。” “那是身边的人伺候不周?难道是那左如意……” 五皇子打了一个小小的惊颤:“……不是。” 皇上话音异常温和:“小六小七出外办差,既是为国、为朕、也是为你,你需得仔细听,莫再跑神了。” 自从太子病故,东宫之位空悬已久。 除了未定名分,谁都知道,五皇子是未来太子之选。 但若是乐无涯在此,瞧见五皇子这副做派,必要诧异。 他死前见五皇子,还是芝兰玉树的大好少年,如何变成这副畏葸胆怯的模样? “话说到哪里了?”皇上沉吟片刻,“是了,南亭县县令,名唤闻人约,可对?” 项知是微笑:“是,父皇。此人年资不高,才智一流,更兼相貌堂堂,您看了一定欢喜。” “是么?”项铮带着温和浅笑,“我是挺喜欢的。” 他姿态放松地将手搭放桌:“这人虽是监生出身,倒是进退有度,恭谨持礼。给你二人的信中,不讨好、不拍马、不要官,也不要钱,公事更是一概不提,全按程式逐级上报……” 皇上话语镇定温和间,带着几分戏谑:“能得你二人如此青眼,想必定是人中之杰了。” 昭明殿中,一时间鸦雀无声。 项知节和项知是垂手听训,一动不动。 五皇子倒像是受了什么大惊吓,在这窒息稠闷的空气中,肩头似是压了千斤重物,抑制不住地微微抖索起来。 好在乐无涯对这老皇上的德行甚是了解。 他写的信绝对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两个皇子若是对某个掌管盐铁、军队的地方大员示好,那皇上必然忌惮。 可他们一起对一个监生出身的小县令好,他只会觉得有趣。 在短暂静寂过后,项知节抬起头来,坦然对答:“回父皇,不只是人中之杰,其人颇有麒麟之姿。” 项知是更是作纨绔状:“还颇为美貌呢。” 皇上见他二人反应,又露出意味难辨的笑来。 他饮了一口茶,忽然又道:“倒是有个问题,知是得了四封信,知节怎么就只得了三封?” 项知节:“……” 项知是一愣,转而看向项知节,嘴角上扬道:“是么,这儿臣便不知晓了,或许是六哥实在太沉闷了些?” 皇上笑微微地看向六皇子:“知节,想什么呢?” 项知节抬起眼来,是个深思熟虑的样子:“父皇,我有一请。金吾卫姜鹤此行随我二人办事,很是妥帖。我能否要他来做府里的卫队长?” 皇上知道他这儿子总是性情慢一拍,听不懂玩笑话,便挥挥手,道:“你愿意抬举他,领走便是。” …… 六皇子府在上京城中稍稍偏南的位置,青砖黛瓦,很是素朴。 他乃庄贵妃养大,那是位不食人间烟火、无欲无求的世外仙人,把他也养得犹如道士一样清心寡欲。 姜鹤被他带回了府上。 陡然面对升职喜讯,他仍是面无表情,想,自己定要肝脑涂地,回报大恩。 府中随侍如风为项知节解下披风。 项知节态度优雅道:“可有人寄了笛谱来?” 如风答道:“随信寄来的是有一方匣子,都已放在无涯堂您的书桌上了,小的还没看过呢。” 项知节一点头:“好,不用管我,带姜鹤下去安顿吧。我去双穗堂习练,稍后自会安顿,你不必管我了。” 如风满口应下。 他一出门,便看到了等在院中的姜鹤。 见这位新任卫队长脸色漠然得像是在寺庙看了十年的大门,如风心中暗暗叫苦,猜测这是个难相与的。 姜鹤随他走出一阵,便听东南角传来欢快的笛乐。 他回过头来,面露诧异。 如风见他终于有了表情,忙解释道:“皇子睡前的习惯,总要吹奏三五曲。” 姜鹤:“哦。” 如风见他又恢复那张棺材脸,在心中大叹一声。 真是怪人。 姜鹤心想,那么一个端庄的人,应该喜欢弹古筝古琴,怎会喜欢《老鼠嫁女》这种民间小调,像小将军似的。 如风带姜鹤绕府一圈,让他熟悉熟悉环境。 将他安顿下来后,听着笛音未绝,如风便去查看六皇子的房间有无洒扫净的死角,恰好碰上府上账务出了些小问题,他前去理账,花了些功夫。 在回来的路上,他偏巧碰上了两个丫鬟吵嘴。 去调停一阵,如风又忙着去看六皇子的洗澡水是否有火温着。 扶风刚从屏风后转出,忽然发现窗外院子里站着个人。 他吓得一个哆嗦,继而才认出那人是谁:“……姜大人?” 姜鹤回过头来,言简意赅道:“不是说三五曲么?六皇子还在吹。” 如风这才注意时间:“……哟,这吹了多久了?” 项知节一口气没停,直吹了大半夜,仍是笛音袅袅,或喜悦欢快,或哀婉动人。 夜深人静时分,项知节饮了一口如风送来的茶,将笛子横放在膝上,胸中那团缓缓灼烧的火焰,仍顶着一股气,不断升腾。 ……为什么,只有三封信?《 》 30-40 第31章 治世(四) 乐无涯对上京种种事态发展有些预料,因此并不心焦。 桐庐那边暂时没回音,他就先将主意放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 诸样事情,想要顺利推行下去,少不得里老人与里长。 南亭县共有十里,每里一百一十户,从中选出两名德可服众的里老人,再择几名里长,便能自成一个小社会。 平时有成婚、斗殴、田产纠纷等日常小事,均归里老人管辖;遇到盗抢、谋杀,或者难以协调的邻里矛盾,才上报衙门。 这“里老人”也并非真的老人,只要说出的话大家能服气,无论年岁几何都可担任。 说白了,里老人就是南亭县中的一干小地主、有钱人。 他们扎根南亭,叶茂枝繁,和孙县丞好得蜜里调油,简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以前,闻人约三番四次召集里老人们开会,可孙县丞有心把持着这层关系不松手,不愿闻人约能把事儿办好。 于是,里老人们不是请假缺席,就是面上答应得好,回去后俩爪一撂,什么都不做,还要在背后蛐蛐闻人约政令不通,人望不足,比不上前任县令云云。 而这些“议论”总能流传出去。 不出半年,闻人约就成了十里八乡出名的软柿子。 好在乐无涯接手后,那场翻身仗打得够漂亮。 一场夜审下来,这帮里老人仿佛挨了顿闷棍,不约而同地老实起来。 因此,乐无涯这回请他们来,他们的“家事”没了,身上的“陈年旧疾”也不药而愈,哪怕有人小感风寒,都忍着咳嗽来了。 昨天下了一场大雪,里老人们顶风冒雪而来,老中青三代皆有,挤挤挨挨地坐了一屋子。 屋内炭火充足,煮茶的炉子顶着壶盖嗤嗤地冒着热气,茶香滚涌,沁人心脾。 然而说笑者寥寥,每个人心中都挂着一副心事。 待人头齐整,乐无涯姗姗来迟,最后登场。 他满面春风地招呼:“这茶叶不错,是我从知州大人那里讨的赏,大家都尝尝。” 堂上僵硬气氛一扫而空,赞美之音不绝于耳。 在和乐融融的氛围中,乐无涯慢慢地环顾全场,还是用亲昵柔和的语气道:“这还有几个生面孔呢。” 大家脸上都各自挂着笑,但那几个先前百般找借口推诿不见的,难免笑容僵硬。 待大家的心渐渐提到了嗓子眼,乐无涯说:“不要紧,我这人啊不记脸。咱们见面的机会少,还没能对上号呢。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这下,几个频频告病的人松了口气。 不管是真是假,太爷这话放在这儿,该是不打算跟他们计较先前对他有所怠慢的事情了。 这次,乐无涯请大家来,主要办两件事。 一是先前陈员外担任里老人一职,如今人在牢里等死,该换一位了。 二是摊派差事。 第一件事好办。 一里有两位里老人,可以由另一位布庄掌柜朱长荣主理杂事,再由他主持推举新的里老人,将结果交衙门查看备案即可。 朱掌柜千恩万谢,说了一箩筐的好话。 他肯说,乐无涯就笑眯眯地听,直到他口干舌燥、文思枯竭,才示意他坐下。 “两日前,皇上的御笔朱批下来了。”乐无涯热热地喝了一口茶,用闲聊的语气道,“陈元维,改判凌迟。” “凌迟”二字一出,众里老人面上神情都凝固了。 乐无涯深谙皇上的脾性。 他最在意自己在士大夫中的名声,遇到这类能叫他展现“爱护士子”之情的案子,他必是喜不自胜。 死刑起步不说,还绝不肯让人死得舒服。 自己仅仅给了个斩刑,是特地给他留下了发挥的余地。 一来,不会显得自己过于残酷不仁。 二来,得叫陈元维物尽其用。 比方说,来吓唬吓唬这群不听话的。 乐无涯吁出一口气:“可惜了。陈元维一时错了主意,自己把路走窄了,再想回头,不易啊。” 堂上静谧了许久,才窸窸窣窣地有了心虚的附和声。 新官上任三把火,闻人约没能把这火点起来,乐无涯干脆自己点了,烧得在座各位里老人汗如雨下。 乐无涯准备趁热打铁,把三件大事先办了。 他这些日子将主意想得更全了些。 有些事,他不打算出钱了。 譬如修建厕坑,大可以让里老人们着手承建,官府出地,出图纸,分男女二厕,免收地价,每个厕坑每日收五文的税钱,一年给衙门交一千多文即可。 秽物每日收集过后,任他们趸卖给农户。 农户哪怕家家养猪,也供应不了田肥,地主们平时还要花钱雇人出外捡拾,以供地肥。 这一招,既节省了人力,也省了一笔地肥钱。 虽然南亭县自己没几块农田,但可以成担贩卖给近旁的几个县,是一条不错的生财之道。 旁人或许觉得这种和秽物打交道的事情有辱斯文,乐无涯不觉得。 赚钱的事,哪里能算寒碜? 况且,街衢干净清洁,百姓生活有便利,里老人们省了银钱,里子面子都有,何乐而不为? 里老人们在心里把这事儿倒了一个来回,发现确是有利可图。 他们自然赞成。 乐无涯说了这事,刚要讲第二件,过去的闻人约、如今的明相照便握着一封信,适时地登了场:“太爷,上京来信了。” 不消他多说,单是“上京”两个字,便够惹人无穷遐想了。 乐无涯“哟”了一声,便起了身,左右看看,亲热地伸手招来孙县丞:“孙县丞,我先去回封信,接下来的事儿您来说。” 孙县丞猝不及防:“我?” 乐无涯理所当然地一点头:“就是我们合计好的塘坝的事情啊。” 孙县丞:“……” 乐无涯一甩袖子,乐颠颠地走了,留下了满心怨愤的孙县丞。 孙县丞在心里把姓闻人的祖宗都刨出来骂了一遍。 一起赚钱的事儿,由他来说;得罪人的事儿由自己来说是吧? 孙县丞眼睛一瞟,瞟到了一旁的骆书吏。 他知道此人最近颇为县太爷所重。 不知道闻人约给他使了什么迷魂汤,骆书吏一扫之前不站队的寡淡性子,几乎成了闻人约的半个铁杆。 自己一句话说不好,传到闻人约耳朵里,那还能有自己的好? 孙县丞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把太爷的主意说了。 简单来说,就是各里负责修塘坝,而且太爷先行一步,已经画了示意图,照着图纸修,一点折扣不能打,若是偷工减料,只拿里老人和里长是问。 这下,里老人们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 有人问:“孙县丞,官府不出钱啊。” 孙县丞:“有些地方需要修建两到三处,太爷说会给贴补一些。至于大头,就得咱们各自设法了。” 修塘坝不是太难的事情,他们最不缺的就是人力,出一笔材料钱就是。 但此事于他们无益,他们不乐意做。 有人试试探探地开口:“孙县丞,您要不找太爷说说?我看咱们的水满够用的,这事儿,劳民伤财啊。” 既然有人开头,马上有人补充:“冬日里这活儿不好干,太冷了,跟太爷说,且延延吧。”拖着拖着,兴许他就忘了。 孙县丞当然不会去太爷面前出这个头,但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成,我试试吧。” 说话间,乐无涯折了回来。 “说到哪儿了?”乐无涯坐定后的第一句话是,“是不是有人要找我说劳民伤财、延期动工的事儿啊?” 四下里一片静寂。 所有人都暗暗咽了口口水,疑心这年轻太爷是不是生了双顺风耳。 乐无涯舒展了双腿,倚靠在椅背上,是个极放松优雅的姿态:“大家说说,别害羞啊。” 见无人接腔,乐无涯干脆点了将:“孙县丞,没人请托你跟我说项吧。若是这里不说,私下里也不必说了。” 有十几双目光注视着,孙县丞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开了口:“太爷,今年上头刚收过一波税,且休养生息一阵吧。” 乐无涯环顾了四周:“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里老人中,确实有一大半觉得修个塘坝无所谓的。 可眼见有人反对,他们便闭嘴了。 闻人约自从送过书信后,便和乐无涯同进同出,此时正站在乐无涯身后。 ……若他碰上这种情况,心里定要打鼓的。 而见他们各自喝茶、把自己晾在上头,乐无涯却毫不动气,只是一个一个看过去。 闻人约学着他,也一一看过去。 这样平心静气地观摩下来,他惊讶地发现,有人肯和乐无涯对视,有人则一心一意低头喝茶,不愿和乐无涯的视线碰触半分。 似乎……前者更容易拉拢些? 乐无涯一边引导着身后的闻人约,一边慢条斯理地挑选一个可以下刀的对象。 很快,他选中了。 “朱掌柜的,你肯修吗?” 朱掌柜一震。 以前他和陈员外共管一里,万事都是陈员外说了算。他这个里老人,当得有不如无。 陈员外一倒,太爷也肯提拔重用他,都把下一个里老人的选拔交到他手上,他自是千百个乐意在太爷面前表表功。 左右他立足未稳,不如抱紧太爷这条大腿,最为稳妥! 他定一定神,拱手答道:“太爷,小的没问题。” “好啊。”乐无涯微带赞许地一颔首,“你肯干,我便有一桩要紧事交你。” 朱掌柜眼睛一亮:“悉听大人吩咐!” 乐无涯说:“本县近来有垦荒之意,南边小山上二百亩撂荒的核桃林,正愁没人伺候。待会儿你留下,同我下局棋吧。” 其他里老人本来憎恶这姓朱的是根墙头草,要在太爷面前露乖卖好,谁承想太爷手头居然真舍得给好处! 那二百亩种毁了的核桃林,可是不少人觊觎。 前任知县在种核桃一事上丢了脸,把这二百亩地攥在手心里谁都不给。 新知县显然不一样。 只要肯顺着他,他给得可真痛快!真大方! 其他人没捡着这天大的便宜,心中不免怨愤。 不少人对那出言反对的两位里老人怒目而视。 闻人约立在乐无涯身后,将他们的目光落处尽收眼中,心中更明白了一些。 朱掌柜险些被这天上掉下的馅饼砸晕,忙站起身来,喜上眉梢道:“谢太爷!” “我要种的花样可多,还要搞些巧宗,种些花儿草儿的。”乐无涯托腮道,“你办得成么?” 朱掌柜心中也明白,他在染布贩布上还算有一手,临时转去种地,怕是力有不逮。 况且,自己的肚子就这么大点,若是一口气把这二百亩地全吞了,自己在南亭县也不用做人了。 自己得了个金元宝,也得给他们留点元宝边儿啃啃。 思及此,他回禀道:“太爷,小的是倒腾布出身的,垦田一事,到底不算精通,还得仰赖太爷和其他同僚帮忙啊。” 朱掌柜这口子一开,其他里老人争先恐后地开了口:“太爷,小的这里人手足够!” “小的家里有三四个花匠,手艺可都还瞧得过去!” 那可是二百亩地啊! 虽说不知太爷要做什么、能不能做成,油水可得先占上! 乐无涯闲闲地一挥手:“得了,我算看出来了,你们是八仙过海,各有神通。别光耍嘴皮子了,等塘坝修好,我去查收时,顺便相看相看那些人,别嘴上牛皮吹得山响,送来的都是不济事儿的!” 里老人们这下知道,想吃太爷给的甜枣,这一顿棒子是挨定了。 但他们也看出来,跟太爷混,能有好处。 若太爷真能掏出胡萝卜来,他们就算当驴,也甘心情愿。 送走这帮如狼似虎的本地耆老,乐无涯又请朱掌柜下了一局棋,把朱掌柜杀了个落花流水之余,也将发展核雕、搞文玩核桃的打算同他说了个清楚。 朱掌柜做的是布上生意,垦田他不懂,南来北往的手艺人,他应该是熟悉的。 至于其他,譬如种花、种茶,既与他无关,乐无涯也未详说。 乐无涯问:“你回去之后,若是其他里老人问起,你将如何说?” 朱掌柜想一想,便明白他的意思了。 太爷是让他先把意图藏上一藏,让这胡萝卜更诱人些。 一切都等他们修完塘坝再说。 于是他呵呵一笑,答说:“太爷棋艺超群,我不如也。” 乐无涯笑着一拍他的肩膀,把本就飘飘然的朱掌柜拍得越发笑不拢嘴。 乐无涯这堂课,是专为一个人上的。 待朱掌柜一脸喜色地飘走,他把他的新学生闻人约抓到身边:“看懂了没有?” 闻人约乖巧地一点头:“看懂了。拉拢一拨、分化一拨,以利诱之,事可成也。” 乐无涯满意,想拍拍他的后脑勺,可惜他个子太高,乐无涯只能踮了一下脚:“孺子可教也。” 被拍得一低头的闻人约:“可是,以肉饲虎,如何能长久呢?” 乐无涯大笑:“跟我走,有的是肉吃!” 他拉着闻人约:“走,请我吃粉蒸肉去!” 闻人约被他拖出门去,才意识到是请客的是自己。 他诚实道:“月钱还没发呢。” 乐无涯一抖腰间荷包:“这不是你的钱吗?” 见二人在衙门口拉扯打闹,一个在衙门口斜对角卖花的人垂下了目光。 那目光很淡,几乎到了不可觉察的地步,然而如影随形,直追随着那人的笑容和身影而去。 走路的样子、看人的眼光,确是像他。 那两个细作将他的神态绘制得很是传神。 有小女孩跑到他身侧,指着他担子里的景族特产玉蝶花:“花!花!阿娘,花花!” 乐无涯闻声回头,只见一名戴斗笠的卖花郎正与那小女孩看花,大半张脸看不清楚,只露出下巴,唇角带着温暖灿烂的笑意。 闻人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要花吗?” 乐无涯:“要。” 闻人约便去了。 卖花郎折了一小枝,给那小女孩别到鬓边。 母子俩谢过离开。 他再一抬头,就见到了闻人约。 闻人约:“劳驾,要十枝无蝶花。” 无蝶,是景族开得最早的花,因为形似蝴蝶,却比蝴蝶来得更早。因而得名。 卖花郎问:“您认得这花?” 闻人约瞧这卖花郎体态潇洒,全然是年轻人的模样,因而他一开口,他反倒吓了一跳。 这人声音低沉,却并不是那种四平八稳的沉,而是带着一股冷淡的骄傲意味。 闻人约低头挑花:“是,认得。” 在自己小时候,父亲花了一贯钱,购得了几根花枝,欢天喜地地捧回家,说这是他父亲小时候最喜欢的花。 在江南,这花叫做“娥眉”,因为花瓣细小,宛如女子细眉。 “无蝶”乃是景族人对这花的惯常称呼。 但闻人约并不多嘴,只闷头择选。 卖花郎:“您是景族人?” 闻人约:“不是。” 卖花郎:“挑花,是给他?” 闻人约顺着他的目光示意看去,发现乐无涯正站在一处小摊边,百无聊赖地研究拨浪鼓。 卖花郎突然问:“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闻人约皱了眉。 他觉得这问题失礼了。 但他性情使然,旁人就算失礼,他也不可无礼,便答说:“我的朋友。” “那这花不合适。”卖花郎说,“你认得这花,却不知这花中意?” 见闻人约面露不解之色,卖花郎说:“无蝶花,开在所有花之前,也开在蝴蝶来之前。情郎等不及要把花送给心爱的人,就折它相送。” 闻人约一怔,面上绯绯地红了一片。 ……这确实不大合适。 他想,这花是顾兄要的,若是自己空手而归,他又要闹了。 他说:“无妨。我就要这些。多少钱?” 卖花郎隔着筛光的斗笠,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吐出三个字:“不要钱。” 闻人约:“?” 紧接着,卖花郎又道:“你们二人,并不相配。” 闻人约:“……?” 他颇为此人的无礼震惊。 半晌后,闻人约数出三枚铜钱,站起身来。 二人的影子在冬日高照的街道上彼此重叠,彼此碾压,仿佛是在暗暗的较劲。 他露出一个和气的微笑:“这与您无关吧。您又是他的什么人呢?” 第32章 亲眷(一) 卖花郎没有作答,那张薄唇似怒非怒地一抿,不再接闻人约的话。 他递回了一枚铜钱,语气轻蔑,似是对眼前人十成十的看不上:“多了。” 闻人约不卑不亢地怀抱着花,不接他的钱,俯身又拣了几枝好的:“谢了,不必。” “你也没什么钱,何必在这上面浪费。”那人仍是傲岸冷淡的声音,“那是个公子哥儿。你供不起他。” 闻人约认为这卖花郎或许是景族来客,信仰着哪个野宗教,看不得男子偕伴出游,才口出此等恶言。 可惜他并非乐无涯,不够伶牙俐齿。 他只好重复:“我和他的事,与您无干。” 他不愿和这古怪的卖花郎多有交游,撂下这话,转身便走。 因此,他也错过了那人恶狠狠的一声咬牙。 闻人约自知吵架落败,面上无光地返回了乐无涯身边,将花递给了他。 乐无涯见那花新鲜,搂在怀里拨弄一阵:“老远看着就像。果然是无蝶花。” 闻人约心中微微一悸。 他也知道这花叫“无蝶”? 这也不能怪乐无涯露馅。 无蝶花这种廉价的景族特产花草,一来运往上京山高路远,颇不划算;二来上京气候干燥,水土不合。 乐无涯没法知道其他州县是怎么称呼它的。 闻人约也不拆穿,只是在心中暗暗记下。 乐无涯拨弄着蕊片,想到那时候无蝶花开得漫山遍野,他和裴鸣岐前去景族刺探敌情。 在淡淡的雪水气息中,裴鸣岐摘了一朵来,举到乐无涯跟前:“乌鸦,簪上。” 乐无涯低头绘制山川地貌:“没看我没手吗。没眼力见儿的。” 裴鸣岐笨手笨脚地给他簪花,左插右插,不得其法,最后把他的头发叉下来了一绺。 理所当然,他挨了乐无涯两脚。 乐无涯嘀嘀咕咕地绑头发。 裴鸣岐始终瞧着他,目不转睛,微微的笑。 乐无涯咬着发带,含糊地问:“看什么?” 裴鸣岐:“看你。” 乐无涯:“我好看我还不知道啊。退下吧。” 裴鸣岐叼了一枝无蝶花在嘴里,学他的样子,也把一句话说得含糊不清:“你说你长得奇不奇怪,见你一次,就喜欢你一次。” 鉴于他说话不清楚,乐无涯只听到了“长得奇怪”“见你”“一次”。 乐无涯举起了拳头,在他眼前一晃,威胁道:“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啊。” 裴鸣岐把他的拳头包在了手心里,按了下去:“我来画。” 裴鸣岐将他的工作接了过去,乐无涯也就闲了下来,一点一点地扯着花瓣玩儿。 他突然问:“你刚刚是不是说喜欢我来着?” 裴鸣岐的下一笔差点勾到天际去。 他低头,用手背拂一拂碳条弄污的纸面,平淡又愕然地问:“啊?什么?” 乐无涯低下头:“没什么。” …… 从回忆里脱身,乐无涯举起花,对着闻人约露出了一个笑容:“今儿是什么日子?” 闻人约这些日子跟着乐无涯忙得连轴转,晨昏都分不清楚,如今闲了下来,一掐手指,才醒悟了过来:“今日是——” 二月二,龙抬头。 怪道今天,明家妈妈让他早些回家,说有豌杂面吃。 街边卖龙须糖和春饼的摊位前也挤挤挨挨,人头攒动。 乐无涯将花塞在了闻人约怀里:“生辰快乐。” 闻人约愣住了。 他知道,如今自己的身份是明相照。 明相照是八月里生的,从此之后,闻人约永远不能名正言顺地庆祝自己的生辰了。 这二月二代表着什么,只有他和顾兄知道。 他手足无措地微笑了:“谢谢顾兄。” 乐无涯:“……” 他确实喜欢欺负老实人,但这也太老实了些,几乎让他有些负疚了。 “你还真知足!那钱是你自己掏的,你也不趁机管我要点什么?”他抬起手,照闻人约脑门心弹了一记,恨铁不成钢地点评道,“呆!” 闻人约想了想:“那,请我吃粉蒸肉?” 乐无涯:“……” 他真真是无话可说了。 他伸手推着他的肩膀:“你可别气我了。走走走,请你吃四海楼的。” 闻人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气着乐无涯了,只是觉得这一切很让人满足。 三文钱一把的花儿,街头小店或是四海楼的粉蒸肉,都很好。 二人并肩走出一段,乐无涯问:“对了,刚才那个卖花的,他眼睛是什么颜色的?” 闻人约和他呆了这么久,耳濡目染,也学到了些观人的功夫:“他鼻梁挺翘,看面相是景族人……” 他略一思忖:“似乎是……带点绿色。” 乐无涯用鼻子呼出长而冷的一口气:“哦。” 闻人约捧花走在他斜后侧,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对顾兄不是那么一无所知了。 ……他派自己去买花,好像是出于试探。 再想到那卖花郎怪异的言行,闻人约冒出了个大胆的想法: 顾兄和那卖花郎,会不会早就认识呢? 顾兄难道本来就是南亭人吗? 想着想着,他捧着花,怪不好意思地微笑了。 ……顾兄是相信他的本事,才叫他去打探呢。 想清楚这一点后,闻人约反倒有些遗憾。 若是自己能再得力些,应该从那人口中探得更多口风才对。 乐无涯注意到他表情有异,拿胳膊肘撞他:“想什么美事儿呢?跟我说说。” 闻人约受了这一撞,抬起眼来,和乐无涯视线相对。 顾兄就像当初带他去找活路时的样子一模一样,神情轻佻,偏又美丽。 这一望之下,闻人约突然发现,顾兄的面貌又变了。 他比先前更白了些,在冬日被雪洗过一场的煌煌天空下,有了瓷一样的质感。 他伸手抓住了乐无涯的袖口,拉着他往前走去。 乐无涯有些莫名:“做什么?” 闻人约:“我的生辰,一切随我成么?” 乐无涯在心里嘀咕,咱们俩的生辰不一样么。 不然,自己也不会在死了那么多年后,被那不知道是道术还是鬼术的伎俩给生拉硬拽到他身上来。 但这话他并没有说出口。 卖花郎直望着二人的背影。 方才乐无涯送花给他、二人拉拉扯扯的场面,被卖花郎尽收眼底。 他漠然地站起身来。 他的身量伸展开来,意外地惊人,堪称是高大威猛。 他把一担子花送到衙前,对守门的衙役问:“劳驾。刚才出去的是县令大人吗?” 他口上说着“劳驾”,可是语气一如既往,并没有丝毫纡尊降贵的意思。 若是换了旁人,衙役定然要拿水火棍把这人赶鸡一样地轰走。 然而,由于此人长得顶天立地,两名衙役即使手持棍棒,和他面对面站着,心里也直发虚。 其中一个衙役粗起声音道:“那又如何?” 卖花郎把肩上的担子卸下:“这有一担花,都送他了。” 说完,他举步就走。 衙役一时发懵,喊了他两声,见他头也不回,不免活了心思。 今日太爷刚把里老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莫不是哪个想给太爷行贿,用花来做遮掩? 本着雁过拔毛的思想,两个衙役对了下眼神,便主动搜检起来。 没想到,搜来搜去,里面什么都没有。 还真就是一担子不值钱的花。 衙役们大感无趣,可也不敢懈怠。 不是送礼,莫不是投毒? 太爷最近刚把腰杆挺起来,给了他们不少好处,而且就太爷这个惹人喜欢的大方劲儿,只要踏踏实实地跟着他干,将来的好处怕也少不了他们的。 若是太爷被谁暗害了,他们可不答应! 在衙役们对着他留下的花极尽钻研时,赫连彻已经大步流星,一路出了南亭县。 两族关系,目前正是不咸不淡、不好不坏的时候,就算被发现自己出现在南亭,也不妨事。 昨天落雪,道路难行,时值正午,赶路的人都去吃饭了,因此城墙根处空荡荡的,没有人迹。 赫连彻面无表情地在城墙边站定了。 他的耳畔回响起那书生诚恳又认真的发问: “……您又是他的什么人呢?” 赫连彻胸中如汤沸煮,抬拳在厚厚的城墙壁上狠狠一击,又一击。 但他骨肉都像是铜铸的一样,城墙被震荡得露出一层白灰时,他的指节只是微微地泛了红。 旁边的古树上,一只落单的寒鸦受了惊,扯着嗓子呀地叫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逃向天际。 赫连彻定定望着那乌鸦消失的方向,将滚烫的手掌覆盖在冰冷的城墙石上。 耳旁书生的质问,被缭乱的乌鸦叫声取代。 ……不知道那一年,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寒鸦,叫得那般凄凉,像是呕了血一样,叫出了漫天的如血残阳,将河水都染红了。 尚年幼的赫连彻坐在通红的河水边,心神不定地玩着自己用红檀珠编出的一条小辫。 母亲清晨刚与众将议完了行兵布阵的事,便进了帐篷生产,一点时间都没有耽搁。 一整个白天过去了,如今已是夕阳西下。 赫连彻担心远在朔南城病重的父亲,又担心母亲是否能够在和大虞对战的间隙平安生子,可又不被舅舅允准靠近帐篷,只好跑到河边来,玩自己的珠子。 巫医说母亲怀的是个男孩子。 但该巫医年至耄耋,老眼昏花,多次说错,旁人对他的话也只信三分。 孩子尚未出生,就有了名字。 不管是男是女,都叫赫连鸦。 寒鸦乃是赫连家的家族图腾,乃是祥瑞长寿之兆。 赫连彻正发呆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舅舅达木奇喜气洋洋的声音:“阿彻!” 一听他这腔调,赫连彻便猛然跳起,回头一望,眼睛亮了起来。 达木奇抱着一个小襁褓,笑吟吟的站在那里。 赫连彻急忙跪在地上,把沾了草籽的手在血一样的冰冷河水中洗净。 他一边擦手,一边走近:“阿妈怎么样了?” “要是有事,我能在这儿?”达木奇高声大嗓的,“人挺好,就是累坏了。” 他把怀中襁褓往前一送:“是个小小子!” 小小的一个襁褓送到了赫连彻怀里。 赫连彻接住,双臂紧张至极,用力到发颤。 达木奇取笑他:“平常练膂力的那些个沙袋,白练!这么点就抱不住啦?” 赫连彻有点不服气,但他来不及还嘴,迫不及待地揭开襁褓想去看看弟弟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结果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小脚。 又是一阵小小的兵荒马乱。 “阿舅你把鸦鸦抱反了!” “给我的时候就就就是反的!” “阿妈说你撒谎就结巴!” 达木奇偷偷擦去掌心的汗水,岔开话题:“瞧瞧,别给闷傻了。” 好在弟弟很乖巧,被头朝下抱了这么久,不哭也不闹,半眯着眼睛打瞌睡,挺惬意的样子。 赫连彻强忍欢喜,装作很见过世面的样子:“不好看。” “你当是生下来都是天仙呢。”舅舅去戳这一本正经、嘴角微弯的外甥的脑门,“比你好看多了,你生下来那天,你阿妈问我三遍是不是抱错帐篷了,说你长得像我小时候,看见就想揍一顿。现在瞧瞧你,不也是个齐齐整整的好小伙子?” 赫连彻瞧他:“可你倒是长毁了。” 达木奇把大外甥踹了一顿。 但他很快遭了报应。 等他欢天喜地地回了帐篷,也被姐姐毫不留情地削了一顿。 因为小外甥是他私自偷出帐篷,带去给大外甥玩的。 好在这孩子身体强健得很,被人倒着抱了许久,又受了风,硬是一点事儿都没有。 但赫连彻小小的心里已对自家舅舅生了警惕,看他那双生满箭茧的手都嫌粗笨,索性把弟弟密不透风地保护了起来,从早到晚的不撒手。 过了几天,连向来粗枝大叶的达木奇也难得看懂了美丑,对小外甥改了观:“哟,还真是生了个天仙。” 赫连彻一听这话就感觉不妙,害怕舅舅把自家小天仙拐走去跟士兵炫耀,母亲产后虚弱,连奶水都没有,实在管不得玩心重的达木奇,他索性把襁褓打个结吊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拿羊奶哺着,同时对舅舅的一切示好都万分提防。 达木奇见他防贼一样防着自己,不禁忿忿道:“我姐生的,又不是你生的!” 为了证明自己对弟弟的独一无二,赫连彻嘴硬道:“就是我生的!” 达木奇转怒为喜,哈哈大笑,把这孩子话拿去学给姐姐听。 ……听说他又挨了顿揍。 …… 赫连彻对着城墙发泄完毕,仍是面无表情。 他人生中的好日子不多,因而他格外珍惜,将许多事反复回想,以至于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包括鸦鸦出生的时辰。 当年,裴鸣岐无端来问生辰八字,他就留了个心眼。 现在,若不是裴鸣岐无端起事,派遣使者将他痛骂一顿,他也不会动了心思来查裴鸣岐为何如此动怒。 查来查去,就查到了这位崭露头角的新县令头上。 细作带回的画作里,他眉宇间的神情,确有几分故人影子。 景族中巫教盛行。 赫连彻见过有人在巫医的治疗下起死回生,但那都是将死未死之际、喝了两口巫药后活过来的。 赫连彻身为现任景族之主,虽然参祭,却总是疑心那其实只是人没死干净而已。 人若真能起死回生,为什么阿妈不在了,阿舅也不在了,他却能活着? 那不是他。 他早就死了。 如他所愿,死在他最爱的大虞人手上。 哪怕他死了重活,怕也不肯投胎做景族人。 想到这里,赫连彻恨得肩膀直颤,双眼看这天地都是血红的。 自从那时候,他就落下了这么一个症候,发作时,世界便像是被血从上到下洗了一遍。 他闭上眼睛,慢慢平复呼吸,直到他眼中的天地恢复正常颜色。 可当直起身来时,他眼前浮现出的,仍是乐无涯从闻人约怀里接过无蝶花时兴冲冲的样子。 他那么欢喜,到底在想些什么? …… 在四海楼兴致勃勃对着粉蒸肉准备动筷子的乐无涯,忽然倒抽一口冷气。 闻人约忙问:“怎么了?” 乐无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只觉骨节隐隐作痛。 他屈伸了一下手指,忧心忡忡起来。 ……该不会是前世的病也要一起跟过来吧? 可前世该疼的是胸口啊。 眼见对面闻人约比自己还要担忧,乐无涯便装出了轻松模样,自我吹嘘道:“该不会是最近太用功了吧?” 然而,闻人约是听不出他的玩笑的。 他是真觉得乐无涯勤奋用功。 于是,闻人约乖巧地夹了一筷子粉蒸肉到他碗里:“你莫动了,歇歇手,要布菜叫我就是。” 乐无涯刁滑惯了,眼看着有人肯伺候自己,自是要卖乖,当真叫他从头投喂自己到尾。 闻人约十分耐心,因为觉得他实在可怜,腰都饿细成了一捻。 待吃饱喝足,二人返回衙门。 到了衙前,有一辆马车正停在那里,有两个风尘仆仆的人正在同衙役交涉些什么。 衙役见乐无涯回转,忙上前道:“太爷,有人找。” 乐无涯抬眼看去。 那二人都是生脸,主事的是个看上去挺利索的妇人,约莫三十来岁,胳膊腿儿浑圆结实,身旁跟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二人有些连相,看样子像是兄妹。 二人中,显是那妇人主事。 她一步上前,一开口就透着股简洁利落:“大人,我们打桐庐来。听说大人想种茶花?” 她手中握着乐无涯写给他们的信。 乐无涯一点头:“是啊。二位远道而来,里面请吧。” 妇人爽朗道:“不忙。我们县主让我见了太爷,先问一句,她从未见过您,也从未到过南亭,不知道您为何会找上她?” “闻人明恪,小小县令耳,县主不知,也是合情合理。”乐无涯展开扇子,微微一笑,“可天下谁人不知戚氏女?” 第33章 亲眷(二) 乐无涯初次看到戚氏之名,是在大理寺等待钩决的死刑犯名册上。 案卷上写道,戚氏女,年二十二,桐庐人氏,世传花匠。其母刘氏寡居多年,与当地县吏冀天材媾和通奸,请为妾室,冀不许。其母忿忿不平,在家触柱而亡。 戚氏女心怀怨愤,阴潜于道,于白日持斧斗杀冀天材。 众人皆见,证据确凿,拟判斩刑。 案卷自桐庐一路递至上京时,方入盛夏。 乐无涯切了西瓜,和同僚分食。 他看见“持斧斗杀”四字,又着意看了看她的年龄,与同僚商议:“你们觉得如何?” 几名同僚饮茶的饮茶,摇扇的摇扇,吃瓜的吃瓜,并不直言。 只有一人含混答说:“杀伤县吏,按例当斩。” 乐无涯心知肚明,这几位同僚为何作此反应。 桐庐乃江州管辖。 此地的总督黄子英,字公瑎,乃当今皇上的心腹之臣,在皇上还居东宫之时,便尽心辅佐。 他正当权势煊赫、如日中天,既是他治下的案子,多一事总不如少一事的好。 其中,有两三双视线暗暗盯着乐无涯,窥伺着他的反应。 有人发问:“乐大人,您觉得此案有什么问题?” 他们都与黄子英交好。 谁都知道,乐无涯最近颇得陛下青眼,这位新贵想要更进一步,怕是得踩着老人上去。 若他要拿这件事做文章,他们可得替黄大人盯紧了。 乐无涯沉思片刻,用软扇一拍手心,态度颇不端正地嬉笑道:“案卷中丝毫未提及她的丈夫及婆家。戚氏都二十二岁了,还未嫁人?” 这玩笑话让他们松弛了不少。 同僚们纷纷议论起来: “家有寡母,是不是想招婿上门?” “小门小户的,不是逃荒要饭的,谁肯上门?” “许是生得丑吧?” 在一片玩笑声中,乐无涯挂着笑容,托腮陷入沉思。 女子自尽,各有其法。 性柔些的,或悬梁,或服毒;性烈些的,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会选择当众一头磕死。 哪有像戚氏女的母亲刘氏这样,在家默默地一头磕死的? 此案有异。 乐无涯那时还没弱到不能远行的地步,于是他向皇上递了一封折子,简要讲述了戚氏女之案的疑点,打算亲自走一趟桐庐。 彼时,太后病重,皇上最重孝道,陪侍在旁,只匆匆地回了一个“可”字,算作批复。 乐无涯捏着这封发回的折子,原本的五成底气,壮大到了八成。 他请了五日休沐假期,快马快船,微服前往桐庐。 刚在桐庐落脚、吃顿早餐的功夫,乐无涯就听到小二向往来客商绘声绘色地讲起了戚氏女与刘氏的故事。 他在旁边蹭了一耳朵。 许多案子的情形,本县人最知真相,只是因为不能以民告官,戚氏女又和其母刘氏相依为命,没有肯为他们捐弃一切、舍命上告的亲眷,普通人也只能摇头叹息罢了。 刘氏是个美人,生了两女。 大女儿性情沉静冷淡,二女儿则活泼开朗些。 丈夫去世后,她含辛茹苦,白日替人侍弄花草,晚上纺纱织布,把两个孩子拉扯到及笄时,她病了一场。 病中一日,她忽然很想喝鱼汤。 二女儿下水捕鱼,不幸被暗涌卷走,溺死水中。 刘氏得讯,自责愧悔不已,病势更加沉重,险些一病不起,丢了性命。 半年过去,她的病是好了,她人却变得有些痴痴傻傻,只知道低头干活,其他什么都不晓得了。 案卷中的戚氏女,便是她仅剩的大女儿。 她一语不发地担起了养家重担,昼忙夜忙,几乎不怎么着家。 她最擅侍弄花草,不管是多么名贵娇嫩的花朵,在她手下都听话得很,能开出一园的芬芳馥郁。 可她织布技巧粗疏,始终织得不如妹妹。 她本到了许嫁的年纪,并不是没人想议亲。 但戚氏女只有一条要求:她得把母亲带到婆家赡养,以尽孝道。 与她同为匠籍、家室贫穷的,多数只能挣得了自己那口嚼谷,养不起这么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死的傻丈母娘。 比她家底丰厚的,大可以娶一个更柔婉美丽的女子,也瞧不上戚氏女。 谁叫那戚氏女成日里冷着一张脸,野草一般的性子,毫不招人疼。 一来二去,她的婚事便耽搁了下来。 先前,刘氏美貌却不失精明,知道自己再嫁不难,难的是让对方容下自己的两个女儿,又怕自己再婚生子后,偏心幼子,索性断了念头,只安心抚养两个女儿便是。 如今一朝痴傻,她的是非反倒多了起来。 譬如那位县吏,冀天材。 有不少人都知道,这冀天材是个色胚,偏偏又是个畏妻如虎的软蛋,仗着自己管辖着刘氏家这一片地带,便常在刘氏家外转悠,还常常送些腊肉、柴米上门,都被戚氏女客客气气地送了回去。 既然此人没打算正经纳母亲进门,她也绝不收受好处,平白落人话柄。 当年春日,戚氏女去当地员外家侍弄茶花,要和其他几个女花匠在员外府上共住几日。 一夜,她的邻居李大娘为了赶工期,织布到深夜,忽然听见刘氏哑着嗓子喊救命、喊娘。 刚喊两声,就听闶阆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撞到了硬物上,接下来便是鸦雀无声了。 李大娘吓了一大跳,以为隔壁是碰上了盗匪。 她丈夫不在家,她也不敢轻易出门,只隔着落了锁的后门门缝看出去,正好瞧见冀天材慌慌张张地系着腰带,从刘氏家逃了出去。 李大娘第一眼看过去,还以为自己撞破了刘氏和冀天材的奸情。 可那动静实在不对,待冀天材不见了踪影,她才壮着胆子开了门锁,摸到隔壁,骇然发现刘氏脑袋磕在纺车上,人已经气绝而亡。 除了她,还有三四个街坊都看见了冀天材仓皇外逃。 但这事过于私密,街坊们也说不好这算侵门踏户、实施奸·淫,还是无媒苟合。 冀天材又是桐庐县县令的姐夫,更没人敢拿这没影儿的事去告发。 等戚氏女闻讯回来,街坊们已经替刘氏收拾好了遗容。 他们心中有数,却又不大敢有数,只好去劝戚氏女节哀。 说句残忍的话,没了这拖后腿的母亲,她一个能干的孤女,反倒还能过得轻松些。 邻里之中,唯有李大娘听到了刘氏喊救命,心里总不松快,见了戚氏女,神色也不自然。 也不知道这女子眼怎么这么毒,一眼就把李大娘从街坊中挑了出来。 她夜半去拜访了李大娘,几句话问下来,本就怀愧的李大娘便抵挡不住,哭着将自己的见闻说了出来。 可说完了,她仍是怕,抓着戚氏女,反复哀告,说自己不敢上衙门。 刘氏死的那天,李大娘就一个人在家,没人能证明她说的是真的。 她当真不敢得罪冀天材。 戚氏女沉吟良久,叫她放心。 戚氏女踩着自家母亲撞死的小纺车,用两日一夜的时间,纺出了两匹布。 织好布的那天清晨,她去街坊家偷了一把斧子,用麻布裹了,又包了头发,用煤灰抹了脸,换上男子衣裳,蹲伏在冀天材家旁边,默默地一连蹲了两天。 冀天材心虚,告假在家猫了几天,听说戚氏女没有上衙门告状,似乎是认命了的样子。 想来她一个孤女,也翻不出天去。 他放下了心,准备上衙门点卯去。 就在他刚刚跨出家门时,扮作小乞丐的戚氏女手持利斧,无声无息地从侧边接近,一斧子砍中了他的脖子。 血溅三丈! 怕他不死,戚氏女在他倒地抽搐时,又举斧对着他的脖子砍了下去。 杀了人,她并没有逃的意思。 她在原地守着,直到衙役们惊慌失措地闻讯赶来。 她态度冷淡从容地向衙役们交代:“我家里还有两匹布,纺得不好,但还能卖出些价钱。请将那两匹布送给我家街坊郑氏,我拿了他家的斧子,这布,是我赔给他的。” 戚氏女当街杀人,人人俱见,她也没有抵赖的打算,挺痛快地画了押。 县令就算想对她用刑,也找不着理由下手。 桐庐县令的姐姐骤然失了丈夫,自然不干,隔一日就来找县令闹腾,说自家丈夫必是被那刘氏寡妇勾引的,刘氏想要上位不成,羞愤自杀,其女却杀了她的丈夫,好没道理! 县令虽然被姐姐缠得不胜其烦,却也不得不承认,若是照街坊证词推断,戚氏女当真是为母报仇,按照当今天子推行的以孝治天下的善令,她甚至可以被判无罪。 她若无罪,那么自己的死姐夫,连带着自己,便要成为整个桐庐县的笑柄了! 于是,他按照自己的姐姐所言,拟写了一份供词,诬陷刘氏与冀天材私通,叫戚氏女签字画押。 若是戚氏女不服,闹将起来,他也能动动刑罚,出一口闷气。 谁想,戚氏女面目冷静地听他念完供词后,无甚反对之意,便要签字画押。 桐庐县令难免诧异:“戚氏,你可听清楚了?” 戚氏女当堂反诘:“我母亲死了,名声好坏,还顶什么用?我只需知道,姓冀的被我送下去给她陪葬,便够了。” …… 乐无涯听到这女子如此敢言,啧啧称奇。 有意思。 这么一个妙人,若是为一坨人形秽物死了,实在太不值得。 乐无涯自命上差,找来李大娘等几位关键人物,亮出自己大理寺的身份,说是自己察觉案卷有异,有望替戚氏女翻案。 案子定了,先前胆怯的百姓们,反倒敢替戚氏女说几句公道话了。 桐庐县令的判决一下,饶是胆小如李大娘,都觉得这样委实是太欺负这对孤儿寡母了,义愤之下,在乐无涯自拟的供状上按了手印。 乐无涯带着多份能互相印证的口供,回了上京,却并没有马上呈递给皇上,而是宛如休假归来,询问同僚:“太后病情如何了?” 同僚知道些宫内的消息,顶着张苦瓜脸,叹息一声:“太后福泽深厚,定能逢凶化吉的。” 观他态度,乐无涯心知,大概就是这一两天了。 他将供词捂了好几天,直到太后病逝、举国皆哀,皇上辍朝七日、后又复朝的时候,才将戚氏女的案件连带证词报了上去,力证此案可疑,请求重审。 乐无涯将时间掐得刚刚好。 因此事态发展,一切皆如他所料。 若自己马不停蹄地送上供词,皇上八成也会重审此案。 然而,能拖上一拖,等到太后薨逝、皇上哀伤母丧时,恰在此时看到一个为母报仇、不惜己身的刚烈女子,他会作何想? 这简直是他表演的最佳舞台。 果然,皇上见到案卷,颇为伤怀,当即下令,推翻现有判决,由乐无涯再赴桐庐,重审此案。 乐无涯并没有大张旗鼓而去,而是带着人马,按照上次探得的近路,快马加鞭,足足提早了三日到达桐庐,伪作商人,混进了城里去。 他放出消息来,说钦差得了皇命,要来查戚氏女案。 果然,桐庐县令慌了神。 他忙着动手堵嘴,许多知情者被他派人找上门,或警告、或收买。 乐无涯将所带人手分散布置,死死盯准那几个重要证人。 等县令大人的使者送了银子,或是放了狠话,前脚刚出门,后脚埋伏的人立即跳出来,将使者堵嘴、捆好、拖走、搜出贿赂之物、暂拘证人,一气呵成。 不等重审正式开始,桐庐县令就因为贿赂、威胁证人,直接被乐无涯扔进了大牢。 乐无涯代县令审案,在桐庐县的县衙大堂上,第一次亲眼见到戚氏女。 她和乐无涯想象中的一样,单眼皮,丹凤眼,瘦而高挑,脸色苍白,看人的时候眼神淡漠,却有劲。 她注意到堂上审讯之人换成了乐无涯,也只是一皱眉,和他对视片刻,便收回了视线。 既是皇上下令再审,更多证人证物潮涌而来。 刘氏尸身的手指甲中有残余的皮肉碎屑,冀天材尸身脖子有新鲜的抓痕。仵作在检验时均一一如实记录,但在上报的案卷中,这两处细节均被删除。 好在这桐庐仵作算得上尽职尽责,手上存有初版检验记录。 一家药铺老板出面证明,刘氏死亡次日,冀天材曾偷偷来买过伤药。 而替他抓药的伙计说,冀天材脖子破皮出血,皮肉外翻,是刚受伤的样子。 就连师爷也出面指证,是县令大人令他修改证词的。 种种证言证物,连带着桐庐县令贿赂证人的铁证,被一匹快马送往上京。 当案卷呈阅于上,皇上怒极,连连冷笑:“黄公瑎在江州做得好啊,养出如此一头恶獠!” 皇上赫赫龙威压下,整个桐庐为之颤抖。 桐庐县令褫夺一切功名下狱,等待受审。 乐无涯得天子口谕,面斥黄子英治下不严。 从此后,黄子英仿佛交了霉运,处处得咎,连连遭贬。 这么个一时炙手可热的人物,自此沉寂,在郁郁不得志中,沉疴缠身,病逝于四十五岁。 乐无涯之所以敢审戚氏女案,便是猜到皇上早就厌了黄子英这个权臣,欲发落而不得。 戚氏女之事,不过是他拿来发作的筏子。 他猜中了皇上一时的心思,但他也有没能想到的事。 其一,皇上对戚氏女的厚待,堪称令人瞠目。 他亲口断她不仅无罪,反倒有功,赐她牌坊一座,收为义女,封为孝淑郡主。 用皇上的话来说,至孝之人,当以为天下表率,以天下养之。 其二,他没想到,下次再见到戚氏女,会是在自己的喜堂上。 皇上金口玉言,将戚氏女许配于他。 当年,他二十一岁,是继黄子英后最受皇上宠爱的青年俊才,被皇上赐与郡主成婚,恩宠一时,无人可比。 如今,他二十五岁,是边陲县丞小官,再世为人,没什么大的念想,就想从戚家姐姐身上敲点种茶花的独门方子。 他从戚氏女派来的姑子那里旁敲侧击,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戚姐从自己死后,被贬为县主,仍回桐庐居住。 她与当地新县令的夫人打好了关系,借靠着和名门夫人们打好的关系网,做起了丝绸生意。 她不会养蚕缫丝,织布的技术更是烂得可以,给乐无涯衣服打补丁的手艺堪称惨不忍睹。 但亏得乐无涯那几年教她读书,叫她懂了些人情世故,再加上她本身办事斩截利落,她在丝绸上发了一笔大财,现而今,已是远近闻名的女商。 至于养花,倒成了她的日常消遣。 乐无涯闻言,大喜过望。 这口软饭,他吃定了! 第34章 邪祟(一) 戚红妆派来打探消息的姑子和车夫果真是兄妹,都姓郭。 乐无涯一口一个郭姐姐郭大哥,很是亲昵,把兄妹二人捧月亮似的直哄进了衙门。 衙役们都看晕了头,不禁掉头去问闻人约:“这是太爷他丈母娘和丈人爹?” 闻人约迷糊地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随后,他便见识到了乐无涯的另一面。 乐无涯甜起来颇有一套手段,眼里放光,手里有活,伶俐地把二人张罗到暖阁坐下,热茶、点心、擦脸擦手用的手巾把儿,纷纷安排人呈上,一应俱全,周到无比。 郭大哥为人憨厚,未被官员如此厚待过,没了主意,只一味地搓着手点头微笑。 郭姑子勉强抵住了这一波热情,快人快语道:“太爷,我兄妹两个此来,本是来探看状况的。事若成,皆大欢喜;事若不成,也请太爷勿要见怪。” 乐无涯乖乖地一点头:“好说。” 他尺度拿捏得极好,态度绝不算纡尊谄媚,可浑身上下就透着一股讨喜劲儿。 郭姑子向来偏冷的面容柔和了许多。 她问:“太爷,请您实言。桐庐与南亭路途遥遥,您为何舍近而求远,要同县主合作成事?” 为何? 当然是因为软饭好吃易克化了。 只是话不能这样说。 乐无涯沉一沉气,看向郭姑子,诚恳道:“好,您直来直往,本县便就不拘束什么了。” “小县财微力薄,可用耕地甚少。现有二百亩山地,一来土地砂性大,许多作物不便种植,二来即使勉强种了,仍不能满足一县口粮所需。因此,本县想着,南亭垦田一事,不能贪多,只可求精。” “南亭倚河而建,有地利之便,借通商以富民,方为良策。” 郭姑子暗暗点头。 县主手下有一干女使,只有在她办的女学中学得诗书、修得本领,才能出外办事。 她有些见识,知道乐无涯这话没错。 乐无涯坦诚相询:“本县是商贾之家出身,知道想让东西打开销路,便非要合上买主心意不可。敢问郭姐姐,若你是高洁雅士,想要购入几株茶花,是会去一家颇受文人推崇的花市采买,还是到边陲小县的一座荒山来寻?” 郭姑子不答,但心中已有定数。 乐无涯道:“文人君子,最爱以花草自比,茶花品性高洁,向来为其所好,因而身价不菲。本县若只闷头种花,就算种出十八学士那种绝世名品,无人问津,亦是不美。但与县主合作,便另当别论了。” 郭姑子听懂了他的意思:“闻人县令是要在这茶花上,借县主之名打响名号?” “正是。”乐无涯一点头,“县主素有侠名,孝感天地,四海皆知。这茶花若是有县主名气庇佑,便算是插上凤凰羽了。这样一来,县主家传技艺不致失传,不辜负县主才名。万一种得不好,本县愿赌服输,一应花销由本县承担,绝不会让县主蒙受半分损失;若是托县主之福,培得良种,有所收获,本县必不会在银钱上有所亏待,且县主可用其名冠此花,让县主芳名永传后世。” 乐无涯讲分利弊、论说收益,将一席话讲得无比漂亮。 郭大哥心软,早被说动,眼巴巴地瞧着妹妹。 郭姑子对这一计划也颇为赞许,但她拿定姿态,绝不忘此行目的:“太爷,郭氏晓得了。请您带我们去看看那山,等我回去一一禀告县主,再作计议,可否?” 乐无涯自是无有不可的:“好。这就去?” 郭家兄妹甚是爽利,说去便去。 乐无涯叫闻人约留下整理文书,自己带他们去了荒山。 兄妹二人勘察水土,采集土样,封存得当后,便要立时回转桐庐。 乐无涯挽留:“吃顿便饭,再上车马吧?” 郭姑子笑道:“不了。您的事儿早早办妥,将来在一起吃便饭的机会多的是。” 她既然这么痛快,乐无涯便不强行挽留了。 下山路上,郭姑子以闲聊口吻,再次发问:“您想要将花种成茶花里的头一份,最好不要引进已有品种。采用接花之术、创出新的品种,方为上策。县主平时爱好此道,自己接出过几种还不错的花。敢问太爷,您最爱哪几种茶花?我好回去禀告。” 乐无涯先前做过功课,答说:“玉带紫袍、朱砂紫袍,这两样意头好,都有加官进爵、平步青云之意,是官宦人家最爱。……牡丹茶和玉墀红,花型好看,接在一起,想来不差。” 末了,他又谦虚道:“本县临阵磨枪,只晓得些皮毛罢了,最终如何,还是由县主决断便是。” “巧了。”郭姑子道。 乐无涯虚心请教:“如何巧?” 郭姑子:“您择的这几种,都是赤色花朵。” 乐无涯步履一顿。 “按闻人县令先前之言,是打算以县主之名命名这茶花……” 郭姑子望着乐无涯的侧影:“敢问闻人县令,是知道县主名讳中有一‘红’字吗?” 是,按理说,他不该知道县主芳名的。 乐无涯哀叹一声。 ……大意了。 早该想到,戚姐调·教出的人,起码得是半个人精。 乐无涯返过身来,笑道:“真这般巧么?本县想着,县主性烈如火,配红色才相宜。没想到歪打正着,就这么碰上了。” 郭姑子细看他的神情,没看出什么端倪来,便颔首应道:“是,确实是巧。” 经过这半日商议踏勘,已是酉时时分。 天边晚霞仿佛着了火一般,烈烈地烧红了世界。 乐无涯盯着那残阳,盯得有些眼花,仿佛是回到了前世新婚,自己盯着那一对龙凤喜烛,盯得眼睛直发酸的时候。 喜烛乃皇上亲赐,雕琢得无比精致。 一想到它燃到天明,就会化为一片狼藉的烛泪,乐无涯颇觉没趣。 开头绚烂美丽,结尾却潦草不堪,乐无涯感觉自己像是被这蜡烛指着鼻子骂了。 人说洞房花烛夜,与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皆为人生快事。 但在乐无涯看来,这三样没一样能叫他欢喜的。 自从重伤之后,乐无涯便不怎么去想自己的未来了。 谁料他不去想,皇上倒是替他打算得好,把自己的新义女许他为妻。 黄金铺地,红妆十里,良田千顷,皇上对这二人的厚爱,可谓是溢于言表。 然而,在这么个大好夜晚,两人相对无言。 在乐无涯专心致志地欣赏烛花爆裂时,身旁的戚氏女突然地开了口:“大人。” 乐无涯扭过头来,和她对视。 饶是妆浓如绮霞,戚氏女看人的眼神仍是清淡的。 她轻声说:“大人,不同房了吧?” 乐无涯一扬眉:“?” 她提醒乐无涯:“我还在孝期。” 乐无涯想了想,发现确实如此。 “我跟教我规矩的阿婆说了一次。她不听我说话,只叫我守规矩就是。” “……她说,我是皇家义女,用不着守孝。”戚氏女话语中不见怨怼,只是淡然,“……不然,不吉利。” 戚氏女的态度不像是商量,纯粹是知会他一声。 新媳妇既然直率至此,乐无涯也没必要扭捏了。 他跳下喜床,摸了个橘子,顺便给戚氏女带了一个。 他问:“你叫什么名儿?” 戚氏女低头剥橘子:“说给了我一个新名字,叫孝淑。” “本名呢?” “母亲叫我大妮、大姑娘。”戚氏顿了顿,“妹妹叫二妮、小二。” 乐无涯哦了一声,想起一件事:“对了,小二的坟修没修?” 戚氏女看了乐无涯一眼:“修了。新县令一上任,把妈妈和小二的坟都修了。” 乐无涯感叹道:“果真周全。皇恩浩荡啊。” 戚氏女意味难明地笑了一声:“是,皇恩浩荡。” 乐无涯说这话,半分真心,三分演技,其余九十六分半全是敷衍。 他心里清楚,皇上一朝母丧,碰上戚氏女为母报仇之案,这正合了皇上心意,皇上自然乐意好好表彰、抬举她。 若真论起来,自己才是戚氏女的救命恩人。 可只有皇上有权让她从孤苦伶仃、身陷囹圄的茶花女,一跃成为平民郡主。 皇上盛眷隆恩至此,又认她为女,她现今拥有的一切皆为皇上所赐,她理应感恩戴德,为皇上肝脑涂地。 说白了,乐无涯怀疑,无根无基、尊荣全系于皇室的戚氏女,是被皇上送来盯着自己的。 即使心中有了定数,乐无涯仍没打算提防戚氏。 一来,他自认光明磊落,不怕有人刺探。 二来,戚氏母亲去世,孝期没过,就被从桐庐带至举目无亲的上京,嫁给一个陌生人,着实可怜。 乐无涯想对这个没了母亲、独在异乡的姐姐好点。 他咂摸着:“大妮,大妮……听起来是个乳名。不然起个大名儿?” 戚氏女:“阿婆说夫为妻纲,起个什么名,全听大人的吧。” 乐无涯往喜床上一靠,往嘴里丢橘子瓣儿:“纲不纲的,我不在乎这个。要我说啊,大妮儿就挺好。但这个名字,是不是你只想要妈妈叫?” 戚氏女没吭声,只是扭过头,认真地看了乐无涯一回。 乐无涯忙活了一天,此时一身骨头都疼,见这姑娘既不害羞,亦不见外,便索性赖唧唧地往床上一猫,嘴上又没了个把门的:“怎么样?你夫君高低不错吧?” 戚氏女难得松了些口风,点点头:“是不错。” 乐无涯:“……那我能不能不睡地下?” 戚氏女:? 乐无涯抱着被子往喜床内侧缓缓挪动,委屈道:“我可不是耍诈,是我以前受了伤,身上受寒,就要伤风胸痛,骨头也会疼。你到时候还要照顾我,多么麻烦。” 戚氏女确实是个有话直说的性子:“可我也不想睡地下。” 乐无涯提议:“那便只睡在一起?你在外头,我在里头,中间放个枕头?” 戚氏女同意,便起身去卸妆。 在镜前坐下后,她凝视镜面许久,巍巍不动。 她忽然道:“我第一次这样好看。若她看见,定是欢喜的。” “她”是谁,不言而喻。 她指着自己难得有了几分娇妍之色的面庞,问乐无涯:“我这样的妆容,该叫什么?” 乐无涯在床上一滚,就把自己裹成了个细条条的被子卷,趴在床上瞧着戚氏:“木兰诗中有言,‘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便是如此吧。” 他知道有许多有关“红妆”的侧词艳曲,都与此时他们新婚燕尔的情境相合,说来也甜蜜悦耳。 但乐无涯想来想去,恐怕还是这句最合她心意。 这乐府诗通俗易懂,戚氏能明白其中之意。 她眼底浮现出薄薄的一层泪光:“好。她能看见,小二也能看见,真好。” 但戚氏确是生性刚强。 那泪光在她眼中转了一圈,便消失了。 她回过身,清淡眼波在红烛映衬下,愈显坚定:“‘红妆’……” “从此后,我便叫红妆吧。” …… 然而,乐无涯还是喜欢叫她戚姐。 旁人调笑他们情笃,阿姐阿弟的也叫得出口,可乐无涯知道,他们几乎真的处成了姐弟。 在她孝期中,乐无涯搬来了一张软榻,与她共居一室。 孝期过后,他们仍是一切照旧,谁都没再提同床的事情。 只是这“姐弟”,有皇帝插手其中,算不得纯粹。 他知道,戚姐偶尔会写些文字,以报平安之名送到宫里去。 他并不在乎,面对面地教她习字临帖。 很快,戚姐的字就写得比他还要好了。 乐无涯最擅长临他人的字,只瞧过一眼别人写的,就能将笔锋都学了去,对自己的字却采取了放任自流的态度,丑得一骑绝尘。 他在外应酬、因饮酒头疼时,戚姐会为他冲醒酒茶。 他旧伤复发,起不来床时,戚姐会端着一碗蜜饯,哄着他喝药,说再不快点喝就顺着鼻子往里灌了。 这便是他乐无涯前世的最后的一个家了。 虚假,却又温暖。 …… 送别了郭家兄妹,乐无涯在尘烟中立了许久,才慢慢走回了衙门。 兄妹俩来时,他满心喜悦。 走时,他却被勾起了满腹不愉快的心事。 他倒是有心去买醉一场,可这具身体显然不怎么擅饮。 他还记得上次不慎酒醉后,泼陈员外一脸酒的事儿。 这身体可得精心伺候着,万一将来闻人约后悔了,闹着要回来,他还得还他呢。 就算为了他,也得保重。 在乐无涯盘算着要找个僻静地方窝着缓一缓时,他已走到了衙门口。 一个快乐的声音响了起来:“哟,太爷回来了!” 不等乐无涯反应过来,就见衙役何青松异常激动地扑了上来:“太爷,上京有来使,孙县丞已经把人带进衙啦。” 乐无涯不得不收起一切悲伤:“上京来使?知道是谁吗?” “知道!”何青松点头如啄米,“就是夜审那日,您派着和我们一道去小福煤矿的金吾卫大人!会使火器的那位!” 姜九皋? 乐无涯迈步入堂,看到了被孙县丞密不透风的寒暄折腾得两眼发直的姜鹤。 孙县丞再会察言观色,也捉摸不透这位八风不动的金吾卫大人到底在想什么。 但乐无涯瞧得出,姜鹤生平没见过这么健谈的人,在发憷,在想找个什么地方藏起来。 看见乐无涯回来,姜鹤猛然立起,面无表情地激动了一下。 不知怎的,每次看见闻人县令,他都要无端地兴奋,仿佛那个当年在边关天狼营驰马的寡言少年,正在他体内快活地蹦蹦跳跳。 乐无涯入堂行礼问安后,直问道:“敢问姜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姜鹤行伍出身,倒是更习惯这样直来直去的问答:“上京之人,遣我来送礼。” 他递来一封厚厚的信,用火漆封了。 乐无涯接来,刚入手,便觉得这不像是信。 待他拆开,眼睛险些被晃花了。 只见里面是一厚沓白花花的百两银票,垒作了一块结结实实的小方砖! 乐无涯两眼放光,一切忧愁一扫而光:“敢问是谁?” 不等姜鹤多言,他心中已有计议。 ……八成是那位不把钱当钱的善财童子。 可这回他想错了。 姜鹤答说:“是六皇子。” 乐无涯一滞:“谁?” 他分明记得,自己这学生是个不喜奢华的,笔墨纸砚均是皇子标配,住的宫殿更是雪洞似的,全不似七皇子奢华成性,剑柄都要镶嵌宝石。 可他这哪里是不懂奢华? 几千两银票不仅说给就给,还知道不用千两面额的,用百两银票扎成这么厚厚一垛,当着孙县丞的面送出来,几乎是在给乐无涯撑门面了。 果真,一旁的孙县丞眼睛都瞪圆了。 好家伙! 他只听说过下面的人用银票贿赂上京官员、人家还眼皮都不抬一下的,可从没听说过钱还能回头的! 乐无涯这一惊非同小可,半晌才顾上问:“六皇子可有手信带来?这些银两,我待作何用途?” “无手信,只有口信。” 姜鹤清一清喉咙,答:“这些银两,资闻人县令于南亭修路架桥。我再来时,希望路途顺畅。能早至君身侧片刻,便是人生至幸。” 姜鹤口齿清楚又冷淡地复述完了六皇子的话,想,六皇子待闻人县令真是不薄。 姜鹤心思单纯,看闻人县令就像看当年的小将军。 他被人厚待,姜鹤会感到一阵莫名的欣慰。 至于乐无涯内心之震惊,他暂且是想不到的。 第35章 邪祟(二) 乐无涯枕着六皇子送来的银票,作守财奴状。 时至子时,他仍未能入眠。 平心而论,谁不爱钱? 铺路修桥,的确都在乐无涯的计划中,能把这笔钱用上,他就有更多余裕去行为民之事了。 可真要接了这笔钱,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想不透,于是索性拿出了自己前世那套思想:他到底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呢? 他还是乐无涯时,能给六皇子的东西多多了。 乐无涯仍记得,皇上酒后戏言,曾道,有缺小小年纪,相人如此之准,你看上朕的哪个儿子,朕就许作太子,如何? 如今,一个小小南亭县令,能给他什么? 乐无涯把银票抱在怀里,像摸宠物一样又摸了半晌,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或者,退回去? 然而,有了这几千两现银,什么路都能修成了。 他从不是那种宁肯和百姓一起挨饿受苦、也非要图个清名不可的官员。 有钱摆在眼前,为着避嫌不要? 那是傻了。 但就这么不明不白没心没肺地收了,看上去似乎也够傻的。 想到最后,乐无涯感觉不管收与不收,自己都像个傻蛋。 死小孩! 他恼羞成怒,一翻身,便搂着银票睡了。 日有所恨,夜有所梦。 乐无涯梦见自己某日去外面办完差事,连夜返回上京。 路上,他一路迎风疾驰,着急得很,可入了城,他的心便定了,下马执缰,在满城华灯中慢慢前行。 入夜的上京异常喧闹,宝马雕车辘辘而行,乐舞笙歌渺渺无尽。 他在这醉人的三月春烟中,始终不醉,在这热闹里穿行,像个过客。 “……老师?” 乐无涯回过头来,看到了十七岁的项知节。 他牵着马,着一身青衣,束一条额带,正是个大好青年的模样。 二人在料峭春寒中对视。 连着赶了两日的路,乐无涯到底是迟钝了些,看着他呆了一会儿,仿佛看到了少年时那个不知冷热的自己。 他脱口问:“不冷啊?” 话一出口,他才觉出失礼:“微臣参见六皇子。” 项知节不等他将礼行全,就伸手一托他的手臂,随后撤回手来:“老师不必多礼。” 他和小七不同,若项知是说不必行礼,那必是在阴阳怪气。 面前的是小六,他说不必,那是真的不必。 乐无涯摆出老师口吻:“去郊外放马了?” 项知节:“去观星。” “忘了,你从小就好这个。”乐无涯拍拍脑门,道,“老师老了,近来记性不好了。” 项知节:“老师,还年轻得很。” 见他小时候那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跳的毛病已有所好转,乐无涯颇感欣慰,拍了拍他的肩。 项知节牵着马,默默尾随在了乐无涯身后。 乐无涯走出一段,才发现自己得了皇子护送的殊荣:“怎么不回宫去?” 项知节:“先送您回家。” 乐无涯知道,自己这学生话少,因此小小年纪就有了一口唾沫一个钉儿的架势,推拒也是无用,只需接受便是。 他嘀嘀咕咕的:“怎么喜欢看星星呢?星星有什么看头?” 项知节:“看了,心里安静。” 乐无涯:“你够安静了,再静,就要剃度出家了。” 项知节语出惊人:“以前,想过的。” 乐无涯颇惊异地一抬头。 古往今来,信佛的皇子向来不少,可若真有皇子做出落发出家的壮举,那可热闹了。 一想到皇上的脸色,他就想笑。 他微笑起来:“不会吧?小小年纪,红尘还没看几眼呢,就要看破了?” 项知节说:“因为母亲说,庙宇能清人心,镇邪祟。” 庄贵妃? 乐无涯奇道:“你身上有什么可驱的邪祟?” 该不会是庄贵妃被道香熏迷了心,觉得他这个结巴的症候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体吧? 庄贵妃乃深宫之人。 他虽未曾面见,不过她那神神叨叨的行事作风可谓是声名远播。 他依稀记得,庄贵妃是将门女子,却偏偏迷上了烧香祈祷,集福迎祥,性情也孤僻冷淡,简直像是荔枝树上长了颗西瓜一般奇特。 乐无涯:“那她该劝你学道才是。” “她说,镇不住。” “三清都镇不住?” “嗯,镇不住。” 乐无涯有些怜悯,抬手摸了摸项知节的脑袋:“乐师傅也不会念经,不过好在已经是个大邪祟了,应该能吓跑你身上这个小邪祟……” 项知节被他摸了两下,嘴角本要上扬,可当乐无涯的手滑下、接触到他的皮肤时,他眉头一皱,将他冷得吓人的手抓在了掌心里:“……老师。” 乐无涯自顾自地嘀咕:“你不信我是邪祟啊,你看,我是狐狸变的。” 他原地团团转了一圈,疑惑道:“我尾巴呢?” 项知节把手搭在乐无涯额头上,那灼人的热度让他一触即退。 随即,他不由分说,拦腰将乐无涯抱起,侧放在了马上。 乐无涯困惑地一眨眼。 项知节一本正经道:“老师的尾巴,被我收去了,回家看了病、吃了药,才能还给您。” 乐无涯抱着马脖子,懒洋洋地问:“我又犯病啦?” 怪不得这样容易伤感。 项知节不答,牵着两匹马,加快了脚程。 乐无涯腰上和胳膊上都没劲儿,眼看着就要往下滑。 项知节及时扶住了他的腰身,思索片刻,扯下了额带,绕着乐无涯的手系了个扣,叫他能更稳地抱住马脖子。 项知节天然体热,微温的额带贴着乐无涯冰冷的手腕,叫他觉出了几分熨帖,索性任由项知节折腾去。 然而,在绑缚时,项知节望向乐无涯的掌心,愣了愣。 乐无涯这才发现,原是自己手掌的皮被马缰磨破了,有两道粉色的嫩肉翻出来,看样子还挺严重。 他许久未曾日夜兼程地赶路,人娇气了,手也跟着娇气了。 项知节却十足的有分寸,并不多问,把他大致固定好,便继续引马往前走。 乐无涯把脸颊枕在粗糙的马鬃上。 因为想到了过去纵马驰骋的日子,他不免要想得更多。 “说起来,上京的星星,一点也不好。”他说,“……以前,老师在军中,是看过很好的星星的。” 项知节:“那老师告诉我,在哪里,我带老师去看。” “太远了。”乐无涯昏昏欲睡,“回不去了。” “那就在上京,看星星吧。我知道,有个很好的地方。” 乐无涯闭着眼睛笑了:“你就诓我吧。上京灯火三千,星星暗沉沉、灰突突的,有什么看头?” “有。”项知节的话音笃定,“有一颗很好的,我总是去看。是我一个人的,星星。” 乐无涯心有所感,勉力睁开眼。 只见项知节正仰头望向天际。 道旁灯红如霞,落在他的面颊上,有如红玉照人。 乐无涯见他瞧得认真,仿佛真有夺目的天上星,便也想去看。 可惜他眼睛近来有些坏了,怎么费力都看不见。 他闭上眼,想缓一缓,再认真看看。 可一睁开眼,眼前的不是上京,是晨光熹微、夜色将褪的南亭。 乐无涯翻身而起,咂了咂嘴。 他迷迷糊糊地把钱袋子拆开,又数了一遍。 搂着这数千两银票睡了一晚上,乐无涯终于下定决心,搞些回礼,以答谢皇子之恩。 在送礼一事上,孙县丞要比他更加踊跃。 昨夜他回去后,他索性一夜未睡,拟了一份长长的礼单,一大早便上衙候着乐无涯起床了。 六皇子如此厚恩,他们必得礼尚往来,添上厚厚的一倍送回去才是。 要是这差事办得好,自己也能沾太爷的光,在六皇子那里留个名! 在他的三催四请下,乐无涯终于起身了。 孙县丞殷切道:“太爷,姜大人我已亲自送到驿馆了。他说会在此处停留两日。趁这两天,咱们也得全了礼,是不?” 乐无涯在一夜乱梦的折腾下,茫然地嗯了一声。 孙县丞看他就像看个能助他飞黄腾达的宝贝,满眼都是宠溺:“太爷,您想好了吗?” “想好了。”乐无涯揉揉眼睛,“附近有没有特别灵的道庙啊?” 道庙? 孙县丞本来要去掏怀里的礼单,展示一下自己的办事能力,闻言,他先是错愕,眼睛一转,便想明白了。 是啊,姜大人是单人匹马而来,大张旗鼓地带回一堆礼品,不方便不说,实在太扎眼了。 六皇子若是信道,投其所好,岂不更妙? 真要寻道门秘宝,一串看似寻常的紫檀手珠就能有千金之数。 孙县丞忙不迭开动脑筋:“以前,咱们益州近旁有个清凉谷来着,近些年倒是没有声息了。要说南亭附近,临县有座泰山娘娘庙,供的是碧霞元君,香火鼎盛,不少人都说灵呢。” 乐无涯:“啊,那等我斋戒沐浴,去请点香来便是。” 孙县丞期待地望着他。 结果乐无涯半句后文都没有,向后一转,竟真的打算去沐浴了。 孙县丞不得不冒犯了,伸手抓住乐无涯的袖子:“……太爷?” 见乐无涯一脸的莫名其妙,孙县丞悄悄擦去掌心汗水,不大确定地问:“太爷,只请香?” 乐无涯:“啊,那不然呢?我把碧霞娘娘的神像搬到上京去?” “……不是……您就送香?香能值几个钱?” 孙县丞以为自家太爷是个通达的人精,怎么偏偏在送礼这件大事上糊涂了? 乐无涯理直气壮:“钱算什么?要紧的是心意。” 孙县丞哭笑不得:“您……” 乐无涯想了想,纠正了自己的措辞:“对了,你的心意的确是不值什么钱的。我的心意值万金。” 孙县丞:“……” 在孙县丞为他的言论震撼不已、呆愣原地时,乐无涯找着个机会偷溜了。 那又不是旁人,是小六。 小六会送银子,确实出乎了乐无涯的预料。 他似乎真的与乐无涯印象中的好学生不大一样了。 但他若是一坏到底,想要借此向官员索贿,不知道有多少朝廷大员、封疆大吏肯封上上万的银两,巴巴儿捧给他。 南亭县,弹丸小县而已,真要按照官场上那套你来我往的把戏,正儿八经地加倍回礼,非得掏空县库不可。 小六不会干这种不靠谱的烂事儿。 他说要给南亭修路,就是修路。 他既一片诚心,自己当然也要报以绝对的诚心。 乐无涯难得虔诚,斋戒一日,沐浴焚香后,步行前往娘娘庙。 经过一番跪祈祝祷,乐无涯向庙主求了一把蜀香,用檀木盒恭恭敬敬地封了,送到了姜鹤手里。 直到姜鹤上路,孙县丞仍是满怀希望。 他猜想,是太爷提防自己,不想将具体送的什么告知自己,也算是合情合理。 总不会真的只送一把香吧。 哈哈。 …… 青溪宫的宫院里,大门紧闭。 檀香混合着沉香气息,常年袅绕不散,院中无花,只种着成片的青松冷杉,一院的青翠欲滴。 项知节跪在院中,是最挺拔的一棵青松。 他神色恬和泰然,并无任何受罚的委屈不平之色。 新升职到青溪宫内侍的丫鬟阿明捧着一只木托盘,颤颤巍巍地走到项知节身前。 她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今日六皇子进宫,本是件喜事来着。 自己按贵妃娘娘吩咐,去尚食局里取了六皇子爱吃的点心匣子,刚一回来,就看见六皇子跪在院中,而自己也领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差事。 “他又被邪祟上身了。”庄贵妃冷冷吩咐,“拿柳条枝,蘸了符水,好好抽打他一顿。” 阿明知道贵妃娘娘的脾性,不敢多问,只好折来软嫩些的柳条,连带着“符水”一起端到了项知节身前。 六皇子向来是个好脾性的,见她颤抖到了几乎要把符水瓶子砸了的地步,反倒出言宽慰道:“莫怕。这是母罚子,你代行母职,不算僭越。” 阿明快要哭出来了: 这算什么事儿啊? 可她是娘娘的婢女,端青溪宫的碗,吃青溪宫的饭,不好拂逆主子。 阿明只好硬了心肠,小声道了句“六皇子恕奴婢死罪”,便用柳条枝子蘸取了符水,小心地在六皇子两肩掸了起来。 与其说是给他驱邪,不如说是给他洗尘。 阿明这样不济事,很快,殿中侍奉的大宫女丹琼走了出来。 丹琼走近,一把夺去她的柳条枝:“青溪宫可是短你衣食了?这般无力,岂能驱邪净秽?” 她将阿明让到了一边去:“这里交我吧。” 阿明知道丹琼是要为她解围,感激万分,谢了罪后,便提着裙子头也不回地直逃到了廊下。 她刚迈出几步,就听一声柳条的窸窣声,几点符水甚至直飞到了她的后颈。 能在身上抽出响,得下多大的气力? 可她硬是头也不敢回,直到绕过石屏风,才回头偷眼看了一下。 六皇子仍是直挺挺地跪着,满身坦然,毫无在下人面前受辱的模样。 阿明躲入了内室,才发现其他人该忙什么就忙些什么。 相较之下,一惊一乍的自己异常扎眼。 她只好学着其他姐姐,端起冷淡的架子来,转去小厨房,洗了手,打理起点心匣子来。 不多时,丹琼掩了门进来,一直紧绷着的严肃面容这才松弛下来,露出一副无奈神情。 阿明小跑着迎了上来:“丹琼姐姐……” 丹琼叹了一声,安抚她道:“你莫要紧张,他们母子俩向来是这样,六皇子不会责怪于你。” 阿明嗫嚅:“是我不中用。” 丹琼拍拍她的肩膀:“没事儿,第一次给六皇子驱邪时,我也害怕。” 见丹琼肯来安慰自己,阿明心间一松。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最会撒娇,她环住了丹琼的胳膊:“姐姐,娘娘向来心静,怎么突然动了这么大肝火?” “你真要听?” 阿明实在是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绞尽脑汁地想借口:“我、我若是知道缘由,就知道绕着那话儿说,不会触怒娘娘了!” 丹琼沉沉地叹了口气:“六皇子今日带了礼来,是一把极好的蜀香。” 阿明点点头。 她去取点心匣子前,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那时候娘娘明明脸上是有些笑影儿的。 为何后来又会发怒呢? 丹琼答说:“因为六皇子说,这是娘娘的儿媳妇送她的礼物。” 阿明一怔,旋即笑了起来:“六皇子要娶亲了?那是好事儿啊,娘娘怎么——” 丹琼甩出手绢,轻轻打了一下阿明的脑袋:“欢喜什么?……你年纪小,不懂。” 看阿明仍是迷茫,丹琼摇头。 说到这一步,也算够了。 只要别让这傻丫头当着娘娘的面,念叨什么六皇子年岁大了、该给他娶亲便是了。 …… 日光烈烈,院中的项知节盯着自己的手掌。 他的面颊两侧有柳叶抽打蹭上的红痕,头发也被符水弄湿了,看上去形容凄惨无比,但丹琼手上有数,此时只是微微作痒,并不算痛。 他的手掌中空空一片,唯有竹影摇曳。 项知节轻轻笑了。 当年,老师的尾巴他偷偷藏起来了,还没还。 有大邪祟陪着他,他何惧邪祟呢。 第36章 窥看(一) 乐无涯送去了礼。至于收礼的人会将自己的礼物冠以何等意义,他尚且不知。 里老人等乡绅们忙着修筑塘坝。 郭姑子正将乐无涯的意图转告戚红妆。 孙县丞被派去购买茶树,锦元县令齐五湖则被乐无涯说动,派遣了自己擅长垦田的心腹前去“学习”。 有了外人在旁,孙县丞想必翻不出什么大风浪来。 那么,摆在乐无涯眼前的,就只剩下了一件大事。 修路! 乐无涯先聘请巧匠,将城中大道和城外小路细细丈量一遍,绘制成图,挂到了他的书房墙上。 至于细化图纸一事,他交给了闻人约。 包括哪里经过坟头、哪里占了耕田、哪家是连燕子路过都要薅下三根毛来的地痞无赖、哪家喜欢私占道路堆放自家物品,都得一一在图上标注得当。 提前把县情吃透,今后闹将起来,他也好有所应对。 益州多数是用黄泥铺路,造路时自然是便宜又方便。 可一到下雨,道路泥泞不堪,泥点子能直溅到人腰腹上来。 大风起时,连地皮都要被刮平半寸。 乐无涯前世办差,走南闯北,见过宽洁平阔的街衢,也见过粪壤堆积、一步一滑的秽地。 他决定效仿金陵城内的道路,先用石灰掺进路基,再使炒过的黄土和着盐碱土厚厚铺上一层,夯得结结实实,随后再用大块石材平铺。 既然是供通商之用,那往来车辆必然吃重,天长日久,对道路的损坏不可避免。 道路的基础只要打得牢固,将来就能节省下一笔不菲的修缮开支。 定下计划后,就要将此事告知百姓了。 白日修路,百姓出行定然不便。 晚上破土,叮叮当当的,也必会扰人清眠。 师爷拟了一份标准的官府告示,引经据典,赞颂修路之事利在当代,功在千秋。上至天子下至知州地感恩了个遍。 乐无涯看了一遍后,在旁批注:“拿去厕坑里做厕纸。” 师爷不中用,乐无涯索性自己动手,大笔一挥,广而告之: 路途通,百业兴, 车水马龙常繁荣。 农货鲜,城货便。 鸡鸭鹅鱼到门前。 赶大集,会亲戚, 戏曲班子唱大戏。 …… 太爷这打油诗一张贴出来,百姓们都觉得有趣儿,聚拢在一起念,念着念着、乐着乐着,都觉出了好来。 甚至有县民托人到衙门打听,太爷到底什么时候打算修路? 饶是如此,乐无涯总还觉得有些不足。 看着在修路图前反复打转的乐无涯,闻人约颇感不解:“顾兄,已经很好了。” 乐无涯:“我总觉得缺点什么。” 生前,乐无涯与不少官员都有酒桌往来。 在酒宴中,不少人曾冲他大倒苦水:家里但凡是修个园子、庄子,或是铺条新路,底下的那些个刁民、匠人,没有哪个不偷奸耍滑、暗地耍诈的,采买、筑修,哪个流程都有人卯着劲儿地捞油水,甚至在园林里栽五十棵树,都得想尽办法顺走十棵树苗,偏偏个个还面带怨气,好像谁欠他们十贯钱似的,喂狗还能瞧个好脸色呢。 乐无涯把这些话听进去了,但一时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除非自己长出三头六臂,否则决不能面面俱到地盯着每个流程。 眼见他心急,闻人约也不好受,索性一把抓住他的手:“顾兄,同我说说吧。” 乐无涯停下脚步,细细打量他。 闻人约本身便是个扎实性子,明相照这具新身体底子又不差,这一个半月的武艺习练下来,成果颇丰:他抓人的时候都知道怎么使劲儿了,让人既不痛、又挣扎不得。 ……或许他可以弃文从武,去考个武状元。 眼看是跑不掉了,乐无涯在他身侧坐下,不提前世,只说了自己的担心。 闻言,闻人约愣了愣,继而笑道:“顾兄,安心吧。只需找本地工匠,这麻烦能免去八成。” 乐无涯:“可……”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但凡破土动工,耗资往往甚巨,利益牵连颇大,若生硕鼠,恐伤民生。” 闻人约点点头:“顾兄说的有理,但您所说的修园子、修庄子,是不是轮班工匠?每隔三年,就要轮番去上京坐班三个月?” 乐无涯瞧他一眼:“又想诈我?” 闻人约忍不住低头一笑:“顾兄肯让我诈么?若肯的话,我便要心喜了。” 乐无涯震惊:“谁教你这么说话的?” 闻人约:“……啊?” 乐无涯沉痛:“你好好的一个人,何时这般轻浮了?” 面对乐无涯的指责,闻人约摸摸鼻尖,有些愧疚。 可他想,这样算轻浮吗? 顾兄不是总同他这样说话? 声调和语气,他都有认真去学呢。 ……看来不是什么都能学啊。 乐无涯训导完他的新学生,喝茶顺了顺气,道:“上京风气,的确如此。” 乐无涯自己没修过园子。皇上赐府,他住进去时是什么样,被抄时就是什么样。 但干活的匠人想方设法地贪墨,在上京的确不是孤例。 闻人约一语中的:“可那是给达官贵人干活啊。” “多少匠人被征调去上京,路途迢迢,身在他乡,谁知道会遇上什么事?” “往远了说,大概五六年前吧,一个常年在我家干活的泥瓦匠受征上京,只是给一个官员家粉刷墙面而已,结果那间房逾了制,被御史参了一本,那泥瓦匠就被连带着下了狱,听说后来被流放了;往近了说,明秀才的父亲就是轮班匠,不也因为伤寒,在路上病逝,到死也没回成家?” “他们在外头干活不易,自是要替自己和家人打算,能捞一笔,就是一笔。谁知道这趟还能不能回去呢?” 乐无涯沉默了。 他到底是在上京呆的日子太长,做官的时日太久,一时没想到这一层。 闻人约轻声细语地安抚他道:“顾兄,南亭县修路,是给南亭人自己干活儿。百姓们心是齐的,不愁事情办不成啊。” 闻人约说过许多幼稚话,但这番话讲来着实有理,令乐无涯宽解了许多。 见他神色转好,闻人约笑问:“顾兄先前潇洒无羁,抄吉祥坊和陈元维家时,都知道肥一肥衙役们的腰包。如今这般谨小慎微,是为着什么?” 乐无涯想,谁让这是小六的钱啊。 本朝皇子的俸禄不高不低,也就那样。 小六那么个清苦人,手头上的活钱能有几个? 他这回怕是把老婆本都舍了。 自己既是收了钱,就要郑重以待。 要是换了小七,他花起钱来,自己必定不心疼。 …… 可惜,人这东西,就是经不得念叨。 上午,他把项知是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儿。 下午,一名裁缝便带着五个学徒,坐着牛车,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南亭县衙。 裁缝先生来的时机不巧,正赶上乐无涯要出门看地的时候。 瞧见那斯文有礼、生了一副黄山羊胡的老先生,冲他作揖行礼,乐无涯才想起来,小七在信中提到过,说要给自己送个裁缝来。 既然是钦差大人所赐,老先生也是远道而来,他便客客气气地邀请裁缝入了衙。 裁缝姓寿,活了一把年纪,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 他轻手俐脚地用尺子在乐无涯身上比划着:“大人,小的不占您多少功夫,至多一盏热茶的时间就是了。” 乐无涯“嗯”了一声,心思没放在衣服上,而是在想要不要在道路两旁种些花草。 寿裁缝经验老道,说是一盏茶,就是一盏茶。 他拿起记了数的图纸,仔细审视一番,感叹道:“相差无几呀。” 乐无涯侧过身来:“什么?” 寿裁缝收起他的尺码:“回大人,聘我来的贵人,原本是给了一套尺码的,想叫小的制成成衣,给您寄送来。可贵人后来又改了主意,说衣服总要合体才是,才教小的跑这一趟。” 他比划了一下:“您啊,就腰身这儿细了一吋半,其他的,和贵人给的尺码都差不多。” 乐无涯急着出门,就没细思裁缝话中深意。 直到晚上回衙、躺在床上,乐无涯才品出事有蹊跷。 ……小七从哪儿知道的自己的尺码? 他再世为人,身形改换,和项知是相见,也就那么匆匆两面而已。 唯一能叫他近距离观察自己身形的,就是自己和两位钦差大人共坐一堂、合力同审陈员外的时候。 乐无涯记得,那时小六问话多些,小七却难得地寡言少语,只见缝插针地出言讥刺了几句。 但他能隔着衣服,看出自己的尺寸? 那他看得可够使劲儿的。 乐无涯越琢磨,越觉得很玄。 寿裁缝量完尺寸,一去不回。 过了半月有余,乐无涯忙着征集工匠,以及从近旁的景族境内采买石料,几乎要遗忘这件事时,寿裁缝再次神出鬼没地登了门,一口气送来了五十套衣服,装了满满三口箱子。 彼时,乐无涯不在衙内,衙役们也知道太爷请人来裁衣服的事儿,便做主替乐无涯收下了。 谁想,牛车上午刚来,下午又至。 寿裁缝的学徒又拉来了五口大箱子。 衙役们看愣了,忙问:“小师傅,送错了吧?” 那学徒也被问愣了,忙确认了一下地址:“没错啊,南亭县衙。” 衙役一头雾水:“头晌午不是送过了么?” 学徒一指箱子:“上午是春装。这是冬装。贵人说了,都要上好的狐皮和水獭皮,所以瞧着多了些。师傅已经打点好了,直接入库就是,和上午一样,都是五十套。” 衙役们一听,便觉得这事儿不对:“小师傅,还有多少?” 学徒是个一板一眼的老实性子,朗声道:“夏秋两季的衣裳还在做,师傅说,怎么着还得半个月,不敢耽误功夫,先把冬春两季的送来,冬天的收拾好入库,春天的让大人现穿!” 衙役们倒抽一口冷气,牙花子都酸了。 他们没听说过这么做衣裳的! 怪不得这老头儿不远千里跑过来,这一单干完,他足有两三年不愁吃穿了! 学徒见这二人满眼惊诧,想了想,忙道:“那帽子、手套,以及和衣裳相配的抹额,师傅交代了一声,说还在制,请太爷委屈委屈。” 衙役们:“……” ……不是,谁委屈? 在南亭县,这八口大箱子若抬进家门,什么天仙都能娶回家了! 待乐无涯折回衙中,衙役们忙不迭向他转告了这震撼的消息。 乐无涯的反应甚是淡漠:“哦。知道了。” 这小兔崽子不把钱当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他肯勤俭持家,那才是咄咄怪事。 衙役们:? 他们不免自惭形秽起来。 不愧是太爷啊,眼界就是高。 瞧着衙役们敬畏的样子,乐无涯轻轻一哂,脚步轻捷地进了衙门。 看着院子里整整齐齐联排摆着的八口箱子,他跳了上去,睡在了上头,望向瓦蓝色的沉沉夜空。 小七这一手,堪称一举两得。 既能邀买自己的心,又替自己撑了场子。 这几口箱子鱼贯似的抬进来,张扬又热闹,送礼的效果要比小六送的一沓银票强上百倍不止。 乐无涯想着想着,却又跑了神。 这小败家子儿,真不知道相看了多少佳人,才养成了这一眼看出人尺码的本事? …… 与此同时,上京之中的七皇子府邸收到了一封信件。 此信来自身处南亭的寿裁缝,其上是一串数字,任谁也看不出此为何意。 信件很快送到了项知是手中。 他拆开一看,不禁莞尔。 他曾吩咐寿裁缝,等他给闻人约县令量体完毕,记得将尺码抄录一份,寄他看看。 他要看看,自己是否走眼。 如今看来,自己本事仍是不减当年。 一样一样看下去,他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有一个数字,和他目测的差距有些大。 他面对虚空伸出手去,闭上眼,摆出了一个单手拥抱的姿势。 ……和老师一样。 闻人县令的腰身,也是一尺九吋。 第37章 窥看(二) 乐无涯的夏秋装还未入衙时,麻烦就先一步找上了他。 景族中有座冉丘山,盛产好石料,位于大虞和景族的交界处。 石料这种东西运送不便,单是路费就要花上好大一笔,因而越近越好。 大虞和景族多年未曾正式交兵,边境摩擦都是四年前的事了,通商也是常事。 乐无涯向吕知州禀告备案过后,便下了订单,付了首款,只待石料送来。 谁想在过冉丘关口时,石料被守关的景族官员扣下了。 对方倒也不是打着强抢的主意,把乐无涯派去接运石料的十名衙役好吃好喝地款待了一番,放了回来。 何青松也是其中一员。 他苦着脸道:“太爷,那边的官儿叫孟札。他说这批石料量大,不敢轻放,怕有违制之嫌,得确认是大虞官府采买,才肯放行呢。” 乐无涯:“他不认文书?” 何青松:“他说他不识字。” 乐无涯笑:“那他们想做什么呢?” 何青松:“他们说……请主事之人去一趟,验明正身,解除误会就是了。” 乐无涯托腮玩笑道:“要是把主事之人扣在那里了呢?” 何青松其实也觉得,此事甚险。 那孟札对他们是够客气的,可那人长得凶神恶煞、膀粗腰圆的,何青松这等人看了都打怵,更别提太爷这种斯斯文文的小年轻了。 大虞、景族的边境已经平安多年,但何青松年岁较长,在他小时候,是亲眼瞧见两边是怎么打得鲜血淋漓、人头滚滚的。 他把牙一咬,心一横:“那咱们就不要那石料了!叫他们原路运回去,咱们退钱,另寻主顾!” 乐无涯微微摇头。 这些时日,他把周边产石料的地方摸了个遍。 益州确实有几处可出石料的地方,但一来路遥,反倒不如冉丘山近,二来石料品质不高。 花更多的钱,买更不上算的东西,这笔赔本生意,乐无涯是绝不会做的。 衙门里算作“主事之人”的,实在不多。 孙县丞此时不在南亭,师爷是个胆小不能扛事的,在旁听着,猜到有出外差的可能,腿肚子和眼珠子便开始一起转圈,思索自己该染上何等重病,才能逃过这件差事。 乐无涯没让他难为太久:“我去。” 师爷大松了一口气,还不忘说两句场面话:“太爷,这活儿危险,去不得啊。” 乐无涯乜他:“要不师爷去?” 此人马上闭嘴,又爱惜自己的皮肉,舍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只好低着头,捻着精心修饰过的四寸美髯,作委屈状。 乐无涯其实已经猜到了大半。 自己真正的生辰八字,只有“那个人”知道。 小凤凰与他,必然在私下里有所交易。 小凤凰的紫檀炉子坏了,以他那火爆性情,那人免不了要吃一顿骂,事后也免不了要起疑心。 所以,有个卖花郎跑到了他衙门前,在他生辰这天,要来看一看他,还不忘给他找点麻烦。 ……怎么还是这么个别扭性情。 乐无涯认命地叹息一声。 就算不牵扯前世种种,为了他的宝贝石料,他也得去走这一遭。 …… 听闻此事,闻人约道:“带我一起去。” 乐无涯颇为感动。 这孩子可太靠谱了,不管去或不去,这话听着就让人踏实。 然后他便拒绝了闻人约:“不成。” 闻人约第一次被乐无涯拒绝,惑然地一眨眼:“为何?” “不是什么大事儿。景族就算要再兴刀兵,也不会因为这批石料。”乐无涯道,“我带着何青松他们去,让他们接着押运,最多三日功夫,我就回来了。你在这里好好读书练武,我给你出道试题,你当乡试试卷写,等我回来,可是要给你考评打分的。” 至于真正的理由,乐无涯没同闻人约说。 ——闻人约曾被他诓去,跟卖花郎打了照面。 万一这次真是那人设计的,二人相见,那误会可就大了。 乐无涯换上了高头大马,穿戴严整,穿过清源、三河、旌安,一日间便到了交界处的驿馆。 乐无涯将马交给了何青松去喂,刚刚在房间歇下,便有人来敲门。 三下一停顿,周而复始,还挺礼貌。 乐无涯艰难起身,走到门前,不由吃了一惊:“你?” 闻人约身披夜色,手里还捧着个卷匣,行礼道:“大人,您出的题我写完了,来交试卷。” 乐无涯:“……” 他早该算到! 这人看着软和,心里可有主意得很! 乐无涯接过他的匣子:“你从哪儿来的马?” 闻人约实话实说:“您待我亲厚,从衙门里调一匹马用,也是不难的。” 乐无涯第一次知道,实话实说也能这么气人。 乐无涯气鼓鼓地转身,一瘸一拐地朝床走去。 闻人约一怔,忙上前扶住:“顾兄怎么了?” 乐无涯颇没好气:“还不是怪你!” 闻人约:“?” 闻人约这身子完全是文人底子,自己当初驰马城中的时候还觉不出来,一走长途路,才知道厉害,此时腰身以下都酸软疼痛得不像是自己的。 乐无涯身上不爽快,也不给闻人约好脸色,往床上一倒,翻出他的试卷,借着油灯的光芒看起来。 他倒也不至于跟闻人约的试卷过不去。 闻人约掩门后,缓步走近。 灯昏昏、影深深,乐无涯靠在床头,形容苍白又懒散,卷发披散,油灯的光落不进他的眼里,只能被隔绝在外。 他沉默着走上前,把灯芯剔得更亮了些。 恰在此时,乐无涯抬头看他:“连夜写的吧。” 闻人约:“嗯?” “能闻见灯油味儿。”乐无涯举起薄薄的纸张,“你家油灯里掺了什么?还怪好闻的。” 闻人约凑近,轻轻一嗅。 乐无涯补充道:“像是桂花。” 闻人约想解释,明家家贫,没法像自家书房一样用熏香提神,明家妈妈便将她梳头用的桂花油放在旁边,叫他倦了的时候就闻一闻。 这款桂花油是明妈妈自己做的,味道清淡纯正,还掺了点薄荷,被油灯的热力一烘,便染在了卷面上。 他想要说话,但眼前薄得透光的纸张另一侧,是乐无涯影影绰绰的面容。 他鼻腔里除了桂花油的味道,还有乐无涯的气息。 明日要会客,乐无涯刚洗过澡,身上只有热水烘出的皂角香,显得异常洁净动人。 闻人约的声音微微发紧:“是。是桂花。” 乐无涯捧着他的卷子,艰难地翻了个身:“不成,颠得腰疼死了。” 他本想换个姿势能舒服点,但下一刻,一双手压在了他的腰身位置。 乐无涯愣住了,闻人约也愣了。 闻人约新身体的手掌宽大,合并着压下去,就把乐无涯的后腰占满了。 而且那腰软得很,轻轻一按就陷了下去。 闻人约敢肯定,这不是自己的腰。 他说:“给你揉揉。” 乐无涯倒也无可无不可,重新倒回了床上。 闻人约自己的身体,自己爱惜一点,是应当应分的。 他说:“可趴着看的话,灯有点昏。” 闻人约把油灯单手举起:“给你揉着,也给你照着。” 一时间,屋内安静得很,灯花轻微的炸裂声与翻卷声彼此相合,相得益彰。 “我知道我该听话。”闻人约轻声说,“你离开我,我心中无定。” 乐无涯背身向他:“看见我就有定了?” “嗯。” “那可不行。”乐无涯说,“将来你要考去他处,还要带我去上任不成?” 闻人约沉默了。 面对着他的后背,他自嘲地笑了笑,答:“也是。” 乐无涯却没答,肩膀抖了抖,把脸和乱发一起埋在了胳膊里。 闻人约又揉按了一会儿,才觉出他姿势古怪:“困了?” “唔……”乐无涯忍无可忍地猫起腰来,“别揉了!” 闻人约:? 他担忧地:“我手重了?” “你就折腾我吧!”乐无涯朝闻人约蹬出一脚,但因着心烦意乱蹬了个空,“回你自己屋去!” 他匆匆地拉过被子,遮住了自己的双腿。 尽管乐无涯手快,然而闻人约还是瞥见了一点端倪。 他的脸骤然烧了起来,快速站起,转身端着油灯,撒腿就跑。 他腿长,跑得又利落,待乐无涯回过神来,他已顺走了屋里唯一一支油灯。 乐无涯翻身起来,低头掀开被子看了一眼,比划了一下。 还成。 尽管自己丢了人,这尺寸可不算丢人。 他深呼吸一口,脑中乱纷纷的一片,又想到上辈子自己最后扯的那个欺世之谎。 说这话时,自己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现如今的自己已经记不大清了。 年少时,他刚刚尝到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儿,就被断了念想。 后来,他是谁都不敢爱了。 断袖之言,算是他最后的坏心眼,也算给他最初的那点少年意气一个交代、一个说法。 没想到重生一世,自己身随意动,看起来又不大安分了。 乐无涯被闻人约的无心之举,磋磨出了一腔心事,越想越气,盯着他的卷子,有意给他判个零蛋。 但在平息了骚动之后,他还是举步走到廊下,借着灯笼的光辉,把那篇写到一半的文批完了。 行文尚可,字迹工整,偶有妙语,写八股是够瞧的了。 有了这半年多的官场历练,闻人约的时务策撰写水准更是比其他同辈高出了不少。 但笔锋仍是稚嫩,尚有不足;时务策引经据典多,自己的观点少。 乐无涯打了两个圈,划了四个叉,无情地送他名落孙山。 …… 回了自己房间的闻人约,待面上热度稍褪,才发现自己带走了乐无涯房间的油灯。 他懊恼地一抿嘴,向门外走去,想将油灯还给他。 可万一撞破现场,看到那人低着头纾解…… 闻人约向后一个急转身,捧着灯回到了床边,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一烛灯火跳跃不休,将他的面颊烤得灼灼发烫。 他举着灯愣了很久,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才朝门外走去。 闻人约一脚跨出门外,向走廊那端看去,正好撞见乐无涯披衣站在灯笼下,借来一段光,为自己批改试卷。 春寒料峭,此处又是边地,乐无涯一边审看,一边低头呵了一下手。 他呵出的薄薄白雾,和他的身量一样,都是单薄又可亲的。 闻人约僵硬了一下,将自己迈出门的脚收了回来,快步走到油灯前,将两盏灯一齐吹灭。 这回,轮到他岀不了门了。 一切声音都显得那样清晰。 虫鸣、风声与他的鼻息,都是那样声若雷霆,好像随时会暴·露在那人眼前一样。 好在这折磨没有持续太久。 不多时,彼端的门扉隐隐约约地响了一声。 乐无涯回了房间。 闻人约翻了个身。 直到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面颊滚烫,并非是被油灯炙烤所致。 …… 次日,乐无涯携着色厉内荏的何青松等人,以及一个神思不属的闻人约,拜见了冉丘关的孟札。 诚如何青松所言,孟札确实是个一眼悍犷的糙汉,四十来岁的年纪,一颗脑袋剃得干干净净。 有一道鲜红的刀疤横贯他的顶门心,把他变得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好在此人表里不一,性情不仅暴烈,还颇有几分斯文。 然而,这更加平白增添了几分恐怖,总感觉这人上一刻和和气气地聊着天,下一刻便要抄起马刀来和人拼命了。 乐无涯想得不差。 这事解决起来不难。 问清石料用途后,孟札就跟乐无涯赔了礼,并坚决要挽留他吃顿便饭。 乐无涯并不意外。 今后第二批、第三批石料还要经过此处,他没必要推三阻四,把关系搞僵。 他欣然应允下来。 用饭的地点,择在了冉丘关内的官邸。 说是官邸,只是一处四四方方的小四合院。 听说乐无涯不擅酒,孟札也不强求,吩咐人换了雪梨蜜水来。 菜过三巡,何青松等人渐渐酒酣耳热,又见孟札迟迟不露出狰狞面容,还是那个温水似的好脾气,便不再拘束那么多了。 何青松最好奇他额头上那道纵贯伤疤的来处,一眼一眼地偷看,看得孟札都有些哭笑不得了。 他耸耸肩,道:“您想问就问吧。” 何青松咧嘴一笑,往脑袋上比划一下:“这个……怎么弄的?” 孟札:“铜马之战里,被一个小将军砍的。脑浆子差一点就要流出去了,是我命大。” 何青松稍作回想:“铜马之战……十几年前……啊,是裴少将军?” “不。”孟札道,“是另一个和他一起出征的小将军,姓乐,您可知道?” 何青松吱喽喝下一杯:“乐无涯!谁不知道啊。” 乐无涯夹了一根菜,看着他脑袋上那条可怖的大疤,默默地嚼着。 他砍过这么一个人么? 杀的有点多,不记得了。 孟札转向乐无涯:“您知道此人么?” 乐无涯一脸诚恳地摇头:“铜马之战时,我还是个孩子呢。” “是,闻人县令年少有为,许多事情是不知道的。” 孟札也隐有醉态:“比方说,您这批石料是从冉丘山里来的,可十几年前,冉丘山被一伙山匪霸占着,哪怕石料再好,也运不出来。这件事,您可知道吗?” 乐无涯静静看着他。 他知道的。 同样,他也知道,眼前人在借醉诈他的话。 那么,那个人一定在这里了。 …… 此刻,此地,与他们一墙之隔的地方,有一方小桌,一壶烈酒。 桌旁、酒旁,端坐着面容冷峻的赫连彻。 乐无涯爽朗带笑的声音自那边传来:“我不知道啊。您讲讲看?” 第38章 窥看(三) 孟札其实也不明白,为何主上会突然找到自己,让自己拦下小县令采买的石料,把他带到关内,还点明要让他在席上提及冉丘山之屠。 他私下里已经打量了小县令无数眼。 此人个头堪堪抵到自己的下巴颏儿,除了绣花枕头似的长相,实在是看不出什么玄妙之处来。 无奈,王命难违。 况且,冉丘山屠杀,他是亲历之人。 到了他这个年纪,总爱回顾些过往的灿烂事迹。 见几人齐齐望向他,想听听景族的奇闻轶事,孟札颇觉畅快,开始像他少年时最爱嘲笑的中年人一样,忆往昔辉煌岁月。 而隔壁的赫连彻一下下敲打着桌子,比他想得更长,更远。 …… 母亲生下鸦鸦,身体稍稍康复,便径直投入治军练兵的大业。 赫连家并非景族王室一脉。 当时,景族王室奉呼延氏为主。赫连家是景族与衍族的混血,全情效忠于呼延氏。 赫连氏骁勇善战,男女出生便在马背上,戎衣作常服,弓马猎天下,常有“横厉如隼,敏慧如鸦”之美誉。 赫连彻的父亲赫连昊昊因连年征战,新伤旧伤化作数不清的沉疴旧疾,无法再上战场,那么便理所当然地轮到母亲达樾身先士卒。 他们二人是表兄妹,自幼一起长大,早已互为骨血。 达樾一心扑在军务上,刚生下来的赫连鸦,便归了赫连彻抚养。 赫连彻与一些负责军务后勤的军妇住在一起。 她们生性豪放直爽,没有大虞那么多繁文缛节束缚着,再加之赫连彻只是个孩子,她们并不怎么避讳他,因此他经常能见到她们给孩子哺乳。 偏偏鸦鸦出生时,这些军妇的孩子都活蹦乱跳地长大了。 没了奶水,赫连彻只能自力更生,见弟弟喜欢咬些什么,便把手指洗干净,蘸了羊奶,一点点喂他。 鸦鸦的性情并不闹人,总眯着葡萄似的大眼睛,懒洋洋地偎在他怀里,发呆、睡觉,或是仰起头看他。 赫连彻被他看一眼,心就要化上一次。 可他也有一桩苦恼: 偶尔鸦鸦会把自己这个哥哥当母亲,在他怀里找奶吃。 赫连彻最怕他这样,因为被其他军妇瞧见,他一定会被笑话;不阻拦他,他的胸口就会痛得要死。 ……偏偏他还舍不得打。 拉他一下耳朵都舍不得。 就这么拉拉扯扯、打打闹闹中,兄弟二人感情日笃。 他一心一意地教他:“叫哥哥。” 赫连鸦说不了话,只对着他笑。 赫连彻把自己用来编头发的红檀珠子缠在赫连鸦的手腕上,诱惑他:“叫哥哥,这个给你。” 他持之以恒地教导着鸦鸦,即使舅舅达木奇嘲笑他,这么屁大点的小孩子,叫阿妈都是勉强,你还教他叫哥哥,还不如给他唱山歌。 说着,达木奇就扯着破锣嗓子吼起了山歌。 赫连彻忍受不了他这样聒噪,双手抱着孩子,试图用脚驱赶他。 然而赫连鸦很喜欢达木奇的山歌,格格地笑起来。 达木奇顿觉新鲜:“哟,这小小子识货!还没人欣赏过本将的歌喉呢。” 见鸦鸦不烦他,赫连彻便格外开恩,允许阿舅留下来了。 达木奇亮开喉咙,唱起了一首小调:“一壶老酒肩上背,我骑着马儿等那姑娘来追,追出来的是我的娘诶,她把巫符拴我身上,叫我早日回——” 赫连鸦静静地听着,一脸的神往。 一大两小就这么并肩坐在河边上,看清澈的河水汩汩流向远方。 赫连彻想,没有更好的日子了。 然而,说到底,赫连彻毕竟是个孩子。 他玩心重,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见过的一切好东西都送给鸦鸦看,让他高兴,叫他欢喜。 但赫连彻知道,阿妈必不会同意的。 于是,某一日,他偷偷带着赫连鸦,进了附近一座城关,叫做冉丘关。 他并不觉得会有什么危险。 这毕竟还是在景族境内,大虞与他们在铜马、清源一带对峙良久,一时半刻,绝不可能推进至此。 这是弟弟第一次离开军营,赫连彻选了一块漂亮的蓝色布匹,上面绣了一小朵无蝶花花瓣。 他打了个襁褓,把赫连鸦斜挎在自己胸前,自认为万无一失后,便兴冲冲地抱着鸦鸦走街串巷、东闯西游,买了许多孩子的玩具,和一个纯金的长命锁项圈。 天色渐晚。 赫连彻有些饿了,用一只盛羊奶的小壶喂饱了鸦鸦,一边走一边同他玩儿。 他平举起胳膊,学着舅舅驯鹰的姿势,把鸦鸦放在自己的胳膊上。 近来,赫连鸦已经学会了稳稳地坐着,可一个半大孩子的胳膊未免不够稳当,他身体乱晃、东倒西歪,却偏偏总能在将要滑倒时稳住。 赫连彻看他真是可爱死了,像是阿舅小时候送自己的不倒翁大阿福。 区别是大阿福有无数个,鸦鸦只有一个。 他们正玩得不亦乐乎,走到一处大街与巷道的交叉口,肩膀忽的被人从后拍了一下。 有人用景族话同他说:“阿宝,你怎么在这儿?” 赫连彻听这声音不熟,陡觉不妙,头也不回,迈步就要往前逃。 谁想,从咫尺之遥处,一柄寒芒直捅了过来。 肩膀被贯穿的剧痛让赫连彻身子一软,还没来得及嘶吼出声,就被一个人夹抱起来。 另一人从斜刺里塞了一块手绢,堵住了他的嘴。 第三个人往他后肩一拍,将他双臂的关节都卸了。 一个亲热到可怖的声音从斜上方传来:“阿宝,逛累了吧,跟阿叔走。” 赫连彻迅速被他们挟带到无人阴暗的深巷之中。 从噬骨的疼痛中苏醒的赫连彻,被他们像一堆垃圾一样,抛在了深巷尽头。 赫连彻跌入灰土,一身狼狈,后背痛不可当。 即使双臂脱臼,他还是本能地要抬手,回护身前的弟弟。 谁想,他肩膀猛地一轻。 ……有人用刀挑断了他系在身上的襁褓。 赫连鸦滚落在地,摔出了短促的一声哭喊。 赫连彻眼看自己如珠如玉地养着的弟弟就这么被摔在地上,心痛欲裂,双膝跪地,挪动着双腿,发誓一定要把他护在自己身下。 可他行动不便,终究是慢了一步。 那捅了自己一刀的人先于他把鸦鸦从地上捞起来,用匕首拨开襁褓,打量他的长相。 赫连彻愤怒已极,仿佛能听到全身血流轰轰的声音。 眼前黑影幢幢,混合着流入眼中的血,天地间又变成了弟弟出生那天的样貌。 ……血红血红的。 其他二人齐齐瞧向那抱着婴儿的人。 他大概是三人中的头领。 赫连彻奋力昂起头来,想看清他的面容,奈何失血太多,浑身无力,委实是做不到。 那人显然也有些犹豫,沉吟半晌,才用景族话下令道:“宰了。” 话刚落入耳中,赫连彻便被人踢倒在地,前胸被搠进了什么东西,骤然一凉一痛。 他眼中的夕阳快速下落。 世界堕为一片漆黑。 …… 赫连彻的运气没有那么差。 那匕首被他肋骨卡住,将刀势缓了一缓,离心脏只差半寸。 他在床上足足躺了三个月。 后来发生了什么,赫连彻是听军医说的。 …… 大外甥重伤,险些丢命,小外甥更是下落不明,达木奇勃然大怒,活像一头发怒的狮子,谁路过他身边,都要被他狠狠撕下一块肉来。 冉丘关是景族地界,军管严密,本该是水泼不进的。 可人有人道,鬼有鬼道,经事后调查,这三名盗匪是借用关中修筑的排水道进出的,无痕无迹,压根儿无从查起。 对于犯人人选,达木奇心中有些计较。 大虞和景族的战事频仍,附近的匪徒也不闲着。 冉丘山上有一股土匪常年盘踞,专做肉票生意,常下山劫掠平民妇孺上山,以此勒索钱财。 此地恰好居于景族赫连氏和金氏两支队伍的中间地带。 山主与金氏交好,常用银钱孝敬,作为交换,也会无偿替金氏做些情报上的生意,因此金氏成为了这帮土匪的荫庇,土匪们得以横行无忌。 但冉丘山和近旁的赫连军始终攀不上关系。 他们怕坏事做绝了,会引来赫连军的围剿,所以在绑票一事上小打小闹,只图财、不害命,钱到位,人就放走。 百姓求告无门,只好从牙缝里挤出血来换家人的性命。 达木奇疑心是冉丘山有眼无珠,敢跑到太岁头上动土,便带着卫军,直杀上了冉丘山。 …… 这些都是赫连彻苏醒后,军医一边照顾他一边讲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军医年纪大了,说话拉拉杂杂,总讲不到重点。 直到长得再大些了,赫连彻才知道,他是不想那么快地把坏消息告诉自己。 可当时的赫连彻不懂。 他等得心焦,忍不住问:“找到鸦鸦了吗?” 话一出口,他就咳得惊天动地,吐了一手帕的血,才缓过气来。 老军医只好实话实说。 “达木奇将军带兵,把冉丘山围了。有个小喽啰行迹可疑,想偷溜下山,被将军手底下的人抓住了。” “他交代,他刚刚干了一票,抢了个孩子……” 闻言,赫连彻一翻身就要起来,硬是被老军医给按回去了。 他一口血堵在喉咙里,哑声道:“孩子呢?鸦鸦呢?” 老军医叹了一声,那苍老眼睛里含着的情绪叫赫连彻心慌。 “那贱东西抢了孩子、抱着上山时,山刚被围起来。他爬到半山腰,听一个刚从包围圈里逃出来的土匪说,达木奇将军上山来,要找一个丢了的孩子。” “他两下里一比照,心里犯嘀咕,怕真抢了阿鸦,想着死无对证最好,就把孩子顺着山壁扔下去了,自己往山下跑,没能跑得了。” “他想抵赖不认,可上山的时候他手里抱着个活着的孩子,有人看见了,也抵赖不得。” 赫连彻的脸变得惨白。 顺着山壁……扔下去了? 冉丘山确有一处绝壁断崖,百仞之高,下有河流,别说是人了,猿猴也不得下。 他耳朵开始嗡嗡作响,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是鸦鸦吗?” “那人是个蠢货,根本说不清楚。” 老军医拧了一把毛巾,去擦拭他满是虚汗的脸:“见了达木奇将军,他吓破胆了,一会儿说是从过路书生手里抢来的孩子,一会儿说是路边捡来的。襁褓的颜色、孩子的样貌,都说不分明。” 听到此处,赫连彻心里升起来一丝希望:“不是有人看见他抱着孩子上山?他……咳咳,他怎么说?!” “唉……”军医小心地说道,“他说,他隔得远,也没看清那孩子。只知道是用蓝色的布包着的。” 穿身的两刀没能要了赫连彻的命,他的心却在此刻被无形利刃一刀贯穿。 老军医见惯了死与生,宽慰着回不过神的赫连彻:“扔下山去的,也未必是阿鸦。他们绑了阿鸦,总归是有所图的,我们再等等。过两日,说不定就有人送信来,叫我们用牛、马去换阿鸦了。” 赫连彻攥紧冰冷的手掌,恨意如野火,在他心底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冉丘山上的人,都死了么?” “都死了。”军医拉过他的手掌,用柔软的湿布擦拭他的掌心,话音柔和得一如往常,“抓着了一百一十个,脑袋全部落地。达木奇将军下令,每十颗头用头发结在一起,丢进山谷,祭那孩子。” …… 一墙之隔的地方,孟札正在绘声绘色地讲述自己当年杀上冉丘山、砍得人头遍地乱滚时的壮举。 何青松等人听得酒都醒了,连连吞咽口水,只觉后脖颈一阵接一阵地过着凉风。 席上,只有乐无涯饮食如常,又要了一碗雪梨蜜水。 见这个文官该吃吃、该喝喝,颇沉得住气的模样,孟札难免好奇:“闻人县令可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 乐无涯心平气和道:“该再等等的。你们并不知道冉丘山上抢走的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你们的小公子。与其大张旗鼓地打上去,不如先封山,再去找金氏,让他们的主事人出面,把山上所有被绑的人质拉出来,清点一遍,一一核对行程,才能知道是否是他们所为。” “你们把人杀了,图的是一时痛快。那小公子依旧是生死不知,又得罪了金氏,实是不上算。” 他举起杯子,嘴角微微翘着:“不过,赫连氏现在是景族之主了,得不得罪,实无所谓。” 孟札愣了。 他记得,当初还年轻气盛的自己刚入军营,就因为个头高、心肠狠、打架毒,被达木奇将军选中,去做他的少年卫队。 他才十三四岁,正是不知天之高、地之厚的年纪,第一次便打了个大胜仗,亲手砍下了两颗匪徒的人头。 当他跟着达木奇将军、带着一身血腥气兴冲冲地赶回军营时,达木奇将军被主将唤到了主帐去。 因着产后失调,达樾将军一直气虚体弱,迟迟未能恢复。 得知两个亲生儿子一个濒死、一个丢失的那天,在完成了给赫连彻安排了军医、封锁消息、派人查探恶徒是如何潜入城关等事后,她终是气力不支,倒了下去。 醒转来后,达木奇屠遍冉丘山的消息便递到了她面前。 隔着帐篷,孟札听到了达樾冷静的声音:“……该再等等的。” “旁人看到你手段这样残毒,大概宁可杀了阿鸦,也不会肯把他送回来。” “你这样做了,他大概……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少年孟札站在帐外,尖锐的罡风伴随着达樾温柔的声音,让他的脑袋一点点冷静了下来。 听着听着,他几乎到了有些惭愧的地步。 他手上的鲜血被风吹干,黏在手上,颇有几分沉甸甸的感觉。 达樾在他们心中,是女神一般的人物。 再苍白荏弱,再缠绵病榻,也是神。 被这年轻县令勾起了过往心事,孟札将洋洋得意的尾巴收敛了起来。 再看这县令时,他愈发觉得古怪。 可究竟哪里怪,他也讲不上来。 那眉眼的走向、神情,似乎都与当年他敬慕的那人……有些相似。 瞧着他的脸,孟札竟有些热泪盈眶的冲动。 他揉了揉眼睛。 他已经老到了回顾过往就要感伤流泪的地步了么? 闻人约想一想,开口道:“无论如何,山匪为患一方,早晚要剪除的。” “这不就是个好时机么。” 乐无涯品着蜜水,悠悠道:“让金氏出面,去找这些土匪谈,他们必定要把山上人质统统放回,收敛老实一阵子。趁这段时日,找具得了疫病的尸体,扔到山上水源边便是了。” 他托着腮,看向面色微变的孟札:“我记得,那冉丘山上的水,是流向金氏那边的,对吧?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闻人约神色微动,看向乐无涯。 乐无涯察觉到他的视线,不躲不避,冲他微微一笑: 我就是这样的人。 你觉得如何? 第39章 斗箭(一) 很快,闻人约便收回视线,眼睫微垂,不知在琢磨什么。 乐无涯不理他。 该让他知道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免得将来一朝得知,伤心失望得过了头。 他可以欺人、欺世、欺天,但就怕有被骗的人到他面前哭。 说起来实在是够虚伪的。 乐无涯呼出胸中二两浊气,仍是有些不松快,索性站起身来:“劳驾,我去更衣。” 孟札唤来卫队队长,引他出门。 外间起了些风。 在开门刹那,一室浓郁的酒香被清冽晚风吹淡,混着无蝶花素雅的馨香,把人的精神从内到外地好好涤洗了一番。 无蝶花的花香,叫乐无涯的心绪安静了些。 卫队长跨前一步,正要引乐无涯前行,待余光瞥到他们必经之路的一点玄色衣角后,他顿时骇然,收住脚步,不敢寸进分毫了。 那人站得笔直,像是一柄锐利的染血银枪,委实夺目。 乐无涯目光一转,不期然和赫连彻对视了。 那人也定定望着他,不知在原地等了多久,只等着被他看上这一眼。 赫连彻不愿相信怪力乱神、死人转生之事,但他想看看,一个和乐无涯如此相似的人,见到自己,会作何反应。 很快,他看到了乐无涯的反应。 那人倒退一步,像是当胸中了狠狠一箭,猛地弯下腰,带着一点哭音,大口大口喘息起来。 赫连彻:“……” 当一阵针刺般的窒闷疼痛毫无预兆地从胸口蔓延开来,乐无涯躲无可躲,痛得差点喊出声来。 他想,完了。 自己难道真的把闻人约的身体带累坏了? 这以后还要怎么还给他? 好在,事态发展并不那么糟糕。 后续的痛楚并没有按照乐无涯的经验连绵而至,而是转瞬即逝,仿佛只是来自前世的恐惧、不安和痛苦,化作麦芒,在他心上狠狠戳了一下。 只和他对视了一瞬而已,就逼出了乐无涯一身薄汗。 卫队长还没想好要如何应对拦路虎一样横在面前的主上,身后的闻人县令居然又出了状况! 他心焦如焚,刚想要喊人,声音就堵在了喉咙里。 乐无涯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不敢轻动。 一双脚自远至近,一步一响,在距他身前半步处停住。 只要乐无涯肯往前迈出一步,倒在他怀里,就能有所依靠了。 但乐无涯硬是撑住了发软的双腿,一步不肯向他靠近,任一身冷汗在春风中迅速被吹干。 赫连彻低下头来,看着他起伏的肩膀和微颤的帽冠,探出手来,有种将他的帽冠一把扯下、看他衣冠尽乱的冲动。 一股强烈的愤懑宛若岩浆,在他胸口里翻涌无休。 那个他恨极了的人,这个像极了他的人,都是一样,宁肯自己痛苦万状,也不愿向他求饶低头! 为什么? 究竟为什么?! 他目色微红,神情凶狠地抬起手来—— 见赫连彻抬手,像是要给面前这位柔弱的县太爷一个耳刮子,卫队长脸都绿了。 但下一刻,赫连彻有如架鹰一样,将手臂平举到了乐无涯眼前。 既是他主动伸出援手,乐无涯也不推辞了。 他把微微出汗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臂上,抬起头来,苍白地一笑:“……多谢。” 赫连彻转向瞠目结舌的卫队长:“闻人县令身体不适,还不叫人?” 卫队长如获救赎,扯起喉咙大喊起来:“孟札大人!大人!” 听到卫队长变了调子的叫喊,孟札觉出事情不妙,扔了筷子跑出房来,定睛一看,脸色立时涨红。 ……王上不是说不见他的吗? 等他注意到乐无涯身体虚弱、摇摇欲坠的样子,他的脸又青了。 他疾步赶到乐无涯身侧,连汉语都忘了,用景族话一迭声地问:“闻人县令,你哪里不好?” 大虞的县令跑到了景族地界上,突发急病,嘎嘣死在了他的冉丘关,他就算生了一万张嘴也解释不清楚啊! 听见孟札失态的惊呼,何青松等人丢筷弃杯,一拥而出。 刚才的美酒佳肴让他们的心智有所松弛。 直到现在,他们才终于想起,这有可能是一场鸿门宴。 但等他们冲至院中,见院中并没有刀兵列阵,只有一名高大魁梧的玄袍人,以凛然不可侵犯之姿杵在他们太爷面前。 他们大松了一口气,以为乐无涯是被这玄袍人冲撞了,不由齐齐对赫连彻怒目而视。 赫连彻懒得搭理这些虾兵蟹将。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个令人厌恶的书生独身一个上前,把手搭在了那小县令的胸口处。 眼见此人表里不一,动辄动手动脚,他对此人的厌恶无形中又增加了几分。 乐无涯直起腰来,察觉胸中并无隐痛了,便自然而然撤开手去:“谢谢先生搭手。” 赫连彻看着被他握过的地方,“嗯”了一声,权作回应。 确认乐无涯无事,闻人约终于肯分神,瞧了赫连彻一眼。 这一眼看去,他立即面露诧异。 但他很快又垂下了眼,佯装不见:“闻人大人,你可有恙?”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乐无涯将他的反应纳入眼底,不禁纳罕。 ……都认出来了,他还真能沉得住气。 说起来,自己与他初见那日,他也是这样,不问缘由,不问自己来处,就肯随他一齐跑到南城监牢赌命。 真是个怪人。 乐无涯说:“屋内太闷了,本想出来缓缓,没想到呛了风、岔了气。如今已好多了,没吓着孟札大人吧?” 孟札心说个死小王八蛋吓死老子了,面上还是端出一副得体笑容来:“无事,无事便好。” 乐无涯朝向赫连彻:“这位是?” 孟札悄悄抹了把汗:“这是我的……旧友,来拜访我。” 乐无涯玩笑道:“这位朋友可是够气派的,我撞他一下,活像是撞了南墙了。” 在场众人都笑了,只有南墙本人没笑,沉着一张脸,甚是扫兴。 不过,来者俱是客。 赫连彻既然露了面、还给乐无涯搭了把手,他们也不好撇下他独自宴饮快活。 席上添了一双筷子。 赫连彻一入席,孟札哪里还敢在首位上待着,可又不敢暴·露了主上的真实身份,左右为难了一会儿,索性选择尿遁,一去茅厕不复返。 好在这顿酒本就接近尾声了。 左右他们今夜是要留宿冉丘关,酒足饭饱后,眼见长夜漫漫,无以为乐,何青松等人提议投壶为戏。 他们都见识过太爷投壶,那叫一个百发百中。 这帮衙役颇想显摆显摆他们的小太爷。 起初,孟札对于“投壶”一词颇感困惑。 在解释之下,他终于弄明白了此为何物。 他抱歉道:“对不住,我们景族不比大虞风雅,没有那种东西。” 孟札转念一想,不禁笑道:“可这与射箭不是差不多么?闻人县令擅长投壶,射箭定是差不到哪里去了!” 好听话谁不爱听。 这马屁可谓是直拍到了乐无涯的心坎儿里去。 这么多日,乐无涯都是在后宅自己练习射箭,难免技痒,一口应承下来。 何青松一咧嘴,感觉事情要糟。 按说,他是在场之人中唯一一个亲眼见过太爷当街射中葛二子的飒飒英姿的。 可他深知,景族人生于长风,长于马背,无论男女都擅骑射,太爷的箭术虽说精准,可只当着自己的面发过一矢,用的还是最轻的弓,这难道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果然,乐无涯大大方方地应承下来后,点名仍要五力轻弓。 孟札不禁失笑:“这……景族小儿练习弓箭时,用的就是五力弓了……” 乐无涯坦荡道:“本官是文弱的读书人,用五力弓箭已是极限,守使总不会笑话我吧?” 说着,他又转向赫连彻:“这位……” 赫连彻自报家门:“达彻。” 乐无涯:“达兄,您要来试试吗?” 在场各方不约而同地皱了眉。 因为乐无涯念“兄”字的语调颇不庄重,尾音都微微上扬,带着一段天然的撒娇意味。 这也不能怪乐无涯。 他做惯了家里的老小,念“哥”字和“兄”字均是得心应手。 听说,他当年从边地被带回家来时,两个哥哥正踌躇着,不知道如何对待他这位庶母所出的幼弟,乐无涯就挥舞着手,对他们口齿不清地叫:“哥、哥哥”。 他连娘亲都不会叫,但会叫哥哥! 两个小崽子的心顿时化作一汪春水,一齐向着小小的乐无涯滔滔奔涌而去。 在大家都觉得公然撒娇的闻人县令忒不庄重时,只有赫连彻的表情微微松动了。 随即,他将手环抱于胸,冷淡道:“我就不必了。你们玩。” …… 孟札家眷都在关内,他真的从自己女儿手里弄了一把五力的弓来,交到了乐无涯手上。 弓着实娇小了些,弓柄上还歪歪扭扭地刻着“阿夏的弓”,箭也比寻常箭矢短些细些, 就算是来配乐无涯这样身量的弱质书生,也实在是幼稚过分了。 乐无涯试了试,赞道:“挺好。多谢阿夏。” 孟札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倒是有趣可爱,于是决定就算他射得不那么准,也绝不嘲笑他。 比试的地点选在院后的一大片演武场上。 这本是饭后无聊的消遣,然而一传十,十传百,不少守关士兵都听说,特使要同大虞来的县令切磋箭术。 于是,在得了长官许可后,他们举着火把,一个又一个聚拢而来,把演武场照得煌煌宛若白昼。 乐无涯上马后,并不令它停留在原地,由着座下马匹踱来踱去,兴奋道:“好这阵仗!” 孟札:“小兵不懂事,就爱看个热闹。” 话音虽带着歉意,但孟札完全没有驱散围观之人的意思。 人不仅没少,反倒越聚越多。 何青松等人的脸拉得比驴还长。 他们就算再愚钝也看得出来,这是景族人在给太爷下脸子呢! 太爷就不该答应!! 闻人约也立在场边,静静望着乐无涯。 何青松知道此人眼下是太爷面前的红人,便凑了上去,小声道:“明秀才,劝劝太爷,这动弓动箭的,万一出点什么事儿……” 闻人约很奇怪地瞧他一眼:“他出不了事。” 何青松碰了个软钉子,难免腹诽,你怎么知道。 闻人约确实从未亲眼见到乐无涯动用弓箭。 但他看得出来,乐无涯心中有数。 ……顾兄若是只狐狸,他的尾巴现在应该正啪嗒啪嗒地拍着马背呢。 孟札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他晓得,大虞的文人把“射”当做什么六礼,不少读书人都有操练,“投壶”就是他们酒后的游戏。 长于此道者,也能百发百中。 可文人骚客在后院一亩三分地里玩的东西,在他们景族人眼里,和小孩子办家家酒有何区别? 上阵就要杀敌,开弓就要见血,岂是聚在一起扔筹子的酸臭文人能明白得了的? 孟札并不打算亲身上阵。 倒不是他看轻乐无涯。 孟札膂力甚强,擅拉硬弓,乐无涯使的是轻弓,若是自己主动要求比试,那才当真是要羞辱他。 孟札点了一个近卫中的年轻人:“哈突,你来领教一下闻人县令的箭术!” 他又转向乐无涯,介绍道:“这是哈突,拉轻弓是一把好手。哈突!” 哈突闻令,取出一张六力弓箭,搭上鸦翎箭,瞄向远处的一盏灯火,轻捷引弦,箭飞如电,直穿入灯笼。 灯笼里燃着的火瞬息而灭。 叫好声四下响起。 眼看此人射术非凡,何青松等人的驴脸又有变长的趋势。 而赫连彻独身一人,站在演武场边缘,把自己站成了一道高大的孤影。 在诸多火焰照映下,乐无涯眼如灼灼明星:“好射技!射什么?活的还是死的?” “活”指的是可移动的东西。 “死”就是扎在地下的靶子。 哈突:“听闻人大人的。” 乐无涯爽朗一笑:“你出一题,我出一题,可好?” 哈突点头。 乐无涯一指远处定靶:“小兵持靶子绕场游动,你我只射三箭,既快又准的,便可得胜。如何?” 哈突不是个话多的,点一点头,便算默认了。 然而,旁观的孟札突然觉得哪里不大妙。 作为一个资深武夫,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觉得县令大人的态度过于游刃有余,不是个好征兆。 他沉着脸,点了两名士兵持靶。 场边举火为号,火炬一抬,便算作比试开始。 两名负责手持标靶的兵士,都是腿脚快的传令兵。 其他小兵都知道哈突的本事,十分放心,聚在场边嘁嘁喳喳地议论起来。 “小满,跑快点,别忘避箭!”有小兵笑道,“小心阿夏小姐的箭射在你腿上!” 名唤小满的传令兵,是乐无涯的移动靶子。 他年纪小,无比宝贝自己这双能上山下河的腿,听到这玩笑话,便当了真,紧张到直吞口水。 他一双眼睛死死瞄着举火之人。 眼见那火有抬起的趋势,小满便蓄足了气力,小腿肌肉在绑腿里一鼓一鼓,完全是一只蓄势待发的小脱兔。 在火把过肩后,他便抢先一步,直奔了出去! ……一步。 他只刚刚跨出一步,一股强大的力量就掠过了举火人的火炬,带着一簇燃烧着的火苗,准准地钉入了他手持的靶心正中! 靶子是草扎的,一旦着火,必要烧个干净! 小满是个实心孩子,担心自己奔跑起来,靶子烧得更快,便犹豫趔趄了一下,缓了脚步。 孰想,他脚跟还未站稳,第二支箭已连珠而来,震得他不进反退,登登地往后倒了两步,持靶的手一阵酸软。 第二箭挟裹着冷冷的夜风而来,直穿过第一支箭带来的火芯子,笃的一声,将那还没来得及燃起的火生生钉灭了! 小满如梦方醒,抬脚欲奔。 可是太快了。 箭来得太快,快到小满不及调整自己的身子重心,就被第三支箭带得身子一冲,和那箭靶一起歪七扭八地滚摔在了地上! 何青松等衙役们眼见太爷三箭连环,均中靶心,此时的哈突才只射出第二箭,不由暗自窃喜: 这下算是给太爷捡到便宜了!遇上了个跑都不会跑的晕头鸡! 但是,在场的景族士兵统统不笑了。 正如孟札所说,他们对弓马技艺无比娴熟,是自幼练就的童子功。 因此,他们才知道小满那看似笨手笨脚、跌跌撞撞的样子,是何故所致。 按理说,射移动之物,总要目测一阵,预估出它的移动速度后,才能射得更准。 哪有把人压在起点,根本不叫人出发的道理?! 哈突专心致志地射完三箭,才顾得上去看乐无涯。 只见他已经在低头校准弓弦了。 哈突眨眨眼睛,就见那县令大人抬起头来,冲他灿烂一笑:“射完啦?” “下一轮,到你出题了。” 第40章 斗箭(二) 哈突向来话少,因此无人瞧不出他此刻有多么震惊。 他想一想,说:“抛绣球吧。” 所谓抛绣球,就是将一只牛皮球抛到半空,二人同时发箭,谁射中,便计一分;二人均射中,各计一分。 共投十球,得分高者胜出。 平心而论,这不像竞技,更像切磋。 若是二人射术相当,往往能战成平局,皆大欢喜。 乐无涯凝眉片刻,才点头应下。 何青松颇擅察言观色,眼看乐无涯脸色不佳,心中咯噔,小声道:“……不好!” 一个衙役凑过来:“何头役,怎么说?” 何青松伸手悄悄指天:“看天色!” 衙役们同时抬头,察觉到,天是比刚才更加黑沉了些。 何青松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太爷是读书人,我就没见几个读书人眼睛特别好的,尤其是到了天黑,这眼睛是不是就不如白日里好使了?” 衙役们面面相觑,甚觉有理,顿觉心虚气亏。 这可是实打实的比试,又不能像第一场那样撞个大运! 但面子总归是要给太爷撑起来的。 于是他们扯起嗓子,大声替乐无涯喝起彩来。 不过,何青松等门外汉并不大明白,为何对面的景族士兵不仅停止了聒噪,还个个满脸严肃。 这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位闻人县令箭术高绝,绝非易与之辈。 哈突此举,实是退而求其次,避其锋芒,想让这场单方面的“比试”退回“切磋”。 说白了,他露怯了。 众军士虽不喜哈突的软弱,可要是换他们上去和闻人县令比试轻弓箭术,他们心里也没底。 何况……这里还另有一位贵人。 他们偷偷觑着面沉如水的赫连彻,倒也理解了哈突的示弱。 意气相斗,说来容易。 事涉景族颜面,求稳才最要紧。 景族兵士取来一只箭迹斑斑的牛皮球,在掌心滚了几圈,眼见二人弓矢齐备、箭已上弦,便打了个唿哨,挥拳猛一击球底。 球如飞鹞,直直向上而去。 哈突手搭弓、指引弦,屏息凝神,一箭去也! 然而,箭锋在距离球仅一步之遥时,与另一飞矢当空相撞。 二箭双双折戟,和球一起落在了地上。 第一局,无人射中。 哈突以为是巧合。 二人竞射一物,箭矢在半空相撞,也属常见之事。 第二箭,乐无涯的箭紧紧追咬住了哈突之箭的尾羽,带着它一起往下坠去。 哈突再次射空。 哈突凝眉。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第三箭,二人箭头在半空撞到了一起,金石交碰的回音在双方箭矢落地后,仍在演武场上空久久回荡。 这下,就连南亭衙役们都瞧出了端倪。 三支箭根根能撞在一起,相撞的样式还各不相同,这是巧合,鬼都不信。 他们难以置信: 太爷……手头难不成真有大本事? 第四箭,乐无涯凌空射折了哈突的箭身。 第五箭,哈突有意让他先射,谁想这小太爷不知是不是养成了眼观六路的本事,似乎是猜准了哈突这次要让,说射便射。 等哈突举弓时,乐无涯已一箭射中了牛皮球。 他这一箭射得刁钻,是往远了射的,球被箭势带着,直向夜色深处飞去。 哈突急按弓弦,一箭如流星追月,疾疾而去。 可六力之弓,射程终是有限。 哈突的箭于半途失力,凭空坠下。 衙役们瞠目之余,赶紧大声叫好,几双巴掌都拍得红了。 哈突扭头,困惑地望向乐无涯。 他想知道,这位远道而来的太爷到底是何方神明。 乐无涯不仅大大方方地回看过去,还俏皮地一眨眼。 哈突本就是个文静性子,被闻人县令这一记媚眼吓得猛转回头来,差点把脖子扭伤。 景族小兵不甘不愿地报数:“闻人县令,首得一分!” 第六箭,哈突的箭不及飞抵一半,就被乐无涯径直射下。 他彻底不装了。 他箭箭无虚,全是冲着哈突的箭去的。 …… 第十箭。 哈突知道,自己已是大败亏输,颜面尽失。 哪怕只夺回一城……一城也好! 他虚虚按弦,假意要射,想骗乐无涯先射。 射断他人箭杆,他也做得到! 牛皮球在一击之下,高高飞起。 哈突单眼窥看着乐无涯,只待他箭发! 乐无涯专心瞄准那皮球,长睫荫荫,却盖不住他星子似的熠熠眼波。 可他那一箭,似乎滞在了弦上,始终未发。 不等哈突反应过来,耳畔就传来了皮球落地滚动的声音。 哈突僵在原地,只觉那声音震耳欲聋。 乐无涯的肩膀微微耸动起来。 片刻后,他忍不住放声大笑,活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年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乐无涯从不喜沉寂低调,和光同尘。 他就是要热热闹闹,就是要人看着他光芒万丈。 别人如何计议,如何看待,关他鸟事。 要比就要夺第一,不择手段,只论成败。 他笑着抹去眼角泪水:“哈突,骗了你,实在对不住了。” 哈突垂下手来。 他输得无可争议,也无话可说。 “你一题,我一题,如今都已试过了。”乐无涯笑吟吟地转向孟札,“第三题,由孟特使来出,如何?” 孟札:“我……” 他的意见是,够丢人的,赶快散了吧。 然而,不及他把话说全,有一人打断了他的话。 “我出题。”赫连彻的语气是根本不容人同他商量的,“拿两颗橘果来。” 赫连彻一开口,哪里还有孟札置喙的余地。 他急匆匆地一摆手,卫队长便飞奔着去厨房准备所谓的“橘果”了。 景族的水土不如大虞肥沃,橘果结得青而小,成熟果实常用于饭菜调味。 有人试过白口吃,得出的结论是,皮厚果涩,难以下咽。 赫连彻从铜盘里取来一颗橘果,在手里握着,要求二人站在演武场正中央,自己则一步步倒退到了距他们三十步开外之处。 他举起手臂,将果子平举到距自己心口一臂之遥的地方。 他简洁下令:“射。” 哈突:“……” 乐无涯:“……” 第一题,测试的是箭速。 第二题,测试的是准头。 第三题,测试的是轻弓的箭势,即是否有收放自如、控制射程之力。 这些都是习箭之人的必修科目。 然而,一般练习收放箭势时,远远地放个纸靶子就成了,哪有在靶子后面再放个大活人的道理?! 镇守冉丘关的队伍,一多半不认得赫连彻,只知道这是一名从朔南城来的贵客。 但孟札曾是达木奇的亲兵,有一撮人,是知道这个寡言冷沉的怪人究竟是谁的。 哈突便是这一小撮人中的一个。 他径直跪倒:“客人,哈突不敢。” 这一箭射下去,若是未能收住、出了差池,他一本家谱的人怕是都要被送去地底下给他陪葬了。 赫连彻微微眯眼,望着跪伏于地的哈突。 在他冷厉目光笼罩下,哈突如有千钧重压在身,慄慄颤抖,莫不敢动。 不知过去多久,感觉自己已然要昏死过去的哈突听到了赫连彻的声音:“……过来。” 他愈发心跳如鼓,起身快步走到赫连彻身边,重又拜倒,不敢与他对视哪怕一眼。 赫连彻把橘果递到他面前,不带感情道:“吃了。” 哈突岂敢有违,毫不停顿,连皮都不等剥开,便径直塞到了自己嘴里,嚼了几下,生吞了下去,不敢流露出丝毫痛苦神情。 “景族的人没用,丢了人。”赫连彻看向乐无涯,“闻人县令,可愿一试?” 在春风拂拂中,乐无涯与他隔着三十步对望。 乐无涯想,当年,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就是这么远。 三十步,宛如天堑。 当时,持弓搭箭之人是他,等着受箭的是自己。 如今,赫连彻举着一颗小小橘果,直面对他的尖锐箭簇,不惧不避。 一切都像是当年之事的倒置。 可他究竟为何要这样做? 是认出了自己,还是没认出? 若是认出了,以他对自己的切骨之恨,应该把自己当场格杀才是。 若是没认出,他为何要这样冒险? 难道真是信赖他的箭术? 疑惑间,乐无涯张弓,眯起一只眼,歪头瞄准了他的额心。 何青松等人在看到赫连彻以身作靶时,便是满头雾水、心惊肉跳了,如今看到太爷竟然真的开了弓,何青松一个惊跳,再顾不得什么礼不礼的,快步冲上去,合身抱住了乐无涯的手臂:“我的太爷!三思!三思啊!” 这要真一箭射出去,出了个好歹,那是算这个大块头自己找死,还是太爷学艺不精? 何青松想一想即将迎来的混乱,只觉头皮发麻。 谁想,太爷还未表态,何青松就听到了一个从三十步开外冷冷传来的声音:“切磋比试,无干闲人怎在场上?” 几个小兵不敢耽误,立时快步上场,挟住何青松,生生把他从乐无涯身上剥了下来。 何青松没想到此人找死之心如此急切,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一脸呆滞地被迫离场。 乐无涯重新搭弓,再次瞄准赫连彻。 这还是他第一次这样放肆而直接地观察赫连彻的面容。 他的箭尖比在半空,遥遥地划过他的额头、眼睛与鼻尖。 赫连彻,与他的那两个哥哥相比,是很不同的一款。 有江山气色,有威容姿貌,但表情淡漠,叫人捉摸不透,不知道他究竟是爱什么人,还是恨什么人。 在思索中,乐无涯按弦的手指,毫无预兆地松了。 围观之人尚未做好万全准备,酸涩的橘香已在空中蔓延开来。 箭头贯穿了果身,从橘果的另一端探出头来,便稳稳停住。 汁水顺着赫连彻的虎口流下。 场上四下俱静,唯有清风徐徐,穿场而过。 乐无涯低头看去,发现箭囊里还有一支箭。 他决定,不能浪费。 将箭抽出的同时,他和场边虚汗淋漓、仿佛死了一场的的孟札对视了。 惊魂甫定的孟札这才发现,此人瞳仁色作深紫,颇有几分妖气,盯着人看时,让人错觉自己被一只漂亮又邪异的乌鸦盯上了。 景族人人皆知,乌鸦最是记仇。 乐无涯将箭对准斜下方,一手微微发力,将弓拉开了一点。 保持着这个蓄势待发的姿势,他笑看着孟札:“本县赢了这场比试,下次,孟守使不会再一不小心,扣押我们南亭的石料了吧?” 他的语气介乎于认真与玩笑之间,听来颇为瘆人。 孟札紧盯着那看上去隐带杀机的箭头,鼻尖缓缓滑下一滴冷汗。 他扯一扯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不……” 乐无涯灿烂地笑开了,松开弓弦,挽弓在肩,拱手道:“特使大人金口玉言,必不违背。闻人明恪,在此谢过。” 一场斗箭,至此终了。 孟札心神一松,险些瘫软在地。 而闻人约快步上场,眼中惊艳之色实难掩盖。 但他有更要紧的事情做。 “天还冷。”他将一件薄薄的宽袍披到乐无涯肩上,“出了汗,别着了风。” “正要找你,你便来了。” 乐无涯由他帮自己系上披风:“给你布置作业。把箭术练成我这样,行不行?” 乐无涯虽说占了闻人约的身体,却没有要迁就他的道理。 将来他若是要走,换闻人约来顶上,他得有足够的能耐才行。 所以,乐无涯要树立一个又一个目标,端看这人能跟着自己,走到多远的地方去。 闻人约想一想,并不推诿,认真答道:“我尽力。” …… 一旁的赫连彻一面擦手,一面唤来了垂头丧气的哈突。 他什么也没说,解下腰间系着的一枚金镶玉的铃铛,交到了他手上。 主上当众给赏,已算是大大的安抚和奖赏,意思也很明白:这次落败不算什么,不能怪他。 哈突本来有些惶恐委屈,如今双手捧着主上赏赐,他的心终于不那么慌了。 他心悦诚服地收起金铃,捧过赫连彻的手,用额头贴在了他散发着淡淡橘香的手背上,以示尊崇和驯服。 乐无涯刚同闻人约说完话,回头便看到了赫连彻赐铃的一幕。 他眼睛都瞧直了。 他本就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刚才瞄准赫连彻的时候,他瞥见了他腰间那对金镶玉铃铛,精致又漂亮,看着就让人想抢过来。 早知道输了的人能拿金子,他索性输掉也不丢人! 乐无涯的好心情一扫而空,连何青松等人的恭维都难过得听不进去了。 他回到孟札为他安排的卧房,简单洗漱后,伤心地准备安寝。 可他刚刚浅眠着,一阵礼貌的敲窗声,便把他从睡意中拽了出来。 他推开窗户,毫不意外地看见了闻人约。 乐无涯睡眼惺忪地:“怎么,反悔了,不想练了?” “不是此事。” 闻人约趴在窗户上,郑重其事地望着他:“关于怎么除掉匪患一事,我还是没能想出比你更好的办法。” 乐无涯一个哈欠打到一半,困惑地一掩嘴:“……哈?” 闻人约:“听到顾兄说如何对付山匪时,我曾在心里腹诽,此事不妥。万一有平民妇女被劫掠上山,被迫坏了名节,不得不留下,只能随着山匪一起病死,死后也无法归家,岂不无辜?但我左思右想,总想不到一举两得的方法。我自己能力不足,便不该这般在心中评点顾兄。我自知有错,实在睡不着,便想来向顾兄道歉。” 乐无涯半晌无语:“……” “就这事儿啊?” 闻人约诚恳点头。 随即就挨了一个重重的脑瓜崩。 “我腰还酸着呢,累了一整天,刚刚睡着,你就来吵我!今天骑马的时候我还难受呢!……对了,你昨天还拿走我的油灯,差点把我眼睛看花了!要是因为这个比箭输了,我咬死你!以后没有要紧的事情,不许你晚上再来找我!” 砰的一声,窗户被从内甩上了。 挨了劈头盖脸一顿训,闻人约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讪讪地摸摸鼻尖。 顾兄……还挺记仇。 他敲了敲窗棂:“县令大人,夜安。” 回应他的是一个直砸上窗户的软枕。 乐无涯窝在床上生闷气。 少顷,他听到自己的窗户被从外缓缓推开。 床褥微微一沉,是有人把软枕轻轻丢了回来。 伴随而来的是一声问候:“顾兄,好梦。” 乐无涯不理他。 待窗外足音渐渐远去,乐无涯翻了个身,单手垫在脑后,望着黑沉沉的床帐顶出神。 他似乎真的有了一个很好的朋友。 无欺无隐,同时在知道自己对他有欺、有隐之时,仍愿意以诚相待。 乐无涯把软枕重新垫在了脑后。 这一点若有若无的欣喜,叫他反倒精神了起来。 …… 与乐无涯同样无眠的,还有一人。 赫连彻面色冷淡站在廊下,就着一地月光,低头用碳条画着什么。 他不睡,孟札自然没有那个狗胆去睡,垂手立在他旁边,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摆件。 赫连彻画了一阵,便停下了笔,深吸一口气,脸色归于阴沉。 孟札这时候再装聋作哑,那就是找死了。 他硬着头皮发问:“王上,怎么了?” 赫连彻沉声问道:“他为何说我是南墙?” 他是何意? 他撞到我,便想要回头了? 他想要回到哪里去? 他也要学那个人,只要碰着他,扭头就走,毫无留恋?! 他自顾自钻了牛角尖,越想越窄,恨不得把乐无涯从床上抓起来狠狠诘问一顿。 孟札:“……” 他虽然没读过书,但闻人县令那句话,不就是句玩笑而已么?! 他不愿意往“王上心眼小”这个方向去想,只能感叹,王上之心,似海之深,难以揣测。 …… 第二日,他们双方心照不宣,只当做前夜的比试没有发生,客气寒暄着告别。 孟札签发了通行文书,何青松等人暂留冉丘关,待石材清点对账无误后再行起运。 乐无涯和闻人约两人先返回南亭,处理县事。 孟札本想你好我好,把闻人县令送出关便罢,但赫连彻又一次莫名其妙地加入了送行队伍里,而且完全没有把他送出关口便罢的样子。 孟札又没办法掉马回去,只好随他一道相送。 眼看着到了大虞与景族官道的交界点,孟札一口气还没松尽,便见一彪军马正停驻在官道之上。 乐无涯正侧着头同孟札说说笑笑,见孟札直了目光,他也随着他的目光朝前看去。 对面领头之人望准了乐无涯,挥鞭策马、一骑绝尘而来。 裴鸣岐飞驰至近前,眼中更无第三人,只盯着乐无涯,面色如霜,怒气冲冲地劈头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乐无涯:“……”他也想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裴鸣岐目光一转,落到送行队伍中的赫连彻身上时,惊诧之余,眼中顿现杀机。 他霍然变色,长臂一展,拦腰把乐无涯从自己的马上抢抱了过来。 “你来此作甚?”裴鸣岐怒道,“离他远点!” 赫连彻对此无礼行径面无表情:“他自来寻我,你看不住他,是你无能。” 闻人约虽说对这两位印象都不佳,然而裴鸣岐到底是大虞人,且这卖花郎身份不明,着实可疑,他一扯马缰,与裴鸣岐并排而立,面向了赫连彻:“是景族扣押了南亭修路的石材,我们才走这一遭,何来‘自来寻你’一说?” 然而裴鸣岐并不领情,怒斥闻人约:“你不是那个姓明的秀才?我在清源驻军,看不住他,你天天守在他旁边,也陪他胡闹一气?” 乐无涯:“……” 喂。有人在意他的腰吗。 真的很疼啊。《 》 40-50 第41章 往昔(一) 此情此景,着实尴尬。 还是赫连彻见乐无涯面有痛色,冷冷发声:“叫他坐直了说话。” 裴鸣岐一顿,见乐无涯在怀里狠狠瞪着他,心不觉一软,托住他的腰身,帮他坐直了身子。 乐无涯顶了闻人约之名,身为大虞县令,关键时候,屁股要正。 乐无涯没有当着一干景族人跟裴鸣岐拉拉扯扯,坦然地面对了赫连彻,正色道:“多谢孟特使、达兄送我们至此。送君千里,终有别时,我们后会有期。” 他又转向孟札:“石料之事,事关南亭修桥铺路的百年大计,烦劳孟特使多费心,勿要再生误会了。” ……正事也不能忘。 孟札点了点头,和身后的一队景族卫兵一齐作面孔麻木状,尽量不去思考眼前情境到底是什么意思。 乐无涯用最快速度申明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避免了一场不必要的误会后,才抓紧时间,向后狠横了裴鸣岐一眼: 知道了没?放我下去! 这样搂搂抱抱的好看啊? 裴鸣岐知道了他越过边境关卡的用意,不情不愿地向后挪了挪。 乐无涯抓住他的马缰,艰难地翻身下马。 站在大虞土地上,他朝着界碑另一侧的景族人行了一礼:“裴将军有所误会,失礼了,孟特使、达兄,万勿见怪啊。” 在念“达兄”二字时,他特意将字咬得一清二楚。 小凤凰若是在这里揭破了赫连彻伪装的身份,那事情就难以收场了。 裴鸣岐是虎超超的,但在关键时刻自有几分古怪的直觉和机敏。 他不高兴地用马鞭一敲靴边,目光移开,当真没继续说下去。 可他罢休,有人不肯罢休。 赫连彻袖手道:“他一向如此,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乐无涯一闭眼。 完蛋。 果真,裴鸣岐学着他的样子,抱起臂来,咬牙切齿地一微笑、一挑眉。 乐无涯了解他。 这表示他马上要从凤凰变成一只斗鸡了。 “‘达兄’,莫要攀交情。我与你见面只有一两回,您这样说,仿佛是与我知之甚厚似的。”裴鸣岐摇头道,“可惜,与我知之甚厚者,另有其人,达兄恐怕要往后稍稍了。” 赫连彻:“如此挚友,他死的时候,你却不在他身边,这朋友做得真是亘古未闻了。” 裴鸣岐反唇相讥:“好歹他生前死后,都在我身边呢。” 赫连彻短促地一笑,但那绝不是正常的笑,更近似于一种扭曲愤怒到极致的狞笑。 “那他是什么?” 赫连彻抬手指向乐无涯:“你把他当什么人?你看着他的时候,会想起他么?你分得清他们两个吗?” 裴鸣岐飞起一鞭,打在了他的臂鞲上,不许他指着乐无涯。 他昂然道:“是我分不清,还是您推己及人,自己分不清了?” “小小一个县令而已,却值得您大动干戈,用石料之事把他骗去,不会只为了躲在暗处偷偷看他一眼吧?” 裴鸣岐回手,一下一下地用鞭子轻敲自己的肩膀:“可笑啊,可笑。无奈,我与闻人县令仅仅相隔数十里,我想要见他,一马鞭子便能到他身边,你呢?还有几回石料可扣啊?” 说着,裴鸣岐问乐无涯:“还有几回?” 乐无涯叹一口气,掐指一算:“不算这次,还有四回吧。” “听我的。”裴鸣岐断然道,“他要是再用什么借口骗你到此,那石料就不要了!一面都不用再见他,我自有办法给你运来更好的,” 到时候且看疯的是谁! 见乐无涯不肯动,裴鸣岐轻轻拿鞭梢打了下他官帽右侧的帽翼,提醒他快说话。 一边是景族,一边是大虞。 ……又要他选。 乐无涯轻叹一声,拱手道:“是,下官一切听裴将军的。” 身后的赫连彻冷声道:“你倒是真听话。昨天怎不见你这般做小伏低?” 乐无涯转过身去,坦然道:“达兄,我是小县令嘛,得罪不起大官儿。” 赫连彻:“是。大虞的小县令。” 他抬起手,只用食指和中指向乐无涯招了招:“你,过来。” 乐无涯不肯动弹。 “他是大虞人,食大虞俸禄,用大虞脂膏。他确实有本事替你去旁的地方买石料,可我能让孟札把几批石料都送给你。” 简单地替他分析完利弊,赫连彻重复:“过来。” 听闻此言,乐无涯立即叛变,几步跨过了界碑。 裴鸣岐想阻拦都来不及,只好将手压在腰间佩剑上,直直盯着赫连彻。 只见赫连彻驱马而来,绕着他走了一圈,又一圈。 马鼻喷出的温暖气息拂过乐无涯的面颊和耳廓,痒丝丝的。 乐无涯站在中间,由得赫连彻打量自己,端看他要做些什么。 谁想,赫连彻什么也没做。 绕了三圈后,他俯下身,抽出马鞭,抽了一下乐无涯的右侧官帽。 乐无涯:? 在乐无涯的帽翼如同蝶翼、在风中一晃一晃时,赫连彻一摆手:“回去吧。” 乐无涯眼巴巴的:“达兄,那石料……” 赫连彻不再看他,只用眼风扫了一下孟札。 孟札猛打了一个寒噤,大声道:“冉丘山那边,我去谈就是!” 乐无涯团团地作揖,喜气洋洋道:“多谢达兄!多谢孟特使!” 赫连彻嗯了一声,双腿轻夹马腹,掉头离开。 孟札等人急急跟上。 春风将无蝶花浅淡的花香一路送来。 赫连彻缓行一阵后,从怀中掏出一张白棉纸来。 那正是他昨夜所绘之图。 画中,乐无涯引弓而立,一眼闭合,一眼专注地盯着自己。 那只眼里亮着灼灼的光,叫人稍一看去,就不舍得挪开眼了。 赫连鸦被劫走后,母亲宽和、舅舅抚慰、军医照顾,没人责怪险些丢了命的赫连彻。 他怀疑,这世上只有自己暗暗地恨着自己。 这些年来,赫连彻苦习丹青,画过无数张画,想象着鸦鸦若是在自己身边长大,他会长成什么模样。 他画了一张又一张,可那画中人,是水中月,是镜中花,始终难合赫连彻的心意。 眼前这张画,他最是满意。 鸦鸦若是在自己身边长大,就该是这副骄傲模样。 春风又过,刷拉拉地吹动了薄薄的画纸。 一夜过去,赫连彻指尖橘果的酸涩气仍未消散。 他将画纸叠好,珍惜地贴身放回了原位。 …… 乐无涯凝目于赫连彻离去的身影,直到一个人驾马拦在了他面前。 裴鸣岐虎着脸,低头瞪他:“再看?” 乐无涯收回远眺的视线,背手反问:“裴将军到此作何?” “你问我?”裴鸣岐道,“你带着十个衙役经过清源,如此阵仗,我要是不知道,那我就是瞎子聋子!” 说着,裴鸣岐又有些恨恨的:“要不是那天我外出去看士兵垦田情况,昨晚才知道你从南亭县跑了,我早把你逮回来了!” 乐无涯认为这人说话颇不中听:“什么叫‘我跑了’?” 裴鸣岐小声道:“……就是不要我了。” 乐无涯没听清:“什么?” “回去!”裴鸣岐重新恢复了军汉的凶神恶煞,“你身为一县之长,不顾安危,到处乱跑,小心被别人参上一本!” 乐无涯倒觉得自己这一趟跑得极值得,腰疼也认了。 那可是五批不要钱的石料! 乐无涯美滋滋地往回走:“我跟知州大人报备过了。” 裴鸣岐追在他身后:“官场小人多。” 乐无涯客气道:“多谢裴将军提醒。” 闻人约不知他们在谈论些什么。 似乎和现在有关,又和顾兄的过去密不可分。 那是他无法加入的话题。 既然无法加入,那就先不加入。 他的好处是从不多话,只取了一件衣服,在乐无涯的马鞍上做了个临时的软垫。 乐无涯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 他昨夜吃得饱,今早便没有吃饭,现在心情大好,胃口也开了,便大着胆子,上手去翻裴鸣岐的干粮袋子。 还因为赫连彻而怒气上头的裴鸣岐见他不打招呼,便对自己的东西动手动脚,瞪眼道:“干什么?” 乐无涯:“回裴将军,下官饿了。” 裴鸣岐气结:“我一路赶过来,觉都没睡,饭也没吃,你就惦记你那二两破饭!!” 话说完,裴鸣岐自己先愣住了。 太熟络了。 熟络得面前之人,当真是小乌鸦本人一样。 难道说……他真的能夺舍成功么? 可这样,是不是又对不起这原来的小县令? 乐无涯已经掏出了一块饼子,闻言眨眨眼,掰了半块递过去。 裴鸣岐接过来,却并没有胃口。 他怀着一点隐秘的欣喜与不安,望着眼前的小县令,就像是在看他当年精心养着的紫檀炉。 顿了片刻,他将饼从乐无涯口中抢回:“走,下馆子去。” “裴将军请客?” “……自是我请。去哪里?” 乐无涯提议:“那就去铜马的迎宾楼吧。听说那里做烤全羊是一绝。” 裴鸣岐:“……” 那里确实是一绝。 羊肉一绝,饼子一绝,价钱一绝。 裴鸣岐都要被他气笑了:“你什么猪啊?专挑细糠吃?” 乐无涯佯作不懂:“裴将军,肯请么?” “请。”裴鸣岐觑着他,“但我要问,若是你请我,你要请什么?” 乐无涯理直气壮道:“下官薪资微薄,可请街边阳春面一碗。” 被他这般光明正大地占便宜,裴鸣岐却无端心喜,越看他越顺眼,嘴角也跟着微微翘了起来。 几人一齐上马,裴鸣岐的卫队在后远远跟着,他们三人驾马在前。 走出一段,裴鸣岐皱起眉来:“你身上什么声音,叮叮当当的?” 乐无涯正美着,突然被裴鸣岐问了这一句,不由一怔。 他还以为那一路洒下的细碎铃铛声是裴鸣岐马上的配饰发出来的呢。 小凤凰一向爱美,他起初并没在意。 乐无涯往腰后一摸,在束腰的蹀躞上,当真摸到了一枚铃铛。 他扯了下来,拿到眼前。 ……是一枚金镶玉的铃铛。 乐无涯眼睫一闪。 自己昨夜眼馋的样子,怕是被他瞧见了。 他是什么时候把铃铛塞给自己的? 乐无涯凝眉,想到了赫连彻把自己唤回界碑另一端、绕着自己驾马而行的样子。 他为了送自己一枚铃铛,送了自己一路,始终没开口,又为了把铃铛给他,五批的石料钱都不要了? 裴鸣岐见他盯着这枚铃铛出神,一眼望去,便知那小东西靡费颇多,怕是价格不菲。 他装作若无其事,嗤笑道:“我当是什么宝贝,叫你这么丢不开手去。你要是喜欢,我给你打个铜盆大的,挂在你床头,你天天起来当钟敲都成。” 乐无涯不理他的满口酸话,将金镶玉铃铛举在眼前,轻轻晃动。 叮铃铃,叮铃铃。 乐无涯想,赫连彻和小凤凰一样,都把这个叫做“闻人约”的自己,当成了乐无涯的替代。 可上辈子,赫连彻对自己有这样好么? 他不记得了。 只有昏暗、潮湿、怨憎的眼神,从暗中定定地望着他,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 裴鸣岐见乐无涯不接腔,心里有火,也不作声了。 他摸一摸胸口,那里藏着他的另外一番心事。 前两日,他接到了上京母亲的来信,问候了他与父亲的身体如何,又问他的庶弟裴少济在军中表现如何。 母亲的存在,叫裴鸣岐又一次不受控地想到往事。 …… 不同于裴家父子相传的爆碳脾气,裴家主母程以兰是个纤弱又温和的人。 以至于父子两人无论如何在外上蹿下跳地骂人,一到程氏面前,便自动将声音降下了八度。 八岁的裴鸣岐和乐无涯吵了架,气冲冲地回家来,公然宣称再也不要和乐无涯玩了。 程氏放下针线,郑重地对他说,要对小乌鸦好一点。 裴鸣岐气咻咻的:“为何?” “当年,刚刚怀上你,皇上圣恩,知晓边地苦寒,怜恤我体弱,便下令将我从你父亲身边接回上京安养。”程氏安然道,“……是我将无涯从边地带回来的。” “他总是哭,总是哭。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伤心事。” “我就想,他应该是离开了爹娘,害怕呢。” “我拉着他的手,搭在肚子上,说,这以后是个小妹妹,就许给你做媳妇,你想想将来,就别哭了好不好?” “没想到他摸着摸着,真的不哭了。” 裴鸣岐大惊失色,耳根通红,跳起来去:“您没有跟旁人说起过吧?” 程氏笑眯眯地摇头,裴鸣岐才松了一口气,嘀嘀咕咕地溜达出门。 下午,乐无涯拽着裴家的爬山虎、翻过裴家墙头,可怜巴巴地趴在墙上瞧着他。 裴鸣岐吃午饭的时候便消了气,又见他主动找上门来,立即和宣誓一世不复相见的乐无涯和好了。 多年后,二人长大了。 眼看到了别离的时候,乐无涯再一次追上了裴鸣岐,要和他一起去军中。 当年他们一道从边地来到上京、一道长大,如今又是一道回去边地。 多么奇妙的缘分。 在奔赴边地的途中,裴鸣岐想起了母亲幼时同自己讲述的往事,没有了小时候莫名其妙的羞涩,而是尾随在乐无涯背后,吊儿郎当道:“哎,小乌鸦,你知道吗,小时候你和我娘是一起回来的。” 路边开着灿烂鲜红的野月季,乐无涯看着喜欢,便跳下马去摘。 裴鸣岐问话时,他正弯着腰,在花丛里找一株最大最红的花。 他答道:“知道啊,阿娘跟我讲过。” “她给咱们俩许了娃娃亲。”裴鸣岐故作轻松道,“这你知道吗?” 乐无涯低头忙活他的,不理会裴鸣岐。 裴鸣岐略微失落地低下了头。 可一转脸,乐无涯便横叼着一朵开得灿烂无比的月季出现在了他的马旁:“裴家小姐啊,那你什么时候嫁给我?” 裴鸣岐吓了一跳:“扎嘴!快吐了吐了!” 乐无涯见他如此不解风情,白了他一眼,将月季折了一小截,别在了自己的衣裳前襟,又去寻更大更好的了。 裴鸣岐只觉得他白眼翻得也漂亮,自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安副将愁眉苦脸地凑过来:“裴少爷,紧着点时辰吧,要是您迟迟不到,裴将军要着急了。” 裴鸣岐望着乐无涯:“太阳下山之前,多走一刻半刻的便是。” 无论如何,给小乌鸦摘一朵花的时辰,总要留下的。 那时候,他们的好日子好像永远也过不完。 二人最大的烦恼,也只是乐无涯到了边地军营,会不会因为离家出走、被乐千嶂将军捆起来抽一顿而已。 第42章 往昔(二) 私逃出家的乐无涯在昭毅将军军帐前跪了整整半个时辰。 裴鸣岐生怕乐无涯吃军棍,选择将责任全部揽上身,话里话外都是自己的错,差点就说是自己半夜翻进乐府、把乐无涯连人带铺盖卷儿偷出来的了。 被裴鸣岐叫来助阵的亲爹,定远将军裴应,则一口一个地吃着乐无涯从上京捎来的小点心,道:“打吧,不是我的崽,打死也算你的。不过你悠着点,你前两个大儿子我可都见过,你看他们俩谁来接你的班好?” 乐千嶂没说话。 军户世代从军,昭毅将军的儿子将来也会是昭毅将军。 但自己的两个儿子…… 唉。 大儿子乐珩,老古板一个。 乐千嶂从小怕念书,怕师傅打手板。 结果在乐珩十三四岁的时候,乐千嶂从边地回京述职,往气度沉稳、面容严肃的大儿子面前一站,竟然找回了幼年时面对着师傅的恐惧。 至于二小子乐珏,自己的武艺是够出挑的,但是个直心眼的莽夫,打个架都打不明白,小时候出去打架是乐珩指挥,长大了乐无涯指挥,就是个出苦大力的命。 他的才能,在上京守备的关山营里做个小队长已是到头了。 算来算去…… 乐千嶂看向帐外,叹了一声。 裴鸣岐难得有了眼色,急忙冲出帐去通风报信。 不多时,一个漂亮的小脑袋从帐外探进,谄媚地一乐。 乐千嶂还没反应过来,裴应倒是先迎了上去,一把将少年乐无涯抱了起来。 裴家父子是统一的好身段、高个子、强臂力,轻轻松松地就让乐无涯坐在他胳膊上:“谁家的小乌鸦啊这是?” 乐无涯大声道:“是乐家的!” 裴应哄他:“姓裴好不好?跟裴叔走吧,裴叔要你,你爹他没眼光。” 乐千嶂:“……放下。” 裴应对乐无涯比口型:“生气了。哄哄去。” 乐无涯跑到乐千嶂身侧,眼巴巴地伏在他膝上:“爹爹。” 乐千嶂望向半空,长舒一口气。 “给你娘写封信去,说你平安到军营了。”他说,“然后去找你于叔,让他给你安排一个抄写文书的差事。” 乐无涯乖巧地狮子大张口:“可是爹,我想要自己的队伍呢。” 乐千嶂后悔了。 错过了给这小子打杀威棒的最佳时机,他一转头一撸袖子就要上天了。 “你毛都没长齐,就想着百户千户的事情了?” 乐无涯认真道:“我就要十个人。” 看着惊讶的乐千嶂,裴鸣岐与乐无涯对视一眼,各自低下头偷笑。 乐千嶂和小乌鸦的相处时间很短,但裴鸣岐知道,小乌鸦从小就是个极有定数的,世上任何事情仿佛都不在他心上,却又实实在在地在他心上。 他要办的事情,没有办不成的。 乐无涯在军中举办了骑射大赛,二十岁以下的青年可参赛,比赛射技与马术。 作为比赛筹码的十匹蜀锦,还是乐无涯和裴鸣岐在路上歇脚时一起选的。 军中男儿,青春正好,就算不好美衣华服,也抵抗不了在众人面前出风头的诱惑。 最终,有一百来人报名参赛。 层层筛选下来,最终有十七个能入乐无涯眼的。 按乐千嶂的意思,十七个大可以全都留下。 但乐无涯还是遵照了自己和父亲的约定,只选了十人,每人赏了两匹蜀锦。 但他选的十个人,颇有讲究: 不是出身寒微,便是家中庶子。 有不服的人在背后偷偷嚼舌根:这乐三公子难不成因为自己是庶子,就对庶子惺惺相惜,格外优容? 乐千嶂细思一番,大概猜中了乐无涯的想法: 寒微之人,能把射术练得炉火纯青,不是天赋异禀,便是勤劳刻苦。 两匹蜀锦,赏给富贵人家,他们顶多谢声恩,但对于贫寒之家,便是莫大的恩赏了。 他们必会感恩戴德。 至于庶子一事,更无“惺惺相惜”之说。 军户世代罔替,不同于文士科考,只要多熬资历,就有升迁之望。 除非立下功劳,否则百户永远是百户,千户永远是千户。 既是家中庶子,又能把骑射练得这样精通,必然是个有志气、想出头的。 这样两种人,乐无涯收来正好。 乐无涯能给的,钱财和晋升之道,正是他们想要的。 因此,他们只会跟着乐三公子好好干、奔前程,省却了许多不必要的心思和麻烦。 几天光景,乐无涯就这么拉起了一支清清爽爽、一心向他的小队伍。其中所用心思之灵巧,不得不叫乐千嶂刮目相看。 乐无涯带他们练习骑射。 他的射术是都指挥使隗正卿所授。隗老本就以箭术高绝闻名于世,更兼以乐无涯天赋绝伦,他只是在他们面前露了一小手,这群本就对乐无涯感恩戴德的少年们便直接对他死心塌地了。 不仅如此,乐无涯还教他们近身摔跤、游泳,还教他们互相仿写彼此笔迹,以及讲景族话。 他百步穿杨,裴鸣岐是知道的。 但是景族话,他还是第一次听乐无涯讲。 裴鸣岐逮住他问:“你是何时学的?” 乐无涯挺骄傲地一背手:“从小就学,我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 裴鸣岐有点不高兴了:“你瞒我?” 乐无涯轻声道:“听说我阿娘不会说大虞话。她要是入我梦来,我们俩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互相对着看,那多没劲儿啊。” 裴鸣岐一愣,心尖微微一酸,刚上扬的声调不觉软了下来:“那……那你,你告诉我一声嘛。” “不能告诉别人呀。”乐无涯说,“要是我上京的娘知道我惦念景族的娘,该伤心了。” 说着,乐无涯狐狸似的一抽鼻子,上手便去摸裴鸣岐的胸口。 裴鸣岐也才想起自己来找乐无涯的本意,掏出了用牛皮纸精心包起来的东西:“给你带的肉烧饼,刚出锅,热乎的。” 乐无涯欢呼一声,接过来就吃。 裴鸣岐看他喜怒哀乐都在脸上,只觉得心中踏实安定,脸上也不自觉带了笑。 很快,那些原来在背后嘀咕乐无涯喜欢和庶子一起玩的人都闭了嘴。 他们总算后知后觉地瞧了出来,乐无涯拉起的这支小队伍,是一支精兵、奇兵,将来怕是要派大用途的。 跟着三公子,这晋身之阶不就有了? 甚至有人托关系托到了乐千嶂面前,试探着问,三公子那边还收人吗? 乐千嶂背着手,去寻了自己的小儿子。 彼时,他正立在自己的军帐案前,饱蘸墨汁,写下了“天狼营”三字。 裴鸣岐在他身侧,说:“这字好啊。” 乐无涯得意地一晃脑袋:“那是。” 裴鸣岐:“好就好在咱们俩一起在师傅面前写字,有你在,师傅就只会打你手板子了。” 乐无涯端起墨砚,就要泼他个满脸花。 等看到乐千嶂,他马上乖巧放下砚台,恭恭敬敬地行礼:“父亲。” 乐千嶂走到案前,探头一看,只见乐无涯的字丑得与自己的字一脉相承,不觉一笑:“要给你的小队起名?” “是。” “十人之队,怎可成营?” “回父亲,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我有十人,可生万万之人。” “……真有如此之志?” 乐无涯挺胸抬头:“不仅有如此之志,更有如此之能呢。” 乐千嶂望着他洋溢着少年志向的面庞,瞩目良久,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轻轻抬手,想要抚摸乐无涯的头顶。 可手伸到一半,他又放下了手去,调开视线,只道:“‘西北望,射天狼’……此名甚好。” 乐无涯已经微微缩了脑袋,只等着他来摸。 等了半天,却只等来了一声赞美。 乐无涯重新挺直腰背,垂下头缓了片刻,重又对父亲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裴鸣岐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不由担忧。 当夜,乐无涯月下练箭,连发百余矢,始终不肯歇息。 最后还是裴鸣岐看不下去,一步跨到箭靶子前,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乐无涯不惯着他,抬手一箭,直射中了他的盔缨。 他洋洋得意地宣布:“射中了你,你就归我啦!” 裴鸣岐摘下头盔,夹在胳臂下,快步走到他面前,上手夺去了他的弓,往自己肩上一挎,不由分说地捉起了他的手。 ……不出他所料,指节都肿起来了。 裴鸣岐将乐无涯拉到场边,掏出从军医那里取来的药膏,给他上药。 他比乐无涯小一岁,但性格使然,在他面前始终有做兄长的自觉。 裴鸣岐恨恨地:“你就作吧!乐阿叔不是已经下令同意扩建你的天狼营了么?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乐无涯把受伤的手指交到他手里:“我没有不高兴。” 裴鸣岐哼了一声:“不就是没摸你头吗,小气!” 说着,他将带着药香的手抬起,胡乱把乐无涯的头发揉乱:“我摸摸你,还不成么。” 乐无涯难得没有还手。 他满头都是细碎的汗珠,被他一揉,顿时成片滚落。 “我真的没有不高兴。”他望着裴鸣岐,认真道,“我是太高兴了。” “爹从小对谁就是这样,对我大哥、二哥都是一视同仁,没怎么亲昵过。只要他肯答应我扩建天狼营,他就是爱我的。” 乐无涯定定望着裴鸣岐:“有了天狼营,我就有了本钱。我要精进,要争气。” 他越说越兴奋,双眸中的光亮,几乎让裴鸣岐移不开眼睛:“我不管我爹当时怎么选中的我娘,是一时情迷也好,一时兴起也罢,我都要给她争气。父亲看见我的出色,就要想起我亲娘,我干出一番成就来,她便能随我名垂千古。” 就是在这一天,裴鸣岐忽然发现,乐无涯虽然爱撒娇、爱耍赖,但他想的事情,比自己更深、更远、更成熟。 他问:“你不怕打仗?” “当兵不就是要打仗?” “我的意思是,我以为你娘亲是景族人,你会不乐意……” 乐无涯很是果断:“我爹说,她因战争忧思难安,难产血崩而亡。她已然去了,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或爱景族,或恨景族,或许盼我平安长大、成家立业;或许盼我做闲散少爷、享乐一世;或许盼我子承父业、征战一方……她的心愿,谁人能知?如果事事都要猜测,我什么都不必做了。所以,我只需要在一件事上做到最好,把最好的给她就是了。” 他顿了顿,又说:“要是我足够争气,我们或许就能……” 后面的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 裴鸣岐怔怔地望着乐无涯:“‘我们’什么?你说呀。” 乐无涯笑吟吟地一摇头:“不说。” 裴鸣岐有点心急,去拉他的手:“你快说。” 乐无涯:“你请我吃烤全羊,我就说。” 那一夜,裴鸣岐发现,他的小乌鸦,嬉笑怒骂,百无禁忌,看似喜欢游戏人生,但骨子里是个极热烈的人。 若他爱一个人,可为他远渡山海,甚至移山倒海。 他会把那人悄悄放在心里,长久计议、步步盘算。 二人当年相交时,许多听得不是很懂的话,后来的裴鸣岐一句一句,都懂了。 只是,斯人已经不在身边。 就比如现在,在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烤全羊前大快朵颐的不是乐无涯,是闻人县令。 第43章 往昔(三) 一行人开至铜马县,包下了迎宾楼的三楼。 乐无涯、裴鸣岐、闻人约、安叔国四人坐一张桌,裴鸣岐的卫队则坐另一桌。 卫队跟着裴鸣岐跑了一路,早就腹鸣如鼓,眼巴巴地等着烤羊熟。 裴鸣岐从不亏待自己人,先叫店家上些肉菜来,垫垫肚子。 热腾腾的饼子和一碟子烀得皮骨脱离的熟烂羊头肉一端上来,香得让人几乎闭了气,这帮年轻小子人手一块夹了肉的饼,狼吞虎咽,吃得头也不抬, 乐无涯则忙着教导从未吃过烤全羊的闻人约:“铜马的烤羊,选的都是小羔羊,肉好,不膻,蘸什么都好吃。熟一层,就割一层,趁热趁嫩吃,风味最佳。” 闻人约用心点头:“嗯。” “‘嗯’什么?又没懂我意思是吧?”乐无涯恨铁不成钢地教导,“你要抢!你看看在座的都是什么人,肚子里缺油水着呢,你要不抢,连块羊骨头都捞不着!” 闻人约笑:“嗯。” 裴鸣岐见他二人你来我往,不免插了嘴。 “闻人县令是江南鱼米之乡来的,对吃羊倒是有心得。”他转向闻人约,疑道,“你是本地人,却没听过铜马的羊肉?” 闻人约坦荡应道:“我家中贫困,偶有耳闻,没能吃过。此次是沾了裴少将军和闻人太爷的光,在下不胜荣幸。” 乐无涯瞥一眼裴鸣岐,知道他又起了疑心,懒得搭理他,起身去后院看烤羊的地坑了。 待乐无涯离席,裴鸣岐上下打量起闻人约来,越看越不入眼:“你已考到秀才了?” 闻人约:“是。” “将来有何打算?” “考取功名。”闻人约想一想,“或是跟着太爷,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裴鸣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还是把心思多多放在前者吧。总跟着他,出息不大。” 这话虽说直白,可也是实情。 在旁人眼里,读书人就该少考虑些世俗事务,一心扑在圣贤书上,才最是“干净”。 明秀才日日往衙门跑,总免不了溜须拍马、讨好本地官员的嫌疑。 当然,裴鸣岐也有他自己的私心。 这么个器宇轩昂的年轻秀才,天天和自己宝贝的小紫檀炉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他看不惯。 “没有区别。”闻人约说。 裴鸣岐没听明白:“……什么?” “我是说,裴少将军不必担忧。”闻人约平静道,“考取功名后,也是要跟着他的。所以没有区别。” “咳——咳咳!” 裴鸣岐直呛了一口酒,一边咳嗽一边死死盯住了闻人约,眼神逐渐变暗。 ……什么意思? 闻人约也似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一怔之下,耳廓轰然热了。 安副将一边替裴鸣岐抚背,一边低头认真看地,想找个宽敞点的缝隙把自己填进去。 自己为什么在这桌。 他想去卫士那桌。 打破了桌上怪异的对峙气氛的,是突然回转的乐无涯。 他肩上、身上都有薄薄的一层雪,手上捧了一只初具人形的小雪人回来:“外头下了老大的雪!” “怪,怪。” 负责给他们片羊的师傅端着器具,跟在乐无涯身后进来。 师傅年岁挺大,须发皆白,但一点也没被岁月磨炼出稳重气度来。 他戴着棉口罩,一边擦拭刀具,一边絮絮叨叨:“春日里下雪,定是有妖啊。” 安副将如获救赎,忙引着他说话,想快快打消桌上的尴尬:“老伯,此处天气复杂,春日里有雪是常事啊。” “可这雪也太大了!”师傅一摇头,“上次春天一连下了两场大雪,还是铜马大战那年的事儿呢。” 安副将:“……” 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早知道他就不多这个嘴了。 乐无涯低着头,一心一意地想要给雪人剔出一个漂亮的鼻子尖。 他打算做个小六。 来前,他恰巧收到了六皇子项知节让姜鹤捎来的信。 信中的内容依旧气人,说他母亲很喜欢他寄的香,特回赠他手串一只,为沉香木所制,能清心宁神。 随信而来的,是一些上京独有的药物,都是乐无涯上辈子常吃的。 似乎是怕他不吃,他还随信寄了一些蜜饯,用冰保着,并嘱咐姜鹤每到一处驿站都要换冰。 乐无涯尝了尝,确定是庆和斋的,他上辈子最爱吃的那家。 乐无涯感觉自己又被这个小崽子拿捏了,自然是要好好回敬回去。 姜鹤此时还在驿站里小住,等他回去后,将回信给他。 方才看到天降大雪,乐无涯突发奇想,想用雪做个小六,然后寄给他。 路上,雪必然会化掉,到时候他拆开礼盒,只得一个空盒子,由他猜去吧! 乐无涯忙着搞他的恶作剧,“铜马大战”四字从他耳边飘过,仿佛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儿。 …… 乐无涯带的天狼营扩展到了第五十二人时,乐千嶂允他上了战场。 一上战场,他的天赋便自然展露出来。 他似乎天生知道该让人往哪里冲杀,兵势强或弱、实或虚,他一眼望去,心中便有了八成的数。 在乐无涯的指挥下,这支队伍宛若尖刀,兵锋所至,无不披靡。 几战连捷,乐无涯手下那些年轻孩子尾巴已经高高翘了起来。 尽管都是小胜,也够让他们在军营里横着走了。 他们年岁还小,关于将来,他们考虑得不多。 眼下有仗可打,有功可立,对他们来说就是最好的了。 乐无涯却需要替他们打算得长远。 匕首用于近身搏斗,长枪用于遥相击刺,各样兵器,各有其用途。 他训练这支队伍,图谋的不是正面战场碰撞时的小胜。 他们需得放在更合适的位置上。 乐无涯想要找乐千嶂谈谈。 可巧,他找上门时,乐千嶂练兵去了,人不在帐中。 乐千嶂治军甚严,他不在时,守戍卫士连乐无涯也不许入帐。 但这拦不住乐无涯。 他乖乖告退,往帐后一绕,回了自己的帐子。 这段时日,乐无涯旺盛的精力无处发泄,索性挖了一条从自己军帐通向中军帐的地道,中间还挖错了,往小凤凰的军帐那边挖了十来尺。 除去这个小小的插曲,乐无涯的事情干得极利索。 破土动工、加固地道、清理挖出的泥土,没有一人发现乐无涯干的这件掉脑袋的勾当。 他有意在父亲面前炫技,叫他看看自己的本领。 穿过地道,乐无涯成功钻入了乐千嶂的帐中。 他将出口选在乐千嶂的床下,以一块活动的木板做门,上面覆盖了一张漆黑的羊皮毯子做掩饰,从外看来,一点端倪都瞧不出。 乐无涯正摇头摆尾地从床底往外钻时,帐外传来了熟悉而有力的脚步声。 是父亲! 可父亲后面还跟着一个人。 判断了一下局势,乐无涯又默默地蛄蛹回去了。 自己刚钻过来,灰头土脸的,实在不好看。 他想要在父亲面前漂漂亮亮的。 随父亲一同入帐的,是他的“于叔”,于副将。 于副将全名于才良,从乐无涯有记忆起,他就是父亲的副手。 于副将似乎是与乐千嶂讨论了一路了,入帐后,开口便问:“将军,您究竟是如何想的呢?” 乐千嶂道:“阿狸小打小闹,玩玩而已。” 乐无涯刚刚躲回地道,正在考虑是先溜回去还是在这里等着,便模模糊糊听见这一句,顿时竖起了耳朵。 “让他上战场,本就是个错!”于副将激烈道,“趁他羽翼未丰,遣散天狼营,是最好的办法了!” 乐无涯稍稍顶开木板,露出上半张脸来。 “‘错’?”乐千嶂望着他,说了一句叫乐无涯莫名其妙的话,“……你也知道是错。” 于副将低头不语。 乐无涯屏息凝神,等了半晌,却没能等到乐千嶂的回复。 良久的沉默之后,乐千嶂长叹一声,对于副将摆了摆手。 于副将拱手,默默退出营帐。 乐无涯也悄悄潜回了自己的营帐,把身上的土简单收拾收拾后,叫新入营的小士兵姜鹤送了几桶热水入内,便趴在澡桶边沿,边泡澡边发呆。 姜鹤又提了一桶水进来:“小将军,水热吗?” 乐无涯眼睛一亮,冲他招招手:“哎,九皋,你跟于副将熟吗?” 姜鹤先思考了一番“于副将是谁”这个问题,随即诚实地摇摇头。 乐无涯把半张脸埋在水中,吐了几个泡泡后,突发奇想:“帮我打探打探,他有姐妹没有?” 很明显,于副将不想让自己上战场,为此不惜向父亲献策,要解散自己的天狼营。 难道自己的母亲,是于副将的姊妹?他是自己的舅舅? 不然他这么关心自己干嘛? 但刚把姜鹤打发走,乐无涯便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那于副将生得浓眉大眼,方脸阔腮,全然不似景族人。 自己则是卷发异瞳,一看就是景族的孩子。 人都说外甥像舅,自己和他半分相似都没有,这样的推测,纯然是异想天开了。 关于自己与于副将的关系,乐无涯只是胡思乱想一下便罢。 最要紧的是,他要保住他的天狼营。 乐无涯知道,他若是去考科举,一样有前程可图。 可一旦成了文官,天高路远,又有礼教规训,便不好和小凤凰在一起了。 因此,他只能做武将,还要争气到让父亲对自己无话可说。 唯有这样,他们才有将来可言。 谁想,数日之后,姜鹤找自己复命来了。 他一本正经地站在自己面前,回报道:“于副将没有亲生的姊妹,是家中次子。长子叫于正德,在京中詹士府办差。” 乐无涯耳朵一动:“詹士府?” 那可是个辅助东宫的要紧位置啊。 他于家就这样争气?两个儿子,一文一武,各有所成? 下一刻,姜鹤便给出了他调查的结果:“于副将也是当今皇上的奶兄弟。” ……哦,那就不奇怪了。 当今皇上…… 十几年前,自己刚出生时,皇上应该还是太子呢。 乐无涯当然懒得肖想自己是不是皇族血脉。 皇上将自己的奶兄弟送到军营效力,大概是为着探知父亲的一举一动。 乐无涯最疑心的,就是于副将说的那个“错”字。 到底什么是“错”? 想来想去,乐无涯认为,是皇上不满意乐家让一个血统不纯的庶子从军,做未来的昭毅将军。 一来,怕有人不服,二来,担心嫡庶倒置,乐家内部生乱。 乐家,乐无涯是从不担心的。 两个哥哥宠爱他、信任他、爱重他,都是真心实意的;两个哥哥力有不及,也不愿成为武将,也是板上钉钉的。 那么,想要改正这个“错”,自己便更要立功,使众人信服了。 打定了主意后,乐无涯笑盈盈地看向姜鹤:“这么要紧的事儿,你从哪里打听到的?” 姜鹤老实巴交道:“我跟军士们说,我想娶亲。” 乐无涯:“……啊?” “我告诉他们,我喜欢年龄大的,还不想努力,只想入赘攀高枝,所以向军士们打听军中几位要紧人物有无姊妹。”姜鹤面不改色道,“他们边笑话我,边同我说了许多事情。就是如此。” 乐无涯一愣之下,笑得直拍姜鹤脑袋:“你啊,你啊。” 这牺牲也忒大了! 姜鹤眨眨眼睛,不知乐无涯为何发笑,却被他拍得有些开心,眼巴巴地看着他:“小将军,我的差办得还成么?” “成。可太成了。”乐无涯同他勾肩搭背,“走,上校场,教你两招去!” 姜鹤眼睛亮亮,快乐地跟在乐无涯身后,一起向校场而去。 乐无涯胸中既有计议,第二日便向父亲提出,要带天狼营外出侦察。 乐千嶂仔细看了乐无涯递交上来的战策,冷静道:“既是侦察,轻装简行即可,为何要携带如此多的补给和武器?” 乐无涯与他恳切密谈了许久。 谁也不知道父子二人聊了些什么。 在一个月后,裴鸣岐才知晓乐无涯要去押送军粮的消息。 而且,他这趟差办得很急,马上就要离营了。 一听到消息,裴鸣岐急三火四地找到了整装待发的乐无涯,不由分说,将他直拖到了无人处:“什么押送军粮?我才不信!你要干嘛去?” 乐无涯笑嘻嘻的:“不跟你说。” “你!……”裴鸣岐知道现在不是着急的时候,勉强沉下了心来,“乌鸦,你得三思。” 乐无涯一点头:“嗯,三思了。军令状落的你的名。” 听到“军令状”三字,裴鸣岐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可事关军情,他确实无法刨根问底。 “我掐死你算了!”裴鸣岐又气又急,“后悔和你这疯子交好了!你就这么想立功?!” “想。”乐无涯看着他的眼睛,“我想疯了。” 不抓紧时间,他的天狼营就要没有了。 他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家底,一点嫁妆,不能这么白白浪费了。 乐无涯抱住了他的肩膀,用力地蹭了蹭他的脖子,感受着他快速跳动的颈脉和火烫的皮肤,心里很安定。 他轻声道:“小凤凰,等我回来。” …… 闻人约来到南亭后,也查阅过边地战况,对铜马之战稍有耳闻。 不过那只是老县志上的一句话而已。 “铜马之战,乃用奇之战也。以百人之力,就卓越之功。” 见在场军士无一人应声,只剩烤羊师傅一个人在那里左顾右盼,孤清清的怪可怜,闻人约便接话道:“铜马之战,便是当初那场以少胜多的奇袭之战么?” 烤羊师傅本来颇觉寂寞,见有人肯接他的话,忙点头道:“对的,对的,就是乐无涯,那个大奸臣,他小时候可是个真英雄啊,带着几十个人扮作卖货的,跑到了景族地界去。就是这么个春日的大雪天,硬是把一个老厉害的景族首领捉回来了。首领叫那个……那个……” “那个”了半晌,他还是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但老头却又是个脾气倔的,非要想起来不可,憋得面颊都红了。 见他一脸窘迫,乐无涯轻轻吹去雪人脸上的雪屑,提醒他道:“……叫达木奇。” 第44章 往昔(四) 师傅一拍大腿,扬声道:“对!达木奇!” 裴鸣岐忍无可忍,也一巴掌拍到桌上:“羊到底什么时候上?” 师傅到底还是畏惧军汉的,滔滔的一席话到了嘴边,看见裴鸣岐凶神恶煞的样子,便老老实实咽了下去。 闻人约则看向乐无涯手里的雪人。 在他掌温之下,雪渐渐凝实,有了冰的剔透。 他刻的似乎是一个人。 发完脾气的裴鸣岐也发现了这一点。 他比对了一下,发现这小雪人粗陋得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反正是没有眼前这明秀才的风范。 察觉到这点,裴鸣岐有点高兴:“你这捏的是谁?” 乐无涯:“回裴将军,我自己。” 裴鸣岐光明正大地讨要:“捏个我。” 乐无涯拒绝:“不行。”这是小六的。 小六本来就可怜,说是养在贵妃名下,只博了个好名头而已,好端端一个皇子,活像是在道庙里长大的。 母子分离不说,日子清冷不提,还有人要抢他的礼物! 思及此,乐无涯突然有些心软。 人都这样了,自己还处心积虑地欺负他,好像太过分了些。 乐无涯心思一转,手下便失了准头,小雪人的脑袋直滚到了地上。 乐无涯松开手,沮丧道:“啊,我脑袋掉了。” “你给我呸呸呸!”裴鸣岐顿时气怒,把雪人身体从乐无涯手里抢来,拾起雪人脑袋,强行续了回去,“说的什么屁话?!这不好好的吗?!” 他反手把续好的雪人递给安副将:“你去,放在外头的雪地里。把它冻结实了!” 安副将连声应了,捧着雪人出去,待安置好了,回来后,便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兵士那桌去。 手中没了可打发时间的雪人,乐无涯望向窗外一天一地的骤雪,跑了神。 他想,等回了南亭,还是去冰库找块冰,给小六好好雕一个罢。 以前,他在边地没什么可消遣的,就跟天狼营里一名擅长冰雕的士兵专门学过冰雕手艺。 在扮作商人、越过景族边境贩货时,正值冬季,冰雪可任他采用。 乐无涯披着毛皮大氅,借着一段月光,雕星星,雕月季,雕飞鹰,苦练手艺,就是想回去后,跟裴鸣岐显摆显摆。 他的手艺在那几月的漂泊中突飞猛进。 后来,哪怕回了京,他也喜欢从冰库里弄些冰块,雕些小玩意儿自娱。 直到大夫警告他不可再受寒,他才荒废了这门技艺。 但乐无涯很快意识到了一件事: 重生于世后,他只见了小六一面。 他满脑子都是小六少年时的样子。 雕得越是形神具备,越是不打自招。 ……乐无涯感觉自己又被项知节无形地气了一下。 在他出神间,一只半熟的小羔羊被端了上来。 师傅闭口不言时,动作异常麻利,刀落如飞,很快,一盘热气腾腾、色泽金黄的烤羊便端上了桌。 乐无涯收回了心思,兴致勃勃地举箸欲下时,闻人约和裴鸣岐同时飞速下筷,夹了一首一尾两筷烤肉,一左一右,递到了乐无涯的嘴边。 乐无涯:“……” 闻人约:“……” 裴鸣岐:“……” 闻人约与裴鸣岐隔桌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丝疑惑和挑衅。 谁也没退。 他们二人都将筷子举在半空,只看乐无涯肯接哪一块。 安副将用余光瞥见此等情景,无比庆幸自己刚才跑得够快。 他一边感慨,一边投入了轰轰烈烈的抢肉大业。 主桌上的氛围极为诡异。 看着一左一右两块烤肉,乐无涯无语半晌,问裴鸣岐:“你不饿啊?” 裴鸣岐反问:“你不是饿了吗?” 乐无涯无语半晌,又问闻人约:“你这又是干嘛?” 闻人约温声道:“你教我抢的。我抢得快,第一块给你。” 乐无涯叹息一声,自顾自一举碟子,示意他们:都放这儿。 裴鸣岐自觉竞争失败,只好沉着脸将烤肉放入乐无涯的碟子,还不甘不愿地用眼角余光偷看,瞧乐无涯先吃哪一块。 乐无涯不去理会那两块烤肉,自行夹了一箸,蘸了料,送入口中。 美味! 他弯弯地眯起了眼睛,又晃了晃脑袋,是十足的欣喜满意。 他耳闻多年,也馋了多年,可上辈子,这铜马烤羊他硬是一口都没吃上。 重活一世,能有这般口福,他觉得还挺值得。 裴鸣岐本来有些不服气,见乐无涯飨足的样子,原本浮躁的心突然安定了下来。 他没再打扰他,只默默端起碗来,就着乐无涯吃东西的模样下饭。 闻人约眼见乐无涯开了胃口,心中也熨帖得很,刚要动筷,乐无涯就夹了一块肉给他。 迎上他灿烂的微笑,闻人约便接了,放在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另一边的裴鸣岐也得了乐无涯夹去的另一块肉。 裴鸣岐本就对乐无涯的一举一动虎视眈眈,恨不得把那块肉从闻人约嘴里抢下来,见自己也有份,便顾不上计较那么多,接过来便吃。 两个人再次隔桌对视片刻,突然统一地停了动作。 ……乐无涯给他们的,似乎是刚才对方各自给他夹的那块肉。 闻人约的那块给了裴鸣岐,裴鸣岐的给了闻人约。 见二人同时停了咀嚼,作松鼠状呆愣在原地,乐无涯忍笑忍得肩膀乱颤。 他偷笑时,眼睛显得格外明亮,里面满满盛着少年乐无涯的光,有种世俗又活泼的明艳。 裴鸣岐眼看此情此景,喉头忽的一哽一酸,忙低下头去。 他记得清清楚楚,乐无涯与军营失去联络的第四个月,在自己心焦得睡不着、只能躺在军营外、靠数星星排遣心中郁郁时,他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突然跳出,扶着膝盖,还有些微微的气喘,低头瞧着自己。 “唉!我们小凤凰怎么形单影只的?” 裴鸣岐看得愣了,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瞧着他。 乐无涯往前一扑,直落到了他怀里:“乌鸦飞回来喽!” 小半年不见,乐无涯高了,也瘦了,扎了个高马尾,将一头漂亮的卷发拢在脑后。 他星子似的眼睛含着笑,像是刚才远在天边的星辰从天而降,正正好坠入了裴鸣岐的怀抱里。 裴鸣岐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双臂,狠狠拥抱了他的小乌鸦,勒得他又笑又叫:“喘不上气儿了!轻点儿!轻着点儿!” 裴鸣岐学着他临走时的样子,把脸埋在乐无涯的颈间,吸了一鼻子淡淡的皂角香,被他热烘烘的皮肤温度一烘,让他几乎有些控制不住地想要对着那段皮肤狠狠咬下去。 叫你跑得不见人影! 叫你害我这样担心! 可他终究是下不去口,缓过那阵异常的情绪后,他忙抓住乐无涯的肩膀,一叠声追问:“怎么样?怎么样?” 乐无涯不知道自己的脖子刚刚躲过一劫,得意地一眨眼:“我抓了个人回来!” …… 乐无涯这一趟,走得险而又险。 刚开始,还有几封情报送回军营,一个月后,干脆是杳无音信,彻底和乐千嶂他们断了联系。 可在乐无涯本人看来,他很喜欢这趟冒险。 他带着他扩充后的天狼营,伪装成商队,在景族和大虞边境一带慢慢活动。 乐无涯本就是景族长相,在上京时没少被人在背后指骂过杂种,可在此处,他这副长相,外加一口流利的景族话,竟是如龙入渊,如鱼得水,混得风生水起。 他给营中一百来号人都捏造了一套虚假身份,用萝卜刻章,伪造官员笔迹,把他们全部变成了在边地生活的虞、景两族混血。 那印信真得吓人,有天狼营的人好奇,和过路商人攀谈,借了他的印信来看,居然和他们手中的假货别无二致。 乐无涯一边套情报,一边收粮,一边交易一些与军资无关的物件。 眼看事态发展相当顺利,无人怀疑他们的身份,他们便在景族领地中越走越深。 眼见距离家乡越来越远,天狼营的年轻人们心里也有些没底儿了。 他们曾和多条商队混在一起,白日里一同赶路,晚间常常扎帐篷住在一处,以避虎狼。 这些年轻人一开始紧张得要命,生怕露了破绽。 关键时刻,乐无涯出面顶上,凭着一张如簧巧嘴,左右逢源,灵活机变,有一次,营中有人险些说漏自己的家乡事,全靠乐无涯化险为夷。 那时,他最得力的副手就是姜鹤。 姜鹤其实大脑空空,但永远老神在在,不管乐无涯如何胡扯,他这张万年不变、八风不动的面孔,都能为他的言辞佐以无穷的说服力。 在朝夕相处的日日夜夜里,天狼营对乐无涯愈发心悦诚服。 小将军引弓射箭,征战沙场,已是足够他们佩服,没想到人际交往、商贾往来之事,他也能做得信手拈来。 途中,他们居然还收拢了几小股大虞军士。 他们或是在征战中迷失了道路,不得不隐于深山;或是身受重伤、侥幸存活,又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这段时日的去向,只好流连他乡。 也不知道乐无涯修炼出了什么功夫,只要和这些散兵打上照面,他便能一眼将他们从人群中叨出来。 在相信乐无涯是大虞人后,这些士兵起初均是思乡情切、情绪浮动,急着要回家去。 乐无涯安抚并恐吓了他们,说若就这样回去,他们解释不清他们这些日子的去向,回去也是等着挨罚,不若跟着他们,待立下功劳后再回去,到时由自己替他们分说。 他们不仅无过,反倒能得一份功劳,岂不美哉? 在“商队”越发壮大之际,乐无涯终于打探到了他想要的情报。 一名景族官员呼延明,最近从朔南城来到了边地视察。 但他显然对军营的感情不深,一到边地,便缩在安全的景族城中,流连楚馆,醉心于边地男女的莺声美色。 听说,他正在铜马。 在以商人身份将铜马城中情况摸了个遍后,乐无涯带领天狼营的四名精锐,趁夜沿着城中的排水管道,无声无息潜入铜马之中。 关于潜入之术,乐无涯可是从于才良于副将那里取了不少经。 于副将极擅长此道,早年间听说还做过斥候的头领。 有了良师指导,再加之乐无涯本身聪明伶俐,接近此人,着实没费什么功夫。 乐无涯乔装靠近此人时,他已是烂醉如泥,甚至一脸淫·邪地拂了两下乐无涯的面颊,要美人同他一起饮酒。 回敬他的是一记响脆的巴掌。 乐无涯坐在他的大腿上,笑眯眯地用刀子比着他的颈部,问他:“大人,酒醒了么?” 感受到颈部薄薄的一刃寒意,这位呼延明大人的酒意已随着冷汗一起涌出,眼睛落在乐无涯被几道黄金珠串隐隐遮住的细腰上时,也没有什么旖旎心思了。 此人软骨头的程度全然超乎乐无涯的想象,连一丝皮肉之苦都不敢受,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铜马城内的兵力布局,他自是倾囊相告。 他逛青楼时,甚至随身还带着今日守军给他看的兵力布局图,也一并落入了乐无涯手中。 此外,他附赠了乐无涯一条消息:有一支景族队伍在城外的铜马群山中驻扎,那是一支五百余人的精兵,专门踞高凌下,凭山出击,是一支神出鬼没的强兵。 乐无涯一语戳破他的小心思:“你特意告知我此事,怕是不怎么喜欢他吧?” 呼延大人勉强一笑,并不作答。 乐无涯又问:“驻山守将,叫什么名字?” 问话时,乐无涯的心无端地、狂乱地跳了起来,一下一下的撞击着他的胸口,不知是欣喜、不安、期待,还是某种不知吉凶的预兆。 当呼延大人嗫嚅着吐出“达木奇”的名字时,他险些激动地蹦起来! 乐无涯留了呼延大人一条命,放他回去了。 次日,已经入春的铜马降下了一场泼天大雪。 这支百人商队,借着浩浩大雪隐藏行迹,蜿蜒着开入了铜马群山之中。 铜马山势连绵,万物还未复苏,因而显得光秃秃、莽苍苍。 他们只捡着未开辟的路走,再加上天降大雪,因此更险更苦。 可是,没人叫险叫苦,因为乐无涯在前带领着他们,走得一往无前、雄心勃勃。 他们的主心骨带着满腔希望,陪他们一起吃苦、受累,也叫他们凭空地生出了万丈豪情来,仿佛真能在这群山中找到那支队伍,且真的能战胜他们。 姜鹤问他:“小将军,那人的话可信吗?” 乐无涯塞了一把雪在嘴里解渴:“我只看出,他害人的心挡不住。不是要害我们,便是要害这里的人。” 走出十里地后,姜鹤终于明白了过来:“他是想让我们和达木奇厮杀起来。要么,达木奇杀了我们,要么,我们杀了达木奇,对他而言,都是好的。” 乐无涯嘴里含着冻硬的饼子,用口腔的温度让上面的薄冰碴融化:“那就各凭本事吧。” 他们在雪山中走了三日三夜。 随身带的干粮即将吃完的那天,功夫不负有心人,乐无涯在带人休息时,瞧见一棵树下段的树皮处不大对劲。 他用冻僵的手拂去覆盖其上的雪花,发现有人用刀子在树上留下了暗记。 终于被他们找到人迹了! 达木奇的指挥核心便在铜马山脉,都是强兵,他们这支小队伍虽精良,但终究人少,若是正面遭遇上,那只有被人一勺烩了的份儿。 想要赢,便只有一途。 蛰伏不动,直取中枢! 乐无涯仍是叫他们身着白衣白袍,借着风雪掩盖脚印与行踪,只选着偏僻处前行,慢慢寻找队伍驻扎的蛛丝马迹。 他们渴了就饮冰尝雪,猎杀麂子和山鸡,生食果腹,不留下一丝炊烟。 他们像是最耐心的猎人,缓缓向着既定目标游移靠拢。 ……这些内容,都是裴鸣岐听天狼营人转述的。 他们眉飞色舞,骄傲无比,把这件事当做光荣与骄傲来讲。 可裴鸣岐只觉得心惊兼心疼。 他不知道,从小长在上京、养了一身娇嫩少爷骨头的乐无涯,究竟是天生适宜这苦寒凄清的边地战场,还是为了完成什么重要的心愿,步步盘算、咬牙忍耐。 他的盘算、忍耐,终究是见了成效。 对抓住达木奇的那一天,天狼营人无不津津乐道。 那日,春天里下了第二场大雪,吞没了天地间的所有声音,也为他们的行藏做了最好的隐匿。 当一无所知的达木奇于清晨时分掀开营帐,面对这个晶莹世界时,他正面对上了已经潜入他们核心营地附近的乐无涯。 乐无涯发间一片雪白,面颊染着红梅似的鲜血。 这血,属于达木奇的明哨与暗哨。 乐无涯认出这是中军主帐后,来不及吐掉口中为了遮掩热气、含了不知多久的冰雪,对着微微瞠目的达木奇,沉默又凶猛地举起弓来,瞄准了他的肩窝。 箭在弦上! 不知为何,达木奇望着乐无涯的面孔呆住了,直勾勾盯着他,未能做出反应。 乐无涯的箭是特制的,连着一条特意打造的细细钢索,箭头更是带着锐利的倒钩。 当达木奇肩窝中箭,仰面倒下后,乐无涯俯身一拽,将达木奇生生扯到了身边! 窸窸窣窣的拖行声,让不远处巡逻的卫士孟札察觉到了。 他绕过帐篷,眼见此景,正要拔刀怒喝时,乐无涯抽出一柄剑,疾奔至前,一剑斩向了孟札的头颅! 孟札横刀去挡,谁想乐无涯剑势凶猛,膂力颇强,而孟札刚刚在风雪中巡逻许久,手还是冷硬的,那剑在他的刀身上划出一道漂亮的火星,逼得刀身回落,狠斩入了他的头颅中! 孟札惊痛之下,晕厥过去。 乐无涯的箭上淬了毒,能叫人周身麻木,口不能言。 乐无涯知道不宜久留,在逐渐响起来的喊杀声中,在天狼营战士的拼死掩护中,纵身跳入一处雪窝,顺着茫茫大雪,消失在铜马群山中,宛如一只灵巧的雪狐。 雪狐把一只凶兽叼回了巢,自是轰动一方。 在敌方驻扎的地方,活捉了景族的一员大将,不仅将他当做货物、全须全尾地运回了大虞,还挣了点钱,带回来了两箱子珠玉宝贝,以乐无涯的年纪和功勋而言,足可表奏朝廷,得厚赏嘉奖了。 被抓后的达木奇不出意外地保持了沉默。 他只有一个要求:他想见见那个把自己抓来的年轻人。 没有父亲首肯,乐无涯自是不能去见。 乐千嶂也在考虑,要如何处置这个被自己儿子绑票回来的敌方将领。 他与裴应商议之时,一直在旁边偷父亲帐中糕点吃、顺便把甜馅塞给裴鸣岐的乐无涯突然开了口:“父亲。” 乐千嶂、裴应、裴鸣岐同时看向他。 乐无涯拍掉了手上的碎屑:“您可有意要攻取铜马么?” 乐千嶂和裴应均是经验丰富之将,一怔之下,已经明白了乐无涯的弦外之音。 他们齐齐露出了惊诧神色。 尤其是乐千嶂,他牢牢盯住了乐无涯,似是第一次认识了他。 裴鸣岐从来是个心直的人,第一瞬是没听懂的:“有缺,你说什么?” 乐无涯站直了身体,舔了舔嘴唇。 裴鸣岐知道,这是他想要讨好人的样子,要做出一副乖巧端庄的模样,才好叫人听他说话。 但他说出的话,却与他阳光明朗、眼睛微亮的样子截然相反。 冷静,明快,又恶毒。 “那位呼延大人告诉了我们铜马的城防布局。在抓到达木奇后,我特意去验了一验,大差不差。看来呼延大人心里有鬼,并没有把那天的遭遇告诉任何人。铜马守军也并不知道城内兵力布局已落入我手。那我们可不可以去攻打铜马呢?若铜马有失,呼延明大人为了掩盖自己的过错,自会求个自保,比如说……” 乐无涯用手指抵着下巴,认真道:“说是达木奇被抓后,投敌反叛,泄露铜马情报,致使铜马失守啊。” 第45章 往昔(五) 乐无涯曾无数次在今后的岁月里,回想起那一日。 提出这个建议时,乐无涯其实颇有些紧张。 他把达木奇绑回来,得到了许多赞誉,却唯独没有得到父亲的夸奖。 如今,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总有那么点贪心,既想要功劳,又想要父亲真心的喜悦和认可。 乐无涯像个害羞的小姑娘似的,低下头,用脚轻轻碾着脚下沙土。 若父亲肯多欣喜一些,那么他和小凤凰…… 不待他将念头想尽,乐无涯便听到了父亲冷静的声音:“有缺,抬起头来。” 乐无涯抬头,正撞上乐千嶂无喜无怒的目光。 乐千嶂直问道:“是谁给你出的主意?” 乐无涯不知父亲为何是此等反应,撩袍下拜,据实以答:“回父亲,是孩儿自己想的。” 上面迟迟没有回音。 乐无涯抿起嘴,有些紧张。 良久之后,还是裴应的一声感慨,缓和了帐内紧张的气氛:“后生可畏啊。” 他走上前,一把将乐无涯从地上拉起来:“我们家的傻小子,要是有无涯十中之一的好心思,我就不愁了。” 随即,裴应将一只粗糙温暖的大手搭在乐无涯的头发上,摩挲了一下:“和凤游去玩吧。我和你爹再商量商量。” 乐无涯松了一口气,和裴鸣岐并肩告退。 一出帐来,他便迅速扫去了隐隐气沮的神情,对裴鸣岐灿烂地一笑:“走啊,带你去看看我抓回来的大宝贝!” 他笑起来是一如既往的甜和纯粹。 但此时的裴鸣岐有些无心欣赏了。 他闷闷道:“你那招,可够毒辣的。” 裴鸣岐印象中的乐无涯,是娇气、聪敏、良善、心思灵动的。 没有一个乐无涯,能和眼前的乐无涯对得上号。 裴鸣岐视线略有躲避,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的一个他。 乐无涯不笑了:“你什么意思?” 裴鸣岐不语。 乐无涯没想到,自己的一腔好心,居然被人当成了驴肝肺。 若换作别人,他才不在乎。 偏偏是小凤凰! 他将裴鸣岐拉到僻静处,在他眉间狠戳了一记:“兵不厌诈,咱们从小学的东西,你全忘光了?两军交战,本就是弄奇用险、死生之道,这次是他落入我的手中,若是我落入他手中呢?我好不容易活着回来,你为了一个外人,跟我冷上脸了?” 裴鸣岐不至于那么幼稚。 他当然知道对敌人要残忍。 他知道两族交战,为止兵戈,该当无所不用其极。 但裴鸣岐不是乐无涯的附庸,他有他的想法。 在他看来,达木奇身陷敌营,不改其志,是个忠直之人。 乐无涯能这样在谈笑间给他安上一个叫军人永世不得翻身的恶毒罪名,这让他没法不感觉陌生。 他与乐无涯的想法,居然达成了莫名的一致。 若换作旁人这样毒辣,他也不在乎。 为什么偏偏是小乌鸦?! 乐无涯心中则有他的一番计较。 如今皇上,年少即位,前三十年把尘世的福都享尽了,穷极无聊,便早早开始盘算死后的事情,不问朝政,一心向道,唯愿飞升。 太子执剑监国,迄今已有十数年。 乐无涯心知肚明,但凡帝王,或多或少会忌惮掌兵之人,裴家妈妈刚怀上小凤凰,便被要求携子入京,这其中,究竟是皇恩浩荡还是圣心幽微,甚是值得揣摩。 大虞如此,景族恐怕也不能免俗。 肝胆相照之人,能做诤臣能吏,做不得帝王首领。 见裴鸣岐闷闷不乐,乐无涯环顾了四周,又将声音压低了些:“在景族,达氏与赫连氏是一家,同气连枝,荣辱与共。达木奇若投敌,赫连家必受牵连。此次派来巡边的那个草包姓什么你还记得吗?呼延!呼延是景族大姓,乃是王族之人,他特意向我透露达木奇消息,别告诉我你不知此为何意!达氏与赫连氏,必是被呼延氏忌惮了!” “我若能挑拨得手,达氏和赫连氏一起没落,那功劳比捉一个小小的达木奇可要大多了,你到底知不知道!” 见裴鸣岐还是木头木脑的不讲话,乐无涯险些被活活气死,恨恨瞪了他一会儿,索性一脚狠踹到了他的膝盖上,趁他吃痛地一弯腰,便气冲冲地拂袖而去。 裴鸣岐见他气狠了,也心生不忍,忙单脚蹦着去抓他,却慢了一步,抓了个空。 乐无涯跑到校场,小心眼发作,对着靶子射了一百枝箭,还是余怒未消,颇想把裴鸣岐的凤凰羽毛给扯个精光。 天狼营众人都晓得小将军脾气不好。 那张嘴生得红润俊俏,骂起人来也凶得很。 虽然不是那种日·爹捣老子的粗鲁骂法,但胜在语速快,兼之妙语连珠,挨一句骂,还没想透是什么意思,下几句就又密密地砸下来了。 往往一通骂挨下来,能出一身淋漓大汗。 后来,他们也学乖了。 只要乐无涯生起气来,他们都统一地退避三舍。 全天狼营上下,只有姜鹤最不怕他。 一来,他脑子转得慢,小将军拐弯抹角地骂他点什么,他听不大明白。 二来,他知道生闷气和练箭过度,对身子都不好。 “乐小将军。”姜鹤走上前去,打断了乐无涯的射兴,“那个达木奇,还说要见你。” 乐无涯不大想骂人,专心瞄准靶心:“不去。” 姜鹤耿直道:“哦。” 他也不走,只直勾勾地盯着他,筹谋着如果一把抢过他的弓,转身就跑,乐无涯能不能追上自己踢他的屁股。 可乐无涯一箭搭上弦去,迟迟不射。 他突然问:“为什么达木奇总要见我?” 姜鹤正在跑神,半晌后才明白乐无涯这是在问自己话,老实应道:“不知道。” “他说什么没有?” “没听说他说什么,只知道他在唱歌。” “……唱歌?” 姜鹤跟着乐无涯学了景族话,但擅说不擅听,便含糊道:“好像是个想家的歌。” 这样模糊的说辞,勾起了乐无涯的好奇。 放下弓箭、溜溜达达地来到关押达木奇之处,乐无涯恰好听到了达木奇响起的歌声。 黄昏时分,暮色四合。 他的声音并不悦耳,嘶哑苍凉,却与这昏黄的天、迟滞的云格外相配。 “一壶老酒肩上背,我骑着马儿等那姑娘来追,追出来的是我的娘诶,她把巫符拴我身上,叫我早日回——” 乐无涯听得有些呆愣,总觉得这调子似曾相识。 见乐无涯在近处徘徊不前,守戍的兵士竟主动迎了上来:“小将军怎么来此了?” 乐无涯向来机敏,他听出来了,此人话中有戒备赶客之意。 他不动声色道:“刚练习完射箭,随便走走,便听到这边闹哄哄的。这是达木奇在唱歌吗?” “是。” 乐无涯随意道:“他可曾交代了什么没有?” “没有。” 乐无涯轻巧地一笑:“狗咬秤砣,嘴硬。” 说完,他一摇头,转身便走。 那士兵见乐无涯似乎真是来聊几句闲话而已,并无要进去查问的意思,便暗暗松了口气。 半刻钟后,为达木奇送饭的士兵来了。 乐无涯计算得很好。 此时仍是冬春之交,天黑得早,光线不佳。 他叫姜鹤从后头偷袭,打晕了给达木奇送饭的士兵,自己则扒下了他的衣服,堂而皇之地去而复返。 由于军营里雪泥未清,他低着头看路,也显得格外合情合理。 看守的士兵就这么中门大开,放乐无涯入了帐。 这帐子是一间临时的牢房,地上钉了用桐油刷过的栓马桩,异常结实,手指粗的铁链层层压在达木奇身上,加上精钢打的镣铐,将他的手脚死死束缚住。 光那铁链的分量就够叫人咋舌,若非是一条好汉,怕是要被活活压出内伤。 而达木奇一身单衣,坐在那里,并不显得多么辛苦。 他的腱子肉从薄薄的衣料下面鼓出来,面上久不打理,生出了一部乱糟糟的络腮胡。 但他的眼睛仍是明亮如刀剑。 在见到进来的是下级士兵打扮的乐无涯,他凌厉的眼风一抬,掠过了乐无涯的面容,便又一次停住了。 那眼神与乐无涯的对视下,从刀锋变成了春水。 乐无涯押送了达木奇一路,只拿掺了迷药的酒叫他终日昏睡,不允许任何人同他说话,也不允许他清醒。 若是他脑子清楚了,搞不好就要使坏。 乐无涯从不小瞧自己的敌人,因而入帐后并不靠近,只是远远立着,打量着他。 对视半晌后,达木奇很突兀地笑了一声:“……好,好,好。” 莫名连道三声“好”后,达木奇说:“少年、英雄……我认了。” 达木奇会说些汉话,但大抵是不熟练的缘故,结结巴巴的。 乐无涯提着饭匣子,靠近了一步:“明明说要见我,见了我,却只说‘你认了’?” 他嘴上有疑问,却不耽误他手上有活儿。 一帐之隔而已,若是里面没有干活的动静,那必是要启人疑窦的。 他托出两只馒头,一碟肉菜,走到达木奇身前。 他们自是希望达木奇活下来,所以给他的饭食,都是营中最好的。 达木奇不回答他的问题,只问:“你是、谁家孩子?” 乐无涯将馒头剖开,夹了肉,送到他嘴边,答道:“昭毅将军乐千嶂之子。” “什么……什么名字?” “乐无涯。” “乌鸦?” “无涯。” 乐无涯也挺惊讶,自己就这么一边喂着无法行动的达木奇吃饭,一边心平气和地同他拉家常。 他以为自己轻则会挨一通臭骂,重则会被这烈性的汉子啐个满脸花。 听到这个名字,达木奇又是高深莫测、心满意足地一笑:“哦,是鸦鸦。” 乐无涯还没被人这样叫过,心里猛地一别扭,又把下一口肉送到他嘴里:“你同我攀关系,是打量我会放过你么?” 达木奇嘴里嚼着肉,眼神还是直直望着他,像是有无穷的话要同他说。 乐无涯静静等待,等他会说出什么话来。 乞饶,想必不会。 投降,却也不像。 达木奇胃口不错,三嚼两咽,便将饭吃完了。 出乎乐无涯意料的是,他只送给了自己两个字:“滚吧。” 乐无涯的期待骤然落空,诧异地一挑眉。 “小崽子,有出息。别把……别把这份出息丢了。”他闭上眼睛,“老子是不耐烦看见你了。” 达木奇确实是不耐烦再见他了。 当夜,达木奇咬舌自尽。 他无声无息地咬断了舌头,将断舌含在口中,像头野兽一样,仰着头,一口口往下咽自己的血,一点动静都没折腾出来。 直到天亮了,看守的人进了帐子,才骇然发现达木奇早已失血而亡。 他死得过于决绝惨烈,不得不让乐无涯多想。 ……仿佛先前他活着,单是为了再看自己一眼, 达木奇将军在营中被劫,铜马那边必要严守上一阵。 但乐无涯心思细密,并未暴·露身份与行迹,就连弓箭用的也非是大虞制式,对景族而言,他们甚至连劫走达木奇之人的身份都不知晓。 铜马城没头苍蝇似的戒备一阵,得不到其他音信,必然会渐渐松弛下来。 达木奇是个莽撞粗野之人,结怨不少。 谁知道是不是当年冉丘之屠时,有漏网之鱼逃下山去,拉起队伍,伺机报复? 铜马在戒备后的那一阵松懈,就是留给大虞进攻最好的时机。 按照乐无涯绘制的兵力配置图,乐千嶂、裴应带兵,星夜直袭铜马,裴鸣岐也被带走,独留乐无涯驻守后方,与于副将一起筹措军粮。 战机不可贻误,就算不是为了栽赃达木奇,拿下铜马县城,于大虞、景族的战事也大有裨益。 乐无涯以为自己不会在意达木奇之死。 只要将他活着带回大虞,他便再无利用价值,若他肯活,自然是好;若他一心求死,那也无计可施,只在异国他乡送他一处风水宝穴安葬便是。 可乐无涯不知怎的,总是放不下。 在夜深人静时,他耳畔总会突兀地响起一声嘶哑的歌: “追出来的是我的娘诶,她把巫符拴我身上,叫我早日回——” 奇怪,明明只听过一遍而已,乐无涯却能将那歌词复诵得清清楚楚。 乐无涯心思不定,索性将训练天狼营之事交给实心眼的姜鹤去办,自己则跑去四处巡看,拔除景族派来的细作探子。 两军交战,必然要刺探情报。不少细作充作难民模样,混迹城中,伺机打探消息,以传回故国。 有了这半年的细作经验,乐无涯早就练出了一眼认出同行的本事,因此每行必有斩获。 每抓到一个细作,他便要从他们身上榨出些东西来。 譬如说,达木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抓了七八个探子。 有人说他是凶神煞罗汉投胎;有人说他粗暴蛮横,常鞭挞士卒;有人说他滥杀喜伐,曾因为一个没影儿的事情,屠杀了一山之人。 总之,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乐无涯还是从这些坏话里,听出了一件叫他感兴趣的事。 他用鞭子梢轻轻碰着一个探子鲜血淋漓的面颊:“什么没影儿的事儿,值得达木奇动这么大的肝火?” 那探子落在乐无涯手里,被他亲手调理了一个晚上,早已没了刚落网的硬骨头,战战兢兢,和盘托出。 “达木奇家里……曾丢过一个孩子。他跑到冉丘山上去……找孩子。” “他亲生的孩子?” “不是,是达樾将军的。” 乐无涯觉得他的态度蛮有趣。 此人是景族金氏的探子,提到达木奇时满面不屑,在提及达樾时,却满怀崇敬,这态度的前后差异,着实不寻常。 乐无涯曾听过达樾之名。 听闻,她是景族战神,因景族习俗,女子喜以红纱覆面,又称“红妆将军”。 他倒是想同她正面交锋看看。 可惜,五年前,她因产褥时落下的病根,病故于仰山城中。 乐无涯问他:“孩子找着了吗?” 探子显然是与达木奇有深仇,切齿道:“他根本毫无实据,便杀上山来,砍了一百多颗头!” 乐无涯:“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那探子愤愤摇头。 这种事情,他们这样的人怎么会晓得? 乐无涯没能打探出更多消息来,正长吁短叹间,便见姜鹤一脸漠然地寻上了他。 乐无涯以为是营中出了事:“何事?” 姜鹤冷冰冰道:“铜马大捷。” 由于这个好消息同他的面孔实在太不适配,乐无涯一时未反应过来:“……啊?” 姜鹤又道:“裴小将军已经回来了,他在找您。” 乐无涯一跃而起。 裴鸣岐走前,他确实是生他的气,连送行的时候都绷着脸。 可一个半月匆匆而过,他有什么怒火,都没法对战场归来的小凤凰发了。 “快快快,打水来!”乐无涯摊开沾满干涸血液的手,雀跃道,“快帮我把这个洗掉!” 第46章 仇雠(一) 裴鸣岐见到了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乐无涯,再没有多说一句话,将他用力揽抱在怀里。 他带着点委屈,轻声说:“想你了。” 乐无涯的身子被他抱得微微一麻,仰头笑话他:“上次我走了那么久,回来也没见你这么腻歪啊。” 裴鸣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不说话。 乐无涯知道他这是害羞了,继续故意道:“抱我干什么?我是天字第一号大恶人,心黑手毒,无人能出其右,可别玷污了我们裴大公子啊。” 裴鸣岐被闹了个大红脸,闷闷道:“就抱你!” 裴鸣岐本就不是个记仇的性子,怒过吵过,便罢休了。 难道他还真能因为一个达木奇,就跟小乌鸦生分了不成? 他舍不得。 二人久别重逢,不愿再起争执,索性把离开前的争吵龃龉一起忘怀,同进同出,同食同宿,好得像是一个人似的。 大虞这边春暖情浓,景族那边,却是天翻地覆了。 大虞的“铜马大捷”,于他们而言,便是不可容忍的损失。 现任首领呼延定雷霆震怒,要追究铜马县城丢失之罪。 细细查问后,这干系便落在了失踪的达木奇身上。 朔南城里的大虞细作看准时机,按乐无涯的要求放出了风去: 达木奇落入敌手,为求活命,投敌自保。 按理说,这挑拨之术粗浅得很,本不足道哉。 然而,乐无涯对帝王之心的揣摩,确实精到。 达樾芳魂已逝,至于赫连昊昊,早年便因战伤缠绵病榻,又听闻幼子惨死的消息从前线传来,此人乃性情中人,大悲大怒之下,伤疮迸裂而亡。 二人同葬于仰山城南。 随着二人先后离世,达氏与赫连氏却并未就此没落。 达木奇正当盛年,铁血手腕,威锋赫赫。 赫连彻更是已经成年,且冲锋陷阵时颇有乃父骁勇之遗风,治军理财之道又是母亲达樾亲传,手里钱、粮、兵刃、肯为他们卖命的士卒,一样不缺。 有这二人在,旧部不仅不散,依旧忠心于达氏与赫连氏,还有源源不断的景族士兵补充进来。 至于呼延氏的境况,就颇为尴尬了。 他们本就是从马背上得的天下,偏偏呼延氏新一辈的几名将才,因病、或是因战,均是英年早逝。 在呼延氏的人才青黄不接时,达氏与赫连氏的威望则是与日俱增。 达木奇暴烈如火,赫连彻的性子与他的父母更是截然不同,阴郁寡言,不苟言笑,其心颇为难测。 这对性情怪异的舅甥凑在一起,无法不让上位者忌惮。 若真放任他们坐大,那将来之事,便更难预测了。 但达木奇反叛只是流言而已,呼延氏倘若真将赫连彻收监,乃至处死,兔死狗烹之意便过太明显了。 达木奇一辈子未曾婚配,无妻无子,只在手下的年轻人中挑着顺眼的,收了三个义子。 这三人,连带着赫连氏独子赫连彻,被褫夺一切尊荣,贬至阵前,充作普通士兵效力,以此为达木奇赎罪,并证明他们的忠心。 事态发展,全如乐无涯所料。 呼延氏舍不得达氏和赫连氏练出的精兵,如今有了这么好的借口,必然想要一口吞下。 可这半路收拢来的兵士,可未必能心服,八成要生些乱子。 乱点好啊。 对方若自乱阵脚,战事便能早一日结束,他便能早一日回京。 他想念母亲和两个哥哥了。 在欣喜之余,乐无涯也察觉到了一丝怪异。 ……自从达木奇之事后,父亲总对自己淡淡的。 乐无涯向来是个贪心的孩子,爱想要,夸奖也想要。 什么东西好,他就想抢到手里。 乐无涯想,就像小时候逃课给父亲摘柿子一样,只要在他怀里撒撒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起来,他偷挖到父亲帐中的地道,至今还没被父亲发现呢。 说干就干。 乐无涯揣着裴鸣岐给他从铜马城里买的特产米糖,再次潜入中军帐内。 但他这次来得不算巧。 爬到一半,他便听到父亲帐中有声音。 于副将又在私下里与父亲议事了。 乐无涯今日没有打道回府的打算。 按照他的计划,他就是要灰扑扑地出现在父亲面前,眼睛要亮亮的,抱着父亲的腿不撒手。 他要是不摸他的脑袋,他就赖着不走了。 打定主意后,乐无涯便没有走回头路。 在铜马大战中,于副将留驻军营,乐千嶂现在回转军营,自是有许多军务要事,需得一一过问。 当乐无涯爬到地道口时,二人相谈已至尾声。 乐无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在地道口,把自己想象成一只狡猾的小狐狸,潜伏在地,只等着于叔离开,自己再突然跳出来,吓爹爹一跳。 于副将赞道:“将军又立一功,上京已知铜马捷报,大赞将军教子有方。” 那个被夸的“子”缩在床底下,闻言,自得其乐地一晃脑袋。 而向来宽和恭谨的乐千嶂却并未谢恩,只是定定望向于副将。 于副将与乐千嶂相处多年,二人关系甚笃,对彼此的了解非比寻常。 只是和乐千嶂的眼神相接,于副将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只得苦笑:“不是属下报的。属下与太子……已多年未曾私下通信。” 地道里的乐无涯,正专心致志地摆弄裴鸣岐给他带回来的米糖。 他没骗他,含在嘴里,果真是不甜。 乐千嶂“嗯”了一声。 “文龄。”他叫了于才良的字,“最近阿狸还好么?可发生什么变故没有?” 于副将:“小将军大概是怀疑了些什么。他近来抓来舌头,总在探听达木奇之事。” 末了,他感叹一句:“舅甥连心,这话果真……” 军帐里静了下来。 于副将自知失言,在乐千嶂沉默的逼视下,慢慢低下了头。 乐无涯含着一口糖,仰头看向了地道的出口。 糖入了嘴就变得柔软粘牙,咀嚼起来颇为费劲,需要含着等它化掉。 ……什么舅甥? 乐千嶂低低叹了一声:“直到今日,我也不知你那日到底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 于副将顿时下拜,面带愧色:“文龄知罪。” 乐千嶂:“你的主子不是我,莫要跪了,我受不起。” 于副将膝行几步,将手搭在乐千嶂身侧,急切地表着忠心:“文龄当年年轻气盛,不知好歹,可这十几年,我跟着您出生入死,血里火里滚过几遭,上京的荣华,我早就不去想了。我的话,您总该信上一二才是!那天,当真是个意外!我和其他两个弟兄潜入冉丘城打探情报,发现赫连彻掏钱买东西时燧囊上的赫连氏记印,才跟上的他。文龄以为,那一刀必能结果了他性命的!赫连家只剩一个小孩,还在咱们手上,他们总该退兵了吧?我是想要战事推进得顺遂些,万没想到……上京那边有另一番主意……” 乐无涯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赫连彻。 那是他的敌人,被他的离间之策坑害,如今已经送到前线,来做浴血拼杀的先锋士卒了,说不定已经折在了某场战斗里。 乐千嶂淡淡道:“天心难测,这不是你的错。” “太子代君降旨,让将军养着小将军,为的就是这一天……” 于副将硬着头皮辩解两句后,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抿嘴唇,面上现出了三分喜色:“将军,您该高兴!小将军纯孝,到底是向着咱们的啊!皇上见到捷报,知道您将小将军教养得这般争气,必然欣喜!” “我没教养他。”乐千嶂微微苦笑,“我不知道怎么教。把他养好了,他会来杀他的族人;把他养坏了,他以将军府庶子的名义在外招摇,败坏的便是昭毅将军府的名誉。” “他最好是……没野心、不聪明、爱撒娇的孩子,喜欢读书习字,对弓马骑射毫无兴趣,那便是最好的了。” “到那时,昭毅将军军职无人承继,便能由皇上尽情安排可心之人,取而代之了。” 说到此处,乐千嶂将目光对准了于副将苍白的面孔:“我这话实属大逆不道,你愿意上禀,便同皇上再上一道折子罢。” 于副将沉默良久,脸皮烧得滚烫。 他心中大抵清楚,那所谓的“可心之人”,便是身为过去太子、当今皇上的奶兄弟,也就是他自己。 他勉强一笑:“将军,何来这么多感慨?” 乐千嶂答:“若你是阿狸的父亲,看着他天天那么高兴,却总怕他有一天没那么高兴了,你也会有如此感慨的。” 乐无涯又喂自己吃了一口糖。 许是地下太冷,他蜷了蜷身,用手拢住胸前的衣服,试图阻住侵身的寒气。 后来,他才发现,那寒风不是由外而内,而是由内而外地从自己身上渗出来的。 怕自己冻死在地底,乐无涯缓慢地转过身,慢慢回向他的来处。 但不知怎么的,这条地道明明头尾畅通,中间只有一条岔路,乐无涯却鬼使神差地拐到了那条死胡同里去。 直到走到了无法前进的绝地,乐无涯才被迫停了下来。 伸手按一按面前坚硬的泥土,确认无法前进后,他轻轻呼出一口凉气,用额头触向了泥土,好让头脑清醒些。 他爬累了,索性趁着昏天暗地,合身蜷入了这阴冷的死胡同尽头。 米糖融化得很慢,直到此时,甜蜜的糖汁才缓缓流入乐无涯的口腔。 在醇香的米糖香气里,乐无涯想了许多事情,从白天直想到了黑夜。 …… 裴鸣岐找到他时,乐无涯正抱着膝盖,坐在营边群星之下、河中月影之上。 他显然是刚刚洗过澡,一头长发半干未干地披在肩上,卷得格外厉害。 他正用景族话轻轻唱着一首歌: “一壶老酒肩上背,我骑着马儿等那姑娘来追,追出来的是我的娘诶……” 是我的娘。 裴鸣岐听不懂,却很喜欢听乐无涯哼哼唧唧的唱歌,听了就让人欢喜。 他一屁股在乐无涯身边坐下:“唱什么呢,再唱一遍。” 乐无涯紫葡萄似的眼睛一转,定定看向了他,因为里面落了一段月光,看起来格外动人。 裴鸣岐无端被他瞧得紧张了,忙转开视线:“看着我干什么?” “裴鸣岐,裴凤游,小凤凰。”乐无涯抱住裴鸣岐的手臂,撒疯似的换着花样叫他。 叫过后,他话锋却猛地一拐,拐到了一个叫裴鸣岐始料未及的方向:“如果我是景族人……我是达木奇,你把我捉了,我落到你手里,你会杀我么?” 裴鸣岐本来被叫得蛮高兴,一听这不靠谱的提问,立时便虎了脸:“什么破问题?!” 乐无涯像小时候管他讨要好东西时一样,抱着他的手臂晃:“你说嘛。” 裴鸣岐最受不得这个,被他一晃,便软了心肠。 他谨慎思考一番后,有了答案。 “不会,我会礼敬你、招降你。若你肯投降,自然是好,如果你不肯,我便一直关着你,肯定不会短你吃喝,再想办法把你的家人接来,等你回心转意便是了。” 乐无涯注视着他,知道这是他的真心话。 裴鸣岐心地很好。 他从来都是知道的。 “你真是个好凤凰。”乐无涯诚恳道,“我是坏乌鸦。” 裴鸣岐心里咯噔一声,以为乐无涯还是在计较他们先前的争吵,急急道:“你不坏!” 他们二人先前有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时候,但吵过便过,就算翻旧账,乐无涯也从没用过这种神态与语气同他说话。 他笨口拙舌道:“你只是比旁人更聪明,想得更深更远些,你……你……” 情急之下,裴鸣岐顾不得许多了,一把将乐无涯揽入怀里,一阵野蛮的摇晃:“快把我那些话都忘了!快点!” 乐无涯被他揉得鬓发皆乱,伏在他肩上,轻轻地笑出了声。 裴鸣岐忐忑道:“你又逗我,是不是?” 乐无涯:“嗯,逗你呢。” 裴鸣岐想,骗人。 裴鸣岐不懂乐无涯在想什么,只知道他这是伤心了。 裴鸣岐哄他:“我带你去铜马吃烤羊。可贵了,我的俸禄怕是不够,我管我爹要,给你买来吃。你什么时候方便去,跟我说一声。” “嗯。” “我带你去摘花,摘一万朵。看星星,数一万颗。” 这样好听的话,像春风一样从乐无涯耳畔掠过。 就只是经过而已,没再进去。 他轻轻一点头:“嗯。” …… 隔日,乐无涯将自己梳洗得漂漂亮亮,恭立在了乐千嶂帐外。 练兵归来的乐千嶂,和他不期然撞了个面对面。 乐千嶂先是挪开视线,呼出一口气,才坦然地与他对视了:“无涯,有事?” 这样的情态,乐无涯在先前的十七年,早看惯了。 以前,他以为爹爹是正人君子,偶尔犯错,就弄出了自己这么个大儿子,而他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态度面对自己这位不太熟悉的私生子,才总显得局促。 如今,他全懂得了。 乐无涯一身便服,未穿盔甲,笑眯眯地背着手:“确实是有些事想同爹爹说。” 乐千嶂上下打量他一番,又拉起他的手,在掌心捏了一捏。 “近来清减了些。”他说,“军中饮食不惯同我说,我给你些钱,可以和凤游出去吃些好吃的。” 乐无涯眼睛一闪,很快又恢复了明快的样子:“谢谢爹!” 乐千嶂携着乐无涯的手,步入营帐:“何事?” 乐无涯学着小时候的样子,坐在他的脚边,像一只迷路又乖巧的小狐狸:“爹,我想娘了。” 清晰地感受到乐千嶂身体的微微僵硬后,乐无涯适时地抬起头来:“爹,我娘亲的坟墓在哪里?我想去见见她。” 乐千嶂别开视线,沉吟片刻:“现如今在打仗,不可擅离军营。待战事终了,我就带你去见她。” “真的么?”乐无涯用尖尖的下巴枕上了他的膝头,微微歪了头,“爹,那能和我说说我的娘亲么?” 乐千嶂知道这儿子是一时半会儿打发不走的了,伸手摸一摸他的鬓角:“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可乐无涯没有给他胡编乱造的机会。 他歪着脑袋,定定看着他:“您和达樾将军,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乐千嶂:“……谁?” “达樾将军啊。”乐无涯依旧保持着亲昵的姿态,贴靠着乐千嶂,眼巴巴地问,“她难道不是我的亲娘吗?” 乐千嶂略一稳神,并不被他的言辞所诱:“你从谁那里听来的胡话?” “于副将这些日子与我留守军中,偶尔饮酒,我听他酒后有此狂论,不觉好奇,便想来问问父亲……”乐无涯眼波清明,却字字淬毒,“可确有其事吗?” 乐无涯知道,于副将之所以频频拦阻自己与景族交战,是因他心中有愧,知道自己当年一时贪功,酿就了如今的人伦惨祸。 但对乐无涯来说,这份愧疚并无关紧要。 于副将虽说有愧,但这份愧,只在他心里,他还没有身体力行地去偿还这份孽债。 至少他还有命去愧疚。 乐无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也不是来痛哭流涕地质问父亲和于副将为何要欺骗他的。 他是来报仇的。 第47章 仇雠(二) 乐千嶂现在的迷茫,不亚于十七年前第一次和乐无涯相见的时候。 彼时,于副将千里迢迢地从上京而来,到自己帐下效力不久。 于才良身份尊贵,人人都得高看他一眼。 他又是雄心勃勃之人,急于立功,好不辜负提拔之恩和大好年华。 在潜行一事上,他颇有天赋,便时常带人潜入景族领地刺探情报。 乐千嶂知道他身份贵重,曾劝阻过几次,见他坚持,他总不好一味拦着,否则倒显得他别有居心,不盼着太子派来的人立功似的。 乐千嶂尽管只有二十三岁,且不甚通文墨,却也清楚此人是个烫手山芋。 那日,清晨露水未晞,乐千嶂刚刚起身不久,就见于副将背着一个藤条篮子从外而入,将门口卫士遣远了些,随后献宝似的从里面捧出了一个裹着蓝色襁褓的小婴儿。 乐千嶂还以为自己睡懵了。 待于才良兴致勃勃地说明来龙去脉,乐千嶂忍不住大皱其眉。 简而言之,大烫手山芋抱回来了个小山芋。 于才良倒还有三分自知之明。 放在太平年月,自己的行为用“龌龊”二字形容也不为过。 但两军交战,每日都有兵士死去,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赫连昊昊作为赫连氏总支一脉,现在就剩这么点血脉,这孩子不管是拿来与景族谈判,还是带到阵前杀了祭旗,都有其价值。 听着于才良的高谈阔论,乐千嶂甚是无语。 讲得刻薄直白些,这孩子分量太小,根本不足以止息兵戈,带回来更是毫无意义。 赫连家不是只有一个赫连昊昊,达氏这一辈的将才,除了达樾,还有一个达木奇呢。 一个襁褓婴儿,连话都不会说,死了这一个,再生一窝便是了,何足惜哉? 达氏和赫连氏,难道会因为死了大儿子、丢了小儿子,就任他们予取予求,甚至倒戈相向? 若是当众杀了,那更会激起赫连氏和达氏的血性,与他们结下不死不休的私怨。 这笔账怎么算,怎么得不偿失。 乐千嶂将利弊细细分说给他。 但那时的于才良少年气盛,根本听不进乐千嶂的谆谆教导:“乐将军,我既然已经将这孩子掳了来,总不至于全无用处吧?来前,我已具表将此事奏给东宫,请太子定夺,就不劳您多费心了。” 乐千嶂:“……” 他勉强攥住了一个大耳刮子,没扇出去。 乐千嶂看得分明,于才良名为向东宫问策,实则是急于表功。 事已至此,把这孩子送回去也是无用了。 难道达氏和赫连氏还会对他们强掠孩子、又原样送还的行径感恩戴德不成? 乐千嶂叹息一声,吩咐卫兵弄些牛乳来。 赫连鸦是被于才良用一个藤条箱秘密背进来的,一路上没哭没吵,脑袋被擦破了一大块,居然还能含着泪抽空睡了一觉,可以说是十足的没心没肺。 见帐中多了一个熟睡的小婴儿,卫兵难免诧异。 于才良自觉立了大功,在将军面前有了面子,不等乐千嶂开口,便自行抢了话道:“不要声张,这是将军家的私事。” 乐千嶂:“……” 他记得自己今天已经给过他很多脸了。 卫兵眼睛微微一转,瞬时想象出了许多爱恨情仇来。 他不敢多问,只敢试探着道:“属下妻子刚刚产子三月,奶水还算好,将军可放心……?” 乐千嶂只觉头痛,心烦意乱地一挥手,算是默认。 在等待上京回信时,他们等来了许多别的消息。 身中一刀的赫连彻并未身死。 达木奇不知听信了什么传言,杀上冉丘山,屠戮了满山土匪。 他们手中这个天天吐泡泡的筹码,阴差阳错间,居然被景族人认定已死于山匪之手。 事态变幻之快,让于副将都有些傻眼。 而上京的一封密信,更将事态推向了谁也无法预料的境地。 上有令:封锁消息,将此子充作乐家之子,令乐家悉心教养,以待来日。 乐千嶂持令来到了后帐之中。 这孩子挺好养活,镇日里懒洋洋的,只有在黄昏时分格外不安,总要啼哭一阵,可只要有人肯抱着他略哄一哄,便能安静下来。 见到乐千嶂时,他刚哭过一场,有些累了,正要入睡,见到有人来了,忙打起精神来,迷迷糊糊地对乐千嶂一笑。 时光飞逝。 他天真无邪的笑容,与此时的乐无涯重合了。 此时此刻,让乐千嶂想不通的事有两件。 一是乐无涯究竟是从何得知此事的。 二则是乐无涯的反应。 他不发狂,不哀戚,倒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脸真诚,含嗔带怨,要在他这个父亲面前讨回公道。 乐千嶂面色不改:“绝无此事。你生身母亲姓乌名如雪,是一名边地女子,和达樾何干?” “那便是于副将信口雌黄了。”乐无涯义愤填膺道,“请父亲叫于副将来,我要同他对质!” 乐千嶂眉眼一凝。 时移世易,如今的于副将,不再是当初那个跑到他军帐里指手画脚的毛头小子。 他对乐无涯满心是愧,怕是应付不来他的诘问。 乐千嶂轻叹一口气,决定动用自己“父亲”的威权:“回去自己帐里!你就是乐家的孩子,不许你再胡思乱想!” 乐无涯仰头定定望了他一会儿,换了个姿势,跪在他膝前,轻声恳求:“您再说一遍,好么。” “你就是乐家的……” 说到此处,乐千嶂有些气噎声堵。 他强忍住激荡的心绪,发狠道:“你是我乐家的孩子,谁也无法更易!” 乐无涯:“是您心中这样想,还是皇上下旨,要您这样想呢?” 乐千嶂心下大骇,猛然起身:“你——” 乐无涯抓住他的衣角,止住了他的动作。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乐千嶂:“爹,于副将他管不住自己的嘴,什么事都叫我知道了,这可要怎么办才好?” 乐千嶂敏锐地察觉到,乐无涯此来,是有他的目的的。 “你……” 乐无涯轻快地打断了他:“爹,裴叔知道这件事吗?” 乐千嶂喉头一紧,想起了自家儿子和小凤凰的交情。 他可有和裴鸣岐说这件事? “瞧您。”乐无涯一笑,“我多说两句,您脸色都变了。” 他的咬字很温柔:“我现在信了,您这样的人,是不会在外寻花问柳的。我先前一直对叶娘亲愧疚,觉得我这个私生子对不起她。现在好了,我可以放下一桩心事了。” 乐千嶂:“……” 他早知道,自己这个半路儿子,非是池中之物。 但他能把话说得这样明白,这样毫无回旋余地,已全然超出了乐千嶂的预想。 他们十七年的父子情分,从今日起,便就全作烟云散了。 乐千嶂沉沉呼出一口气:“无涯,你想要做什么?” “不是我要做什么,是您想要做什么。”乐无涯道,“我没出这个军帐前,您仍是我父亲。您大可把我杀死在帐中,再将我的尸身秘密送出,几日后,再公开说我突发急病而死便是了。我还养恩于您,算是全了父子恩义。咱们父子,至少能求一个有始有终。” 乐千嶂苦笑。 十七年前,东宫命令送达时,他来到乐无涯身边,胸中便转过此等念头。 现在就杀死他,上报此子罹患急病而亡,说不定能免却他未来的苦楚。 可那时,他们仅仅数面之缘,乐千嶂已经下不去手。 事到如今,他又如何能下得了手? 乐无涯似是看出了他的彷徨,展颜一笑:“您不杀我,便把于副将交我,可好?” “你要他干什么?” 乐无涯眼睛弯弯:“您还是不知道比较好……就当他战死了吧。” 他终究不是一只家养的、温驯的阿狸。 他是食腐的乌鸦。 乐千嶂一闭眼,直到面颊发酸,才勉强松开紧咬的齿关:“他是谁的人,你应该知晓。” “我知道。正因如此,才更要杀了他。” 乐无涯:“他深受皇恩,皇上必是要他保守秘密、直到需要我知道此事的时候吧?他办事不力,有违皇命,一死又何足惜呢?” 他目光流转,满怀真情道:“不然,我若是带着天狼营闹将起来,皇上怕是还要追您教导不力之责呢。” 他要报复。 明火执仗的,毫不避讳的。 乐无涯清楚,父亲必是看得出来他的心思。 但他同样清楚,父亲宠他、爱他。 “乐无涯是景族赫连氏之子”一事,一旦被旁人得知,乐无涯只有一条死路可走。 自己在乐千嶂面前疯这一回,说白了,是仗着爱的。 即使是敌国之子,即使是他虚假的儿子,十七年过去,乐千嶂仍是不能不爱他。 于副将和他,同时放在一杆秤上,乐千嶂必会选他。 乐无涯有这份底气。 他甚至还俏皮地歪着头,给乐千嶂出主意:“前线战事如此激烈,于副将又格外喜欢刺探情报,您派他再出去公干一趟,我自有办法料理了他。” 乐千嶂眉头微微跳动:“他也是看着你长大的。” 乐无涯:“我记性很好的,他给我买点心,给我带边地的特产;抱着我去看烟火,叫我骑在他脖子上;带我去南亭河里游泳,告诉我他见过一只很大的水猴子。” 将那些温情时刻细数完毕,他又问:“那,爹,你什么时候派他出去?” 乐千嶂看着乐无涯,仿佛这十七年间,他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他突然横死,上京会派人查问。” “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乐无涯耸耸肩,“况且,这时候除了您和我,谁也不知道我身世败露了,他死在此刻,不会有人怀疑的。” 他用撒娇口吻道:“只有他死了,我才能继续好好做乐家的儿子啊。” 乐千嶂垂下眼睛。 他有些招架不住这个心思怪异的小儿子,只道:“让我想想。” 乐无涯态度很好:“那爹爹,您早点休息,阿狸先退下了。” 走到帐门前,他正要挑起帘子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刹住脚步,回身问道:“爹,为什么给我起名叫无涯啊?” 乐千嶂看起来并不想说。 但在停顿半晌后,他还是告诉了他实情:“于副将说,他把你从赫连彻手里抢走时,赫连彻……一直在叫你的小名。” 乐无涯:“‘鸦鸦’?” 乐千嶂已放弃猜测乐无涯是从何得知这么多细节的。 似乎除了于副将“酒后失言”,已经没有其他解释了。 他一点头:“是。是‘鸦鸦’。” 乐无涯挺灿烂地一笑,咽下了嘴里泛起的淡淡血腥气。 鸦鸦。 鸦鸦飞回他的帐中,自去休息。 谁想,天蒙蒙亮时,军营里突然闹将起来。 听到嘈杂骚乱声,乐无涯揉着眼睛出帐,恰好迎面遇上了披衣带露而来的裴鸣岐。 他劈头便道:“你昨夜没去过于副将帐里吧?” 乐无涯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没有啊。” 裴鸣岐顿时松了口气。 “什么事?” 见乐无涯无事,裴鸣岐便滔滔地讲起了前因后果:“昨夜,于副将在自己帐里煮汤饮酒,用的是附近采来的白蘑菇,可这里头有几朵剧毒的,他喝下去就中了毒,还叫不出声儿来,今早才被人发现。他现下已经动不了了,乐将军下令,要赶快把他挪到附近县城里寻医问药呢!” 裴鸣岐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听有经验的人讲,他这样就算治好了,后半辈子也得瘫在床上,再也起不来了!” 见乐无涯一脸的若有所思,裴鸣岐再次警告他:“以后可不许你贪嘴乱吃!” 乐无涯转头,看向主帐方向。 乐千嶂独身一个立在帐前,遥望着混乱起处。 察觉到乐无涯的视线,他只回头与他对望了一眼,便撤回视线,回了中军帐中。 怔愣过后,乐无涯低下头,轻轻一笑。 这个人,算是父亲替自己了结了。 那么,该轮到下一个了。 第48章 伪装(一) 迎宾楼聘请了一名酿酒师傅,专酿白酒,纯度颇高,和烤羊风味恰是相配。 乐无涯自己饮不得酒,便问裴鸣岐:“风味如何?” 裴鸣岐长于上京,舌头颇挑剔,是能尝出美酒优劣来的。 闻言,他矜持地一点头:“还成。你可要来一点?” 乐无涯满意地一点头。 对于裴鸣岐而言,“还成”便是极高的赞誉了。 乐无涯自斟了一杯酒,随手倾倒于地。 见裴鸣岐面带疑惑,乐无涯解释:“有个亲人早逝。听说他喜欢饮酒,这些年遇到好酒,总想让他尝几口。” 闻人约心中一动。 既是亲人、又是能祭酒的关系,为何要说“听说他喜欢饮酒”? 裴鸣岐没注意到这点。 他将重点放在了“酒”字上。 他招来师傅,耳语了几句。 待一饭终了,一行人下楼时,乐无涯发现,他马背边多了两大坛红纸封的白酒。 乐无涯厚着脸皮拱手致谢:“多谢裴将军了。” 裴鸣岐不耐烦同人客气,翻身上马,一扬马鞭:“送你回南亭,顺便看看二丫。” 与乐无涯视线相接一瞬,他耳朵一红,补充道:“不是去看你的,少自作多情,就是怕你把狗给我养死了。” 安副将麻木着面孔,好假装自己没听见这一句欲盖弥彰的蠢话。 乐无涯也装作没听见,倒是闻人约在旁轻轻一笑,笑出了裴鸣岐一肚子气。 他一路都在琢磨,自己喂自家的小紫檀炉子,喂什么好的都不为过,偏让这明秀才蹭了几口,确实可恶。 因为心怀幽怨,他走出一段,便要回头监督二人,但凡看他们聊起了事情,就要放缓马速,绕着他们走一圈,以昭示自己的存在。 安副将看了一路,早已是心如止水。 他依稀记得,二丫以前养在少将军这里时,也喜欢这么绕着人走,像是要圈出自己的一方领地似的。 他们肚子里有了食,马也在他们吃烤羊时吃饱了食水,脚力加快了不少,又抄了几条近路,天擦黑时,他们便抵达了南亭县。 独守南亭的师爷得到太爷返回南亭的信,颠儿颠儿地奔出来,却意外撞见了裴鸣岐,大惊之下,忙张罗着准备洗尘宴席。 裴鸣岐拒绝了他,转向了乐无涯,直接张口讨要:“烤羊已经请你了。我的阳春面呢?” 安副将虽然眼睁睁瞧着自家将军丢了一路人,早已习惯,如今见他如此行径,也忍不住要扶额了。 阳春面之约,大可以留在下一次啊。 少将军这么急三火四的,非要把事儿一次办全,下次还找什么借口来南亭? 他实在忍无可忍,决定难得僭越一次,仗着自己痴长他几年,教导一下他一些人际交往之道。 没想到,听完他的指点,裴鸣岐是十分的不受教。 “找他还要找借口?”裴鸣岐诧异扬眉,“直接来不就成了?他还能把我轰出去不成?” 在安副将瞠目结舌之余,裴鸣岐又想起来了什么,抬起马鞭,一指乐无涯身旁的闻人约,跋扈道:“今天晚上出去,不许带他!” 黄昏时分,裴鸣岐和乐无涯共坐在南亭一家街头面馆,桌下伏着一只出来放风、惬意地直晃尾巴的二丫。 裴鸣岐很好养活,烤羊吃得,一碗普普通通、口味清淡的阳春面也能吃得香。 反倒是乐无涯,不合他胃口的东西,就是半口也吃不下去。 吃了一刻钟,裴鸣岐那碗已见了底,他这碗洒在汤面上的葱花都还没沉底。 回想他短暂的戎马生涯,乐无涯觉得很是神奇。 他记得,那时候他什么粗粝的饭食都咽得下去,不挑不拣,急匆匆地吃完了,就和小凤凰放马去,或者去操练他的天狼营。 乐无涯咬着筷子,追根溯源,思索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娇气的。 哦,是赫连彻一箭把自己的胃射穿后,大夫叮嘱他少食多餐,精心细养来着。 确定不是自己矫情后,乐无涯顿时对自己的挑食有了底气,连腰杆都挺直了。 阳春面分量太少,裴鸣岐吃了个半饱,一抬头,见乐无涯那碗还是八分满。 他疑惑道:“你不饿啊?” 乐无涯:“托裴将军的福,中午吃太饱了。” 裴鸣岐一皱眉头:“中午也没见你吃多少,你托我什么福了?我托福叫你饿着?你骂我是不是?” 一边数落乐无涯,裴鸣岐一边将他们的碗换了过来。 乐无涯:“哎哎哎。” 裴鸣岐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少浪费!吃完了我送你回衙门,路上你爱买点什么我可不管!” 他口口声声地说着不管,但路上乐无涯随手买的小抄手、龙须糖、醉枣,都是裴鸣岐会的帐。 乐无涯兴冲冲地同他讲了自己打算怎么整修这条路,怎么种树,怎么引商来南亭落脚。 裴鸣岐其实不大懂,一头雾水地听他讲完后,直愣愣地问:“要我做什么吗?” 乐无涯一摆手:“不必劳动裴将军,您保住边境和平,莫要坏我百姓财路就是了。” 裴鸣岐怏怏的:“哦。” 二人且行且谈,一路走到衙门前,才发现安副将带着卫队守在衙门口,已翘首盼望裴鸣岐许久了。 上次是皇子代天巡狩,令他们到南亭维持秩序,裴鸣岐才能在南亭逗留旬日。 他们不能无诏擅离军营太久,需得连夜赶回去。 眼看他们马上要走,乐无涯喊了一声:“裴将军,稍等!” 说着,他提着加餐的小点心,三步两步奔入衙中。 再出来时,他手上的点心没了,换了一盏明亮的马灯:“加一盏灯,好走夜路!” 裴鸣岐接过马灯,端详片刻,脸往下一掉,恨恨道:“你就盼着我早点走是吧?” 乐无涯:“……” 马失前蹄,摔死你得了。 乐无涯跨前一步,一把抓住灯架:“既是裴将军不需要,那请还来吧。” 眼看乐无涯的脸也沉了下来,裴鸣岐一时失悔。 明明他是一番好意,怎么自己总要曲解? 他忙抓紧了灯柄,生怕乐无涯讨了走。 没想到乐无涯着了恼,牢牢攥住灯架,与他角起力来。 裴鸣岐倒是不怕他把马灯抢走,端见他露出的一截手臂,又白又细,就知道是一身文人骨头,万一自己用力过甚,崴了伤了他,那可怎么办? 裴鸣岐威胁他:“你再不松手,我就连灯带你一起——啊!” 乐无涯趁他话未至气口,猛一松手。 若非腰力过人、下盘够稳,裴鸣岐必会差点连灯带人坠下马去。 乐无涯撤了手后,风度翩翩地后退一步,恭敬行礼:“恭送裴将军。” 裴鸣岐坐稳了身体,见灯到了手,也生不起气来,哼了一声:“闻人县令,更深露重的,你别送了,快进去吧!” 乐无涯上辈子应了太多虚礼,本就不耐烦,闻言,老实不客气地再施一礼,便要折返回衙。 望着他的背影,裴鸣岐毫无预兆地断喝一声:“……小乌鸦!” 乐无涯像是被吓了一跳,慢吞吞地回过头,左顾右盼一番,疑惑道:“裴将军,您叫什么?” 他一指衙边老树上的空巢:“春日里,乌鸦还没回巢呢。” 裴鸣岐挑着他送来的马灯,瞩目于他。 闻人县令是个黑白分明的长相。 气血不足的皮肤是白,乌木如云的头发是黑。 唯有那一双眼睛,是黑与白的交界——流光溢彩,狡猾多端,有故人之影。 裴鸣岐自嘲地一哂,想,他又在发梦了。 不过,闻人约确实是太弱质风流了些。 他回去要弄点山参来,让小炉子多进补进补,能多结实一分是一分,别总像个风一刮就要碎了的瓷瓶子似的。 还有小县令的父亲。 他的宝贝孩子变成了自己的小炉子,确实非他所愿。 但事已至此,自己也得派人去照拂照拂。 想到自己还有如此多的事情要办,裴鸣岐便也不打算在南亭多耽搁下去了,刚要挥鞭驱马,就听乐无涯警告他:“您别在南亭纵马,伤了我们南亭人,您就别出城了。” 裴鸣岐:“……哦。” 送走了难得乖巧的裴鸣岐,乐无涯用完了宵夜,却并未急着安寝,而是溜达去了姜鹤下榻的驿馆。 乐无涯到时,姜鹤还没睡下。 二人顺利地见了面。 “这回没手信,烦劳姜大人捎个口信吧。”乐无涯开门见山,“下官想要一份您主子的画像,近期的最好。” 姜鹤抬起头来看他一眼。 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表惊讶。 见乐无涯再无别的话要传,姜鹤便拱手应道:“好。我这就赶回去了。” 乐无涯柔和道:“辛苦姜大人两头跑了。” 姜鹤:“不辛苦。” 这是实话实说。 姜鹤是很喜欢跑腿的。 他并不喜欢上京。 他是边地穷苦人家出身,上京那些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繁华,他瞧着是热闹,但那不是他的。 他最喜欢的,还是跟着乐小将军的那段时日。 南亭风物,能让他想起过往种种。 这里才是他的故乡。 尤其是看见与乐小将军气质肖似的闻人县令,他更觉亲切。 他就当是回家省亲了。 姜鹤不是个能与人谈天说地的性情,乐无涯交代完了送信之事,便起身告辞。 离开驿馆,被夜风一激,乐无涯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他揉一揉鼻尖,决意还是要将武艺操练起来。 这一趟远差出下来,乐无涯深有感触。 少食、多劳、疏于锻炼,哪一样都不是长久之相。 骑马久了会腰痛,抢灯也抢不过裴鸣岐,想想就憋气。 在乐无涯晨起开始练枪的第三日,他心心念念的石料运至南亭。 与此同时,姜鹤的快马也已抵达上京。 当他挟着仆仆风尘,行于长街时,突然感觉有人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姜鹤敏锐地一抬头,便瞧见了身着一身简朴素衣的六皇子坐于一家茶坊的二楼,头戴文士巾,两侧布带掩住了耳朵。 他独身一个,似是穷极无聊的样子,正用单手绞着左侧的文士巾玩耍。 察觉到楼下投来的视线,二人视线相交,六皇子便垂下头,放下手,对他温和一笑。 姜鹤见了主子,忙上了楼去,躬身行礼。 六皇子递来一杯清茶:“辛苦了。” 主子赏赐,姜鹤便接来喝了。 他的声音温文尔雅,一如往昔:“可有手信?” 姜鹤如实转述了乐无涯的口信:“并无。闻人县令托我捎信,说是想讨要一幅主子的画像。” “画像?”六皇子眼睫一闪,“作何用途?” 姜鹤诚实道:“不知道。” 六皇子沉思半晌,对他一笑:“好。知道了,你一路劳累,速速回府,好好休息几日吧。” 姜鹤乖巧一揖,全了礼数,方才离去。 从姜鹤转身的那一瞬,笑意便潮水似的从“六皇子”脸上褪去。 待姜鹤牵马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他才撩起右侧的文士巾,露出了缀着紫色猫眼的右耳。 七皇子习惯地抚摸着耳垂,似笑非笑,自言自语: “……何时竟这样亲厚了啊?” 第49章 伪装(二) 姜鹤转回六皇子府,本打算依令好好休息,却遥遥听见双穗堂传来的悠扬笛音。 他顿感不妙,找来如风,询问六皇子今日可有出府。 今日,皇子府里的水井辘轳坏了,如风正在请工匠修缮。 上京的春日来得早,如风又里里外外跑了一大通,热得鼻尖挂汗,来不及听清姜鹤的问题,便利索道:“皇子吹了大半个时辰的笛了,您要回话,再等一刻两刻的,就差不多了!” 说完,他又一阵风似的没了影踪。 姜鹤呆立在原地,知道自己是坏了事了。 六皇子一出双穗堂,便看到了跪在外面请罪的姜鹤。 听他讲完前因后果,六皇子并未责怪于他,赏了他一个荷包,叫他好好休息。 姜鹤深觉受之有愧,返回院中,自行拿了一个时辰的大顶,作为惩处。 …… 次日,皇上召见百官议事。 项知节、项知是均在其列。 晨曦初开、星存半空之时,成年且有差事在身的皇子们,已在朝房集合完毕。 项知是难得地同项知节打了招呼:“六哥,这些日子不见了,不知在忙些什么?” 对于他这明知故问且不怀好意的弟弟,项知节思索了一下,答道:“最近新得了一份笛谱,正忙着校对。” “六哥雅致。” “知是也颇有闲情。” 眼前端的是一番兄友弟恭的景象,但二人言各有意,是貌合神离、话不投机。 项知是作委屈状:“六哥可是误会我了?知是可不敢顶替六哥名号,昨日我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您的卫队长就一五一十地同我说了,我要自辩都来不及。” 项知节视线一转,落在了他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青衣纁裳之上。 饶是上朝的服制有明确规定,小七腰间佩玉,冠上明珠,均是一流质地。 若他昨天也是这般穿戴奢华,姜鹤就算再呆,也能一眼识破他的身份。 察觉到他视线落处,七皇子便知晓自己装不下去了。 “六哥,我能找出一件和你相似的衣裳,实是不易,你就不要再挑拣啦。”项知是微微笑道,“你素日里也不要太简朴了。若是府里有什么不足的,跟七弟讲。我们一母同胞,有什么事是不可商量、不可分担的么?” 五皇子项知允见他们状似亲厚,便插了句话:“六弟、七弟,在说些什么?” “无事。话些家常罢了。”项知是背着手往前一凑,亲密道,“五哥近来气色好了许多。” 项知允方才并没将他们的谈话听入耳,只当他们的窃窃私语是源自同胞情深,不觉一笑:“是么?” 六皇子:“近来上京有一游医,名唤崔罡英,在治疗肺、胃疾上颇有心得,上京之人,无不赞其为杏林圣手。五哥可派人前去延请,能缓一缓咳疾,也是好的。” 项知允想推说自己无事,一张口却吭吭的咳嗽了起来。 他好容易平复了呼吸,微喘两下:“多谢……六弟举荐。” 七皇子适时地探了脑袋过来:“六哥这么关心江湖游医,可是自己身子有何不妥?” 闻言,项知允略有些不安,但待细细看过六皇子面色后,他略略松了口气:“小六身子自小强健,就是几年前病了那一场,如今看来已经是大好了。” 项知节面上微有红晕,低头不语。 项知是露出诧异之色:“这就完啦?” 二人齐齐看向他。 “五哥,与其感激,不若投桃报李?”项知是很是热心,居中张罗道,“听说六哥最近想要画一副人像画。上京有一位姓黄名公昌的画师,技艺颇高超,就是靡费不少,求他丹青妙笔的达官贵人,都约到后年六月了。六哥向来过得俭省,肯定是不舍得掏这笔钱。五哥多出些润笔费,帮六哥一把吧。” 项知允笑着一摇头:“七弟如此卖力推荐,从实招来,黄老先生给了你什么好处?” 项知是眼睛也不眨:“润笔费自是要分我一半啊!” 项知允面上的笑容正要扩大,便见一名近侍推门而入,笑容满面道:“皇上已在昭明殿安座了,各位皇子,请入御道吧。” 项知允面上笑意顿时散开,略整一整衣领,率先向外走去。 鸣鞭声远远地响起来了。 在黯淡星辉和红墙的困锁下,他刚刚红润了一些的脸色,渐渐转为麻木的惨黄。 …… 乐无涯的修路大业,轰轰烈烈地搞了起来。 此事可利万民、福泽后世。 但人一多,想要心齐,便难了。 乐无涯先期可谓做足了水磨工夫,篦子似的梳理下来,几乎满足了大部分县民的诉求。 即使如此,城内仍有三户人家拒绝修路。 一家说,修路要铲掉他家门前一棵百年老树,那棵树汇聚了百年天地精华,是半个树精,哪怕挪开半尺,都要坏了他们家百年的风水,他的祖宗半夜都要从坟头里爬出来掐死他的。 一家说,他家上有八十老母,守寡多年。他爹年轻时亡故他乡,到家时只剩下了一些骨殖,他们就把骨殖撒在了家门口,想要日日伴着。衙门要铲他家门口的路,就如同铲他祖坟一般。万一老母受惊悲愤,一口气背过去,见了他爹,那衙门更是草菅人命,要吃人命官司的。 一家说,他家是南亭县中最繁华的地方,将来商人纷至沓来,必定热闹,吵得不得安生。他就要原来的安宁,不要修路。 孙县丞昨日刚千里迢迢地从外地赶回。 乐无涯赏了他五天假期,因此衙门里的事情,还是乐无涯与师爷主理,由户房段书吏从旁协助。 师爷对新太爷的性情心知肚明,可多年油滑已成本性,将这三家诉求唠唠叨叨地说了半晌,才勉强说了个大概。 听他讲话,乐无涯仿佛是听了一篇腐儒文章,满篇的重点尽是对不慕王化、民智未开的刁民的愤懑。 在被荼毒得脑袋疼之前,乐无涯果断地一摆手,道:“换换换,换人来给我讲。老段,给你三句话功夫,告诉我这三家到底要什么?” 段书吏还算个实心人,“唉”了一声:“太爷,说白了,就是钱的事儿。” “他们瞧太爷是书生,新近刚在钦差大人那里出了头,必是要做出清正廉洁、为民请命的模样,不会在这时候祸害百姓,便动了歪心思。” “我上门打听过,这三家要挪树,要迁坟,要补偿,林林总总的,拢共要花二十五两银。” 乐无涯用折扇抵住下巴:“以前政令不通时,你们都是怎么办的?” “太爷,实话说,派班房衙役上门吓唬一顿,再塞点银子,就能了了。” 段书吏心算一阵,补充道:“还还价,大概十两银能摆平。” 乐无涯哦了一声:“我给他们修路,我还要给他们银子。我长得是像贱骨头,还是像软骨头?” 这话不好接,段书吏佯装没听见:“请太爷示下。” 乐无涯转向一旁的闻人约,托腮看他。 闻人约在书房另一侧开辟了一张自己的书桌,手头里正有一篇文章要写,见乐无涯的砚台里墨汁将枯,便主动上前磨墨。 这些日子,衙门书吏早已习惯了“明秀才”这个幕僚的存在。 ……尽管这幕僚实在青涩,大部分主意都会被太爷否决,并顺便损上一顿。 闻人约手上活儿不停,思忖半刻后,道:“他们不愿修,就不修。” 挨损挨得久了,闻人约心里也有了一本账。 先前,吴窦两家的房檐之争已经叫他吃了一回教训。 拿钱去填人之欲壑,如抱薪救火。 何况修路一事举县皆知,倘若开了口子,叫旁人知道只要随口编个借口便能从衙门赚上一笔,那整个南亭怕是要乱了套了。 乐无涯眼睛一亮,唔了一声:“你接着说。” 瞧他反应,闻人约便知道自己的思路是对的。 闻人约的目光落在了墙上那幅由他亲手绘制的路观图:“那三家位处何地?” 段书吏一一指点出来。 闻人约手指抵住唇,沉吟半晌后,撩起长袖,以那三家为中心,用手指划了三个圆: “第一家,百年老树,扎根深远。” “第二家,父骨埋地,不可损毁。” “第三家,身在闹市,害怕热闹。” “告诉他们左右十户邻居,因为这些缘由,他们门前的这段路不修了,维持原样,以示太爷对民生民计之关怀。” 接下来,这三家的日子八成是有的热闹了。 乐无涯乐滋滋地一笑。 成,有长进! 段书吏看到乐无涯的表情,岂能不知明秀才这个主意正合了他的心意? 他打了个千儿,默默退了下去,打算照章办理。 办事之前,他得去自家姑母家里一趟,告诉自家那个破落户侄儿,太爷实在不好相与,这路还是老老实实配合着修吧,甭想着像以前那样,靠闹事起哄捞油水。 若在太爷这儿挂上名,怕是后患无穷。 段书吏告辞了,师爷的屁股却很稳。 不仅很稳,他还拿眼角扫着闻人约,欲言又止。 “师爷看着我的人干什么?”乐无涯玩笑道,“看他顺眼,要招赘为婿啊。晚啦,等他考上状元,一帮丞相、侍郎等着榜下捉婿呢!” 师爷黄不黄、白不白的长脸上冒出一滴汗。 他掏出手绢,缓缓拭去:“太爷,有件正经事儿,想同您商议商议。” 乐无涯好奇心顿起。 这师爷还能有正经事? 那可值得竖耳一听了。 二人互递了一个眼色,闻人约便轻手轻脚地走了。 待书房里只余二人,师爷终于一拈胡须,开了尊口:“太爷,是这样的,吕知州的师爷,是我的表叔父。” 乐无涯衷心赞他一句:“师爷家学渊源啊。” 师爷总觉得这话不阴不阳,只好勉强一笑,又掏出手绢,擦一擦无汗的额头。 近来,和太爷打交道多了,师爷自认已经大致了解了太爷的性情。 依师爷的本心,他压根不想来做这个传话人。 当面吃一顿排揎还是好的,若是让太爷在心里暗暗地记上他一笔,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然而没办法。 官大一级压死人。孝道不可违。 两座大山压在他脑袋上,他想不来都不成。 师爷满心幽怨,语调也带出了视死如归的哀戚来:“太爷,陈家抄了这么久,查点入库办得差不多了。府库银子现下也有不少节余,咱们是不是该……活动活动?” 乐无涯抬头看他,先疑惑他为何会当着自己的面放出这么响亮的一句屁,随即豁然开朗。 嚯,还有这回事。 上辈子尽是别人花心思,找金贵稀奇的土仪来讨好他,乐无涯一时半会儿还没适应身份的转变。 他是个七品小官,又正是青春好岁月,正是要削尖脑袋、盼着往上再进一步的时候。 按常理来说,自己抄了一个员外郎的家,哪有全揣在自己腰包里的道理,当然是要择些值钱的文房四宝、书画名作,跑跑关系、拜拜山头的。 上次,吕知州对自己慈眉善目,极尽温和,恐怕就是提前惦记上了陈家的油水。 但他端坐在知州府里,左等等不到孝敬,右等等不到好处,自然要派师爷来敲打敲打——年轻人,心里要有数哇。 钦差大人天高皇帝远,鞭长莫及,能决定乐无涯这个县令的日子过得舒不舒服的,还是他吕知州。 想通这道关节,乐无涯眉眼舒展开来,信手端起了茶杯。 带有茶香的腾腾蒸汽冒起,朦胧了他的眉眼。 即使看不清他的眼神,可师爷仍觉乐无涯向他投来了审视的视线。 那视线又冷又硬,带着叫人心惊的力道:“师爷,受累打听打听,你能分得多少啊?” 师爷生平从未听过如此直白的大实话,抄起鼻烟壶猛吸了两口,怕晕过去。 他掏出的手绢也有了用武之地。 眼看他汗如瀑下、连连擦拭,乐无涯也觉得玩得有些过火。 这衙门里尽是人精,师爷虽然是个废物,但好歹无害,养一个玩玩,还是蛮有意思的。 他喝了一口茶,合上杯盖,略缓了缓口风:“陈家的确有不少名贵字画,有李朝尤明祖的《春山盛时图》,还有桓朝伏雪风的《锋杪论》原本。” 历历数尽后,乐无涯话锋一转:“然而,这些都已登记入册,送入府库,若是直接送到知州府上,未免太过招摇。要是有人问这些画是哪里收来的,怕是解释不清。” 师爷擦着汗,连连点头。 乐无涯展开扇子,优哉游哉地扇着,送来徐徐清风:“我这些日子会延请一位书画名匠来,对这批书画加以鉴定。到时,《春山盛时图》和《锋杪论》两样,会被认定为后人仿作。府库自是不要假货,到时候烦请师爷作价一百两,将这两样作品卖入一家信得过的书画铺子寄卖。到时,吕知州再稍花些银钱,将其采买回去,不就物归其主了么?” 师爷茅塞顿开,刚露出一点喜色,才想起自己还在乐无涯面前,忙绷起脸皮,作哀伤凝重状:“是,谢谢太爷指点。” 乐无涯笑盈盈的:“不客气。” 反正那两样全是假货,加起来也不值五两银。 听说吕知州唯爱品茗,却不大懂得书画,得了这赃物,恐怕也不敢公开展示出来,不是收藏,就是偷偷转卖。 若是收藏传家,那是皆大欢喜。 若是偷偷转卖,那怕是瞒不过去,要得罪上级了。 可若自己秉持本心,拒绝行贿,也是得罪了他。 左右都是得罪,还不如自己从中捞点钱,给道旁多栽几棵行道树呢。 浑然不知的师爷姗姗告退。 闻人约推门而入。 乐无涯笑眯眯地招手:“来来来,快过来。” 他正想要拿“上级索贿要如何应对”这一道新鲜的试题来测一测闻人约,便听闻人约说:“上京来人了。” 姜鹤接连造访南亭两次,旁人早是见怪不怪。 闻人约双手托上了一卷装裱精致的卷轴:“……还送来了一幅画卷。” ……好快。 乐无涯展开画卷,眼前一亮:“哟。” 看笔锋,是黄老的画作啊。 黄老极擅画人,形神兼备,在上京颇受达官贵人青眼。 乐无涯还记得,自己前世一时兴起,出高价想请黄公昌老先生给昭毅将军全府画上一幅全家福,再将自己这个分了家的庶子单独插进去,被黄老拒了单。 他的理由也挺古怪: 既是全家福,便要全家在一起才好。 半途插·进一个人,那人只会像是个外来客,与周遭人神情皆不相合,何必强求? 再一看画的内容,乐无涯便是不引人注意地一抬眉。 画中之人装束朴素干净,并无任何配饰,眉眼低垂而诚恳,仿佛是不大好意思的模样。 乐无涯抬手抚上了画中人的面庞。 在他展开画卷时,闻人约本想继续替他磨墨,上前一步,无意间瞟到一眼,呼吸微微一顿。 这似乎是那两位皇子中年纪比较大的那个。 ……他为何要送一幅自己的肖像来。 乐无涯可不知道闻人约在想什么。 此时的他颇感纳闷: 他要的是小六的画像,怎么送来了小七的? 第50章 来客(一) 小七虽然也很好,但“送画像”一事,自己只同小六提起过,且并没有留下书信,只捎了口信。 乐无涯想,小七怕是又按捺不住他那个促狭性子,从中作梗了。 他和小六聊得好好的,小七却贸贸然跑进来,插手自己和小六的通信,未免不美。 上辈子和项知是针锋相对、互相设计挖坑的兴奋感,惹得乐无涯那一肚子花花肠子又蠢蠢欲动起来。 “真漂亮。”他发自真心地赞美了一句,旋即往闻人约手里一塞,“装裱好,挂起来。” 闻人约:? 他以为这画是用来珍藏的,万没想到会用来展示。 乐无涯自顾自在书房墙上圈出一块空白,笃定道:“就挂这儿。” 他要确保所有人一进书房,都会看到七皇子这张富贵花似的漂亮脸蛋。 当初他跑到南亭来,不是寒碜他扯虎皮拉大旗么? 他就扯他的皮。 想想这小子知道此事后,表面上强作笑意、背地里恨不得把鼻子气歪了的样子,乐无涯就觉得开怀,甚至开始琢磨要不要把“大虞七皇子项知是惠赠”制成铜牌,清清楚楚地标注在画作底下,帮他现个大眼。 在摩拳擦掌地准备气人之余,乐无涯问闻人约:“送画来的人呢?” 然而,闻人约的回答再次超出了他的设想:“送画的是个大夫,正在前厅休息。” 乐无涯眉心一蹙,觉得事情似乎有些超出他的预想:“大夫?” “我细细查问过,他名叫崔罡英,是名游方大夫,最擅治疗肺疾和胃疾,是被上京之人请至此地,给顾兄把脉的。” 乐无涯的神情一滞。 ……不对。 他还以为来送画的是小七手底下的人,是小七打听到小六绘制肖像一事,提早送来了自己的画像,想戏耍他一把。 可小七显然是不知自己重活于世的,怎会为他请来大夫,把脉看诊? 能送这么一个大夫来南亭,有九成可能,仍是小六所为。 乐无涯重新展开画卷,细细审视起来。 画中人显是在极力模仿小六的神情仪态,连穿着打扮都学了个十足十。 无奈,他碰上了死较真又极善描摹神情的黄老,还是抓住了他眉眼间的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采神韵,叫乐无涯一眼认了出来。 换作旁人,必会认为七皇子此举甚是怪异,难以揣摩。 然而,小七那些不可为人道哉的九曲心肠,乐无涯偏能读懂。 这小子向来认为自己偏心知节,又是个天生的窄心眼,从来是不服气的。 他怕是从姜鹤那里打听到自己想要小六的画像后,一面撺掇着小六去黄老那里画像,一面撒了大把银钱、兼之软磨硬泡,逼得黄老为他画了幅肖像画,李代桃僵,将自己的画像送到了六皇子府,骗小六替他跑腿送画。 到头来,小六花尽心思,却要替他人做了嫁衣裳。 至于他如此行事的目的,乐无涯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他就是想看小六不快,叫他一番努力付诸东流罢了。 这兄弟二人的龃龉,乐无涯从一开始便知晓。 左不过是那老皇帝,拿他那套调·教臣子的技法,满怀爱意地用在了他亲生孩子头上。 做父亲到了此等地步,还不如一刀把自己阉了省事。 乐无涯摸摸下巴,问闻人约:“大夫是一个人来的么?” 没人应他。 乐无涯扭头看去,只见闻人约只望着画出神。 乐无涯一伸脑袋:“唉,顾兄叫你呢。” 闻人约一怔,从沉思间脱身,问道:“顾兄,真要裱起来么?” 乐无涯盯着他瞧。 闻人约如此失态,确是不寻常。 见他如此审视自己,闻人约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抱歉,顾兄,你刚才说什么?” 待乐无涯重复一遍问题后,他立即答道:“只有崔大夫和一名学徒上门拜访,信使人在驿馆。” 乐无涯并没多想。 现下,孙县丞已然回归南亭县。 姜鹤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他最不会应付孙县丞这种话密的官僚,把大夫送到衙门前,撂下就跑,叫大夫夹着画自己来敲门这种事,姜鹤绝对干得出来。 乐无涯还记着自己前段时间去冉丘关,心口突然无端刺痛的那一回。 回城后,他特意趁闻人约不在,找了两个大夫看诊。 二人都说太爷身子骨康健,能活到九十九,末了,给他开了些清心败火、无功无过的补药,便算了事。 见乐无涯欲言又止,大夫们殷殷问道,太爷若有哪里不适,切莫讳疾忌医,直说便是,等小疾拖成大病,悔之晚矣。 乐无涯吁出一口气。 他能说什么? 难道要说,他担心自己上辈子的病,会带到这个身体上来? 那么他将马上被确诊为失心疯。 况且,这两位大夫都是土生土长的南亭人,医术虽没什么大问题,但难免会因为自己是一方父母官,在脉案上多奉承两句。 外来的和尚,到底好念经些。 乐无涯伸了个懒腰:“我去见崔大夫。你作你的文章去。这次的要求你还记得?” 闻人约捧起一本册子,乖巧点头:“这回的文章,不求内涵,只讲工巧对仗。” 此时的闻人约尚不知晓,他手中的这本册子,是当今皇上登基之后历次殿试、会试的题目合集。 会试的题目,尚有举子口口相传。 殿试的题目,却是秘而不宣,鲜有人知。 这正好方便乐无涯按记忆一一誊抄下来,把这宝贝交给闻人约,让他做日常练习用。 闻人约只考过乡试,连会试都没考过,自是对这些不甚知之,只晓得这题目比他先前作的那些高深许多,需得花费更多心思来做。 如今,看到钦差大人的画像,他宛若当头受了一棒,如梦初醒之际,定下了心思,决定专心治学。 裴将军那人,虽说是莽夫军汉,但有句话说得不错。 他是读书人,是该见世面、开眼界、学为官之道,但最要紧的,仍是读书、考试,换得功名。 有了功名,他说不定也能画上一副像,让顾兄挂在墙上,做他的臂膀,也做他的靠山。 乐无涯对现今的闻人约可没那么大的期许。 他只要能把这篇文章作好就成了。 乐无涯怀揣着满腔仁师之心,去见了崔大夫。 崔大夫是个蛮和气的胖子,其人较为内向,带了个嘴巴伶俐的小学徒,照顾他的饮食起居,顺便充当他的喉舌。 望闻问切一番后,崔罡英低头书写脉案,小学徒则脆生生地宣布:“闻人县令,您身子好着呢,没病没灾的。等师傅给您开两剂养气养胃的丸药,日常吃着,便万事大吉了!” 既然是当着外人,乐无涯也不避讳了:“那将来呢?” 小学徒眨眨眼:“将来?” 乐无涯:“我总疑心,将来我会有病。” 小学徒与崔大夫对视一眼。 崔大夫晓得,有些病人是有疑心病的,总说自己身上三病四痛,甚是难受,细查起来,身体好得能下地和牛比耕田。 只是这疑心病多见于老者,闻人县令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却有如此忧虑,实是罕见。 崔大夫一开口,便是个沉稳的腔调,稳当得能让人提到喉咙眼的心稳稳放回肚里:“闻人县令莫要过于忧虑了,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您为一县百姓奔忙,不必再为自己徒增烦忧,有我看顾,您尽可安心。” 乐无涯觉得这话里有话:“……嗯?” “有人替您付了诊费。”崔大夫温声细语的,“直到我去世前,每一年,不管您在天南还是海北,我都会为您切两次脉。” 说着,他递来一张名帖:“今后,您若是觉得身体真有什么不妥,便寄一封信到这个地方。那时,不管我身在何方,都会回来为您诊视的。” 对他这样一位专科专精的名医来说,单为他这么一个没病之人奔波看病,确实是不世的殊遇了。 乐无涯站起身来,恭敬地行了一礼。 崔大夫起身还礼,并温柔而坚决地拒绝了乐无涯的诊金。 “已经有人替闻人县令付过了。崔某只收分内金银,其他一概不要。”他温和笑道,“不过我这小徒儿贪嘴,南亭县有什么好吃的土仪,给他送些便是。” 这可难不倒乐无涯。 重生之后,他把南亭县吃了个遍,最爱的还是北城的一家油酥饼,酥皮起得极好,油润可口,从内酥到外,最可贵的是没有馅料。 乐无涯开出了一份长长的土仪单子,叫衙役们去采买,顺便托师爷将崔大夫开出的药方送到南亭的几家医馆,叫他们验一验,方子有无不妥。 对上京来物,乐无涯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当乐无涯得知那方子乃是上佳补药时,崔大夫和小学徒已经载着满车的土仪,一人抱着一只油酥饼出了城,向上京而去。 崔大夫一来一去,均是无声无息,却在南亭的医馆中掀起了一场不小的地动。 几家药铺的坐堂大夫看了方子,惊为天人,纷纷托熟人向师爷打听,这方子是谁开的,他们想见一见开方之人,向这位杏林高手请教医术。 师爷收了大夫的几份礼,胆气略壮,决定捧着制好的丸药,找太爷探探口风。 谁想,他一进太爷书房,便迎面瞧见一张钦差大人的画像高悬堂上。 乐无涯在钦差大人左侧写信。 闻人约则在钦差大人右侧专心作文章。 只有师爷和墙上的钦差大人面对了面,不知所措。 师爷放下药,避猫鼠一样地飞快跑掉了,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在隐隐发抖。 太爷把钦差大人挂在了墙上! 这是何等亲厚的关系! 师爷喘匀了一口气后,急急在桌边坐定,铺开纸张,给自己的表叔父写了一篇长信。 …… 师爷忙着写信,乐无涯同样在忙此事。 这封回信事涉两位皇子,甚是难写。 乐无涯正在踌躇间,县衙中的事务却骤然繁杂起来。 孙县丞一心升官,发展茶业能作为一项政绩上报,正合了他那小心思。 因此,他这趟差办得异常麻利爽快,他前脚刚回来,后脚第一批大叶茶茶苗便已运抵南亭。 这段时日,布庄掌柜朱长荣也没闲着,把荒山好一轮松土施肥,做好了万全准备。 乐无涯立即请来了齐五湖的副手,一面指导,一面学习,有商有量地种下了一批茶苗。 里老人们都盼着能分上一杯羹,精挑细选,派来了不少干活精细的年轻人,来做育茶人。 乐无涯并没辜负他们的这份心思,提前叫孙县丞从茶马古道聘请来了两位经验老到的种茶人,教他们育茶技巧,并按里给他们划定了负责范围。 哪一里种的茶树出色,不仅年底有赏钱、有年猪,还会酌情多分一些土地给他们,里老人里子面子都能得,手头也会多一笔进项。 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地忙碌起来。 就这样没白没黑地忙了好几日,乐无涯回了衙门,正要安寝,猛一拍脑门。 他竟忘了,驿馆里还有一个信使姜鹤等着呢! 眼看这信不好写,乐无涯索性不写了,再传一封口信,叫他小心小七便是。 简单梳洗一番后,他又在月上柳梢头时,敲响了驿馆的门。 驿子打着呵欠,将乐无涯引至上京来使的门前。 姜鹤其人从不讲究虚礼,乐无涯从善如流,叩门过后,听到一声模糊的“请进”,便径直推门而入,满面春风道:“抱歉,姜大人,我来得迟——” 最后一个“了”字,凝固在了半空。 “不算迟。” 桌上放着一碟刚出炉不久的油酥饼,显是刚刚采买回来的。 项知节放下手中书卷,立在房间正中,冲目瞪口呆的乐无涯浅浅一笑:“油酥饼还热着呢。”《 》 50-60 第51章 来客(二) 乐无涯无语凝噎半晌,最终给出的反应堪称无礼之至:“……你?” 项知节温和道:“是我。” 乐无涯:嚯。 他一个小小县官,把当朝六皇子在驿馆里晾了四五日,当真是罪该万死。 既然是罪该万死了,那多一桩两桩死罪,也没什么。 乐无涯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他,越咂摸,越觉得玄妙。 和上次那身浓墨重彩的装扮不同,今日他一身青衣,青玉为冠,看上去素雅淡然,口唇处却显然抹了一点朱红,相映相衬下,愈发显得眉眼浓艳。 有意思的是,大晚上的,他明明独处一室,却这般装点自己,可见时光如流,把一个干净朴素的小六也变成了个爱美之人。 乐无涯饱尝美色,眼睛享福,也觉出了饥肠辘辘。 他在桌旁坐下,顺手放下了自己随身带来的一方扁圆的木食盒,慢慢靠近了那热腾腾的油酥饼。 乐无涯问道:“怎么突然到南亭来?” 项知节温声答道:“听说闻人县令想要我的画像。五哥好心,替我请了名家画师,连夜画了一幅。我本想请姜鹤送来,但我总觉得那画画得不大好,不如亲自来一趟。闻人县令有何指教,只需看我便是了。” 乐无涯暗暗地乐了: 还行,不算傻小子,怎么都不亏。 不等他开口,项知节轻声说:“上面这些都是借口而已。” 他望向乐无涯:“我是想念南亭了。” 乐无涯一颗心砰的一跳。 还没等他品出这话中真味,项知节一指桌面:“上次南亭县吃了一回油酥饼,念念不忘至今,此来正好给府里的人带回一些去。” 乐无涯:“……” 他面无表情地松了一口气,却又无端觉得牙齿发痒,很想咬他一口解解馋。 既是项知节主动挑起油酥饼一事,乐无涯又饿了,索性老实不客气地开始用餐,毫无仪态地洒下了半桌子的酥皮。 小六从不会挑他的理,只静静看他吃喝,并在他略感干渴的时候,适时地将一只白玉茶壶推了过来。 ……是玫瑰甜茶,额外加了些冰糖,极对乐无涯的胃口。 项知节待人接物,还是一如既往的妥帖, 他摆出对待老师的恭谨态度,但绝不与他论前尘、谈往事,一口一个“闻人县令”地称呼他。 “闻人县令送的线香,母亲很是喜欢。”项知节说,“我此行又替她求了些来。” 乐无涯一眼看到了他手腕上的檀木珠串。 靠近他后,乐无涯能嗅到他身上檀香和柑橘混合的淡淡气息,好像已经熏入了骨似的。 他难免好奇:“六皇子也修道么?” “偶尔。” “信吗?” “信。”项知节单手掐了道珠,正经道,“它帮我完成了一桩大心愿,我自是信的。” 乐无涯的心又是顶着肋骨一跳,想起小凤凰说过,是他和小六去道门为他求来的生路。 即使心知,乐无涯仍佯作不知,取笑道:“满足心愿才肯信?够功利的。” 项知节微微笑着摇了摇头,手执道珠,温和道:“道家讲十二因缘,这道珠有十二颗,意为天命在掌。” “我不信苍天注定,只信事在人为。” 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生、老死。 项知节的拇指扣在“爱”珠上,缓缓摩挲。 乐无涯叼着饼,微微眯起眼睛。 这话,意有所指啊。 “道门讲出世,六皇子却句句在谈入世,不矛盾么?” 项知节:“出世入世,不过是儒、道两家的简单分别。” 乐无涯托腮:“哦?” “老子说过,‘道’无形无相,是寰宇中的某种规律。” 项知节娓娓道来:“那我要寻求的道,为何不能是一个人呢?” “若我在意一个人,将他视为我的寰宇规律,能与他宛如日月,相伴偕行,怎么不算是修成正果,求得大道呢?” 乐无涯挑眉。 他记得小六小时候就爱看星星,没想到长大后变本加厉,贪心不足,开始琢磨摘月亮的事情了。 见乐无涯若有所思,项知节补充道:“还有,我信奉的是正一教。” 乐无涯不甚理解:“什么?” 他认真解释道:“可以娶亲的。同样是道门,全真教就不给娶亲。” 乐无涯:“……” 乐无涯:“那娶了么?” 六皇子面上浮出红云,指腹碾着“爱”珠,滚来滚去:“……还没有。” 乐无涯想,老婆的影子都还找见,你打算得真够长远的。 乐无涯不蠢。 他猜得出,他要“求”的那个人是谁。 只是,为何偏偏是自己呢? 自乐无涯重生于世,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太大变化。 官场是那个官场,皇上是那个皇上。 小七照旧是刁,小凤凰照旧是蛮,姜鹤照旧是呆,就算是身边时时跟着的闻人约,也是个叫人提不起戒心的老实人。 唯独小六是个例外,与他记忆里的那个乖孩子相去甚远。 一面对他好,一面又…… 好像还是在对他好。 但乐无涯很早就懂得,世上绝没有毫无道理就对他好的人。 这样的好,让他不得不心生警惕。 “这些日子,六皇子又是送信,又是赠银,又是请医,一腔真心,实令下官感动。” 乐无涯定定望着他的眼睛,试探道:“六皇子,下官如今只是小小南亭县令,出身不显,功名不著,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都是小官之命。您如此抬爱,不怕错付么?” 室内一时静寂无声。 二人隔桌对望,忽有一阵挟裹着潮闷之气的夜风自窗外掠入,惊动了烛火和桌前的一双对影。 窗外滚过隐隐的春雷声,阗阗若众车驶过。 室内光影骤然飘忽,乐无涯的半张脸浸入了黑暗,似乎要随这阵风消失无踪似的。 六皇子忽的倒吸了一口气,在黑暗中伸出手来,死死扼住了他的手腕。 乐无涯狠狠嘶了一声。 ——疼。 察觉到他吃痛的反应,六皇子掌上力道一松,却并未撤开手去。 刚才的情景,他在梦中梦见了太多次。 他每次都要去抓老师,可无论如何都抓不住。 如今抓住了,他便不想要放了。 乐无涯也没有马上甩开他的手。 小六的掌心干燥温暖,看似很是镇定,但乐无涯隐约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奇快无比。 不过还没等他确认,项知节便松开了手,起身将窗户关好。 “要落雨了。”嗅到风中潮湿的泥土气息,项知节回头道,“闻人县令请回吧。” 乐无涯:“……”哦。 没能从他这里得出一个“为什么对自己好”的实在答案,是他输了。 然而,还未等乐无涯气馁,他一转头,便发现项知节拿起一柄油纸伞,等在门口。 项知节说:“我送你。” 乐无涯出来时并没带伞,见项知节孝心可嘉,他自是没有推拒的道理。 见乐无涯空着两手便要出门,把带来的那个扁圆食盒留在了桌上,项知节心念一动:“闻人县令,那是何物?” “赠给六皇子的礼物。”乐无涯张望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天色,“等您回来再看吧。” 项知节对着食盒,轻轻的一抿嘴,最终决定先送乐无涯。 若是再耽误一会儿,雨落下来,叫他受了寒气,就不妙了。 事实证明,此举甚是明智。 走到半途,一场春雨便淅淅沥沥地浇了下来。 所幸有滚滚春雷作提醒,又时值深夜,在家的都窝在了家里,赶路的匆匆而行,并没人注意到这副钦差大人打伞、县太爷随行的奇景。 左右无事,乐无涯自然而然地谈起他的礼物来:“我索要六皇子的画像,原本是想要雕一个六皇子的冰雕的。后来想想,便作罢了。” 项知节偏头,颇不赞成地看了他一眼。 这不成。 太累,也太冷。 但他的神情还是难免晦暗沮丧了一下。 他垂下眼睑,勉强用长睫遮挡住眼中将要流露的失望。 乐无涯佯作不觉,补充道:“世上有一个人太像你,怕错认了去。思来想去,还是给六皇子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最好。” 六皇子步履一顿,害乐无涯差点一步踏进雨里去。 幸亏六皇子反应快,速速跟了上去,轻声应道:“嗯。” “这礼物是下官这几日来挤出时间做得的,不知能不能换得六皇子一句真心话?”乐无涯仍不忘他来的目的,“六皇子对我这般好,究竟为何?您不怕我是一只中山狼,得志便要猖狂么?” 项知节看向他,微微一笑。 恃宠而骄,是必然会有的。 得志便猖狂,那也不打紧。 无论猖狂或是谦虚,都是他的老师。 他不在乎的。 项知节他一手执伞,一手握珠,缓缓而行,也缓缓而言: “闻人县令未来不可限量,莫要妄自菲薄。” “你破获明秀才谋反一案,已颇受吏部瞩目。如今你又劝课农桑、兴修水利、铺桥筑路,若做出些名堂来,必有你的青云路走。到时,我只盼你能相助于我,陪我辅佐五哥,做一名能臣、直臣,不负你一腔才华,好好地活这一世。” 乐无涯的一颗心稳稳落入了肚中。 他就说嘛! 但凡有人要对他好,都是要他派上某种用场的。 六皇子是知道自己的本事的,所以他才对自己频频示好,好换自己的一颗耿耿忠心。 不管是真如他所说、是想要他辅佐项知允,还是别有他图,总之,乐无涯被喂了一颗定心丸,一切忧虑和不安尽数化为乌有。 见他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六皇子的心也随他一道安定下来。 这样说的话,他大抵就能心安理得了吧。 乐无涯心情松弛下来,人也紧跟着活泛了起来,踏着雨声一步步往前,很快瞧见了衙门口在风雨里飘摇着的红灯笼。 此时,乐无涯再也忍不住一腔促狭之意和好奇心,不由分说地弯下腰,将耳朵贴在了六皇子的胸口。 项知节登时手脚一僵一酥,高举着油纸伞,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乐无涯听了小半晌,直起腰来,得意地宣布:“没听错。心就是跳得很快嘛。” 乐无涯向来讲究一个礼尚往来、睚眦必报。 六皇子这段时间对他无缘无故地示好,害自己的心悬了这么久,也该换他悬悬心了。 叫他琢磨去吧! 然而,令乐无涯略感失望的是,小六仍是个稳稳当当的定盘星模样,不像小凤凰似的脸红,也不像小七那样跳脚。 他还是他,并未对自己的孟浪之举作出任何反应。 他掐算着距离,在距离衙门口三十尺的避水檐下停住了脚步,与乐无涯道别。 二人既是互相通晓身份,便没有那么多虚礼了。 见乐无涯进了衙门,六皇子猛地一转身,步履匆促地折返驿馆。 他终于能拆开他的礼物了。 ——躺在剔透的碎冰之间的,正是一串十二子的冰雕道珠。 这串道珠,与自己手上正佩戴着的檀木道珠一模一样,就连穗子用的都是一色的绛红。 也不知道上次见面时,老师是如何窥见自己腕上的手串的。 项知节与道珠对望片刻,扣上了盒盖。 他有条不紊地请来驿丞,要他取来冰鉴,并多多地凿冰过来。 随即,他按照庄贵妃素来的教导,燃起三支香,在蒲团上跪下,面对着盛放在冰鉴里的手串,试图静心祈祷。 可是不成。 胸膛上有乐无涯侧脸的温度。 眼前是他亲手雕刻的珠子。 窗外春雨正疾,簌簌地扑打着窗棂。 在风声雨声中,这具谦谦君子的皮囊底下,是横流的欲望与涌动的岩浆。 项知节垂下头来,食指用力抵在“取”珠之上,额角和鼻尖密密地渗出汗水。 一滴,两滴,都落在了蒲团前。 “老师。”他轻声地叫,“……老师。” 第52章 考子 伴着淅沥春雨,乐无涯一夜好眠。 第二日一早,神清气爽的乐无涯,有心去和六皇子再谈谈,看他有无兴趣帮衬帮衬自己的文玩核桃生意。 既是要拉拢自己,总该多给一些好处吧。 他可是很值钱的。 然而,当乐无涯得意洋洋地翘着尾巴再次拜访,却被驿丞告知,上京来的客人已于今日清晨离开南亭。 乐无涯乘兴而来,却扑了个空,难免失落。 他要求去项知节的房中看看。 房内的一切均已收拾停当,恢复成了无人居住的模样,只有那带着柑橘芬芳的檀香气还未散去。 乐无涯背着手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在项知节昨夜坐过的凳子上坐下,板起脸来,闭起眼睛,模仿着他的样子,数了几下道珠。 …… 官道之上的茶摊上,端坐着一主一仆。 六皇子着一身掐腰的玄衣,配着素色抹额,彻底恢复了平日的装扮。 饮下半杯清茶后,他没能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如风昨夜歇下得很早。 在陪六皇子住在南亭驿馆的这几日,他可是大大地饱了口福。 闻人县令给崔大夫开出的土仪单子,如风在第一时间便要了来。 单子上排名第一的便是南亭油酥饼,足见县令大人对此物的喜爱。 这饼也确实美味,卖得也少,早上卖一炉,晚上卖一炉,想要多买也是没有的。 六皇子等着县令大人来见面,吩咐如风早晚各买几个备着。 闻人县令迟迟不来,六皇子向来讲究养生,从不多食,这油酥饼的一大半就归了如风。 酥饼美味,可架不住天天吃啊。 春困加上食困,直到昨夜,如风终于抵挡不住,早早地睡下了,一枕黑甜,连外面下雨打雷都没听见。 现下他精神健旺,眼看着六皇子困倦难忍,忍不住长长叹息一声:“主子非得这么早走么?现在才刚到上朝的点儿呢。” 项知节答:“不走不行。” 如风不大懂:“昨夜一面见得匆匆,闻人县令今日怕是还要来拜见您,您就这么走了,一句话也不留。” 项知节:“我知道。” 所以才要早早告辞。 这一面见不到,老师心里才会想着、记着。 这般想着,项知节又打了个哈欠。 他将空了的茶杯递出,温和道:“店家,我还要赶路,烦请把茶泡得再浓些。” …… 五皇子项知允,在书房抽背十一弟的功课。 皇十一子项知庆四岁有余,已到了开蒙的年纪,咿咿呀呀、哼哼唧唧地背诵着《千字文》。 此景本来颇有兄友弟恭的温情,但负责抽背的项知允面色冷硬,腰板笔直,连带着年幼的项知庆也是害怕紧张不已,声音愈来愈小,到后来已近乎于嗫嚅耳语。 一篇《千字文》背完,书房另一侧安闲自在地逗弄鹦鹉的高大身影回过了身来:“背完了?” 项知允恭敬回话:“回父皇,十一弟已都背完了。” “共错了几处?” “七处。” “哪七处?” 项知允一一报来。 然而,他得到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评价:“错了。” 熟悉的不安感缓慢地爬上后背。 项知允喉结一滚:“请父皇……示下。” “‘资父事君,曰严与敬’一句,背成了‘曰肃与敬’。‘悦豫且康’的‘豫’,读作了‘愉’。” 皇上盯着鹦鹉,淡然道:“朕离得这样远,都听得明明白白,下次你站到朕的地方来听,兴许能听得清楚点儿。” 项知允头上隐隐见了明汗。 父皇的话,向来介于玩笑和敲打之间,让人不知如何接话才好。 最好的应对策略,便是闭嘴不言。 皇上亲切地冲知庆一招手:“来。” 小知庆乖顺地迈着小短腿,来到皇上身边。 皇上将幼子抱放在膝盖上,掂了掂分量,呵了一声:“又重了一些啊。” 他向旁边招了招手,太监便心领神会,送上了一方干净的帕子。 皇上给他擦汗之余,口吻甚是怜惜温柔:“怎么出了这么一头汗啊。” 知庆小小年纪,还不知太多愁苦,刚才背得满心焦急,几乎急得要哭出来,出了一头淋漓大汗,如今被父皇抱着擦汗,孺慕之情顿生,也不害怕了,乖乖地缩在父皇怀中做小鹌鹑。 同样是一头薄汗的项知允呆立在一旁,只觉此情此景甚是眼熟。 小时候,先太子也曾这样抽查过他的功课。 他也被父皇这样亲昵地抱在怀里。 那时的他只听父皇讲话语调慢条斯理、温和可亲。 至于父皇究竟对先太子说了什么,他并不大关心。 如今,他听到这语调便下意识地要打颤,仿佛有一条凉阴阴的毒蛇从他脚背上爬过。 曾经的大哥,是否同现在的自己是一般心情呢? 那斯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朕的苦心,你可知晓?” 项知允仿佛被那爬过脚背的毒蛇抬起头瞧了一眼,全身毛发控制不住地竖立起来。 “我对你的弟弟们如此严格,求一个尽善尽美,是因为他们将来都是你的股肱。他们若争气,你将来也能省心些。知允,你明不明白?” “父皇实在是言重了。”项知允即刻道,“我们是同胞手足,理应互相扶持。” “股肱”二字,是之于江山社稷、天下君主而言的。 他一点也不能沾染,一念亦不可妄动。 见项知允颇为压抑无趣,皇上便看向了怀里的小十一,冲他做了个鬼脸。 项知庆自稍稍懂事起便被教导,父皇最爱循规蹈矩的孩子。 他没有回父皇一个鬼脸的胆魄,只好不知所措地对着父皇微笑。 皇上注视他良久,忽然开口唤道:“……有缺?” 项知庆:“?” 皇上认真问道:“你可是有缺吗?” 项知庆压根儿听不懂这个问题,惶惶然之间,偏头去看父皇的贴身太监薛介。 可薛介也低着头,仿佛根本听不懂似的。 紧张之下,项知庆又有些想要哭了:“……父皇?” 下一刻,父皇的面色便柔和了下来。 “朕瞧着也不像。”他将项知庆放下,“有缺这个年纪,都会背《尚书》了。那年朕还是太子,许昭毅夫人带他入宫,他那机灵样子,讨了多少命妇喜欢。” 项知允不说话。 十一弟是在乐无涯病死的那一年出生的。 在十一弟出生那天,父皇曾说过这样的话:“此子生得其时。要能得有缺为子,朕也不枉此生了。” 父皇说这话时,语含悲、眼带憾,好像处死乐无涯是一件多么令人惋惜的事情、好像戮尸之令不是他亲口下的一样。 见兄弟俩均是垂头耷脑的,皇上叹息一声:“看看,一个两个的,总不爱说话。” 他转向五皇子,用拉家常的语气道:“若是有缺在这儿,那话就说得有意思了。” “他九岁那年,朕招他进内庭,考了他几句《春秋》,他竟能与朕对谈如流。朕夸他早慧,虽说朕从小就熟背诸多诗书典籍,可许多道理也是十几岁时才懂得。知允,你猜猜看,他答什么?” 项知允一听这问题,只觉头皮发麻。 皇上出言夸奖一个孩子,不举旁人的例子,却拿自己来举例,还在言谈中轻松自在地踩了自己一脚。 这叫人怎么答? 默认的话,就是承认自己比皇上强。 推说不敢,又显得畏畏缩缩,更是得不了皇上欢心。 项知允左思右想一阵,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若能说出和乐无涯一样的话,做出一样的事,那他恐怕早死了。 于是他继续装死。 皇上颇有兴致地回忆过往,对他的装聋作哑视若无睹。 他眼前是九岁的乐无涯,团团地行了一礼,口齿清晰道:“早慧者夭,晚成者寿。您有龙气庇佑,必是慧极而寿。有缺虽慧,却也贪心,想要多伴君上、伴爹娘几年,还请皇上多多留有缺在身边,有龙气为荫,有缺和乐家上下都有了依靠啦。” 这话如今品来,也是有趣得很。 他向众人复述了这话,同时赞道:“好一张利嘴,是不是?” 项知允:“……”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他也不得不佩服乐无涯那张嘴。 难怪父皇至今仍对他念念不忘。 提到乐无涯,皇上便又想到另一个人:“小六去南亭了?” 项知允答道:“是,算来已有八日。小六说十日后便归上京,他向来守时,父皇尽可放心。” 皇上“嗯”了一声:“南亭县令前段时间办的案子,高低不错。叫什么名字?” 薛介轻声提醒:“回皇上,南亭县令名唤闻人约。” “啊,记起来了,闻人明恪,好名字。”皇上评价道,“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咱们小六迷得神魂颠倒的。” 项知允察觉这话头不大对劲,忙屏息凝神,不作多语。 然而,父皇并没打算放过他。 “左如意上次随你进宫,得是半年之前的事了吧。”皇上问,“为什么不叫他跟着了?” 项知允脸色骤然变白,强撑着答道:“左如意伺候得不好,犯了事,我已打发他去庄子上了。” “无论是背书,还是为人处世,有你这个哥哥示范,他们才好行正道、立正身。” 皇上随意道:“回去就处置了吧。你自己去办,处置得干净些,别留了首尾。” 十一皇子不懂“处置”二字为何意,天真地看向面色惨白的五哥。 项知允张口结舌,内心宛若油煎,鼓噪、呐喊不止: 左如意从小陪他一起长大,与他清清白白,只是人生得端正些而已。 半年前那日,他带人进宫,阳光挺厉害,他被晒得冒了汗,发现没带帕子,是左如意用帕子替他擦了汗,怕他御前失仪。 谁想这一幕偏偏叫父皇撞见了! 当时,父皇还调侃了他两句,说若是有心,就别闹到王妃跟前,自己偷偷收了便是。 项知允闻言惊骇难言,知道父皇是在敲打自己,便急急送走了左如意,生怕他落到了父皇眼里。 被父皇挂在心上、看在眼里的人,不知为何,总没个善终。 大哥是如此,乐无涯也是如此。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保不住他。 还是……还是…… 无数话涌到嘴边,项知允只能和着一腔酸涩咽下,化作一个生硬冰冷的字:“……是。” 皇上满意地一点头:“对了,那南亭县令……” 薛介躬身再应:“闻人约。” 皇上起身,春风满面道:“赏!近来湖州送来一套文房四宝,赠与有才之人,正相宜。” 他大踏步走出书房:“下次考课,叫吏部把他工作的事状造册,送来朕阅。” 项知允梦游一样,跟在皇上身后,慢慢踱出了书房。 他终于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他不该把人藏起来。 若是像小六一样堂皇地告假,陈明去处,父皇反倒不会疑心。 他把左如意藏起来,就是犯了大忌。 错。 只要在父皇身边,他处处都是错。 走在前面的皇上微微偏过头来,看向了魂不守舍的五儿子,无声无息地叹了一声。 怎得又废了一个。 不中用。 第53章 流丐(一) 上京再乱,也与身处边地的南亭无关。 一场春雨,浇醒了南亭县的春天。 那三户刺儿头,赶在被邻居往大门上泼大粪之前赶往衙门,忙不迭地剖白了心迹: 之前他们是猪油蒙了心,不懂修路的好处;如今他们宛若拨云见日,已然知晓了大人的一片拳拳爱民之心。 还请大人宽宥他们先前的无知,把他们当个屁给放了吧。 南亭道路整修速度之快,远超乐无涯的预想。 在剔除刺头之后,南亭上下齐心,以里为单位,青壮们纷纷出工出力,无不用心,甚至肯在工时之外多出一些力。 某日,乐无涯看到一个年轻少妇抱着孩子,在家门口来回踱步,一步一步踩着白天新修的一段石板路,好让石板边角平坦齐整些。 一个断了胳膊的男人立在门边,正含笑定定望着二人,抬头一见乐无涯,他忙绕过门口这段路,急奔而来:“太爷!” ……是当初和乐无涯通力合作、办了尚仵作的扈武。 乐无涯驻足,看一眼他身后的一对母子,笑道:“怎么,找着家了?” 扈武本是个能言善道之人,闻言脸热不已,期期艾艾道:“我……我……” “我”了半晌,他甜蜜地“唉”了一声:“全靠大人了。” 乐无涯:“你哥呢?” “我们哥儿俩别了太爷,在城东的一家陈记漆器坊里做伙计。” 扈武拉一拉自己打了结的袖子,滔滔地开了话匣子:“您瞧瞧我,废人一个,以前和我大哥一起在外头漂浪,我双腿俱全,还算便利,如今要安顿下来谋个生计,就不成了,只能给我哥打打下手,递点儿东西。主家的闺女陈娘子,她男人爱喝酒,酒后与人斗殴,被人打死了。陈娘子守寡回了娘家,带着个孩子,颇不便利。一来二去的,陈家便招赘我入了门。您如今叫我陈武就是啦。” 瞧他精神饱满,语带笑意,乐无涯便知他这小日子过得甚是甜蜜。 乐无涯探了个脑袋:“怎么就他们娘儿俩在走?” 陈武嗐了一声:“我娘子加上大儿子,重量刚刚好,我就不成了。步子太重,走路还歪着半拉身子。” 话虽如此,可他并无半点自惭自羞之意,献宝似的一指:“您瞧,她踩得多好看,齐齐整整的,明儿一早这路凝实了,走道儿都比其他地方平坦顺畅!” 陈娘子那边的活儿做得差不多了。 见乐无涯和丈夫一齐向她看来,她性子羞赧,不敢上前,就远远地朝他福了一福。 乐无涯一摆手:“快回家去吧。” 陈武应了一声,腿脚麻利,三步两步地绕了回去,沿着房檐,回到了自家门前。 陈武实在快活得很了。 数月之前,他是一名乞丐,吃了上顿没下顿,成日里担惊受怕,唯恐逃军身份被发现。 如今,他有家有室,有妻有子,相依为命的兄弟有了傍身的工作,家门口新修了一条路,生活奔头十足。 他刚跑到妻子面前,便回头喊了一句:“太爷,您刚才的问题,可以再问一遍吗?” 乐无涯心念微动,明白了他的小心思,扬声问:“找到家啦?” 陈武大笑,单手发力,把妻子孩子一道抱了起来,乐颠颠地转了个大圈儿:“找到啦!” 陈娘子又惊又喜,腾出手来,轻轻捶打了一下他的肩膀,却很依恋信赖地趴在他的肩头。 乐无涯一摇扇子,步履轻快地走开了。 近来,南亭好事频频。 乐无涯把七皇子画像供上书房的次日,吕知州便知道了此事。 本来稳坐泰山、等着乐无涯孝敬送贿的吕知州,心里不免犯了嘀咕。 自己刚让师爷暗示敲打他一番,姓闻人的就挂出了这副画像,意欲何为? 这到底是贵人送的,还是他狐假虎威,自画自赏,要冲他摆威风、显后台? 结果,不久之后,吕知州便再无这样的忧虑了。 上京再次来使。 这次降下的是圣谕。 皇上对闻人约为生员翻案之举深加褒赞,附赠一整套湖州的笔墨纸砚,叫他点墨为民,执笔为刀,再创一番新的事业。 宣旨太监吴霜是个经验老到之人,走过天南海北,传过无数旨意。 他知道,许多小官这辈子都难以面见天颜,面对如此天降隆恩,痛哭流涕者有之,语无伦次者有之,因此他需得在不失天家气度之余,保持和气面善的模样,免得小官们慌乱无度,以致失状,反倒不美。 没想到这闻人县令是个极有章程的。 他焚香列案、遣使相迎,领旨谢恩,每一步都掐得精准无比,好似早就接惯了恩旨,不卑不亢之余,还额外透着一股安然自若的坦荡气度。 但此人又不是那种不通晓人情的耿直之辈,腰板挺得直,封的赏银也刚刚好。 给传旨太监封赏银,也是门学问。 太薄则失礼,太厚则不符其身份,让人怀疑他是否有贪污之嫌。 吴霜见识广博,曾碰见过一毛不拔的官员,也碰见过拍马过度、慷慨赠送了他几十亩地契铺子的官员。 闻人县令送上的是他三个月的俸禄,既全了礼节、见了心意,又是他能负担得起的。 赠送了吴霜许多南亭土仪后,在吴霜离开南亭那日,闻人县令还额外奉上了一双舒适昂贵的鞋子: 他言笑晏晏道:“山高路远,大人鞋子必有磨损。换双好鞋子,必能步步登高。” 这马屁直拍到了吴霜心里去。 他笑着来,笑着走,被乐无涯招待得密不透风,格外熨帖,只觉处处舒心适宜,一个错处都挑不出来。 在回京路上,吴霜便迫不及待地筹划起面圣之后赞美闻人县令的腹稿来。 吴霜走后次日,师爷便又将两罐上好茶叶摆上了乐无涯案头:“太爷,这是知州送来的明前龙井。他说,您之前拿的两罐茶怕是已经喝完,他最近又得了一批新茶,要是这口味您喜欢,您去他那儿挑便是。” 乐无涯笑靥如花,欣然笑纳:“这怎么好意思呢?等我们这边的大叶茶采得了,必送吕知州一些,尝个新鲜。” 师爷默然无语。 他不得不想起了自家表叔父对闻人县令的评价:“是个妖孽!” 其他官员,师爷不甚了解。 可知州大人是何等样人? 那是个瓷公鸡、铁仙鹤,玻璃耗子琉璃猫,一根毛儿都难薅。 这么一个人,居然巴巴儿跑来贿赂下属,可算得上是开天辟地的奇景了。 乐无涯可不管自己的上司、师爷有什么花花肠子。 他笑眯眯地盘算:这样一来,那两幅假画便不必奉送了。 虽然少了百两银子的进项,但免却了一桩诓骗上司的罪名,也不差。 时至清明,衙中诸事渐多。 事愈忙,乐无涯的本事便愈加显露出来。 他一心多能,事上安下、理财息讼、劝农营商,无有不精的。 只一个上午,乐无涯便办完了四桩词讼官司,正在按年份清理昔年积案。 他把刑房张书吏活活折腾成了一个陀螺,就算想去讨好巴结孙县丞都没了空闲,只能围着他转。 时近正午,闻人约敲响了他的书房门。 他开门见山道:“顾兄,县内有些不对。” 乐无涯抬起头来,见到闻人约身后跟着的单薄身影,不禁展颜一笑:“嗬,又长高了。” 那是被他用一顿米汤救活了的小乞丐华容。 先前,他负责给从小福煤矿脱身的矿工们送饭。 后来,矿工们走的走,留的留,小华容因为干活实心、行动麻利,相貌又算得上体面,便摇身一变,成了县衙里的一名小门房。 刚成了门房,华容便参与了前些日子圣使吴霜到访南亭的招待事宜。 一番紧急的习练下来,如今他早已是礼数周全、进退有度的小大人模样。 他脆生生应道:“托大人洪福!” 闻人约本来有些心急,可一见到乐无涯,内心便安定了八成,答话也显得从容许多:“大人,今日城门口又进了一批流丐。” 这一番热火朝天的修路,招揽来的不仅有游商,有匠户,还有流丐。 流丐往往丧家缺地,无处落脚,进城之后,若是安顿不当,难免会传疫病、乱县容、增加盗抢隐患。 在“流丐”一词外,乐无涯倒更关注他话中的另一个字:“‘又’?” “是。”闻人约道,“我母亲常出外做工,四天前回家时,提了一嘴街上的乞丐变多了。我观察了一天,果真如此。前日,我去城南的书局里等了半日。半日光景,城南城门处,共有七名乞丐进入。” 乐无涯等着他的后文。 南亭有地利之便,七名乞丐入城借道,本不足为怪。 闻人约补充道:“……要紧的是,他们虽然分散开来,各自入城,但显然彼此相识。先入城的人,自寻了安静地方等待。等到七人凑齐,他们便结伴蹿入巷子,没了踪迹。” 乐无涯若有所思。 说到此处,闻人约又看向华容。 闻人约给矿工写信,华容给矿工送饭,难免多打照面。 二人从那时起就熟络了起来。 华容灵巧地接过话来:“大人,昨日明秀才托小的打探情况。您知道的,我以前当过乞丐,就换了衣服、抹了脸蛋,找了一帮乞丐,悄悄混了进去。” “他们说,是有人告诉他们,南亭是个好去处,近日又在修路,到那里扎根,必能讨一条活路。” 闻人约深知,流丐是可怜之人。 然而,近来他读书广博,兼之陪伴乐无涯处理政务,知道需要在一颗菩萨心之外,生出一双洞察眼。 流丐虽苦,可一旦入城,便将许多隐患埋了下来,捕不可捕,逐也难逐,如之奈何? 一旦料理不当,顾兄官声必然受损。 正当乐无涯沉吟思索应对之法时,南亭驿站又有外客到访。 一驾马车停在了驿站门口。 郭姑子掀开一点马车帘子,轻声禀告:“县主,咱们路上遇到的那两个乞丐,果真是往南亭去了。” 她兄长郭大哥忧心忡忡道:“是不是要告诉一下县令大人?咱们可是被那两个乞丐盯了一路,要不是看咱们人多,手里还有火器,这茶花怕是都保不住。”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他们没动手,仅仅窥视而已,我们告不得他们抢夺之罪。” 郭姑子试探着:“那……” “你进城告诉南亭县令,茶花已到,将路上的见闻也一应告知于他。不必说我来了。” “我想看看,这南亭县令要如何办理此事。” 第54章 流丐(二) 郭氏兄妹刚入城,便有一干衙役提着浆糊桶和告示,忙着满城张贴告示。 他们正想前去暗暗查探一番,却直接被一名衙役认了出来:“哟,是您二位啊!” 衙役名叫杨徵,还记得郭氏兄妹。 当时他正在衙门口值班,见太爷待这二人亲厚无比,他还大放厥词,猜这两人是太爷的丈人爹丈母娘来着。 见了熟人,事情自是好办了。 杨徵把手头上的活儿交给了同僚,叫他们先忙,自己要将太爷的贵客引到衙门去。 听说这二人是太爷的贵客,这帮衙役一句怪话没有,接了他手上的告示,自去办事。 郭姑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丈夫本是个小吏,五年前死在了任上。 她娘家只一个哥哥,势单力孤,婆家强逼着她铰了头发,送进庵堂里祈福守寡。 后来,自家哥哥办事勤谨,在县主手下得了脸,才求到了县主面前,把自己接出了那清苦之地。 因着丈夫的工作,郭姑子见惯了惫懒怠惰的差役。 哪怕是分内之事,他们也是能躲则躲,能甩则甩,背地里总有一箩筐的牢骚和埋怨,要是谁躲了清闲,必是要挨白眼和一通嘀咕的。 从繁华之地来到这边陲小县,却见到了令行禁止、上下一心的吏治气象,郭姑子颇觉奇异。 路上,她自然地打听起来,太爷要张贴什么告示。 这非是什么隐私之事,杨徵自是言无不尽:“哦,太爷说要十个懂手艺的乞丐,比如数来宝啊,莲花落、打竹板之类的,招他们入衙表演。” “乞丐”二字,让兄妹二人对望了一眼。 看来,这闻人太爷确是消息灵通,耳聪目明。 郭姑子试探着道:“怎的突然要招乞丐上门?” “这就不晓得了。”杨徵一脸的理所当然,“太爷办事,总有他的道理嘛。” 当初,为着讨回被扣押的石料,乐无涯亲自走了一趟冉丘关,在异族面前谈笑自若之余,三场射箭比试,灭足了景族的威风。 何青松等人亲眼目睹了太爷的勇武,回县一讲,一干衙役顿时胆寒。 这段时日下来,太爷雷厉风行,赏罚分明,更是叫他们服气。 既是心折于他,他们自是心甘情愿地为太爷办事,再没有二话的。 乐无涯见郭氏兄妹从天而降,不仅带来了茶花、花工,还带来了一纸契约,中间诸样条款列举分明、没有丝毫不周全之处,笑逐颜开,直接包下了四海楼的三楼,叫厨师热锅宽油,热热闹闹地炒上几桌油水多、滋味足的大菜,先饱了他们的肚子,再带他们去荒山附近新搭好的一爿木板房休息。 那些负责护送茶花的脚夫、花工们一路劳碌辛苦,还没开干,便先得了一顿实惠的大菜,欢喜之余,心知太爷必是个大方之人。 只要好好干,少不了他们的好处。 郭氏兄妹则是被乐无涯叫到衙内,单独款待了一番,又寻了间客房叫他们歇下,午后再去忙移花之事。 二人自然不提戚红妆也到了南亭,只说在路上遇到两名心怀不轨的流丐,眼看着他们往南亭城里来了,请乐无涯小心,别让南亭百姓有了门户之危。 听了这话,乐无涯的表情并不多么紧急,热情地招呼他们:“知道啦,快吃菜,吃菜。” 郭大哥有些心急,想要出言再劝一劝,可被妹妹眼睛一瞟,便不再多嘴。 这是南亭,不是桐庐,许多事情还由不得他们插嘴。 兄妹二人刚歇下不到小半个时辰,郭姑子就听到院内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郭大哥吃饱喝足,鼾声如雷,并未听到这动静。 郭姑子则没有中午小憩的习惯,只想让哥哥多休息一会儿。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小缝,向外看去。 十个被简单拾掇过的乞丐,正被衙役们引着向后堂而去。 郭姑子暗暗地点了头。 闻人县令确实把这帮衙役差遣得如臂指使。 头中午贴的告示,这么会子功夫,人就找齐了。 换言之,这南亭县中,乞丐确实不少。 …… 乐无涯吩咐将乞丐们带到衙内小花园的凉亭前。 见十名乞丐推推挤挤地站齐了,乐无涯眯着眼看向日头:“还挺快。” 领头的杨徵躬身答道:“太爷吩咐,不敢不快。” 乐无涯有凉亭蔽日,懒洋洋地用软扇打着风,闭目养神:“唱一段,叫爷听听。” 他又补充道:“挨个唱。爷不是齐宣王,少给我整滥竽充数那出。” 乐无涯不仅要他们独唱,还特意点了主题。 碰见当官的怎么唱,碰见经商的怎么唱,碰见夫人小姐怎么唱。 总而言之,不许重样。 这一诈,还真被他诈出个只会三板斧的充数的来。 那是个身量单薄的小子,唱了三四句水词儿,便不晓得再怎么编下去了。 他瑟瑟地告饶:“太爷,小的不是故意的……” 乐无涯一扬扇,轻描淡写道:“抓起来。当我南亭衙门的榜是这么好揭的么?” 小乞丐吓了一跳,大哭起来:“太爷,我就是想混口饭吃,太爷!” 乐无涯皮笑肉不笑:“带你去监狱,不就是给你口饭吃么?带走,关他一天。” 小乞丐哭喊着被衙役杨徵拖了下去。 其他九名乞丐噤若寒蝉,其中有两人偷偷回头观望,记住了那小乞丐的相貌。 杨徵一口气儿把小乞丐拖到僻静无人处,小乞丐仍扯着嗓子、闭着眼睛嚎啕。 他实在听不下去,冲小乞丐一摆手:“成了成了,别哭了,歇口气儿吧。” 小乞丐眼睛一睁,一骨碌爬了起来,睁着大眼睛向后张望:“没事儿啦?” 杨徵失笑。 这叫做华容的小门房还真够机灵。 真不知道太爷是从哪儿把他捡回来的。 杨徵将他拉到一间早就备下的空房里,里面有一盘白面馒头、一盘烧鸡。 华容早知道这是给自己备下的,毫不客气,坐下便吃。 杨徵有个与他年纪相当的孩子,见他吃得嘴上泛油眼中放光,不由放软了声音: “华容,太爷说的话,你记住没有?” 华容连连点头:“记得!我怕是要饿上一天。到时候从牢里放出来,谁要是找我,我就跟谁走;没人找我,我就找个地方窝着,等人找我。到时候太爷会派一两个人送铜板给我,不会叫我饿着。” “会有人一直跟着你的。”杨徵补充道,“要是那些人给你弄吃的,你可别太馋!” 华容直往嘴里塞鸡腿:“嗯嗯!晓得了!” …… 文乞丐们全靠一张嘴走天下,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开口能唱,信手能编,还都是喜气洋洋的曲调。 乐无涯挨个听来,甚是满意。 他翘着二郎腿,纨绔子弟一样下了命令:“你们给我编个词儿,四处传唱去。我要近期入城的乞丐,都来衙门报到。” “咱们南亭最近活儿多,又是铺路,又是垦荒,又是建房,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要是想靠自己成个家、立个业的,便来找衙门,不仅有饱饭吃,要是手艺强、人肯干,爷一高兴,说不定把户也给你们立了;想要靠天吃饭,手心朝上吃饭的,也得来这儿做个备案,免得东家丢了鸡,西家丢了米,都赖在你们身上。” 乐无涯这话说得通俗易懂,几岁小儿都听得明白。 几个流丐各自对视一眼。 他们都是耍嘴皮子的,最知道这嘴上功夫向来难作数。 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乞丐大着胆子一拱手:“太爷,您说得确实是好,可……可也太好了点儿。” 乐无涯并不以为忤。 “你们有些个新来的,怕是不知道吧。”乐无涯啪的一声合拢扇面,在掌心一敲,“满街打听打听,我真给乞丐立过户,就几个月前的事。只要能干肯干,爷绝没有亏待的道理。” 他可没撒谎。 扈文扈武兄弟,都是帮了他的忙,才有了如今的好日子。 他们可是他的金字活招牌。 老乞丐眼睛微微一转:“那敢问太爷,咱们替太爷办事,能落个什么好儿呢?” 乐无涯道:“谁编好,就去唱。从白唱到黑,唱完了走衙门后门领赏。我这边不给钱,只管饭,一天两顿,餐餐保有肉。” “爷知道,你们都是人生父母养的,长的是肉喉咙,放开嗓门唱,怕也唱不了多久。爷允许你们自去招人,轮流唱。新招来的人我不管饭,但是招来一个唱得好的,可以给十个铜板。要是谁带队得力,我还能在衙门给他一个小官儿做。” 衙门里的吏员各有事忙,师爷是个不讲人话的废物,还需慢慢调·教。 乐无涯正愁没有一个能广布政令的宣传队呢。 如今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眼看下面一片鸦雀无声,乐无涯笑眯眯的:“干不干啊?” 下面的人眼睛都直了,耳畔轰轰的,只有两个字:有肉。 天老爷,给肉吃! 这就足够他们卖命了! 见他们眼睛放光,乐无涯悠悠地补了一句:“可要是谁乱唱、混唱,唱些不入流的淫·词艳曲来充数,乱我南亭风气,坏你太爷官声,就别怪爷下手狠绝了。” 在场乞丐纷纷想到刚才被拖下去的小乞丐,不禁面色一凛。 然而肉的诱惑力实在巨大,他们文思与口水一道泉涌不止,不消一刻钟,便各自想出唱词,唱给乐无涯听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方才散去,忙碌去也。 见人都走了,乐无涯直起腰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凉亭里还站着闻人约,见他说了这样久的话,给乐无涯递上一盏凉茶。 乐无涯学乖了,掀开茶盖一看,立即撒泼:“我不喝这个苦药汁子!谁爱喝谁喝去!” 闻人约唉了一声。 相处日久,他也算是摸清了乐无涯的八分习性:“我喝一半,你喝一半?” 乐无涯眼中狡黠光芒一闪:“你先喝。” 闻人约端起杯子的瞬间,他掐准时机,撒腿就要跑,却被闻人约一把扼住手腕,不许他赖。 乐无涯反手一挥扇,稳稳敲中他手腕麻筋,身子一矮,轻而易举地从他的禁锢里逃跑了。 他跑出几步,得意地回头炫耀:“我早早操练起来了,你休想……唔!” 闻人约三步两步赶了上来,单手一揽一锁,就把乐无涯牢牢控住了。 他端着茶杯,眼中神情颇有些无奈:“下次跑远点儿再炫耀。” 乐无涯瞪他。 闻人约给他瞪。 ……没办法,愿赌服输。 乐无涯不甘不愿地喝下了那半杯苦涩清火的凉茶。 等他从闻人约的禁锢下直起腰来,远远瞥见若有所思的郭姑子,忙收起纨绔模样,又是一个端端正正的好官儿。 他宛如看到了财神娘子,甜甜道:“郭家姐姐醒啦!” 旁听了全程的郭姑子:“……” 她对这位擅长变脸的县令大人叹为观止。 她决定回去将此间事一一告诉县主,逗她一乐。 …… 乐无涯的政策立竿见影。 午后,便有乞丐上了衙门,小心翼翼地探问情况。 户房段书吏早接了乐无涯的令,将乞丐的来历、姓名、落脚点、和谁人结伴乞讨,诸般信息一一问询后,造册登记,确认无误后,叫乞丐按个手印,就算是登记完了。 段书吏本就是个性情稳重的,再加上乐无涯吩咐,哪怕来人身上虱子横跳,遍身恶臭,也不可失礼,因此他待人接物极有分寸,面对几个支支吾吾、讲不清自己来历的乞丐,也拿出了十成十的耐心,叫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待到戌时整,段书吏前来向乐无涯报告一下午的工作成果:“太爷,有二十二名流丐来衙登记,其中本地乞丐三名,外来乞丐十九名。外来乞丐中,有十五个都是益州本地口音,是听了信儿,从周边跑来的。” 乐无涯查了一下午的鱼鳞图册,现在闲下来了,正在剥松子吃:“什么信儿?” “说太爷仁心爱民,修路后来往客商多了,到这儿要饭,肯定也比别的地方多。” 乐无涯给了段书吏一把松子:“尝尝这个,炒得挺好。……肯干活的有几个啊?” 段书吏把松子揣进怀里,失笑道:“三个。” 乐无涯并不意外,玩笑道:“听说咱们这儿有个煤矿,害怕我把他们卖进矿里做苦大力吧?” 段书吏表面微笑不答,内里忧心忡忡。 他知道,流丐之中,有不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懒汉,就是因为不肯出力,才沦落成了乞丐。 这些其实都还好。 更有甚者,一些江洋大盗也会混迹流丐之中,伺机动手。 南亭县流丐一多,县容有损不说,治安一出问题,那必然惹得民怨沸腾。 本地人与外来人,向来互斥。 若这外来人能给县里带来一点半点的好处,哪怕是租个把房子,让当地人吃吃瓦片钱,那都还好说。 可流丐能带来什么好处? 然而,太爷若是动用武力,强行驱离,也是不美。 流丐之中也有不少良善的苦命人,届时扶老携幼、哭爹喊娘地出了南亭,那还不四处败坏太爷的名声去? 段书吏一想未来可能的种种麻烦,便觉挠头不已。 他正头疼间,听乐无涯问道:“那些唱歌的乞丐收工吃饭了吗?” “回来了。” 乐无涯:“跟厨子说了多炒肥肉没有?” “炒了。” 段书吏顿了顿,又补充道:“太爷,他们怀里藏着饭碗,正偷偷夹带呢,管不管?” “叫他们夹带去,正好省得浪费。” 乐无涯浑不在意,继续剥松子:“你交代他们,今日吃饱了,明日再去唱,唱词里再加上一条:来咱们这儿登记的,我们都发个布证,叫他们缝在身上,叫他们凭证出行。五日之后,出来乞讨的人若无证明,还没有登记过,那对不住,县太爷就要想办法轰人了。” “来南亭,自是要守南亭的规矩。” 第55章 流丐(三) 晚间,乐无涯拿着手头上的讯息,随便捡了件便服穿,一个人出去溜达了。 闻人约原先那些衣裳身材与他已然不合,还是小七做给他的那些最合身。 因此,他手头上的每一件“便服”都透着凛凛的贵气。 乐无涯穿着这一身的华服锦衣,找了一处少有人去的僻静小摊,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烂肉面。 他忙了一天,没什么胃口,这面做得也是糟糕无比,倒是摊上自酿的辣椒酱甚是美味。 乐无涯巧舌如簧地怂恿摊主关停面摊,多做辣椒酱去卖钱。 他舌灿莲花,正劝说得摊主动心不已时,一个高大身影走近,远远地站定,热络地招呼一声:“可是闻人太爷?” 乐无涯回头一望,仿佛料定了此人会来,并不意外地耸了耸肩。 摊主一看清来人相貌,忙低头擦拭起面碗来,一眼不敢多看。 乐无涯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叹道:“哟,派头还挺大。” “您可别寒碜我了。”那人一身补丁衣裳,打理得却干净,“太爷今日怎么贵步临贱地呢?” 乐无涯:“南亭是我的,我怎么看不出哪块地高贵、哪块地下贱?” 那人笑了起来,鼻尖微皱。 他是个近八尺高的大块头,长相不算英武,反倒有几分滑稽,长了个又红又大的酒糟鼻头,未语先笑,瞧着就喜庆。 各行各业都有个领头羊、话事人。 有了这么个主心骨,大家才好抱着团活下去。 “杆儿头”盛有德,就是南亭县中本地叫花子的头儿。 早在了结了明秀才的谋逆案、开始巡看南亭民情时,乐无涯便与此人有了交游。 明面上的路他要走一走,暗处的道他也要探一探。 只是当初此人不大乐意和他打交道,一味的装傻充楞,有问必答,半句准话都没有,张口“贵人事忙”,闭嘴“我就是个讨饭的,怎入得了太爷的眼”。 总而言之,乐无涯被他狠狠拂了面子。 如今大量外地花子涌入南亭,风水轮流转,他怕是要第一个坐不住了。 乐无涯:“杆儿头找我干什么?” 盛有德失笑:“是您想要找小的吧?” 平时太爷出门,都是和那明秀才形影不离的。 今天太爷刚一发布新的政令,就独身一人出了衙门,还挑了这个少有人来的摊位,明摆着是给自己留了空子,等他来钻呢。 乐无涯却不惯着他这顾左右而言他的臭毛病。 现在是谁有求于谁,需得分个清楚才好。 他一展扇子:“店家,结账。包一瓶子辣椒油给我,价钱另算。” 盛有德心头一紧:“太爷,别啊。” 他要谈的事还没开头,乐无涯便要走,下次再想见他,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盛有德向来耳聪目明,从三四天前起,他已然察觉,这城内的乞丐数量不对。 这帮忽然涌入南亭的流丐,大部分自成一派,只有零星几个有讨好投诚的意思。 这颇不寻常,幕后必有推手。 城中突然多了这么一大票不属于他的势力,他自是心中没个定数。 还没等他想出应对之策,这位太爷又突然出手,搭台唱戏,一副力保南亭治安、要把全城的叫花子好好约束起来的样子。 对这一紧急推出的政令,百姓们无不叫好。 然而盛有德心里犯了难。 官府向来是看不上他们这帮脏污人、下九流,因而待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惹出乱子,就不会插手多管。 若是官府出手,软硬兼施,还给人寻工作、觅活路,那自己这个“杆儿头”岂不很快要混到名存实亡的地步了? 何况太爷受皇上嘉奖不说,近期又大搞修路、农桑等利民大事,正是威望最盛的时候,他又反应奇快,不等涌入南亭的流丐闹出事来,就直接招募了一批乞丐,只花了一顿席面的价钱,就轻而易举地把他要管理流丐之事满城散播了出去。 这一步棋,既打消了南亭百姓的顾虑,哪怕说出去,旁人也会夸太爷治理有方。 盛有德心有戚戚,严令本地乞丐不许前去衙门登记,但还是有人忍不住跑去打听,结果被那段书吏三下五除二地一忽悠,还是有三个本地乞丐瓜兮兮地落了名、按了手印。 盛有德有心多留乐无涯一会儿,详谈此事,又不敢对他指手画脚,便故作镇静地对摊主一摆手,示意他先别过来收钱。 摊主看懂了盛有德的意思,顿觉进退两难。 他不敢开罪太爷,也不敢得罪盛有德这么一条破衣拉撒的地头蛇,只得用求助的眼神看向乐无涯。 天天在街面上混的小生意人,到底是不容易,得罪不起这么个大花子。 乐无涯单手一拢扇面,往满是油渍的桌旁一敲,对摊主道:“你看着我干什么?多捞点辣子,把瓶子包得精细些,别漏我一身。” 摊主如获救赎。 他知道,太爷这意思就是他肯多留一会儿。 他立刻“忙碌”起来,实际上拖拉着动作,左一层又一层地折腾瓶子,务求包得“精细”。 安抚完摊主,乐无涯重新坐稳了身子:“你也知道的,贵人事忙。你太爷我呢,虽然是个七品小官,可时辰也宝贵得很。” 听到“贵人事忙”四字,盛有德颇觉熟悉,回味一想,发现这竟是当初自己拿来敷衍乐无涯的话。 他头皮一麻,佯作不觉,尝试引入话题:“太爷,南亭近来人口兴旺呀。” “这不是废话么。”乐无涯眼睛一转,似瞪非瞪地看他一眼,“你太爷治下,天下太平,人口兴旺,有何问题?” 盛有德饶是隐隐心急,看乐无涯这副模样,也难免生出了三分轻佻之心。 太爷这双眼看人时,总带着一点叫人心痒的钩子,不像个官,倒像是个好撒娇的兔子,野得有趣。 他笑道:“没问题,没问题,就是您先前说的那件事——” “什么事?”乐无涯一摇头,“贵人事忙,不记得。” 他摇头晃脑时,姿态堪称做作。 可这样一张好脸蛋、一副好身段,做作也惹不得人厌。 眼见乐无涯不接他的招,盛有德只好收敛起那些个花花心思,把话挑得更明白些:“太爷,这向来是猫有猫道,狗有狗道,您是尊贵人,自有您的康庄大道,怎么非得和我们挤到一路上来呢?天底下的叫花子,各有来路,真不好管。” “不好管,我挑好管的管便是。” 乐无涯把玩着扇子棱:“我叫乞丐们在南亭县唱了这半日光景,杆儿头都听见了吧?他们说的可都是大白话,不是咬文嚼字的官样文章。但凡不是聋了耳朵,都该知道,到了南亭,便要服我这个县太爷的管。” 盛有德用玩笑语气试探道:“服自然是服的,可咱们都不知道,太爷要摸清乞丐的底细做什么呢?听说南亭煤矿还缺人,您要是把那些个无依无靠的乞丐一股脑儿全送去矿里,那咱们可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乐无涯并不动气。 “杆儿头拿南亭煤矿说玩笑,想必对本县前些时日办的大案有所耳闻。那我也有一件玩笑,要说给你听了。” 乐无涯用扇子轻轻抵着下巴:“流丐本就鱼龙混杂,身份不明,非要聚到我南亭来,偏偏又不服管辖,有令不遵……那岂不是有谋反之嫌?” 盛有德一窒,不可置信地看向乐无涯。 乐无涯自顾自道:“你又是本地的杆儿头,到时候我找谁算账,都漏不了你这一份。到时候,你还有心思跟人家做小生意的耍你杆儿头的威风么?” 见盛有德青白了面色,乐无涯一笑,凑近了些:“退一万步说,我就算真不拿这些乞丐当人,把他们送去煤矿里填命,至少轮不到你杆儿头倒霉。” 他轻巧地用扇子一敲盛有德的胸口,发出哒的一声:“……你说是不是啊?” 这一番明火执仗的威胁,叫盛有德顿时确信,这位太爷先前对自己的客气,全是装出来的。 既然事先“礼”过,他不买账,那他就要用“兵”了。 盛有德干笑一声,勉强赞了一句:“太爷,您倒是……颇有手段。” “……狠吧?还有更狠的呢。” 乐无涯往后一倚:“我记得,你身边有个叫董大河的,还有个叫柴安的……哎,贵人事忙,我忘了哪个是你的二把手,哪个是三把手了。不过都没差。” “杆儿头要是听不进本县的谆谆教导,本县就找他们多聊聊。” “毕竟谁不想往上爬啊,是不是?” 沉默。 长久的沉默下,摊主反复拧辣椒酱罐子的声音都显得清晰可闻起来。 半晌后,盛有德开了口:“太爷,不需麻烦旁人了。” “您说,想要我怎么做?” 乐无涯:“流丐既然到了南亭,我必然要管。可我能保证,最后留在南亭的乞丐,都是听话的。到那时,这些人还是归杆儿头管。” 乐无涯:“……作为交换,南亭和南亭周边的大事小情,你这个做头儿的知道多少,我就得知道多少。” 盛有德:“……” 先前,太爷找他时,也是这一番意思,只是表意要更委婉些,说是“合作”,结果自己不想同官府同气连枝,装傻充楞,以为是糊弄过去了。 现在,他想不干也不成了。 不替太爷干活,那他借着整治外来流丐的机会,分人、分权、分利、一气呵成,便能把他从“杆儿头”捋成光杆司令。 他深吸一口气:“太爷,咱多嘴问上一句,您要这么多眼线,有什么用啊?” 乐无涯想了想。 末了,他答道:“习惯了。” 盛有德走南闯北,落脚南亭,可以说是在这世上漂泊了半生。 他从没见过闻人太爷这样怪的官儿。 说到此处,乐无涯眼睛一亮:“对了,还有一件事。麻烦杆儿头给我抓两个人来吧。” 他比比划划地描述起来:“今天上午打北门进县的,二人结伴,尾随着一队从桐庐而来的商队,差点就把我的财路给断了。” 盛有德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自己刚一松口,太爷便要打蛇随棍上了! 他还没打探出来这股汹汹而来的流丐潮是谁在背后主使,太爷便撺掇着他去抓人? 他一旦出手,便必然要得罪道上兄弟。 这样一来,他岂不是彻底和太爷绑在一条船上了?! “别打量着糊弄我。”察觉到盛有德故作不解的眼神,乐无涯径直戳穿了他,“自从发现县城里多了乞丐,你没少派人盯着呢吧。” 盛有德紧绷着的肩膀松了下来,微微的一点头。 太爷已经算到这一步,他还有什么好挣扎的? 乐无涯似是看透了盛有德的顾虑,补充道:“找到人,通报我一声,自然有衙役会去缉拿他们,用不着你出手。” 盛有德正感觉身入穷巷、被太爷逼迫得走投无路,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许诺,晦暗下来的脸色骤然一亮。 这样一来,至少他不用当面得罪同行…… 在意识到自己冒出这个念头时,盛有德才骇然发现,自己的全副心神,竟然被眼前这个年轻太爷轻松拿捏,玩弄于股掌之间。 在乐无涯起身欲走时,盛有德福至心灵,突然发问:“太爷,这些花子……总不会是您招来的吧?” 乐无涯的眸光一低,灵动得很,却无端叫盛有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想到了小时候奶奶跟他说的狐鬼书生的故事。 如今,狐鬼和书生合二为一,站在了他面前。 正当盛有德有些后悔、不该如此直白地发问时,乐无涯轻巧地一摇头:“不是哦。” 盛有德先是松了一口气,紧接着喉头又是没来由地一紧—— 若流丐是太爷引进南亭,那他还可以大大方方地夸赞一句:太爷颇有手腕。 若流丐是外人引来的,那么,太爷必是静静地窥伺自己日久,就等着这么一个一举将自己收入彀中的机会。 想到这一点,盛有德不寒而栗。 ……他感觉自己仿佛是一只被野兽盯上的猎物。 摊主早把一个装辣椒的陶罐盘得锃明瓦亮,用纸袋封了,双手奉上。 乐无涯欣然笑纳,付钱之余,不忘贴心嘱咐:“要是什么时候真开了辣椒酱铺,记得请我来看看啊。” 摊主满眼感激,连连点头。 …… 闻人约近期也颇有无赖之相,学会了蹭衙门的灯油,直到薄暮时分,他作完了一篇文章,放到乐无涯书桌上等他审阅,才收拾书箱,准备动身离开衙门。 他迈出衙门时,还记挂着县中流丐之事,眉头凝着些化不开的忧愁。 在他愁眉深锁之事,乐无涯恰好迎面而来,也皱着眉心。 但他生气的对象,乃是一只封紧了的陶罐。 那摊主颇为用心,把这辣椒罐子封了个死紧。 乐无涯没能吃饱,本指望着晚上靠它加餐,跟它较了一路的劲,拧来拧去,还是不得其法,甚是气恼,眼见闻人约站在衙门的灯笼下盯着他瞧,立即气冲冲地捧着罐子告状:“拧不开!” 闻人约失笑。 顾兄明明聪明绝顶,可偏偏天底下能难住他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情。 他伸出手来:“叫我试试。” 一辆灰扑扑的朴素马车从官道上缓缓驶过。 马车中人掀开布帘,看到了因为一罐打不开的辣椒酱而跳脚的乐无涯。 那双单薄而漂亮的丹凤眼微微眯了起来。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在外挥斥方遒、在家一发现合心意的点心铺子换了师傅、变了口味后,就沮丧地瘫在床上不想起来的人。 ……竟能这样相似么? 第56章 流丐(四) 一日已过。 小华容一脸倒霉相地被人从监牢里搡出来。 他出狱门时,装作被门槛绊了一跤,一跤摔在了土路上,腾起一片烟尘。 身后传来哄笑声。 小华容爬起身来,冲地面狠啐了一口。 身后传来喝骂:“小烂货,往哪儿啐呢?小心老子给你舌头拉出来!” 小华容急忙手脚并用地跑走了。 他跑出一段路,见无人追他,才找了条巷子,摊开手脚,呼呼地喘起气来。 他刚把一口气喘匀了,突然听到有人很友好地唤他:“小孩,小孩!” 华容一扭头,只见两个乞丐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涎着脸冲他乐:“刚被放出来吧?” 华容眉毛倒竖,伸手在四下里摸起防身用的石块来,口中不干不净地咒骂:“滚远点!我哥我爹马上就来了!” 见这小东西还挺烈性,那两人嘿嘿一笑,摆出温和模样:“天下叫花子是一家,你老防着我们干甚?” 小华容没言声。 他是过了几天好日子,但不至于把前尘往事一并淡忘了。 像他这样失家落单的小乞丐,不管是达官贵人、贩夫走卒,还是同为下九流的乞丐,谁都有份欺负他。 几个月前,华容险些被人使竹竿敲死,就是他初来乍到,快要冻死饿死之际,一个本地乞丐认真指点了他,说城北那家员外可是大大的好人,十足的大方,直接敲门要饭,他就能给两个大白馒头。 不信的话,满城里打听打听,谁不叫他“陈大善人”? 当时的小华容甚至存了个心眼,不敢真的打门要饭,只打算去那里避个风,就被闲着没事干的陈家家丁当成了取乐的玩意儿。 要不是有扈文扈武两位大哥,要不是有太爷,他饶是死了,也是个糊涂鬼。 事后,华容始终琢磨不明白,那乞丐明明讨不到一点好处,为什么要往死里骗他。 为此,他甚至一度有些魔怔,见到乞丐,就难忍一腔憎恶之心。 后来,太爷提点了他一句,说,若人这辈子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去做王八蛋,那不管他是乞丐还是皇帝,都会是个王八蛋。 这句话说得又直又糙,够杀头的份儿了。 但于华容而言,这话宛如一帖良药,叫他渐渐敞开了心怀。 他要记住每一个对他好的人,也记住每一个对他坏的人。 那两个乞丐瞧华容一脸的若有所思,并不答话,对视一眼,继续追问道:“听说昨天太爷兴起要听曲儿,把你抓过去了,是不是?” 对于这番明显的胡说八道、颠倒黑白,门房小华容顿时提起十八分的警惕。 但乞丐小华容,却略略放松了戒备姿态,且适时地露出了一些愤慨之意。 资深乞丐最会看人眉眼高低, 察觉到这孩子的不平情绪,他们便凑近了些:“贵人们想听曲儿,听得不满意了,就要抓人,嗨,这世道不就这样,倒霉的永远是咱们这些下流人。” 一人嘴上说着,徐徐靠近了些,细细端详华容的脸:“可怜哟,还是个娃儿呢。” 另一人也顺势凑近,啧啧有声:“还好,还好没吃棍棒。” 小华容被这两人夹在当中,难免害怕,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呼出去时,他眼中便带了泪花。 “哟哟哟,这可怜样。”其中一名乞丐伸手一按他的肚子,发现确实是空荡荡的只剩一层肉皮,便大方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菜包子,“出门在外,还是得看朋友。” 见华容犹犹豫豫地接下了包子,他声音越发柔和,又在怀里掏摸起来:“我有个儿子,若没病死,和你年岁该是一般——” 这话说得十分柔软、亲切。 华容眼巴巴地盯着他,似乎还在等着他掏出更好的吃食来。 乞丐的嘴巴咧了起来。 此时,是动手的最好时机了。 然而,他怀中东西刚刚掏出一半,华容就毫无预兆地陡然暴起,一头撞上了他的肚子! 这一撞,华容攒足了他全副的力气。 可慌乱之下,他也失了准头,用力过猛,反倒把自己撞得打了个飘,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 那乞丐被撞了这一下,却是疼痛难耐,唉哟一声,一屁股坐倒。 一把闪着寒光的刀,从他怀中掉落,当啷一声坠在地上。 好歹是撞出一条生路来了! 华容来不及害怕,一骨碌爬起身来,大叫着向前跑去:“杀人了!杀人了!” 可他究竟人小步短,另一名乞丐开步直追而来,一把抓住了他的乱发,捂住他的嘴,死命将他向后拖去,要去拿那把刀,割了这小子的喉咙。 此人之所以冒险行凶,倒也怀了三分侥幸。 此处僻静,大概不会…… 谁想,他脑中刚转过这个念头,便见两道火光熊熊照来。 两名衙役手按刀剑,宛如天降神兵,径直杀到。 其中一名个矮而魁梧的衙役,正是杨徵。 他眼见华容被挟,怒而拔刀,喝道:“放下他!不然将你剁烂了!” 行凶乞丐:“……” 他一时间迷茫了。 他记得南亭衙门也不开在这附近啊? 他到底也不是什么经验丰富的死士,见了官差,惶恐之下,立即放弃刺杀,掉头要跑。 但凡衙役,手上多少有点功夫。 就比如杨徵,扔东西的准头极强。 他捡了一块石头,用大拇指扣住,略一攒力,横掷出去,直砸上了那乞丐的后脑,将他砸得差点闭了气,一跤摔倒在地上,四肢抽搐起来,不一会儿就昏了过去。 那捂住肋巴扇痛得动弹不得的乞丐,自是连反抗的动作也做不出,便被另一名衙役摁倒了。 杨徵快步走到华容身边,把他拉了起来,急切道:“你无事吧?” “这一定是外来的!”华容却没有接他的话,捂着撞得生疼的脑袋,疾声道,“本地的乞丐大部分都认得我,知道我投了太爷。可新来的还不知道……他们就是想杀了我……我一个外地小乞丐要是真被人捅死在了这里,这些乞丐肯定要讨说法……太爷刚被圣上夸过,南亭就出这样的大事……” 华容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杨徵只听懂了个大概,就已然冒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华容脑袋撞了包,现下已经红肿起来。 杨徵怕他撞出个好歹,一面替他检查,一面好心抱怨道:“怎么就派你这么一个小孩子来干这种事……” 他们对太爷是忠心不错,但也不至于为了太爷去玩儿命啊。 华容却完全不以为意。 太爷找上他的时候,他就心知肚明,此事有多么危险。 他是害怕,直到现在腿肚子都还是麻的。 但华容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太爷救我一条命,如今还有心培养我……我年纪太小,太爷不管是给赏还是给职位,都是要惹旁人非议的。他派我来干这一趟差事,是给我一个奖赏提拔的由头呢,我能不接着么?” 他笑嘻嘻地凑近杨徵:“杨叔,太爷就算是为着他自己,也不能叫我死了啊。” 杨徵:“……” 他呆呆看着小脸依旧煞白、却仍有心说笑的华容,深深叹了一口气。 自己活了这一把年纪,还不如一个乞丐出身的小孩儿伶俐机敏,这辈子估计也就是个做衙役的命了。 …… 第二日,天还没亮,风言风语就传遍了整个南亭。 ——两个外来的流丐,趁衙门一个小门房独自外出时,把人堵在了小巷里,刀都掏出来了。 亏得衙役夜间巡查到此,当场将两名恶徒拿下,孩子才勉强保住了一条小命。 至于行凶理由,衙门并未明言。 但这也不难猜想。 左不过是这小门房无意中露了财,又独身一人、势单力孤的,便被人盯上了。 这可是衙门的人啊,他们都敢动,那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还要不要活了? 原本,对乐无涯约束流丐的政令,南亭百姓们是无可无不可的。 如今出了这么一桩大恶事,百姓们顿时推己及人,认定太爷果然有先见之明之余,也踊跃地参与了进来。 只要是见到乞丐身上没有衙门认定的布证,胆子大点的,会主动上前驱赶或询问;胆子小点的,马上跑去找里长报告,盼着土兵赶快来把他们轰走。 一时间,整个南亭都被调动了起来。 百姓们自发自觉地成了监督流丐们的眼睛。 原本蠢蠢欲动地观望的流丐们顿时察觉情势不妙,不敢再生事,纷纷去衙门登记身份,领取布证。 有些身份不能见光的脏人,直接脚底抹油,偷偷溜了。 有些图谋不轨的,到衙门面前过了明路,也没了搞事的胆子。 有些贼心不死的,想要藏匿起来,暗暗地再图谋些别的事情,可他们到底是要吃饭的,藏不上半日,便会被南亭百姓举报,最后直接逐出南亭。 有些虚与委蛇的,想要杀害其他乞丐,抢夺布证自用,但许多乞丐也不是傻的,知道这布证珍贵,需得防着其他凶狠的流丐抢夺,忙不迭投靠了南亭本地的杆儿头盛有德,抱团取暖,叫旁人无从下手。 盛有德人在家中坐,手头势力就膨胀了一倍有余。 正如乐无涯曾承诺过他的:最后留在南亭的乞丐,都是听话的。 ……起码在明面上,他们暂时是不敢生事了。 面对陡增的势力,盛有德不敢飘,也不能飘。 太爷的手段,经此一遭,他算是见识到了。 他再豪横,在太爷面前也需得把尾巴夹好了。 在盛有德心有戚戚焉时,乐无涯正在亲手细细炮制那两条被他钓上岸来的鱼。 这两条不算什么大鱼,放在过去,都不值得擅审细作的乐无涯动手,天狼营里随便拉个人出来,都能替他把事儿办了。 多年没做过刑讯,他手有些生,但还是让他们把能吐的都吐了个干净。 他们招认,他们是从确宁县过来的,是确宁县的杆儿头告诉他们,可以来南亭生一生事,抢一抢地盘,和盛有德掰一掰手腕子。 乐无涯轻叹了一声。 这等于没说什么嘛。 确宁县的杆儿头,只管得了确宁的乞丐。 就算他真把手伸进南亭地盘,抢了盛有德杆儿头的位置,鞭长莫及,他也不可能管得了南亭地面上的事情。 大概是哪个官嘱咐确宁县的杆儿头这么做的。 可至于是哪一个,就很难说了。 毕竟确宁县的杆儿头,不一定就听确宁县令的话。 乐无涯想,自己前些日子,实在过于风光了些。 又是钦差眷顾,又是皇上恩赏,同僚有些坐不稳板凳,也是常理。 乐无涯也想问出更多的东西,可惜,这两人知道的着实有限。 他感觉自己还没用出什么本事,他们就连“杀了我吧”这样的胡话都哭喊出来了。 洗净手上的鲜血,乐无涯离开了南城牢房。 他面对着朗朗的青天白日,一扇轻收,忧伤而怅然地叹了一口气: 这世上的乌龟王八蛋,还真是深藏不露,不可胜数啊。 第57章 针锋(一) 华容遇流丐袭击一事,自然也传到了闻人约耳朵里。 以他现在的阅历和见识,很快捋清了这事儿的前因后果。 顾兄这段时间大刀阔斧的改革和利民举措,惹了旁人眼热了。 流丐涌入南亭,归根到底,是因着顾兄的修路善举。 倘若顾兄反应慢些、棋差一着,华容真的以乞丐身份横死街头,流丐们便能以本地乞丐排外为由,和盛有德大干一仗,把南亭的街面搅乱。 届时,官府不管如何插手,面对的都会是一团混乱的污糟局面。 事情只要一闹大,传到上头,那些人才不会管顾兄修路的初心如何,只会认定顾兄管理不善,皇上和钦差刚一抬举他,他就狂得找不到北了,只为着自己的官声、官名,一味推行改革,步子迈得太大,才引来了这流丐乱县的事情。 想清这些,闻人约难免心惊。 以前,他总认为许多官吏故步自封,一味守成,明明手中宽裕,却不思为民谋利,实在是尸位素餐。 如今,他亲眼所见,才知道个中艰难。 县情稳定,天下太平,才是上位者最想要看到的。 而同僚也不愿见他独得圣宠、太过春风得意。 真是……难。 闻人约怀着一腔心事上了衙门,一眼就看到脑袋包成了个半个粽子的小华容,正在院中溜达。 他关怀道:“你如何了?” 华容一摸脑袋,开朗道:“秀才大哥,我没事。” 他确实把脑袋撞出了包来,但只是当时疼了一阵儿。 除此之外的伤,就是胳膊肘被擦破了两块油皮。 是太爷叫他包成这样的。 他感觉良好,一晃脑袋,说道:“太爷说春捂秋冻,就当戴顶帽子好了。” 华容才十二三岁,办成了这么一件大事,确实是个机灵的。 但闻人约隐约看出,他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忍不住就要明里暗里地炫耀一番。 他蹲下身来,认真道:“华容,这些个话,你还跟什么人说过么?” 华容自从认识“明秀才”,就知道他是个好脾气的人,自是不怕他的。 他想了想:“……就杨徵大哥。” 华容不傻,闻人约不过一句提问,他就知道,明秀才是在点自己,不该到处乱说。 可他这样的聪明孩子,难免有些自傲,如今被指出做事有纰漏,自是不服气,强自抗辩道:“杨徵大哥是好人!不会到处乱说的!” 闻人约极其柔和地顺毛捋他:“是啊,杨徵大哥是好人。但这世上的好人,一定有我们小华容这么聪明么?” 见华容一时语塞,闻人约将声音放得更柔:“咱们南亭为什么有这么多流丐,就是有人在背地里撺掇,要害太爷,不让南亭的日子好过。真不知道,南亭现在被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若是被旁人知道,太爷是故意派你去……” 他语气沉静温柔,毫无指责之意,叫华容不得不放下那点傲气,认真去想他话中之意。 一想之下,华容顿觉不妙。 “你怎么知道?”他果然聪敏,察觉到了闻人约画中的另一层意思,“太爷也同你说了此事了?” 闻人约缓缓摇头:“太爷还未曾对我说过。只是遇到如此逼命危险,你还能津津乐道、毫不畏惧,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就是你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场危险,心里有数。” 华容脸色大变。 若是叫旁人猜到,太爷是有意派他去以身犯险的,那不是给人递攻击太爷的刀子么? 他垂头丧气道:“太爷来看望我时,叫我这两日不要外出见客,我还以为是太爷心疼我呢……” 他还巴巴儿跑出来跟人显摆! 见小家伙面有愧色,闻人约轻声细语地安抚:“太爷是给你机会,叫你自己来悟呢。看来,倒是我多嘴了。” 华容化作一只霜打的小茄子,闷闷地道:“秀才大哥,我头晕晕的,先回去睡一觉。” 闻人约轻轻一拍他的肩膀,他就夹起尾巴、蔫巴巴地朝住处而去。 五分真情,五分演绎,看上去倒真像是个刚刚遭受了致命伤害、还没缓过神来的小孩子。 闻人约徐徐吐出一口气。 就算他多此一举吧。 无论如何,他都得细细筹谋,帮顾兄把底给兜住。 他到书房时,乐无涯刚把今日政事料理完,在审他的文章。 “来啦?”乐无涯将他近日来所作的十几篇文章全堆在案上,头也不抬道,“挑三篇你觉得好的,誊抄一遍,别抄错字啊。” “好。”闻人约先应再问,“作何用途呢?” 乐无涯:“大学士徐伋,两年前致仕,回了益州老家。我递了拜帖,带你去拜访他,叫他为你指点文章。” 闻人约困惑地一眨眼:“唔?” 见他不解,乐无涯抬起头来:“下次乡试是什么时候?” 闻人约据实以答:“一年后。” 乐无涯拿起桌上的一枚苹果,直直砸向他:“——你也知道是一年后啊!现在你是什么身份,得钦差大人亲口赦免的生员!不趁着这会子声名正盛,攀上个老师,给自己镀层金身,想什么呢?你还没吃够寂寂无名的苦头?” 一通训斥后,他重新落座,自然而然地吩咐道:“削了。” 闻人约失笑,捡起一把水果刀,给他削苹果:“我知道顾兄是好意。但贸然上门,会不会太叨扰徐大学士了?” “嗐。”乐无涯一摆手,“他都致仕了,有前途的青年才俊肯登他的门,他该高兴才是。再说,他只需要随口点拨你几句无关痛痒的废话,就能以你的师长自居了。将来,你若有成就,他朝中便多了一条人脉,他乐还来不及呢。” 剩下的话,乐无涯咽下去没说。 徐伋那人,他还不知道? 老狐狸一条,滑不留手,桃李满天下,尤其喜欢那种读书读得好又柔糯可欺的文弱书生。 这样的孩子,脑子里只有圣贤道理、官样文章,掀不起太大的风浪,收作学生,无比稳妥。 如今闻人约瓤儿的明相照,正合他胃口。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吧。 闻人约乖乖地给他削过苹果、净了手后,便挑选起文章来。 “下次这种危险的事,你找我去做。” 一边挑选,闻人约一边道:“我也可以装乞丐的。” 乐无涯讶然地瞄他一眼:“你?” 他从桌后走出来,绕着闻人约转了一圈,那双狡黠的眼睛轻巧一眨,便带出了三分混不吝的流氓气质:“……这位小哥,你打哪儿来啊?” 闻人约一怔,明白顾兄是装作街面上那些流丐,好测试自己的应变,便轻声道:“江南。” 乐无涯探头探脑,舌头响亮地咂了一下:“哟,还是个小书生,读了一肚子书,有什么用哇?还不是跟爷一样手心朝上、跟人讨饭?” 闻人约一抿嘴唇,并不应声,且侧过了半副身子,不大想搭理他。 乐无涯追了过去:“怎么混成这样了?” “进京赶考,路上被盗匪抢了。” “长了这么一张漂亮脸蛋,可惜了,怎么不去卖勾子啊。” 闻人约似是没料到世上会有如此粗俗的言语,一时呆住,面上起了绯绯红粉,抬起脸来,怒目而视:“你——” 他一推桌上卷子,便要离开。 乐无涯笑嘻嘻地追上去,一拉他的袖子:“小哥,你别走啊,再聊聊……” 他一步跨上前,袖摆一滑,一只镇尺便从袖中滑落到他手中。 可未等他抬手袭击,闻人约便猛然转身,一枝未蘸墨的毛笔凌空挥来,前端软毛横着划过了乐无涯的咽喉! 这下,换乐无涯呆住了。 半晌后,他嚷嚷起来:“不算不算!这不成了斗殴了吗?我要的是占理,你若是还手,不就不占理了?” 他没收了闻人约的毛笔,回到了桌子前:“你测试没过,下次也不用你。” 经此一试,闻人约也发现,有些事情,的确是不适合自己这个成年人去做。 顾兄选用小门房,确有他的道理。 一来,小孩子看上去好骗,能让对方放松警惕。 二来,成人遇到危险,会自然地想到反攻。 一旦动了手,就掰扯不清楚了。 想通这一点后,闻人约也不再强求。 一时间,二人又恢复了刚才的平和状态。 乐无涯看文章,闻人约选文章。 半晌后,低着头的闻人约突然道:“刚才那一下子,顾兄没料到吧?” 乐无涯正摸着脖子,感慨着阴沟里翻船了,闻言顿时恼羞成怒:“闭嘴!” 闻人约笑了一下,想到什么,笑意又微微收敛了起来。 他正色道:“以后,顾兄别说那样的话。” 乐无涯:“……什么?” 闻人约低头翻动卷子,发出悦耳的沙沙声:“就是说,卖……那样的话。” 乐无涯不动声色地一挑眉。 哦,他讨厌这个。 于是,他垂下了眼睛,淡淡答道:“知道了。” 闻人约手指一顿。 他心思想来细腻,见他的情绪骤然起了变化,知道自己大约是说错了什么。 可这事涉及私隐,实在不便细问。 闻人约心不在焉地择着卷子,想: 顾兄如此爱美,想来也是个标致人。 是不是曾有人同他说过这样的坏话呢? 在两相沉默之下,乐无涯迎回了郭家兄妹。 在荒山忙碌了几日茶花种植的郭家兄妹刚一回转,便见南亭流丐乱象一扫而空,街面严整,秩序井然,不禁暗自佩服。 乐无涯也在衙内等候他们良久了。 “辛苦了。” 笑吟吟地听他们说完了茶花相关的事情,乐无涯说:“对了,还有一件小事,需要二位帮忙。……还请您二位先蒙上面巾。” 郭氏兄妹虽是诧异不解,但仍是照做了。 确认二人已将大半张脸都遮掩了起来,乐无涯一招手,便有衙役提了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进了门来。 “二位认一认,是不是这两个人尾随你们,意图不轨?” 那两名乞丐手脚均戴了枷,脸色惨白,目光闪烁。 郭大哥眼睛一亮。 见他们如此反应,乐无涯又一摆手,衙役们立即将二人再次拖走。 郭大哥摘下面巾,钦佩之意更强了三分:“真是他们!” “他们前两日想从西门溜走,因为身怀利器,被守城土兵抓了个正着。我看这二人身体魁梧,手上多茧,又听二位说了他们的可疑举止,便疑心他们是惯犯。这两日来,我正叫刑房四下查访,对照通缉令和海捕文书,看这二人是否是盗抢惯犯。” 乐无涯宽慰道:“你们的担忧没有错,出门在外,留个心眼最好不过。” 郭姑子端庄地行了个礼:“多谢太爷为我等做主。” “嗨。”乐无涯轻松道,“别惊扰了县主的驾就是了。” 郭氏兄妹:“……” 他们只这一瞬的停顿,乐无涯就了然了。 他就是习惯了,随口诈一下而已啊! 乐无涯往后一仰,简直是哭笑不得:“……真来了啊?” …… 戚红妆身在驿站,也不是日日圈在屋中,闭门不出。 她是来做生意的,就得有做生意的样子。 她出外重新采集了新鲜的山土,和郭姑子带回去的研究比对一番之后,她可以确定,那荒山里的核桃树种得歪打正着,起到了无心插柳的成效。 经过几年的撂荒,那座荒山土壤颇肥,确实适宜种植茶花。 见南亭有河,她又去市场上问了鱼肠的市价,确认此物价格低廉后,便暗暗记下了一笔。 今年冬日,茶花谢后,可以用鱼肠作肥,埋入土中,来年开出的花必然更艳。 这一日,她仍是自行外出。 但刚顺着楼梯,来到驿馆一楼,她的目光一转,随即便是一凝。 ……她想,自己是见到了熟人。 “七……”她斟酌了一下称呼,“七公子?” 正在东望西顾的人步履一顿,回过头来,未语先笑:“哎呀,是孝淑姐姐!” “戚氏福薄,又无德被贬,实是当不得七公子这一声姐姐。” 戚红妆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七公子怎么在这里?” “不告诉您。那师娘呢,不在桐庐,怎的在南亭?”七皇子似笑非笑,又补充了一句,“这一声师娘,姐姐总当得起吧?” 戚红妆:“……” 从乐无涯还活着的时候,她就觉得她的便宜丈夫教出来的这两个徒弟,真是各有各的毛病。 第58章 针锋(二) 戚红妆打过招呼,便打算迈步离开。 七皇子主动跟了上去,仿佛是她多年好友:“没想到师娘还分得清我与六哥,只瞧背影便知道我是谁,真教小七感动。” 戚红妆淡然道:“他教过我。他分得清,我就分得清。” “是么?”七皇子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他真分得清么?” 这话说得古怪,叫戚红妆转步回头,静静瞧他一眼:“七公子这话说得没道理。此事何必问我?” “我随身带有他的牌位,你若有什么问题,自去问他便是。” 撤去冬日雍容繁复的装扮,七皇子许多原本贴身的饰物也见了天日。 他胸前挂着一只指头大小的吊坠,雕刻成花生形状,纹理毕现,甚是精致。 若是足金所制,那分量够坠脖子的。 旁人知不知道,七皇子不晓得,但他本人心知肚明,戚红妆明摆着就是楔进乐无涯身边的一颗钉子。 当年,第一本参乐无涯的奏折突然被拿出,放在朝会上公开讨论时,项知是就猜到,这天怕是要变了。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简直顺理成章。 群臣起参、定罪、下狱、抄家、病故、戮尸。 老师死了,戚氏却活着。 不仅活着,还只降了一等待遇,可享县主尊荣。 能在父皇手里保下一命,乐无涯那句有意撇清她的遗言,断断不够。 ……她必是做了什么。 “那定是要前去拜一拜的了,这些年,老师颇为吝啬,很少入我的梦。”七皇子抬手捻一捻自己的小金花生,轻轻一哂,“师娘自桐庐来南亭,都不忘带着老师。我真真不知,师娘与老师的感情这般亲厚啊。” 戚红妆懒得理他,张口便道:“因为我与他是拜了天地的结发夫妻。” 七皇子:“……” 他展颜一笑,露出漂亮的小酒窝:“师娘这话说得差了。当年昭明殿中,老师的那句遗言,虽知者寥寥,可师娘难道不知么?” 戚红妆:“知道不知道的,又能如何,斯人已逝,他世上未留多少遗产,只得我这孀妇一人,无论如何,我都要好好待他。就是不知,七公子多年未婚,又是为谁守身呢?” 七皇子:“自是等待心仪之人喽。” 戚红妆盈盈一福:“那戚氏就盼望七公子早得心爱之人,别荒废太久光阴了。” 说罢,她不再理会他,径直向外走去。 她虽是个削肩细腰的高挑身材,看上去颇弱不经风,但自幼干惯了粗活,又一身硬骨头,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转眼就没了踪影。 七皇子笑吟吟地目送着她消失,带着浅浅的笑意回到自己的房间,叫随从孔阳平出去打探打探,南亭除了四海楼,还有什么好吃的。 他回到房间,在摆放了花瓶的桌边坐定后,唇角的笑意还没消散。 花瓶中的花束新鲜可爱,上面犹带露珠。 七皇子用指尖轻轻逗弄着花瓣。 ……结发夫妻。 ……拜了天地。 ……孀妇。 一股闷气在他心中淤积、膨胀。 他猛然一推,花瓶跌落在地,碎作十数片。 破碎的声响,极大地安抚和愉悦了项知是。 他盯着地上的一地破败,搓捻了一下手指,仿佛不知道眼前这乱局是谁造成的,惋惜地感叹了一声:“……哎呀。” …… 七皇子登衙时,正值散衙时分。 乐无涯打算出去给自己开份小灶,刚从后门溜出衙,迎面便见富家公子打扮的七皇子靠在一处首饰小摊上,懒洋洋地冲他招手。 乐无涯:“……”你们兄弟俩是没正经差事可办么? 见他乖乖穿着自己的衣裳,七皇子心中隐隐生悦,走上来时,话音里也带着笑:“在心里说我什么坏话呢?” 乐无涯调整好心情,正要行礼,就被七皇子一把攥住袖口,轻佻地往前一拉,险些站立不稳、跌下台阶。 七皇子拉着他:“我知道,你不是循规蹈矩之人,何必在我面前处处受制,逼得自己不痛快呢?” 说话间,他已经到了首饰铺子门口,将一支束发宝钗往乐无涯发际一插,满意地赞叹:“好看。” 乐无涯摸一摸鬓边:“人好看,还是钗好看?” “相映成趣,最是好看。”七皇子拍板道,“买吧!” 旋即,他抽身,大步往前走去。 乐无涯:“……我买?” 七皇子回身,笑容在融融夕阳间显得格外明媚快活:“堂堂县令大人,总不会要赖账吧?” 他回过身去,却像是背后生了双眼,一扬手,半认真半玩笑地命令道:“戴着。不戴的话,我向上进言,砍你脑袋。” 正准备把钗子往下拔的乐无涯:“……” ……他不情不愿地打开了荷包,恍然发现,这好像是自己重生之后,第一次非自愿出血。 乐无涯想,不愧是小七,一来就给他添堵。 但他不生气,反倒斗志昂扬地笑了一声,跟了上去。 项知是此行,与他兄长不同,真的是来办差的。 春日里,杏子熟了,但时值傍晚,好杏子都被人挑拣得差不多了。 项知是颇有耐心,在一堆杏子中一枚枚地拣着。 这种挑法,按理说是很招人讨厌的,可他什么也没说,就将一贯钱径直丢到了摊主怀里。 摊主一句话都不再多说,安静地缩到一边数钱去了。 项知是清清静静地挑着杏子:“我爹有令,叫我们来看看各地矿产情况如何。五哥领了这差,我和二哥、四哥去办。正好,我熟悉的地方正好有一处矿产,前些日子还差点酿出一桩谋逆大案,可不得来探探么。” 乐无涯忍不住想起了前些日子那个不告而别之人:“他呢?” 项知是恍若未闻,举起一枚漂亮的杏子,就着衣襟擦了擦,递到乐无涯口边:“尝尝,这个一看就甜的。” 尽管早有预料,乐无涯咬穿果皮的时候,还是被酸得两颊全麻。 项知是对他的表情很是满意,天真无邪道:“……哦,对了,县令大人刚刚说的谁呀?” 乐无涯细想了一下把他扔进南亭河的后果,逐渐心平气和了起来:“……没谁。大人要现在去查吗?” “天色太晚,明日再查。” 挑完了杏子,项知是站起身来,爽朗道:“请我吃点什么吧。上次我吃了四海楼的点心,还不错。” 四海楼的点心不算昂贵,但乐无涯知道一旦和这人面对面坐下,那就是唇枪舌战,没个休止。 偏偏他这辈子托生在个小官身上,回呛都没法挺直腰杆,着实气闷。 乐无涯拒绝:“下官俸禄微薄……” 项知是一脸好奇地背手凑到他面前,反问道:“你不贪啊?” 乐无涯:“民脂民膏,下官岂敢。” 项知是一点头:“那就是要骗我掏钱了。” 乐无涯:“下官请过裴将军阳春面。” “请他,不请我?” “阳春面的话,大人这边请。” 项知是不上他的当:“不吃。我就要四海楼的点心。” 乐无涯:“……” 他这撒泼劲儿,倒是颇有自己当年之遗风。 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啊。 “您拔根头发,比下官的腰还粗,何必为难下官呢?”乐无涯一眼瞄中了他胸口的项链,举例道,“比方说,您这一条金饰,都够下官三年俸银了。” “三年?”项知是神情微妙地一低头,用指腹摩挲了那枚小小的金花生,“你一百年都赚不来。” 乐无涯:“……”喂,太伤人了吧。 第59章 针锋(三) 最终,在项知是的坚持下,他们还是去吃了四海楼的点心。 和他一晚上交际下来,乐无涯唯一的感觉就是,想出家。 倘若他是个和项知是不相熟的人,只会觉得其人是个热情、没心机、没架子的赤诚之人,说话妙语连珠,颇有趣味。 但鉴于乐无涯知道小七的本质,他清楚,自己这一晚上是受了大气了。 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憋了一股邪火,非逮着他排揎不可。 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乐无涯只好装作听不懂,并报以纯真的微笑。 不过,最后会账的还是项知是,还打包了一份苕麻糖,交给乐无涯提着。 作为回报,他要乐无涯亲自送他回驿站去。 暮色四合的边陲小镇,街边只剩三两摊位,贩着一缕又一缕的人间烟火。 绕城的南亭河上浮着圆月一轮,仰头望去,真正的圆月却藏于高树之后,难以窥见。 乐无涯低头看着瑟瑟树影,一语不出。 项知是轻声抱怨:“你都不怎么说话呢。” 乐无涯:“在想事。” 项知是:“想什么?” 乐无涯诚实道:“想出家。” 项知是看他一眼:“出家要早起做早课。” 乐无涯:“……哦,那算了。” “看见我就想出家?”项知是回味半晌,才明白过来,“你穿我衣服,却讲这话,丧不丧良心啊。” 乐无涯:“穿了好看,不穿浪费。怎么想来,还是穿了更划算些。” 项知是:“狡辩。” 乐无涯:“大人一腔爱才之心,若束之高阁,岂不辜负?” 虽明知道他是嘴甜,项知是还是忍不住低下头去,微微的笑了。 “别叫我大人,也不怕街上有人听到?”七皇子随意道,“叫我岫官。” 乐无涯一怔。 大虞传统,及冠取字。 像乐无涯这样,小时候自己给自己取了个字,长大后沿袭了下来,也是常事。 皇子就不能这般随意了,往往要礼部拟定,再交由皇上审定择选。 即使要走这么一套繁琐手续,定字后,也甚少有人真的这样称呼他们。 往下一级的宗室不敢叫,平级的皇子互称兄弟,皇帝常以次序称呼,所以有表字也用不着。 乐无涯并没活到他取字的年龄,今日才知晓他的字。 他忍不住又想,小六起了个什么字呢。 心中想着旁人,乐无涯仍不忘礼节:“下官不敢。” “也不许你称下官。” “那下官该称您什么?” 不知怎的,项知是就不乐意见他对自己卑躬屈膝的:“随你。今夜不管说什么,不算你违制就是了。” “今夜之后呢?” “也不找你旧帐。” 乐无涯侧过身来,正面对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明恪遵命。” 继而,他直起身来,直视了七皇子的眼睛:“岫官,南亭流丐纷扰,是你所为么?” 七皇子面上完美的笑意稍稍一僵:“……什么?” 乐无涯故意声声恭敬,装了一晚上孙子,就是知道他不爱拘束,为了得他一声“你不要这么多繁文缛节,放松一点”的保证。 他遵命放肆,便无所畏惧了。 “近日,南亭流丐甚众,险些酿祸。若我不提前预防,有所作为,此时南亭必已生乱,正值此时,你却出现在此……” 七皇子摸一摸鼻尖,品出了些异样味道:“明恪,你这是在审我?” 乐无涯:“我只是不知,天下竟有这样巧的事情。我刚有麻烦,就有可以替我料理一切麻烦的人到来。若此人能替我解了流丐之危,我自是要对他感恩戴德,无有不从的。” 项知是怔愣半晌,方道:“你这么想我?” 乐无涯:“我是不信我有这样的运气罢了。” 项知是却不肯信这解释,一味追问:“你为何要这么想我?” 他在他面前,嬉笑怒骂,全凭心意。 “荒唐、随性、一掷千金的浪荡皇子”,这张面具,他自认从来是戴得稳稳的。 他是哪里露了坏孩子的行藏么? 乐无涯想,你以前也没少这么坑过我啊。 但这话说不得。 于是他含糊其辞:“许是我多疑。” “撒谎。”项知是的态度忽然激烈起来,“你骗人!” 他一把攥住乐无涯的衣领,将他拖到近前,逼视着他的眼睛。 天下知道他真容的,少之又少。 这小小县令知道自己什么,怎敢学着他,事事疑心于自己?! 乐无涯不惧他,不仅不移开视线,还从手中的点心包裹中取出一枚苕麻糖,叼在嘴里,回望他的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挑衅。 他得冒这一次大不韪,排除一切风险。 不然,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再针对南亭百姓来一场这样的暗算,他受得了,百姓们未必能受得了。 “我不知道流丐一事。我刚从上京而来,益州天高路远,我即使有心为之,手也伸不了这么长。”项知是偏过头去,怒气冲冲的,“……我说这些,你肯信么?” 乐无涯沉默了良久,轻轻一点头:“我信。” 他这般容易被说服,完全出乎了项知是的预料。 在他发呆时,乐无涯递了一块苕麻糖到他嘴边:“岫官,吃么?还蛮好吃的。” 项知是挡开了他的手:“你刚刚疑心于我,都问到我脸上来了,我说一句信,你便信?” 乐无涯点头:“我信。” 小七干坏事,从来是肯认的。 ……往往被自己揭穿时,他还带着让人生气的微笑,得意洋洋地在他面前炫耀。 他还从没这般怒发冲冠过。 他心境平和,项知是却平和不了了:“不许你叫我岫官了!” 他松开手,开步欲走,走出几步开外,又猛地一回身,夺过他手中的苕麻糖。 乐无涯反倒跟了上去。 项知是:“干什么?” 乐无涯:“送你回去。” 项知是回过头来,歪着头,打量他半晌:“不要你送。” 乐无涯立即道:“下官告……” 尾字未出,他的手腕就被项知是一把攥住:“你是不是打量我要说这句话啊?” 项知是望着他,字字清晰:“不成,你必须送我回去。可别让我被流丐打劫了。” 无法,乐无涯只好跟着他,步步往驿站而去。 走到半途,七皇子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一扫方才的怒气,挥手朗声唤道:“孝淑姐姐!” 乐无涯猛然驻步,眼睛望着前方未散的胭脂摊子,愣了半晌,才将脑袋缓缓转了过去。 戚红妆走至近前,借着灯笼,看清项知是的身边人后,不免也跟着一怔。 七皇子活泼地居中介绍:“姐姐,这位是本地县令,闻人约。这位是……” 乐无涯起手一揖:“参见县主。” 七皇子眼睛一眨:“咦,你怎知是她?” 戚红妆也不说话,只看着乐无涯,等他一句解释。 乐无涯:“能得岫官称呼一句姐姐,除了县主,我再想不到旁人了。” 戚红妆一抬眉: ……岫官? 她也算当过皇室中人,以宗室身份进过几次宫。 因此她知道,岫官是七皇子的小名。 只有七皇子的生母这样称呼过他。 她向来嘴严,皇宫内的事从不与乐无涯多说,因此即使身为他们的老师,乐无涯也不知此事。 闻人县令却能叫他岫官? 那他们二人这关系,可算得上亲厚了。 七皇子诧异道:“我可不止一个姐姐呢。” “今日郭家阿姐和阿兄同我说过,他们在南亭县令面前说漏了嘴,南亭县令已知晓我到了南亭。”戚红妆轻声替他解释过后,又冲乐无涯周到地一礼,“未曾到衙拜访,是我失礼。” 乐无涯并不抬眼:“县主客气。” 七皇子亲昵地揽住乐无涯肩膀:“他还要送我回去,少陪了。你们有事,可以以后再叙嘛。” 被他动作一牵,乐无涯下意识地一抬头。 在昏暗天光下,一双黑得发紫的瞳仁,直直撞入了戚红妆眼中。 戚红妆一惊之下,脱口喊出:“等等!” 乐无涯站住脚步,在心中一叹。 今天他已经诈得了县主来南亭的事实,又亲耳听到七皇子唤她“姐姐”,若是故意装傻,见面不识,难免惹人疑窦。 可他们姐弟多年,又共住一府,日日相见,难免更容易被她认出。 天知道,他只是想吃软饭,没想当着人的面上桌啊。 他恭敬发问:“县主,何事?” 戚红妆强自稳住心绪:“茶花种植一事,几日勘察下来,我已有些心得,在我离开前,会将心得手书一份,留在南亭。” 她又补充一句:“先前的契约,县令大人实在让利颇多。……若不嫌麻烦,我想要再拟一份契约,条款可再行商议,不知县令可否同意?” 乐无涯眼睛一亮,强忍住摇尾巴的冲动:“多谢县主,那就明日……” 项知是从后一掐他的腰:“你明日不是留给我了吗?” 腰上受激,乐无涯险些惊跳起来。 他不甘不愿道:“那……” 见他难办,戚红妆接话道:“我还会在南亭停留几日。您何时方便,遣人到驿站说上一声便是。” 乐无涯自然满口应承,同时邀请道:“天色已晚,县主可要同回驿站?” “不了。”戚红妆淡然道,“今日茶花花枝嫁续整日,工匠甚是劳碌,我请他们吃喝一顿。宴席方散,我走一走,散散酒气,后面也有武夫保护,县令大人不必担忧。” 她又道:“南亭流丐之患已平,街面平稳,我也不惧危险了。” 三人又寒暄片刻,街头作别。 重新上路后,七皇子似笑非笑道:“你可真招人喜欢,上赶着有人送钱给你呢。” 眼看又能赚上一笔,乐无涯喜不自禁,索性也不装了:“是啊,还有人送衣服给我呢。” 七皇子:“……” 这一噎非同小可,一直到了南亭驿馆,他也没想到回击之法,暗自气闷,趁乐无涯转身,朝他腰上又拧了一把,才气哼哼地走了。 …… 回到驿馆房中,项知是呈“大”字仰躺在床上。 他举起怀里的小金花生,絮絮地念叨起来。 “老师,上次没带你出来。你看,刚才那个人啊,真的有点像你,是不是?” “项知节觉得他像,师娘也觉得他像,所以都对他好,好像这样能补偿到你身上似的。” “我就不一样。我要好好对他,好好用他。可他总学你那样气我。” 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托腮道:“你想做闻人约那样的人么?” “我查了他祖上三代了,出身确实低,可那是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的人家。你想要这样的家么?” “要是你真的转世投胎,你告诉我一声好不好?我就不念着你了。我找你去。到时候一定在你面前装得乖乖的,到时候再狠狠骗你一次,叫你一辈子都忘不了我。” 说着说着,他又苦恼起来:“可他也不认得我啊,为什么还总往坏了想我?” “我面相看起来有这么坏么?” 在项知是对着项链念念叨叨时,一道脚步声姗姗而来。 他听到门口守夜的孔阳平向那人问安:“县主安好。” 他听不清戚红妆答了什么,但他不乐意听到戚红妆的声音,索性把脸埋在了被子里。 “他本来是我的。”项知是颇不服气地自言自语,“……那时候我还太小了。只是把他借给你而已。” 第60章 针锋(四) 第二日,乐无涯命令开衙扫街,迎候项知是。 现今的南亭煤矿,由孙县丞暂做话事人,一力承办矿中诸事。 孙县丞先前觉得这是桩肥差,可一接到手,才发现这是个巨大的烫手山芋。 先是钦差到访、又是圣上瞩目,他岂敢在这关头大捞特捞? 他只好强忍住沾染这块肥肉的冲动,靠自己在南亭当地多年经营的手腕,把个南亭煤矿经营得认认真真,从上细细捋到下,恪守工时、重视防务,连保持水土等等繁琐事务都一一照章做了,只待做出一笔漂亮政绩,能风风光光地升职加薪。 乐无涯正是瞧中了孙汝的官瘾非比寻常,才将这项差事交托给他。 事实证明,他看人挺准。 现下的南亭煤矿秩序井然,产量稳定,先前陈员外签订的一应合同转让的转让、清理的清理,首尾了得干干净净,任谁来查都没问题。 这一切全托赖了这位树大根深的孙县丞。 孙县丞志得意满,暗地里没少盼着上京来使、查访矿产,好彰显一下自己的办事能力。 但他未曾想到,会是这样快。 昨儿晚上,太爷将消息递到他家来时,孙县丞乐得险些一蹦三尺高,连夜将南亭煤矿的一应文书皆与备齐,奉到衙间,信心满满,只待来查。 一干人直等到了日上三竿,却始终不见项知是的影子。 孙县丞不免心里打鼓:“太爷,要不要去驿馆请请?” 乐无涯同意:“孙县丞去请一请吧。” 孙县丞赔笑道:“太爷,我去算怎么回事儿?” “算表一表态度咯。”乐无涯闲闲道,“他八成已不在驿馆了,咱们派人三催四请,将礼节做足了就成。” 孙县丞一时糊涂:“不是您说,上京来使要查南亭煤矿么?” “查是肯定要查的,可他现下大概另有要事。” “何事?” 乐无涯嘚瑟地一摇脑袋:“……替咱们南亭办事去了呗。” 孙县丞:“……” 他偷偷一抽鼻子,深感疑惑: 没闻到太爷身上有酒气啊。 怎么一大早就说醉话? 当孙县丞身着严整官服、出发前往驿站拜请时,乐无涯已经叫来了礼房书吏,让他把南亭参加明年乡试的士子名单呈上来。 乐无涯一边翻看名单,一边嘱咐孙县丞:“上使若不在驿站,就请桐庐县主来。” 孙县丞:“……” 他悄悄地擦了冷汗。 这南亭县,自从太爷坐镇后,可真是宾来如云啊。 待孙县丞走后,乐无涯将手中士子名单一收,转到了后堂。 闻人约一人、一案、一笔,正在抄写文章,兼职剥松子。 走前,乐无涯在他身边放了一碟松子,说抄得累了就剥几颗,活动活动手指。 他坏心眼地想,闻人约不是个馋嘴的人。 吃一半,给他留一半就成。 当他来到后堂,才发现闻人约真的在剥松子,旁边积了一座松子仁的雪白小山。 见他两手被占得满满的,乐无涯便把名单放到他面前,顺便偷了一小把剥好的松子吃:“看看,这些都是你的竞争对手。” 闻人约并未推拒,细细审阅起来。 乐无涯又偷了三四颗,捏在掌心里,打算一会儿带回堂前吃,顺便调侃他道:“我还以为君子大人不乐意看呢。” “第一版名单,去岁年前已经报过一轮了,我心中本就有数。”闻人约柔和道,“我得过功名,又有了顾兄这么一个良师,已是占了天大便宜,事已至此,不考上个好功名,岂不是大大地辜负了顾兄?” 乐无涯喜欢听这话,乐滋滋地一晃脑袋:“那可不是?” 他比划了一下:“不考个会元,不像话吧?” 闻人约拉过他的手,将那一碟子松子仁摆上了他的掌心:“考个状元吧。” 乐无涯小小震撼了一下:“全都给我啊?” 闻人约见他呆愣,微微一笑:“给你剥的。明秀才吃不得松子,吃了出疹子。” 听他这样说,乐无涯只得收受了这份好心。 但看他双手指尖剥得通红,饶是乐无涯脸皮厚如城墙,也难免臊得慌。 他忙许诺道:“下次,下次买你能吃的!” 闻人约冲他轻轻笑:“好啊。” “美得你,状元。”乐无涯又接续上了方才的话题,“你以为当状元那么容易呢?” “顾兄当过么?” “……去。不告诉你。” 话说至此,乐无涯对着半空,无奈一哂。 …… 当年,他压根儿没想走科举一途。 他因着军功卓著,又颇有骑射天赋,平白得了个教职,每日教授小六、小七御马射箭,顺便逗着小六说话,逗着小七生气,心无旁骛,每日忙得有声有色。 一日,皇上来到校场,面色沉沉,连带着两个孩子都紧张万分。 乐无涯乖乖束手立在一边,心中大逆不道地腹诽: 我两个宝贝徒弟都是好样的,要是出什么纰漏,就全怨你这张死龙脸。 好在他平日教导有方,他们也算是发挥出色,纵马驰骋,箭中红心,甚见少年风采。 皇上面色稍霁,将项知节、项知是招揽至身边,赐帕子拭汗。 未等两个孩子汗水落尽,他便带着一点高深莫测的微笑,道:“父皇考你二人一考,如何?” 小七开朗道:“请父皇出题!” 皇上道:“若你二人登临大宝……” 听到那四字,两个孩子刚刚坐定的身子顿时齐齐而起,动作一致地拜倒在地。 皇子们跪了,侍读们自是不敢站着,稀里哗啦地跪了一地。 乐无涯这个老师只得跟着跪了,心里暗暗骂人: 你就祸害小孩子吧。 皇上宽和地一摆手:“这是做什么?起来,一个问题而已,怎么就把我大好的项家儿郎吓成两只小兔子了?” 见两个孩子怯生生的不敢起身,他也不强求了,兀自道:“若你二人登临大宝,要招各地官员上京朝觐谈话,你们要如何择选次序?” 小六舌头不灵光,还在思索,小七便先开了口:“我大虞吸取前朝覆灭教训,向来是文武并重。可小七胆子小,日日见老师武将气度,敬而生畏,自是要先好生安抚一番掌军之人;书房的先生脾气最好,那就后召见一些,他们也不会生气嘛。” 乐无涯赞许地一颔首,暗想,真聪明。 他是武将之家出身,自然知道,当年皇上登基,就是先安抚的武将,再召见的文臣。 皇上特地跑到校场来问这问题,而不是在皇子读书的书房问,显然是想让两个孩子赞颂他当年功德深厚,决策圣明,再出两个天真烂漫的蠢主意便是。 显出他的英明圣德,是第一层。 显出他教子有方,又是第二层。 果然,皇上眉开眼笑了:“小七这话说得稚拙,但还是有一番道理的。可为何不让哥哥先说?没规矩。” “抛砖引玉嘛。”小七背着手,伶俐道,“六哥自是别有一番高见的。” 这下,全场目光都集中在了小六身上。 小六本就不擅言辞,如今更是紧张得肩膀微抖:“儿臣……所想,与,七弟,一般。” 乐无涯好整以暇地偷看他,想,一个两个,都满能装的。 那位是在装天真,这位干脆是在装傻了。 偏偏他口齿不伶俐,听起来确实愚拙得很。 ……啊,这么想来,他放任自己口吃,将这个小毛病弄假成真,好像也不完全是为了把自己和小七区分开来嘛。 乐无涯万没想到,就是他这偷看的一眼,看出问题来了。 皇上唤他:“有缺。” 乐无涯忙收心敛神,万般恭敬道:“臣在。” “小六答不上来,你代答。你是难得的青年将才,你的见地,想必非凡。” 乐无涯:“……” 这些时日过去,他找死的心仍是有增无减。 一停歇下来,他就很想寻个死玩玩。 于是,他张口便道:“回皇上,您可请各地布政司来京,查问各地经济。”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了皇上的预料。 他皱起眉来,若有所思:“请二把手来?” 乐无涯知道,皇上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意思的是,旁边的两个小家伙,似乎也懂得了这其中的弯弯绕。 小七感兴趣地望向他,眼里满是光彩。 小六却在小幅度地冲他摇头。 他佯作不觉,继续道:“是。” “如此一来,二把手感念皇恩,且有升迁之望,必肝脑涂地、以报皇恩。一把手不知您与二把手谈了什么,必然心中忌惮,戚戚之时,也会不负皇恩,加倍效力,” “最终,得利的都会是皇上。” 皇上倏然起身,快步走到乐无涯身边,一把将他从地上拉起。 “有缺,去科考。”皇上定定看着他,“等殿试时,朕还有旁的问题要考问你。” 一心找死的乐无涯始料未及:“……啊?” 所以,准确说来,他是奉旨考试,不得不考。 至于最后,他点了状元,而非探花,那纯属是他才华一时压过了样貌,无可奈何啊。 …… 此时,对上闻人约诚恳的眼神,乐无涯难得有些心虚。 吃人嘴软。 他只好宽慰他道:“……其实也不是很难。”虽然他一次便考中了。 闻人约垂下头,眼底是难以掩饰的笑意。 乐无涯一向敏锐,这笑意可躲不过他的眼睛:“笑什么?” 闻人约举起一根手指:“我又了解了顾兄一分,值得一笑。” 乐无涯一挑眉,语气微微冷了下来:“嗯,你还想知道我什么?” 知道我金榜题名、为民请命、能治善讼? 那知道我作奸犯科、结交党羽、贪赃卖放、弑杀亲师、里通外国么? 闻人约见他神色转冷,一时不解:“……顾兄?” 乐无涯放下了那一碟松子,掏出袖中扇子,轻轻往闻人约脑袋上敲了一下,旋即再无二话,转身而去。 …… 正如乐无涯所言,项知是离了南亭驿站,去向不知。 孙县丞身为官场老油子,已经开始惴惴地思索钦差大人是不是已经暗自访查过南亭煤矿了。 但煤矿上下都说,近日未见外人来过。 钦差没说来查,又没说不来,孙县丞只好将满腹焦虑化为动力,将南亭煤矿上上下下狠狠整饬了一番,甚至自掏腰包,给矿工们加餐。 几日下来,矿工们每日都有猪肉熬白菜可吃,吃得精神焕发,吃得南亭不少壮劳力都艳羡不已,甚至开始打听进煤矿做工的门路。 倒是孙县丞本人,几番劳碌,清减不少。 在项知是消失的这段时日,乐无涯和戚红妆重新拟定了契约条款。 戚红妆极有分寸,见乐无涯时,从不提前尘、不溯往事、不对着他这张脸忆当年、思故人。 但郭姑子暗地里难免嘀咕,县主莫非是被美色所惑了? 尽管面对着闻人县令这么个年轻后生,被美色迷惑也是正常,但这修改后的契约,不说是让利甚多,简直可以说是有倒贴之嫌。 郭姑子想要劝一劝,但戚红妆只用一句话便把她堵了回去:“我高兴。” ……好吧。 自从跟了县主以来,郭姑子还没见她“高兴”过。 能买县主一声“高兴”,那这钱也花得不算冤枉。 乐无涯想,戚姐还是疼他的,哪怕是这么一个“像乐无涯”的赝品,都能得戚姐如此照顾。 不枉他人生最后时刻的那一番辛苦周旋了。 在欢欢喜喜地去看过新种的茶花后,失踪多日的项知是,终于登衙拜访。 乐无涯审结完一桩邻里争地的案子,刚刚下堂,便见孙县丞一路小跑而来,淌了一脸热汗,报告说,项知是正在后堂喝茶。 乐无涯赶到后堂时,项知是正在品茶。 见他到来,项知是劈头就问:“闻人县令,你是何处得罪吕知州了?” 乐无涯一脸无辜:“下官不知道哇。” 他坦然地一指项知是手中杯子:“这茶叶还是吕知州相赠呢。” “怪不得他这般讨厌你呢。”项知是放下杯子,“好好的一个知州大人,放下身段,放下脸皮,大肆传播南亭修路之事,还教人和下九流的乞丐们暗通款曲……你这是造了多大的孽,才将上司得罪至此?” “啊?”乐无涯一脸的情真意切,“不会吧?” 项知是笑盈盈地看回去,指尖啪嗒一声叩在合拢的茶盏盖上,清越有声: “闻人约,你是有意为之,激我去查,是吧?” 乐无涯行了一礼,笑吟吟地回看向他:“您肯受激,是我之幸也,是南亭百姓之幸也。” 项知是一拍桌子:“放肆!” 去取文书的孙县丞兴冲冲地刚赶到门口,便听得这一声断喝,他一个哆嗦,当即高举着文书跪倒在门口。 少顷,屋内却传来了七皇子爽朗开怀的笑声。 孙县丞跪在大太阳地里,浑身冒汗之余,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自己莫不是听错了?《 》 60-70 第61章 针锋(五) 项知是笑得直呛咳,连连挥手:“……稍等,稍等。” 待他缓过一口气来,也绷不起方才兴师问罪的严肃脸,索性展露本相,兴致高昂地托着脸,认真问道:“闻人约,你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回大人的话,许是天生的吧。”乐无涯平静道,“我爹说过,我胆子晒大了比倭瓜都大。” 这是他小时候爬上高树、舍命摘柿子后,得到的评价。 乐无涯不答反问:“敢问大人是何时觉察的?” 项知是撑着脑袋:“那天刚离开驿站、开始查访流丐来路不久,我就觉得事情不对。” 乐无涯:“那大人为何还要去查?” “我讨厌被人冤枉,尤其是被一个好官冤枉。这多伤我的一腔爱才之心啊。” 乐无涯:“大人抬爱,是下官荣幸。” “你呢?如实招来。”项知是不肯罢休,“你怎敢如此疑我?” 乐无涯:“您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此言一出,项知是眼眸轻轻一眯。 如此做作,倒真是趣味的人。 他想了想:“先听真话。” 乐无涯:“在下是大虞七品县令,于上,人微言轻;于下,却是地方一伞,荫庇千余百姓,自当为他们尽心竭力、无所不为。流丐一事,往小了说,有碍我之官声;往大了说,若不及时加以制止,流毒甚广,必成地方一害。下官索性斗胆,借大人东风,趁势而为,求个分明,晚上也好让百姓们睡个好觉。” 项知是精准抓住他话中一点,反问道:“觉得官小了?” 乐无涯坦然对答:“多大才是大,多小才是小呢?” 项知是调笑他:“这话说得够豁达,好像你做过那当朝一品、一人之下的官儿似的。” 乐无涯:“明恪岂有这等福分。” “险些被你岔开话题。”项知是追问,“那假话呢?” 乐无涯:“假话您也要听啊?” “听。” “假话颇为僭越。” “准你无罪。” “这话是真是假?” “你猜?” 乐无涯一笑:“那下官便说了。” “……假话是,我相信您。” 项知是一怔,坐直了身子,牢牢看向乐无涯。 这句话的反义是什么,三岁小童都懂。 项知是想问一声,“为何?” 要利用他,偏又不相信他? 你这人未免也太…… 话到嘴边,项知是却又咽了下去。 若是循着他的话追问下去,就是又中了他的圈套,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可若是不再深问,那便有了“不再追究”的意思。 细想之下,仍是左右为难。 项知是沉默半晌,不服气道:“你如此做作,是想要我对你……” 乐无涯续上了后半句话:“……牵肠挂肚。” 未料到他如此直白,项知是又是一呆,低头端起茶杯,心中暗骂此人颇不要脸,耳朵却控制不住隐隐发红。 “是,下官想让七皇子,对下官牵肠挂肚,对南亭念念不忘。” 唯有如此,他才能将这张虎皮扯得风生水起,辖手下,制上司,直至他扎下根系、站稳脚跟。 项知是喝了一口清茶,火气稍降:“你可真会用成语。是不是还想要和我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乐无涯:“下官不敢。” “不敢?”项知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可没看出你哪里不敢。” 乐无涯不想再和他打口头官司了,顺势将话题转移开来:“就算下官胆大包天,手下也是敬畏上差天威的,久候门外,只等传召。南亭煤矿文书已经备齐,您可否查看一二?” 好在乐无涯还记得孙县丞去取文书了,及时施以援手,否则他再在外面跪上一会儿,怕是要在贵人面前晕倒失仪了。 孙县丞捧着文书小步趋奉而上时,项知是立即切换了一副崭新面貌:“县丞孙汝,孙鸿光,可对?” 孙县丞没想到贵人竟还能记得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喜上心来,一口气没提上来,险些幸福得昏厥过去。 好在他稳住了身子,庄重道:“鸿光能被上使记住姓名,实是三生有幸!” “恭顺有礼,踏实肯干,就这一点,你比闻人县令强。” 闻言,孙县丞顿觉飘飘然,快要飞上天际去了。 项知是话锋一转:“但论合我心意,闻人县令是头一份的。” 他瞟一眼那一沓厚厚文书,又挑剔起来。 “我不在此处看。”他转向乐无涯,“你书房在哪里?我要去那里。” 他凑近了些,用唯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促狭道:“……顺便看看,六哥给你写了些什么信,叫他这般魂牵梦萦,日日不忘你。” 项知是在旁人前面是一副翩翩浊世佳公子相,叫乐无涯颇为纳罕。 难道他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不当人么? 不过他既然点名要去书房,那就不能怨自己了。 乐无涯站起身来,彬彬有礼道:“大人,请。” …… 项知是今日的快乐,终结在他来到乐无涯的书房时。 瞧见自己的画像光明正大地悬于堂上,其下还有一捧鲜花点缀,项知是迈出的步履陡然一僵,不可置信地偏过头去看乐无涯。 他牙关紧咬:“……这是什么?” 乐无涯状似坦诚,直言相告:“上京有亲朋相赠画像,聊解相思意。” “……哦。”项知是笑道,“原来是——亲朋。” 还相思! 好,好一句相思! 不知为何,孙县丞总觉得上使大人这句话说得咬牙切齿、颇有几分叫人头皮发麻的意味。 他不敢深想,忙呈上文书,嘴上奉承道:“大人,也就是太爷没有您的画像,不然也必是悬于高处,日日相望啊。”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项知是的脸更是黑沉得有如锅底,撕了孙县丞的心都有了。 他之所以使这李代桃僵之计,就是为了鸠占鹊巢。 可亲眼看见乐无涯这样明火执仗地把他认为是“六皇子”的画像高挂在外、奉花相迎,他又说不出的气闷。 见小七眼神阴沉、却又不忍舍弃自己的君子面具,只好强自收敛着冲冲怒意时,乐无涯颇觉有趣,感觉今日自己能就着他这张脸,多吃上半碗饭。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当真受了大气,项知是自此后少了许多俏皮话。 去煤矿查看今日所获原煤时,他也只是沉默而矜持地一一点头,以示赞许。 别说,受气不语的小七,还真有几分肖似气度沉稳的小六了。 乐无涯尾随其后,看着看着,乐着乐着,便渐渐收敛了取乐之心。 小七趾高气昂的样子,他不乐意看。 他灰心气沮的样子,他同样不乐意看。 如何针锋相对、如何针尖麦芒,他到底是自己的学生。 小六是最不像他的学生。 而小七是最像他的学生。 就像是当年看他们兄弟二人被皇帝老儿欺负一样,乐无涯的不平之意是均分的,六、七各占一半。 他们谁受委屈,都不是他乐见的。 离开南亭煤矿时,天空飘下了霏霏细雨。 孔阳平准备周到,适时地递上了一把伞来。 孙县丞耳聪目明,一个箭步跨上前来:“上使大人,让鸿光替您——” 孔阳平用肩膀一格,就将孙县丞拦在了七皇子身后。 他跟随七皇子日久,知晓七皇子有许多怪癖,其中一条便是喜欢自己撑伞。 七皇子撑开伞,挡在头上,平静笑道:“不劳孙县丞费心。这事,我不喜欢假手他人。” 孙县丞讪讪地缩回手来,连连陪笑。 这雨下得突兀,他们事前没有准备更多雨伞。 好在雨不算大,兴致缺缺的项知是又打算返回驿站,淋这么一会儿雨,倒也不打紧。 乐无涯扶住项知是的手,助他借力登上车驾时,低声且恭敬道:“下官骗大人的。” 项知是一怔,打着伞回过身来:“……什么?” “您的画像,旁的都很好,就是不大像本人。”乐无涯将声音压得更低,“我认得出来。刚才是我骗您的。” 七皇子久久瞩目于他,胸中不知名的酸涩慢慢扩大。 四年前,他身着一身粗麻布衣,扮作一名行路客,独自登临那座乱葬岗,无视满地污秽雪泥,跋涉良久,四处寻觅。 他最想听到的,就是有个人从树后面探出头来,像他这样,带着一点狡黠笑容,说:“我骗你的。” 最终,他还是未能得偿所愿。 他蹲下身来,把手覆盖上那已千疮百孔的身躯,冰冷的掌心一路向上,摸上了那张安详的面孔。 ……老师这副样子,就好像死亡对他而言,是最好的解脱一般。 项知是发力抹了一下他的眼皮。 乐无涯想瞑目,他偏不叫他如愿。 反正,自从彼此看透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后,他们就总是挖空心思地不让对方如愿。 可那人是铁了心要就此安眠,眼皮紧闭,仿佛最后一眼也不肯多看他。 他拉起乐无涯的双臂,将尸身拉到自己的背上。 他被他的尸身压得一个踉跄,又好气又好笑地骂了一句:“老师,你死沉死沉的。” 一边抱怨,他一边顶风冒雪,朝山下而去。 路上,他两次跌进了雪窝。 他挣扎着爬了出来,继续背着乐无涯的尸身,一步一步,走到干净地方去、走到清明世界去。 他想,自己其实是很想这样平和地和老师走在一起的。 可是注定不可能。 他们性情相近,只要走在一条路上,就是无尽的争吵、拌嘴、交锋,不把对方气到七窍生烟,决不罢休。 老师这样安安静静,他都不习惯了。 这条难得温情平和的师生之路,他一个人走了许久。 直到他见到山下停靠的那驾朴素的马车,以及立在马车旁的孔阳平。 “我知道,你是父皇派给我的人。你把他烧成灰,送到父皇身边去,告诉父皇,他尽可安心了。” 项知是站在孔阳平面前,口中呼出浓浓的白气。 说完前句,他心平气和地补充道:“你如今吃着我皇子府的饭,稍微留一点点他的灰烬给我,可以么?” 这话说得公私分明。 孔阳平性情内向,闻言只是微微的一点头,再无二话,把乐无涯的尸身从他身上接过。 寒风一吹,透肤侵骨。 项知是这才发现,热汗和着冷雪,自己的后背早已湿透,寒津津的风直吹到了他心里去。 七皇子出神之际,孔阳平的提醒声在他耳边响起:“七皇子,您的后背……” 他一个晃神,从冰天雪地里抽离出来,身心回到了春雨绵绵的南亭县。 他这才发现,自己手中的伞,居然不知不觉地偏向了乐无涯一侧。 他的后背,被南亭润如酥的小雨打得微湿。 眼前的闻人约,对他展露出笑颜来。 那笑容可不是什么正经笑容,懒洋洋的,像是一支被他随意叼在嘴上的烟枪、或是苕麻糖,那么轻巧随便,那么叫人生气: “下官建议,您换个画师吧,画一张更像的。若您肯相赠,下官感恩不尽呢。” 第62章 敲打 项知是想,此人果真厚颜无耻。 拐着弯绕着圈,不就是想要他的画像? 他且怒且笑:“闻人县令当我们两兄弟是门神?” 乐无涯一脸无辜:“两个不都是你么?” 七皇子在闻人约的罪状上,紧跟着“厚颜无耻”后,又狠狠记上了一笔“巧言令色”。 尽管如此,他却怎么都忍不住笑。 在离开南亭后,他默默地从曲安、漳平、丘川,一路乐到了上京。 …… 入夏时分,小七的新画像送至南亭县衙。 这幅画中,他恢复了轻裘缓带、容止端丽的贵公子本相,连额上都描了时兴的花红。 乐无涯将两张小七的画像一起悬于庭上,端详良久,微叹一声。 若他们二人能真如画上这般,比肩而立、兄友弟恭,那就好了。 眼里看着两个小七,乐无涯心念猛地一动: 近来县事杂乱,和小六的联系倒是少了。 也不知道小六取了个什么字。 想人人到。 姜鹤带着一枝新笛子,还有十枚精致的文玩核桃,再次到达南亭。 据他说,这文玩核桃近来上京相当受欢迎的款式。 小六果真懂他心意! 乐无涯一面赏玩核桃,一面用余光看姜鹤。 看他低头沉默的丧气模样,乐无涯便猜知,当初八成是他泄露了自己的口信,才让小七钻了空子。 他收起书信:“听闻姜大人出身天狼营?” 这些日子以来,并无人责备姜鹤泄密之事。 毕竟六皇子府上之人皆知七皇子脾性,上上下下几乎都被他坑过一轮。 但姜鹤还是第一回 被骗。 听闻乐无涯提起他天狼营的出身,姜鹤的第一反应即是羞愧。 他是从乐小将军手底下出来的,却被如此粗浅的手段瞒过…… 他闷闷的应道:“是。” 乐无涯:“……”啧。 姜鹤是他一手发掘出的,乐无涯爱欺负他,但不代表旁人可以欺负他。 他用指尖轻轻一叩桌面:“下官身在南亭,偶尔听人说起,昔年天狼营主帅,是个狡猾之人。” 姜鹤仰起头来,认真否决:“不。小将军聪明,我一世不及。” “这就有趣了。”乐无涯问,“乐小将军既然聪明非凡,为何要留一个一世不及他的人在身侧?” 姜鹤向来话少,“乐无涯”三字又是众所周知的禁忌,他已许久没有和人这样正大光明地谈起故主。 他望向眼前的闻人县令,目色流露出几分疑惑。 “可见他喜欢的不是你有多聪明。”乐无涯说,“他喜欢你忠诚、重情、纯粹。只要你不舍去这些好处,他再活一次,还能再喜欢你一生一世。” 姜鹤没吭声,眼睛却亮了起来。 “下次看准了便成。”乐无涯没忍住,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俯身帖耳道,“其实他们俩挺好认的,不用只看耳洞,你不用说话,盯着他的眼睛看就成。” 姜鹤久久等不到下文,终于想起来追问了:“……然后呢?” 乐无涯:“你盯着他看就成了。最后忍不住笑的那个,就是假的。” 姜鹤面无表情地开心了:“……”这个简单! 他起身,恭敬行礼:“多谢闻人县令指点。” 乐无涯无所谓地一挥软扇:“不谢。姜大人,下官走了。” “姜大人”和“下官”二字,他都念得颇无诚意。 好在姜鹤心性单纯。 对心眼多如筛子的乐无涯来说,他确实喜欢这样的人。 回衙后,乐无涯立即派人描了文玩核桃的样子,拉起一组南亭本地的手工匠人,叫他们好好研究,并在入秋前弄出更多花样来。 益州虽然山高路遥,距离上京颇远,但仍有不少骚人墨客、致仕官员在此长住,自然有鉴古玩、盘核桃、诗酒会那一套风流雅致的文人习惯。 只要沾上“上京”二字,便足够勾起他们的向往和附庸之情。 如若这些工匠肯用心、肯出力,不愁打不开本地销路。 此事由工房骆宏方骆书吏一手操办。 乐无涯明明白白地告诉这些手工匠人,雕得快的,他有一套分红的法子;雕得精的,不仅有另一套分红法子,乐无涯还会找到一条路子,将他们的东西销往更远的京城。 若是他们受了京中贵人赏识,有了好前途,乐无涯也绝不扣人。 只是,他们需得始终不忘“南亭核雕”这个招牌,无论将来走到哪一步,都要记得提上一嘴。 如此种种,骆书吏一一记下,拟好契约,请匠人们签字画押。 匠人们起初见到契约,还以为是卖身契,心有惴惴,叫来认字的同伴看了,见太爷不仅许了好处,还许了前程,样样条陈清晰,甚至还请了医生,定期无偿为他们看诊推拿,免得他们的手、眼出问题,顿时心喜。 十之六七的匠人纷纷签了字,且迅速投入工作。 将此事安排下去,乐无涯心怀大畅,寻来纸笔,大笔一挥,写就书信一封:近日岫官到达南亭,查问矿产一事,心之所至,忽念远方亲朋。敢问六皇子表字如何? 他是老师,关心一下学生起了什么字,合情合理。 寄出这封信后,他又开始忙碌他眼前的“小事业”。 这些工匠们的速度奇快无比,拿陈年核桃刻出了一版花样,半月后便送呈到了乐无涯案上。 乐无涯带着这些文玩核桃,骑着他的小黄马,牵着他的二丫,前往益州首府,参与吕知州每月一次的知县会议,顺便将核桃分发给同僚们,当做赠礼。 从冬到夏,吕知州仍是那副慈眉善目又有气无力的老山羊模样。 既是到了春夏之交,河道之事便要提上议程了。 他盘弄着新到手的文玩核桃,照例叮嘱了一番沿河的知县后,便将目光锁定在了乐无涯身上。 他关切道:“听闻,上京钦差最近又去了南亭?” 乐无涯笑盈盈地一点头,作羞赧状:“到底还是因着去年的那桩案子,叫上京大人们留了心,可见士子之安危,乃天子所心系。” 他如此说,也算是留了个话扣。 若是吕知州不是有心找事,那他的话恰好可顺延至明年的士子乡试一事上。 但吕知州仿佛浑然不觉,调笑道:“不全是如此吧?明恪,你是青年俊杰,又一表人才,谁不喜欢?我瞧着心都痒痒呢。” 在场诸位知县半真切、半敷衍地笑了起来。 只有齐五湖冲着上位不加掩饰,大皱其眉。 这话说得够恶心的。 他蠢蠢欲动地想要说点什么,却被乐无涯截去了话头。 乐无涯坦然道:“多谢知州褒扬。” 夸他漂亮嘛。 理解。 乐无涯自己照镜子,都发觉自己近来漂亮许多,在闻人约本有的骨相上叠加昔日风貌,竟是更胜了一筹。 老东西人品不行,眼光不差。 见他装傻,吕知州便当他是退了一步,心旷神怡地端起茶杯:“专注政事,也需得多修人和,勿要事事干预。近来南亭流丐之事方息,听闻你又在建……什么水摊?” 乐无涯一点头:“是,南亭煤矿每日都有一些用不上的碎煤、煤渣。我在县中水井旁建了水摊,用碎煤烧滚井水,用铁桶封存,本地人可无偿饮用,来往客商花一个大钱,也可饮用。” 吕知州大摇其头:“靡费啊,靡费。明恪,你究竟年轻,不知百姓中刁民甚多。这样一来,他们一日三餐,不全巴望着你那一口热水?” 乐无涯:“明恪受教。可百姓多喝热水,可免除多数疫病。我倒盼着他们日日念着这口热水呢。” 有县令笑言:“明恪这父母官当的,巨细靡遗,真要成百姓爹娘了。贴张告示、下道命令,叫他们自己烧水,陈明其中利害,不就成了?” 乐无涯仅用一句反问便驳了回去:“他们不是不想喝热水,可哪来那么多钱购买薪柴?” “我南亭有煤矿之利,乃是上天垂怜。若是仅能用来牟利,岂不愧对苍天的一番悯民之心?” “明恪果真细心能干。”吕知州皮笑肉不笑,环视座下诸官,拖长了声音道,“诸位——可要向明恪多多学习啊,这拳拳爱民之心,万万不能被后生比下去。” 齐五湖难得朗声应道:“是。” 然而,许多官员低头的低头,喝茶的喝茶,吐茶沫的吐茶沫,应者寥寥。 闻人约是个好官、能臣,他们都看在眼中,心知肚明。 但这尊天上月,若是把他们衬成了脚下泥,那便不妙了。 吕知州见目的达成,嘴角噙着笑意,在心中暗暗筹划: 此人背景雄厚,出身却低微。 捐纳得官、商贾之家,这两样都是他向上爬的阻碍。 自大虞立国以来,如他这般低贱出身,能做到从四品,便是极限了,再怎么样也越不过自己这个四品官去。 他是讨了那两位钦差大人的欢心,可再如何,那两位皇子也不能逾制行事,将这么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官强行推到天子跟前去。 天子对他虽有嘉赏,但也只是因那士子谋反案而已。 吕知州本想让他多讨好讨好自己,谁想给了他机会,这闻人约不识好歹,还屡次拿皇子来压他,丝毫不知他的考评成绩全攥在自己手里。 等来日考评,他做好做坏,全靠自己一枝如椽妙笔,写下什么,便是什么。 偏偏他还不晓事,非要掐尖冒头。 殊不知,做得越多,错得越多。 比如,他要做这水摊,若是烫伤、烫坏了一两个老人孩子,那便有意思了。 到那时,他的考评还能正大光明地往下压一压—— 思及此,吕知州还没笑出声来,就见座下那张漂亮脸孔微微一笑:“大人谬赞,明恪岂敢?明恪初到官场,许多事情都是摸索着来。譬如前些时日的流丐之事,明恪便未曾预料到,只能胡乱应付过去,最后还得托赖钦差大人收尾,还吃了钦差大人的好一通训斥,最终也不知钦差大人查得如何,成了一笔不明不白的糊涂账……” 说到此处,乐无涯笑吟吟偏过头来,看向吕知州骤然变色的脸:“在明恪看来,为官正如过河,难以识别深浅之时,只得俯下身去、摸石前进,万万不可小觑任何一处浅滩,说不准便有激流暗涌,防不胜防。” “一旦识不清深浅、辨不明高低,别说是新手,即使善泳之人,也难免溺死。” “……知州大人,明恪此番心得,是否有理?” 第63章 政事(一) 在日夜接续、上下齐心的劳作中,夏至时分,南亭面貌焕然一新。 厕坑是最先落成的。 起初,有些清高的里老人,表面应承着要建立厕坑,心中颇不乐意。 虽说是有利可图,然而无偿开放给那些泥腿子用,他们还是忿忿不平,觉得被这些刁民占去了便宜。 尽管迫于官威,他们捏着鼻子照干了,心中难免不服。 然而,厕坑一投入使用,他们的心思就彻底转了过来。 原因无他。 这些肥料集中起来,实在是大有用途。 用于自家田地,可省去雇佣人手、捡拾肥料的成本;多余的趸卖出去,一担粪肥,足可得一百文钱, 来上厕坑的人越多,他们挣得越多。 他们恨不得每人长上两个屁股。 如此运营一段时日后,里老人们甚至有了些怨言: 为何太爷每里都要建厕坑? 若是他们能一力承包了全县的厕坑,垄断整个南亭的肥源,岂不妙哉? 于是,里老人们在明里暗里间,开展了一场厕坑竞争。 明面上,有人出价收购其他里老人手中的厕坑;有人对前来上厕所的县民无偿供应草纸一张;有人粉刷厕坑、在墙上涂绘,供人在蹲坑时观赏取乐;有人猜测女子更重洁净与私隐,对女厕坑日日打扫、确保清洁。 暗地里,有半夜偷盗粪水的;有撺掇别人薅无偿草纸的羊毛的;还有雇佣流氓去旁人厕坑里捣乱,在墙上涂抹污秽、聚众调戏妇女的。 一时间,大家挖空心思,出尽百宝。 他们光明正大的竞争,乐无涯不管。 可谁在暗地里使绊子,就抓谁。 他先前的狱犯改造计划,在此刻派上了大用场。 县中事多,既然流氓浑身闲得肉疼,那便做苦力去吧。 流氓尚不晓事,以为入了牢狱,还能像往常那样,攀攀交情、塞些碎银,就能躺平白吃白喝几天,再大摇大摆地出去接着威风逍遥。 殊不知,乐无涯早把这些看守的薪金和犯人们每日苦力的完成情况彻底绑定。 看守见到流氓们入狱,激动得仿佛一群乌眼鸡,摩拳擦掌地要从他们身上榨出油水来。 流氓们手头银钱有限,过往的人情更是全部作废。 若是不干活,吃无好吃,睡无好睡,白日里哪怕干活偷懒一点,晚间就有一盏长明灯点在门外,直对着人的眼睛照,每隔半个时辰,还会被狱卒粗暴地强行唤醒。 几日磋磨下来,八尺高的铁汉都瘦弱憔悴了一圈。 从此以后,流氓们只要见着南城监狱的门,都双腿发软,避如蛇蝎。 抓了几波人进去劳作后,效果异常显著。 南亭内外,治安清明了不少。 阴私之路走不通,里老人们便只好开始明面上较劲。 仅仅围绕一个小小厕坑,南亭便日日有大戏可瞧。 眼看南亭乱象纷纷起、又纷纷息,闻人约轻叹一声,点评道:“贫者日为衣食累,富户常怀不足心。” “《左传》有云:‘民生在勤,勤则不匮’。”乐无涯头也不抬,在临摹闻人约的字,“写一篇策论吧。” 闻人约温驯地一点头:“是。” 如今,衙中诸人都习惯了闻人约的存在,甚至在乐无涯县务缠身时,有几名吏员会找他问策,以探知太爷的心意。 骆书吏就曾问过闻人约:“明秀才,你说,这些人闹腾完了吗?” 几番磨炼下,闻人约遇事已颇有沉稳气度:“树欲静而风不止。” “怎么说?”骆书吏道,“听闻有些里老人,已经在出高价收购厕坑了。” “做不到。”闻人约笃定道,“他们的地是县里出的。” 骆书吏转念一想,豁然开朗。 是啊。 官府的土地,不可私下转让。 就算有里老人使了大笔银子,也得到官府来审批。 只要太爷大笔一挥,就能把转让的申请打回去。 骆书吏不禁钦佩万分。 要知道,起初他还腹诽过,让这些里老人从自家地里圈出一块地搞厕坑便是,为何非要出公家的地,还如此低廉地租借给他们? 合着太爷这是从一开始就掐死了他们搞兼并的路子啊。 骆书吏放了心:“这些时日,太爷又发落了一批地痞破落户,又控住了他们交易土地的路子,只怕再闹也出不了格了。” 闻人约:“不会。” “嗯?” “台面上的竞争,到底是要花钱的。百姓们从这些人手里获利,哪怕只是蝇头小利,也有如从老虎口中夺食,是他们不愿见到的。”闻人约沉静道,“现在看起来风平浪静。但凡出事,必是大事。” 骆书吏刚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了:“那……” 闻人约温和宽慰他:“放心。我们南亭县衙何时怕过事呢?太爷还交了我三本刑卷看,先走了。” 骆书吏咽了口口水,目送着闻人约离去,想,一场无妄之灾,竟能把一个脾性暴躁、行事冲动的书生改变到此等地步,真是玄妙。 修建厕坑,只是南亭政令中的小小一件而已,便已有了这样多的冲突。 杀蚤灭鼠、城门减税、提倡饮用蒸煮后的水,诸般政策接踵推出,诸事也如潮水,汹汹而来。 而南亭上下,也很快见识到了这位年轻太爷的本事。 民案落在他手里,宛如流水而过,一个时辰可料理五至六件。 他慧眼如炬,不偏不倚,舌灿莲花,案子办下来,民案无有不服气的,刑案无有不顺法理、不应民情的。 有了厕坑后,南亭街道比以前清洁干净数倍有余。 乐无涯下令枯死的核桃木制作了统一制式的木花栏,有谁想在家门前种草种花,就可以来衙门免费领取。 一时间,南亭街道宛若新生,人人爱护,时时洒扫,每日都光洁如新。 道路通畅、税费降低后,许多客商都愿意从南亭经过,眼见这边陲小镇气象一新,纳罕之余,也充当了宣传的喉舌,每到一处,便同人聊起南亭之宜居。 一时间,南亭人口上涨,户数激增。 太爷一天一个新花样,来的人再多,都不怕无事可做。 南亭煤矿刚被钦差查验过,待遇颇丰,只要肯卖苦力,便能赚出许多嚼谷来。 给县民们烧水,需要有人看着火,也需要专人看守,防止来取水的人烫伤。 厕坑需要专人分发草纸,防人冒领。 手工业者可以去制核雕、刻木栏,太爷从不克扣、不延发他们的工钱,单这一点便胜过十之八·九的县衙。 街上有不少穿着体面干净的乞丐,时不时上街一趟,敲打着破饭盆,妙趣横生地介绍着南亭县的风土人情和近期工作。 这般热热闹闹地小半年执政下来,乐无涯收到了第一把万民伞。 这把万民伞,不同于送别离任官员时乡绅士族们临时赶制的精致物件,伞边垂挂着的不是绸条,而是粗布条。 发起人也不是员外郎、里老人,而是那个酿得一手好辣椒酱的面摊摊主。 他听了乐无涯的话,重新打鼓另开张,专卖辣椒酱,生意一扫先前颓势,竟是颇为火爆。 开张前几日,他制作了整整一个月的辣椒酱便销售一空。 一如先前约定,乐无涯真的来看了他,买走了一小罐辣椒酱之余,还出言点拨他,不用看现下卖得快,就玩命酿新的。 不仅苦了自己,还会失了辣椒酱原本的风味。 辣椒酱买回家去,且得吃个一月两月的。 他每日只需卖一大罐,售完即止。 摊主按太爷之言如此做了,不仅轻松了许多,还有了许多回头客,每日清晨,就到他的摊前大排长龙。 南亭辣椒酱的声名,甚至传到了外县去。 摊主感念太爷恩德,便自掏腰包,做了一把大伞,悬在摊前,给排队的人遮凉之余,还跟排队的人说,若是觉得咱们太爷好,就在伞边的布条上签个名字,真心实意签字的,多赠一两辣椒酱。 很快,乐无涯收到了他这份带着辣椒气息的大礼。 他收到礼物,开心坏了,绕着伞转了好几圈,喜悦万分。 他上辈子累死累活,得到的只有泼天的骂声。 他还没干什么呢,怎么就有人喜欢他了? 他喜难自禁,急需有人分享。 于是,他转身回书房,提笔写信,把齐五湖叫了来,说是有一件好东西要给他看看。 齐五湖还以为是乐无涯的茶花种出了什么眉目,忙放下县务,骑着他那匹老马,颠颠地来了南亭。 他刚到南亭,气还没喘匀,乐无涯就殷勤地把他拉到万民伞前,好一顿献宝。 察知他叫自己来南亭的用意,齐五湖老脸发绿。 可见乐无涯连比带划、满面兴奋,他涌到嘴边的一顿臭骂,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这闻人明恪,平时看起来长袖善舞、老成持重的,怎么这时候又幼稚快活得像个孩子? 思及此,他投向万民伞的目光,带出了几分柔和的艳羡。 他半是喟叹、半是真情:“待我致仕之时,若是锦元百姓能送我这么一把伞,就好了。” 乐无涯兴致勃勃的:“没事的,英臣兄!就算没有,我夜打着这把伞去,给你壮壮声势!” 齐五湖呸了他一声:“……早知你的嘴吐不出象牙。” 乐无涯:汪。 在乐无涯冲着齐五湖大肆炫耀时,上京六皇子府,笛声悠扬,声传八方。 如风站在院中,叉着双手,满怀忧愁地唉了一声,问姜鹤道:“你刚才交信的时候,怎么总盯着主子看啊?” 姜鹤冷冷地看一眼如风,答:“在判断主子的真假。” 如风:“……”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如风早已知道他的本性: 若不是此人武功超群,被人花言巧语地发卖掉了,还要替人数钱呢。 一阵无语后,他强忍住戳他脑门的冲动:“主子都在府里了,你还疑心是旁人?” 姜鹤:“难说。” 如风倒噎一下,恨铁不成钢道:“你看你这油盐不进的样子,主子八成就是被你气的!你看看,这都吹了大半个时辰了!” 姜鹤颇觉无辜。 他上次犯了大错,所以这次谨慎一些,合情合理。 主子脾气好,不会怪他的。 于是,他合理推断道:“不是我。是被信气的。” 如风压根儿不信:“骗鬼去吧。谁的胆子这么大,敢给咱们主子气受?” 姜鹤闭了嘴,知道自己想不清楚,索性就不想了,转而专注地望向双穗堂: 六皇子笛子吹得真好,这一口气这般长,他可憋不了这么久。 第64章 政事(二) 闻人约知道,里老人们的你争我夺,早晚有一天会出格。 但他没想到会这般快。 乐无涯得到万民伞的第三日、也即被齐五湖训了个狗血淋头的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一名书生便在衙门后门的石狮子旁堵住了背着书箱的闻人约。 他压着嗓子叫他:“哎!明守约!守约兄!” 闻人约停下脚步,仔细观察来人面庞。 为着好好扮演“明相照”,他暗自背记下了南亭中所有可能与他相熟之人的名姓,并在这半年时日里将人的面孔与名字一一对照,确保无虞。 因而他顺利地叫出了他的字:“子健,何事?” 书生名叫张玉书,不由一怔:“你还记得我啊?” 闻人约:“自然,同窗之谊,岂可轻忘?” 张玉书一哽,面上露出些羞惭之色来。 他与明相照曾同在南亭书院就读。 自从明相照被栽赃谋反、又被顺利平反后,他便鲜少再来书院。 听说他是得了闻人太爷青眼,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他们这些秀才还曾聚在一起议论过,闻人太爷是贡监生出身,只走到了乡试那一步,成绩平平。 明秀才让太爷教他读书,那岂不是和臭棋篓子下棋,越下越臭? 张玉书未曾料到,半年过去,此人却再无先前眼高于顶的模样,不仅会说人话了,为人处世竟自带出了几分沉静雍容的气度来。 可见闻人太爷确是个有本事的。 他愣了片刻,才记起自己的来意,支吾了几句,方道:“守约兄,你跟我来……” 说着,他便要将闻人约往一处引去。 闻人约微微蹙眉,并不挪步:“你先说。” 张玉书着急地抓住他的衣袖,压低声音:“有……有谋反之事!” 闻人约:“……” 放在以前,听到如此大事,就算表面强作镇定,心底也忍不住要慌乱一阵。 可他被顾兄调·教半年,早已不是昔日吴下阿蒙。 他说:“何事、何地、何人?你为何发现,又为何说与我知?” 他态度严肃,口吻却温和。 张玉书拼命稳住心神,将来龙去脉与他细细分说了一遍。 张玉书家附近有一处厕坑,乃是里老人张继一手承办。 为了吸引更多人前来,张继别出心裁,采买无字的小画本,用钉子穿了麻线,悬挂在厕壁上,供人取阅。 这一手确实吸引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张玉书。 张玉书昨日苦读至凌晨时分,清早睡醒,想起昨夜看到一半的小画书,便想在五谷轮回之余,趁机松泛松泛。 他看的连环画,是个江湖剑客行侠仗义的故事。 在故事中,剑客和朝廷合作,靠自己的绝世武功取得了关键证物,将一名贪官拉下了马。 他蹲下后,随手将小画书从墙上取下,却发现小画书后面的厕壁上,有人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道: “苍天无日月,蠹虫登天阶。常怀不平志,嗟而束黄巾。” 这可是妥妥的反诗! 张玉书像是被火烫了似的,来不及解决,匆忙系上裤带,尝试着用袖子去擦壁上的字,发现擦不去,只好跑出厕坑,急急敲响了厕坑对面里长的家门,向他报告此事。 里长刚刚从睡梦中惊醒,就得到了这么一个要命的消息,登时清醒得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这反诗若是出现在大街上,那倒好说。 边陲之地,总有些不服王化的反贼滥嚼舌根。 只要及时上报,让衙门清理了就行。 可这事出在新修的厕坑里。 厕坑是有人管理的。 这就极容易被追责了! 里长的意思是,当务之急,是赶快找人来,把壁上的反诗粉刷掉再说其他! 里长和张玉书一样,不敢私自处理此事,怕吃挂落,又不敢说与第三人知晓,便找来四名家丁,要他们先把厕坑门锁上,不让旁人进入,随即拖着一条风湿老腿,火急火燎地骑驴赶往里老人张继家,准备汇报此事。 张玉书被扔在原地,心乱如麻。 他到底是个士子,呆呆地想,怎么着都要跟衙门说一声吧。 私下处置,仿佛不那么光明磊落? 可若要让他直接去报案,他又不敢。 这厕坑里每日进的人,少说一百有余,人多手杂的,就算衙门要查,要怎么查? 他搜遍记忆,压根儿不确定之前这里有没有这么一首反诗。 自己连什么时候写上去的都不晓得,怎么报案? 张玉书心焦时,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人应对此类非常之事……好像还蛮有经验的? 此刻,“蛮有经验”的明秀才刚听完张玉书的描述,眉头轻皱。 他将书箱交到他怀里,言简意赅道:“报官。拿我的书箱做凭证。今日一早值门的是何青松,让他直接去把太爷叫醒。” 张玉书闻听此言,有些不情愿:“可我不知……” 闻人约言简意赅:“你去报官,我去拦住他们。不可叫他们动手清理壁上字迹。” 张玉书:“……什么?” 闻人约反问:“反诗为何不写在书上,反倒写在墙上?” 张玉书一早起来接连遭遇大事,头脑难免混沌:“……啊?” 他忍不住按照闻人约的设想倒推回去。 若那诗写在书上,处理起来肯定就没现在那么麻烦了啊,他自己都能解决。 大不了把那页纸撕下来,投进厕坑里便是…… 张玉书脑袋嗡的一声,惊愕地看向闻人约。 “想要清理干净墙上的东西,要难许多。或拆卸、或涂漆遮掩,必然会有大动作,旁人只需要蹲在一旁察看,见你们乱起来,视其动向,便能知道你们是要报,还是要瞒。” 闻人约冷静道:“一个隐瞒不报的罪名扣上来,子健,你也躲不了干系。” 张玉书吞了口口水,不再多话,抱着闻人约的书箱,掉头冲向了县衙。 闻人约加快步伐,赶向张玉书所说之地。 还有一件事,他藏在了心里,未曾对张玉书明说: 修建厕坑一事,说到底,是顾兄发起的。 他全然是出于一片好心,但若是这厕坑被有心人利用,成了藏污纳垢之地,真要追究起来,顾兄怕也脱不了干系。 要知道,顾兄是从平反明相照谋反案开始,才在南亭县站住脚跟的。 偏偏这次的风波,也和“谋反”有关。 若说这次是巧合,闻人约断然不信。 在他赶到时,已然有两人来到了厕坑前。 一人开锁,一人提着油漆,左顾右盼,甚是慌张。 闻人约猜测,这便是张继派来掩盖此事的人了。 二人本就心慌不已,看到闻人约不知死活地向此处靠近,他们自是友善不到哪里去。 其中一人恶形恶状地吼道:“这个厕坑用不了了!到别处上去!” 闻人约眨眨眼,乖巧地“哦”了一声,转身离去。 但他并未走远,拐入一条巷子后,探头去看。 厕坑门开、二人入内后,有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马上尾随二人而入,显然是在此地窥看已久。 很快,厕坑内里传来了对骂的声音。 那两个里老人派来的人急着毁灭墙上的痕迹,却被后面紧随而入的二人堵了个正着。 他们气急败坏地轰人。 后来的二人自然不肯。 在争执声渐响时,闻人约从藏身处现身,从路边的行道树上掰断一根腕口粗细的树枝,走到门前,猛地关住了门,把四人全都闩在了里面。 毁灭证据的两人:“……” 意图抓包的两人:“……” 里长离家前,嘱咐了四个家丁守在一旁,尽量别沾手此事。 见里老人派来的两人进门,家丁们本来松了一口气。 见两个人跟了进去,他们刚松的一口气又憋住了。 见第三个书生模样的人突然跳出来闩住了门,他们干脆是一口气堵住了嗓子眼,只觉来者不善,各自手举扁担,意意思思地往前凑。 闻人约见三四个人朝自己包围过来,微微叹了一口气:“劳驾,都别忙了。我已经报了官,官府马上就到,你们不要……” 一听“官府”,几名家丁顿时涨红了脸。 不是别有用心之人,为何非要闹到官府去? 靠前的人猛然挥棒,朝闻人约面门打来! …… 厕坑里的四人,本就各怀鬼胎而来,如今却被第三方莫名其妙地困在了厕坑里,心慌难忍,觉得是入了什么人的圈套,只想着先逃了再说。 这小小木门,到底是挡不住四个人的联手破坏。 当门被破开时,眼前的一幕,把他们骇住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人。 唯一还站着的闻人约,手持抢来的扁担,看见目露凶光的四人,无奈地叹息一声,劝慰道:“……劳驾,别打了。” …… 待何青松火急火燎地带人杀到,只见不少邻里都被吵醒了,探头探脑地围观着厕坑前的混乱景象。 而那个平素还挺温文尔雅的明秀才,脚下踏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手中扁担将另一人抵在墙壁上,任凭那人如何乞饶叫骂,一概不理。 见到目瞪口呆的何青松,正觉得这个姿势颇有些为难的闻人约舒了一口气:“何头儿,你来了?” 乐无涯从何青松身后一探脑袋:“还有我呢!” 他背着手,满意地巡看了一遍闻人约的办事成果,笑眯眯地伸手一搭他的肩膀,小声道:“行啊。” 闻人约微微面红。 顾兄日日拉着他拆招,这些功夫粗疏的家丁,怕是连现在的顾兄都能轻松击败。 乐无涯吩咐:“老何,叫两个人进去,把里面的那块板子卸下来。” 他环视了地上的一圈人:“将这些人全部锁起来,拿到衙里去。” 何青松吆喝一声。 各位衙役依序办事,半句废话都没有。 “……又想害人。”乐无涯用拇指摸了摸唇畔,“害人不好,是要出血的哦。” 第65章 政事(三) 那块木制隔板被卸了下来,当作证物,用布罩着,运往了衙门。 在拆卸墙板时,闻人约进去看了一眼那反诗。 那反诗确实如张玉书所说,乃碳笔写就。 他试着擦了一擦,发现不止如此。 ——它还被人用刻刀加深了一遍。 若是只动手粉刷,根本遮挡不住。 只能将整副板子拆了运出去,才能彻底销毁干净。 闻人约觉得有些奇怪,暗暗在心中记下此事,并不声张。 厕坑中的四人并着里长、家丁捆作一串,从南亭刚修好的主街招摇而过。 热闹谁都爱看。 即使是清晨时分,南亭许多人捧着早点、惺忪着睡眼,围观太爷当街拿人。 他们还未到衙门,衙门口的人家都知道,有家厕坑出事了。 然而,口口相传之下,事态出了些偏差。 乐无涯目不斜视地前行时,听到一个出来打酱油的信誓旦旦地与酱油摊摊主说:“好家伙,你都不知道,一帮人打架,打急眼了,跑进厕所,掏了坑里的东西互相扔!听说是那明秀才挺身而出,把两边各打了一顿,才止住他们互相扔屎呢!” 乐无涯面不改色,摇扇向前。 闻人约同样涉案,跟在队伍最后。 和上次沾染“谋反”嫌疑时不同,闻人约的心境早已改天换地。 这短短的回衙之路,他将事情想了个分明。 ……此案不同于明秀才的谋反案,九成可能难有结果。 明相照的案子,有首告之人,也有证物,虽全是杀招,但还有一审之力。 如今,这厕坑里写反诗,是一桩典型的无头公案。 厕坑每日来往人群如云,谁会特意留心进出之人? 乡里识字之人虽少,但也无法从字迹上查验身份。 方才拆卸时,闻人约仔细去瞧了一眼墙板上的字,歪歪扭扭,说是用左手所写、或是不认字的人仿着字形描画,都说得通。 自己虽是随机应变,抓了那尾随的二人的现行,但他们只需要一口咬死,他们是进去如厕的便是了。 就算他们真是某个里老人的亲信,跑到离家极远的地方来上厕所,尽管可疑,却也算不得铁证。 这事即使上了公堂,也无法辩个分明。 那么,问题就来了。 闻人约将目光集中在了乐无涯身上:那为何顾兄还要这般招摇? …… 一切果然如闻人约所料。 上堂之后,两方都各执一词,大呼冤枉。 里长一口咬死,他们绝不是知情不报。 在里长口里,他们是一边禀告里老人张继,一边报官,只要衙门发话,他们马上动手,清理掉那大逆不道的反诗。 他还抬出了前来报官的张玉书,说,若是他们有意隐瞒,何必要让张玉书这个发现人跑到衙门去找闻人约呢? 张玉书:“……” 里长走得匆忙,并未交代他什么,且报官亦非他自己所愿。 可他家在本地,平日里颇受里长照顾,自是里长说什么,便是什么。 他低头不语,默认了此话。 至于后来上厕所的两人,全应了闻人约的猜想:一口咬死,抵死不认自己是去抓人现行、反被抓了现行的。 他们二人是堂兄弟,是里老人丁柘家里签了死契的下人,平时确实不住在这里。 不过,他们有位无子的表叔住在附近,近来旧疾复发,病歪歪的。 他们告假前来照顾,夜里干脆就住在表叔家中,不过是晨起尿急,不知为何厕坑被锁,又被人阻拦,一时气愤,才同他们推搡拉扯起来。 而闻人约注意到了一件事: 他们二人看到那块被拆下来的隔板上面的反诗时,同时露出了诧异之色,仿佛是瞧到了什么不寻常之处。 然而那种诧异转瞬即逝。 这一通审讯下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十有八·九丁柘派人作的妖、捣的鬼。 可这事并无实证。 他们私下可以斗,公堂之上,没有真凭实据,判不出什么结果来。 乐无涯看堂下吵作一团,是公有公的委屈,婆有婆的道理,托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厕坑处若有形迹可疑之人活动,谁可作证?” 里长被问得一愣,心想,谁闲得肉疼,总盯着厕坑瞧? 但他细想一番,真教他想起了两个人来:“这些天来,倒是有两名乞丐,日日在那处盘桓,睡也睡在那附近……” 乐无涯一拍惊堂木:“传!” 一刻钟后,两名乞丐被带至堂上。 乐无涯身子前倾,趴在案桌上:“听说你们二人日日在厕坑前头,可有瞧见什么行踪鬼祟之人?比方说,在进入厕坑前,左顾右盼、里外检查、眼神飘忽,一副干恶事怕人抓包的样子。……说白了,瞧着像小偷的人。” 闻人约不着痕迹地叹了一口气。 ……这样问,八成也是审不出什么来的。 两名乞丐对视一眼,吞了一口口水:“这、这……厕坑里有什么可偷的啊,太爷?” 乐无涯猛地一顿惊堂木,唬得他们趴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了。 “吓到啦?”乐无涯笑道,“那还敢在这里跟我顾左右而言他?只管说,看没看见就是。” 那二人抖抖索索的:“没……没看……看见……” 闻人约眉心一动。 这二人反应,有些可疑。 他看得出,乐无涯自然也看得出。 堂上气氛一时凝滞。 “抬起头来,看着我。”乐无涯语带笑意,目色如霜,“‘看见’、‘没看见’,这两句话竟如此烫嘴么?” 两个乞丐抬起头来,和乐无涯对望片刻,便是两股战战,面露惧色,纷纷叩头如捣蒜,嚎啕道:“太爷,我们真没看见什么人!太爷饶命!饶命啊!是我们不中用!” 闻人约:……不至于吧。 难道是这二人干的? 不是他们,何必恐慌至此? 乐无涯叫人取来纸笔,叫他们分别用左右手,反复照着抄写“苍”、“黄”、“常”三字。 他们二人皆不识字,又心怀恐惧,写得抖抖索索,落笔宛如蚁爬。 可闻人约瞧了半晌,发现,这字大概真不是他们写的。 不仅字迹和笔锋完全不同,写字的习惯也不同。 闻人约知晓,顾兄是摹写字迹的高手。 据顾兄所说,每人的写字习惯都有微妙的不同,包括不识字的人,写起字来,也有各自的独到之处。 对于不识字的人,写字如画画,他们分不清笔画次序,只好按照自己的理解胡乱下笔。 顾兄择出的这三个字,都是笔画略复杂的。 譬如“苍”字,有一个乞丐喜欢从下至上写,有一个则先照着描了“人”字,再画上面的草头。 且在如此慌乱的情况下,他们反复抄写,都没有改变这种习惯,字写得虽丑,却丑得很是一致,即使换了纸张,写下的也是同款的丑字。 若是识字之人故意乱写,扭曲字迹,是很难记得自己刻意改变的笔迹习惯的。 乐无涯以这样的手法试过了涉案诸人,字迹确实无一吻合。 此案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审成了无头的公案。 好在此案有了闻人约插手,把想捣乱的、想掩盖的一并扣住到案,那两个丁柘手下的人没了大闹的底气,反惹了一身腥,只得配合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最终,此案以斗殴案结案。 因着一场误会,两方持械斗殴,导致厕坑大门及一面木墙板损坏。 里长家丁不分青红皂白,持棍打人,判处监禁三日;里长管辖不严,需出钱赔偿损坏的厕坑。 里老人张继派来的两人,以及原本意图捣乱的两人,也参与斗殴,暂且监禁,叫两家里老人各自来掏钱赎人。 闻人约一个人打一群,胜之以武,判赔偿伤者医药费五百钱,并附带乐无涯“这么能打,怎么不考武状元去啊”的当堂调侃一句。 至于两名乞丐,其中一名吓得尿了裤子,乐无涯判他们留下来打扫公堂,随后可自行离去。 在场诸人松了一口气,纷纷称颂太爷秉公执法。 可私底下,几双眼睛都死死盯住了丁柘手下那两人,看得那二人如芒刺背,直到被人押下去,才松了一口气,心中甚至对乐无涯有了几分感激: 若是太爷就这么把他们放出去,而不是收押,他们怕是要一出门就被张继派人套麻袋带走了。 众人签字画押后,此案便得了终了。 很快,堂上就只剩下了乐无涯与闻人约。 乐无涯轻轻吹着墨迹未干的案卷,自上而下浏览一遍后,折叠起来,一抬头便撞上了闻人约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从堂上绕下,围着他转了一圈:“唉,想什么呢?” “我想,你刚才讲,害人者是要出血的。”闻人约说,“可此事只能就这么算了。” 乐无涯玩笑道:“我说的话,你难道要当金科玉律听啊?” 他小声道:“这事,堂上完了,堂下可没完呢。” 闻人约自然清楚。 前来抓包的,是丁柘家仆,此事背后是谁主使,不言而喻。 律法判不得丁柘,张继也不会放过他。 他说:“若张玉书不来同我报信,真让丁柘派去的人嚷嚷出厕坑里有反诗,此事会更难处理么?” 乐无涯一耸肩,轻松道:“不会啊。” 闻人约定神一想,确实如此。 “……是了,没有实证,最多治一个里长知情不报的罪,也就罢了。” 乐无涯笑吟吟的:“还有哪里你觉得古怪的?” 闻人约细细一想,便记起了那桩事来:“那字迹被人用刻刀加深过。” 乐无涯的笑意越发灿烂。 闻人约往深里推测道:“按理说,若丁柘派来的人知道此事,便不该急于尾随他们进去……因为那痕迹被刀划深了,即使被漆刷过,字迹犹能存在。张继派来的人发现遮掩不成,必然要拆了木板,带出门来销毁。他们根本不必进去,只需要在门口把他们堵住,栽赃他们是偷窃木板的小偷,闹将起来便是,何必要跟进去。况且……” 况且那二人看见木板后,露出的诧异神情,不似作伪。 那字……可能真是旁人加深的,逼着里长、张继等人无法私下遮掩,只能大张旗鼓地抬板出来,把此事闹大。 还有那两名乞丐,明明事不关己,为何如此紧张? 仅仅是因为见官害怕,还是…… 说起乞丐,前段时间,顾兄整顿流丐,颇有建树,似乎是和南亭本地的一个杆儿头有了联系。 那人叫盛…… 想到此处,闻人约猛然抬头,看向乐无涯。 乐无涯略略歪头,俏皮地望着他。 在二人沉默对视之余,何青松一路跑来,大声禀报:“里老人武威,想面见太爷。” 乐无涯注视着闻人约,露出了漂亮的笑容:“有请。” 他补充道:“里老人李三泰、江温韦、康杰,已在外面等候许久,都等着面见太爷。” 闻人约眉心一动。 乐无涯背手一笑:“想通啦?” 闻人约深吸一口气:“此事是……” 乐无涯微微地一点头: 这才是真正的长进了。 孺子可教。 乐无涯大踏步迈至堂前,朗声道:“统统有请!” 说完,他便张开扇子,大踏步往前而去。 闻人约站在原地,仍保持着与他对谈的姿势,自言自语道:“……是你。” 是啊,是他。 所以,顾兄招摇过市、大肆宣扬。 所以,他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厕坑写反诗一事,虽然审不出什么来,但足够让诸位里老人恐慌起来了: 承包厕坑,确实有利可图,但目下大家斗得眼红,下次使出什么阴招,实在难说。 这次是反诗,那么下回是什么? 往坑里扔鞭炮?还是蓄意伤人?甚至把人推进粪坑里? 要是满墙都写满了反诗,那他们该怎么办?把厕坑拆了? 当厕坑变成一只烫手山芋、而衙门又不允准转让公地时,这些人会选择什么? ——他们会把厕坑还给衙门管理,把这烫手山芋丢出去。 当然,为了急于甩出,他们绝不会管衙门要修葺厕坑的钱。 顾兄教导过他,凡有案件,得利最多者,嫌疑最深。 闻人约侧过脸去,望向乐无涯的背影。 乐无涯走起路来,体态风流潇洒,七品官服飘飘,活似一面招摇飘逸的艳帜。 他抬手按住怦怦乱跳的胸口。 先前的顾兄,仁义为本、勤恳爱民。 可眼下场景,必是他处心积虑、早有所谋的。 他直直望着他的背影,仿佛是第一天认识他。 …… 乐无涯大步向前,并未回头。 正如他所说,害人,是要出血的。 早在绘制厕坑设计图时,乐无涯就知道,厕坑一事,虽只是诱人小利,可早晚要酿大祸。 乐无涯等这一场大祸,等了许久了。 里老人是乡绅望族,从乡里百姓中得利甚多。 让他们出出血,白白为百姓们建上这么一座厕坑,运营成熟后,再甘心情愿地交还给衙门管理,乐无涯觉得合情合理。 而自己在背后处心积虑、筹谋多时,暗暗等着他们下手,自然也是要出出血的。 乐无涯稍稍偏过脸去,用余光看向站立不动的闻人约,抬手按住了心跳有些加速的胸口。 ……这段友情,便是他要付出的赌注了。 第66章 矛盾(一) 里老人们显然是有备而来,仿佛集体商量好了一般,纷纷以一通虚情假意的问候开场,以恭恭敬敬地奉还地契作结。 一个早上加上半个下午,厕坑的地契交回了一大半。 乐无涯十分客气有礼,一一询问,需不需要衙门把修建厕坑的钱贴补给他们? 能成为里老人的,尽管有贪者,却没有蠢货。 这种时候张口跟衙门要钱,那眼皮子得浅到什么份儿上? 他们笑眯眯地来,笑眯眯地走,只是不约而同地有了同一个想法: ……闻人太爷,惹不得。 他们虽借由厕坑尝到了一点甜头,挣到了些银钱,但经营时日不长,尚未回本。 算来算去,等于是他们这帮人贴了人力财力,忙活了半年,给南亭县做了一回大功德,给太爷修了一场好官声。 自己呢,什么都没落到。 最要紧的是,这事怎么算,都赖不到太爷头上。 因着他们贪心,才有了围绕厕坑的诸多争端。 这次祸头虽是丁柘挑起的,但祸源是他们的贪心,这场争斗才会愈演愈烈、愈斗愈凶,走到如今这一步,甚至可以说是早可预料。 太爷顶多是将此事传得满城皆知,用最快速度传到了每个里老人的耳朵里而已。 他们斗来斗去,给太爷做了嫁衣裳,还得说尽好话、露尽笑脸地把地契还回去,生怕太爷不肯收…… 这其中倘使真有太爷的手笔,那…… 里老人们不敢再深想下去,转而看向了东城方向。 ——奈何不了太爷,还奈何不了你丁柘么。 …… 乐无涯送走第八名里老人后,打了个哈欠。 这种无聊的戏码,演上八回,他看都看累了。 他转手把这差事交给了爱好交际的孙县丞。 今日,最多再加上明天,大概就能全部收回了。 不想惹事之人,已陆陆续续交还了地契,就算有人舍不得交,大势所趋,又能如何? 乐无涯一边把小算盘划拉得噼里啪啦,一边迈步出了衙门。 …… 南亭地界的“杆儿头”盛有德,在城隍庙后的一处酒摊子喝酒。 他并不是特别爱好清净,只是他喝酒吃肉时,总得避着些手下的花子,不然面子上过不大去。 正当他举碗欲饮时,突然感觉自己的左肩头被人用扇子轻轻一敲。 他向左看去时,乐无涯自他右侧入座,玩笑道:“你的人,不中用啊。” 盛有德瞪着神出鬼没的乐无涯,愣了半晌,直觉有哪里不对。 但太爷率先挑起话题,他总不能不答,只好不再深想。 他知道他所指何事,苦笑道:“太爷,我早就说过……” …… 厕坑陆续落成后不久,乐无涯便来寻了盛有德,开门见山道:“帮我个忙。” 听完乐无涯的吩咐,盛有德一头雾水:“您叫我派人去……数进厕坑的人?” 乐无涯自是有他的一番道理,径直安排道:“每个厕坑门口派两个人,轮流照看。进去一人,算一个铜板。每过一日,到你这里来报数,第二日,你来衙门找何青松结一回钱,有事上告,无事领钱走人。就这么简单。” 盛有德听懂了乐无涯的弦外之音:“太爷,不单单是数人吧?是盯梢?” 乐无涯冷淡道:“别瞎打听。” “不敢、不敢。到时候,若是有什么异常,必立即报给太爷知晓。”盛有德试探道,“太爷,可这盯梢,总有个头尾吧?盯谁?盯什么事儿?要干多久?” 乐无涯反问:“我给你送钱,你还不要?” 盛有德从这话头中嗅出了一丝异常来,忙点头道:“旱涝保收,这么好的生意,太爷让盛某做,真是太给我脸面了。可这活儿要是干差了……” “还没开始干,就想着干坏了要怎么糊弄我了?” 盛有德忙解释:“太爷,您是不知道,下九流可坏着呢,他们爱糊弄人。比如说这厕坑,一天进去一百个,眼皮子窄点的,报一百二十个;贪点儿的,报两百个。这、这也不好查验不是……” “你这话我不爱听,吞回去。”乐无涯拿扇子一指他,“下九流怎么了?上三流,下九流,哪行没有败类?哪行又没有名垂青史的?我要是看不上你,和你坐一桌干什么?” 盛有德赔笑道:“是是是,我吞回去。太爷,您说您的指示。” “你把你耳朵里塞的驴毛掏掏干净。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还想要什么指示?” 盛有德:“……”啊?就刚才那句? 乐无涯看出了他的迟疑:“是个不错的肥差吧?” 确实。 别说乞丐们不识数。 要是进厕坑一个人就能赚一文钱,他们自己就能无师自通地开发出许多计数办法来。 结绳、画勾,办法总比困难多。 太爷是要买他们的一双眼睛,确保每个进厕坑的人,他们都瞧得认认真真。 只要肯留心看,若是有什么行踪鬼祟之人,肯定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但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他静静等着乐无涯的下文。 果然,乐无涯抿了一口茶,道:“别忙着美,丑话我要说在前头。” “你们当然可以哄我,可以磨洋工不干活,找个地方睡大觉,等到一天过去,随便扯谎编个数来唬我,从我这里骗钱……”乐无涯道,“我自有办法,测出他们干事是否用心。若是不用心,有德兄,我可是要找你说话。那钱,我要如数退回的。” “您不罚我们,已是格外开恩了。”盛有德语调轻快,继续试探,“太爷,这么好的事儿,何时是个头?” 乐无涯站起身来,用那把柔软的轻罗小扇在盛有德的左肩轻轻一拍,拍出了他一身的鸡皮疙瘩: “在我的目的达成之前。” …… 自从那日起,围绕厕坑的小风波就接连不断。 流氓闹事、小偷盗窃,大多都是当场闹将撕扯起来,并无这些乞丐眼线们的用武之地。 盛有德还寻思过,这要怎么测啊。 直至今日,太爷大张旗鼓地拘走了两个乞丐,盛有德终于明白,所谓的“测试”是怎么一回事了。 从他们堂上的表现来看,盛有德知道,他们怕是干了吃空饷、乱报账的混账事儿了。 盛有德早知道太爷的钱不好赚,面对此情此景,索性嬉皮笑脸道:“太爷,是我手下人不顶事。您付我的钱,我按约定如数返给您就是。” “是你的人不顶事……”乐无涯凑近他,低声问道,“还是你不把我的事当回事?” 盛有德心中一悸,忙笑道:“太爷,小的怎敢?” 乐无涯将一本字迹糟乱的草纸册子放在桌上,用扇子推给了他:“看看这个。” 盛有德笑道:“小的不大认字……” 乐无涯用扇子替他翻开一页。 看到册子上的内容,盛有德脸色微微一变。 这册子显然是使用已久,且纸质粗劣,翻了边、卷了毛,上面细细记载着今日那间出事厕坑每日的进出人数和行迹可疑之人。 开始记录的时间,与乐无涯前次来找盛有德的日期一模一样。 盛有德不大识字,这记录人干脆是不认字。 对于行迹可疑之人,便用简笔图画指代其行。 比方说,有流氓打架,便画上两个斗殴的小人。 就在昨日,记录人画下了一幅连环画。 一个小人正偷偷摸摸从厕坑大门探出头去,四下张望。 紧接着,那小人离开了厕坑,且锁上了门。 厕坑周边很快围上来了一些新的小人,见门上上了锁,又离开了。 下一张图,他不知从哪里回来了,东张西望一番,把门打开,自己一个人钻了进去。 结合今日之事,盛有德哪里还有想不通的。 在那今日出事的厕坑附近,太爷又埋了一个替他干活的暗桩! 而且那人甚是尽职尽责。 盛有德一时语塞,僵硬地调笑道:“您有这么好的探子,哪里还用得上……” 他的后半句话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他都有这么好的探子了,怎得还用得上他? 他仔细看去,只见那字迹笨拙得很,和他手下那些乞丐的水平不相上下。 他心中的恐慌感水涨船高:“……敢问,您的这些探子,是从哪里来的?” 乐无涯单手搭在椅背上,用这张漂亮的文官脸蛋,摆出了武官的睥睨神情:“你还在考虑这些?” 盛有德顿感脊背发寒,有口难言。 因为他突然发觉,刚才乐无涯刚刚来到他身边时,自己心头的怪异感源自何方了: 自己来这僻静地喝酒时,谁都没有告诉。 ……太爷怎知自己在这里? 乐无涯见此人脸上风云变幻,甚觉有趣。 他决定再添把柴、加把火。 “唉,有德兄,问你件事。”乐无涯一脸真诚的好奇,“你派人跟踪尾随了我半个月,近来为什么不跟了啊?是因为我那日去驿站见了上京信使,吓到你啦?” 盛有德心头大震,膝盖一软,竟顺着凳子滑跪在了地上。 酒摊老板见此情状,不免一怔。 下一刻,他竟看向了乐无涯,仿佛与他很是相熟似的。 乐无涯一摆手,他才低着头佯作不察,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察觉到盛有德越发震惊的眼神,乐无涯露齿而笑:“吴老板,你认识,人不错。上次有流氓往他的酒里下毒,想要讹诈他,被我识破,最后讹诈的人被我抓了,现今……人应该已经快到流放地了吧。” 闻言,酒摊老板规规矩矩地一弯腰:“谢太爷恩。” 乐无涯抬起下巴,注视着面无人色的盛有德:“盛有德,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你现在还在南亭,不是因为你根基深厚,是因为我认为你还有用。” “马上要到端午了,抓不了老鼠的地头蛇,我会下雄黄驱走的。” “我们南亭不养闲人,有德兄,知道么?” 吃了这一吓,盛有德彻底收起了对此人的轻蔑之心,连如柱的冷汗顺着脸颊汩汩流下也不自知:“明……明白……” 乐无涯用指尖敲了敲那张简笔画:“查清画里的这个人是谁。你亲自查。查清了,来衙门报我。” 他凑近了盛有德:“记住,让你查的,才归你管。不让你查的,别多管。” 盛有德苍白地抬起脸来:“……太爷,画里画的是谁,您是知道的吧?” 这是他的探子画给他的,只需要听那个探子汇报,他不就能知道画中偷偷摸摸的人是谁了? 乐无涯的笑容极动人明亮:“是啊,我当然知道是谁。所以我现在在考你啊。” “这是最后一道题。你答不对,就是你真不中用了。” …… 留下了失魂落魄的盛有德,乐无涯步履轻松地走在南亭街道上,徒步穿越了半座小城。 常小虎的母亲苏氏、蒋铁匠、俞木匠,热情地要拉乐无涯到家里用饭,被他以公务为由婉拒。 扈文扈武刚从漆器坊里出来,热络地向他打招呼。 酿得一手好辣椒酱的摊主塞给了乐无涯一罐辣椒酱,并拉他去看他新盘下的铺子,不好意思地提出想要一副太爷的墨宝做牌匾,乐无涯满口应允。 不少曾经的乞丐,在衙门的牵线搭桥下,都谋到了一个正经差事,一见到乐无涯,自是乐得见牙不见眼,热情地上前问安。 南亭里,肯为他打探的眼睛有很多,肯为他办事的手也有无数。 从今日起,他大概可以将盛有德划入其中了。 利用里老人们围绕厕坑的争夺,收回所有厕坑,顺便驯服盛有德,此乃一箭双雕。 至于那第三只雕…… 快到衙门时,乐无涯拉住了刚交班不久的师爷:“明秀才可还在衙门?” 师爷虽说百无一用,但至少顾家。 此刻,他右手抱着来接他下班的小儿子,左手提着给妻小买的热点心,闻言一脸正色地作答:“回太爷,我不知道哇。” 乐无涯:“……”你到底还能知道什么! 但看他儿子四五岁的年纪,眼巴巴地瞧着自己,乐无涯也不好对子骂父,买了一串糖葫芦,权作见面礼,随即转身入衙,想要看闻人约还在不在。 乐无涯一路走到书房,发现内里还燃着灯,心神不由一松。 闻人约向来节俭,走时必会熄灯的。 在书房门口徘徊了两圈后,乐无涯待气喘匀了,小心地往里瞧去。 闻人约泡茶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探头探脑的乐无涯。 闻人约一手拎着茶壶,一时玩心发作,从后面揉了揉乐无涯的脑袋。 乐无涯:“?” 他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来,单手按在被他揉过的地方:“……想念你的脑袋啦?” 脑袋里总是在想东想西,该是很累的。 闻人约只是想给他按按。 见他许久不言,乐无涯隐隐猜到了他的想法。 他定定地望着闻人约,诚恳道:“……你想念它,我还给你。” 现在,自己已经做了很多事情。 就算走了,以他如今的能力,也能将如今的安平之治延续下去。 就是看不到他当状元郎了,有些可惜。 没想到,闻人约登时变了颜色,疾言厉色道:“顾兄,慎言!” 一个素来温和又人高马大的家伙突然发火,吓了乐无涯一跳。 乐无涯想,完蛋。 果然生气了。 作者有话要说: 对正向情感超绝钝感力的鸦鸦一只。 第67章 矛盾(二) 乐无涯还没来得及心酸,就被闻人约一把逮进了书房。 闻人约胸膛微微起伏,显是心绪腾涌、难以平静:“顾兄,死生乃大事,不可妄言!” 听他如此说,乐无涯面露诧异之色:“你当初要是不上吊寻死,我都来不了呢。” 闻人约断然道:“那是不同的。” “哪里不同?” “我为百姓而死,心甘情愿。” 乐无涯提醒他:“你那是因笨而死。” 本来还有些怒意的闻人约被他逗笑了。 略缓了一口气,他的语气便变得平缓温和了许多:“所以,我重活一世,才格外珍惜,再不欲犯昔日之过。顾兄,你呢?” 乐无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察觉到,这次谈话怕是难以像以往那般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 他掩饰着整理了衣摆,反问道:“……我?” 闻人约坐得近了些:“小小一县,以顾兄之才,驾驭不难。若行王道之路,你是否可走得顺畅自在些?” 听到此等高论,乐无涯没忍住笑了一下:“请教明秀才,什么叫行‘王道之路’?” 闻人约知晓他语气不对:“今日之事,可是你有意设计?” 乐无涯痛快承认道:“是。” “里老人中少有蠢钝之人。顾兄,你从他们那里得了利,待他们反应过来,该如何办?” “反应过来又如何?他们刮地皮挣了多少钱,回馈乡里,报偿百姓,那是他们应该做的。我是在帮他们积功德,免得死后堕十八层地狱。” 闻人约知道此刻不该笑,因此只是抿了抿唇:“他们不会甘心如此的,必会想方设法盘剥于百姓,把这笔钱捞回来。官绅勾结,百姓苦;官绅相斗,百姓亦苦啊。” 乐无涯灿烂一笑,低头拈了拈衣袖。 闻人约顿时明白:“顾兄……你,早盼着他们动手?” “你高估他们了。”乐无涯说,“他们不敢。” “就像你说的,我在设局钓鱼,你看得出来,他们也会察觉。这段时日,他们会先想办法调理丁柘那只出头鸟。厕坑这个哑巴亏,不大不小,他们还是咽得下去的。这段时日过后,他们自会去寻一些旁的方法来恶心我,我得趁着这个机会,把他们的路一一堵死。比方说……” 他端起茶杯,有点得意地悄悄翘起了尾巴:“……比方说,他们会发现,盛有德这个地头蛇不会买他们的帐。” “他们干什么坏事,到最后都会落在我眼里。” “大不了,我再送个衙内的眼线给他们……华容就不错。自从上次流丐那事后,我故意没提拔他到我身边来,只偷偷给了他些好处。有这么个现成的活扣留着,端看他们什么时候下手了。” 见他志得意满,闻人约想随他笑,却笑不出来:“顾兄,你可发现了么?你这样下去……便是斗得无穷无尽,那些人会恨你、惧你,一旦被他们抓住机会,他们会对你做什么?” 乐无涯毫不犹豫:“他们会死得很惨。” 闻人约不说话了。 他沉默,乐无涯却不肯沉默。 “倒是你。”他反问道,“你想象中的‘王道之治’能叫我轻松些么?” “节用薄赋、使民以时、制民之产?‘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乐岁终身饱,凶年免于死亡,然后驱而之善’?这是升斗小民的梦想,可不是这些乡绅士族的。” 乐无涯背起书来,语调抑扬,吐字明快,因而有种轻快明朗的刻薄:“我告诉你什么是官场的王道。” “若是你只想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缩在衙里,不主动出击,士绅会上门来拉拢你。你可选的,有三条路:要么与他们通力合作、盘剥百姓;要么拒绝他们,他们便会诸事推诿,称病道难,让你政令阻滞,难以下达;当然,你也可以加入一方,打压另一方,培植你自己的势力。可你想要加入一方,总不能单凭一副红口白牙。你屁股底下坐着的官椅,他们压根儿瞧不上眼,他们只要能吃到嘴里的、实实在在的民脂民膏。” “一旦染了黑,你就再也白不了了!” 乐无涯被情绪逐渐侵占心神,竟有了步步紧逼、咄咄逼人之态:“之前没人这么对付过你吧? “因为那时候,你在他们眼里,你还什么都不是,连被他们利用的价值都没有!” 此话一出口,书房内一片静寂。 闻人约抬眼望向他,目色里竟然没有愤怒,只有微微的不忍。 乐无涯那一点点说错话了的心虚,被这点不忍霎时点燃,莫名地起了滔天的怒意:“……你这样瞧着我做什么?” 闻人约:“顾兄,那像你这样,时时刻刻要提防着被人算计、遭人非议,难道不累吗?” “当家三年,猫狗也嫌。他们背地里说些什么,我管不着;闹将起来,那正好。反正两世为人,我早已习惯这些了。”乐无涯低下头,望着旁边跃动的烛火,“不是说这具身体已经归我了吗?你管得也太多了。” 闻人约陡然抬高声音:“我不在乎这个身体如何,我在乎你!” 话说至此,二人双双一怔。 闻人约的耳廓染上了一层薄红。 但既然话已至此,他也不再隐晦,直视着乐无涯的眼睛,直道:“我知道,顾兄能应对一切。可你这个样子,不是……又走回老路去了吗?” “顾兄,你上一世,与人争,与天争,真的过得那么舒心适意吗?” 乐无涯顿住了,只觉胸腔酸楚阵阵上泛。 上一世…… 小时候,他想着讨家人喜欢,给母亲争个名位。 少年时,他想着小凤凰,要为他们二人争个前程。 后来的事情,就记不得了。 那是一场又一场无穷无尽的争斗博弈,是甘当木偶傀儡、伴线而舞的一生。 他盯住闻人约,才缓缓问道:“那么,易地而处,你应当如何对付这些人?” 他决定,如果闻人约敢说些蠢话,他就把他的脑袋敲爆。 谁想,闻人约道:“借陈元维谋反之事,重新划选里老人,分户、划地,先乱其阵脚,随即推行手工业及商业,釜底抽薪,收拢无产无地的农民,这些乡绅为留住佃农,必会设法提高佃农待遇,形成工农制衡之势。我自可从中取便。” 乐无涯沉默片刻,语气变得柔和了:“我们闻人大人,腰杆子硬朗起来啦。” 闻人约谦逊道:“我知道,其中仍有诸多不妥之处,或许执行途中,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新问题……” “太客气了。”乐无涯打断了他,“从重新划选里老人那里,就会有人谋划着下毒·药死你,叫你在任上暴毙。” 这都算是客气的了。 乐无涯转一转眼珠子,就有一万种搞臭他官声的恶毒主意。 闻人约低下头,浅浅一笑:“守约还太稚嫩。” “不算嫩了,挺好,至少没想着教化他们,叫他们‘改邪归正’。”乐无涯长出一口气,“这样一来,我就放心了。” 虽然他们在性情、处事上,均不是一路人,到底是殊途同归。 他顺口道:“有我在,你大可以跳过前面找死的那步。此事过后,南亭里老人必有一阵内斗,你能知道扶持商业、抑制大户,这就算你方向走对了。哪怕我即刻走了,也能放心啦。” 此话一出,书房内静寂一片。 闻人约一窒,眉眼间露出受伤的神情。 “你还在为我铺路?”闻人约准确捕捉到了他话中之意,“你还是不愿在世上多留?” 乐无涯本想狡辩,可在此人赤诚的眼光下,他决定坦承一回。 他笑吟吟道:“哎呀,被发现了。” 闻人约低下头去,神情像是被人往胸口搠了一闷棍,说不出的气闷难受。 他急促呼吸两下,似是控制不住满腔郁郁,脱口而出:“如今并无人发现乐大人身份,又何必急着脱身?” 乐无涯眨一眨眼,困惑道:“……什么?” 闻人约神色一敛:……猜错了么? 未必。 顾兄向来很会掩饰的。 “没有什么。”他低下头,作恭谨失望状,“顾兄,天色已晚,家母还在等我,我先告退。今日文章已放在你桌上了,请你批示。” 说罢,他取来早就收拾好的书箱,背在身上,礼节周全地一拱手,转身离去。 待门扉合拢,乐无涯这才猛地把那口憋在肺里的气呼出来。 ……吓死人了! 熟人认出来就算了,他是怎么猜到自己是谁的? 今日闻人约唠唠叨叨地说了这么多,劝他节制、劝他休息,乐无涯全没当回事。 可这最后一句带有试探的收尾,硬是惊出了他一身的冷汗。 他开始认真思索:今后是不是真该收敛一点锋芒为好? 乐无涯背着手在房中转了一圈,只觉此处房窄屋低,喘不过气来,索性出了门,上街溜达去也。 他们吵了这么一通,现今已是明月高悬、星子疏落的时候。 路边的小摊已收了个七七八八,还没散摊的小贩认出了乐无涯,热情地询问太爷要不要吃夜宵。 放在平时,乐无涯必是要去蹭上一口半口,可他心中生气,没有胃口,便摆一摆手,拒了这番好意。 说是出来放风,可这风越放越气。 乐无涯绕着南亭好一通乱走,仍是气愤难消,颇想杀去明相照的家,把他门给踹了。 他站在街中心,愤愤不平地咬牙切齿、兀自嘀咕:“……对旁人都好声好气的,凭什么就对我凶?” 他可不管自己能不能对他凶。 自己对旁人龇牙咧嘴,那是常态。 旁人敢凶回来,那就是不成! “你在说谁?” 听到身后传来的熟悉的声音,乐无涯蓦然回头。 “……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请选择您想看的剧情: 来者是:A.小六(项知节);B.小凤凰(裴鸣岐) 请玩家(bushi)移步评论区通过点赞进行选择w 第68章 酒戏(一) 乐无涯猛然回头,瞧见了牵着一匹白马、孑然独行的项知节。 他一时恍惚,仿佛回到了上京时,自己浑浑噩噩地行于灯如昼、人如织的长街之上,周遭是嬉笑游冶之声,唯有此人认真到近乎虔诚地望着自己,仿佛天地间唯他一个,值得他驻足。 不过,此地非是上京。 边陲之地,入夜便是火冷灯稀的萧清街景。 街上行人寥寥,一时间只能看到他们两人。 乐无涯看四下无人,快步上前,大逆不道地轻推了一下他的额头:“怎么学小七说话?没礼貌!” 项知节抬手捂住额头,笑得斯文柔和:“七弟总是学我。我就想试一试,这件事是否真有什么趣味?” 乐无涯摇头道:“没趣味。你们俩又不像。” 说着,他眼睛向下一垂,看到了项知节腰间系着的一块龙形玉佩。 项知节笑:“第一次听人说,我们两人不像的。” 乐无涯快速收回视线,接过他的缰绳,问道:“领了什么差事?” “没有。”项知节摇摇头,笑说,“偷跑出来的。” 乐无涯拿出老师的派头,批评道:“上次七皇子可领了个巡矿的好差事,你身为兄长,难道没有一点紧迫之意?” 项知节:“我志不在此。” 乐无涯:“懂了,志在求香,是吧?” “是,求香。”项知节一点头,又补了一句,“……顺便拜神。” ……出息。 项知节:“本想着进城看看闻人县令近些时日的治理成效,明日再正式拜访,谁想转了一圈,才发现城门落了钥。闻人县令,可有闲馀房舍收留我一夜吗?” 衙中客房不少,把小六带回去,问题不大。 只是…… 乐无涯刚想拒绝,便听项知节道:“我还有几句要紧的话,想要同闻人县令说。” 好小子,堵他嘴是吧? 乐无涯平一平气:“你先讲。” 项知节将马缰绳从他手中接来,与他并肩往县衙方向走去,认真道:“我小名逢君,字修竹,取‘竹有节’之意。” 乐无涯一皱眉。 ……逢君……岫官? 他不傻,马上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了个大概。 哈,那人想骗他失仪! 幸亏被小六发现,提早指出,不然若是在旁人面前说漏了嘴,旁人该如何想他? 果然是坏小子。 但乐无涯转念一想,又觉得古怪。 这事有这么要紧么,一封信的事情而已,哪里值得小六特地跑这一趟? 他必然还有别的事要做。 乐无涯正要发问,忽闻马蹄答答,踏月而来。 南亭饲马者寥寥,若是来往行商之人,大都知晓规矩,是绝不敢以白衣身份,深夜纵马在城中大道行走的。 况且那马蹄声,乐无涯听来很觉熟悉。 果不其然,那人纵马到近处,注意到眼前并肩而行的二人,神情一僵一凛,不待马停,便跳下马来,大步流星走到二人身前,便要对项知节行礼。 项知节及时扶住了他的臂膀,阻住了他的动作:“街衢之上,人多眼杂,不必如此。” 裴鸣岐沉声道:“是。” 言罢,他看向乐无涯,开口就颇不客气:“大晚上的,不在衙里好好待着,又乱跑!” 乐无涯眉心跳了数下,忍不住用手掐了一下眉心。 好。 好极了! 现在若是赫连彻打过来,质子有了,将军也有了,一勺烩了,岂不热闹? 见他苦恼时,做出了和旧日一般无二的动作,裴鸣岐心间既喜且涩,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拿了下去:“不许掐。” 项知节在旁,从裴鸣岐的言辞中捕捉到了一丝异常:“‘又’?” “您还不知道吧?前些时日,闻人县令他为着一笔石料生意,跑过境去了。您说,他这胆儿可真是够大的,是不是?” 项知节不动声色:“是么?” 裴鸣岐用保护战利品的姿态,将乐无涯拉得更靠近了他一些,近到乐无涯能感受到他微微有些急促地呼出的温暖气流:“是我把他抓回来的。” 项知节面色不改:“那,多谢裴将军。” 裴鸣岐眼睛一眯。 ……谢? 他去找他的小县令,是他乐意,何用六皇子来谢他? 项知节仿若对他身上流露出的些许戒备毫无察觉:“裴将军一路赶来,可用过饭?不如我请。” 裴鸣岐问乐无涯:“饿吗?” 乐无涯立即来了精神:“四海楼!” 裴鸣岐:“好。我请。” 项知节:“我来便是。” 裴鸣岐:“益州军务,由定远将军负责,我身在此地,理应一尽地主之谊。” 真正的地主乐无涯捏着自己的钱包,缩在中间装死。 他再来这个世间时,两手空空,手上所有的银钱都是闻人约的私产。 他得替他省着点花。 相较于裴鸣岐的步步紧逼、言语明快,项知节果真是不欲与人争的谦谦君子,温和道:“那就麻烦小裴将军了。” …… 四海楼上,灯火辉煌,引杯添酒。 四海楼自酿的酒,色香味醇,名唤“赊明月”。 裴鸣岐给乐无涯斟了一杯酒。 乐无涯推拒道:“我不擅饮酒。” 这不是撒谎。 为着测试这身体的转变程度,一个月前,乐无涯遣人打了一壶当地人自酿的米酒,回衙自斟自饮。 一杯下去,人就打了飘,眯着眼睛满屋子找床。 裴鸣岐并不相信:“你……” 亲眼见识过他酒量的项知节为乐无涯解围:“闻人县令确实不擅此道。我与裴将军共饮便是。” 裴鸣岐:“只二人饮酒,岂不无趣?” 乐无涯纳罕地一眨眼。 在他印象里,这二人好似没这么熟络啊。 难道是因为一起养了自己残魂四年的缘故? 在乐无涯胡乱猜测时,项知节问:“那由裴将军说,当何以为乐?飞花令?掷骰?猜拳?” 裴鸣岐意味深长望着他:“覆射,如何?” 覆射之戏,并不是类似投壶之类的游戏,而是猜物游戏。 简单的玩法,是将一物藏于左手或右手,叫对方猜测在哪只手中。 复杂些的,便是一人先在心中想好一字,或是一物,负责猜字之人可以问三至五个问题,出题人则以“是”或“否”作答,猜字人再判断,此物何物、此字何字。 猜中了,出题人喝酒。 猜错了,猜字人喝酒。 当然,各地“覆射”规则不同,不一而足,不可尽举。 乐无涯对这种你来我往的文人游戏不大感兴趣。 他想看猜拳。 于是他插嘴道:“不要。不热闹。” “你不饮酒,不能说话。”裴鸣岐转问项知节,“六皇子,如何?” “可以。”项知节一点头,“只是我从未玩过,不知是何规则?” 裴鸣岐:“简单。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答得上来,且是真言,便由我饮;答不上来,便由你饮。” 项知节:“那怎知我说的是真话?” 裴鸣岐:“仪狄为信,杜康为证,苍天见证,不可妄语。”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意有所指:“天地之间有神灵看顾,你我都知道的,是不是?” 项知节想一想:“不难,可以一试。有何忌讳呢?” 裴鸣岐:“不问国事,不问军报,不问银钱,不问神鬼,此为四不问。” 项知节:“明白。” “谁先来?” “自是客随主便。” “……好。”裴鸣岐的眉眼大部分生得端正俊秀,唯有眼尾微微下垂,即使咄咄逼人起来,也有一点委委屈屈、狗里狗气的味道,“……六皇子,你与闻人县令何时这样亲厚了?” 正在兴致勃勃地夹鲜锅兔肉吃的乐无涯:“……?” 怎么冲我来了? 第69章 酒戏(二) 小六相当坦然:“一见如故,乃至于此。” 裴鸣岐:“一见……” 项知节咬字清晰:“……如故。” 裴鸣岐垂下眼睛,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哦。”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下一轮由项知节提问。 项知节:“小裴将军夤夜离开驻地,驾临南亭,有何贵干?” 按理说,这个问题并不算难。 裴鸣岐却明显顿住了,有意看了项知节一眼,一语不发,执杯饮尽,用指尖缓缓摩挲着杯壁。 唯一一个不饮酒的乐无涯,自然担任了监酒官一职。 他替裴鸣岐斟酒时,借身子遮掩,忍不住偷看裴鸣岐的脸。 如此简单,为何答不上来? 裴鸣岐却是个敏锐如鹰隼的,一眼就叨中了乐无涯。 “看什么看?!” 凶他一句后,见他露出错愕神情,裴鸣岐心下一软,语气随之柔和下来:“……又不关你的事。” 乐无涯面上浮出灿烂笑容。 斟酒完毕,他借着往后坐的力道,猛踩了一下裴鸣岐的脚。 乐无涯和他无数次同桌,大宴小摊都坐过,他那套两腿微分的标准武人坐姿,脚搁在哪里,乐无涯最清楚。 果然,一踩即中。 裴鸣岐痛得一闭眼,当着项知节的面,硬是忍住了没叫。 他用大拇指死死扣住杯子,看向了一脸无辜的乐无涯:“……那是脚,不是脚垫子。” 乐无涯低头一看,忙松开脚,露出恳切又歉疚的神情:“小裴将军,下官不是故意的。” 裴鸣岐牙根痒痒。 ……如果不是他撤开脚的时候还故意碾了一碾,他就信了他的邪了。 项知节将他们的动作尽收眼底,笑微微的,抿了一小点酒,靴底却在柔软的地毯上缓缓摩挲,像是在参与他们的游戏。 裴鸣岐再问:“六皇子年逾及冠,却未曾成婚,原因为何?” 乐无涯立即一扫方才对裴鸣岐生出的小脾气,直勾勾地盯向项知节。 这个他也想知道! 沐浴在乐无涯求知若渴的眼神中,项知节难免失笑:“因天象不吉之故,我不宜成婚。父亲本有意叫我订亲,谁料旨意未下,我忽染重疾,药石难医,司天监卜课所得,我此生不可成婚,否则年岁不永,父皇取消圣旨后,我才逐渐好转……好在没有耽误旁人。” 乐无涯想了一想:“那七皇子是不是也……” 毕竟这兄弟俩是前后脚出生,生辰八字一模一样。 “七弟……”提到他,项知节不免微叹一声,道,“他说过,他无志于此。” 乐无涯忍不住跑了神: 待几十年后,这一模一样的兄弟二人成了老光棍…… 那不就成了一双筷子吗。 他正在为自己的笑话功力而自得,就见项知节仰头喝下了一满杯酒。 乐无涯:“?” 裴鸣岐:“?” 不是都答上来了吗? 项知节用指腹揩去嘴角的酒液:“因为刚才的话是假的。我信天有神灵……” 说着,他看向了乐无涯:“……不敢相欺。” 裴鸣岐将端到一半的酒盅放下,语气中带了几分不满和挑衅:“请六皇子提问。” 项知节:“裴小将军久不娶亲,又是为何?” 裴鸣岐干脆利落,又满饮一杯,放下杯盏时,面上浮起了绯绯酒色。 乐无涯顿感诧异:“你不是娶了吗?” “我什么时候……”裴鸣岐脱口而出后,猛然想起自己曾在此人面前大放厥词,面上绯红酒晕无端重了三分,撇过头去,赌气道,“你不喝酒,你不能问我。” 乐无涯再次起身,替二人斟满。 随即,趁二人两相对望,他悄无声息地给自己斟了一杯。 裴鸣岐的下一个问题,便带着些火花四溅的尖锐之意了:“六皇子和闻人县令,是否早有联系?” 项知节:“是。” 裴鸣岐饮完一杯,又轮到项知节:“小裴将军凤鸟独飞多年,近来可是有心求凰了?” 裴鸣岐再次举起酒杯,张口欲饮。 乐无涯:“……” 小凤凰酒量再好,也经不起这么造啊。 他出言劝道:“哎,小裴将军喜欢我们南亭的酒,临走给你打上两坛子带走就是,倒也不必……” 坚硬的酒杯抵到裴鸣岐的唇畔,微辣的酒气沿着一呼一吸进入身体,烧得他四肢百骸都火烫起来。 他停杯不饮,将酒盏重重放回了桌上,看着项知节的目光带了一些莫名的力度:“是。” 乐无涯伸出手来,挡住裴鸣岐瞪视着项知节的眼睛,侧向裴鸣岐一边,用唇语低声道:“……你想死啊?” 以下视上,是为大不敬。 这二人就算有什么渊源,如今看来,感情也没那么深厚。 这酒度数不低,裴鸣岐身形稍稍摇晃了一下,伸手掐住了乐无涯的脸,斥道:“你不喝酒,不许你问问题!” 琥珀光泽的酒液里,映出他烈火一样的眸光。 他转向项知节:“你呢?不修道,要动凡心了?” 不等项知节作答,乐无涯俯身叼起了酒杯,一仰头,径直饮得见了底。 变生突然,谁都来不及阻拦。 他摇晃着站起身来,指着裴鸣岐,狠狠道:“答我问题!” 只几个呼吸间,他的手便沉了,控制不住地要往下落去,整个人的意识也往朦胧处、虚无处徐徐堕去。 他身体一软,却倒进了两个人的怀里。 裴鸣岐着急地托着他的背,替他一下下顺着:“真不能喝啊?” 他本是半信半疑,但既然乐无涯不乐意喝,他也就没想真把乐无涯拉进来。 项知节则搂着他的腰,直奔着“解决问题”而去:“先回南亭县衙。” 他又补充了一句:“……莫要被人发现。” 二人对视一眼,便达成了一致。 乐无涯手脚绵软,思维迟缓,看上去像是醉得呆了,可他心中还是清楚的,只是懒洋洋地耍赖,想要找个踏实的依托。 他在裴鸣岐肩膀上枕了一会儿,觉得他太高,骨头又硬,枕得脖子痛,就又改换门庭,悄悄倚靠到项知节那边去。 二人拉扯着乐无涯,下楼、付账、牵马,一气呵成。 方才酒桌之上的针锋相对,又换作了沉默的合作无间。 倒是乐无涯,醉了也不忘作妖,在临走前向四海楼老板竖起了两根手指:“两坛赊明月,带走,记在他账上。” 他一指裴鸣岐,笑嘻嘻道:“他爱喝,喝起来就没个完了!一句实话都没有!” 裴鸣岐被他数落得抬不起头来,索性把他往肩上一扛,抬步就走。 四海楼老板四十来岁,断没有未老先衰的道理。 这里面的三个人,他全都认得。 一个钦差,一个二品武官,众星捧月似的捧着他们七品的县太爷。 这三人的关系,他打死都不敢细想。 饶是接过八方来客、揽过四海嘉宾,他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只好佯作见面不识,笑盈盈地接过六皇子的赏赐,双腿在袍子底下直发颤。 走出四海楼,被醺然的暖风一吹,乐无涯更是酒意上头,眯着眼睛问他们:“我喝了酒,你们怎么不答我问题的?” 不等二人作答,他便自问自答了:“噢,原来是我没问。” 虽说天色已晚,沿街摊贩都空了,可仍有零星几家店铺还点着火烛。 若是被旁人瞧到太爷醉醺醺的样子,着实有损其官威。 好在二人都有些身手,拉扯着一个乐无涯,顺利地跳过了南亭县衙的门墙。 二人均不吭声,就只剩下乐无涯一张嘴。 他醉眼朦胧地望向刚刚越过的墙头,低下头来,嘀咕道:“今天谁当值啊,连门都看不住,明天罚他们的钱。” 他眯着眼睛看裴鸣岐:“大胆狂徒,擅闯我南亭县衙,按《大虞律》,当流放千里。” 一号狂徒裴鸣岐又气又心疼,有心再干些罪加一等的勾当,最后也只偷偷掐了一把他的腰。 二号狂徒项知节温和道:“南亭距上京,已有近千里,流徙千里,正好到你身边。到那时,天天送县令大人回家,就不算违法了,可对?” 乐无涯想不到一场惩罚,经他的嘴一说,竟莫名其妙成了奖赏,在困惑中进入了房门,被脱下了靴子和外衣,塞入了柔软的被褥中。 他一躺下,便觉天旋地转,哼哼唧唧地诉起苦来。 见他难受,裴鸣岐心中也犹如火烧一般。 他向来是粗枝大叶的,偏在此人身上,总觉如何精细都不够。 裴鸣岐提起屋内水壶,摇了一摇,发现内里只有冰冷的残水,暗骂一声,随即回头对项知节道:“你扶好他,我去接些水来。” “嗯。”项知节道,“手脚轻些,别吵醒衙中人,起了风波,不好。” 裴鸣岐走后,乐无涯嫌被子热,三下五除二扯开束缚,唧唧哝哝地往床内侧滚去。 他的枕头很高,眼看他要翻下去,项知节担心他扭伤了脖子,急忙伸出胳膊去垫。 他补救得相当及时。 乐无涯栽上了他的手臂,就像是赖上了他的一株藤萝,将他卷上了床,与他面对面了。 项知节盯着他被酒意染得通红柔软的唇,垂下目光,却又撞上了他上下滚动的喉结,索性闭上了眼睛:“恕学生放肆。” 乐无涯直勾勾望着他:“我喝了酒,你们怎么都不肯回答我的问题呢?” 项知节恭谨道:“老师有问,学生必答。” 话虽如此,他垫在乐无涯脑后的右手,在虚空中发力握紧,紧到有些难以自控的颤抖。 乐无涯抿着嘴,想了一会儿,认真提问道: “……你为什么要是他的儿子啊?” 项知节一哽:“老师,抱歉……” “没事,不要紧……不是你们的错,是我问错了。”乐无涯说,“你们没得选的,和我一样。” 项知节仰着头:“老师,这一生,你想选什么?” 乐无涯笑出了声:“……我还能选呢?我连活过来都不是我自己选的。” 项知节望着他流光泛泛的眼睛,坚定道:“你可以选。” 这可要好好想一想。 乐无涯眯着眼睛,沉思良久,才举起一根手指,认真道:“我想要……流芳百世!” 遗臭万年的滋味他已经试过,另一面,他也想试试。 项知节:“好。我助你。” “还想要一个人……爱我!”乐无涯大声道,“他要没有条件、没有理由、没有道理地爱我、护我,把我放在第一,谁都越不过我去!” 项知节轻声道:“那不是已经有了吗?” 乐无涯一眯眼:“什么?” 他翻身而起,扯一扯项知节的衣带,翻一翻他的衣襟:“你把他藏哪儿了?” 项知节的呼吸方才急促起来,便见窗外树影一闪。 ……他那不合时宜的绮念立即风停波平。 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项知节下了床铺,轻轻吻了一下指尖,又摸在了乐无涯的耳朵上,温柔地替他揉按起解酒的穴道来:“你那么聪明,找找看吧。” 裴鸣岐推门而入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他心里酸涩的浪波猛一翻涌,直抵到了喉咙,急急忙忙扭过头去:“我打到水了,这就给他烧上。要是能有解酒的药就好了——一杯酒就醉了,我怕他身体耐不住。” 项知节:“我叫人马上去买。” 裴鸣岐对于他“叫人”的说法并无丝毫反应,倒是乐无涯睁了一下眼睛,又被酒力侵袭,被迫重新闭上。 项知节离开了房间。 经过方才的一阵折腾,乐无涯的发丝已经乱了。 透过凌乱的发丝,他看着满屋忙活的裴鸣岐,小小声地叫他:“……小凤凰。” 裴鸣岐后背一僵,停了手头的活计,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前,一颗心怦怦直跳,胀痛又酸涩的温暖一波波涌上,叫他的声音也变得轻柔了。 ……恐惊天上人。 “哎。小凤凰在呢。”裴鸣岐单膝跪在床前,“闻人约他不在,你跟我多说一会儿话好不好?” 乐无涯感慨道:“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么会爬墙。” 裴鸣岐想去握他垂出床榻的手,可顾忌着这身体是闻人约的,他不敢妄动,只好用手指一下下轻轻碰触着他悬空的指尖:“练久了,忘不了。” “为什么不忘了我呢。”乐无涯懒洋洋地望着他,“不忘了我,又不肯好好喜欢我。” 裴鸣岐无话可说。 “上京的时候,我与你相见的那次,你为什么不肯和我说话?”乐无涯爬起身来,又直不起腰,只好趴在胳膊上,“……我喝了酒,这个问题你不能躲。” 他自言自语:“我那天难过死了。” 裴鸣岐一颗常年冰封着的心像是被陡然掷入热水,解冻之余,酸痛难忍。 下一刻,乐无涯被人粗暴地拥在了怀里。 那人体热,血也热,拥抱粗鲁,呼吸急促。 “我不想你变成那个样子,可我拉不住你。偏偏我又……喜欢……” 这个怀抱急剧升温,烫得乐无涯有些待不住,挣扎着想脱离。 但乐无涯些微的挣扎和抗拒,叫裴鸣岐宛如惊弓之鸟一般,按着他便往自己怀里锁去。 他膂力惊人,乐无涯登时就喘不上来气了。 他却没有挣扎,任凭自己朝着黑暗的窒息一路沉溺下去。 自从肺部重伤以来,乐无涯习惯了经年的疼痛和窒息。 那是他活着的最好证明。 是裴鸣岐率先反应过来自己行止失当,忙把软趴趴的乐无涯从自己怀里救出来,心疼得声音都颤了:“怎么不叫啊你?!” 重新享受到空气的乐无涯安心地闭上了眼。 裴鸣岐以为自己把他弄晕了,一时情急,动手掐上了他的人中。 刚打算歇一会儿的乐无涯气急败坏,一口叼上了他的虎口。 ……牙口不错,一口见血。 …… 项知节回来后,乐无涯已经伏在床上平稳地呼吸了。 他的头发被解散,柔顺地披在枕上;鞋袜依照军旅之人的习惯摆放整齐;被子换了件薄些的,正好好地盖在他身上。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唯一的异常之物,就是裴鸣岐右手虎口上鲜明的牙印。 项知节注意到了这一点,却并未多言。 用温热的水为他送服了解酒的药丸,将乐无涯哄得半醒半睡过去后,二人来到外屋,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项知节打破了沉默:“裴将军来早了。” 裴鸣岐一揖手:“皇上有旨,微臣怎敢高坐军营,等六皇子来?” 前几日,兵部密信送到,说是六皇子亲自携带皇上密信而来,不日便达。 他计算了六皇子的脚程,怀着些不能与旁人道哉的隐秘心思,想提前一日到南亭恭候,顺便来看个人。 没想到六皇子也在城中。 更叫裴鸣岐没想到的是,六皇子竟在酒桌之上,借覆射之戏,拐弯抹角地问他为何来南亭。 裴鸣岐不是答不上来,而是不敢答,只好被迫饮下了那杯酒。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六皇子敢以此发问,代表他那时身边还没有皇上派来的探子。 如今,既是“有人”能替乌鸦买药,那说明暗探已到。 …… 至于项知节,他其实是故意拖延时间,以至被扣在南亭城内的。 与裴鸣岐约定相见的日子,本来是明日。 项知节有心来见一见乐无涯,可他身侧有仆役一名,暗探一名,一人在明、一人在暗,名为保护、实为窥伺。 若是毫无道理地来见,待二人回京,必会如实报奏皇上。 于是,他自称进南亭采买物件,却故意拖延时间,迟迟不归,等暗探察觉到城门落钥,自己还没返回驿馆,自会入内保护自己。 但无论如何,他们也得花些时间,绕过城防守卫,才能找到自己。 这段时间,本是项知节留给自己与乐无涯相会的时间。 他也未曾料到,裴鸣岐与自己是一般的心思。 如今,闹也闹过,乱也乱过,该办正事了。 项知节解下腰间龙佩往前一送,同时将目光向左上方移去。 ——暗探已经跟来,此刻正在听他们的对话。 裴鸣岐干脆利落,一掀下摆,跪倒在龙佩之下。 “皇上口谕。” “立春以来,裴卿给京中写信十三封。三封家信,其余十封,都是给兵部的例行陈报……” 项知节口吻平静,一一数来,内容却透着森然的寒气和审视之意:“可小五给你的信,裴卿为何不回?” 龙佩在隔窗投入的皎皎月色下散发着温润的光芒,龙目低垂,似有嘲弄之意。 见龙佩如见君,不可直视。 裴鸣岐双膝跪地,并不言语。 项知节继续以皇帝口吻相询:“信中所言何事?” 裴鸣岐:“不知。” “不知?” “非天子上谕、兵部来信,我从不拆阅,直接烧了,因此不知。” “绝无欺瞒?” 裴鸣岐流畅道:“定远将军,定的是圣上的天下、明君的乾坤,虽远在上京千里之外,裴家仍不忘忠贞事君,时时刻刻,不敢稍作懈怠。” 项知节点头道:“这话我记下了。” 言罢,他将龙佩收于掌心,俯身搀住裴鸣岐双手,将他拉了起来,同时将一张纸条交在了他的手上。 裴鸣岐迅速翻覆手掌,将纸条押入袖中,声色不动分毫。 床上的乐无涯翻了个身,听着上头细细的瓦片响动声,呆呆地想:上京这些探子,怎么近来粗手笨脚的。 他当年带着他们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光景。 当真是一届不如一届了。 第70章 匪患(一) 项知节此行的正事,就此匆匆了结。 仿佛“五皇子尝试联系手握兵权的边地二品大员”,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在官场中浸淫多年的乐无涯一听便知,这是要变天了。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到了这一步,不管五皇子是善意结交,还是有所图谋,怕都要成了见不得人、上不得台的脏污之事。 偏偏皇上还找小六办理此事…… 他为皇上办事多年,一眼就能看透那九五之尊的心肝脾肺肾:老东西又在耍猴。 要是小六讲兄弟之情,徇私包庇,皇上自然找到了惩治他的借口。 要是小六不讲情面,依法严惩,他也能笑嘻嘻地问他,小六,圣人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于有政”,你读了这么多年书,难道要置你的兄弟于死地不成吗? 不得不说,当今皇上并不是个“无情帝王”。 相反,他的感情格外丰沛。 他真情实意地爱着他的每一个孩子,用自己的方式悉心教养,从他们一出生,就对他们寄予了百分厚望。 然后余生的每一日,他都在给不遗余力地孩子们扣分。 分扣完了,孩子是死是活,那就与他无关了。 总是孩子先欠了他的生恩、后负了他的厚望。 皇上曾对他说过:“有缺,乐家教你教得好啊,叫朕好生羡慕。什么时候叫乐卿进一趟宫来,朕要好好听他讲一讲育儿经。” 结合他对乐家及自己的所作所为,他这句话完全不算是一句人话。 但乐无涯能看出,皇上说这话时,是由衷的羡慕。 由此可见,有的人若是一世无后,反倒是件幸事。 乐无涯一边琢磨着心事,一边深长地呼着气,好像睡得极熟。 立嫡立长,本不关他的事。 皇上不在乎嫡庶之别,不在乎自己宠爱哪个妃子。 他唯爱的是长子。 原东宫太子项知明就是长子,薨逝后,皇上一一跳过了心思简单的二皇子,早夭的三皇子,醉心诗书的四皇子,最后选中了五皇子项知允。 倘若五皇子倒了,下一个,会轮到小六,或者……小七。 ——这就关他的事了。 乐无涯的思维慢吞吞地转动着。 醉酒让他的脑袋只能够处理一件事,于是,外间的其他动静,他一时间便管不得了。 项知节问他:“今夜便到这里了。要走吗?” “六皇子先走吧。”裴鸣岐站起身来,“他这日子够清苦的,连个小厮也没有,半夜想喝口热水都没人给送。” 项知节凝神看他片刻:“有理。我们请闻人县令喝酒,让他醉倒,却将他一人弃之不顾,未免太过失礼。” 裴鸣岐:“南亭虽小,也是有几间好客栈的。请六皇子先去安置,下官一人留下便是。” 项知节:“夜已深,就一起留下吧。” 裴鸣岐:“衙中房舍虽多,可要重新收拾一间,到底兴师动众。” 项知节:“不劳裴将军费心,我歇在这里就是。” 六皇子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裴鸣岐想着自家九族,终究是收起了把他踹出去的心思,耐下心来,提问道:“明日若是有旁人来,又该如何?” “不妨事。”六皇子坦然道,“我的画像悬在此处,他们日日相见,也该脸熟了。” 裴鸣岐:“……”什么画像? 他虽是性情直率,可也隐约觉出,这个问题一旦问出,那便是落了下风了。 于是他咬紧牙关,硬是没问。 外面的暗探是个脾气火爆的,听他们你来我往地打机锋,不由得满心焦躁,恨不得跳下去嚷嚷一句:要不然我走? 但他忍住了。 他一边做他的梁上君子,一边认真地思索一件事: 他是皇上派来的,若是看到一些……风流轶事,他报是不报? 这般想着,暗探突然很想看看,这位一言不发、便搅出血雨腥风的七品县太爷,到底是个什么长相。 几番犹豫后,他终于是按捺不住一腔好奇,偷偷循着窗缝向内窥看。 只见被夏日微风吹拂的床帐内,那七品小官仰面躺在床上,眉眼安然,头发解散,在摇曳灯烛的掩映下,一半脸沉在影里,一半浸在光里。 暗探呆愣半晌,略点一点头,缩回了脑袋,心中再无疑问和好奇。 ……红颜祸水,不外如是。 …… 屋内对望的二人眼看对方都没有离开的意思,索性各自分开,忙碌了起来。 项知节话少,只剩下裴鸣岐一个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絮絮叨叨。 “衣裳倒是不错,都是好料子。”他将乐无涯的外裳挂好,“一向爱吃,怎么多了个爱穿的习惯?” “什么时候打猎,给他弄点好皮子来。” 收好衣服后,他在床边坐下,扶着浑身绵软得没骨头似的乐无涯起身,喂他喝水:“喝不了还喝,难受了吧?该你的。” 项知节则直入主题:“只有一张床,一张榻。好在够大,每张都够两个人躺。怎么睡?” 闻言,裴鸣岐端着的杯子一颤,差点把乐无涯给灌呛着。 他心虚地轻抚着他的后背,在心中计算一番,提议道:“六皇子尊贵,在床上休息吧,我带闻人县令在榻上凑合一夜。” “他身体不适,今夜就不要挪动了。”项知节话音柔和,“你看顾他,我去睡榻。如何?” 裴鸣岐略一蹙眉:“如此不合规……” 项知节站起身来:“小裴将军,你若认我尊贵,那么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话已至此,裴鸣岐也无话可讲:“下官遵命。” 怕他醉中不安、滚下床来,裴鸣岐将乐无涯小心地移到了床内侧安歇,脑下的高枕也被换作了软枕。 裴鸣岐替他理了理头发,想叫乐无涯睡得舒服些,却意外见他一头长发呈现海藻似的波浪状,与故人已是一般无二。 鬼使神差的,裴鸣岐探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卷了一缕乐无涯的头发,轻轻攥在掌心。 他与他面对面,无声地唤他:小乌鸦。 乐无涯闭着眼,发出了一点类似梦呓的低语,仿佛是回应了他的呼唤。 裴鸣岐一颗心又软又痛,贴近了些,用气音柔和道:“小凤凰来找你玩啦。给你带了你最爱的桂花糕。” “你不要生他的气了好不好?” 乐无涯没有回应。 裴鸣岐自嘲地一笑,合上了眼睛,也松开了攥住他发丝的手,生怕自己或是他半夜翻身,拽痛了他。 ……终是自己妄念太过。 渐渐的,他的呼吸均匀起来。 待到四下无声,乐无涯才缓缓睁开了眼睛,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 小凤凰不年轻了。 他原本比自己小一岁,如今,边关黄沙、雁鸣乘风,已将他变成了一只大凤凰。 仍然矜贵,仍然骄傲,就是粗糙野蛮了些,好在对待他总是小心翼翼的,像是一只高大漂亮的凤凰,面对着自己这么一只个头小小的乌鸦,不知该如何下口,因此总显得手足无措、格外珍惜。 乐无涯想,真好,还能这样见一面。 紧接着,他眼神一转,注意到了不知何时已来到床侧的项知节。 他不知是从哪里修炼来的功夫,脚步轻捷得像是只豹子,竟然未能惊醒裴鸣岐。 显然,项知节也知道乐无涯没有睡。 他冲乐无涯温和地一笑。 隔着裴鸣岐,乐无涯也仰脸看向他家小六,用唇语道:就知道你不是来见我的。 项知节用唇语回他:抱歉。 大概是为了表示他歉意之诚挚,他冲乐无涯招了招手,示意他把手给自己。 乐无涯不解,但还是出于对他的信任,越过裴鸣岐的肩膀,悄悄把手探了过去。 下一刻,他眼睁睁地看到项知节把那枚象征着皇权的龙佩交到了他的手上,又用另一只手覆盖了上去,发力握了握。 乐无涯:? 乐无涯指一指自己:给我? 项知节点头:嗯。 乐无涯忙摇了摇头,用手指点了点他:你拿御赐之物随便送人,不要命啦? 项知节:不要紧。 乐无涯又拿手指点了点自己:被人发现我私藏这玩意儿,我不要命啦? 项知节见他抗拒,也不勉强他,竖起一根手指,又比了个安睡的姿势:那给你玩一个晚上。 这倒行。 乐无涯欣然笑纳,将垂下的璎珞流苏缠在手指上,攥住了这块龙佩。 此玉乐无涯甚是眼熟,乃是高祖传给先帝,先帝再传给如今皇上的。 好玉品质一流,触手生温,其背后的象征意义更加非凡。 它代表着累世的尊贵,和无上的权力。 乐无涯将它握在掌心,在权力的滋润下,安然地闭上了眼睛。 …… 一早,昨天和乐无涯争吵过的闻人约仍是准时到衙。 入衙后,他和孙汝孙县丞走了个顶头碰。 孙汝有事寻乐无涯,等他许久,未见起身,正在院中踱步,考虑要不要去催请一下,便见闻人约犹入无人之境,一路穿过县衙种栽的柳树道。 初夏时节,柳条甚密,他行走期间,颇有几分分花拂柳的文人韵味。 看这昔日阶下囚成了座上宾,孙县丞还是颇不适应,不阴不阳道:“明秀才,来得早啊。” 闻人约:“早。” 孙县丞调笑道:“瞧守约这熟悉劲儿,简直像是进了自家后院似的。” 闻人约:“……” 他恍惚了一下。 如无那次意外,这里真是他家后院。 ……也幸亏有那场意外。 他不欲与孙县丞行口舌之争,便要往后堂去。 孙县丞拦住了他:“哪里去?” 闻人约耐心答道:“书房。” 孙县丞:“太爷还未起身,正巧,你去叫一叫他罢。” 闻人约垂下眼睛,看了孙县丞一会儿,语气柔和道:“您是有事要办,不敢叫吧。若要请托于我,您直说便可,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话罢,他径直朝乐无涯的卧房而去。 孙县丞在原地愣了片刻,回过神时,人高步长的闻人约早已走出十几尺开外。 他挤出了一个疑惑的音节:“哎……” “哎”了半晌,他还是没能讲出下文,只好一跌足,恨恨怒道:“嘿!” 为彰显自己不惧太爷,也为了第一时间将要事汇报上去,孙县丞提着衣摆,跟着闻人约,一路小跑,来至后院卧房前。 谁想,他们还没敲门,门便从内打开了。 孙县丞心内一喜,以为是乐无涯,忙露出甜美兼谄媚的笑脸:“太爷……” 后半句话,生生卡死在了他的嗓子眼里。 六皇子项知节素服薄带,额上束着一道黑色抹额,正要出门来练他的太极剑——没有剑,临时找来的树枝也可以。 他扶住门框,看见阶下张口结舌的孙县丞,以及眉心微皱的闻人约,比了个嘘的手势:“他还在睡。” 孙县丞内心震撼实难言喻,僵硬的舌根还未来得及恢复柔软,便见还未梳理头发的裴鸣岐,只着里衣,从屋内走出。 他常年习武,单只是走路,便能走出龙行虎步的威武架势。 他扫了一眼阶下两人,问:“没什么要事吧?他昨夜饮了酒,难受了半夜,今日无要事,就歇衙一日。” 孙县丞猛吞一口口水,横跨一步,把闻人约挡在了身后。 然而,闻人约身量高挑,比他矮了足一头有余的孙县丞跳出来拦阻,实有掩耳盗铃之嫌。 他这异常动作,反倒引起了裴鸣岐的注意。 裴鸣岐眼睛一眯:“秀才,你来得挺早。” 闻人约单手抓住书箱背带。 由于用力过猛,他手指酸痛难忍,一时间却不自知:“我走得晚,自然来得早。” 裴鸣岐眉心一跳:“你——” 项知节打断了他:“我记得,你是明秀才,名相照,字守约,可对。” 闻人约行礼:“草民拜见钦差大人。” “不必多礼。”项知节斯文道,“听说,是闻人县令在指点你的功课?” “是。” “那想必是受益颇多了。能做他的学生,乃是三生有幸之事。” 闻人约:“是。太爷不仅教我习武锻炼,骑马弓射,还教我纸上文章、人情练达。与太爷相交,何止三生之幸。” 这是闻人约真心的感慨。 项知节微微笑着,单手握住拇指扳指,一下一下地旋转着。 ……纸上文章,人情练达。 这些老师也不曾教过他呢。 打破这静寂尴尬的,是室内乐无涯懒散的声音:“谁说今日不开衙的……唔……” 他揉着太阳穴,面目苍白地摸索了出来,随手抓住了离他最近的裴鸣岐,怏怏地诉苦道:“头疼……” 见此情状,孙县丞吓得三魂去了七魄。 若不是贵人当前,他必要不顾形象地拍着大腿,狠狠痛斥太爷一番: 太爷,你糊涂啊! 这几个主儿,哪个是你开罪得了的? 你背着他们偷偷养明相照这么个小的就算了,怎么能大喇喇地把他带到其他人眼前呢?! 他强打精神,打算用正事把眼前的混乱遮掩过去: “太爷,兴台县闹了土匪了。前日,两户富农家被抢盗,其中一家被杀了七八口人。海捕文书已经发下来了,府台大人示下,说是要咱们细心查问来往人员,配合着拿赃捉贼呢!”《 》 70-80 第71章 匪患(二) 益州位于景族与大虞的交界之处,正是个“风搅长空浪搅风,鱼龙混杂一川中”的风云际会之地。 许多流亡之人不约而同奔向此处,以求安身之处,是而山匪横行,宛如春日韭菜,割去一茬,另一茬就又热热闹闹地冒出来。 听说景族极恨土匪,一旦有人流窜至他们的地界作案,必被杀尽。 所以许多土匪只敢蜗居山中,在大虞地界行劫掠之事。 闻言,裴鸣岐剑眉一蹙:“前日?” 听他如此发问,乐无涯留心瞧了他一眼。 匪徒闹事,打杀平民,正是他这个定远将军辖内之事。 如此恶事,前日发生,昨日凌晨就该呈报到他案上。 到了今日,他竟然还不知晓? 此事确然要紧,裴鸣岐再无二话,一霎眼间就装束整齐,一阵风似的走了。 不等乐无涯等人开始议事,他却又一阵风似的卷了回来,拎着一大方糕点,塞在了乐无涯手里:“桂花糕。特地叫人做了没有馅的给你。有空我还来找你。” 言罢,这阵风才真的头也不回地刮走了。 乐无涯把那包沉重的糕点在指尖略掂了掂。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发现了什么好东西,就要先送给他。 ……哪怕这分量喂猪都吃不完。 他依稀记得,小时候小凤凰吃到了一个滋味甚足的好苹果,惊为天人,随即马上送给乐府一棵苹果树。 那天,看到自己院子里莫名其妙多了一棵树的心情,和现在拎着桂花糕的心情,好像相差无几。 一个人走了,乐无涯转向另一个人:“你不走啊?” 听到乐无涯胆敢同皇子这样说话,孙县丞一阵摇摇欲坠,感觉自己又要晕倒了。 项知节摇一摇头:“此时有灭门大案发生在近旁,岂是我抽身而走的时候?” 他环视一圈,选中了那个最会迎合自己的人:“这段时日,叨扰闻人县令和孙县丞了。” 孙县丞听到自己的名字,顿时一扫颓态,积极万分道:“是,是!六皇子言重了,小的愿为您肝脑涂地——” 这马屁拍得倒是真言重了。 出事的地方不在南亭,在兴台。 尽管同在益州,相隔亦有百里之遥。 项知节一进书房,猝不及防地迎面看到,有两个小七挂在墙上。 一个作他的模样,眉目沉静。 一个干脆是巧笑倩兮。 他垂下眼睛,并没置喙半句,只将腕上道珠褪下,历历点数起来,以平心气。 乐无涯其实是把这两张画像作两人看的,因此暂不知晓项知节心中所想。 他请项知节坐上主座,将一张益州地图挂在墙上,叫孙县丞介绍一下具体情形,自己则坐在下首,望着地图,暗暗盘算心事。 南亭县地处平阔之地,四周只有一座藏不得人的小荒山,才免却了匪患之苦。 若如兴台县一般,背靠连绵群山,匪患猖獗,连年难治,那才真真是令人头疼。 所幸,前年上任后的兴台县令邵鸿祯是个能干肯干的,励精图治,外筑官防,内修德化,硬是由内而外地把兴台县治成了铁桶一座。 自他上任以来,匪患锐减,即使山中尚存,也不去袭扰,百姓生活安定了不少。 陡发了此等灭门恶事,邵鸿祯怕是又要头疼了。 在知州会议上,乐无涯曾与邵鸿祯打过几次照面。 那人三十来岁,圆长脸,高挑个儿,相貌平平无奇,佩一副水晶叆叇。 同样是不苟言笑,他与形似烈火的齐五湖不同,是个沉静如水的内秀模样。 吕知州问什么,他便答什么,除此之外一句多的都不肯说。 如此人物,偏偏颇有铁血手腕,很让乐无涯钦慕,总想找个机会,向他请教一番。 可在听说乐无涯的打算后,齐五湖竟难得出言劝阻了他:“你要与他结交,我管不着。只要不怕被旁人排挤便是。” “如何说?” 齐五湖心直口快,直指要害:“他严防死守,将匪徒隔绝在兴台之外,匪徒要去哪里劫掠?你若与他毗邻,你会喜欢他?” 乐无涯:“喜欢啊。有个人跟我比着搞防务,我求之不得。” “说得容易。”齐五湖道,“官字有两口,上口为权,下口为财。有这两张口稳稳撑着,乌纱帽才能戴得稳当。防务要人,更要钱,与他相邻的布打、安泗、隰乡三县,土地贫瘠,地处险要,每年支应朝廷的钱粮赋税都费劲,哪来的钱搞防务?难道靠盘剥百姓?” “文赋兄怎么就能有钱?” “他靠山吃山,在山中种植药材贩卖。他请我去看过,我不懂药材,无从指导,只给了他些制肥之法。” 乐无涯诧异道:“兴台距锦元一百五十里,你也跑去看过?” 齐五湖没好气地:“废话,你请我,我不是也来了?” 乐无涯:“英臣兄,你心思倒是明白,可文赋兄又何辜呢?” 文赋,即是邵鸿祯的字。 齐五湖斩截利落道:“两边都是难。文赋为着百姓安宁,便要受官场排挤之苦;那三县县吏,治下百姓受苦,不思进取之道,要在官场上刁难文赋,算不上有出息,却也情有可原。我看顾锦元百姓,尚且有不及之处,并无心思为他们调停。” 乐无涯暗自发呆之余,这边厢,孙县丞也讲到了邵鸿祯。 听闻过他的事迹,微微点头:“听起来是个能吏。” 孙县丞正急于表现,不敢在此时流露出嫉妒之情,再加上此人着实有才干,便斟酌着附和说:“六皇子说得对,确实如此。请六皇子和太爷示下,该如何办?” 项知节并无越俎代庖之意,看向乐无涯,等他决断。 乐无涯托着脑袋。 头还是痛得厉害,但他习惯了在伤痛中思考,这点宿醉的头疼,还不足以干扰他的思绪。 他慢吞吞地开了口:“事发距今,已是两日有余了吧?” 孙县丞:“是。” “几人作案?” “海捕文书上说,有十二个人,还没抓住。” “是哪座山上的?” “还在查。” 乐无涯闭上眼睛。 在孙县丞疑心他是不是睡着了时,他闭着眼睛,款款道:“先不管其他。看好自家门户要紧。” 闻人约一眨眼: ……“不管其他”? 这话说得着实有些古怪。 但乐无涯并没对此做出详细说明,而是流畅地做出了一番安排: “叫我那支乞丐宣讲队来,去全城上下唱莲花落,告知所有人。即日起城禁提前一个时辰,天刚擦黑,就把城门关了,直到匪徒落网为止。不许大肆渲染什么,要是传出来隔壁县死了一百来号人这种谣言,我拿他们是问。” “城外茶山旁住着不少农人。这段时间需得早晚点名,一个也不许漏。” “周边村落,派脚力快的衙役一一告知,近日但凡出行,必须三人以上结伴。” “城里原来的明暗双哨,加派一人,变成双明双暗。给这些土兵们三倍的饷钱,叫他们这段时日,把招子放亮一点,亡命徒流窜在外,就算不在乎百姓安危,也得小心自己的小命。” “告诉城中客栈,仔细盘查住客,身上没有文牒印信的,别给钱就住,小心有钱挣没命花。” “这帮人打劫富农,不可能只抢钱。富农地多,手头的现钱却未必多,但凡有钱,都换作地或是一些能传家的硬通货。孙县丞,州里已开出遗失物品的单子了吧?” 孙县丞答道:“是,太爷明断。单子是和海捕文书一起发来的,被劫的银两统共只有二十几两,金饰、银物、珠宝倒是丢了不少,下官打眼一扫,少说值个几百两银。” 乐无涯:“城内当铺有多少家?” 他不是在问人,而是在自问。 心算一番,他很快给了自己一个正确答案:“嗯,明当七家,暗当三家。” “把单子给所有当铺送去。凡有人来当与单子上的物品近似的东西。先设法把人留住,再来衙门报告。” 孙县丞一一记下,记到这里时,他有些为难地一咧嘴。 乐无涯闭着眼睛,却像是能眼观六路一般:“怎么?难办?” 孙县丞偷眼看了一下六皇子,小心道:“太爷,其他好说,尤其是客栈,他们最怕祸事,自不敢欺瞒。可这些当铺……” 当铺向来是以利为先,钱货两讫,就算有杀人不眨眼的劫匪上门来当,给的东西真材实料,他们就没有拒财于门外的道理。 反正匪徒到了绝境处,一心只求财,他们也乐得装糊涂,趁机把价格一压再压,好大发一笔横财。 “不怕,你自将单子发下去。”乐无涯揉着太阳穴,“明着告诉他们,想发财,也得分时候。” 孙县丞:“……是。” 尽管不觉得这种嘴皮子上的告诫会起到什么作用,但六皇子就在眼前,他不好一再追问,显得自己颇没本事,只好压着满腔小心思,转身出去当他的传声筒了。 在乐无涯发号施令时,闻人约目色炯炯,始终望着乐无涯。 他最痴迷他这副模样,指挥得宜,智珠在握,简直叫人移不开眼睛。 但他凝望半晌,发现有些不对。 ……书房主位之上的项知节,也如是般,直望着他的顾兄。 察觉到闻人约带有探察意味的视线,项知节也看向了他。 他坦然,闻人约亦不是逃避之人。 于是,他们在沉默中两两对望。 夏日的蝉在窗外高一声、低一声地鸣叫起来。 随着太阳升高,空气慢慢燠热起来。 乐无涯的脑袋活跃了一阵,此刻又沉寂了下去。 他昏昏沉沉地想,以后真不能再喝了。 但他转念一想,又高兴了起来。 自己前世乃是千杯不醉之人,最后也因为这千杯不醉,把身体提早败了个千疮百孔。 换了个身体,自己的样貌越来越近前世,但时至如今,还是一杯即倒。 可见,上一世他的坏身体,真就烂在了四年之前,再没有来侵扰他的可能。 乐无涯还没美够,就听到衙门口遥遥地有鼓声传来。 他顿时惊觉,坐直了身体。 兴台刚刚发生了那件祸事,此时响起的鼓声,很难不叫人心惊。 很快,班房衙役前来通传,三言两语间,便打消了几人的顾虑:“太爷,李记酱油铺的李平跟他家客人吵嘴,因为斤两问题打起来了,李平被人摁着揍,李平老婆哭着来报官,说是再不管她男人就被打死了!” 乐无涯揉一揉眼睛:“这就来。” 他在椅子里一挺身,才瞧见六皇子还在此地。 他正思索该如何安顿他,项知节便体贴地替他做出了安排:“闻人县令不必管我,有公务便去忙吧。算着时辰,我的人也差不多该进城来寻我了。” 这次随项知节出来的,明面上还有一个贴身侍候的如风。 自己为了瞒着暗探,不得不把如风撇到了驿馆里去。 这一夜过去,他怕是要担心坏了,估计有一大篇唠叨正等着自己。 乐无涯又看向闻人约。 闻人约问:“今日有何题目?” 乐无涯打了个哈欠:“以兴台县作例,写一篇如何处置盗匪的策论吧。” 闻人约低眉道:“是。” 乐无涯倒挺放心这两人:都是棉花似的和缓脾气,放在一起,至少不用担心打起来。 说着,他把桂花糕提了起来,准备带走。 他一个人,是吃不了这么多桂花糕的。 但这是小凤凰单独送给他的,和那次他买下一锅糖糕的意义截然不同。 他放坏了,放烂了,也不能给旁人。 这是小时候他们的默契,长大了,转世了,也不能忘。 临走前,他说:“早上空一空肚子,中午叫几碗热汤面来吃吧。” 六皇子:“如风手艺甚好,叫他做吧。” 乐无涯认得如风,也尝过他的手艺,闻言大喜:“那就谢过六皇子啦。” 书房门嘎吱一声,闭合了起来。 暗探都是借着夜色潜伏,总不至于天光大亮后还伏在房梁上偷听。 待天光熹微时,他便找了个地方隐匿起来。 因此,至少此刻,项知节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闻人约同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便起身要去研墨。 当他路过项知节身边时,却被他伸手抓住了袖子。 项知节的嗓音依旧是温和有礼的,听来如绵绵春雨,令人心醉:“听说,你自出狱后,性情大变,与往日相比,竟是判若两人了。” 闻人约:“回六皇子的话。人经历大变,总有些不同的。” 项知节:“这变化,是人为,还是神为?” 闻人约垂下眼睛,顾左右而言他:“子不语怪力乱神。” 项知节:“不语,非是‘无有’。我亲眼见过,我信。” 他听闻过明相照此人。 就算是性情大变,也绝不至于变至如此地步。 旁人不信鬼神,自会寻到对他们来说合理的解释:他于生死边缘徘徊过一遭,因此脱胎换骨,合情合理。 项知节则不同: 老师替换了那人的身体,原本的闻人约又去了哪里呢? 老师向来谨慎,如何刚一回来,就能和一个书生同进同出,亲密至此呢? ……除非,他们知晓同一个重要的秘密。 这正是老师曾传授过自己的机宜。 项知节活学活用,又用回了老师的身上。 他直望着闻人约:“你是谁?” 闻人约:“乡野士子,将死之人,蒙太爷不弃,收入门下,悉心教导。如此而已。” “这不是理由。他待你如此好,绝不止如此。” 听闻此句,闻人约抬起了眼睛。 他眸色黑沉,带着难言的冷峻:“大概是因为,我与六皇子有些相似,又问心无愧吧。” 第72章 借势(一) 项知节眼神里流露出真切的困惑,仿佛不懂他在说什么。 半晌后,他的困惑过渡为平和:“虽不知你为何要说‘问心无愧’,但你与我确实相像。……胆子都不小。” 他一应情绪,皆是收敛得滴水不漏。 闻人约躬身行礼:“草民冒昧。” 在低头的一瞬,他想,若顾兄非是四年前死去的乐无涯,自己这样说,确实是过于冒犯了。 可若是自己猜对了,那么,六皇子的心思和城府,就堪有天之高、海之深了。 “起来。”六皇子并不恼火,“我只是好奇,你如何敢这般和我说话呢。” “太爷教过我,人无倚仗时,需得借势。” “你借谁的势?” 闻人约坦率道:“借太爷的势。” “……方才六皇子问,我是谁。回六皇子,我是南亭县令闻人明恪的学生,亦是他的挚友。除此之外,我一无所仗,也一无所倚。” 这话他说得真诚恳切,发自肺腑。 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如今身份更易、相貌全改,世上唯有顾兄一人知道他究竟是谁。 闻人约清楚,自己现下的言行举止,堪称放肆。 可顾兄于他而言,是独一无二、绝无仅有的。 无论是皇子还是将军,他都不可相让分毫。 “人若无势时,借势是常理。智者借力而行,慧者运力而动,荀子亦有云,‘君子善假于物’。” 项知节话音依旧柔和平稳,如他名字一样,进退有节。 “……可是,势借一时,不可借一世。人到底是要自立。盼你能立志建功,有朝一日,能与他比肩而立,共为百姓翼护、朝廷臂膀。” 闻人约顿了一顿:“多谢六皇子勉励。草民务当为之。” 一场和平的对谈就此结束。 项知节起身出院,依习惯练习太极剑,以此养生。 闻人约来到书桌前,挽袖研墨,预备写乐无涯布置给他的文章。 但六皇子的话,在他脑海中盘旋往复,声声入心。 “人到底是要自立。” “有朝一日,能与他比肩而立。” 是,他能力不济,出身平庸,即使知这官场多艰,也难以护他,自是比不上出身尊贵的皇子,也不及战功赫赫的将军。 要到如何的地步,才能与他“比肩”? 才能和顾兄……相配? 他心思游移,在无知无觉间研出了一大砚的墨。 书房窗外,剑声飒飒,宛若游龙。 项知节的脑中,则盘桓着另一个声音:“回六皇子,我是南亭县令闻人明恪的学生,亦是他的挚友。” 明相照能这样坦荡地说,他却偏偏不能。 他是闻人明恪的什么人? 不能说。 他是乐无涯的什么人? 不可说。 他挥剑破空,却斩不断缭乱纷扰的思绪,索性收剑回身,返回屋中。 …… 此时,如风驾着车,顶着一头大汗赶到了县衙门口。 他虽是第一次来到南亭,但无需问路,便能找到县衙方向。 毕竟他不聋。 听着主子的袅袅笛音,他就能辨别方向。 他叹一口气:大早上的就吹上了。 人都见着了,怎么还犯相思病呢。 …… 南亭是小城一座,“灭门”一词又确实足够骇人听闻,小半日间,这噩耗便传遍了南亭上下内外。 事关性命,不需官府多加约束,街面上行走的人就变少了。 不及天黑,大半商铺就都上了门板。 向来繁荣的南亭县,难得添了几分萧索孤零之气。 两日后,天将黑时,主街之上,人人不约而同加快了步伐,赶着回家去。 而乐无涯正等候着最后一炉吊炉瓜子。 在氤氲的瓜子香气中,他一面剥着上一炉剩下的几粒瓜子,一面问身旁的人:“……看得不差?” 他吊儿郎当的模样,好像只是在和那人品鉴这一炉瓜子的优劣。 一阵腾涌而出的雪白热雾被晚风吹散,露出了盛有德的面孔,以及他那标志性的、又红又大的酒糟鼻头:“差不了。就是天金当铺。一个人怀里塞了一小包东西进去。半个时辰过去后才出来,怀里的东西就没了。夏日里穿的衣裳单薄,多了什么、少了什么,一眼就能看出来。” “确定不是南亭人?”乐无涯加快了剥瓜子的速度,“不是哪个本地的败家子赌晕了头,瞒着家里偷了家私来当?” 盛有德笃定道:“太爷放心,南亭家里稍微有点钱的,我们这些行乞的人没有不认识的。那人瞧着确实眼生,走路也歪歪斜斜的,南亭本地绝没有这么一号人。” “人在哪儿?” “那人自从酉时进了天金当铺,就有人来报我,这不,我马上来找您了。” 说着,盛有德抓了抓头发,赔笑道,“这还是第一次正经八百地给太爷办差,我也不敢乱下令,只教人一直跟着。刚才有人来报,那个跛脚又去城北的医馆抓药,看样子挺急的,像是想赶在城门下钥前出去——” 乐无涯一望天色:“还没出城?” “不知道,但应该是快了。”盛有德答说,“这段时日,近旁几个县城都提前了下钥的时辰。” 乐无涯放下了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长睫垂下,开始飞速思考。 见乐无涯立在原地不动,不像是急着回去抽调人手的样子,盛有德试探着问:“太爷,不抓呀?” “你去抓?”乐无涯瞪他一眼,“现在正是城门口最热闹的时候,人赶着出、赶着进,惊了他的庙,叫他抓人质抓得方便吗?” 盛有德被他瞪得心旌摇摆,不着边际地想,好这一双漂亮的大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乐无涯说:“你的人跟到城门口,也别跟了,小心小命。记住人是从哪个门出去的,然后直接来衙门门口蹲着,等里头乱起来,自去找一名衙役,报告今日见到的事情便是。” 盛有德迷糊了一下:“衙门……怎么要乱?” “因为我要回去了。”乐无涯一拍盛有德肩膀,扬声道,“老板,我不买了!早点上板子吧!” 他负着手,快步向衙门方向走去,胸中万千思绪翻涌不休。 宁错抓,不放过。 此人是或不是兴台县的灭门凶嫌,为着南亭平安,他都得把人抓回来。 不仅要快,还要一击必中。 不仅要抓住当铺的赃,还要拿住当东西的人。 人赃并获,才是上上之策。 可人不好拿,赃也不好拿。 乐无涯知道,天金当铺背后的主子是……屠户李阿四。 在明相照谋反案中,自己摆了他一道,拉一派、打一派,把他绑上了自己这条贼船。 李阿四是个人精,读懂了乐无涯的意思。 因此在关键时刻,他亲自上堂,送来证据,给了陈员外致命一击,也顺道铲除了陈员外这个在南亭县日渐崛起的后起之秀。 自那事之后,他们还没有正式地见过面。 李阿四这条地头蛇,并不同于孙县丞。 他无心做官,一心发财,连个里长都不肯担任。 他也不同于统管着一盘散沙似的乞丐帮的盛有德,手底下那一彪人马各有千秋,不管是吉祥坊掌事李青,还是汇通钱庄的钱掌柜,都是拿得出手的人物,轻易撬动不得。 他大概也看出了自己有心收拾他一顿,近来甚是低调,那些灰色的赌坊买卖也暂时关了张,没给乐无涯任何拾掇他的机会。 半年霎眼而过,没想到在盗匪销赃一事上,自己又和他碰上了。 自己大可以像是查抄吉祥坊一样,去查抄天金当铺。 但上次查抄吉祥坊,一来那是赌坊,师出有名,二来,自己还有一夜时间,可以伪造出一封检举信来。 当铺明面上做的是合法买卖,强行查抄,必然要得罪李阿四。 乐无涯从不怕得罪谁,大不了开战就是。 只是,匪患一事来得太过突然。 没有做好准备就和李阿四撕破脸皮,并不是乐无涯的行事风格。 况且,当铺的水颇深。 但凡有当,掌柜和伙计都会趁火打劫,好好的一张皮子,登记时也要写上“虫吃鼠啮、缺襟短袖”,就算典主将来到店赎当,他们也能以次充好,把一张烂皮子塞过去,并振振有词地说,你来当时便是这样,有记录为证。 典主无法,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 至于好东西,他们都会收拢到自家去,给自家人用了。 因此,只要他们今日关门盘点过后,再来个偷天换日,等明日他们再去查库,那便晚了。 翡翠手镯鸳鸯钗,恐怕就要被换作杂银镯和荆钗了。 至于那真货,也不知道会出现在当铺掌柜哪个相好身上,再难追查。 赃难拿,人也难拿。 那疑犯若是出了城门,离了大道,便是蛇入荒草,踪影难觅。 唯一的线索,是他买了药。 盛有德手下乞丐提到了一点:他是瘸着腿进当铺的,换来的银钱,则是去药铺买药。 此人虽是不良于行,但是既能进当铺,又能入药铺,药不大可能是买给他自己用的。 他非得趁着风口浪尖进城,又是典当、又是买药,怕是另有旁人急等着用药。 也就是说,他有同伙,数目未知。 南亭土兵共有一百余人,衙役二十人。 乐无涯清楚,现如今这些人虽是忠心得用,却绝不会出百分的气力去追捕凶犯。 理由很简单:此案并不发在南亭县本地。 抓到人,算不得大功;叫人跑了,也不算有过。 对方有可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徒,还人数不详。 这样算来,他们玩什么命呢。 他需得想个办法,把疑似人犯拿住,再在当铺偷天换日前,查出贼赃。 关键是,不能让李阿四记恨他,也要调动起这些土兵衙役抓人的热情。 ……要给两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这事,还要在城门关闭前办妥。 乐无涯步如星火、赶到衙门附近时,见项知节正一身便装素服,询问米面价格,身侧还跟着一个如风。 项知节出发前,得天子之令,奉密旨办差,不便贸然于益州其他官吏面前现身,只得居于南亭衙中,暗暗观察命案查办进展,以便来日回京,汇报于上。 见到他急匆匆而来,项知节刚露出微笑,乐无涯就直直杀奔他身前,冲他理直气壮地一伸手:“那个呢?” 项知节:“什么?” 乐无涯:“借我玩一晚上的那个东西。” 项知节微微一挑眉,却不多问,只将一个贴身的荷包解下,递给乐无涯。 “谢了。” 乐无涯简洁谢过,将那荷包随便往怀里一揣,便抬步向衙门而去。 如风好奇道:“六爷,那个是什么啊?” 项知节低头检查着米的成色:“龙佩。” 由于他的语气过于平淡,如风没太能理解这两个字背后的含义。 “哦,龙……” 后面那个字,被他生生一噎,吞回了喉咙里去,差点活活噎死。 乐无涯踏入衙中,正好撞上了抱着一卷文书,殷殷地等着六皇子回来查问的孙汝。 见乐无涯行色匆匆,孙县丞自是要问:“太爷,怎么了?” 乐无涯:“丢了。” 孙县丞一愣:“什么丢了?” 乐无涯:“龙佩。” 孙县丞仍是不解:“龙……什么?” 乐无涯急急掠过他身侧,口齿清晰地解说:“圣上御赐给六皇子,大虞传世三代的龙佩,丢在南亭县了。” 孙县丞手一松,满怀文书撒了一地。 第73章 借势(二) 不消小半个时辰,所有南亭衙役,无论是休假的、巡逻的、不当班的,都被一股脑提上了衙。 孙县丞面似寒霜冷铁,心中却下着一场凄风苦雨,煎熬得他坐立不安,只好在衙前踱来踱去。 他向来务实精明,不信鬼神。 ……现在他怀疑闻人约妨他。 孙县丞心乱至此,自是无心去看底下人的各色神态。 各位衙役神情微妙,面面相觑。 往常太爷有急活儿招呼他们,话说得敞亮,又出手大方。 没有比较还好,一较之下,孙县丞顿时就不够瞧了。 对他们态度凶狠不说,偏偏又要装神弄鬼,听他唠叨了半晌,他们仍是一头雾水,只知道是衙中来了什么贵人,又丢了什么要紧东西,叫他们哪怕把南亭的地皮挖薄三寸,也要找出来。 但到底丢了什么,孙县丞却死活不肯说,只肯说是一件玉器。 孙县丞当然想不到,这帮用熟了的衙役会在背地如此嘀咕自己。 况且他也不是故意隐瞒的。 ——龙佩丢失,第一要务便是保密,绝不可肆意张扬,不然就是和自己的九族过不去。 何青松作为班头儿,第一个站出来,试探着问:“孙县丞,这事儿这么要紧,太爷去哪儿了?” 何青松倒没什么旁的意思。 他主要是想替大家伙儿找个主心骨、定盘星。 至少太爷能把事情讲个分明吧。 孙县丞知道,乐无涯是去陪着后院的六皇子了。 出了这等大事,地方第一把手陪在旁边请罪侍候是免不了的。 但何青松的问题,却触动了孙县丞一根隐秘的心弦。 他先是诧异,随即面色转冷,淡淡反问:“怎么,我支使不动你们了?” 何青松当然口称不敢,退下之后,又与堂下诸人交换了个眼神。 眼看他们眉来眼去,孙县丞又是一股无名火直冲心头,费了半晌气力才勉强压下。 他仿佛回到了半年多前、自己带着头孤立闻人太爷的时候。 但这次,换他做太爷了。 孙县丞没空心惊,沉着面孔喝道:“秦星钺何在?!” 这秦星钺乃是南亭县衙兵房书吏,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麻衣裳,丢在人堆里,是极不起眼的那号人。 他的右腿不大得用,拖在地上,腰间常年别着个铜酒壶,因着多年饮酒,整个人怏怏的,精神颇为不济。 老母离世,他丁忧在家二十七个月,昨日才返回南亭,本想偷懒休沐三日再来拜见太爷,没想到兜头便撞上如此大事。 ……唉,不幸啊不幸。 见衙门情势大变、风云转换,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孙县丞居然被那名不见经传的捐官县令压上了一头,他不由对素未谋面的知县大人收起了些轻视之心:“是。” “能召土兵多少人?” 秦星钺办事老辣,张口即道:“清点过了,大约五十人。” 孙县丞夹了一下眉毛,显然对这个数字并不满意。 可继续这么耽误下去,只会越拖越糟。 孙县丞断然下令:“出发!” 一干人气势汹汹又莫名其妙地开出县衙,迎面撞上了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探头探脑地扒着衙边的石狮子窥探。 出门就见了晦气,孙县丞简直火冒三丈,一扫往日和气面孔:“哪来的脏东西,敢窥看衙门私密?来人啊,把这人给我扔进牢里去!” 这乞丐本来还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该什么时候进去,眼看自己再不出声,就要被抓走,顿时唬破了胆,颤音走调地嚷:“我……我……我报案!” 这乞丐并没见过什么大世面。 但鉴于所说即是所见,不需要他撒谎,他磕磕绊绊的,倒也说了个分明: 乞讨时,他瞧见一个陌生人怀揣着一个小包裹进了天金当铺,鬼鬼祟祟的要当东西。 他本来想等在门口,想唱两句吉祥词儿讨点赏,可蹲在门口,他越想不对劲。 这段时日,南亭的老弱妇孺哪个不知道兴台灭门案的? 太爷请的花子队也唱得明明白白,若是发现陌生人在南亭出没,行踪异常,来衙门举报,就能领赏钱。 于是,为着拿点赏钱,那人出了当铺,乞丐便一路尾随着他。 直到他混入人群、出了东城门,他才不敢跟了,一路小跑,来了衙门口,想报个案、讨个赏。 闻言,孙县丞顿觉生而有望,悲喜凝在喉头,几乎要流出眼泪来。 他脑子里全然没有兴台灭门案的事儿。 他满脑子都是那块他都没有胆子去细看的龙佩。 这怎么着都算一条线索! 孙县丞问了几句那人的形貌特征,便颤抖着手解下腰间荷包,丢到乞丐怀里。 随即,他掏出手绢,擦一擦眼角行将涌出的泪花:“抓起来,带到牢里去,先关起来。” 乞丐握着说给就给的赏,没来得及狂喜,也没来得及喊冤,就被直愣愣地拖走了。 把乞丐拖下去后,孙县丞先叫秦书吏带着二十名土兵杀奔东门,把那个可疑的瘸子捉回来,衙役们分作五批,着重查验县内各家典当行,自己则率着一彪人马,沉默地杀奔天金当铺。 在天金当铺上板歇业、准备盘点前,一行人一口气把一名掌柜、三名伙计都拿了起来,不由分说砸开库房大门,将内里一应物件风卷残云般扫了出来。 刚入库不久的那包“次玉烂珠”,自然首当其冲,立即被取出验看。 当铺掌柜还算做事把稳,察觉到事态有变,便强自镇定,垂手站在一边。 可其中两个年轻伙计哪里见过此等阵仗? 他们刚刚收了疑似赃物的东西,心虚兼害怕中,一人便抑制不住抽泣起来。 另一人受其影响,也跟着哭起来。 二人一个调门高,一个调门低,几乎哭出了一曲二重唱来。 这着实太过可疑了。 孙县丞急疯了,怀着一线希望,抖着手拆开那刚入库的包袱一看,发现只是些品质二流的珠宝,当即大失所望。 可他到底还没彻底糊涂,眼珠转了转,觉得此物甚是眼熟。 他细细审看一番,又取来怀中单子比对,意外发现,这几件珠宝,和兴台灭门案中的遗失物居然都对上了号。 大事还未解决,又添了新的麻烦,孙县丞五内俱焚,正气急败坏地指挥着衙役将这四人全扭送到南城监牢、大刑伺候时,闻人约来了。 闻人约略略气喘,显然是一路奔跑而来:“太爷听说孙县丞来了这里,托我告诉您一声,东西已找到了。” 他缓了一口气,继续道:“贵人今晨换了荷包,随身伺候的人没告知贵人,才惹出如此大乱。劳动阖衙出动,贵人甚难心安,因此请各位暂且回衙休整,贵人自有恩赏。” 听说有赏,又不必再连夜去干苦活,尽管不知那贵人是谁,诸位衙役、土兵也都纷纷露出了欣喜之色。 孙县丞双腿一软,跌坐在当铺座位上,飞去的一魂两魄重归神位。 和一无所知的衙役们不同,他是实实在在地吃了惊吓、担了恐慌的,如今事态大好,他攒了一腔子的邪火生生撒不出来,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 孙县丞红着一双眼珠子,低头看向那些珠宝,终于找到了发泄渠道。 他怒气已极,一失从前的从容不迫,拍着座椅扶手,喝道:“追!!把当珠宝的贼人给我追回来!” 秦星钺办事确实得力。 他本是行伍出身,带兵是有一套的。 哪怕是为着露把脸、多邀点赏钱,他也得把这趟差给办踏实了。 亏得那嫌犯跟他一样,也是个腿脚不灵光的,秦星钺率兵追上时,他正在往一座小土坡上爬。 听到身后答答的马蹄声,嫌犯勃然色变,往上疾跑两步后,又突然调转方向,连滚带爬地往土包下蹿。 秦星钺一勒马,利落下令:“我去抓他。你,还有你,各带三个人去土包上看看。八成有同伙,左右合围,彼此翼护,小心埋伏!” 令罢,他从箭袋里取出一支箭,飞快亲了一下箭尖,自语道:“小将军保佑。” 搭弓上箭,在漆黑如墨的夜色中,秦星钺闭上一眼,单眸灿若晨星,对着那黑暗处瞄了一瞄,箭矢便如流星,直遁入夜幕间。 其他土兵连人影都瞧不清,统一眯着眼睛,迷茫地看向前方。 逃跑的脚步声消失了。 半晌后,远远地传来了呼痛声。 那土兵头子马上奉承道:“秦大哥风采依旧啊!” 秦星钺照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少拍马屁。我是你哪门子大哥?比你小个七八岁有余吧?快抓来。别碰上个性子烈的,拔箭自杀了。” 显然,秦星钺想多了。 这里并非战场,那人也并不是个死士。 待一队土兵把人拖回来,秦星钺使火把照了照他满是血污的脸,又照了照他的腿,没忍住啐了一口:“晦气,怎么跟我断一样的腿。” 另一队人下了土坡,带回了另一个人。 此人的确有同伙,但已是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半条膀子都烂了,苍蝇追着创口嗡嗡直飞。 秦星钺留了十二人,继续结队在附近搜索,自己则带着其余人等并这二人,以及他们身上的所有零碎回南亭复命。 半道上他就听说,贵人丢的东西找到了,事态已然平息。 秦星钺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那自己抓到的是个什么东西啊? 贵人丢了个东西,把他们折腾得人仰马翻,说找着了就找着了? 什么了不得的金贵东西?又他大爷的不是玉玺?! 但他的锐气早在这十几年间被磨洗了个干净。 他举起酒壶,抿了一口酒。 待到了衙门口,秦星钺就又恢复了那副死样活气、对周遭事物都不甚在意的模样。 秦星钺勒缰下马,忽听得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声由远及近地响起来:“你糊涂啊,孙县丞,人家好好的来报案,你请进门就是,拘了人家干什么?” 孙县丞:“……是。” “还有,天金当铺的掌柜伙计,押回来受审是应当应分,什么大刑伺候?当我南城监牢是十八层地狱啊。你孙县丞是什么?十殿阎罗还是阴司判官?” 孙县丞:“……是。” 秦星钺听得饶有趣味。 他来南亭七八年,看惯了孙县丞作威作福、说一不二,还没瞧见过他如此吃瘪。 孙县丞顿了顿:“可您……和贵人大半夜的赶夜路,实在不大安全……” “贵人和我一起去,我有什么不安全的?一旦出事,我有贵人陪葬,左右我是不亏的。” 孙县丞像是猫被踩了尾巴:“太爷,您慎言!慎言!” “要不你去跟吕知州说,叫他别急招我们去州府开会;要不你跟贵人说,别跟着我去。” 孙县丞:“……我说管什么用啊?” “对啊,那我说管什么用啊?” 终于,那说话的人跨出了衙门,一脚门槛外,一脚门槛内,回过身对孙县丞道:“反正明秀才也去。我们三个一起,你大可放心你家太爷的安危了吧?” 孙县丞:“……”谁不放心您了?! 孙县丞理智回笼,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天金当铺是谁家地盘,正悔得肠子发青,盘算着要怎么同李阿四解释此事,谁想太爷转头又出了此等幺蛾子,愁得他几乎要将脑袋抓破了:“您要不等等,让秦书吏护着您?他身手不错,当年是从天狼营里出来的。虽然腿有点旧疾,可多一重护卫,就多一重安心不是?” 秦星钺:“……” ……饶了他吧。 他还想回去睡觉呢。 秦星钺想躲,那二人却已走到了衙门口。 衙门口的灯笼糊了明纸,将乐无涯的面容明晃晃地送入了秦星钺眼中。 秦星钺登时僵在了原地。 他耳畔传来扑啦啦的雄鹰振翅声,鼻尖飘过了马蹄踏过花草的汁液香气。 彼时,他扬鞭追在那人身后,意气风发,自觉是天地一游侠,初生之红日。 就连他的声音,都比现在要清朗快活:“九皋,拔掉一根箭再回来,你就是咱们整个天狼营的恩人!” 心绪混乱间,他倒退几步,试图用马身遮挡住自己那条残腿。 反应过来后,秦星钺自己都觉得可笑: 小将军不在了。 天狼营早散了。 他还在不相干的人面前要什么体面? 乐无涯转过脸来,看见了阶下的秦星钺。 他凝目片刻,迈下台阶。 待乐无涯走到身前,秦星钺才恍然发现,自己又失神了。 他慌慌张张地躬身行礼:“太爷,我……” 乐无涯抬手,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按:“回来了?” 翻南亭县吏名册时,乐无涯就注意到了他。 看名字,分明是他,如今这样面对着面,却不像是那个呼卢喝雉、侠气垂虹的故人了。 第74章 血案(一) 秦星钺吞下喉头燃起的一团火,涩声道:“……太爷,县丞,人押回来了。” 乐无涯“唔”了一声,拾级而下。 被抓回的二人重伤在身,均已动弹不得,好在伤口被干净的布条草草包扎了,小命一时半刻丢不掉。 乐无涯挨个儿检视一番,又握起他们的手,细看了看他们指尖发黄的厚茧和手臂上不止一道的刀疤,满意地点一点头:“有没有随身的东西?” 土兵立即送上了两个扁扁的包袱皮。 虽说脏污得看不出本相,但上手一捏,便知道是从一件女子的绢丝衣物上裁下来的。 里面放着一个妆匣,里面还剩下两个金元宝和一个足金项圈,目标太大,不易出手。 此外还有两张商人的身份文书,看名字是同辈兄弟,一名二十二岁,一名二十五岁。 乐无涯下令:“点灯。” 他命令刚下,就有衙役飞快提灯而来,将这二人脏污的面容照了个透彻。 年轻的那个有三十来岁,重伤的那个,看起来已年近四十了。 身份也对不上。 乐无涯微笑地一点头:“……成。叫个大夫来,别叫人死了。” 他又反手按住秦星钺的肩头:“交给你了。他死了,我找你说话。” 秦星钺:“我……” 他懒了十几年,烂了十几年,一时半会儿想挣扎出来,也难。 他还是想要回家躺着。 可太爷没有任何和他商量的意思,而是直接兜头把任务丢给了他。 ……仿佛他还值得信任。 仿佛回到了他还活蹦乱跳不残废的时候。 在秦星钺出神间,乐无涯凑近了他,揪住他的领子,一抽鼻子:“爱喝酒?” 秦星钺突然觉得羞惭得抬不起头来,诺诺道:“……是。” “戒了。”乐无涯径直下令,“世上酒囊饭袋够多了,不差你一个。” 秦星钺熄灭已久的心火骤然一明,烧得他胸口一阵滚烫。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塌了十几年的腰板猛地一直:“是!” 乐无涯望着他,咧嘴一笑。 乐无涯这个还阳的鬼魂,在遥远的边陲小镇,又一次捡回了他的旧部——另一只孤魂野鬼。 由此可见,老天待他不薄。 这让他心情大好,即使半夜被吕知州急召而去,路上也哼哼唧唧地唱着小曲。 项知节取出笛子,抵在唇边,跟着他的调子吹出应和的音符。 有笛音相伴,乐无涯愈发心旷神怡,频频看向身后。 项知节和闻人约二人都骑着高头大马,衬得自己骑着的小黄马愈发像头憨驴子。 不过他今日心情不差,一扫平日里小心眼的做派,高兴地问他们:“大晚上的,非要跟我出来干嘛?” 二人未答话,倒先齐齐笑了起来。 ——乐无涯头摇尾巴晃的,明明很是喜欢他们的陪伴,还非要嘴硬。 他从来爱热闹,不爱孤清。 他们就给他热闹。 闻人约实话实说:“有土匪,你一人上路,我怎可安心?” 项知节就虚无缥缈一些了。 他一指天际:“来看星星。” 乐无涯对着他们没头没脑地笑了一阵,才想到这副模样不管是在学生还是后辈面前都过于丢份,便扭过身去,老实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低声哼起小曲。 乐无涯的喜悦落在闻人约眼里,是一道最好的风景,叫人无法挪开视线。 但身旁有另一道视线,与他同在,炽热得颇有些碍眼。 闻人约侧目望去,只见身旁那人全神贯注地凝睇着顾兄背影。 眼中倒影,唯此一人。 他的心怦然一动。 ——此人的星星,不在天上,而在人间。 闻人约后知后觉的,终于是明白了什么,登时垂下眼睛,不敢再看。 闻人约尚是闻人约时,开悟甚晚,在同辈那些爱花酒、爱狎妓的商贾公子中格格不入,一心读书,只想着光耀门楣。 一朝为官,他更是一心扑在政务上,根本无暇去想什么终身大事。 男子……怎可与男子…… 因着心乱如麻,闻人约一路无话。 当月登西天时,他已经想到了“做了多大的官才能娶男子为正室而不被参奏”这一问题。 与他并缰而行的项知节不知为何,也沉默了下来。 忽然,他身子往右侧一歪,像是力不能支的样子。 闻人约担心他跌下马去,出于良善本性,立即伸手去拉扯。 乐无涯熬惯了大夜,此时正是精神健旺的时候,正活跃地想东想西,听到背后的异常动静,便回了头来:“怎么啦?” 项知节恍恍惚惚地抬起头,点头谢过了闻人约,才说:“困了。” 乐无涯:“……” 他一阵无语。 自己居然忘了,这小孩作息向来标准,早睡早起,到点就倦。 别的不说,是个长命百岁的好苗子。 他数落项知节道:“贵人非要跟我出来,要是坠马了,摔坏了,我跟谁说理去?” 项知节眯着眼睛,困倦地笑:“抱……抱歉。” 他平日里斯文尔雅,清醒理智,可困了时便是这样,眼神散漫,惜字如金,有时还会恢复些过往小结巴的旧貌。 乐无涯看了一眼茫茫官道。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压根儿没地方安置他去。 乐无涯唉了一声,跳下马来,把小黄马交到闻人约手里,托他牵着,自己则来到项知节马边,拍一拍他的马脖子:“贵人,往后去去。” 项知节倒是乖巧,往后挪了挪,为他腾出了一片位置。 闻人约见状,喉头猛然一涩:“我……” 他咽下了那点酸涩,才平稳地说出整句话:“太爷,我来。” 乐无涯随意地一摆手,拒绝了他的好意:他的大弟子,他自己照顾,何必麻烦旁人? 项知节大抵真的是困得迷糊了,待他坐稳,身子便不受控地往乐无涯肩窝里一栽。 他身量高,可偎在乐无涯身上,倒是严丝合缝。 偏到这时候,项知节还穷讲究,喃喃道:“不合……规矩。” 乐无涯:“在南亭县,我才是规矩。” 他们其实早离了南亭,但仗着项知节困得神思不属,乐无涯自可以胡说八道。 项知节:“不合,师徒……之……” 乐无涯用肩膀一拱他,用仅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贵人慎言啊。” 项知节果然听话,闭上嘴巴,一句话都不说了。 乐无涯放慢马速,单手握住缰绳,另一手将项知节横抱的双手牢牢锁在腰间。 他忽然听得耳边有人喃喃道:“我,二十三岁了。” 乐无涯抿唇一笑。 逗小六和逗小七,各有其乐。 他故意道:“……哦,是大孩子了,可以娶亲了。老师给你找个漂亮媳妇好不好?” 项知节环紧了手臂:“不要。” 乐无涯嘶了一声:“哎哎哎!轻点轻点!” 项知节软了下来:“要……老师。” 乐无涯一怔:“什么?” 他改了口,说:“要星星。” 乐无涯自是大方无比:“要哪一颗,我给你摘!” 但项知节好像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继续强调:“我,二十三岁了。” 他的脑袋随着马身的颠簸,微微向一侧滑去。 乐无涯自然地将肩膀送去,替他稳稳垫住:“好好好,我们小六是大人了,不好哄了。” 项知节:“……好哄。” 难得碰上小六褪下伪装,露出些后辈的软弱依恋,乐无涯心都要化了,语调也跟着轻快起来:“成,好哄好哄。我们六皇子今天就尽情撒娇吧,我绝不同外人说便是。” 项知节显然不相信他,吐出了一个人名:“明相照。” “他呀。”乐无涯说,“他不是外人。” 项知节:“……他是。” 乐无涯无奈,抬起手指,戳了戳他的眉心,以示教训。 被性子慢的小黄马拖累,闻人约远远落在了二人后面。 他将喁喁细语、亲密无间的二人看在眼里,心口眼前俱是酸雾弥漫。 在冉丘关驿馆里曾感受过的彷徨,宛如藤萝,重新沿着闻人约的五脏攀援而上,纠缠得他喘不过气来。 …… 他们赶到州府附近时,天已蒙蒙亮了。 在一夜的磋磨下,缰绳在闻人约的掌心勒出了两道红痕。 乐无涯下马时,一边活动着酸麻的肩膀,一边四处乱看,马上察觉了这点异常。 他拉过闻人约的手看了看,很自然地打开荷包,给他派发零花钱:“药铺一会儿就开门,去买点药来。这双手将来是指点江山考状元用的,可别给我用坏了。” 项知节靠在乐无涯肩上,足睡了半夜,现今清醒了不少:“闻人县令,我随你一同去。” 乐无涯笑嘻嘻地往他面前一凑:“不困啦?” 项知节面上微微一红,不做声了。 “贵人,找个地方等我吧。”乐无涯看了一眼知州府方向,“这般着急地叫我们前来,八成要说兴台县遭匪的事情。你暂时不便现身,我先去查探查探情况,再议其他。” …… 自从上次乐无涯无视了他的敲打,且反过来敲打了自己一顿后,吕知州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决定暂时搁置一下这个刺儿头。 吕知州想要一个能逗他开心、给他搞钱的弄臣。 初见时,以他多年为官的经验来看,乐无涯很有这方面的潜质。 可这半年观察下来,他发现,自己看不懂这人了。 他时而圆滑,时而愚直,时而装腔作势,时而胸有成竹,正像是那戏台上的优伶,叫人猜不透他演的到底是个什么角儿。 吕知州猜不透,索性不猜了。 况且,这场紧急集会,也不是专程为了乐无涯开的。 见人员一一到齐,吕知州清了清喉咙,准备发出一篇朗声的宏论。 但此举甚是徒劳。 他一开口,仍是软绵绵的山羊叫:“诸位,这些日子,心可都悬着呢吧?” “也是,有杀人越货的匪徒,跑到咱们境内来搅乱,谁不害怕?” “咱们害怕,老百姓更害怕。” “不过,自今日起,各位就用不着再提心吊胆了。” “文赋!”吕知州唤起兴台县县令邵鸿祯,态度甚是亲昵,“来,讲讲看。” 邵鸿祯身在首位,抬手扶一扶金丝镶制的叆叇镜框,开门见山道:“劫掠富户、杀人灭门的凶手,共计一十二人,连带同伙十四人,共有二十人伏诛,六人被缉拿到案。” 吕知州一脸满意,揭起茶杯盖碗,悠然道:“跟大家说说,这案子是怎么个情况,你又是怎么办的?” “是。”邵鸿祯仍是往常模样,四平八稳、宠辱不惊,“卑职连夜审案,派遣县中土兵入山查探,抓住受伤落单的匪徒一名。” “据到堂匪徒招供,他们原本盘踞在兴台东南的小嘉坨山,平日以打劫行商、杀人越货为生,将行路客的货物、衣物、身份文书一并留下待用。近来,他们山中缺粮,便起了歹念,分小股装作行旅商人,持身份文书,假称误了时辰,没能在城门落锁前进城,分两拨借住在了富户殷钧、杭宜春家中。” “在殷钧家,他们不慎露了行藏,便动了手。” “殷家四男三女,共计七口人遭屠,只活了一个长工,也是身受重伤,昨日已不治去了。” “杭宜春家则被他们在饭菜里下了迷药,只是失了财物,好歹躲过一劫。” “犯事后,他们打点好金珠宝贝,躲回了山中,打算龟缩半年,待风声过后,再将劫掠之物换成银钱。” “卑职根据落网匪徒的指控,率土兵围了山寨,趁他们未做好准备,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事情经过,便是如此。” 他一一陈述而来,有条有理,听得吕知州连连点头,称道不已:“好,好!文赋,你破案辛苦,短短几日便能有如此建树,不容易!” “我并没什么建树。”邵鸿祯面孔冷峻,“若有建树,百姓就不该枉死。百姓命止有一损,皆我之过也。” 吕知州宽慰他道:“县情如此,如之奈何?谁坐在兴台县令的位置上,都怕是要头疼的啊!” 官员们纷纷点头,或是真心,或是假意,不住口地称颂邵县令的为民之心,认可他的为官之难。 唯有与他相邻的三县县令,再次被他比到了泥里,表情不是很好看。 乐无涯没说话,只是含着笑意,盯住了邵鸿祯。 有意思。 如邵县令所说,兴台灭门案涉案匪徒死的死,收押的收押,已得其所,无一漏网。 那拿了赃物去天金当铺换钱、如今又在南亭县大牢里关着的,是什么人? 第75章 血案(二) 乐无涯出衙时,门外候着一群因为连夜赶路灰头土脸、神色倦怠的小厮、马夫、车夫,抻着脖子等他们的主子出来。 其中混着两个长身玉立、皎皎如月的人。 一出门便见到如此赏心美景,乐无涯很是满意,走到二人面前,嘚瑟地一扭身:“二位在等谁?是谁这么艳福不浅啊?” 这话实在浪得可以,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但在看过、比较过之后,众人又纷纷收回视线,心服口服之余,认为谁的艳福不浅,也很难说。 “口福也不浅。”项知节抿着嘴一笑,递来用油纸包着的油条夹麻糍,“没馅。” 乐无涯看一眼递到自己面前的小吃,怀疑自己的口味已然是天下皆知。 闻人约则更加务实一些:“回南亭?” 乐无涯咬下一口餐点,含混不清地说:“不。去兴台。” 闻人约微微蹙眉:“有事?” “要么没事。”乐无涯顿了顿,“……要么事比天大。” …… 三人快马加鞭,抢在邵鸿祯身前,转投兴台。 不知是否是兴台灭门案的余波未尽,城门处守戍严密,对来往过客身份一一查验,若无能证明身份的凭证,根本进不得城。 乐无涯在半途找了处驿站,换下官衣,临时扮作了青衣书生的模样。 可一旦亮出身份,势必要打草惊蛇。 乐无涯问闻人约:“怎么办?” 闻人约知道,这不是问题,而是考题。 他思忖一番,答说:“由二人先去打草,另一人潜藏起来,暗中观察,看蛇如何被惊,可算得一法?” 乐无涯不作评价,而是将扇子取出,潇洒打开,抵在头上挡太阳:“贵人,你说呢?” “我有七张身份证明。”项知节答,“有行商的,书生的,富户的,姓名各有不同,上面均有官印,你们可以挑。” 乐无涯看向自己的两个得意门生,面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随即他用晒得滚烫的扇子掩住口,小声询问项知节:“你那个暗卫,跟上来没?” 项知节回头望一望身后,答:“还没。” 话音刚落,他脑袋上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扇子。 项知节:“?” 乐无涯分配均衡,给闻人约的头上也来了一下。 闻人约知道,这是没答对的惩罚。 他捂住额头,还不忘虚心请教:“那太爷,该当如何?” 乐无涯板着脸:“想知道?” 闻人约:“嗯。” 乐无涯埋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了一阵,终究是没忍住笑出了声:“咱们不进城!” 闻人约:“……啊?” 乐无涯且笑且骂:“案子不发在兴台县城里啊,笨!不然大半夜杀了人怎么往外跑?等着早上城门开么?” 他骂起人来语调向上,眉宇飞扬,带着少有的鲜亮活气,看得二人均是移不开眼。 调·戏完前世今生的两个徒弟,乐无涯潇洒地一转马头:“走!” 闻人约:“去看灭门的那家去?” 乐无涯摸一摸下巴,再次给了个出人意表的答复:“刮脸去!” …… 官道两边,三五成群地总集聚着些手艺人,泡茶的、磨刀的、焗碗的、补马蹄铁的,他们沿着官道旁的道路且走且行,等来往客商歇脚,就一窝蜂涌上来,推销自家买卖,赚点糊口的小钱。 乐无涯他们很快遇到了一个刮脸匠。 太阳刚至三竿、未上中天,他们在一处生得遮天蔽日的巨树下支起摊来,倒也清爽凉快。 一顿剃脸的功夫,乐无涯便将兴台杀人案的始末打听了个清清楚楚。 内容与邵县令所讲大差不差,但细节更加丰富。 “殷家,唉,好人没好报啊。”刮脸匠早就练就了一手滔滔不绝地讲话、却绝不喷出丝毫唾沫的本事,“好心收留了这么一帮子人,谁知道引了一群狼来?” 乐无涯闭着眼睛,一脸闲适,边享受边打听:“这殷家和杭家住得很近么?” “他们都在一个村嘛,一个在殷家村东头,另一家住西头。” 乐无涯:“那殷家一定不够大啦。” 刮脸匠被挑起了对谈的兴致:“您这话怎么说?” 乐无涯懒洋洋道:“十好几口土匪,不在一家住,还要分两家?” 刮脸匠把柔软滚烫的毛巾从他下巴上拿下来,笑道:“这老汉就不知道喽。老汉家在殷家村边边上的张家村,隔着七八里山路,去年闺女嫁到了殷家村旁边的黄家村……” 乐无涯不再追问,继续去听他闺女出嫁后在家养了两头小猪仔的琐碎故事。 闻人约和项知节交换了一个眼神。 乐无涯的问题看似随意,却正中要害。 一般来说,劫匪盗抢,都是集中力量办事情,半年干一票,一票吃半年。 要么集中盗抢一家,要么干脆整个村子一锅端。 同一天,劫掠同一个村子里的两家富户,实在有些古怪。 不过,也的确有可能是殷姓或杭姓富农家中房舍不多,住不下十几人,所以一部分便出了门,另寻住处,顺手又干了一票。 聊着聊着,刮脸匠聊起了兴台县令。 “邵县令,好官呐。” 说出这句话后,刮脸匠饱经风霜的面孔上竟添了三分真挚的庄重和柔情:“自打邵县令来了,就没给咱们加什么税。以前我们哪敢这么支摊呢?大白天就有人盗抢,一刀过来,嚓,脑袋就没了,东西也没了。现在安安生生的,给人刮脸挖耳朵,巴适的板。这都是邵县令一天好几巡,给巡出来的平安。” 乐无涯睁开眼睛,望着上方蓊郁的树冠,沉吟了一会儿,方才问道:“你见过他么?” “见过,见过。”刮脸匠道,“我还给他刮过脸呢。喏,就是这把刀。” 说着,他颇骄傲地展示了自己手中握着的那把灰扑扑的银刀。 “我给邵县令剃了脸,他还给我钱,一钱没赖。老汉活了几十年了,没见过这样清廉的好官。对了,那荷包都打补丁了,听说是没了的县令夫人给他绣的,他很喜欢,一直不舍得扔……” 在刮脸匠喋喋的唠叨中,乐无涯听了出来: 这位邵县令,确实是人望所归。 吕知州对他的评点,算是上位者的评价,做不得数。 齐五湖虽说向来公正,对他颇有嘉赏,但到底与他不是朝夕相处的。 唯有这些久居于此的百姓肯替他叫好,那才是真的好。 说话间,又是一队土兵从官道上过来,二话不说,就要查验他们的身份。 小半个时辰钱,乐无涯他们刚在此处驻马时,就有一队土兵巡逻经过,五人一组,专查生面孔。 看到他们出现,刮脸匠的底气都足了几分:“看看,客官,邵县令心里多惦记着咱们呢。” 乐无涯眯着眼睛看向这帮人。 惦记不惦记的,并不打紧。 要紧的是,这两拨兵马开过去,居然没有任何一个人,管这帮手艺人索要好处,查了便走,绝不扰民。 土兵往往是招募本地乡勇,编成什伍,素质往往参差不齐。 就连正儿八经的官兵,都有个“兵过如梳”的臭名声,仗着手头有三分力气、三尺铁刃,骚扰百姓、鱼肉乡里,乃是常态。 令行禁止,也只能停留在亲兵一层。 就连定远将军、昭毅将军麾下,都免不了出这样的杂碎。 一个县令,能够将良莠参半的土兵队伍调理得宛如亲兵一般,即使他不在县内,这些人也不偷懒、不虐民。 此人有如此的手腕和能为,乐无涯甚至有心放弃调查,想去结交一番了。 待那队土兵饮过茶摊老板殷勤奉上的凉茶、抹抹嘴离开后,乐无涯清清爽爽地立起身来,对着磨花了的铜镜照一照脸,满意地奉上铜钱五枚。 回到二人身边后,闻人约显然与他想到了一处去:“还查吗?” 乐无涯:“查。” 闻人约虚心请教:“还有哪里可疑?” “说不好。”乐无涯翻身上马,“……就当专程跑一趟,证明他是清白的吧。” 听到他说“清白”二字,项知节张一张口,欲言又止。 他想起了四年前的事情。 那场几乎要把天地淹没的大雪下起来时,他直挺挺地跪在了昭明殿前。 皇上的贴身太监薛介急得连连顿足哀叹:“六皇子,为一个大罪之人,何苦来哉?” 项知节定定望着灯火通明的昭明殿,说:“他无罪。万方有罪,罪在……” 他后半句话被骤起的风雪吞没,了然无迹。 薛介没听清楚后半句,见他刚刚长成的身体在寒风里摇摇摆摆,哀声道:“乐无涯有罪,是大虞开国以来第一等的乱臣贼子,此乃皇上钦定,金口玉言,是改不得的了!” 项知节:“他是我的老师。这也是皇上钦定,金口玉言,一世不改。” 薛介见他如此坚持,知道他心如铁,不可转圜,只好放软了声音:“您冻坏了身子,可要奴才怎么交代呢?” “若他……注定冻毙于流言风雪……”项知节口中呵出氤氲白雾,“我陪他走完这最后一程,又如何呢?” 薛介无话可说,只得转身回去禀告。 那时,天真冷,又真暖。 天地一色俱白,朔风尖锐地嘶吼奔走,掠走他体表的温度。 他的身体内却像是有一把火,煌煌地燃烧着,时不时让他感到温暖和眩晕。 如今,夏日里灼热的阳光泼洒在项知节身上。 与过去那种虚假的热不同,这次,是切实的暖与热。 项知节相信乐无涯是清白的,从头到尾,他都坚信不疑。 那么,他也愿意相信老师相信着的。 他同样跃身上马,目光里是丛丛叠叠的过往,但落在话语上,也只有言简意赅的一句:“我陪你。” 第76章 血案(三) 三人一路行去。 凭借马力,他们先后路过了两队先前查验过他们身份的土兵。 路过他们时,乐无涯光明正大地看了他们好几眼。 土兵们坐在道旁歇脚避暑,被乐无涯看了,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他们三人衣冠楚楚,一看都是正经人家出身,谁都没有山匪风范。 乐无涯放马跑出一段,又一抖缰绳,马蹄答答地跑了回来: “大哥!” 那聚在一起吃干粮的土兵们一怔,瞧着这个玉也似的书生。 为首的土兵愣头愣脑的,还挺友好:“怎么,识不得路了?要去哪里?” 乐无涯一摇头,阳光灿烂地答:“我想看看你们的刀!” 土兵们面面相觑,感觉自己像是被路过登徒子突然吹口哨调戏了的大姑娘。 他们摸不清乐无涯的脉,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轰他:“看什么刀?快走快走!” 乐无涯:“给看看吧大哥。我也想要这么一把威风的刀。” 这话倒是说得够甜乎,土兵头子端详了乐无涯一会儿,示意身旁的小兵拔出刀来,给他看了两寸的刀背,就插了·回去。 刀身铿然落鞘的声音相当悦耳。 就这一插一拔,乐无涯已经听出,刀使的是好钢。 他粲然一笑:“谢谢大哥!” 经过这一番友好的交涉,他重新回到那两人身边。 项知节:“如何?” 由于换装换得太急,乐无涯的发带一边束得长、一边束得短了些。 他单手绞着长的那边发带,委屈道:“我也想给我的人佩那么多好刀。” 项知节立即去摸自己的荷包:“得要多少钱?” 乐无涯:“唉唉唉。” 皇子俸禄虽丰厚,可开销也大,但凡人际交往,都靡费不少。 南亭的路,是用陈员外积攒的家私修筑的。 项知节送来的六千两银票,则被乐无涯暂留了下来,打算替他好好攒着,偶尔拿出来看看美一把就是了。 没想到闻人约率先动手按住了项知节的荷包。 他的心思,与乐无涯不大一样。 他轻声说:“我们可以自己赚。” 乐无涯听到此话,刚想乐滋滋地夸他有志气,但他骤然想到了什么,眉心一动,长睫垂下,自然而然地将深紫色的瞳仁埋在了浓密的睫毛之下。 项知节和闻人约均知,他作出如此表情,就是有要事要盘算。 于是,他们各自收声,不再打扰乐无涯,沿着刮脸匠言谈中透露的方位,向殷家村靠近。 三人一路打听,一路前行,逐渐在各色人等的描述中,拼凑出了殷家村的模糊面貌: 殷家村的地理位置,已属兴台边缘。 出了殷家村,再向西南方向走,便是千里绵延、无人管辖的山脉。 富人在山下大肆兼并土地,不想变成佃户的人便到了山上来,自种自吃,勉强混个温饱,逐渐成了殷家村这么个小小聚落。 山中虽有土匪,可他们实在是穷得叮当乱响,除了几间破草房,压根儿没什么油水可揩。 饶是如此,过去几十年间,还是有几波土匪因为实在无人可抢,闯入了殷家村三回,拢共抢走了杂米六袋,杂合面三袋,并为着好玩,烧塌了草屋草棚十余间。 所幸这些年来,殷家村无一人受伤。 山林给了土匪们庇护,也给了村民庇护。 只要外间起了异常动静,他们就会扶老携幼地钻进山林,待土匪祸害完他们的家,他们再抹着眼泪从山林里钻出来,把能用的东西从灰烬里捡拾起来,擦洗干净,第二日起来,再伐木采草,搭起一个简陋的新家园。 他们甚至连报官都没曾想过。 他们在兴台边缘,县里的老爷怎会贵步临贱地,冒着被山匪劫杀的风险,来看他们这群几乎活成了山魈的流民? 亏得上天保佑,给他们送来了邵鸿祯邵县令。 邵鸿祯初一到任,便和乐无涯一样亲力亲为,踏遍了整个兴台,包括殷家村。 他带着几名随从初到殷家村那日,村民们还以为是山匪,熟练地背起粮食,牵起妻子,钻进了小树林。 直到随从们吆喝着表明了身份,他们才探头探脑地从林子里钻出来,诚惶诚恐地面对了眼前官服严整、文质彬彬的邵鸿祯,双股颤颤,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村民们还没说什么,邵鸿祯却哭了。 从那天起,殷家村便得到了格外的关照。 在对殷家村的种植条件做出全盘考量后,由邵鸿祯做主,在殷家村的山坳间,种下了名贵的中药材。 对此,村民们并没感到欢喜。 他们怕土匪来偷挖他们的药材,更怕土地种了药材,来年没有粮食果腹。 没想到,邵鸿祯当真大方,直接调了粮,每月亲自送上山来,以解殷家村村民燃眉之急。 一年下来,药材大获丰收,由官府拉运下山贩卖。 村民们抱着一点小小的期待,想挣一些傍身的钱。 不少人还盘算着,一旦手头宽裕了,就马上搬下山去,再不在这个闷热潮湿的破地方待了。 但到手的报酬,丰厚到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丰厚到所有殷家村人都打消了离开的念头,死心塌地地留下,再不想离开的事情了。 手头的活钱一多,不少村民紧跟着夜不能寐起来。 他们担心有匪徒前来劫掠。 但邵鸿祯早已替他们想到了这一点。 他花大力气,建了一支乡勇队,日巡夜查,硬是将整个兴台县巡成了针扎不进、水泼不进的铁桶一座。 再也没有山匪来袭扰百姓了。 殷家村人将邵鸿祯视若神明,凑钱在山脚下为他盖了一座生祠。 可在乐无涯一行人还未抵达邵鸿祯的生祠参观一番时,他座下的小黄马就先闹了脾气。 它本就是个驴子的体格,劳累了将近一日一夜,吃得多,体力差,又走了好一阵坎坷山路,好容易遇到一个歇脚的地方,它立即耍赖,把马脸卡在食槽里,死活不肯再走,大有再逼它干活、它就把自己溺死在草里的架势。 乐无涯实在拽不动它,前方又是崎岖的山路居多,已不便骑马,他们只好暂时将三匹马寄放此地,只携带着一些随身之物,徒步向山上走去。 天堪堪擦黑时,他们终于赶到了殷家村。 殷家村规模挺小,三年乍富,人口也增长了不少,不过由于实在地处偏僻,迄今为止,总共就四十来户人家。 一入村,乐无涯看到两间巨大的宅子分立村东村西,异常醒目。 从旁人口里说出,还不觉得有什么,可亲眼见到深山里冒出这么两所墙高一丈的大宅,观感还是颇为震撼的。 殷家村地处荒僻,尽是无主之地,没有明确的划地范围。 各家只要手头有钱,尽管盖房子就是了。 不过,能盖出这么两所几进几出的大院子,殷家和杭家大概的确是颇具慧眼,当初认领的地比旁人多,大挣一笔,就此发达了起来。 一行人先来到了村东口的大宅。 宅院门口落着一把黄铜大锁,缠着累累铁链,门上贴着兴台县的官府封条。 四下里一片静寂,人声全无,半空中嘤嘤地飞着几只苍蝇。 门前石阶几日无人清扫,已有野草悄然从缝隙间冒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味,似是陈旧的尿骚气,闻之令人作呕。 这里应该就是被土匪灭门的殷家。 望着那连延栋宇、栉比丰屋,乐无涯叉着手,凝眉不语。 闻人约也蹙起了眉头:“……够住的。” 倘若真来了十几个伪作行脚客商的人,假称歇脚暂住,单一个殷家,就足够收留他们了。 但纵观殷家村,也就这么两家富农。 若是山匪们想一口把这两块肥肉吞吃下去,分作两批,各自潜入,实施盗抢,倒也合情合理。 但这样一来,另有一件事情就不合情理了。 乐无涯背手望向这闭锁着的高门深户,口出狂言:“死得太少了。” 他问闻人约:“殷家死了几个人来着?” 闻人约即答:“四男三女,加一名长工。” 项知节:“本家有七口人,还算合情理。可……” 闻人约:“……可怎么可能只有一名长工?” 偌大房宅,没有洒扫仆妇?没有跑腿小厮?没有门仆厨子? 还是说世上有这样的巧事,那一夜他们全回家去了,不在殷宅之内? 可是,血案发生那夜,不年不节,怎么就只剩下七个主家和一名仆役? 退一万步说,殷家村多年深受土匪袭扰之苦,人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即便有邵鸿祯的土兵巡逻守戍,他们也该雇上几名身强力壮之人,看守门户,以免匪患,保护自家的财物。 他们怎么就这么放心,家里仅有八个人,就敢在大半夜收留六个行踪不明的客商,行此开门揖盗的蠢事? 乐无涯三人没有惊扰其他村人,默默绕到村西,叩响了富农杭宜春的家门。 持之以恒地敲了许久,才有人隔着门应:“是谁?” “行道之人。”乐无涯张口就来,“实在渴得不成了,想借一些热水来喝。” 吱呀一声,大门开启。 那门仆青黑枯焦着一张脸,看上去忧思甚巨,怕是已有好几夜不得安眠了。 但听说乐无涯可怜巴巴地要水喝,他居然没有急匆匆地:“你们是谁,跑这里来做甚么?” 乐无涯脸不红心不跳,张口就来:“我们是要去益州参加乡试的学子,行到半途,有些迷路了,见此处有人烟,便想来借水。若能借宿一晚,那更是不胜感激了!” 显然,门仆连“乡试”二字都没听懂,但“学子”他倒是听明白了。 他探出头,清点了一下他们的人数后,便把门缝开大了些,冲乐无涯伸出手。 乐无涯心领神会,奉上牛皮水袋一只。 门仆开着门,匆匆地走了。 再回来时,一整只牛皮水袋都被他灌满了,还附赠了三个冷硬的烧饼。 他摆手道:“快走吧。我们村……近来不太平。别在这儿歇脚,快走。” 说着,沉重的大门再次在三人面前闭合了。 望着手里的烧饼,乐无涯良久无言。 按理说,他该赞一声“民风淳朴”才是。 闻人约问:“要再找其他村民问问吗?” 乐无涯一摆手,将烧饼分给了他们,一马当先地往前走去。 而在他们离开后,从杭家宅院拐角处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冒出了一颗头来。 紧跟着,又有第二颗、第三颗。 在月色映照下,这幢幢鬼影的手里,都握着一把磨得锃明瓦亮的柴刀。 …… 乐无涯沉默着快步向前,口里咀嚼着冷硬的烧饼,脑海里颠来倒去的交织着只言片语。 齐五湖说,与兴台相邻的布打、安泗、隰乡三县,土地贫瘠,地处险要,没有钱搞防务,所以三个县的县令才屡屡跟邵县令为难。 刮脸匠说,邵县令清贫,连荷包上都打着补丁。 众多村人说,邵县令乃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让苦哈哈的殷家村村民过上了好日子。 这其中蕴含着的种种怪异,归结起来,其实只有一个字。 钱。 搞防务,要钱。 雇佣好的乡勇,要钱。 锻造统一的制式好刀,要钱。 种药要钱,施肥要钱,把药材从深山老林拉出去贩卖,也要钱。 邵文赋若是个富庶人家出身,甘愿为百姓散尽家财,那倒好了。 偏偏他过得甚是清苦,洁如水、廉如冰。 这样的一个人,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只在三年光景里,把一个乱象丛生的兴台县整治出一个人形来的? 乐无涯吃完了一整只烧饼,又一气灌下凉水,像是一只警醒的野兽,一边默不作声地为自己补充体力,一边带着二人且行且停,一会儿抬头观月,一会儿俯身嗅泥,眼看着距离殷家村村落越来越远,向更加荒僻的山内走去。 他看似走得漫无目的,但项知节和闻人约谁都没有发出疑问。 人行于世,必有痕迹残留。 村人耕耘,挑担荷锄,自然形成了一片较为平坦的道路,蜿蜒着向一处山坳而去。 在夏虫唧唧的鸣叫声中,乐无涯三人披星戴月,追迹而去。 乐无涯打定主意要去看看,能让小小的殷家村三年暴富的,到底是什么名贵中药。 峰回路转间,月色之下,陡现迷离胜景—— 灼灼的红色花朵,犹如烈焰,焚遍整个山坳。 妖色烘烘,东风摇艳,婀娜款摆,让人望之欲醉。 乐无涯的心却猛地跌坠了下去:“这是……阿芙蓉?” 炼生鸦片所用的阿芙蓉。 此物是温柔乡,亦是杀人剑! 忽的,一阵凉风自乐无涯颊侧掠过。 笃的一声闷响,一柄羽箭没入他身侧的石棱,箭尖楔入石身三寸有余! 不是人射出的箭。 是架设好的弩箭! 乐无涯放目四野,只见有七八个身影,已向他们包抄而来! 是土匪? 是土兵? ……还是村民? 管不得是什么人了!! 神色震动之余,他第一刻想到的,是身边的两人。 小六有匕首,有暗卫,虽不知道这暗卫此时身在何方,但他至少有人庇护。 他一把将羽箭拔出,塞到闻人约手里,厉声喝道:“避箭!跑!分开跑!” 言罢,他一头滚入了那灿烂如许的毒花丛中,踩出一地落红,朝最危险之处疾奔而去! 第77章 追逃(一) 夏日炎炎无风,天边丝云不动,是而月光如银,遍洒天地。 若在此时用井水浸一只西瓜,在树下支一张桌凳,与三五好友并肩观月,实是人间乐事。 但对于乐无涯来说,此时这轮天上明月,简直是来索他命的。 若是风吹云动,能遮住月亮,他还能得一点喘息之机。 现在可好。 他逃到哪里,都会一丝不漏地暴·露在人的眼皮子底下。 劣势还不仅如此。 他们是意外来客,对方是主场为战。 他们是地处低洼,对方是居高临下。 他们是手无寸铁,对方是手握利器。 ……去他的,搏命吧。 反正,从正面来看,他的命不值钱;从反面来看,祸害遗千年。 怎么着,都不算亏。 乐无涯不管那二人了。 他们但凡聪明点,就知道现在各自为战,才是上策。 聚在一起只会被人当饺子给包了。 乐无涯直冲入阿芙蓉地,粗暴地踏落一地碎红。 此举,既是挑衅,也是勾引。 他们最在乎的不就是这一片孽花么? 乐无涯偏要往他们的心尖尖上踩! 坚硬茁壮的草叶快速掠过他的小腿,带来些微的刺痛。 由此可见,此地的阿芙蓉已到了成熟季节。 乐无涯借着明亮如许的月色,打眼一望,便看出了三四处适宜设置弩箭的地方。 不待他收回目光,又是一梭弩箭射来。 乐无涯耳辨风声,猛地伏身,往前一滚,堪堪避开了锋芒。 弩箭斜斜插·入了土壤,距乐无涯仅半尺之遥。 乐无涯束发的木簪随之滚落在地。 他披头散发,仰头望向箭来之处。 ……这一箭和方才的来向不同。 这是第二副弩。 乐无涯矫健地拔走那支箭,在掌心一转,继续向艳花深处狂奔而去。 这箭显然是就地取材、自制而来的,材质各不相同,有柔韧的白蜡棍,也有竹制的。 第三、四、五支箭接踵而来。 最近的一根擦着乐无涯的面颊就过去了,在他面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第七支箭,来自他的身后。 乐无涯此时已陆续捡到了三支箭,闻听箭声,几乎是出自本能地回身扬手,拨歪了弩箭箭头,躲过了一劫。 但弩箭势头颇重,他的手腕向反方向折扭过去,传来一阵锐痛。 他眉头皱也不皱,如炬目光直直投向箭矢来处。 第三部 弩,找到了。 山坳之间,共有三部弩,以及…… 有七八个零零星星的火把,向他合围而来。 乐无涯不觉恐怖,只觉热血奔涌。 自从冉丘关回来后,乐无涯便捡起了荒废已久的武艺,日日操练起来。 这身体到底是文人底子,想要在数月之内恢复成他少年将军的面貌,那是为难了些。 但好在这身体耐力颇足,韧性亦强,内里存活着的,又是个好动蛮性的灵魂。 不说其他,单论逃跑,他还是有一手的。 乐无涯到底是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一边逃命,一边还有动脑子的余裕: 为何要直接开弩射杀他们? 这么重要的一片花田,又为何无人把守? 从殷家村通向此地,还是要耗些脚程的,中间更是有一道狭道,一人把守便足矣。 只需要派两个殷家村人,拦在那条必经之路上,说因着前段时间的土匪祸事,不欢迎外人到此,把他们强行驱赶走就是。 为何一定要如此不留情面,大动干戈? ……好像是特意敞开一处口子,单等着他们进来围杀似的。 他们此行明明是临时起意,并无计划,怎么就像是撞进了个守戍严密的包围圈里? 乐无涯边逃、边想、边脱衣服。 他先抽出腰带,用腰带将两根白蜡棍质地的箭矢呈十字状缠绕起来。 乐无涯的打结手法是从军中学来的,三两下便将箭矢交叉着固定完毕。 他的手腕越来越疼,但乐无涯不管它。 总不能疼死掉。 没有了腰带,他这一身书生袍服随着他的奔跑,被风灌得鼓胀了起来。 乐无涯嫌它碍事,索性脱扔了下来。 紧接着,他一把扯下腰间荷包,用牙咬住,从里抽出了一根细长的、用作收口的牛筋。 此时,另一人的脚步声已在他身后数尺处了。 乐无涯心跳如狂,手上却稳如泰山。 或许是正值生死交关之处,乐无涯将那细细一根牛筋抻开,绷紧束死在扎成十字的前端三点,一次便成功了。 甫一成功,他便向右侧一矮身,折断了一枝阿芙蓉花。 在激烈的拉扯中,它的果实滚落在地,被乐无涯一脚踩成了泥。 他手中只剩下了断了茬的、光秃秃的坚硬花枝,以及在饱受摧残后仍然绮丽诡艳的花冠。 乐无涯将那枝花搭在他简易制成的十字弩上,回过身来,只见那人已近到身前来,距他不过三步之遥。 他手中的柴刀光芒一闪,朝着自己的头顶直劈而来! 乐无涯当机立断,瞄准他的脖子,单手持弓,用受伤的手将牛筋拉满,直射而去! 这脆弱的弓箭——或者应该称之为弹弓,根本禁不起轻轻一射,刚一受力,顿时散架。 但如此近的距离,这已经足够了。 那人手中的柴刀,再也劈不下来了。 他的咽喉,插上·了一朵灿烂的花。 男人抬手摸着自己的喉咙,脸上皆是诧异之色。 面上的凶神恶煞宛如潮水一般褪去后,剩下的是一张被晒得黝黑、茫然恐惧的农人面孔。 他像是一头困兽般,原地兜转了两圈,实在是喘不上来气,在喉咙处抓挠了两把后,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拔花。 拔出来,立死无疑。 在他喉间的鲜血如开闸般涌出后,乐无涯不再顾他死活,摸走了那把锋利的柴刀,寻了个开阔地界,再次开步逃窜而去。 逃跑中途,乐无涯余光瞥见,东南处花田方向,火光大炽。 有人放火! 是谁? 对了,随身带着火石、火油和火折子的,是向来精细的闻人约。 他们把马放在山下后,各自带了一些随身之物。 闻人约说,怕他们下山时天色晚了,乌云蔽月,没有照明之物,才带了这些引火的物件。 乐无涯没有任何一次像现在这般,感谢闻人约的细心和琐碎。 他先是一喜,继而有些心惊。 这火光如此醒目,若是把村里的人都吸引来了…… ……村里的人? 乐无涯眼前闪过那个刚才手持柴刀要砍他脑袋的农人。 他们方才去到殷家村,已过了饭熟时分。 但在他们呼哧带喘地往上爬山时,他记得殷家村的方向,也没有半点炊烟升起。 在乐无涯他们绕着村乱转时,村里更是连声鸡鸣狗叫都没发出。 唯有苍蝇绕着他们,嘤嘤嗡嗡,鸣叫不休。 乐无涯起初以为是匪患侵袭,灭了殷家满门,村民们心怀恐惧,所以才早早闭门,足不出户。 那时候的他岂能料到,这些人可能压根儿不在家,而是在这附近巡逻徘徊呢? 可这么一来,那个暂时被乐无涯搁置的问题,又再次浮出水面: 他们为何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花田附近来? 为什么不对他们加以拦阻,放任他们进入此地? 正胡思乱想间,乐无涯又听得西南方向传来一声痛苦的哀嚎。 乐无涯侧头去看,刚好看到那山壁上有一个人捂着脖子,自上方坠下,像一只沉重的口袋,扑的一声落在地上,就此没了声息。 这回八成是小六的手笔。 不知道他弄到了什么东西,居然能把那高处的人射下来! 一边起了火,一边丢了一部弩,一边又有人在肆意践踏他们的花田。 面对如此乱象,这帮村人到底不是训练有素的兵丁,很快便失了方寸。 趁他们阵脚大乱时,三人得以四散而逃。 可是,乐无涯逃着逃着,渐渐发现有些不对了。 这山坳倒真是个天然适合做坏事的地方,放眼望去,只有两个出入口。 他确实从刚才险象环生的包围圈里撕出了个一条通路。 但现在想要掉头原路返回,是断断不能的了。 若是那些人是有意撤开口子,放他们入内,那等他们进来之后,口子必然是要被重新封锁上的。 掉头回去,等同于自投罗网。 另一处山坳,则通向无穷无尽的连绵山脉。 真可谓进可攻,退可守。 就算他们力战不敌,也可以撤入莽莽群山之中,再图将来。 好在他们此行就只来了小猫两三只,还不至于逼得殷家村人丢下这么一大片“福地”,撤退进山。 偏巧这时候,开始起风了。 射箭之人受风势影响,准头更差了,向乐无涯射来的七八发弩箭,由于他动如脱鸦,箭箭落空。 最要紧的是,远处有一大片云徐徐飘过,总算是遮住了那要命的月光。 但风并没有停下。 不趁此时设法逃离这片山坳,待这片云消失,他们又会被围堵。 他们到底只有三个人,能逃到哪里去? 连着东躲西藏,乐无涯此时已接近气空力尽,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 趁着周遭陷入漆黑,乐无涯壮着胆子,攀上了崖壁。 山中闷热潮湿,岩石虽然旁逸斜出,能够供人落脚攀爬,但日日受风、水侵蚀,石质异常脆弱。 乐无涯顾不得这些了。 他一点声响都没发出,在一片死黑中,宛如一只游墙壁虎,贴着岩壁缓缓上行。 底下的人打了火把,可照亮的范围有限,一时半会儿是发现不了他的。 但乐无涯仍需争分夺秒。 不知道什么时候,月亮就会钻出云层。 他耽搁不起。 乐无涯徒手攀登,不看来路,不看地面,只专心致志地沿着崖壁,一路向上。 但是,老天似乎颇不待见他。 乐无涯隐隐感觉到,上方有丝丝缕缕的清光投下。 ……云要散了。 他来不及精心择选每一块落脚地了,加紧速度,向上爬去。 之前,乐无涯是抱着求死之志引开那些人的。 现在,他得好好活着。 只有活着,他才有用,才能牵制住一批人,让小六和闻人那边少点阻力。 许是老天罚他分心,眼看着距离上方平台仅有一尺之遥,他刚将身体的全副重量踩在一处突出的岩石上,便听到脚下传来不祥的碎裂声。 ……不妙! 乐无涯伸手搭上了最上方的平台,想靠手臂将自己吊在山崖上,谁想方才扭伤的手腕却在此时闹了罢工,失了力气。 一个滑脱,乐无涯便要向下坠去! 可是,不等他失足跌下,从斜上方的黑暗里便探出了一只手,稳稳抓住了他受伤的手腕。 乐无涯痛得周身肌肉一绷,不及细思,就要去抽腰间别着的柴刀。 便在此时,云破月来。 乐无涯也随之看清了抓住自己手的人。 那张虽是狼狈却依然俊逸清朗的面孔。 ……小凤凰。 趁乐无涯一瞬失神,裴鸣岐手腕发力,把乐无涯整个人甩了上来。 乐无涯倒伏在他怀里,抑制不住地气喘起来。 裴鸣岐也是一身狼藉,比他看上去还糟糕,面颊上满是污泥和划伤,却还是不断地用滚烫的手掌摩挲他的后背,帮他换气。 乐无涯揪住了他的领子。 由于浑身发软,他的声音也是软的:“你,你怎么……” 裴鸣岐替他累得慌、疼得慌,忙补全了后半句话:“我怎么在这儿,是吧?” 周遭又传来脚步声。 这上面也不安全! 不等乐无涯挣扎着站起,裴鸣岐一猫腰,将他背上了身,借着小树林的掩护,无声地向前跑去。 他边跑边压低了声音,替他答疑解惑:“我觉得这个邵县令古怪得很。” “若有匪患,本该由兴台兵房派遣信鸽快马,立时上报的。没道理海捕文书都发给各县了,我这个定远将军却还不知道。” 乐无涯微微的一点头。 裴鸣岐的怀疑有理。 裴鸣岐继续道:“你说巧不巧?我前脚回营,兴台县的兵房书吏带着消息后脚就到了。他说,兴台县的邵县令两日前就放了信鸽,也派了他来送信,结果他从马上滚了下来,摔伤了腿,骑不得马,以为信鸽把消息送到了,就自作主张地在路上休息了两日,才赶来送信,没想到鸽子半路也丢了。” “无论怎样,这都算是贻误了要务。我打了他二十军棍,把他拘了起来。可兴台县的下一封信马上就又到了。” 乐无涯趴在他背上。 不必劳身奔跑,他的思考能力也逐渐恢复:“……是不是说,灭门案的涉案土匪已经全部抓住了?” 裴鸣岐:“是。正因为此,我才到这里来。” “我见过多少土兵?这些人几乎没什么战力,最多维持一下日常秩序罢了,和官兵还不大一样。兴台县有几个人?怎么就能把一窝土匪给剿了?那些土匪为什么得了手,就乖乖跑回山寨去了?既不销赃,也不远逃到山里去,静等着他们来剿?” “我觉得事有蹊跷,就带着五个亲兵,想来殷家村这里查探一番。” 乐无涯越听越不对劲。 他咬牙切齿地问:“……他们不会是在抓你吧?” 裴鸣岐没听明白他的弦外之音,一本正经道:“对啊,我昨日带人直奔了小嘉坨山,搜了半晌,别说是剿匪打斗的迹象了,我连山寨在哪里都没找到。后来,我们赶来了殷家村,找到村长查问情况。他们摆了宴,备了水酒,说是我们一路劳累,要好好招待我们。我公干时从不饮酒,就只拿酒水沾了沾唇。等我发现我那些亲卫们昏昏沉沉的后,发觉事情要坏,拔剑砍了两个人,翻墙逃了。没想到他们咬死了我,一直追个不休,逼着我逃到了这里来……” 乐无涯:“……你没说你是定远将军?” 裴鸣岐莫名其妙:“出门在外办事情,摆这些官架子做什么?” 他自顾自猜测道:“殷家村是不是就是土匪村啊?” 还没等他猜出个所以然来,后背就挨了狠狠的一拧。 他疼得一咧嘴:“你干什么?” 乐无涯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他们是被殷家村的村民当成裴鸣岐的同党了! 怪不得他们严阵以待的,就是怕裴鸣岐有后援。 杭家的门仆大抵看他们的确是书生扮相,不像是和裴鸣岐一路的,才劝他们赶紧离开。 可他们不仅不走,还往他们的秘地前进。 在这些殷家村村民看来,他们的探子身份可不就是坐实了?! 第78章 追逃(二) 裴鸣岐背着乐无涯,左冲右突,仿佛长出了一万只眼睛,机敏得像是只山间长大的鹿麂。 往往是走到一处,乐无涯还没听到脚步声,他就立时改换了方向。 而他躲避的地方,在片刻之后,必会鬼魅似的出现一个举着火折子、举着柴刀左右张望的人。 他忙得很,乐无涯一时却是无事可做了。 他趴在他背后,给他出馊主意:“哎,往深山里跑吧。” 裴鸣岐:“……去你的吧。” 乐无涯莫名其妙:“骂我干什么?” 裴鸣岐一边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一边耐下性子来同他解释:“要是进山能找着活路,我犯得着在这儿跟他们鬼打墙?进山的几条路我都探过了,有人守着呢,十人成伍,手上什么东西都有,弓箭、大刀,我一个人打十个,就算真打得过,怎么可能不负伤?带着伤逃进群山里,鬼知道山里有狼有虎还是有土匪,碰上了就是个死,再加上缺水少食,迷路转向的,十死无生。” 乐无涯点点头。 看起来邵鸿祯选在殷家村种阿芙蓉,确实是经过一番精心考量的。 “说得好。”乐无涯说,“所以你骂我干什么?” 裴鸣岐被他堵了个张口结舌,愤愤道:“那你倒是给我出个主意啊。” “等援兵啦。”乐无涯趴在他背上,缓缓调息,“他的暗卫只要还恋着这人世繁华,现在应该去找增援了。希望他别蠢到去叫兴台县的土兵来帮忙吧。” “‘他’……”裴鸣岐回味了一下,陡然变色,“……他怎么还没走?!” 乐无涯:“?” “你问我呢?”乐无涯反问,“你让我问他,哎,六皇子,你怎么还不走啊?这是人能问出来的话吗?” 裴鸣岐步步诘问:“那他这段时日住在哪里?” 乐无涯也不惯着他:“住我被窝里。” “你!” 乐无涯:“我怎样?左边睡着他,右边睡着明相照。你要进来吗?好像没地方了。” 裴鸣岐看起来快要被气死了,闭口不言,只一声声地喘着粗气。 乐无涯在如此紧张的逼命氛围中,心旷神怡了好一会儿。 过了半晌,裴鸣岐充满疑惑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是不是骗我呢?” 乐无涯想放声大笑,但鉴于此地危险,他不欲找死,只咬着裴鸣岐肩膀上的衣服,闷闷笑出了声。 裴鸣岐气坏了,伸手去钳他的手腕。 放在平常,乐无涯自是不怕他这一招的。 可如今他手腕受伤,着实是碰不得。 听到耳旁乐无涯吃痛的一吸气,裴鸣岐察知事情不对,忙捡了一处干净地界,将乐无涯放下,对着林间筛落的斑驳月光,终于看清了他的伤势。 他痛惜地看着乐无涯的手腕,然而一张嘴就不是人话:“这不成猪蹄了么?” 乐无涯扬手要打他:“给你一蹄。” “唉唉唉。”裴鸣岐皱起眉来,“别乱动,不想要你的爪子啦?” 他在乐无涯手腕上摩挲揉按一番,稍稍松了口气:“还好,骨头没断。” 追踪的人一时没有搜到这片地方。 他们便靠着同一棵树,稍事停靠。 乐无涯闭着眼睛,全心全意地休息。 刚才逃命、避箭、攀岩,对他这个文人身体来说,委实是消耗甚巨。 因此他没有注意到,裴鸣岐侧过脸来、定定看向他的眼神。 裴鸣岐不着边际地想,真好。 虽然身上的酸痛疲累无休无止,虽然不知有多少个村民手持柴刀,在追索他们的性命…… 可是真好。 乐无涯很难老老实实地待着。 在喘匀了一口气后,他不安分地用那只好手摸上了裴鸣岐的腰。 他胃腹处并不似平日精瘦平坦,软软凹陷了下去。 说起来,小凤凰比自己还要凄惨些,赶了半日路,查了半天案,又被人追了半天杀,不知多久水米不打牙了。 裴鸣岐被他摸得颇觉怪异,腰身扭来扭去地躲了一会儿,发现他还没有住手的打算,有意强行制止,又记挂着刚才弄疼了他伤处的事情,只好以言语警告:“啧!别摸!” “饿了吧?”乐无涯贴心且惋惜道,“我比你强点,还得了一个饼,但是刚刚已经全部吃光了。” 他不提此事还好,一提及,裴鸣岐便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他怒道:“……你故意的吧?” 乐无涯:“蒸羊羔。” 裴鸣岐:“?” 乐无涯:“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乐无涯就爱欺负裴鸣岐,从小就以看他跳脚为乐,惹毛了还要费劲儿去哄,但他依旧是乐此不疲。 裴鸣岐果然怒了:“你闭嘴!” “桂花糕。”乐无涯挑衅道,“就不闭。你拿我怎么样?” 裴鸣岐吓唬他:“扔你去喂狼。” 乐无涯悠然道:“狼肯定先吃你。你这么大块头,够狼吃三顿的。我最多一顿半。” 裴鸣岐脱口而出:“我死也拉着你一起。” 说到此处,他顿了一下。 “说错了。”向来强项的裴鸣岐竟难得认了一回错,“……我不拉你。” 自己的寿命,大概不会那么长。 旁的事情可以混说,可以胡闹。 死生之事,绝不可以。 这些年来,裴鸣岐一边用寿命温养着紫檀炉,一边将庶弟裴少济带在身旁,精心培养。 旁人对他们的兄弟之情颇为称羡。 但只有裴鸣岐知道,自己大抵是年岁不永的。 若是自己英年早逝,裴家总有人要来接班。 他偏过脸,还想再仔细地看一看乐无涯,却不意和他的眼睛撞了个正着。 裴鸣岐一窒,垂下头来,却被乐无涯一把端住了下巴,逼他把头抬起来。 “为何不带我一起?”乐无涯追问道,“我有这么讨厌啊?” …… 乐无涯依稀记得,自己官拜二品、做到刑部左侍郎那年,刑部尚书抱病在家,刑部诸多事务一应由乐无涯主理。 銮仪使靳冬来摆了一桌春日宴,邀请各位大人去品尝他在十年前的春日里埋下的几坛子好酒。 席间,他对自己格外热络。 乐无涯看出他是有事相求,便虚与委蛇,与他打了半日官场太极,终于水到渠成。 他含羞带臊地道出了来意: 乐无涯手头主理着一个案子,案情较为简单,是一个柳姓纨绔子弟醉后勾搭一宋姓良家女子,宋姓女子不予理会,与他发生了些口角后,拔足要走。 柳姓纨绔被随行朋友调侃几句,难忍被人当众拒绝的羞辱,追上前来,一剑砍死了她。 此事在闹市间发生,周围观者云集,不少人都亲眼看到了事件始末。 乐无涯抿了一口酒,一语道破了靳冬来的用意:“那姓柳的,是您什么人啊?” 靳冬来含混道,姓柳的是他的远房侄子。 乐无涯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见实在瞒不过他,靳冬来终于是羞答答地承认了,此獠是他外室养的孩子,随了母姓。 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外室之子,本不值当什么,但这柳姓外室他甚是钟爱,听说儿子身陷囹圄,她都哭病了,靳冬来烦忧不已,便想平了此事。 靳冬来烦恼地撑着头,仗着酒劲儿,吐露心声道:“乐老弟,你尽可放心。大理寺和督察院那边,我已疏通好了。那几个围观的人,嘴巴也给封得死死的,没人敢胡乱说话。麻烦就麻烦在那宋老儿和他老婆身上,我托人去送了几回银子,他们就像是那永定河的王八,死活咬着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不放。您要是不帮忙,我就真没活路啦。” 乐无涯笑嘻嘻的用手撑着头,想,你才不会没活路呢。 你只会让宋家那老两口没活路。 他一口应承了下来:“放心,靳大人,我心内有数。可这银子,怎么都要多赔一些,您心里也得有数哈。” 靳冬来喜形于色:“没问题,没问题。” 他端起酒杯,来敬乐无涯:“少年英才啊。” 乐无涯举杯同饮,心想,少年英才,就干这事儿啊? 十几日后,刑部、大理寺、督察院同时下达了判令。 宋姓女子乃风尘中人,勾搭柳姓纨绔不成,破口大骂,致使纨绔酒后动怒,意外杀伤人命。 鉴于纨绔主动投案,陈明案情,现判处柳姓纨绔赔偿死者家属二百两,本人则流放黄州。 此案判决一出,京畿上下顿时议论纷纷。 宋家二老更是怨气冲天,喊冤不止,甚至在悲愤气恼之下,咆哮公堂。 眼看事态要糟,是乐无涯主动出面,将他们唤到后堂安抚过后,他们才安生下来。 听说乐无涯为他们办事如此尽心尽力,靳冬来喜出望外,到乐府奉上了五百两纹银,算作谢礼。 乐无涯毫不推拒,欣然笑纳。 流放黄州,于这个纨绔而言,不过是换了个新鲜地方享福而已。 就连押运他的两个差役,都吃足了靳大人的好处,不会在路上亏待这个纨绔分毫。 在阳春三月,柳姓纨绔嬉皮笑脸地踏上了流放之途。 白日里骑马前行,不费脚力;晚上住的是天字号客店,吃的是山珍海味,若是一时兴起,去趟青楼狎妓,也未尝不可。 乐无涯为何会知道这些? 在柳姓纨绔流放三日后,他将那五百两银子打包,送去了心灰意冷、即将离京归乡的宋老夫妇家中。 随后,他请假休沐,寻了一匹高头快马,独身出了京师,沿着官道,一路追赶,终于是在沧州赶上了他。 探听到他的落脚处后,乐无涯在沧州通往黄州必经之路的官道旁,寻了个居高临下的土坡,潜藏了下来。 第二日,当柳纨绔骑跨着小马,懒洋洋地出城来时,他的心思还停留在昨夜留宿的小倌细软嫩白的皮肤上。 在他心不在焉地张开大嘴、打出一个悠长的哈欠时,乐无涯挽弓如月,瞄准他的脸,一箭射去。 射出那一箭后,他再无犹豫,冲入身后林间,牵出马来,纵身上马,沿着土坡狂奔而下。 押运官兵惊讶恐惧的怒吼声,被他远远甩在了身后。 他马不停蹄地去,马不停蹄地回。 抵达上京那日,他疲倦已极,在溶溶夜色里踽踽前行。 手掌被马缰磨破了,皮肉翻出,火辣辣地疼。 但乐无涯不想去管了。 尽管用了始作俑者的钱,以及一条命去偿还,他到底没能做到尽善尽美。 ……到底还是得坏了她的声名,才能保住她的父母。 这又是什么世道呢? 就在那天,多亏遇到了同样观星回来的小六,他才发现自己身染风寒,高烧不退。 若是没得到及时救治,他怕是真要就此病死了。 缠绵病榻十数天后,乐无涯终于起得了身了。 戚姐想按着他在家休息。 可他还是想出去看看。 因为听说今日是小凤凰回京述职的日子。 乐无涯大病初愈,不便骑马,只能坐轿。 他想去庆和斋看看桂花糕。 他和小凤凰小时候都爱吃那个。 没想到,在去往庆和斋的半路上,他直接和裴鸣岐走了个顶头碰。 天知道他撩起轿帘,看到眉目清俊的裴鸣岐时,心中有几多喜悦。 可裴鸣岐只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道:“乐大人。” 一声“乐大人”,把乐无涯即将出口的“小凤凰”给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用手绢捂着嘴,呛咳了两声,面色愈发苍白。 裴鸣岐这才仿佛察觉到他身体不适,嘴唇微微动了一动,但出口的话语却是格外冰冷:“乐大人身体不好,就别出来招摇过市了。” 乐无涯不明所以,愣愣地看着他:“你这样讨厌我吗?” 裴鸣岐反问:“乐大人自己看着自己,难道不厌恶吗?” 说罢,他牵着马,客客气气地对乐无涯一行礼,越过他,头也不回地向前而去。 他身后的安副将忙跟了上来,低声同乐无涯解释:“大人近日是不是判了一个案子?裴少将军他……” 裴鸣岐严厉的呼喝声从前方传来:“安叔国!” 安副将打了一个寒噤,不敢多言,急忙促马前行,跟上了裴鸣岐。 安副将的只言片语,足够乐无涯弄明白缘由了。 目睹柳姓纨绔当街杀人的,不止那几个肯上堂作证的证人。 ……公道自在人心的道理,亘古有之。 他们就是草菅人命,贪赃卖放。 乐无涯感觉喉咙发涩发痒,那涩意不知道是从肺里还是心里翻出来的,实在难以抑制。 他又低低咳嗽了几声。 赶车的李把式有些不知所措:“乐大人,要不咱们回去吧?您这身子……” “无妨。”乐无涯勉强一摆手,“去庆和斋,买桂花糕。” 大不了,他一个人也能吃。 …… 这边陲之地的树林里烟气缭绕,夜深时,水汽更是浓郁。 乐无涯没忍住呛咳了几声,但怕追缉之人发现,只好死死堵住嘴。 裴鸣岐忙不迭抬手去拍他的背。 见他咳得难受,裴鸣岐索性把他拥进了怀里,好让他的咳嗽声不致于将人引来。 闷闷的嗽声直传入了他的心脏。 就像几年前,在白日人来人往的长街上,他们不期而遇,却一言不合,分道扬镳。 裴鸣岐望着眼前的道路,走得头也不回。 身后传来他嘶哑艰难的咳嗽声。 每一声都震着他的胸腔,叫他的心揪着疼。 ……不讨厌的。 裴鸣岐在心里给出了他的回答: 我可喜欢你了。 我讨厌的是我自己。 明明……你都那个样子了,我还是那么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虞史奸臣传·乐无涯》……贪赃卖放,私杀囚犯,为其罪一也。 第79章 追逃(三) 上京长街上的裴鸣岐,曾作如是想。 现今,独守了他小紫檀炉子四年的裴鸣岐、把宋姓老夫妇接到边关来悉心照料的裴鸣岐,早没了那些幼稚的糊涂心思。 他轻声道:“一点也不讨厌。我如今比你大许多,盼着你长命百岁,所以才不能带你走。” 乐无涯安静了下来。 咳嗽平息过后,他靠在他怀里,听对面胸膛内心跳如沸,实在觉得好笑,便伸手戳一戳他的胸膛:“嗳,心跳得太大声,我们要被发现了,就全怪你啦。” 裴鸣岐不答话,垂目看向他:“你是不是……已经是他了?” 乐无涯凝了凝神,决定回答他。 如今天苍苍,山茫茫,风吹草低就他俩。 搞不好下一刻,一把柴刀就劈到他们脑袋上了。 就算死了,也得求个明白的死吧。 然而,不等乐无涯张嘴答话,裴鸣岐却打断了他。 “你不要说了。”裴鸣岐按住他的后脑,又让他贴在了自己的怀里,“再抱一下。” 就算他真的已经全然替代了那个人,又如何呢? 他与他,别的不说,单是寿数,已不相配。 裴鸣岐的怀抱带着让人熟悉的劲力:“前段时日,我给你爹送了一斤绞股蓝茶,理气化痰的,你爹应该会喜欢。” 绞股蓝甚是名贵,自是不必提。 乐无涯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哪个爹? 景族的那个爹,素未谋面,早已身故。 上京的那个爹,将他生前死后的时日算起来,他已经有整整八年不曾回过那个家了。 啊,那应该是江南的那个姓闻人的爹。 “裴将军太客气了。”乐无涯道,“只不过这礼是什么名头?” “感谢他养你养得这么好啊。”裴鸣岐理直气壮,“不行吗?” 他的小乌鸦占据了闻人约的身体,那作为罪魁的自己,理应对闻人约的父亲负起养老送终、颐养天年的责任。 这是他应该做的。 乐无涯听得懂他的弦外之音: 他是定远将军裴鸣岐,我是南亭县令闻人约。 他们之间,如今就是这样的关系了。 乐无涯珍重地收回了那个拥抱:“下官……感恩无尽。” 二人相对无言,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异响,像是菌类被踩碎后汁液喷溅出的水声。 乐无涯和裴鸣岐极快地对视一眼。 裴鸣岐屏息闭目。 片刻后,冲他比了个“三”的手势。 有三人呈扇形,结伴靠近了他们。 乐无涯与裴鸣岐的视线在半空触了一下,就像是隔空击了一下掌。 随即,乐无涯单手捂嘴,发出了更加瑟缩模糊的低喘声,似是小兽,也似是人声。 ……这响动,足够诱人靠近查看,又让他们不能确定声音到底是动物还是人发出的,不至于提前呼朋引伴地打草惊蛇。 裴鸣岐捉紧腰间佩剑,一寸寸无声地将剑刃移出剑鞘。 乐无涯则是握紧了白蜡棍制成的箭身。 待一道人影从乐无涯一侧缓缓投近,乐无涯估算好二人距离,自斜刺里一晃,干净利落,一箭刺入了他的咽喉。 随即,他托抱住此人软瘫下去的身体,举挡在身前,快步向后退去。 果然,这人是负责刺探的,另一人举着柴刀,只看树后是否窜出人来,便要举刀砍去。 结果,他眼睁睁看着同伴脖子上被人扎出一个血洞。 惊怒之际,他顾不上喊叫,拔起柴刀便要砍去—— ……没见着人。 反倒是那尸身,被树后藏匿之人抱在怀里,做了肉盾。 乐无涯玲珑的恶毒心思在此时释放得淋漓尽致: 能趁夜结伴而行之人,多是至亲的眷属同族。 他赌这人下不了手来砍这具尸身。 他只需要争取眼前人一瞬的犹豫,便已足够了。 在乐无涯动手前,有第三人正从树的右侧包抄过去。 三人各司其职,本是个百战百利的稳妥阵型。 没想到左边的探查者猝然遭袭,而原本该居中策应的人手握柴刀,愣在了原地。 第三人见势不妙,正要呼喊出声,裴鸣岐便及时从树后钻出,右手拇指一挑,将行将出鞘的剑反手握于左手,右手握住鞘身,迎面直击! 钝而重的鲨皮鞘狠狠点中了他的咽喉。 第三人一点声息都没发出,就此喉骨尽碎,噗通一声,软倒在了地上。 裴鸣岐左手出剑,行云流水,一剑斩上了那持着柴刀、不知所措之人的后背。 乐无涯谨慎地自尸身肩后观看着这一幕,见那人柴刀掉在地上,忙一脚将刀踢远,扑上前去,顺手抓了一块石头,直接塞进了那人嘴里,堵死了他最后一丝求救的可能,顺手一把扯下了他腰间报信所用的竹哨,掖在了怀里。 他简明扼要道:“死透了没?” 裴鸣岐挨个补了一剑,方才答道:“透了。” 干净利落地干完这一票,也是时候该撤退了。 裴鸣岐匆匆用尸身的粗麻衣裳拭干剑柄血迹,避免滑手,见乐无涯还低着脑袋,在尸身腰身上锲而不舍地摸索,便动手戳了一下他的后背:“唉,弄出的动静不小,走了,换地方。” 乐无涯头也不抬:“等等。” 裴鸣岐有些心急:“还要找什么?我帮——” 乐无涯突然绽开了一个极漂亮的笑容。 他捧起一个用竹叶包着的、还算温热的米粑,在月光竹影下,一双眼睛澄明如星:“找这个!” 裴鸣岐本以为自己就此要沉寂安定下去的心,再次跳得失了序。 乐无涯见他愣愣望着自己,把米粑包好,塞进他的怀里:“走走走。” 乐无涯本想还把他们的衣服扒下来,以此混入搜索队伍中,可稍加思量后,发现并不可行。 他们的衣衫溅满了血点子,穿在身上,委实太点眼了些。 只有第三人的衣衫倒还算洁净,与裴鸣岐高大的身形也勉强相仿。 可就如乐无涯方才急智顿发、利用山中人情换了一息喘息之机一样,这些参与搜山之人大多都是殷家村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陡然出现一张生面孔,想要蒙混过关,怕是不易。 思及此,乐无涯索性弃了这一心思,与裴鸣岐一道在树林中穿行向前,好踏出一条生路来。 裴鸣岐一边替他扫去挡路的树枝,一边没话找话:“看路。寻思什么呢?” “想正事。”乐无涯低头沉思,“哎,你说,这灭门案发在殷家村,殷家村又如此荒僻,他们亲亲相隐便是了,为何要张扬开去,跑到兴台去报案?” 裴鸣岐正要作答,乐无涯便一拍脑袋:“……哦,忘了,以为你是守约来着。” 说着,他又担忧起来:“守约可别出事才好。” 裴鸣岐反应了一下,才想起“守约”是何人。 下一刻,他的喉咙就被一股直冲而上的酸气呛到了。 从哪里跑出来的小秀才?值得他“守约、守约”地叫个不休? 他闷闷地低了头,说:“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呗。” 乐无涯:“嗯?” 裴鸣岐:“殷家村山下有人居住。殷家村发迹之后,山下常有货郎上山去兜售些东西。灭门案发生那日清早,一个货郎挑着枣子上山,看到殷家门户大开,流了一地血。他跑下山来,正好碰上隰乡的刑房书吏探亲归来,骑马从官道路过。货郎请他上山一看后,他也知道事态不妙,便纵马跑去兴台县城,敲鼓报了官。” 乐无涯恍然大悟:“啊。” 原来如此。 因着兴台县治理森严,隰乡上下的官吏,怕是已把掐尖出挑的邵鸿祯厌到了极致。 好不容易抓着了兴台县的把柄,他们当然不肯息事宁人。 要不然,隰乡刑房何必如此张扬地敲鼓报案,借着官吏身份,入内暗暗报知便是,也不必弄得人心惶惶的。 如此看来,真是恶因结了恶果。 邵鸿祯靠着做这见不得人的生意,把整个兴台治理得蒸蒸日上,遭旁人嫉妒冷眼,一旦捉到了他的把柄,便恨不得把他往死里整。 没想到阴差阳错,牵扯出了一桩可夷三族的大案。 “……守约知道这个吗?”讲完正事,裴鸣岐别过脸,“问你的守约去。” 乐无涯反应过来,探头探脑地对他嬉皮笑脸:“生气啦?” 裴鸣岐虎着脸,老大的不高兴:“看路!” 但他们今夜的运气,终于是到头了。 他们刚绕过一丛灌木,便与一行正在搜索他们的山民撞了个脸对脸。 裴鸣岐是极机敏的,察知对方吃人一般的凶恶眼神,拉住乐无涯,掉头就跑。 至于乐无涯,经过了方才的一番休整,也有了逃跑之力。 二人并肩快速穿于林间,梭梭的矮树树叶刮在人的脸颊上,刺痛难耐。 可他们已顾不上这些了。 这些山民虽不通作战,却胜在人多,又熟悉地理气候,且由于无钱买鞋,草鞋又易坏,索性打了赤脚,天长日久,脚上的老茧几乎成了铁,能叫他们在山中如野兽般蹦跳穿行、通行无碍。 眼看合围之人越聚越多,乐无涯的步子也不如刚开始逃跑时迈得更开了,喘息声也变得艰难痛苦,裴鸣岐情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猛推了一把乐无涯的肩膀:“跑你的!” 话罢,他停步回身,拔剑护在乐无涯身后,独身面对了身后那十数名围追堵截的粗野山民。 裴鸣岐心知肚明,他一个光杆司令,想要以一敌十,还是十个一心想要夺他们性命的野蛮人,实在是太过勉强了。 裴鸣岐背身过去的时候,便知道自己是十死无生了。 他想对乐无涯说点什么,可他向来笨嘴拙舌的,也不知道说什么来讨他欢心才好。 于是,他吼出了一句有点滑稽的话:“看路!” 要是跌痛了,他死了也不安心。 身前那一干追逐不休的人放缓了脚步,似乎要与他形成对峙之势。 可身后的脚步声也紧跟着消失了。 乐无涯没有跑,而是一步步地退了回来,直靠上了他的后背。 裴鸣岐心焦如焚,正要推搡他,余光便扫到了身后的一蓬火焰。 气势汹汹地冲杀而来的山民也随之站定。 在身后投来的火光映照下,他们的面上露出了敬畏和憧憬的光芒。 而乐无涯整了整歪斜的发冠,以极其庄重的态度,面对了身前来客。 邵鸿祯打着火把,站在最前头。 在月色下,他身姿如剑,轻扶一下叆叇,微叹了一口气:“闻人县令,你何苦来此呢?” 第80章 对峙(一) 深山之中,霎霎林影,蟪蛄鸣唱。 即使早知此事为邵鸿祯一力主使,乐无涯仍是难免惋惜:“你又是何苦呢?” “我有何苦哉?”邵鸿祯执火而立,温和道,“寒窗十年,一朝做官。七品知县,已是万千学子终其一生而不可得之位。这天下之间,最苦的到底是百姓。不知闻人县令听说过那句俗语没有?‘升斗小民,手脚莫停……’” 乐无涯接道:“……‘一日不作,一日不食’。” 见乐无涯如此迅速镇定下来,邵鸿祯呼出了一口凉气:“若不是在此时此地遇见,我倒是很想请闻人县令喝一杯。” 巧了,乐无涯也曾作如是想。 但再也不可能了。 说着,邵鸿祯便转过身去。 他已经无声地为乐无涯判了死刑。 邵鸿祯身后停留着一片黑压压的乌影,仿佛是从他的影子里生发出来的,莫名的森然恐怖。 随着他一转身,这片影子便拥有了实质。 温驯和善的山民从影子里走出,化作恶狼,步步朝他而来。 乐无涯怒气上头,将手里的箭直掷了出去:“站住!” 当然,他手上留了三分情。 白蜡棍制成的箭直飞而出,直打上了邵鸿祯的后脑。 邵鸿祯:“……” 这一举动,羞辱意味远大于实际伤害。 但邵县令是个相当随和的人,唾面亦能自干。 “敢动邵大人,找死!” 在四周丛丛的黑影开始骚动起来后,他只淡淡吩咐了一声:“我不要紧。别下手太狠,给他个痛快。” 听这人悲天悯人的语气,倒真像是个宽宏大量的好人。 乐无涯管不得他那些狗腿子,厉声喝道:“我带来的那几个人呢?” 邵鸿祯看他一眼,不加理会,只是一味往前走。 他登上山来,就是为着看一眼这场乱子的主使究竟是谁。 看到是乐无涯,他的诧异和不忍也就持续了一瞬,便下定了决心: 一起杀了。 …… 邵鸿祯在啰嗦的吕知州那里的确耽搁了些时间。 但他一心记挂着殷家村的村民,折返兴台后,并没回县城,而是直奔此地而来。 刚走到村落外缘,他便惊见殷家村那处要紧的腹地火光熊熊,有“灭火”、“灭火”的呼喝声接续传来,显然是乱作了一锅粥。 他并没有急于前往,而是疾行入村,唤来了殷家村留守之人。 村人见了邵鸿祯,如见天神,忙操着一口土语,慌张又急切地作出了一番交代。 但他们委实是与世隔绝太久,指天画地,结结巴巴,始终说不清来者是什么人,一会儿说是小军头,一会儿又说是书生。 发现实在讲不分明,他们索性将邵鸿祯引到了村长家的后院。 几名军汉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都还活着。 他们旁边守着一个村民,但凡发现他们有些苏醒的迹象,就马上再捏着他们的鼻子,灌一碗掺着迷·药的烈酒下去。 他们到底不是完全的桃花源人,看到官兵也晓得害怕,是没那个随意加害的胆子的。 若是裴鸣岐肯乖乖地被他们放倒,也不至于沦落到被人追得满山跑的地步。 邵鸿祯将这些昏迷军士检视一番,发现从他们衣料、佩剑而言,绝非寻常军兵。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摘下叆叇,平息了好一会儿情绪,才哑声作出了安排:“等那边的乱子止息了,把他们的衣服扒下来,一把火烧了,佩剑扔到炉子里锻了……” 说到此处,他烦恼地掐一掐鼻梁,抬眼看向村长,语气像是在训诫家中不听话的孩子:“……殷村长,你是一村之长,得看住他们。不能看着别人衣服好、佩剑好,就私藏下来自用,来日一旦被人发现,便又是一桩麻烦……总要我一遍一遍地讲么?” 六十余岁的村长惭愧又无措地笑起来,连连点头。 ……模样就像当年他们携着手从山林里走出来时一样,怯生生的,又讨好的。 邵鸿祯一时心软,语调也跟着放软了:“……人埋到地里,给花田加最后一道肥。不用杀了再埋,别弄得血淋淋的,更不好收拾,清楚了?” 殷村长之所以是村长,眼光总比那些目不识丁的山民们强上一星半点:“那,邵县令,要是有人来问他们的去向,咋个办呢?” 邵鸿祯耐心至极,手把手教他们:“说没有看见。山里土匪这么多,他们被哪一支吃了,都不会牵连到殷家村。” 殷村长顿时露出佩服至极的神情,连声称是。 安排完了这桩麻烦,邵鸿祯指向阿芙蓉田的方向:“那里闹事的又是谁?” 殷村长一脸抱歉,连连摇头。 见他实在不知,邵鸿祯这才不得不来看个究竟。 如今,看清闹事的人是谁,邵鸿祯心算了一下,发现一日光景,闻人约不可能是回过南亭、再至兴台的。 换言之,闻人约是临时起意。 再换言之,旁人不大可能知道他来了自己这里。 那也就杀了吧。 尽管邵鸿祯还想问问,他是如何怀疑到自己的。 但细想想,倒也没那个必要。 太聪明的人,莫要叫他开口为好。 …… 眼见如今还没有援兵的影子,也不知道项知节和闻人约的死活,乐无涯心急如焚,索性露出了一种孩子气的凶相:“你想让整个兴台县给你陪葬,你就走吧!” 这话倒是有效。 邵鸿祯的脚步站住了。 乐无涯也是累透了,索性往地上一坐,扶着双膝,喘了两声,勉力咽下口中带着潮湿气息的血腥味,摆出了个任君处置的架势。 山民们没见过这样神戳戳的人,颇摸不着头脑,见邵鸿祯不下令,又看他身后的裴鸣岐目露凶光、不是个好相与的,也意意思思的不敢动手。 两厢就这样僵持了下来。 邵鸿祯知道此时自己最好不要同闻人约搭话。 然而他那句话恰恰戳中了他的软肋。 他默默叹息,回步来到了乐无涯身前:“闻人县令,这话要如何说?” 出乎他意料的,乐无涯不说话了,只直勾勾地望着他。 邵鸿祯同闻人县令在知州的会议上见过几次。 他面颊很脏,但眼睛很亮,顾盼生辉,总会让邵鸿祯联想起青丘狐一类的山野妖怪。 邵鸿祯自是个聪明人,他稍稍怔愣了一下,便明白了乐无涯的意思。 他失笑一声,对身边的人吩咐:“带上来吧。” 话音刚落,项知节与闻人约就被几双手推搡着押了上来。 见到此二人还能行动,乐无涯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没想错。 邵鸿祯这种凡事亲力亲为的性子,怕是多次交代过山民,无论如何都得留个活口,等他来做决断。 看到乐无涯和裴鸣岐也被团团困住,闻人约露出抱歉神色,冲乐无涯摇了摇头,示意他去看项知节。 乐无涯眸光一转,看清项知节的境况后,不由大惊失色。 ——项知节单膝跪在地上,右臂大抵是被弓弩擦伤了,洇出了大片血渍,顺着他的袍袖,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他因着失血,面色惨白,呼吸急促,只是强打精神,不肯就这么晕过去。 在察觉到乐无涯看向他时,他微微露出一个笑容,示意自己性命暂时无忧。 乐无涯的眸色,由此彻底转冷。 他一一环视了在场诸人的面孔,最后盯死在了邵鸿祯脸上:“邵县令,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 邵鸿祯:“闻人县令客气。你问。” 乐无涯:“阿芙蓉是你手下的生民百姓所种;难道被阿芙蓉所害的,就不是生民百姓?” 乐无涯在边陲军队里待过,在两境间伪作过游商走卒,走踏四方,见多识广。 他见过许多吸食过阿芙蓉的人,家破人亡者有之,状若癫迷者有之,涕泪交流者有之,杀人越货者有之。 他实在很想知道,这位邵县令到底是如何说服自己的,既要爱民,又要害民。 邵鸿祯无比坦然道:“我从不将阿芙蓉卖给大虞百姓。我从边境那边带来的种子,又设法贩过边境,给景族、给安南、给寮族,不害一个大虞人。” 乐无涯一指裴鸣岐:“那我们呢?你为何要杀我们?我等难道不算大虞百姓?” 邵鸿祯:“官僚与军士,皆是食民之利者,受天下百姓之养,损民而肥己,不算子民,自有其罪。” 听闻此等道理,乐无涯实在忍不住,放声大笑。 原来如此,他明白了。 此人倒真真是个妙人,种种行为,全然自洽。 他勉强止住笑声,带着笑意又问:“那殷家村被杀的七口人,就不算你的百姓、子民?” 提到这沉甸甸的七条人命,邵鸿祯目色微沉,并不应声,摇头道:“闻人县令确实是审案好手,这就审起我来了?” 乐无涯:“我没有审你,是你将来必然要上堂受审,我帮你提前练习一下罢了。” 邵鸿祯想,他大概是握了自己什么把柄。 ……有些麻烦。 但不要紧。 他确然是个聪明人,直率道:“闻人县令,我知你才能卓著,既然你直奔我兴台,手上必是握有什么兴台灭门案的什么证据,可那证据也必定不实。正因为此,你才冒着风险,深夜至此刺探。既然你证据不实,我又有什么好与你相谈的呢?” “错了。” “错了?” “不是我要同你谈条件,是你要求着我,和我谈。” 乐无涯看向了小六的伤臂,眼睛像是被针刺了一下,马上转了开来。 “先前,我本来想跟你谈条件的。”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邵鸿祯,“我有办法让你相信,我能和你一起把殷家村的生意做下去。我手头有两个要紧的筹码,正关在南亭监牢里。只要你肯送我们回南亭,我就能把那个筹码做主交给你……可现在,我不要跟你谈了。” 邵鸿祯向来是个严肃的人。 但此情此景,让他忍不住有些想笑。 他们已被全数擒拿、一个不落,又哪里来的胆魄要和他谈什么条件? 不过,关在南亭监牢里的人……? 只想了一想,邵鸿祯便已猜到了前因后果。 “想到了吧。”乐无涯说,“你的土匪做事不干净,跑到我们南亭来当赃了。” “那两人手指上有陈年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射猎留下的痕迹,且那老茧厚薄不一,使的必是自制的弓箭。” 邵鸿祯平了平气息:“山中猎户,以狩猎为生,也有可能。” “可山中的猎户,为什么担着天大的风险,跑到我南亭县城,来当灭门案的赃物?” 听乐无涯说到此处,邵鸿祯隐约露出痛苦之色,闭了闭眼。 “是,你没想错。他们是为了买药。”乐无涯言辞流利,侃侃而谈,“我总共抓到了两个人,一人入城当物抓药,另一人腿部有重伤,在城外土坡上等候。我本以为,进城的人起码要抓些止血外敷的白芷散、金创药,结果他抓的是什么?延胡索、川芎、白芍……全作止痛麻痹之用,治标不治本呢。” “我就想啊,他们到底想要什么药?” “邵县令,我若是拘来南亭药房的掌柜相问,你猜,这人去抓药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他想要能镇痛的鸦片膏子?” “南亭药铺早被我扫了个遍,没人敢卖这个,所以这人只得退而求其次,抓了许多止痛药物,权此应付。” 邵鸿祯痛心疾首,不自觉攥紧了手掌。 ……他交代过许多次,不许他们沾染分毫的。 可他们偏偏…… 乐无涯:“我来了殷家村,见殷家、杭家身在深山,却把家修得墙高一丈,大概就有了定论了。” “邵县令,你与殷、杭两家商议,修筑高墙大院,不许旁人窥探,在这深山里将阿芙蓉炼成生鸦片,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外运送,发的好大财啊。你如此做,不就是为着保兴台平安吗?” “我曾想过,你到底是用了如何的手段,才叫兴台如此大治?若是兴台富庶了,岂不是更遭匪徒觊觎?现而今我算是明白了:兴台不是没有土匪,是你用阿芙蓉牟取的暴利,雇佣了土匪,反过来保护你们兴台!” 乐无涯面色轻佻,却步步紧逼:“要不要我去查查你们那些土兵的身份底细,看他们在做土兵之前,都是干什么的?” 邵鸿祯的一切谋算都被乐无涯翻了出来,晾在这明晃晃的月光之下。 可他神色不曾变化分毫。 见邵鸿祯不曾反驳,乐无涯继续道:“想必你也安排了土兵……土匪——算了,就叫他们土兵吧——来守着殷、杭两家的高门大院,防着有外人到此。可你百密一疏,忘了不能派老鼠看油瓶的道理。” “如今是到了阿芙蓉成熟的季节了。”乐无涯说,“他们日日看着成批的烟膏子送出去,怕是想,这么好的东西,他们稍稍偷吃一点,你邵县令想必也不会知道的吧?” 听到此处,裴鸣岐终于明白了过来。 ……所以,灭门案,便是这么来的? 看守两院之人吸食了阿芙蓉,一时昏沉,一时发狂,和殷家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才…… 杭家之人之所以平安无事,大概是看到殷家人的惨状,殷鉴在前,他们不敢抵抗,放任他们哄抢,才保住了全家性命。 这帮人清醒后,知晓自己惹了祸,便四散逃去。 难怪邵县令有意迁延,不肯及时上报血案! 正因为兴台土兵、土匪一体,他心有忌惮,才故意叫兵房拖延上报,自行把现场布置成所谓“小嘉坨山土匪打劫”的模样。 那二十个被他杀了的“小嘉坨山土匪”,大概就是邵县令筛选出来的,背地里吸食过阿芙蓉的“害群之马”。 他当机立断地处决了他们。 其余的六个,恐怕也是逃不开干系的责任人。 邵县令轻轻击掌:“闻人县令,当真名不虚传。” 他推扶了一下叆叇:“那么,你说的‘筹码’,就是南亭牢房里抓到的那两个人吗?可他们也该知道,灭门是死罪,他们顶多会招供,他们是兴台人,平时吸食阿芙蓉,听说殷家村出了命案,便想去翻检一下,看有无凶手遗失的赃物,以此谋财。他们在山路边拾到了此物,又不敢在兴台当卖,所以才跑到百里开外的南亭。……这谎不难撒。” 乐无涯嫣然一笑,灿烂无匹: “第一,他们不会如你所想老老实实撒谎的,因为他们吸阿芙蓉,他们没有脑子。我只要弄一点黑色膏子,放在他们面前,骗他们是阿芙蓉,他们就能为我死。” “第二,谁告诉邵县令,只有那两坨烂肉才是我的‘筹码’?” 乐无涯挑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背后严阵以待的小凤凰: “我背后的这个,是定远将军,裴鸣岐,裴凤游。” “你身边的这个……” 乐无涯指向闻人约前,想,若说他是未来的状元郎,未免太托大了。 于是,他无比自然地信口胡诌道:“是上京来人,随他旁边的人一起来的。” ……反正明相照一案虽然在益州相当出名,可真正见过明相照本尊的人,怕也寥寥。 乐无涯指向了最后一个人:“你手里头受伤快死的这个,是当朝圣上所出第六子,项知节。” 说罢,乐无涯微笑道:“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益州州府衙门门口,与我一道出了益州城。他若是就此消失,兴台、南亭……不,整个益州,都得给他陪葬。” 邵鸿祯:“………………”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边气度非凡的青年,觉得自己大抵是在做什么噩梦。 ……小小的一个南亭县令,身边怎会既有卧龙,又有凤雏?《 》 80-90 第81章 对峙(二) 不等邵鸿祯讲话,山民们就先躁动起来了。 他们生于深山、长于深山,脑子从生下来就没怎么动过,本性无限趋近于动物。 他们听不懂二人间的讨价还价,只瞧见他们一心敬仰着的邵县令,被一个年轻张狂的小后生逼得脸色苍白。 一名剽悍山民直冲上来,要给这个小白脸点教训吃吃:“日你先人板板!” 他亮出蒲扇似的巴掌,狠狠甩了上去。 啪的一声,他结结实实地扇中了眼前人。 可下一瞬,这山民嚣张气焰全无,呆愣在了原地。 ……邵县令抢先一步,直护在了乐无涯身前。 他原本还算齐整的帽冠被这凌厉的一巴掌打得直飞出去,鬓发皆乱,那副水晶叆叇也紧跟着横飞出去,落在了一堆灌木之间,摔出了细碎的裂纹。 那人高马大的山民立时痴傻了,手足无措了一阵后,才想起来双膝跪地,狠狠朝自己的双颊击了两掌。 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流下了两行痛悔的清泪。 邵县令顾不得那许多,在一片模糊的视野中,返身一把抓住了乐无涯的前襟。 他的声音即使有意压着,也透出了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恐惧:“口说无凭,以何为证?” 乐无涯一指项知节:“你去他腰间搜一搜便是。” 他管项知节讨要过龙佩,用来吓唬孙县丞,知道他是把龙佩贴身放在荷包里的。 邵县令快步奔到项知节身边,双膝跪地,抖着手解下他腰上的荷包,打开后只往里看了一眼,面上仅剩的一点血色便刷的一声,尽数褪去了。 他霍然转身,不可思议地盯着乐无涯:“闻人约!你明明心知兴台有异,怎敢带此人……带他到兴台来?!” 见他瞳孔震颤,端庄的仪态尽失,乐无涯悬到喉咙口的心终于渐渐归位。 他一伸手,解下了别在腰间的柴刀,却并未去拿,而是任它掉在原地。 乐无涯就这么手无寸铁地穿行在这帮犷悍而又单纯的山民中,在他们狠毒仇视的目光中,施施然捡回邵鸿祯被打飞掉的叆叇,抖掉上面的残叶,掂在手里,立起身来,向邵鸿祯步步逼近:“文赋兄还有空担心我?这份同僚情谊,真让明恪感动啊。” 乐无涯语气柔和如三月春水,看上去简直全无伤害。 山民们蠢蠢欲动,有不少人都恨不得往乐无涯后背上攮上一刀,让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知道得罪他们邵县令的下场。 可他们到底还没忘记方才邵鸿祯替乐无涯挡下那一巴掌的模样,生怕贸然动手,反会伤着他们天神一般的邵县令,只好踌躇着不敢冒进。 一帮人严阵以待,却只能眼看着乐无涯大摇大摆地向邵鸿祯靠近,场景殊为滑稽。 ……倒像是乐无涯仅凭着他一个人,就包围了这几十人一般。 乐无涯来到邵鸿祯身前,学着他的样子,单膝跪下,恰与他视线平齐。 他举起叆叇,隔着镜片,认真审视着邵鸿祯微微变形的面孔。 乐无涯的语意婉转柔和,却句句淬毒:“抱歉,文赋兄,你打错算盘了。这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我。你杀了我,是半分都不打紧的,左右南亭县里我的县丞大人,巴不得我一去不回,他好上位。可我实打实地告诉你,这三个人,你一个也动不得。” “若六皇子及其随侍,还有裴将军,能够安然无恙地下山,那么,需要掉脑袋的只有你一人,以及兴台的一干官僚。” 听到他敢在林立刀丛间如此这般诅咒他们的邵县令,山民们又挟着满身怒意,合围了上来。 可邵县令不发声,他们也不敢动手,便这样僵持了下来。 面对背后如刀如剑的眼神,乐无涯看也懒得多看他们一眼,只盯着邵鸿祯一人,俏皮地歪了歪脑袋:“……可如果,他们都死了呢?” “南亭监牢里关着的那两滩烂肉,算算时辰,他们的毒瘾是时候该发作起来了。” “我的至信之人正守着他们。他算是见过点儿世面的,见他们有了异状,定然要上报。” “我的县丞大人呢,又是最滑不留手的,必然不肯沾染分毫干系,碰上这等异样情况,定是要往知州那里报去。” “一来一回,他们很快就会知道,知州的会议早已散了,可我们却至今没能回到南亭。” 乐无涯顿了顿,轻描淡写地点破了邵鸿祯的恐惧:“邵县令,这事儿你想捂也捂不住的。” 况且,乐无涯一路上又是刮脸、又是缠着土兵们说话看刀、又是打听前往殷家村的路途,招猫逗狗,引得了不少游商瞩目。 他们三人品貌又皆是不俗,一时半刻,这些人不会轻易忘记他们三人的样貌的。 邵鸿祯再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将这些人的嘴尽皆堵死。 当然,除非邵鸿祯沿着官道驱赶游商、或是将所有可能见过他们的人证尽数灭口。 但如此一来,岂不是与邵县令仁义为民的原则相悖了么? “稍一调查,他们就该知道,六皇子一干人等离了州府,便直奔着兴台县殷家村而来,随后便在殷家村消失无踪。”乐无涯款款道,“邵县令,你说巧不巧?定远将军、守戍边陲的二品大员裴鸣岐,也和六皇子一样,前后脚地在兴台县境内没了踪迹呢。” 说着,他将叆叇重新戴回了邵鸿祯脸上,恭恭敬敬地替他扶正镜框:“您说,上京天子知晓后,兴台县还能有好吗?一个成年的皇子啊,好不容易养成了,偏在你兴台县没了踪影?” “殷家村第一个要问罪,被翻个底朝天是跑不了的。” “您就算连夜毁了这些阿芙蓉,有用吗?能一粒草籽、一片叶子都不留下么?” “眼看阿芙蓉到了成熟的季节,您却交不出货来,景族、安南、寮族,那些人是吃素的?能放过你吗?能放过这些村民吗?” 听乐无涯慢条斯理的,在言语间一条条堵死他挚爱百姓的活路,邵鸿祯的面色已由苍白转至青白,口唇颤颤,莫不能语。 乐无涯尤嫌不够,绘声绘色地替他勾勒那惨痛的前景: “对,还有你精心培育的土兵们,他们又经得起细查吗?” “没了活路,他们全都会逃回山里,捡起他们的老行当。” “他们中间有多少个吸了阿芙蓉的?你知道吗?数过吗?还是说,你放任过他们这样做?这样你就能更好地操控他们为你办事,为你的兴台百姓办事了?” “算了,左右他们逃进山里,断了这口阿芙蓉,定然会疯狂更甚以往。” “殷家村的百姓,山脚下村落的百姓,官道上卖货的百姓……甚至于,你兴台县城里的百姓,都保得住吗?这些土兵日日出入你的兴台,早把各种大路小道都走熟了吧?” “邵县令,你在此大言炎炎,大谈你的为民之道,我倒想要看看了,到那时,你要如何在一群瘾君子、大烟鬼手底下,保卫你的百姓?” 乐无涯咬字越发轻快,带着股明艳张狂的兴奋意味: “还不止这样。” “兴台……不,不止兴台。你的兴台,我的南亭,我们的益州,从此后怕是要长久地被天子记挂上了。吕知州的官呢,肯定保不住;你呢,流放还是问斩,从此后,再不会有任何好策令会在益州推行,所有的百姓就苦苦捱着吧,除了能为戍边将士提供军粮,他们不会再被天子当做人来看了。”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乐无涯在此稍稍一停,露出了一个微笑:“邵县令十年寒窗,可还记得在哪篇文章里读过这句话么?” 邵鸿祯心神大震,心如汤煮。 待一阵夏风掠过,邵鸿祯才恍然发觉,乐无涯仅凭三寸舌,就说出了自己的一身淋漓透汗。 他勉强撑起了一个笑容:“那闻人县令,想要我如何办?” 乐无涯一眨眼。 就是这一眨眼的工夫,他的语气陡然一转,重新变回了柔和可亲的悦耳腔调:“您可以说,是你胁迫殷家村百姓种植阿芙蓉的呀。” “你邵鸿祯为着中饱私囊,胁迫百姓,利用殷家村地利,私种阿芙蓉。总之,怎么脏怎么来,毁掉你自己的官声。至少,殷家村的村民还能保一条活命。” 邵鸿祯并没有被他绕进去:“闻人县令说得如此轻易。可六皇子能听你的吗?” 乐无涯果断道:“他当然是听我的。” 这句大逆不道之言一出口,乐无涯自己反倒愣了一愣。 ……他这是哪儿来的这般笃信? “我不是傻瓜。”邵鸿祯并不听信他的一面之词,“皇子在我兴台受伤,已是不争事实,你说不查,上面就会不查么?” “那受牵连的人,也绝不会有你脑袋一热、把他们三人都杀了来得多、来得广。” 说到此处,乐无涯双膝着地,面向邵县令,双手一揖,朗声道:“益州百姓的生死荣辱,都系在爱民如子的邵县令的一念之间了,望请大人……” 他从合起的双手上方,目光灼灼地看了过去:“……三思。” 见邵鸿祯陷入沉思,乐无涯趁热打铁:“邵县令要是实在气愤不平,就把我这个不值钱的杀了,泄泄愤吧。” 乐无涯这句半认真、半玩笑的话一出口,其余三人齐齐变色,异口同声:“不可!” 邵鸿祯:“……” 所以现在是如何? 这四人如此情笃,何必一定要跑到他的兴台来你侬我侬,演这出生死别离? 第82章 心意(一) “邵大人,不要听他乱讲!” 打破了眼下静寂的,是殷家村村长的儿子。 他木头木脑地倾听许久,终于认为自己将前因后果听得分明了。 他气愤地横了乐无涯一眼,紧接着期期艾艾地宽慰邵鸿祯道:“您,您别怕,大不了,这官不当了,有人来搜您,您跟我们去林子里避一避,不、不就成啦?有咱们殷家村人一口吃的,就有您一口!” 面对如此愚拙的好意,邵鸿祯惨笑一声:“……多谢。” 忽然,一个山民跌跌撞撞地冲上来,失声嚷道:“大人,大人,村里来了好多人!” 乐无涯余光瞥去,只见不远处火光盈盈,足足照亮了半边天。 山民们顿时骚乱起来。 他们握紧了柴刀,将寒亮的锋刃对准了在场的几个外人。 邵鸿祯察觉不对,猛地起身。 “不要乱!”他呵斥道,“不许乱!” 可“村庄被劫”一事,勾起了殷家村每个人心头潜藏的恐惧,逼红了他们的眼珠子。 他们以为自己富庶了,便再不会有这一日了。 怎会如此?怎能如此? 眼看连说一不二的邵鸿祯一时间都失了威信,山民们纷纷持刀逼近,乐无涯心下微微一沉,知道此时任何言语皆是无用,索性张开双臂,将项知节与闻人约一起揽入了怀中,牢牢护住他们的头颈。 他尽力而为,至多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而他这样一动,更是挑动起了山民们的怒气。 一人按捺不住,开步上前,提刀便刺向了乐无涯的后背! 电光石火间,裴鸣岐铿然出剑,挑开了他的柴刀,却并没有更进一步,破其破绽百出的攻势,直接将其斩杀。 裴鸣岐脾性暴烈,偏偏是个擅守之将。 若是此刻让山民们见了自己人的血,那才真是要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他将长剑在手里转了一圈,咬死牙关,翼护在了乐无涯背后。 他的后背,始终是有他守护的。 见裴鸣岐武力非凡,山民们踟蹰犹豫了一阵。 可眼看着那火把一路烧天而来,迫近了他们的花田,山民们再一次躁动。 又有一把刀挟着汹汹恨意,直劈而来。 这次出手的,不是裴鸣岐,是邵鸿祯。 他身形一闪,横拦出来,一把攥住了柴刀刀锋。 刀锋一闪,便砍穿了他大半个手掌。 持刀山民见到邵县令的鲜血飞溅,顿时手软,弃下了刀,后退数步,黝黑的面孔露出了痛苦、惶惑又自责的神情。 邵鸿祯似是觉不出痛意一样,咬牙切齿道:“非要见血是吗?那就见我的血!” 山民们呆望着邵鸿祯,不知不觉地淌了一脸的热泪。 不一会儿,他们竟是此起彼伏地呜呜地哭了起来。 有人急急撕下衣服,给邵鸿祯包扎。 有人一边气噎声堵地哭,一边叫道:“邵县令,跑山里去吧,你,你去找那些买咱们的药的,跑到安南那边去……” 时至今日,他们还是言之凿凿,管阿芙蓉叫“药”。 他们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何错处,哪怕隐约知道这东西是害人的,却也理直气壮地不关心、不在乎。 邵鸿祯垂下眼睛。 一夜之间,他好像就见瘦、见老了。 月色之下,他原本偏圆的脸孔干瘪了,只剩下一层苍白的皮紧绷在颧骨上:“我跑了,谁替你们挡一挡?……县官乃生民之伞,哪怕能挡一下风雨,也是好的啊。” 顿时,四下里哭声大作。 场景一时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乐无涯没空去欣赏他们官民之间的鱼水情谊。 他目如明镜,心如铁石。 如此的哭声,确实是情真意切,动人情肠。 吸食阿芙蓉之人发病时的抽搐、濒死前的饮泣、家人的绝望悲啼…… 他们的哭声太遥远,山民们听不懂,邵县令也听不见。 在一片哀戚的哭声里,乐无涯镇定自若地询问闻人约:“可有什么事么?” “我没事。”闻人约满怀歉意,“是我……不中用。” 乐无涯用额头贴上他的额头:“瞎说。我们明秀才多争气啊。” 旋即,他转向了项知节,看着他那张又脏污的脸,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项知节看着他,声音柔而平和:“我也没事。” 乐无涯无言,摸了摸他被血染透的袖子,想,冷成这样,骗鬼呢。 在殷家村人的哭嚎声中,一队披坚执锐的官兵直冲上来。 顷刻之间,宛如如风掠过,他们利索地缴下了这帮夜啼山魈的械。 冲在最前、面似寒铁的,竟是裴鸣岐的副将安叔国。 他这两天外出办事,不在大营,回去就听说裴鸣岐带着几个亲兵,一猛子扎到土匪云集的兴台群山间查案去也,心觉不妥,另点了二十个亲兵,前来接应裴鸣岐。 路上,他恰好遇到了项知节求援的暗卫。 安副将情知不妙,又向来求个稳妥,立刻拍马至五里开外驻守的一处兵营,将所有人马一并带出,直直杀奔殷家村而来。 一瞧见持剑而立的裴鸣岐,他面上的冷硬如潮般褪去,扑上来好一通翻来覆去的检查。 确认他健壮完好得像头牛犊子,安副将眼里才浮出一层喜悦的泪光。 尽管只比他大五岁,但安叔国向来是个死操心的性子。 十数年的朝夕相处下来,他几乎把裴鸣岐当成了自己的儿子。 他直拍打着裴鸣岐的肩膀:“下次出来,怎么着都带着我!你吓死我了!” 裴鸣岐扭过头去,看见被乐无涯亲密无间地搂着的那两个人,喉结微动,勉强咽下了一腔的酸涩。 他眼不见为净地转了回来:“跟我来的人还好么?都忙着追我了,村里人没来得及处置他们呢吧?” 安副将:“他们连埋人的坑都挖好了!衣服也都扒光了,还好没来得及杀。” 裴鸣岐点一点头:“挺好。要是带你出来,你现在就是等着被埋的那个。” 安副将:“……” 裴鸣岐没心没肺地点评道:“你就爱个吃,拦都拦不住。” 即使安副将深谙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习性,如今也被他气得一个倒仰,那腔舐犊柔情也化作了跃跃欲试的弑主之情。 裴鸣岐不想回头,给自己添更多难堪与留恋,索性对着正前方的灌木,道:“我去看看我的人。”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他迈开大步,直往山下而去。 他这一撤,安副将才看到他身后的乐无涯。 ……南亭县令怎么跑到兴台来了? 安副将心思有些糊涂,可在看清乐无涯拥着的那个人后,他顿时比被雷劈了还清醒,俯身忙忙行了一礼,随后一个箭步蹿到了裴鸣岐身后,和他前后脚下了山去。 那迟迟不来的暗卫,也终于在此时露了面。 一见项知节如此情状,他面如土色,抖似筛糠,看上去比受伤的项知节还要凄惨。 他双膝跪地,竭力稳住气息:“六爷,下属护卫不力,是灭家死罪……” 项知节望他一眼,又闭上眼睛:“你带兵来救,是大功一件,何谈有罪?” 暗卫心神一松。 项知节轻声吩咐:“将山下那些害人的东西尽快铲了,封存押运,以为证据。你亲自督办,不得有误。” 暗卫猛地抬头:“您身有重伤,已是下属之过,怎可再离开您?” “有闻人县令保护我……”项知节轻声细语,“我有何惧?” 暗卫再无二话:“我给您套辆马车来,将药物热水一应备好。您是要去兴台,还是……” 项知节:“回南亭。” 暗卫不敢有疑,斩截利落道:“是。” …… 另一边,含着一泡热泪的殷家村村民们,被陆陆续续捆走了。 至于邵鸿祯,由于是首恶要犯,得到了铁铐加身的特殊待遇。 这铁铐是从军营里带出来的,沉重无比,他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直了身子, 他蹒跚着往前走了两步,看见了乐无涯。 “早知如此,真不该让你说话。”邵鸿祯慨叹道,“一条舌头,可以以一当百。” 乐无涯扫了一眼他血迹斑斑的手掌,目光随即落到了他腰间那打着补丁的荷包上。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眼来:“邵大人还没有子嗣吧?” 邵鸿祯摇一摇头:“没有。” “没有最好。”乐无涯道,“邵县令,你确实爱民如子。可惯子如杀子。古往今来,治大国、齐小家,都是一样的道理。” 邵鸿祯沉默了一会儿,想要反驳些什么,可竟是无话可说。 末了,他只说出一句:“多谢闻人县令指教……不过,在下还有一事不明,可否请闻人县令解惑?” 乐无涯:“你说。” 邵鸿祯向前一步,低下头来,凝视着乐无涯,那双藏在破碎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无穷的审视之意。 “我是读书读坏了眼睛,可我不瞎,心也不曾盲。”他说,“你与半年之前的闻人约,天差地别。” 只不过半年光景,一个初出茅庐、被人夺了权柄、寸步难行的小县令,就能脱胎换骨至此等地步吗? 乐无涯愣了片刻,继而轻松一笑,戳破了他的心思:“邵县令,就算你一心想保住殷家村村民,也不必如此挖空心思地抓我的短处吧。” 邵鸿祯负隅顽抗:“你的相貌……” 乐无涯浑不在意:“邵县令若想捕风捉影、拖人下水,请便。可殷家村是实实在在地有阿芙蓉田,事实如此,又如何逃躲得了?” 邵鸿祯深深看了他一眼:“有时候,捕风捉影,虽无实据,总会有点效用的。” 正对暗卫交代事宜的项知节似有所感,眨了眨湿淋淋的长睫,往二人交谈之处看了一眼。 乐无涯没再理会他。 在邵鸿祯被扭送下山后,乐无涯也扶着项知节,与闻人约一起向下走去。 半途上,乐无涯感觉项知节的体温有异,便搭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不敢耽误,矮下身来,将他背在身后,径直朝山下而去。 那暗卫已是办事不力,主子不追究,是主子宽宏,他又怎敢在此刻马虎? 他们刚一下山,就见两辆马车已收拾停当,等候于此,只是不见车夫。 第一辆加了厚软的垫子,还有许多临时搜罗来的伤药,显是为了项知节预备的。 乐无涯把项知节送上了马车,正撩了帘子、探头探脑地瞧有没有军医在旁,衣襟后摆就被项知节抓住了。 项知节烧得身如火炭,手指也没多少力气。 他喃喃道:“……老师,你别走。” 见向来稳重妥帖的项知节撒娇,乐无涯登时心化,这车是无论如何也下不去了。 在乐无涯忙着剪开项知节被鲜血糊住的袖管时,闻人约挑了帘子:“可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乐无涯忙得一头细汗,随口道:“叫个车夫来吧,得赶快回去,找个正经大夫看看。小六平时不生病,这一病,谁知道是好是坏?” 闻人约攥紧了柔软的车帘。 ……小六。 眼看二人相拥上药,甚是亲厚,闻人约只觉热血激荡,只能靠着攥牢帘子,散一散胸中沸腾之意。 若是顾兄只肯抱住自己一人…… 思及此,闻人约蓦然一惊,心愧不已。 六皇子身负重伤,才至如此地步。 自己怎可做如是想? 这位如璧君子收起了一切私心,带着一身甜腥气,离开马车,去寻找车夫。 两名车夫是去附近的人家借壶烧水了,跑出了一身的热汗。 将两只盛满热水的大壶送上车后,马车辘辘前行,直奔南亭而去。 在车辆轻微的摇晃中,项知节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到了被闻人约攥出了一片皱褶的软帘上。 他软声道:“老师,要是我真的不好了……” “呸呸呸。”乐无涯没想到项知节还醒着,忙哄起人来,“你可别吓唬我,你要真没了,我……” 乐无涯“我”了半天,实在想象不出来,若是自己重活一世厚,小六,小七,或是小凤凰真的没了,他会作何反应。 于他而言,前世虽是荆棘遍地,但幸而有他们几个,他才在痛苦中得过那么几刻的甜蜜。 见乐无涯答不上来,项知节反而宽慰起他来。 “没事。你不要怕。”他说,“……我欠你的。” 乐无涯蹙起眉尖:“你欠我什么啦?” 项知节把汗湿的面颊贴在乐无涯肩膀上,重复道:“……总是我欠你的。” 乐无涯哪里不知道这孩子在负疚些什么。 立刻冷了脸:“我是这么教你的?” 不等他继续训斥这难得不听话的学生,车子轧到了路上碎石,上下一颠,项知节便白了面孔,喃喃道:“老师,疼……” 乐无涯有再多怒气,这一下也就尽数散了,把他的伤臂放平,嘀嘀咕咕地抱怨:“二十三岁了,还娇气成这样。” 处理伤口,已是刻不容缓。 可这马车是临时征用而来,空间有限,项知节又是个修长身量,躺着也不是,坐着又不舒服,乐无涯索性半扶半抱地坐在了他怀里,用双腿盘着他的腰,好让他倚靠得舒服些。 担心他家小六看到伤口害怕,在他动手清理伤口时,乐无涯用一条白色软布将他的眼睛包了起来。 撒过娇后,项知节似乎也知道害羞,乖巧不言,任由他调理自己,实在是一个听话的病患。 乐无涯细细地用清水给他清洗伤口,又用干净的布擦拭伤口四周。 那创口实在不小,望之狰狞可怖,将来定是要留疤的。 乐无涯心情不佳时,总爱说些玩笑,调剂调剂。 他在项知节的手臂上比划一下:“知道你划了多长一道口子么?” 项知节眼睛被蒙着,只露出了漂亮的鼻尖,以及一张有棱有角的惨白嘴唇。 他摇摇头,表示不知。 乐无涯:“将来你进洞房的时候,怕是要把你媳妇吓一大跳。” 项知节没有接乐无涯这句俏皮话,也没有笑。 乐无涯正在寻思着再讲些什么话,好让他身心松快些,就听项知节哑着嗓子道:“下次……不许老师抱闻人约。” 单是听这声音,甚至有几分委屈可怜。 乐无涯先是一怔,想,他真是伤得重了,连哑谜都不肯打了。 下一刻,他失笑出声:“我的六爷,那可是为着救命啊。” 项知节低下头,认真又纠结地思索了一番。 “救命可以。”他小声道,“旁的,不许。” 第83章 心意(二) 乐无涯一愣,从这一句话中读出了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他渐渐心乱起来,低着头,手上活计不停,替项知节将伤处包扎妥当,还不忘打上一个漂亮的结。 将正事办得差不多了,乐无涯沉一沉气,准备开口。 可不知是巧合还是蓄谋,项知节偏在这时候软声软气地开了口:“老师,我让你为难了吗?” 乐无涯想说的与这个新问题堪称背道而驰。 他正思索着要回应他哪个问题,项知节就疲惫已极地枕在他肩上,用梦呓般的温柔语调道:“老师为难的话,就当我从没有说过这话。” 乐无涯:“别跟我耍赖啊。我抱闻……我抱明秀才,我为难个什么劲儿?还抱出错来了?” 项知节摇头:“不是老师的错,是我的错。” “又是你的错?”乐无涯戳了他脑门一指头,“你这么喜欢认错啊?” 项知节谦逊认错:“我错在看老师抱住闻人约,心里会不舒服。” 乐无涯:“……” 项知节虚心请教:“老师,这是因为什么?” 乐无涯把脸别向一边,偷喝了一口热水,因为心虚,突然变得端庄和少言寡语起来:“……这个老师也不知道。” 他从小和小凤凰在一起,从共骑竹马一起到铁马金戈,算是在他身上启了蒙。 那段感情因着种种原因,在最好的时候无疾而终。 在那之后,他就藏好了满腔情绪,谁也没再给过。 虽说是教不严、师之惰,可他当初身为人师,向来是循规蹈矩,从没教过孩子这件事! ……当初。 这两个字不免触动了乐无涯的回忆。 他当真认认真真地反省起来,自己有无错处来。 在他的记忆里,小六从来是个不醒目的孩子。 虽说身处九重金户、长门宫苑,但在乐无涯看来,任何一个孩子,刚一落地就被送离母亲和亲生兄弟身边,都是可怜的。 偏偏旁人都觉得他来了个好地方。 庄贵妃的身份和家世,皆是双重的贵重,虽说是个孤拐性子,但从不对这个孩子做出什么要求,他愿意上进,那就上进;愿意纨绔,那便堕落,左右从她这里得不到一句赞美,也得不到半句贬损。 他长成什么模样,全听凭他自己的心意。 以至于宫中姐妹齐声夸赞她教子有方时,她常常数着道珠,一脸莫名。 ……她压根儿也没教过什么啊。 宫闱里妃嫔的议论,是小七的母亲奚嫔学给他、而他又转述给乐无涯的。 小七和他的母亲关系极好,母子两个在一起蛐蛐咕咕的,能聊上很久。 奚嫔本名奚瑛,娘家是八大皇商之一,专为皇室提供棉纱。 “皇商”这个名头说来好听,但于皇家而言,皇商所供的货物要比皇商本人要更尊贵、更能上得了台面。 若非奚瑛美貌绝世,以她的商贾出身,是绝入不了宫闱的。 然而,奚家也没打算送女儿入宫,若非美名远扬,受了官员推荐入宫,她大抵会比现在幸福得多。 她是家中娇养长大的,养成了个爱吃爱玩的懵懂性子,尽管美貌,亦少风情灵慧。 她只得宠了近一年,自从生下一对双胞胎后,便沉寂了下去。 大儿子刚一落地,就被抱走给了高位嫔妃,她也没什么反抗余地,还要拖着产后的身子去向庄贵妃道谢。 在那之后,她似乎是聪明了一些,再也不在小七面前提起小六,权当自己只生了一个。 可也是自那之后,她就格外关注庄贵妃的一举一动。 以她聪明得有限的脑袋,是感觉不出自己此举背后深意的。 但小七懂得。 在教十三岁的小七骑马时,小七的嘴巴也不老实,絮絮叨叨的:“我娘很想念他,可他呢,什么都不知道,从来不去看我娘。” 乐无涯一边替他牵马,一边道:“他没法去。” “怎么?有人绑着他了?” 乐无涯望着前方,说:“他如今是庄贵妃的儿子。” “那又如何?” 乐无涯干脆利落道:“你别在这儿跟我装傻啊。” 于皇家而言,多子多福,双诞呈祥,本是上上吉兆。 不过,因为皇家当真有皇位要继承,若是双胞胎面貌过于肖似,那就不大妙了。 虽然不至于脑子进水,杀了一个,但这二人一般是于大位无缘的。 结果,老皇帝偏偏把小六记到位高权重的庄贵妃名下,显然又是犯了他那抬一踩一的老毛病,看不惯这后宫里有过于亲厚和睦的兄弟。 既然看穿了他这套心思,小六也只能和生母划清界限,相见不识。 否则,一旦孩子表现出“不孝不顺”来,皇上自是不会和武将出身的庄贵妃和两个亲生孩子过不去。 唯一能做他出气筒的,就是出身不佳的奚瑛。 小七还想再说话,乐无涯一巴掌拍到了他的腿上:“腿夹紧了。要是你摔出个三长两短来,我命可就没了。” 小七本来好端端坐着,被拍了这一巴掌,却险些翻下马来。 坐稳身子后,他将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皮笑肉不笑道:“老师,你就喜欢护着他。” 乐无涯没好气地:“不护着他,我护着你这笑面虎?你不去平白咬别人两口就算好的了。” 小七:“好,我这就去咬他。” 乐无涯:“你敢。” 小七笃定道:“你就是喜欢他。” 乐无涯就见不得小七得志的样子:“我就喜欢他,喜欢得恨不得抱回家去,怎么样?” 小七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乐无涯一扭头,发现项知节不知何时来了马场边,怀里抱着一本星象典籍,手足无措地对他微笑。 …… 乐无涯迟疑地想,难道是这次? 不对,自己只是在背后替他说了说话,不至于如此吧? 乐无涯沉吟着,把时间线再往前回溯了些。 难道是他十岁那年? …… 那年冬日,小六偶感风寒,没能来上骑射课,窝在书房里温书。 乐无涯下课后去探望了他,趁授课的师傅不在,趴在窗户边,问他今日吃些什么药,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小六一本正经道:“多、饮水,多食、清淡,不讲,口腹之欲,病自然……” 乐无涯一摆手:“少扯那些个。问你想吃什么呢?” 小六乖乖地答:“橘子。” 乐无涯若有所思,哦了一声,转身出了书房。 小六赶上前去,用鼻音囔囔道:“尚食局,没有。问过了。” 乐无涯一捋他的脑袋,把他捋得一个倒仰,神采飞扬道:“瞧好吧。你老师无所不能。” 不多时,乐无涯回转书房,真的从袖里排出两颗硕大的鲜橘。 小六眼睛一亮,用仰慕的眼光看着乐无涯。 乐无涯为人极其浅薄,对他人的仰慕神情最是受用。 他大咧咧坐在小六的桌子上,嘚瑟地给他剥去白络,美滋滋地看小团子吃橘子,感觉自己做了件天大的好事:“看,生病吃点自己喜欢的,好得最快!” 橘子的清香让小六干渴的咽喉舒服了很多。 他崇敬地望着乐无涯:“老师从哪里摘来的橘子。” 乐无涯挺得意地对他比划:“昭明殿殿后,有好大一棵橘子树!” 小六:“……” 他不再多话,更加卖力地吃起来,试图毁灭证据。 …… 想到此处,乐无涯摇了摇头。 应该也不是这件事吧。 好像挺无关紧要的。 那难道是南苑猎苑那次? …… 十五岁的小六追着一头麋鹿跑得远了些,却不小心掉入了一口枯井。 那枯井本就不显眼,前些年因一个看守南苑的小太监失足溺死,才遭废弃,偏偏填井之人也是个惫懒的,只在井口盖上了一块木板、加了一把锁。 天长日久,木板朽烂,旁侧又生出一蓬荒草,将井口遮了个严严实实。 乐无涯此时已不任教职,只是挂了个少保虚衔,但会猎时还是忍不住时时踮脚张望,想看看自己的两个爱徒斩获几何。 见小七得胜而归,带回了五只麋鹿,小六却久久不见归还,乐无涯心下担忧,便找了匹马,偷偷去寻小六。 许是心有灵犀,又许是他命里有此一劫,乐无涯一路逛到了枯井附近。 眼见荒草凌乱,倒伏的方向颇不寻常,而小六的马在不远处安然地垂着脑袋,遛弯吃草,乐无涯便径直下马,一面叫着“小六”,一面拨草向前而去。 小六落井,是因为失足。 乐无涯则纯粹是因为眼神不好。 当乐无涯一脚踩空时,想,小六要是在底下,他的一世英名就…… 未等念头想尽,他便直直落下,砰的一声,仰面摔在一堆腐烂厚实的树叶间。 他闭着眼睛,虔诚地祈祷:没人没人没人。 然后,他就听到一个迟疑温柔的声音:“……老师?” 乐无涯暗骂一声,脑袋果断往旁边一歪,想,为保师门尊严,为师先晕一会儿。 没想到,乐无涯这一倒,倒出问题来了。 他迟疑地唤他:“老师?” 见乐无涯不应,他惶急起来,托扶起他的肩膀,小心地摸索他的后脑,确认下面并无石头树枝,困惑之余,愈发心慌:“老师,你怎么了?” 在六神无主之际,项知节把他拥在了怀里,连拖带拉地将他挪到井壁边缘,用手掌抹去壁上的青苔,将他放好,呼唤他的声音微微发着颤:“老师,乐老师?……” 他安静了许久,枯井中只有他越发急促的呼吸,叫乐无涯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不该呼吸了。 似是察觉到他的吐息过于轻缓,一根冰冷发颤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了来,放在了乐无涯的鼻下。 乐无涯实在是忍不住了,噗嗤一声乐出了声。 对面的动作一滞。 见伪装失败,乐无涯连忙睁开了眼,试图找补:“醒了醒了……刚醒的。” 映入他眼帘的,是嘴唇完全失却了血色的项知节。 他与乐无涯对视一会儿,一扭身回到了深井的另一侧,悄无声息地坐下。 项知节冲自己冷脸,实在是少见。 乐无涯:“哎。小六。” 项知节把脸扭到另一边去。 乐无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生气啦?” 项知节:“没有。” 乐无涯露出了个挺没心没肺的笑容:“我都醒了,还要生气啊。” 就连脾气甚好的项知节都觉得这话气人,干脆是没有搭理这一句,而是有条不紊地道:“老师,这不好笑。” 乐无涯摸摸后脑勺,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 哄人,他最会了。 他大叹了一口气,说:“你看,天也没黑,还不到狩猎结束的时辰呢。要不是看到我的好徒弟不见了影踪,我干嘛要来寻呢?” 项知节耳朵稍稍动了一下,旋即交抱双臂、拥住了膝盖,将下半张脸埋在臂间,沉默不语。 乐无涯再接再厉,在他身边坐下。 项知节稍微动了下肩膀,却没有离开原地分毫。 “饿了。”他捅捅项知节的肩膀,“有吃的没?” 项知节恢复了惜字如金的昔日面貌:“……没有。” 乐无涯:“我有。” 说着,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的衣服。 腹中空空的项知节不觉被他吸引了目光。 而乐无涯经过一番一本正经的翻找后,极其庄重地捧出来了一片空气:“看,我的真心,还热乎着呢。” 项知节又把自己的脸埋回了臂弯,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可他上半张脸实在是镇定自若,看上去颇为油盐不进。 乐无涯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唉。我们小六看不见老师的真心,真叫人难过。” 项知节想要张嘴反对,想了想,似乎那样就中了老师的计,便重新闭上了嘴,只上手把他的衣服前襟拢上了。 ……冷。 老师的身体经不得冻。 他伸去的手,却被乐无涯一把抓住。 紧接着,他手心一沉。 那竟是一只玫瑰酥饼。 乐无涯言笑晏晏:“那老师送来的好吃的,小六总能看得见吧?” 失去了手臂遮挡,项知节上翘的嘴角再也无物可挡。 他索性别过脸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端庄起来:“这个……老师从何处得来的?” 乐无涯满不在乎:“和你爹议事时,从他的点心盒子里摸来的。” 项知节:“……” 乐无涯评价道:“看着好吃,但甜腻得很。我来前已吃了一块,如今胃里堵得慌,给你了。” 项知节举起玫瑰饼,在嘴里咬了一口,慢慢咀嚼起来。 这糕饼滋味儿正好,他并尝不出什么甜腻来。 可能是老师不嗜甜罢。 乐无涯见哄好了小孩儿,长舒一口气,将修长的双腿摊开,眼望着上方井口:“你如何不呼救呢?” 项知节:“喊了。没人来。” 乐无涯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含在嘴里,懒洋洋道:“那我也不费那事儿了。就和小六这么坐一会儿。” 这一坐,就坐了一个多时辰。 眼看斜阳西下,上方井口圆圆地投下的一小块阳光,也被深蓝夜幕取代,露出三五稀疏寥落的星子。 秋季夜凉,乐无涯见项知节只一身单薄骑装,就把自己的外裳脱下来,丢到了他怀里。 项知节被犹带着他身体温度的衣服罩住了脑袋。 他皱起眉来:“老师……” 乐无涯摇头晃脑的一拉衣领:“我有妻子关心,给我里衣内侧早早絮了绒,一点都不冷。” 说着,他笑嘻嘻地扭过头来:“我们小六还没娶亲,还不知道有媳妇儿关心的好啦。” 项知节:“……” 他没再推拒,默默收下了这番好意。 见乐无涯闭上了眼睛、似是困倦已极了,项知节将他的衣服拥在了怀里,抓起一角,抵在鼻翼下方,偷偷地嗅闻。 “好闻吧?” 乐无涯其实并没睡着,眯着眼睛,美滋滋地炫耀道,“是松枝香,我洗澡的时候就爱拿这个熏。” 不知怎的,他明明是正正经经地在讲这句话,月色下的项知节却轰的一下红了面孔,把脸直埋在了他的衣服里,只露出了一双涨得通红的耳朵。 乐无涯不解地一蹙眉,继而觉得这一幕也挺美: 上有星光,下有红霞,正是相得益彰。 待月升中天、庭风飒飒的时分,终于有人发现六皇子和乐大人不见了。 所幸他们的马统统留在了上面,并肩吃草,既和乐,又醒目。 很快,大片大片的火把向他们涌了过来。 不多时,一条绳子自上方缒下。 二人一前一后地见了天光。 见到六皇子安然无恙,这些在南苑伺候的小内侍大大松了一口气。 可等到乐无涯被拉出来后,有眼尖的小内侍一眼看去,顿时受惊,尖着嗓子惊呼了一声:“呀,乐大人,您的腿!” 乐无涯浅浅呼出了一口气。 ——他的右腿,在坠井时被井边的锁销划出了一道深且长的口子。 血全部灌进了他的长靴里,将他的袜子都泡透了。 好在他是一身玄色袍子,不见明光,是看不清楚身上染血的。 见他伤重至此,在井底时却一丝痛色也不肯流露,只连说带笑地逗他,项知节心口一窒,略略提高了声音:“老师,你怎么?……” 乐无涯倒觉得没什么:“你都那么生气了,不舍得教你再担心了啊。” 项知节没有放过他。 他将本就歪躺在地上的乐无涯公然按倒,扯松他的领口,手指向里摸去。 ……他的里衣内侧,哪里有夹绒? “看到了么?”乐无涯闲闲地枕在一片柔软的蒿草间,好像那伤痛和自己无关似的,“……老师的真心,天地可鉴。” …… 乐无涯的罪己诏下到一半便中止了。 因为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说是古往今来、至少也是大虞立国以来数一数二的好老师。 至于学生为何会突然变成断袖,他并没什么头绪。 断袖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乐无涯总觉得,自己有的,那就是不好的。 见久久得不到乐无涯的回应,伤重的项知节实在是抵挡不住汹汹而来的困意,昏睡了过去。 但那睡姿很妙,将半边完好的身子全偎靠在乐无涯怀里,乐无涯想要把他放下,就难免触碰到他的伤臂。 乐无涯索性任他睡在自己的胸膛上,翻检着重重往事。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呢? 第84章 心意(三) 一行人赶到南亭时,已是清晨时分。 南亭县城门方开,马车得以长驱直入。 县衙灯火通明,一夜未熄。 接到衙役通报,说太爷和贵人平安折返,孙县丞简直要化身成一只扑棱蛾子,兴冲冲地直扑了出来。 随即,他就瞧见六皇子脸色惨白地被从马车上搀下来。 在大喜大悲的两相夹击之下,他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台阶上。 留守南亭衙中的如风倒是很能把稳阵脚。 他先拆开纱布,查看了项知节伤势,又指挥着人去叫大夫——只叫全县里最资深的大夫来就成,别敲门拍户的,惊动了太多县中百姓。 有了乐无涯的坐镇,又有了如风的指挥,南亭县衙迅速从没头苍蝇的状态恢复过来,里里外外地运转起来。 如风干活儿刷利,一桩桩乱麻似的琐事落在他手里,他都能像是解牛的庖丁一样,料理得明明白白。 大夫还没请到,他连给大夫的封口费和礼金都一并封好了。 有了如风襄助,乐无涯倒显得无所事事起来。 那就先办正事吧。 县衙众人一晚未眠,恐怕不只是为了六皇子和县令大人无缘无故地一夜未归。 果然,他将秦星钺唤来一问,一切皆如他所料。 那潜逃至南亭当赃的二人,确实身染毒瘾。 乐无涯他们离县没多久,秦星钺便见二人发抖不止,渐渐发展到了狂呼滥叫,迹类疯癫,他不敢怠慢,忙连夜请示了孙县丞。 孙县丞刚进温暖的被窝,便被这么个消息炸了出来。 他还以为是秦星钺大惊小怪,可亲至牢狱中一看,见这二人满地打滚,呻·吟哭喊,见多识广的孙县丞哪有什么不清楚的? 他仅有的睡意刹那间烟消云散。 正如乐无涯所说,南亭县不养闲人。 兴台县近些年政通人和,本就叫旁的县吏眼红。 孙汝酷爱玩弄吏治,没少伙同前任县令做过虚造功绩、粉饰太平的勾当,心思又向来龌龊,没费什么功夫,便自然而然地想到,兴台灭门案,没准儿后面有大秘密。 大虞向来是全境严禁种植、贩制阿芙蓉,就连急需钱财打通升官关节的孙汝,都不肯赚这笔脏钱。 有命赚,没命花,何苦来哉? 看这二人痛苦至极的模样,明摆着是对阿芙蓉久吸成瘾。 若说两人是土匪一流,那也不对。 益州境内的土匪是什么个行情,孙汝心里有数: 那些人都是活不下去的壮劳力,啸聚山林,所求也并不多,图一个吃饱喝足便罢,一年四季里有一半时间都是五脊六兽的,红着眼睛、瘪着肚皮,谋划着去哪里打劫抢粮,怎么还有闲心效仿王孙公子,去搞大烟抽? 这么想来,这二人的身份就很是玄妙了。 孙县丞一边催马去州府给太爷报信,一边弄来了些止痛的草药,熬得浓浓的,给这二人灌了下去,暂且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这两个人证甚是宝贵,可不能让他们狂性大发,一头碰死了。 孙县丞怀着一腔雄心壮志,期待着他们能抽丝剥茧,破获又一桩惊天大案,万没想到,前去州府送信的土兵,和去驿馆换衣服的乐无涯一行人恰好中途错过了。 他更没想到,太爷带着六皇子,直奔向了兴台那处看似和平的虎狼之地。 见六皇子负伤而归,孙县丞目光呆滞地坐在院内。 ……他生平第一次产生了辞官归隐的念头。 这短短半年间,他感觉自己的寿命起码打了个对折。 乐无涯不管他的死活。 眼见自己的猜测得到了印证,他重新兴奋了起来。 在院里掐着腰转了半晌,他大喊一声:“秦星钺!” 秦星钺酒瘾正在发作,靠在前衙的柱子,抱着空荡荡的酒囊昏昏欲睡。 乐无涯见一叫不至,一脚踹上了栏杆:“姓秦的,我数三个数,给我滚过来!” 秦星钺顿时惊醒,一个鲤鱼打挺,三步并作两步,直蹿到了乐无涯跟前。 待到和似笑非笑的乐无涯面对了面,他才一脸恍惚地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来处。 他的魂魄好像还懒洋洋地依偎在堂柱边,继续做一个浮皮潦草度日的醉鬼。 可他的身躯,已经精精神神地立在了太爷面前。 秦星钺舔了舔嘴唇,低着头蛮开心地想,真是见鬼了。 那漂亮的艳鬼太爷给他下了令,继续去牢里蹲着,等他们有了犯瘾的征兆,便马上开衙升堂。 嘱咐完毕,他一转头,跑去了衙内的另一间客房。 砰的一声推开房门时,半身赤·裸的闻人约被吓了一大跳。 虽说他身上并无大伤,可经过这一夜的奔命,也擦出了一身斑斑驳驳的血痕。 叫乐无涯有些讶异的是,他平时身子看着单薄,竟是不显山不露水地练出了一身漂亮的好肌肉。 乐无涯很快就收回了探究的目光。 因为眼前的人快要变成一只英俊的熟虾子了。 见他如此羞涩,乐无涯颇觉好笑,主动靠上前去,接过了他手里的药膏:“转过去。” 他后背有几块堪称狰狞的擦伤,单凭他自己,是没办法妥善处置的。 “这些天别回家了。”乐无涯边将清凉的药膏涂到他的伤口周围,边絮絮叨叨,“待会儿我派人采买些薪柴粮米,去跟阿妈说一声,说是我留你在衙里办事,等你脸上那些伤下去些了,你再回去。老人家年纪大了,可别吓出个好歹来,以后都不叫你跟我混了。” 乐无涯叫“阿妈”的时候,指代的就是明家阿妈。 但他念这个称呼时,有种自然而然的温软意味,听来无比悦耳。 闻人约背对着他,胸膛微微起伏着。 伤口些微的刺痛在心脏的剧烈搏动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的心窝里燃起了一丛不灭的小小火焰,炙烤着,燃烧着,催促着他,说些什么,快说些什么。 他的开场白甚是平淡:“我阿娘没有了。” 乐无涯专注于他身上的伤口,随口应道:“嗯,我也是。” “现在的阿娘,也不是我的阿娘。” 乐无涯想起自己那荒诞的前世光阴,想到那个唤着自己“阿狸”的母亲,心脏酸涩,浅浅地“嗯”了一声:“巧了,我也是。” 闻人约冲口而出:“我想,我们两个一起供养阿妈,可好?” 乐无涯还在回忆之中:“现在不就是一起养着呢么?” 闻人约背对着他:“是从此以后,终身永世。” 乐无涯:“啊。” 乐无涯:“……啊?” 他情知这话头不对劲,正欲抽回手去,闻人约反手捉住了他的手,转过了身来,目光清正如玉,毫无猥·亵之意。 尽管面色水红一片,但他腰杆笔直,形容坦荡,吐字亦是字字铿锵:“不管你是顾兄,是乐兄,还是其他的什么人,这半年以来,闻人明恪敬你、重你、爱你。今日,你涉险引开追击之人,我想,若你真有三长两短,我与你同赴同往,倒也不算虚度了这一生。” 乐无涯干笑两声:“……哈哈,那,那真是山高水长的知己啊。” 闻人约果断道:“我不要同你做知己。” 乐无涯:“……” 见乐无涯沉默了,闻人约也并不强求。 他放开了抓住他的手,轻声道:“这是我的心意,不是你的。我今日一言,只为着告诉你:你用不着猜测我。我就在这里,你何时来答复我,我无有不答,无有不应。” 就像乐无涯给他出的那些考题。 他来者不拒,一一欢喜承受。 乐无涯迅速退出了房间,仰头见残月一钩,不禁心有戚戚。 他搜索枯肠,想不通自己到底做了什么,才惹来了这纷纷如雨的桃花债。 他倒不很担心闻人约。 他与他的相见,始于危难之时,他自是全情依赖于自己,这半年来,又得自己授文传武,以他那纯良温厚的君子性情,发现无以为报,便只能想到“以身相许”,相伴一生。 等他走出南亭,知道天之高、地之阔,自然有更多选择,不会只拘囿在自己身边。 相比之下,乐无涯更担心自己的教育出了问题。 在乐无涯对着月色三省吾身时,刚前往南城监牢的秦星钺便匆匆来报:那狱中二人瘾头实在深重,此时已是呵欠连天了。 乐无涯立即将心思回转到正事上头,宣布鸣鼓,开衙审案。 百姓们平日里消遣寥寥,乐无涯开衙审案时,往往妙语连珠,惹人发笑,时日久了,“太爷审案”便成了南亭一景,一听衙门鼓响,就有一彪忠实听众浩浩荡荡开往县衙,头也不梳、脸也不洗,蓬着头发、捧着早餐跑来看热闹。 不过今次的犯人实在特殊,乐无涯还没问几句话,他们便在这大夏日里害冷似的发颤,牙关咯咯直抖,把犯案事实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撂。 他们所招供的,与乐无涯在殷家村和邵鸿祯对峙时的猜测相差无几。 众民交口称颂的好官邵县令,在殷家村种了大片阿芙蓉田,在殷家村的殷家与杭家炼成生鸦片,再以运粮的名义运到山外去。 这二人,曾是殷家村附近的小嘉坨山山匪。 前年,邵县令刚一走马上任,就单枪匹马,上门招安,说能给他们一碗安稳的饭吃,叫他们从今往后,能挺直腰杆做人。 他们本是附近山中的猎户,山中有猎物,他们靠山吃山;没有猎物,他们便摇身一变,下山打劫。 被邵县令许下的美好前景说动,他们心甘情愿成了殷家村的打手、护卫。 一拨人在殷家村那处阿芙蓉田附近装设弩·箭、训练村民使用弓·弩,以御外来之人。 而这二人,则和其他一拨人,被分到了殷、杭两家,做了他们的护院鹰犬,防止有人侵门踏户、发现他们在此处做的秘密生意。 邵县令言出必行,当真带着殷家村富裕了起来。 然而,饱暖之后,这干人便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这东西这样昂贵,到底是个什么好滋味? 他们近水楼台先得月,悄悄昧下一些,想来也无人知晓吧。 此事,他们当然是瞒着殷、杭两家的村民干的。 这些土生土长的殷家村村民,是邵县令的铁杆儿,将邵县令视若神明,是绝不会容许他们干出监守自盗的勾当来的。 他们一直偷得顺风顺水。 但他们短暂的好日子,还是终结在了数日之前。 那天深夜,他们正抽了一泡儿,醉生梦死间,殷家家主推门而入,撞破了他们的好事。 他大惊之余,不依不饶,吵吵嚷嚷,说要把这事儿告诉邵县令。 他们刚吸完一口,身与心一道腾云驾雾,认为自己是天王老子,怎容一个凡夫俗子在他们跟前跳脚聒噪? 于是,殷家家主脑袋上挨了一斧子,面口袋似的倒下了。 可他发出的动静,又引来了其他人。 当夜,整个殷家血流成河,开出了一地辉煌灿烂的罂粟花。 待他们清醒过来,事情已经坏到了无可挽回的程度。 惶急之间,殷家的护院土匪找到了杭家的护院。 杭家那边的护院土匪听闻此事,也紧跟着傻了眼。 和杭家这批人一样,他们也没少干中饱私囊的勾当。 殷家的人死绝了,邵县令震怒之下,必要来查,那他们的事情不也跟着败露了? 两下里一合计,他们一拍即合: 那就跑吧。 他们带了一些鸦片膏子,卷走了殷、杭两家的细软,以及昔年当土匪时劫掠来的身份文书,各自四散逃去。 这流落南亭的两个倒霉蛋,路上赶上了一场瓢泼大雨,偏偏泡糟了对他们而言最要紧的大烟。 他们无可奈何,只好派那个毒瘾轻些的,趁瘾头未发之际,冒险进入南亭,当掉赃物,好换取些让他们好过点儿的药。 至于那重伤之人腿上的创口,竟是他毒瘾发作、痒痛难熬时,自残所致。 强撑着交代到此,他们就再也忍受不住,鬼哭狼嚎起来,不住以头抢地,哀嚎道:“太爷!行行好!给一口吧!给条活路吧!!” 南亭百姓们眼见此景,瞠目结舌,怀疑自己是掉进活地狱里了,亲眼见到了阎王爷怎么炮烙小鬼儿。 乐无涯见到百姓们瑟瑟发抖,不禁微微颔首。 很好。这比说一万遍禁烟都管用。 乐无涯让师爷将二人招供的证词送去画押,随即将他们丢入牢狱,把他们枷住手脚,拴好铁链,不准他们寻死,每日熬煮汤药,稍缓他们万蚁噬心的苦楚,以待上级提审。 这些招供的内容,与乐无涯的推想相差无几,因而他毫不意外。 此事本与南亭无关,他不好越俎代庖,跑到兴台去充当县令,指手画脚,只需安坐南亭,等待进一步指示便是。 况且,于乐无涯而言,他有更要紧的事情去操心。 他反反复复地琢磨着马车上项知节的话,以及满身药香的闻人约的话,想得耳廓隐隐发热。 为了验证自己是否真的施教无方,乐无涯一结束审案,便折返书房,在书桌前坐定,洋洋洒洒写下一封书信,打算过段时间,托小六带回去,送去小七府上。 他运用辞采华章,婉转比喻,精妙对仗,问了一个问题: 小七啊,你不会是断袖吧? 第85章 心意(四) 乐无涯将信函妥善封好,将心情与表情一应调整好,便转而去探望项知节。 一出门,他发现如风正在掸扫窗尘。 今早赶着将项知节送回来时,他满心焦躁,不曾留心这院落里的细小变化。 如今,他放眼望去,整间院子被如风拾掇一新。 步道纤尘不染。 花枝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被夏天炎炎烈日炙烤得打蔫儿的柳叶都像是被清水涤洗过,舒展了开来,观之比往日要新鲜可爱许多。 如风察觉到乐无涯的视线,抬起头来,客气地一点头:“闻人县令。” 招呼完毕,他抹去最后一格窗尘,抄起笤帚,步履轻快地消失在了柳叶丛中。 乐无涯望着他的背影,由衷地想,好家伙。 ……他也想要这么个眼里有活儿的大儿子。 可惜他这辈子也是个一世孤零的命。 他溜达到了项知节的房间。 乐无涯上了一遍堂,小六的衣裳已经从头到脚换了身新的,伤口重新包扎完好,连头发都重新梳成了一个漂亮又简单的款式,半披半散在肩上,很见风情。 乐无涯一指方才如风离开的方向,歆羡道:“从哪儿找来的大宝贝?” “是他。他把孔阳平给了小七,把如风给了我。”项知节温和道,“现在如风是我的人。” 乐无涯吹了声口哨。 他知道,老皇帝选人,向来是严苛至极。 能派到两个开府成年皇子身边的,必定是精明强干又精挑细选的高等眼线。 项知节不是盲目自信的人。 他能这样说,那必是当真将人驯服且收入麾下了。 乐无涯赞道:“这么厉害啊。” 项知节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反应和小时候被夸赞时一模一样。 乐无涯瞧着新鲜,想上手逗一下他微红的耳朵,可一想到自己先前不知在何处地方造孽深重,也不敢再有旁的举动,乖巧地挺直腰背,将双手搭在膝上,作老实状。 项知节观察着他的反应,眼睫微垂,心中有了定数。 他暂时不再与他谈情,转而聊起了正事:“不知道裴将军那边如何了。” 乐无涯倒是很信小凤凰:“他办大事向来有数。不过……” 他望向窗外煌煌的天光,沉沉叹息了一声。 尽管事发在昨夜,但乐无涯一眼望去,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一个月会发生所有的事情。 首先是裴鸣岐。 他会以定远将军的身份,带军迅速将整个兴台包围,叩开兴台城门,称有人谋反,如百里疾风,横掠过境,将兴台一应土兵、官员全部收监扣押。 成功接管兴台后,他会将此地种种,包括殷家村的阿芙蓉田,包括六皇子陷入死境、险些殒命之事具折上奏。 消息传至上京,他们的皇上则必会雷霆大怒。 皇上之所以如此愤怒,倒也不是无的放矢。 邵鸿祯做了两年知县,吕知州对他的考评结果,皆为“卓异”。 不去细看底下暗流汹涌的毒汁的话,邵鸿祯的政绩的确是繁花似锦,十分拿得出手。 除此之外,搞人事他也很有一手。 邵鸿祯并不是性烈如火、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齐五湖,也不是狡猾多端、看人下菜碟的乐无涯。 他懂得,身为一县之长,想为治下百姓多讨些好处,就得喂饱他的上级。 吕知州收了他的孝敬,自然肯多替他讲好话。 这次兴台出了惊天血案,他还能对邵鸿祯如此和颜悦色,也有邵鸿祯平日里下的功夫在。 本地的布政使同样来兴台巡视过。 在明面上,邵鸿祯确实如乐无涯一样,种植了玄参、黄精、白芍等各种中药,将经济搞得轰轰烈烈。 至于祸源之地殷家村,是个在地图上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是否在益州界内的山野小村,若不是出了灭门案、还被其他县的人逮住了马脚,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巡视的结果也是显而易见: 布政使根本没留心殷家村这么个小山旮旯,满意而归。 边塞之地出了这么一个连续评上“卓异”的县令,又是根正苗红的进士出身,皇上甚是满意。 他通过布政使司,询问邵鸿祯是否有意调去江南鱼米之乡,去做知州。 而邵鸿祯答说:“邵某不恋江南好,只愿在兴台终老。若有生之年,能见兴台县如其名,‘兴旺发达、如登春台’,下官死可瞑目矣。” 这话一出,皇上当即洒下几滴龙泪,写下“群县楷模”四字,裱画成匾,打算赐给邵鸿祯,以资嘉奖。 这匾还没裱完,兴台县就出了灭门案。 上京那边恐怕还在考虑,是否要等此案风头过去一年半载,再行嘉奖,邵鸿祯就被逮进去了。 他在兴台大搞阿芙蓉种植的“丰功伟绩”,将用八百里加急的快马,送上皇帝案头。 这无异于给皇上脸上隔空抽了个响的。 幸亏那块匾额还没送出去,可这消息都千里迢迢地传来了益州,恐怕不少京官也已知晓此事。 当然,大家出来做官,没有不爱惜顶上乌纱的,必会绝口不提此事,并义愤填膺地上书奏报,要押送邵鸿祯此等沽名钓誉、欺君罔上的背臣进京受审、明正典刑,行处斩、乃至车裂、凌迟之刑,以震慑百官。 项知节问:“老师认为会如何?” 乐无涯垂下眼皮,斩钉截铁道:“邵鸿祯没法活着走出兴台大牢。” 项知节轻声“嗯”了一声。 这也是他心中所想。 在殷家村,他是亲耳听到邵鸿祯出言如何威胁乐无涯的。 他听在耳里,却并不动心。 而乐无涯也是一样,毫不紧张,甚至面对垂死挣扎的邵鸿祯,产生了些许悲悯之情。 他们都知道,尽管邵鸿祯机关算尽,已经尽全力甩出他手中的牌,甚至意图拖乐无涯下水,但他一开始,便已经输了。 他输在压根儿不了解这位皇上: 皇上不会押送这位“好官”进京,给他名扬四海的机会。 寻常百姓少有读书识字的,根本弄不懂“阿芙蓉”是什么东西,只会以为是花草一类无害之物。 就算有人知道阿芙蓉是何物,邵鸿祯那套“大虞人不害大虞人”的见鬼理论,也着实能唬一唬人。 况且他确实是治理了匪患,让常年贫困的兴台百姓见了希望,有了奔头。 更何况,他还素有贤名,清廉自守,是个能让兴台百姓甘心情愿为他立下生祠的人物。 押他进京,等于是替他歌功颂德了。 若是引得民间物议如沸,传来传去,反倒容易将他传成一个为生民开太平,却被皇权所容的悲情之人。 皇上决不允许有这样的情况出现。 乐无涯摆弄着手指,说:“我没猜错的话,很快,邵鸿祯家里会抄检出大批银票珠宝和鸦片膏子;会有妓子、小倌出来告他行事不检;会有人跳出来,说他勾结其他官吏,判案不公,打着为民旗号,罔顾事实,一味偏向弱民,故意乱判公案……” 总之,先要毁去他的生前名,再送他去死,叫他一辈子无法为自己申辩。 以邵鸿祯的罪责,公事公判的话,他完全值得一个夷三族。 但他绝不会以勾结土匪、贩卖阿芙蓉的罪责而死,而是背着一身龌龊狼藉的小罪,“暴毙”于兴台。 乐无涯忍不住想,若是文赋不那么操之急切,该有多好。 若是他肯细水长流,徐徐治理,他与邵鸿祯、与齐五湖,说不好能成为真正的好友。 可惜,没有如果。 见乐无涯面色怏怏,项知节抿一抿唇,唤他:“老师,我渴了。” 乐无涯将案边的一碗温水端到他唇边。 项知节从碗沿抿了一小口,顿时咳嗽得惊天动地。 乐无涯一把替他捂住手臂,防着牵动了伤口。 项知节的眼底恰到好处浮出一层水膜似的泪,望着乐无涯,宛如明月笼烟,含愁带怨。 乐无涯看着心疼,打开门大喊一声:“如风!!” 院内静谧一片。 刚刚还在院里忙得有声有色的如风,此刻如同死了一般的不吱声。 乐无涯实在无法,只好折返床边,拿起小勺子,舀起水来,送到六皇子唇边,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抱怨:“二十三了啊。” 项知节含笑,抿走了一口水,丝毫不以为羞: “嗯,二十三岁了。” “……老师,还要。” 乐无涯认命地伺候六皇子时,仅与他们半个院子之隔的如风,正蹲在群花之中,低着头修剪花枝,旁边是被乐无涯一嗓子吸引来的秦星钺。 后者抱着胳膊,打量着前者:“我们太爷叫你呢。” 如风很平静地道:“主子有事找我,自会叫我;不是主子叫的,我用不着回去。” 秦星钺蹙起眉尖,琢磨着这话,越琢磨越觉得很玄。 果然,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几乎没有超出乐无涯的预想。 二十日后,邵鸿祯连一次堂审都未曾经过,就直接背上了收受巨贿、狎妓误事、兴众拒捕的三条大罪。 传闻,邵县令不知道这几盆脏水泼到自己头上时,还很能稳得住,只待上面派人来审他。 因着和吕知州交好,他知晓许多益州的秘辛。 乐无涯猜想,他大概是想等着上使到来,临堂检举状告一番,带走几个益州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 这符合他的人生信条。 这份信念支撑着他,即使他掌上被柴刀砍伤的创口化脓感染,致使他高烧不退、神思困倦,他仍在勉力强撑。 结果,一个兴台县民因斗殴被押送入狱,路过他的牢房,认出了这是县太爷,公然对着他啐出一口老痰:“呸,狗贪官!” 这一口痰,把邵鸿祯给啐懵了,却也啐醒了。 他坐在牢里,迟钝的头脑在剧烈的疼痛中慢慢运转,梳理此事的来龙去脉。 邵鸿祯本是个聪明人。 若不是他病痛在身、脑筋混沌,早该猜到了的。 他对着墙壁,哭了一阵,又笑了一阵。 被他所保护的百姓唾弃,于他而言,比凌迟更要痛上百倍有余。 诛心呐,诛心! 他笑过,哭过,擦干面庞,趁着自己还清醒,一头碰在了墙上。 污血高溅,足三尺有余。 …… 听到邵鸿祯的死讯,乐无涯并不动容,只是用三个字打发掉送信人:“知道了。” 他早知如此,毫不意外。 只是邵鸿祯那一撞,像是隔着百里之遥,沉重地撞上了他的心门。 即使对事态走向的推测样样不差,乐无涯到底还是有不曾料到之事。 ——深夜的南亭县,又来了一位头戴薄兜帽的不速之客。 当那人大大方方、推门踏月而来时,项知节也只怔了片刻,便苍白地微笑道:“七弟。” “六哥,你真没劲。” 兜帽之下,是项知是那张劲劲儿的笑脸。 “你怎么来了?” “老头听闻你受伤,推我来兄友弟恭一下。”项知是一摊手,“被逼无奈,如之奈何呀。” 项知节微微一笑,并不信这事有那么简单:“还有呢?” “带你回京。带吕德曜上京。还有……”项知是一指外面的空茫月色,“也带他去上京瞧瞧。” “他”是哪位,显而易见。 项知节凝眉,沉吟不语。 项知是猜透了他的心思:“我也不想带他见老头儿。可谁让他那么爱凑热闹的?哪儿哪儿都有他。” 项知节:“何时启程?” 项知是眼睛往下一瞄,伸手一拍他的伤处。 在项知节猛的一皱眉间,他撤回手来,得意洋洋地抱臂道:“等什么时候拍你不疼,我们就走啊。” 乐无涯手持一只大桃,恰在此时进了屋,就见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向日葵似的朝他直转过来。 乐无涯一愣,和小七对视片刻,三下五除二便将他的来意想透了。 是自己前往调查,撞破了兴台县的丑事,皇帝老儿少不得要把自己拎过去耳提面命一番,叫他把嘴巴闭死了。 当然,天颜难见,皇上暂时不会亲自会见自己这么个芝麻小官。 一个首辅大臣,已足够打发他们了。 乐无涯将这层关窍想透后,就殊无紧张之意了。 不仅如此,他眼睛转了两转,豁然亮了起来:这不是打瞌睡就来枕头么! 小七人都到了南亭,当面问,岂不是比去信问要更直接便利些? 项知是与他寒暄两句、道明来意,就被他灼灼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找了个借口,便转身离开,打算去外面觅个好屋子落脚。 乐无涯踌躇片刻,把大桃子往项知节掌心一塞,追着项知是出了门去。 项知节在后面叫:“闻人……” 由于他的声音太温柔,乐无涯步履轻快,几乎是缀在他身后,消失在了房间。 项知节一抿唇,露出了几分被抛弃的委屈相。 片刻后,他才想,老师不在此地。 他受伤了,体力有限,不可浪费精力。 于是,他将自己这副面貌收了个干干净净,歪在床铺上,静静想他的心事。 …… 此时正是桃李成熟的季节,小厨房里一只掉了角的白色搪瓷盆里,用凉水浸着三四个脆嫩的大桃。 项知是今次没有带孔阳平前来,而是带了两个内侍,替他收拾屋子。 选完一间好屋子,闻香而来,仿佛进了自家后院一般,轻车熟路地挑起桃子来。 乐无涯则抖擞精神,笑吟吟地从小厨房的窗户边探出头来:“七皇子,夜安。” 项知是不理他。 乐无涯晓得他的臭毛病,探头张望四周,确认无人旁窥后,小声道:“……岫官?” 项知是仿佛这才察知乐无涯的存在,摆出他那副招牌笑容,又甜蜜又喜相:“呀,闻人县令,你何时来的?” 他举起桃子:“你也来一个?” “不了。”乐无涯斟酌了一下言辞,“听说……” 小七咬了一口桃子:“听谁说?六哥?” 乐无涯眉眼一眯。 好声好气待他,他便要蹬鼻子上脸了。 他索性直接问了:“七皇子至今未娶?” 小七瞥他一眼,把自己咬了一半的桃子递到他手里:“不甜。给我吃了。” 乐无涯:“谢七皇子赏。”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发现还挺甜的。 乐无涯稍稍纳罕了一下。 七皇子又在剩下的桃子里挑挑拣拣:“怎么?闻人县令有良配,想要引荐给我?” 乐无涯咔嚓一口咬下一口桃子:“不是。大虞向来好男风,不知七皇子是否有心,寻一位雅臣良伴,稍慰寂寥呢?” 项知是仿佛被针刺了一下,手腕猛地一抬。 指尖离开水盆,水滴顺着手指滴落,在月色下,形成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项知是心湖的涟漪却在逐步扩大。 他抬头望向乐无涯。 他看他随意、洁净、漂亮,半个身子朝向他,另外半个身子在星光月色下,望向自己的瞳仁很亮,亮到了咄咄逼人的程度。 实在是恶贯满盈,却也是欲贯满盈。 项知是好像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 在看到那双眼睛时,他手里的伞,正不自觉向他偏斜。 在短暂又怪异的宁静后,他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忽然恼羞成怒地“哈”了一声: “闻人县令,没想到你竟如此爱说笑,不过不巧啊,你想岔了,我一生唯爱自己,爱不了任何人,天象如此,我反倒庆幸了。因此你不需担心,我绝不会喜欢你的。” 乐无涯:“……” 是他的错觉吗? 话是好话,他怎么感觉不大对劲? 见乐无涯沉默不语,项知是反倒更见焦躁。 为何不答他的话? 为何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一扫往日笑面狐狸的模样,愈发炸毛,双手撑在灶上,拉近了与乐无涯的距离,鼻尖几乎要贴在乐无涯的脸上:“怎么不说话了?不是牙尖嘴利吗?我喜不喜欢你有那么重要吗?” 乐无涯:“……” 是。 他没感觉错,这真的不大对劲。 第86章 心意(五) 不过,鉴于已经设想过了最坏的可能,乐无涯面上并无讶色。 他细思片刻,伸手过去,摸了摸小七的发顶,夸道:“……这很好。” 最爱自己,是这世上顶好的事情了。 项知是眨一眨眼,好像是无从消受这突如其来的温存,面色一点点涨红。 这下,乐无涯又发现了这二人的一点不同。 项知节脸红,是先红耳朵。 项知是脸红,则像是从心脏深处一点点蔓发出的潮汐,从脖子上一点一点地漫上来。 乐无涯觉得,自己摆出这样长者的宽慰姿态,总不至于还要惹人误会了吧? 没想到,项知是呆望他片刻,脑袋稍稍向上,蹭了蹭他的掌心。 乐无涯:“……” 项知是:“……” 乐无涯抽回手,心虚地在袍侧蹭了蹭:“七……” 但看清他这撇清关系的动作,项知是本就平息下的心绪骤然间翻波涌浪。 他怒极反笑,冷冰冰吐出一个字:“手,给我。” 乐无涯想:行,又要发疯了。 他老老实实地把手递了过去。 乐无涯不指望他不发疯,只盼着他下嘴轻点,别给自己咬得留了印子。 万一闻人约将来索要他自己的身体,自己也好完璧—— 想到此处,乐无涯内心涌起了一股悲凉之情。 得了。 君子大人恐怕在明相照的身体里呆美了,乐不思蜀。 将来他真的讨要自己这副身体,也怕是另有妙用。 在乐无涯出神间,他的掌心微微一暖。 项知是并没有咬他,而是把他的手顶在自己的脑袋上,气呼呼地一通摩挲。 青鸦鸦、乌润润的发丝从他的指尖穿过。 乐无涯始料未及,怔愣在原地,脑海中纷纷地转过许多念头,其中最清晰的一个竟然是: ……天生的一个刺儿头,头发倒是生得柔软。 乐无涯左手被项知是抓着,强行抚摸着他的发顶,右手握着一个水淋淋的、被啃了两口的桃子。 清甜的汁液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乐无涯很快便意识到了,项知是这点执念源自于何方。 他的目光紧跟着变得柔和起来。 …… 说起来,他们兄弟二人的矛盾,起源于一个大雪天。 那天,奚嫔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流掉了一个孩子。 她蜷缩在温暖的被褥中,窗外是纷飞的鹅毛大雪。 她在梦呓中,喃喃喊着小六的名字。 守在她身侧的小七猛地一咬牙,顶风冒雪地冲到了青溪宫,跪在门口,含着一点将冻未冻的泪花,祈求兄长跟自己回去一趟。 无奈,项知节那日不在青溪宫。 ——皇上听说他最近在学象棋打谱,叫他去书房,要看他摆上几局。 庄贵妃则向来是个槛外客、清冷人,鲜少踏出宫门。 丫鬟丹琼打了把伞出来,苦劝他起身,怕他冻坏了身子。 小七嘴唇冻得发乌,仰着苍白的小脸,轻声询问:“可否给我一件六哥的衣服?” 请不来六哥,那就由他来扮六哥。 丹琼未曾多想,入内请示了庄贵妃。 半晌后,她一脸困惑地出了殿门,替他拂拭掉肩头的落雪:“七殿下,我们家娘娘不许。您别等了,还是快些回去吧。” 小七一扫往日里富贵张扬的模样,眼睛一眨,便滚下了一串泪来:“丹琼姐姐,我冷,冻得起不了身了。” 彼时的丹琼到底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家,委实不忍心看他如此哀求。 这殿内除了同龄的六殿下,也再没有和七殿下身量相合的衣物了。 她再次入内,去询问庄贵妃的意见。 小七望着那被白雪覆盖的红墙黛瓦,鼻尖又飘过细细的檀香。 恍惚间,他疑心自己是跪在一间道观门口。 他虔诚地双手合十,拜了拜天地神君,求他们别带走他的娘,至少让她看一看她心心念念的那个儿子。 真的不行,假的也行啊。 丹琼很快出来了,手里挽着一件外袍。 那件外袍是很薄的,颜色、样式与质地都朴素已极,后背处绣着一枝萱草花,简直是道童所穿。 小七来不及惊讶六哥在青溪宫中过的是何等日子。 他将这件外袍披在身上,没有来得及道谢,转身遁入了风雪中。 丹琼愕然之余,远远地呼唤他道:“七皇子,替你传的暖轿马上就来……” 小七充耳不闻,踏着那碎琼乱玉,冒着那如刀寒风,急着回去扮演六哥。 可当他只差几步就可以到达母亲身边时,父皇身边的贴身太监薛介出现了。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微微笑着,但面皮森然如铁,好像早忘了该如何好好地笑:“七皇子,皇上传召,请吧。” 小七茫然地喘息着,口中呼出一大团一大团的热气。 年仅六岁的他不懂得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糊里糊涂地被拉到了皇上书房守仁殿的偏殿,被烙上了一个终身不去的印记。 他惊惶之下,不解父皇之意,遂大病一场,自怨自艾,在深夜里因着噩梦和疼痛惊醒,哭了很多次鼻子。 不过,病愈之后,他就不再哭了。 他想通了许多事情,也从此想不通了许多事情。 …… 这些事情,是十岁的小七一本正经地跟乐无涯讲述的。 当时,他已经第三次逮到了乐无涯给项知节开小灶,教他六哥怎么捋直舌头讲话。 小七自认为完全看出了乐无涯对他六哥的偏宠。 于是,为了从他六哥那里争夺那一点宠爱,他对乐无涯一点不避讳,细说了那天的雪有多大,风有多冷。 他甚至不惜摘下耳环,亮出了耳朵上那道梅花状的淡红色伤疤。 那时候,乐无涯细细检视了他的伤口,赞美道:“挺美,像个好看的胎记。” 小七觉得这话实在不似人话,又不是他想听的话,便气鼓鼓地怼了回去:“烫你身上试试。” 乐无涯隔衣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位置。 他的兄弟对着他的胸口射了几箭,自认自己没有资格在“兄友弟恭”这件事上,对小七去说教些什么。 所以,他抬起手来,认真地摸了摸小七的脑袋。 小七被他摸得莫名其妙,把掌心覆盖在被他揉按的地方,还能感受到他的掌温残余:“乐老师,你干什么?” 乐无涯说:“哄哄你呗。” “这么好呀?我还以为你只会哄六哥呢。”小七眯着眼睛笑,“我早就不难过啦,你哄我,有什么用?” “哄哄我们六岁的小七,还不行啊。” 小七嘴角那惯性的笑容微微僵住了。 这句安慰,看上去并没有让项知是感到喜悦。 他反倒像是被触到了怒点,向来甜蜜的话音也跟着降了个调子:“……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乐无涯晓得,小七摆出这副刺猬相,实际上是委屈了。 小六不善言辞,奚嫔骨子里也是个被娇养的小姑娘。 还从没人这么哄过他。 大抵是被触动了内心情肠,小七竟然一扫平日里的骄娇二气,流畅道:“你总问我为什么讨厌他?我不讨厌他,我只是要把他所有在意的东西抢过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什么时候肯来哄哄我。” 乐无涯公正道:“可那天的事情,并不是他的错。” 他懂得皇上在忌惮什么。 皇上的儿子,三皇子早夭,二、四无有治国之才。 这样算来、五、六、七这几个有良玉之材的兄弟,将来都将成为东宫太子的臂膀。 其中,六、七两位皇子有些特殊。 两个样貌酷似、且都颇为聪慧的皇子,本就该彼此避嫌,最好是相见不识。 不然,万一他们中的哪个出类拔萃,展现出了可继大位的才能,又有位一母同胞、感情笃厚、相貌几可混淆的好兄弟在旁辅佐,两人同心,难免不生出异心来。 那岂不是极易乱了国本? 那天,是小七越过了那条线,有意要扮作小六,所以才被惩罚的。 如果小六没有恰好被皇上叫去摆棋谱,而是呆在青溪宫里,真的随他去探望奚嫔,或是和他交换了衣服,那就是两个人的过错,必是要一起受罚的。 此时的小七,也不是六岁时那个病得迷迷糊糊、满腹怨怼的小七了。 他把手揣在墨狐皮的暖炉里:“所以我没要他做什么。他只要肯来哄哄我就行。” 乐无涯想,哄个鬼。 你们兄弟俩在皇帝老儿眼皮底下,就交不了一点好。 不如你们俩联合起来把他给弑了,还来得爽快些。 乐无涯指着自己:“我也是你要抢的东西之一?” 小七张了张嘴,没能说出来什么。 乐无涯就当他是默认了。 被人视作物品,他并不多么生气,反倒悠然自在地玩笑道:“我现在可喜欢小六了,你可得努把力,好好抢一抢我啊。” 没想到,他一语成谶。 项知是心知肚明,乐无涯是更怜惜小六的。 至少在外人看来,小七是个幸福的孩子。 至少他家有浮财,而且母家很乐意把钱花在自己身上。 至少,他还有疼爱他的母亲在身旁。 相比之下,还是幼年就被抱离母亲身边的小结巴更可怜,不是么? 于是,小七放弃了这一条道路。 他不争宠爱了。 他只想争得乐无涯全部的视线。 ……哪怕是坏的也好。 这就有了处处和他作对的项知是。 ……也是无论如何和他顶头作对、乐无涯也对他生不起气来的项知是。 他不是彻头彻尾的坏孩子。 他只是有一点不甘、不愿、不服而已。 …… 乐无涯没有听凭项知是胡乱揉搓,而是慢慢找回了主动,一下接一下,顺着他的鬓角缓缓抚揉着。 ……像是一只很有经验的大狐狸,在安抚一只发脾气的小狐狸。 项知是躁动的情绪慢慢安定了下来。 可另一股情绪,开始风帆似的在他胸口内鼓涌,一浪一浪的,冲得他胸臆处醋海翻波。 他一把攥住乐无涯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前拖来。 他咬牙切齿地逼视着他:“摸得挺顺手啊,闻人县令,在我六哥身上练过?怪不得我六哥这么喜欢你,日日不忘往你这里跑。” 乐无涯叹了一声。 疑神疑鬼,不是乖崽。 他斟酌着言辞,试图让自己的话显得郑重而不暧昧:“没摸过别人。只有你。” …… 乐无涯觉得这话说得客观公正,很见功力。 但项知是却因着这话,心事重重,一夜未眠。 在辗转反侧之际,小七举起一个翡翠镯子,对月细观。 那镯子水头一流,宛如碧云天、寒烟翠,是一望即知的价值不菲,大约能抵一个上京红火的铺子。 ——原本,项知是隔窗要来乐无涯的手,是想要把这个镯子戴在他手上的。 不知怎的,就变成那样了。 他面无表情地凝望着这个美丽的、没能送出去的礼物。 下一刻,他毫不容情地将镯子向一侧掷去,随即侧过身去,用胳膊挡住眼睛,不去理会那清越而悦耳的碎裂声。 ……不给他,也不能给别人。 第87章 上京(一) 乐无涯到底是乐无涯。 经过半个晚上的调理,他便不再忧愁了。 自己确实是好。 本事一流,讨人喜欢,天经地义。 对这一点,乐无涯从无质疑。 但这种好里,透着一股邪性。 一旦旁人沾染了他,便是吉凶难料。 他把小六、小七、闻人约放在心上天平,轮番衡量一番,只觉各有千秋,个个都有无量前途,锦绣未来。 正因如此,还是别让他们沾染自己这片不祥的风尘为妙。 打定主意后,乐无涯打算继续如常对待他们。 二十几岁的人,一时糊涂,辨不明自己的心意,也是有的。 就像小凤凰,年少时与他如此相得情笃,后来不也娶了妻房? …… 不过,无论乐无涯如何考量这三段关系,上京他都是非去不可。 鉴于天威难测,是以归期难定。 闻人约一面陪他打点行装,一面沉默不言。 乐无涯絮絮地嘱咐他:“我不在家,好好念书。明秀才那件事风头过去得差不多了,你可以去南亭书院走动走动。我在名单上圈了几个学生,他们极有可能和你同科中举,你要多同他们交往。既是同乡,又是同科,情谊非比寻常,结下点善缘,将来官场上好歹不至于形单影只。记住没有?” 此话堪称功利至极,若放在未入仕途的闻人约身上,他定会不以为然。 可此时,他知道,乐无涯给他的,都是最实用的金玉之言。 勿图虚名,勿忧结党。 只要持身以正,无愧于心便是了。 见闻人约点头应下,乐无涯继续道:“我和衙役们说了,我走后,你仍是可以随便进来。别忘了,帮我教着华容识文断字,我看他这两天老爱跟着如风转,仰慕得很,八成是想做他那样的人。他既是跟了我,成了我的人,我自是不能亏着他的……还有,帮我盯着孙汝,这人心眼子多得很,叫他别把咱们的南亭给搞乱了。要是有什么乱子,去找小秦,别看他吊儿郎当的,他挺靠得住。” 闻人约替他折着衣服,听着“咱们”二字,嘴角微微上翘。 乐无涯一无所觉,又道:“对了,别忘了时常去看看咱们的地。” 入夏前,乐无涯叫里老人们修筑的塘坝已陆续完工,待时日渐长,容水流淤,必会形成大片墒好、地平、肥沃的坝地。 乐无涯当初故意瞒了一手,赌的就是南亭重商轻农,先前南亭又没有塘坝,这些里老人并不知道修建塘坝后,会因冲积形成新的田地。 新的坝地,乐无涯自然是要老实不客气地收入官府囊中了。 到时候,田要种什么、地要怎么分配,乐无涯可要好好斟酌一番。 ……争取把这帮人的嘴都钓翘。 面对他种种要求,闻人约只回他两个字:“放心。” 得他二字承诺,如得千金。 乐无涯彻底地放下了心来,继续筹备上京要带的东西。 但他的随身之物,委实是太多了。 当看到乐无涯把一盆精心培育的茶花搬上马车时,一直在旁观望的项知是终于是忍无可忍了:“你进进出出的,搬家呢?” 乐无涯兴致勃勃地介绍:“回七皇子。这是我们南亭的核雕,那是我们培育的新品茶花。这是……哦,这是我自己要吃的零嘴。” 七皇子:“……你难道认为,此次你去上京是立功受赏?” 乐无涯理直气壮地装傻:“下官破获如此大案,即使无功,总不至于有罪吧。” 至少在明面上,他抓到了兴台灭门案的土匪,查抄出了大批的阿芙蓉,并揪出恶官一名,可称居功甚伟。 至于隔空扇了皇帝老脸一耳刮子这事儿,乐无涯自认不是故意的。 皇上若是想要让人觉得他心胸坦荡,也只会施恩、而不会施威于他。 这样想象,他有何惧呢? 七皇子幸灾乐祸:“对。你破大案,吕德曜倒霉;你立功受奖,吕德曜入京听训。你呀,等着被穿小鞋吧。” 他被乐无涯骗着调查过南亭流丐之事,知晓这姓吕的最是个心胸狭隘之人。 将来,等他折返益州,有的是乐无涯的好果子吃。 乐无涯却笑嘻嘻道:“我从不怕小鞋。七皇子当初惠赠下官十数双好鞋,够我渡浅滩、涉激流,从夏穿到冬了。” 七皇子:“……” 他生平未曾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没想到,乐无涯还有后招等着他:“不过,鞋子实在是容易损耗,若是七皇子肯再惠赠个几十双,多续几个春秋,那下官真真是感激不尽了。” ……项知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先前也通过重金送礼,收买过许多年轻官吏的心,且样样能送到他们心坎里。 他们无有不对自己感恩戴德、顶礼膜拜的。 但凡遇事,他们都要十倍、百倍地回馈于他。 没想到这回,他碰上一个不要脸的,半点回馈没有不说,他竟敢主动索礼,还敢点名要鞋穿! 七皇子一转身,怒气冲冲地向后院走去。 恰在此时,六皇子披衣从屋内而出。 他日日锻炼不辍,练得身强体健,是而伤口也愈合得极好,不到半月,已恢复了昔日神采飞扬的面貌。 他眼看着七皇子奋衣而走,不由诧异:“这是……” 乐无涯:“哦,没事。被我气跑了。” 七皇子还没走远,把这句混账话尽收耳中,愈发气得磨牙。 他要在他那满满一匣子的零嘴里下巴豆! 六皇子自然也察觉到了他那装得满满当当的马车:“带了这么多东西?” “穷家富路嘛。”乐无涯献宝似的捧出了他的零嘴匣子,“南亭近来城门税减了,商业兴旺发达得很,好东西也多啦。喏,我特意备了三人份的,路上可以分着吃。” 说着,他从琳琅满目的食物里选了一包小酥糖,比较一番后,给小六的嘴里塞了根最漂亮的,随后给自己选了根最大的,甜滋滋地叼在嘴里。 七皇子眨了眨眼。 ……三人份? 尽管吕德曜也要和他们一起上京,但那个不能算是人。 ……那么,他也有份。 思及此,小七迅速地心平气和了,背着手,步态尽量不那么雀跃地离开了院落。 …… 皇上还在上京等候,他们也不好太过迁延时日。 待到项知节臂伤稍痊,他们便启程去了趟益州,接上了几乎已经要忐忑而死的吕知州,一齐向上京而去。 兄弟两人感情淡漠,当然是各乘一车。 吕德曜心底里早把惹是生非的乐无涯腻歪透了,又成日里忙着长吁短叹,独占了一辆马车,凄风苦雨地随在两位皇子之后。 乐无涯也独占了一辆马车,里面除了他的南亭特产外,今日多一方冰鉴,明日多一本话本,也不知道是那两个中的哪个送来的。 但不知是不是有吕知州这个外人在旁,乐无涯难得地内秀了起来。 离上京愈近,他愈沉默,几乎不出马车,只在车中摆棋。 这日清晨,四辆马车通过城门检验,入上京而来。 上京之声色犬马,以“声”最有特色。 答答的马蹄声落在地上,清脆悦耳,溅起湿热的土腥气。 叫卖糕点的吆喝声悠扬而来:“蜂糕来哎,艾窝窝!” 水榭楼台上的名伶婉转高歌,是鸢啼凤鸣,是风动杨柳,余音袅袅,迟迟不散。 乐无涯将种种声音纳入耳中,想,又回来这里了。 可是,许是上京感应到又有妖孽降临,要给他找点不痛快,马车行到一半,便缓缓停了下来。 乐无涯并不掀帘观视,只手执一黑子,眼望棋盘,企图破解自己的白子棋路。 但车外很快传来了轻微且有礼的敲击声。 是如风:“闻人县令,无甚大事。是前方有人争执,暂时将路堵住了。” 为着不惹人瞩目,他们此来所乘马车,虽然奢华,却并无皇室标记,看着就像是一行入京走亲戚的富贵人家。 因此,前方争路的两家,也认不得他们,兀自争他们的。 乐无涯注视着棋盘,玩笑道:“知道了。两位爷要不亲自出马,去调停调停?” “非是什么要紧事。”如风口齿清晰,三言两语就将前因后果道了个分明,“是国子监博士乐珩,和龙虎将军元将军家的次子元子晋。两家乘坐的马车擦碰上了,元将军家的车轭掉了,险些惊了马,好在没伤到人。两家人正在理论。路上的磕磕碰碰,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两位爷也用不着出面。” 马车内静了下来。 片刻后,乐无涯“哦”了一声,将指尖黑子落在一处。 黑子潜龙翻身,发出一声无声的怒吼,将白子的攻势径直掀翻。 他问:“谁的错?” 问是这样问,但乐无涯心中已有计议。 大哥为人稳重守礼,从小便教导他不可于街市上放马快行,以免伤及行人。 如风向来是个办事妥帖的,不把事情打听清楚,是不会轻易来回话的。 他娓娓道来:“听两方所言,是乐博士要去国子监坐班,走在大街上,元家的马车自小巷快行而出,两边才撞上了。” 说到此处,如风稍稍压低了声音:“叫小的来看,那元二公子身带酒气,大概是宿醉之故,才失了分寸。” 乐无涯:“知道了。有劳。” 如风微微一躬身,便向回走去。 当他路过吕知州的马车时,吕德曜马上探出头来。 这段时日,因着忧思劳顿,他清瘦了不少,如今更像一头尖脸山羊了。 他知道此人是六皇子近侍,便带着十万分的恭谨,赔着笑脸道:“如风小哥,前头出了什么事啦?” 如风温和地一颔首:“回吕知州,不大清楚。左右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您安心便是。” 吕知州懊丧地哦了一声,刚想抻着羊头再进行一番打探,就见乐无涯衣袂飘飘地从他的车驾边经过。 他愕然地目送他一路往前,不由得伸手指向他的背影:“他……这是……” 如风也诧异地一扬眉,但还是马上伸手,挡住了吕知州指向乐无涯的手:“闻人县令许是想去看个究竟。吕知州也要去吗?” 闻言,吕知州顿时一缩头。 天子脚下,礼仪之地,他活了这一把年纪,统共也没来过几次,自得处处小心。 此处高官武将、公孙子弟,多如过江之鲫,万一行差踏错,开罪了一两个,那可是要影响仕途的啊。 乐无涯还未走到近旁,便听到了带着醉意的讥诮冷语:“乐博士,你饱读……嗝……饱读诗书,你自己说说,你们乐家,教养出了那等样的人,还、还配走在大道上吗?啊?” 乐无涯隔着车帘,遥遥望向那辆挂着乐家族徽的车。 他眼底微微发热: ……车帘子怎么这么旧了啊。 为什么不换一换? 乐珩并未露面。 他坐在那朴素的车帘之后,平静道:“皇上恩典,准我为国子监博士,我乐家便自有大道可行,何谈配与不配?” “况且……” 后面的话,被他强自咽了下去。 在耳目遍布的京城大街上,这句话绝不可说。 ……可他的阿狸,不是坏人。 元子晋冷哼一声:“皇上之恩,可谓有天之高,地之厚,饶你们乐家全家不死,要你们做个富贵闲人也就罢了,你们还不缩着脖子做人,是要作死吗?” 乐珩在上京被人议论惯了,不知听了几箩筐的闲言风语,早习惯了泰然处之。 他不愿再在此地公然提起阿狸:“元公子,你家车轭损坏而已,何必要阻了行道?请到道旁去,我留马夫慢慢与你计议,我还有国子监教务在身,不可耽……” 元子晋蛮横地打断了他:“少废话,你想跑,没——” 乐珩无奈地握紧了手中书卷。 ……流·氓。 忽的,车外响起一个年轻又清越的声音: “《大虞律》民律有言,借官物而私相为用,且有所毀失,应笞五十,并参奏都察院,察知之后,借、用之人均受惩处。” 乐珩微微一蹙眉:是谁? 元子晋也见了鬼似的,将目光投向那年轻轻轻的白衣素服之人,正欲开骂,看清他的面容后,不由得哽了一下。 鉴于此人容姿甚美,英姿朗朗,元子晋省却了骂人的话,不客气道:“干你什么事?走远些!这是我家的车驾,哪里来的私借官物?” 乐无涯不仅不滚,还坦然地前迈一步:“本朝龙虎将军元唯严,乃一品大员。敢问元公子现居何职,可用得了这一品武将专用的红呢车轿?” 乐无涯最擅听话听音。 如风来把事态报知于他时,称呼乐珩为“国子监博士”。 提及元子晋时,却只称呼其父官职。 这说明元子晋除了仗着他爹的势,就是个毫无作为的白身,连个举人都没混上。 且他是次子。 乐无涯活着时,耳闻龙虎将军元唯严的长子颇具将才,如无意外,这龙虎将军的职位,也落不到这位白日饮酒的纨绔身上。 元子晋被他堵了个瞠目结舌。 上京风气如此,哪家权贵子弟不借爹势,乘着官车出外招摇办事? 父亲不爱乘车马出行,他借来用用,怎么了? 可此事,是民不察、官不究。 哪怕是巡街御史见了,也不会去触这些官员的霉头,只当做看不见便罢了。 被乐无涯跳出来当众点破,元子晋登时觉得此事要糟,心虚气短之余,只好色厉内荏地怒吼:“你是什么人?胆敢对我指手画脚?!” “奉上命入京。” 一个清冷温和的声音接过了他的话。 乐无涯身后为首的马车车帘被如风撩开,露出了项知节清俊端方的面庞:“他的胆子,我给的。” 答完元子晋的两个问题,项知节稍稍一歪头,目光与膝盖发软的元子晋对上了:“元公子,还有什么问题吗?” 第88章 上京(二) 六皇子建府多年,常常奉令办事,再加上艳名与君子名皆是卓绝,就连元子晋这类年轻纨绔也听过他的名字,还曾结伴偷偷去看过他的长相。 元子晋脸色青了又红,几息之间酒就醒了大半。 他暗呼倒霉,讪讪道:“六皇子,是咱有眼不识泰山,挡了您的道,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乐珩听到“六皇子”三字,即刻挑帘下车,依礼下拜。 行礼完毕,他不动声色地放出目光,想找到那位仗义执言的年轻人。 可那人倒是守礼至极,六皇子替他出头后,他便悄无声息地退至六皇子车驾之后。 六皇子的车驾挡住了他的具体面目。 乐珩只能隔着车辕,瞧见一双七品小官的制式官靴。 另一边,元子晋是彻底的兵荒马乱、手足无措了。 他打算进行一场撤军,刚对着六皇子赔完笑脸,便暗自摆手,招呼车夫赶快把车赶走。 车夫也是一脸苦相,小声道:“爷,车轭断了,这马不听使唤啊。” 元子晋猛踹了他一脚:“你个废物,马不成,你自己拉啊!要你干什么的?” 六皇子平静地望着上蹿下跳的元子晋,仅用一句话便把他钉在了原地:“这车是你的,还是龙虎将军府的?” 元子晋心有戚戚,含糊道:“是我爹……” “记下来。”六皇子侧头对如风说,“元将军私借龙虎将军仪仗给次子,酒后冲撞他人车驾后,当街闹事,不肯让路,阻挠我等进宫,向皇上禀告要事。” 他目光温和地直视元子晋:“我拿此话去回顺天府尹,可有问题?” 卯时初刻,火球似的太阳已经探了头,照得天地间一片泛白。 元子晋知道事情要糟,不知不觉浮了满脸的汗珠子,顺着鼻凹处汩汩流淌下来。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敢再闪烁其词,立即将所有罪责都揽在了自己头上:“六皇子,我爹……元将军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赶着去办事,暂借了他的车驾用,这事是我行事不妥,和元将军绝无半点关系!” 他以为说到这一步,六皇子就该睁一只闭一只眼,饶过他便罢了。 但素有温良之名的六皇子,这回却颇有穷追猛打之势:“你从哪里出来?又要到哪里办事去?” 他望了一眼坊中日晷:“现下刚过卯时。元府在咸宜坊,你为何从澄清坊的方向来?” 闻言,元子晋尴尬不已,一张面孔活活涨作了猪肝色。 澄清坊,正是教坊司的所在之处。 常有纨绔公子结伴来此消遣冶游。 元子晋身无官职,来此地风流快活,并不违制。 然而,他赶着龙湖将军的车驾,穿过大半个上京城,跑来嫖·妓,还嫖了一夜…… 这种话叫他怎么说得出口? 元子晋惶恐之余,心中的不平之意也随着翻滚的酒意慢慢上涨。 他冲口而出:“六皇子,又不是我一人使了家中长辈车驾,凭什么就只抓着我一人不放?” “请说。”六皇子微微笑道,“你点出几个来,我皆记录在册,一并交给顺天府。” 元子晋顿时傻了眼。 他只是不服,并不是想死。 他一旦指出具体的人,那不是攀扯他人了? 元唯严官至正从一品四阶,可以说是众武将之首。 可父亲官越大,越是谨小慎微,时常提醒他们不可在外闹事。 元子晋也是看人下菜碟,眼看对面是那个一脸倒霉的昭毅将军家的长子,一个窝窝囊囊的五品文官,又是自家车驾受了损,怕回家无法向父亲交差,才吵吵嚷嚷的不肯罢休。 他若是在外胡言乱语,把更多的人攀扯进来,给父亲揽上一身的烂摊子,那就不是简单的受罚可以完事儿的了。 他身子冰凉地跪在大太阳地里,越想越怕,方才的嚣张气焰一扫而光:“我……这……” 七皇子坐在车驾中,把一顶青色幂篱顶在指尖,滴溜溜玩了一会儿。 他本来不想和项知节一同出现的。 二人但凡同时露脸,他必然要像个贼似的,藏头盖脸,仿佛他是什么不该见天日的人。 但外面的事态发展实在好玩得紧:一个七品县令,刚到上京,人生地不熟的,就敢冲着一品大员的儿子指手画脚。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他决定出去帮帮场子,将幂篱戴上了脑袋,钻出了车驾。 他一开口就是甜蜜蜜的笑音:“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嘛。六哥,你在这里堵着路,纠来缠去,终究是不美。” 趁元子晋心神微弛,项知是紧跟着反手捅了他一刀:“让他去顺天府自首就是了呀。” 说到此处,他把手指抵在唇侧,好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事一样,“唔”了一声:“刚才是不是说车坏了,马不能用,得要人拉着才成?” “车夫替你牵马,你拉着车,去顺天府投案。”他极其利落地宣布了处置流程,“孔阳平,你跟着他。看他投案,你再回来报我。” 他无视了元子晋铁青的面色,笑吟吟地转问车驾中的六皇子:“六哥,这样处置,如何?” 六皇子点了点头:“甚好。” 元子晋敢仗着酒劲儿,对官至五品的国子监博士吆五喝六,大展雄威,面对皇子,又变成了卑躬屈膝的软蛋一只。 他到底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散发着马匹体味的车带一套上他的腰,他几乎要被臭得落下眼泪。 车夫在旁边惶惶地牵着马,他拉着车,孔阳平在旁监督着他学马拉车。 一行人就这么向顺天府的方向走去,一度被堵塞的大街也终于疏畅了不少。 乐珩上前致谢。 七皇子一摆手,道:“乐博士,论官职,你是官身,他是白身;论道理,你好端端走着大道,他一看就是刚喝了一夜花酒出来的。你怯他做什么呢?” 乐珩恭谨答道:“回七皇子,乐珩如今别无他求,唯求家人平安便是。” 七皇子颇为惋惜。 他先前听乐无涯炫耀过,知晓原先的乐珩是正气凛然、志怀霜月的忠果君子。 如今岁月消磨,竟至于此? 他叹道:“你这样,不是形同自废么?” 乐珩神色如常。 这些年,他听过许多比这更难听的点评,早就不动心了。 乐家如今空有昭毅将军的虚衔,境况大不如前。 自从阿狸死后,乐千嶂便以旧伤复发为由,待在京城,只叫副将做主军营诸事。 世人皆知,武官想要顺利承袭爵位,最好是不挪窝。 就像是裴家,世代驻守边陲,几乎从不回上京,才能保手中军权不失。 乐家两个儿子,乐珩从文,乐珏从武。 二人兄弟情笃,从来是不分你我的,将来若是乐珏承袭昭毅将军一职,乐珩绝不会反对。 只是,如今主事的副将也是皇上亲自选拔的,将来就算是乐珏履职,他一无领兵经验,二无军功傍身,恐怕只能领到“昭毅将军”这一职衔所属的那份银钱。 若是阿狸还在…… 想到他,乐珩唯余叹息。 他先前并不明白,为何无涯去了一趟边关,便渐渐与他们疏远起来。 自己另建府邸不谈,连每年的年夜饭都不回来吃了。 他与乐珏并不生气。 相反,他们很困惑。 阿狸是何等样人,他们心中知道。 他们猜想过各种可能,譬如皇帝是看阿狸小小年纪,战功卓著,怕以庶代嫡,乃取乱之道,才趁着阿狸重伤,叫他转了文官。 直到乐无涯临死前被揭破身世,乐珩才把所有事想通。 ……这实际上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夺权。 多年前的太子、如今的皇帝,把鸦鸦塞到他们家来,只因为,乐家当年不肯站他的队。 公正来看,当年的乐千嶂是挺冤枉的。 先帝颇好男风,水旱齐行,因此子嗣不多,算上早夭的,只有寥寥七个子女。 真正出挑的,唯有二皇子项铮一人。 这简直用不着挑选,他便顺风顺水地便成了东宫太子。 在先帝沉迷炼丹后,他在二十岁刚出头的年纪,便开始监国,可称得上是独揽朝纲。 彼时,乐千嶂刚刚承袭昭毅将军一职,自认没那个搞政治的头脑,更兼之与西南景族战事频仍,他无心去烧太子这锅热灶,只按流程上表庆贺,并按正常节奏向兵部汇报战况,其他时候便一心扑在军务上。 定远将军裴应要比他识时务一些,劝他多在奏表中用用心思,多提一提太子的功劳,多问候问候太子。 乐千嶂不解其意,还觉得挺有趣: 皇上还活着呢,他上赶着趋奉太子干什么? 被皇上知道武将胆敢如此僭越,岂不是自找死路? 等他反应事态不妙,太子已在军中塞来了他的奶兄弟于才良,又丢给了他一个从天而降的小儿子。 而皇上是当真沉迷修仙,不问世事了。 自此后,乐千嶂便无可奈何地登上了东宫太子这艘船,直到他即位称帝。 乐千嶂曾以为,他对自己的敲打会到此为止。 没想到,皇帝记仇颇深。 “乐无涯是异族之人”这个巨大的把柄,终于是把乐家彻底打入了泥潭,再不得翻身。 在阿狸去世后,乐千嶂酒后同他们两个兄弟谈笑,说,他曾时时回顾他的一生,想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才在这个年纪,混到了此等田地。 乐珩、乐珏生怕他觉得要怪阿狸,忙一左一右给他夹菜,想堵住父亲的嘴。 结果,他说:“怪就怪……为父没生一双慧眼。当时要是肯多拍拍他的马屁,是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了?” 乐珩、乐珏停箸不言,对视良久,只沉默着互敬了一杯。 …… 乐珩不再深想下去。 他想好好感谢一下那位小官。 他以七品微末之官身,明知对方为龙虎将军、一品大员之子,却仍能出言抗辩,直指问题,足见凛然高义。 七皇子见他眼睛微动,很快便猜到了他想做什么。 出于一种莫名其妙的心态,他也想拉出乐无涯来,在众人面前炫耀一番。 但当他的眼角余光瞄到准备往后溜的乐无涯时,他诧异了:“……你跑什么?” 逃跑失败的乐无涯立在原地,背对着七皇子。 此时,起了点风。 他头上的云聚了又走,淡了又浓,像是一幅漂亮的水墨风景画。 见他方才伶牙俐齿、毫不怯场,如今却一反常态地要走,七皇子愣了愣,心底不受控地翻卷上层层疑云。 现在与方才的区别,只有一个: 乐珩出来了。 因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心慌不安,七皇子的语气骤然转冷:“我问你呢,你跑什么?” 第89章 上京(三) 没想到,这句质问过后,乐无涯再也不假思索,拔腿就窜进了自己的车轿之中。 七皇子:“……” 乐珩:? 六皇子微笑着替他打圆场:“闻人县令随我与七弟奉上命入京,本不该抛头露面,因路见不平,才仗义执言。但入京一事,事涉隐秘,实是不便与上京官员有所交游,还请乐博士见谅。” 乐珩确有教务在身,不可多耽误时辰。 ……复姓闻人,且是县令。 知道这一点就成。 他迅速收回了目光,致谢再三,转身上车而去。 如风放下轿帘,正要驱车前行,七皇子一把把他的轿帘重新掀开,似笑非笑道:“敢问六哥,他何时是这般扭捏之人?” 六皇子:“他向来是言有物而行有恒。这样做,总有他的道理。” 七皇子把手放在心口。 他的心在腔子里咚咚地跳着,燥热而不安,跳出了他一身的薄汗:“你又是何时这般了解他了?” 六皇子微微笑着,让开了半个身子:“七弟,你若想知道,你上来,我同你细细分说。” 七皇子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他宁肯被癞蛤·蟆趴在脚面上,也不想同他待在一处。 他一扭身,便气哼哼地向自己的车驾走去。 他越走越是蹒跚,一双长腿总是控制不住地要往一起绊。 短短几步路,他走了个心慌意乱、天翻地覆。 血气一股股涌上他的面颊,不知是晒的,还是旁的什么原因。 在父皇身边,与他相处日久,项知是早就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 可天知道,他此刻有多么想要跳到乐无涯的车驾上,拽住他的领子,质问他:你究竟是谁? 你明明生在江南,长在江南,一生只到过一次上京。 你明明敢作敢当,铮铮为民,不辞冰雪,不惧死亡。 为何,为何,你偏偏不敢见乐家人? 可项知是不能问。 时间不对,场合亦不对。 这里是上京,非是南亭。 他与他的车驾中间,还隔着一个到现在还没弄清楚情况、从车帘外探头探脑的吕知州。 七皇子浑身发冷,强忍着抓住车驾旁侧木架,直至指尖疼痛难忍,方才松开。 他侧过脸来,对车夫露出一丝颤抖的笑意,勉强维持着仅有的面具,叫它不至碎裂开来:“起程吧。” …… 接下来的路途倒是顺风顺水,足够乐无涯抚慰好一颗激跳不已的心。 他知道,自己是莽撞了。 但却莽撞得够痛快、够占理! 扪心自问,若是乐珩被人欺凌至此,他却龟缩车驾之中,无动于衷,不敢露面,那才是真憋屈。 至于小七起疑,那便让他起疑吧。 乐无涯知道,以自己与前世愈来愈接近的相貌,一入上京,怕是要波澜横生、再起风云了。 有的是人要疑心于他,有的是人要查他底细。 他总不能一一承认吧? 不过,很快,乐无涯便发现,自己是多此一虑了。 临近皇宫时,他和吕知州在车上各自换好官服,确保形容得体后,便依礼在春秋门前下马候立。 六、七皇子先行入宫,呈折报告平安,并汇报此行见闻与邵鸿祯逆案的细节。 在乐无涯他们等候传唤期间,不少与乐无涯昔日相熟的官员,都在他们身侧来来往往,一个接着一个地朝宫里递牌子,随后便束手等候太监通传。 因为官职卑微,再加之不得官员直视宫门的铁律,乐无涯与吕知州皆是作恭敬状,垂首低眉,并不抬头。 请见皇上的官员们看到乐无涯,也觉得新鲜。 他们见惯了三四品大员,难得瞧见一个七品外官,难免稀罕,不免拿余光对他瞧了又瞧。 可他们同在圣地宫门前等候传唤,总不能上前攀谈,打探底细吧? 那样着实是有失仪态了。 于是,乐无涯的谋划难得地落空了。 ……没一个人主动凑上来、然后被他吓一跳的。 无聊,上京人当真是无聊。 乐无涯百无聊赖,甚至开始想念起南亭县那个一戳一蹦跶的倒霉师爷了。 …… 他们在太阳地里足足晒了近一个时辰,两位皇子仍然迟迟不归。 在吕知州被活活晒死过去前,他们终于迎来了他们的传旨太监。 皇上的意思是:今日国事繁忙,没人有空接待你们,暂去京郊驿馆里候着,等待传唤吧。 若乐无涯真是什么官场新人,被从千里之外提溜过来,兜头挨了一通暴晒,又被随便发落到驿馆里,怕也是要惴惴不安一番的。 但乐无涯是千滚油里炸出来的老油条。 他知道,这是犯了错的外官必受的杀威棒、下马威。 老皇帝心眼窄得很,如今也憋着气呢。 ——吕知州老迈昏聩,不经细查,就把邵鸿祯这个“好官”推到他眼前,此乃首罪。 ——至于“闻人县令”,不管三七二十一闯去兴台,擅自破了邵鸿祯“群县楷模”的金身,也是有罪。 不管皇上是真忙还是假忙,他们身为有罪之人,被晾上一晾,吃上一顿惊吓,也是合情合理。 况且,今日皇上大概是真的忙。 乐无涯余光瞥着,递牌子进出宫闱的,多是礼部官员。 可如今不年不节,不是四时祭祀的良辰吉日,又不逢皇上的万寿之时,礼部究竟在忙些什么? 吕知州可没心思琢磨这些了。 他心虚气短了一路,又被暴晒了许久,本想着速战速决,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万没想到这刀还有砍到一半就收回去的砍法。 两相折磨下,他几乎要昏死过去,只能由侍从搀扶着,捂着胸口、探着脑袋,虚弱地往车驾而去,像极了一头归巢老羊。 乐无涯见老家伙不中用,便主动上前一步,向前来传话的太监点头致意,将封好的银子递在他手里,温和道:“辛苦公公跑这一遭了。” 太监顶着大太阳出来传旨,这几步路走得心浮气躁。 这一老一少两位外官,老的那个看起来有些年纪,没想到竟如此不晓事,听了旨意,扭屁股便走。 倒是这个年轻的,颇通人情,是个有前程的。 看在银子的份儿上,他脸上虚假的笑容添了几许真心:“大人太客气……唉哟!” 当视线落定在乐无涯脸上时,他的神色由喜骤然转惊,竟至失态地喊出了声来。 乐无涯夹紧了的狐狸尾巴终于忍不住摇了摇。 很好,痛快了。 他礼尚往来,回给了他一个更加诧异的神情:“您这是……” 太监惊魂未定,一时以为自己是见了活鬼。 可见这鬼满面温纯之色,气度与那张扬跋扈的乐氏逆徒截然不同,传旨太监便以为自己看混了,咽一咽口水,重新换上了一副笑脸:“抱歉,大人,是咱失仪了。……实在是您颇有贵相,一望即知啊。” 乐无涯眨眨眼,面颊上恰到好处地浮出几丝红晕:“多谢公公美言。” 传旨公公惊魂未定地想,他奶奶的,客气起来更吓人。 他和吕知州一样心慌起来,越想越怕,索性脚不沾地地跑掉了。 …… 乐无涯目送太监入宫后,便心满意足地去寻吕知州了。 吕德曜心知就是这个该死的闻人约,揭破了兴台之事,才有了他今日之祸。 惶惶之间,他寻空翻了乐无涯无数白眼,乐无涯只佯作不觉,反倒把吕知州本人累了个够呛。 眼看自己是白眼翻给瞎子看,吕知州也不在乐无涯身上使那无用功了,转头去寻自己的同窗,想请他通通门路,领他去寻京内的通政司荀大人,探一探口风,至少安慰一下他那颗凄风苦雨的心。 吕知州一走开,乐无涯便是孑然一身了。 他乐得自在,找了处地方换下官服后,便令车夫赶着车子和行李先回驿馆,备下房舍,他自己则是头戴帷帽,逛起了上京大街。 上京种种风物人情,一如从前。 乐无涯打定主意,先办正事。 他抱着自己的核雕匣子,寻了几家铺子问价。 很多卖核雕的都有自己固定的供货渠道,对这名不见经传的南亭核雕并不假以辞色。 反正是闲来无事,乐无涯干脆一家家店问了过去。 问到一家名为“描情”的文玩阁时,店家将乐无涯奉上的核雕赏玩许久,抬头问道:“你是只卖这些,还是手头还有余货?” 乐无涯眼前一亮:有戏! 早年间从军时,乐无涯便带领着整个天狼营,化明为暗,伪作商人,狠狠赚了一笔。 “描情”老板只是想询一询价,孰料经过乐无涯如簧巧舌的一番鼓吹,他昏了头、迷了心,稀里糊涂地便签下了一纸契约,同意将南亭核雕在此处寄卖,若是卖得好,便与他三七分账。 办成了一桩好事,乐无涯两手空空,愈发心旷神怡,不死心地跑去庆和斋,买了一打桂花糕,想试试这家的糕点师傅换回来没有。 或许他今日行大运,点心刚一入口,他的眼睛就满意地一眯: 换回来了! 他死而无憾! 他一边咬着点心,一边彻底放松了心神,自由自在地在街面上游荡起来。 一逛起来,他才发现有些异常。 街上有许多景族面孔、景族客商,各自操着一口蹩脚的大虞话,兜售着各类景族特产。 恰好,乐无涯也走得累了。 他循着自己的印象,找到了上京中最热闹的好茶馆,点了一壶清茶,竖着耳朵,四下里探听了一阵。 茶馆酒肆、秦楼楚馆,皆是消息灵通之地。 他听了不到一刻钟,便知道为何礼部会这般热闹了。 说起来,这事还与乐无涯有那么一星半点儿的关系。 半年前,他之所以能在南亭县立稳脚跟,靠的是他一力平反了明秀才谋反案。 炮制这些罪证的,是员外郎陈元维,以及他背后的小福煤矿。 首恶陈元维最终被判凌迟。 一来,是因着他污蔑生员,务需严惩,以慰天下莘莘学子之心。 二来,是因为小福煤矿地处边陲,陈元维做生意不干不净,沾染上了里通外国、私贩煤炭过境的嫌疑。 而之所以要如此严格地控制煤炭外流,正是因为大虞的卧榻之侧,酣睡着景族这只猛虎。 景族素有骁勇之名,一是因为游牧民族的出身,二则是因为此地盛产铜、铁,能源源不断地冶炼出好武器来。 若不是冶炼武器所需煤炭甚巨,他们恐怕早就一路平推了益州,直奔上京而来了。 近日,景族又开采出一处巨大的铜矿。 听闻猛虎肋下要生出双翼,身在上京的皇上顿时忧心得连觉也睡不好了。 然而景族也心知,若一味将铜矿留在手里,换不成白花花的银子和货品,终究是无用。 单是开采铜矿,也是一笔庞大的开支。 两边各自犯愁不已,索性一拍即合:大虞遣使前往景族,愿以书籍、茶叶、丝绸等物交换开掘出的铜矿,并捎去了大虞皇帝项铮的亲笔书信,诚心邀请景族首领赫连彻来京,签署两国通商协约,并庆贺大虞、景族这来之不易的五年和平。 这其实是大虞众多谋臣设下的一桩阳谋。 若是景族首领肯来上京,那皇上就可以寻找无数借口,软硬兼施,将其扣留上京,不许他再回转故地。 若他不肯前来,或是敷衍了事,只派遣使臣前来,那便是拂逆了大虞国君的美意,乃大不敬之举,这就能给了大虞发兵征讨、重燃战火的理由。 经过两边的一番斡旋,最后的结果是,赫连彻同意上京。 赫连彻有如此胆色,大出大虞上下官员的预料。 兵部本已做好了万全准备,结果倒是礼部先忙碌了起来。 君臣们面面相觑之时,赫连彻已经大摇大摆地往上京而来。 乐无涯饮茶之余,旁边的几座人讨论得甚是热烈: “听说了没,那景族的头儿,一路走,一路宣扬,此行是为虞、景两地的百年和平而来,这不是扯犊子呢么?几年前还打生打死,现在就要和平永驻了?” “要我说,人家这才叫一机灵呢!这不把咱们给架起来了?要是人家真在咱们这儿有了个三长两短,咱们泱泱大国,礼仪之地,岂不是要被番邦瞧不起?” “番邦瞧不瞧得起咱们那有什么打紧?大虞国力强盛,不怯他们,打就是了!” “可别,可千万别打起来,哪怕是装出来的和气也好。真要起了战端,受苦遭罪的,不还是咱们?旁的不说,那税便是第一个要涨起来的!” 这话说得颇得乐无涯之心。 他的南亭就在边地,核雕生意刚见起色,茶花还没完全收获,县衙后园子里种的小白菜刚起来一茬…… 然而,“赫连彻”这三字,还是不可避免地让他微微悸动失神了片刻。 一日之内,他听到了两个哥哥的名字。 他低头缓缓抚摸着胸口,琉璃珠子似的紫色眼睛里翻过层层暗涌。 旧日的疼痛已经逝去,可那些往事还停驻不走,总像是蜂子似的盘踞在他的胸口,时不时地蛰他一下,扰他情思。 趁着日色尚好,乐无涯提着那半包桂花糕,向驿馆方向而去。 京郊驿馆,颇有堂皇之象,确实是边陲小地比不得的。 乐无涯伸手比划了一下,觉得南亭驿馆若是往京郊驿馆旁边一放,简直成了一处厕所。 他的房间在二楼,是一间至普通不过的小房间,四四方方,称不上精美,好在物件俱全、布置规整。 乐无涯并不挑剔,放下桂花糕后,便想着要传几样客饭来吃。 他被闻人约逼着一日三餐,规律饮食,这半年光景下来,倒是知道饥饱了。 下午他只喝了一肚子水,兼听了一耳朵的情报,只用桂花糕垫了几口,现下也觉出了饥肠辘辘来。 外面方才还吵嚷得很,不知怎的,自从乐无涯进了房间后不久,便陡然静了下来。 乐无涯打开门,打算去唤驿丞。 ——他毫无觉察,一步撞入了一个高大的怀抱。 经过一日的阳光炙晒,赫连彻的身上散发着温暖的肉·体气息。 他大概是打理过自己的,能嗅到皂角的淡淡芬芳。 赫连彻目不斜视,大跨步踏入了乐无涯的房门,仿佛是一堵会移动的墙,生生把乐无涯挤回了房间。 赫连彻环视了房屋,看遍了陈设,就是不看他。 末了,他发表意见道:“走错了。” 说罢,他放下手中两方金、银匣子,干净利落地转身踏出了他的房门。 临走前还不忘把门带上。 乐无涯愣在原地。 半晌后,他试探着打开了那两方匣子: 金匣子,盛着满满的藏红花。 银匣子,盛着一扎牦牛肉干。 乐无涯舔了舔嘴唇,抽了一根肉干,先吃为敬。 鉴于赫连彻来得毫无道理,去得匆匆如流,乐无涯一面吃着这送上门来的白食,一面胡思乱想: 到底是自己在发梦,还是他在发癫? 第90章 上京(四) 在乐无涯离了春秋门,独自一人开始闲逛时,赫连彻就发现了落单的他。 …… 赫连彻一行人刚到上京不久,在礼部安排的四方馆下榻。 金吾卫们如同群蚁一样,盯着四方馆,严密监视,任务是不许景族使团轻离四方馆片刻。 但那些上京暗卫的手艺,落在赫连彻眼里,就像是自以为是的小鸟儿,在他面前炫耀未丰的羽毛。 礼部并不知晓,赫连彻在一口礼箱里,藏了一个和他身高、年龄、体量皆相仿佛的替身。 自从鸦鸦丢失后,舅舅达木奇便为他寻了这么个玩伴,好填补他的心灵空缺。 而这个人,便成为了赫连彻第一个死心塌地的下属,畏他、敬他,甘愿把自己的全身心都奉献给他。 舅舅还是打错了主意。 世上没有第二个鸦鸦。 因而,没有人能填补赫连彻心里的那个空洞。 赫连彻叫此人穿着自己的衣裳去院中练了一会儿剑,自己则趁着午前送水、肉、柴的挑工鱼贯而入时,在一片乱纷纷中,装作一名挑柴人,摊着两手,大大方方地从正门出了四方馆。 他做过冲锋陷阵的小兵,做过刺探军情的探子,做过横刀四方的“叛逆”,自可以威仪秩秩,也可以藏形匿神,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傻大个儿。 赫连彻漫步在上京的大街上。 周遭的袨服华妆、欢声笑语,他从中穿行而过,只作过客,毫不动心,仅用一双眼睛认真地看,认真地记。 他想知道,到底是上京的什么捆住了那人的心,叫他宁做乐无涯,不做赫连鸦。 忽的,赫连彻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仿佛看见了那位南亭小县令。 这些时日,景族铜矿之事牵绊着他的心,叫他无暇再去关注此人。 谁想会在他乡再相逢? 乐无涯怀里抱着一个匣子,偶尔拂过的热风吹起他帽上半透明的帷帘。 额上滚动着的细碎汗珠,愈发显得他面如冠玉。 而他丝毫不觉疲累,满眼放着清炯炯的精光,挨家挨户地钻古玩阁。 赫连彻这回私自出行,主要是探一探路,再摸一摸上京的布局。 这是他初到一地的习惯。 左右没有什么要事要做,他索性尾随起乐无涯来,看看这个小县令到底要做些什么。 乐无涯在马背上的机灵劲儿,赫连彻曾领教过,知道他不能低估,因此跟得不远不近,只保证他在自己的余光中即可。 他一钻进铺子里,少则一盏茶,多则两炷香。 在等候乐无涯的时候,赫连彻闲来无事,在一家古玩阁里购入了一对花纹精巧的金银双匣。 自从有了弟弟,他就喜欢保留成双成对的好东西,好留一份给鸦鸦。 后来,鸦鸦拍拍翅膀飞走了,他这一习惯也延续了下来。 在一家名唤“描情”的店中,乐无涯呆了最久。 这段时间里,赫连彻看见一名景族人售卖的藏红花甚是正宗,便和他用景族话交谈起来。 赫连彻装扮起来后,相貌更近似于大虞人。 行商乍一眼看去,还以为他是虞、景两境的混血,听他讲一口纯正流利的景族话,还吓了一跳。 等反应过来后,他大喜过望,颇不认生地向他兜售起自己正宗的藏红花,并雄心勃勃地放出目光来,打量着他看似普通的装束和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满心盘算着要仗着这老乡的关系,狠狠宰他一刀。 可惜,赫连彻并不好宰。 几番交谈下来,行商出了一身大汗,知道眼前人懂得行市,不是个好哄骗的,落花流水地认了怂。 此时,乐无涯终于从“描情”里出来了。 他手里的匣子已然不见。 他似乎办成了什么大事,落了个一身轻便后,步态都变得快活了起来。 这一眼看去,赫连彻注意到,和上次相见时相比,他又瘦了不少,腰身成了细条条的一捻,只要稍微走快些,就颇有扶风之态。 赫连彻皱了皱眉,将掌心的金盒子塞给了行商:“装满。” 他该好好补一补才是。 赫连彻本以为乐无涯如此积极地东奔西走了这大半晌,总该去吃些正经饭菜。 谁想他挑嘴得很,只逮着甜食和清茶吃个没完。 见此情状,赫连彻越发不赞成,眉头越拧越紧,又买了一扎能正经填饱肚子的肉干,拎在了手里。 从茶馆出来后,乐无涯便转投京郊驿馆而去。 离开了上京主城街后,周遭人烟渐归稀少。 这样一来,赫连彻的跟踪便变得明显了起来。 可自从离开茶馆,乐无涯便似是添了几分心事,只一味低着头往前走,竟没能觉察到他的存在。 …… 掌心里提着的匣子沉甸甸的。 而赫连彻的目光,慢慢变得凉阴阴、湿漉漉的。 一旦开始思索自己的心事,赫连彻便是这样一副阎王面孔,翡翠色的眼珠子木在眼眶里,带着几分动物的野性和麻木,像是一只无情又狠戾的鹰隼。 他开始想念自己收藏的,关于赫连鸦的那些画作。 那些画,是在鸦鸦离开后的无数个春秋、日夜里画成的,积少成多,就这么慢慢地积攒了一屋子。 赫连彻笨拙地想象着他长大后的模样,在画纸上描摹他的形影,想象着他还陪在自己身旁。 自从弟弟丢失后,赫连彻便成了一头哀伤的困兽。 他圈地自禁,把自己封在了一个孤立的天地间,以此自罚。 可似乎是天神也厌憎透了他,叫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离他而去。 先是父亲,再是母亲。 后来,唯一不惧他的冷脸,肯和他讲话、同他说笑的舅舅也没了。 而这一切,统统都是从鸦鸦的离开开始的。 他想,这是对他丢了鸦鸦的报应么? 在最后一个亲人背负着重重污名、消失不见后,整个赫连族也被牵连降罪。 赫连彻的少将军职衔被一撸到底,他本人则被送上前线,成了一名最普通的景族士兵。 可赫连家是一刀一剑拼杀出的名声,到底是根深叶茂,在军中颇受尊崇,没了身份,威名仍在。 即使赫连彻跌入谷底,照样有人肯为他卖命。 他暗暗查访,最终从侥幸不死的舅舅亲兵孟札口里,描摹出了那个将达木奇劫走的少年将军的面目。 孟札管那人叫“雪精”。 在景族,“雪精”往往指代着美丽而妖异的怪物。 赫连彻按照他的描述,在白棉纸上描绘着“雪精”的面目。 可渐渐的,他落笔越来越慢,越来越迟疑。 这张面孔的走势,于赫连彻而言,实在是太熟悉了。 那是他日思夜想而不可得的一张脸。 与他想象中的人,完全是一模一样。 但此时此刻,这张草就的面孔,却成了一道可怖的诅咒,叫赫连彻血管里沉寂已久的血液缓慢地涌动、沸腾起来。 他阴着脸问孟札:“他长这个样子吗?” 孟札和他对视,登时被吓了一跳,只觉得是瞧见了什么可怖的鬼神,垂下目光,不敢直视于他,连带着声音也发了颤:“是……是啊……” 正因为他低下了头,才没能看到赫连彻微微发颤的手掌。 ……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于赫连彻而言,即使在他最深、最长的梦魇里,也不曾见过。 凭着这张草图,他打探到,此人为大虞昭毅将军乐千嶂次子,名唤乐无涯,年十七,乃乐千嶂与一景族女子所出。 手握着情报,赫连彻独身一个坐在高天孤月之下,恨得浑身发颤。 ……年十七…… 鸦鸦失家流离,死不见尸,正是足足丢了十六年半。 那潜入冉丘关中抢走鸦鸦的三人,手法如此娴熟,配合如此默契。 如今细细想来,若不是冉丘山土匪这种打家劫舍的熟手,那便是训练有素的军汉! 冉丘山上的那些该死之人,竟是替真正的绑匪挡了一劫! 那时,赫连彻咬碎了牙关,想,鸦鸦被这些猪狗不如的大虞人骗惨了,骗到了不认亲友、弑舅害族的地步。 可背负了这般深刻血仇的鸦鸦,还是那个歪靠在他的怀里,和他一起看月亮的鸦鸦吗? 赫连彻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日便是铜马的攻城之战。 景族士兵们厉兵秣马,誓要夺回铜马,洗雪血仇。 到那时,被贬为士卒的自己,或许能在搏命拼杀之中,见他一面吗? 说不定,那乐小将军并不是鸦鸦。 ……那一定不要是鸦鸦。 …… 为着夺回铜马,景族发起了一场艰苦卓绝的攻城战。 累日大战,死伤无数。 大虞源源不断地增兵前来,随抢占铜马的定远将军裴氏一道,里应外合,势要把这股景族军队绞杀在此。 交兵至此,赫连彻知道,景族大势已去,此战难胜。 他咬牙坚持着不退,只是在想,在此等大胜面前,那位姓乐的少将军,会来捡个漏、立个功吗? 在第三日,赫连彻终于是在扑鼻腥风、寒鸦斜阳中,等到了新一波大虞援军的冲击。 这拨兵士年岁较轻,看模样是刚上战场不久,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不惧鲜血,不惧生死,一味向前冲杀,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后方战线直冲了个七零八落。 赫连彻搭弓引箭,以这样的姿态为掩饰,才能堂而皇之地看向那一路引马、冲阵最前的少年将军。 他风姿灼灼,宛如一面猎猎旌旗,挥至何方,何方披靡卸甲! 只看这一眼就够了。 赫连彻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血脉同流的力量。 就是他朝思暮想的鸦鸦,没有错。 一股巨大的彷徨和悲愤涌上了他的心头。 但即使情绪激荡若此,他手中的铁箭镞也没有移动分毫。 因为长久的注视,赫连彻察觉到了一丝怪异: 赫连鸦……或者该叫他乐无涯,他使一柄红缨长枪,却不刺人,只借胯下烈马前冲之势,将来袭的景族士兵拨倒在地,并不去索他们的性命。 与此同时,他左顾右盼,似乎是在寻找些什么人。 兄弟间的心有灵犀,在此时起了作用。 隔着蔽地尸身、沃血土壤,赫连彻与赫连鸦,在离别了将近十七后,终于是对视了。 赫连彻视力极佳。 他眼睁睁看着,乐无涯的面色由略带痛苦的讶然,转而变得温柔、平和、释然。 继而,他策马扬鞭,敛起枪兵锋芒,向赫连彻方向直奔而来。 ……就像是赫连彻无数次梦到的那样,他失而复得的弟弟,满怀希望地向他的怀抱扑了过来。 可是,一股比方才狂烈万倍的怒火,骤然间填充了赫连彻的心胸,几乎令他头晕眼花,站立不稳。 因着那该死的兄弟连心,他一眼便看出了乐无涯的来意: 他是来寻死的! 他大概是清楚了自己的身世,也知道了自己满身罪孽、万死莫赎。 所以,他面对自己欲射的弓箭,不持盾阻挡、不挺枪拨开,而是纵马而来,要为自己寻一个安心的归处。 赫连彻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视线被一层鲜红的雾气笼住了,几乎要看不清他的面庞: ——你不是已经知道一切了吗? ——为什么,你竟然宁肯用乐家人的身份去死,也不肯回来我身边? 在剧烈的耳鸣和昏眩中,赫连彻冷静地抽矢搭弦,将数根长箭加于其上,脸色归于寂静的惨白。 好。 你要什么,哥哥给你什么便是了。 …… 多年过去,赫连彻早已分不清,自己数箭齐发时,胸中翻波涌浪的情绪,到底是怒意,还是醋意。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跟着这个小县令,为什么要为他买这些无聊的东西。 他曾试图将眼前这个闻人县令,视作藏在他匣子中的一张画。 只是这张画会说,会笑,会动,偶尔能像他那真正的弟弟一样,撩起他阵阵的心湖涟漪。 然而,事态的发展,隐隐超出了他的想象。 当赫连彻提着金银匣子,站在小县令驿馆房间外时,他仍在困惑:他到底要做什么? 但是,乐无涯毫无预兆地推门而出、撞入他怀里,又惊诧地在他怀里仰起头时,赫连彻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再度掀起了惊天波澜。 究其一生,算上童年时那朝夕不离的半年光阴,他与鸦鸦也只相处过三次。 一次是在战场,他怀着不知何等心情,射穿了他的胸膛。 另一次则是赫连彻刚刚灭了最后一个呼延皇族、登临景族首领之位后。 因为相见的次数太少,他记不清乐无涯真实的长相。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鸦鸦就应该是画里的模样,乖巧无言地望着他,对他全副的依恋和信赖。 可面前的面孔,与画中人虽有差异,情态却是极其近似。 赫连彻冷着面孔,撂下了那两方盒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便步履匆促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他走得过于一往无前、头也不回,在下楼时,险些把一个男人直接从楼梯上撞飞下去。 人倒是没事,但他手里满提着的礼物脱了手,有三两样翻滚下了台阶。 那人站稳脚跟,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怒道:“哎!站住!” 赫连彻像是听了路过的野猫叫,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虎虎生风地落荒而逃了。 及时避开的乐珩抓住乐珏的手臂:“阿瑜,无事吧?” 在大哥面前,乐珏及时收起了刚要支棱起来的刺,不再追究,认命地跑下台阶,拾起礼物,掸了掸上头的灰尘:“不管那个莽夫了。哎,大哥,你说你找得准吗?那个县令就住在这里没错吧?”、 “复姓闻人,本就罕见。近日又受命进京的,只有那益州南亭县令闻人约了。”乐珩笃定道,“外官进京,多数住在京郊驿馆,准没错的。” “可他回来了吗?入京首日,定是要去春秋门前候诏的吧?” 不等乐珩作答,那边厢,吃完一整根肉干、收拾好心情的乐无涯再度推开房门,扬声道:“驿丞——” 他的目光微微下落,和楼梯上的兄弟两人,不期对视了。《 》 90-100 第91章 心魔(一) 京郊驿馆方才送走了一批客人,现下正显出一片热闹后的清冷寂静。 楼下桌椅微乱,空无一人,别无他声。 只有夏虫在未散的暑气中唧唧地叫着,呼朋引伴,彼此应和。 看清乐无涯的面孔,乐珏神色骤变,一时间一颗心沉在腔子里,跳也不会跳了。 向来稳重的乐珩,神情也紧跟着空白了一瞬。 但乐无涯只扶着门槛,淡望了他们一眼,稍稍点头致礼后,便迈步出了房间:“驿卒何在?” 大堂只有一名驿卒正忙着分捡信件,听到招呼,小步趋出,礼貌相询:“大人有何吩咐?” 乐无涯倚栏笑道:“有劳,送些客饭上来,不拘着什么,能填饱肚子就成。” 在乐无涯与驿卒对话的短短几刻,乐珩已妥善收拾好了面上神情。 他几步跨上阶梯,上前一揖:“闻人县令,我乃国子监博士乐珩,字怀瑾,特来感谢闻人县令今日长街相助之恩。” 听到他的声音,乐无涯这才一侧脸,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恍然笑意:“啊,乐大人。我记得你的声音。” 他亦回以一礼:“南亭县令闻人约,字明恪。举手之劳,请乐博士不必介怀。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理应如此。” 望着这张与早逝弟弟相似的面孔,乐珩心潮滚涌,面上却不显分毫。 他侧过身,微微向斜后方看去。 乐珏这才从愣神中回过味来,一股激动之情没来由地袭上心头。 他提着满满两手礼物叮呤咣啷地快步越过乐珩,来到乐无涯身前,先莽头莽脑地行了一礼,随即不由分说地张开双手,将乐无涯往怀里一搂,朗声朗气道:“闻人县令,多谢你帮我大哥!” 乐无涯身量偏小,被他直接抱了个满怀。 那是一个很健康的拥抱,胸膛温热,充满弹性和感情。 乐无涯却被抱得懵然不解,隔着这个比自己高上整整一头的武夫的肩膀,疑惑地看向他身后的乐珩。 乐珩默不作声,目光落在弟弟的后背上,余光却在关注着这位年轻县令的神情。 乐珏与这闻人县令素不相识,性情又格外热情冲动,依礼而言,乐珩应该摆出兄长的款儿,将他引见给闻人约。 可事到临头,乐珩默默地把介绍吞了下去。 他突然想看看,如果自己的弟弟风风火火地闹上一场,这位闻人县令,将会作何反应。 倘若是阿狸的话…… 倘若…… 乐珏撒开手去,直起腰来,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神清骨秀的青年。 不知怎么的,见了这张面孔,他就忍不住想发人来疯。 他语调活泼,语速极快:“我叫乐珏,字握瑜,是京郊关山营的火器队队长!” “我大哥他就是个文人性情,遇事面了点儿。”他做了个凶悍的姿势,“要是我在,看我捶不烂那个元小二!” 乐无涯困惑地露出笑容,应和着点一点头,便又看向了乐珩,目光里带了三分求助的意味。 “莫要胡闹。”轻声喝止了乐珏的示好,乐珩又道,“闻人县令还没用餐?” “还没有。” “府上略备了些酒食,不知可否请闻人县令拨冗,前来寒舍一行?” “不了。”乐无涯拒绝得相当干脆,“……非是下官有意托大拿乔,实在是下官奉上命而来,前程未知,不知吉凶,理应清静自守,免得拖累旁人。若是明恪这回能度过难关,定然到府回访,如何?” 这话说得恳切又周到,实在是挑不出什么错来,也叫人无法拒绝。 见乐珩有些犹豫,乐珏立即着急起来:“别呀!” 他握住乐无涯的胳膊,急切道:“闻人县令,你别嫌我这人莽撞、交浅言深。我家母亲近来身染微恙,总不见好,时时昏沉,我昨日陪她长坐,她一直在叫我弟弟的名字。”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长得真的很像……” 乐珩见他越说越不像话,不得不提高了声音:“阿瑜!” 乐珏也知晓自己是失之操切,堪称无礼之至了。 他垂下脑袋,像是只茫然的大动物。 ……和他小时候犯了错时一模一样。 不过,他到底不是小孩子了。 很快,乐珏便重新调整了口气,恢复了开朗的口吻:“闻人县令,是我失态了,你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就当我触景生情,胡说八道就是了。你可是答应要来我们府上的,等你大事办完……你可千万不要食言啊!” 说着,他把满手的礼物勤勤恳恳地搬运到了乐无涯的房间里。 临别之际,乐珏试试探探地凑到了乐无涯身边,有心再抱他一下。 他的用心被他大哥一眼识破,眼疾手快地将他捉走了。 …… 他们来时,天色尚好。 去时,已是暮色四合。 兄弟二人牵了马来,却并不骑,只是并辔而行。 乐珏喃喃的嘀咕:“……真像。” 乐珩:“嗯。世上千人千面,但总有肖似的。” “不成,我还是觉得像,带回去让娘看看,她定然要欢喜的。”乐珏站住脚步,跃跃欲试地提出了个馊主意,“我们折回去吧,他那个身量,我抄起来就能跑,直接把他拐到咱们家,不就成了?” 乐珩无语片刻,提醒他道:“……咱们乐家,如今不是什么光彩人家。与咱们走得近,不是好事。” 乐珏一顿,抿抿嘴巴,不大乐意地承认,他大哥说得有理。 他没精打采地往前走了两步,问道:“哎,你说,他不肯受咱们的请,是不是知道咱们家的事儿,躲着咱们呢?” 乐珩看得出来,闻人县令不是这样的人。 但为了打消乐珏回去将人抢回家去的野人想法,他模棱两可道:“难说。” 乐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叹息一声,末了,又没头没脑地咕哝一句:“真的像。” 走出几十步开外,乐珏又开了口。 尽管是个粗疏之人,但乐珏偶尔也有灵光一现的时候:“哥,我抱他的时候,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乐珩这回是认真地摇头了:“没有。” 乐珏舒出一口气,好缓解胸腔里的窒闷之感。 两相沉默了一会儿,乐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绕绕到了乐珩身前,倒退着行走,试图用玩笑缓解这窒闷的气氛:“哥,你不是连水猴子都不信吗?怎么还迷信人有投胎转世之说?” “水猴子,那是没有的东西。”乐珩一本正经道,“……可阿狸活过。我盼亲人再世为人,不算迷信。” …… 送走今日的第二拨访客,乐无涯一扫方才的谦方君子相,腰杆也软了,把自己懒洋洋地挂在了二楼栏杆边。 驿卒很耐心地等着两位来客和乐无涯寒暄完毕,才迎了上来:“闻人大人,饭菜可有什么忌口?” 乐无涯试图把脑袋塞进栏杆间的空隙,失败。 他微叹一声,望着远方道:“用不着了。” 驿卒见多了南来北往的官员,还是头一个见到这么孩子气的。 他忍着笑劝道:“大人,暑热没胃口,可也不能不吃东西啊。” 乐无涯没说话,塞给了他一点银子。 驿卒便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不再多话,弯着腰退了下去。 乐无涯想,他应该还有一名客人,还没到访。 所以他不能吃东西。 他一吃饱,就要犯困,就容易心软。 于是,乐无涯空着肚子,一直等到了月上西楼。 当笃笃的敲门声传来时,乐无涯正在数金匣子里藏红花的片数,刚好数到一千根。 门外是一个身披斗篷的身影。 乐无涯失笑,知道他和自己一样是个娇气人,便自作主张地替他摘下了兜帽:“你不嫌热啊?” 没想到,斗篷下是一张全然出乎了他意料的脸。 好在兜帽下的姜鹤看不出来他的疑惑,只有面无表情的欣喜:“闻人大人好。又见面了。” 招呼过后,他双手递来一封信:“有人邀您,此去东南五里,黄金台下西北角的银杏树下相见。” 乐无涯展开信件。 映入眼帘的,竟是小七的字迹。 乐无涯更加困惑。 他问:“你不是在替六爷办事吗?” 姜鹤很笃定地一点头:“是。是六爷叫我送信的。” 乐无涯不信。 他的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又被喜欢七扮六装的那只狐狸给哄了? 没想到,姜鹤的下一句话便打消了他的疑虑:“……六爷把信交我的时候,七爷也在旁边。” 说这话时,姜鹤自信满满。 他这次绝不可能送错信、办错事了。 但乐无涯这一惊非同小可。 他将信收入怀中,拍一拍姜鹤的肩膀,便径直下了楼,将自己的马牵出,飞身而上,纵马而去。 这兄弟二人,貌合神离不是一日两日,尤其是小七,心病甚重,对他那哥哥深恶痛绝之极。 如无意外,这二人是不可能合作的。 但还有唯一一种可能。 小七……向小六低了头。 这是在上京。 小七想要在群目环伺中和自己见上一面,他只能捏着鼻子,借用姜鹤传信。 他身边没有可以信赖的人。 或者说,他自从被烙下了那个印记后,就被迫褪去了孩子的心智,一夜之间变成了警惕、敏感、不肯信任身边任何人的大人。 …… 黄金台前,银杏树下,斯人已至。 此处空旷得很,放眼望去,百尺之内,唯有他们二人。 乐无涯下了马来,一步步走向那个孤零又高挑的影子。 人还未至,一阵风过,他嗅到了一股甘冽的酒香。 乐无涯心下有些说不出的沉重感,轻声唤他:“岫官?” 乐无涯不撒谎:仅看背影,他也真的认得出他来。 那身影踉跄了一下,回过身来。 未语先笑,几乎已经成了他的刻板习惯:“你来啦?” 项知是想要迈步朝他走来,脚下一软,便作势要栽倒了。 他这一脚软得很假,假得乐无涯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可他无可奈何,只得张开双臂去接。 一个柔软又温暖的身体扑在了他怀里,热烘烘地散发着淡淡的松枝香。 项知是懒洋洋地拖长了声音,这才勉强掩盖住了声音里的伤心:“老师,你借尸还魂,怎么不告诉我一声?” 第92章 心魔(二) 面对如此直戳要害的质问,乐无涯露出了一个漂亮又茫然的笑容:“七皇子,你喝醉了。” 这个表情,他方才已然在乐家兄弟身上操练过,是而运用得得心应手。 “……我没醉,我是借酒装疯。” 项知是不听他的,连比带划地道:“装傻,也是你教我的。你还记得么?那年……我满十二岁的那年冬至家宴,我想让父皇在宴散后去陪陪母亲,就故意喝了很多酒,可总是不醉……总是不醉,我没有办法,只好装醉,可父皇不在乎,他说要去看庄娘娘,让你带我回去……” 乐无涯寂然无声。 迎面吹来的泼火似的夏风,似乎带了颗颗坚硬的雪霰,直往人的脖领子里钻去。 …… 此事发生的前一年,乐无涯刚与皇上义女、孝淑郡主戚红妆完婚。 沾了妻子的光,他也算是半个宗室之人了。 他进宫饮宴,兼以谢恩,没想到临时接了一个送赌气小孩儿的活。 乐无涯护着项知是的头脸,与他肩并肩走在打得人眼皮发涩的风雪之中。 小七难得地一言不发,只一息息吐出细细的、温热的酒香。 见行程实在枯燥无趣,乐无涯尝试打破僵局。 可惜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张口就是:“装得一点都不像,就别装了。” 小七看着开朗活泼,实则心眼奇小无比,本就因为输给了小六,暗地里气得要死要活,听了乐无涯这句风凉话,简直要直接气破肚皮。 他从乐无涯的怀抱里挣扎出来,刚要同他争辩吵嘴,一阵堪称狂暴的朔风烈烈而起。 项知是险些被灌了一嘴的雪。 幸亏乐无涯见那风势起得不寻常,一把将他拥入怀里,一个返身,挡在他身前。 卷地大风吹来一阵急雪,也刮走了乐无涯的貂皮帽子,露出了一双冻得殷红的耳朵和双唇。 项知是仰起头,被那人飘扬在脸前的几缕卷发撩得脸颊发痒。 原本要说出口的话,他默默咽了下去,转而抬起手来,护住了乐无涯的耳朵。 乐无涯则轻戳了戳他冻得发粉的脸蛋,说了句什么话。 北风带走了他的声音,小七只看到了他一张一合的嘴唇。 二人在庄严肃穆的白雪红墙里相对而立。 在那一瞬间,真有了些相依为命的意味。 …… 如今,二十三岁的小七痴缠着他,讨要一个说法:“你嫌弃我,说我装醉装得一点都不像。……现在,我装得像了,连父皇都能骗过去了,可你怎么都不夸我呢?” 乐无涯:“……” 他说这话的本意,其实是不希望他伪装自己。 当初,在那片狂烈的风雪中,他被北风吹丢的那句话是:别把面具戴太久了,别忘了自己是谁。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乐无涯就同他说过类似的话:不想笑,可以不笑。 乐无涯心中微酸,面上则流露出惑然不解的神情,往四下里张望了一番:“七皇子,孔阳平可有跟着您来?您喝了酒,吹不得夜风,小心着凉。” 胃里发烧似的饥饿感,提醒着他,他得心硬起来。 项知是一把扯住他的领子,不许他左顾右盼,同时将面颊凑到了乐无涯跟前:“别想着别人,老师,看看我吧。这里只有我了……分我一点眼光就好。” 他垂下目光,借来天边一段月色,细细打量着乐无涯:“老师,你是怎么活过来的?你告诉我好不好啊?我不跟旁人讲,我嘴巴很严的。” “七皇子,我不是你的老师。”乐无涯耐心地纠正他,“我是南亭县令,闻人明恪。” “老师,我也想你是闻人约啊,这样我就不会这么难受了。”项知是单手搭上他的胸膛,感受着里头搏动的心跳,另一只手捉住胸前垂着的小金花生,一下下地摩挲,“你不是死了吗?我明明亲眼看到你……” 说话间,又是一阵风雪声闯入他的耳朵。 项知是摇了摇头,把那阵裹挟着不愉快记忆的风声赶出脑海,望着乐无涯的眼睛,一时明亮,一时黯淡。 真切地困惑了好一阵,项知是眼中的星辰骤然亮起。 他想到了一件事:“……还是说,再活一世,你不记得我了吗?” 自乐无涯死后,他看过许多生而有灵、化鬼化狐的话本。 人死身灭后,确实有可能前尘尽忘的。 可这也不对劲。 若是前尘尽忘,他为什么会格外喜欢六哥?又为什么会刻意绕着乐家人走? 这不像是全然没了记忆的样子。 项知是迟疑着,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你是因为……因为不喜欢我,才独独把我忘了,是吗?” 想到这一点,项知是并不灰心,精神反倒为之一振,执握住了他的手:“没关系……没关系的,你不记得,我告诉你。” 乐无涯:“七皇子……” 不等乐无涯拒绝,他便自顾自开了口:“我小时候可讨厌你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第一次见面,我以为你和其他人不同,可你带我和项知节去上第一堂骑术课时,你就说,项知节的腿夹得比我好,腰背也比我直。我气得要命……从来没有师傅敢拿我们俩比较,他们都是各评各的。你是第一个拿我同他比较的,我还没能比过……” 乐无涯在心底里“啊”了一声。 他记性向来极好,对这件事隐约也有些记忆。 先前,乐无涯从没当过皇子师傅,自是按着自己的行事习惯来,想叫小七多和小六学一学,互促互进嘛。 可是,当注意到项知是嘴角的小酒窝骤然消失,乐无涯便知道,完蛋。 这是个小心眼儿,和他一样。 “可是后来,等我长大了,再想那事儿,我就没那么生气了。”小七轻声说,“因为从那之后,你再没拿我同他相较过。” “别的师傅,心中知道皇家的规矩如此。他们是不敢把我们放在一起比的。” 说到这里,他有点害羞,放低了声音:“你不一样。你不是不敢,你是在乎我会生气。” 他满怀祈愿地看向乐无涯,试图从他眼里看到一点动容,或是陷入回忆的模样。 可乐无涯不言不答,仍是安静地立在那里,好似是看一个幼稚的孩子那般,定定看着他。 这样的目光,刺激得项知是皮肤一阵接一阵地起粟。 他愈发冲动起来,抛却了所有的精明、伪饰、忌讳,笨拙又认真地描述着他们针锋相对的过往,以及掩藏在那锋芒下,隐秘又不安的小心思。 “那年冬至日,我没能把父皇带到母亲身边去,可我并不那么难过。因为那天是你第一次抱我。……之前你就只会抱小结巴。” “按理说,家宴之上,我该称你一声姐夫,可我讨厌那个称呼。所以我一直叫你老师。” 项知是东一句、西一句地袒·露着自己的阴暗心思、小肚鸡肠,言辞间却又格外透着有一种干净的坦诚。 他絮絮叨叨地又讲了无数往事,语调时松时紧,唯有紧握着乐无涯的手一阵一阵地发着充满希望的战栗。 “老师,你还记得吗?那天,你杀了隗子照,险些露了行藏,走投无路,躲到了我这里来。我其实是很欢喜的:你伤得那么重,又那么乖,第一次好好地躺在我怀里,安安静静的……我和你并肩躺了一会儿,偷偷枕了一下你的肩膀,你有没有感觉呢?” “那天,你醒了又睡,睡了又醒……醒的最久的那一次,我们聊了一会儿天。” “隗子照先前是清流一党,与我交好过,我问你为何杀他,你始终不肯答,只笑着说,‘斩你一条肱骨,你可生气?’……老师,你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见乐无涯没有回应,他也不气不恼,自顾自说下去: “我说,‘我没有肱骨,只有工具’。你说我凉薄,我回你‘教不严,师之过’……” 项知是细数着他们对话的字字句句,仿佛那对话犹在昨日。 “你嘴可真坏。你说,你只负责教我骑射,其他的课教坏了,归其他师傅管,你概不负责。”项知是的声音渐渐转柔,“……我那时候才发现,你的白头发怎么那样多了。” “你那时候已经很昏沉了……老师,我后来问你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这件事,乐无涯当真是不记得了。 彼时的他重伤在身,世上所有的声音落在他耳里,都像是隔水传来,影影绰绰的,实在听不分明。 他能与项知是调笑,已经是强弩之末、勉强为之了。 项知是也不需要乐无涯知道。 他一字一字地重复道:“我问,‘老师,我可与你共白发’?” 乐无涯心神一震,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好在,最终他把控住了,只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悲悯的温柔之色。 这却又一次刺激到了项知是,逼得他把一件件往事翻箱倒柜地找出来,像是个急切的孩子,一样样把自己收藏的珍宝给眼前人看。 可眼前人对他的焦躁无动于衷,只劝道:“七皇子,别说了,我的水囊里还有些水,喝下去,润一润喉咙吧。” 这不是项知是想要听的话。 于是,他无视了乐无涯的劝说,只顾着自己的一腔情绪,一时欣喜若狂,一时万念俱灰,只能一句句地说下去,直到喉头充血,嗓音嘶哑也不肯停下。 他发出的一个个音节,都带着破碎的执念和惶恐。 在乐无涯的印象里,项知是从没一口气说过这样多的话。 说到最后,连乐无涯自己都糊涂了。 他是真的醉了,还是如他所言,借酒装疯? ……由此可见,有一件事他是没有撒谎的。 他的演技,或许真的已经臻于化境了。 但乐无涯坚决硬起心肠,努力控制着自己暗潮汹涌的心绪,一字不发,不作回应。 原因很简单。 一来,他用着的是闻人约的身体,牵连着他们两个人。 他不能不经他允许,擅作主张向旁人透露自己的前世之事。 ……除了经手自己复活之事的小六和小凤凰。 他们有权知晓,却也只能自己去猜。 二来,他们所在的这棵银杏树的蓊郁树冠间,正无声无息地蹲伏着一个人。 第93章 心倦(一) 项知是不知道,哪怕是在这种他恨不得把自己剖开来的时候,他们身边也跟着第三个人。 见乐无涯神色平静,他越说越觉得无望,眼眶发热酸涩,真恨不得哭上一场。 他连把自己小时候偷学他衣裳穿搭的事情都说了,连买来一只鹦鹉、教它说“乐无涯王八蛋”、想在请他来府里饮宴时气一气他的事情都说了…… 他怎么还是不肯记得自己呢? 渐渐的,项知是的神气不对劲了。 他的手松开了乐无涯的腕子,慢慢向上挪去。 他想,乐无涯从来是个不安分的,是风一样的人,潇洒地来,自由地去,谁似乎也牵绊不了他。 那么,是不是只要他乖乖地躺在他脖子上的小金花生里,这个人才能完全属于他呢? 他的拇指扣上了他的喉咙,动作温柔地反复抚弄,眼神却堪称阴鸷。 好在他天生一张好面孔,纵然阴鸷也动人。 乐无涯凭他动物一样的敏锐直觉察觉到了什么,顿时头皮微微一麻,喉结不安地挪动了两下。 项知是眼睛一亮,指尖如同游戏一样,耐心地追逐着他喉结的滚动,几乎有了几分幼稚可爱的模样。 乐无涯知晓他笑容之下的疯狂,也很体谅他这一晚上筋疲力竭的闹腾。 他今日待他已经够冷的了。 他闹一闹,也不打紧。 但到头来,项知是终究没敢使上哪怕一点力气。 他张开双臂,往乐无涯脖子上一揽,把自己挂了上去。 “我恨你。”他贴在乐无涯耳边喃喃,“老师,我恨死你了。” 乐无涯现在是深刻体会到他的滔天恨意了。 ……因为他险些被项知是压死。 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一旦喝醉了酒,四肢软得打绊,沉得出奇。 乐无涯无法,只好效仿他的动作,伸开双臂,将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他托了起来。 手闲着也是闲着,乐无涯一下下抚摸着他的后背,趁着这无限近似于耳鬓厮磨的光景,小声警告:“敢吐在我身上,小心我揍你。” 项知是充耳不闻,可怜巴巴地哑着一把几乎要出血的嗓子,轻声说:“老师,我背你回家了一次,你能不能也背我一下?我的府邸距此不远,也就十几里地……” 乐无涯大惊失色:“你……您可太看得起我了。” 项知是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微微的有些面红:“那算了。你就这么抱着我……也很好。” 乐无涯见他对自己放在那句贴耳低语的威胁毫无回应,便略略安心了些。 ……这是真的醉了。 末了,他又有些心酸。 他是知道项知是的酒量的。 ……傻小子,喝了多少才来的啊。 乐无涯见他嗓音砂纸似的,尾音都颤悠悠地走了调,又拍了拍他的后背,哄道:“七皇子,别说话了。嗓子真要坏了。” 项知是无比固执,即使说话都快成了老鸹叫,但还是坚持不懈道:“你不是下官。你是老师。老师,你还记得吗,你死前,我去探望过你……” 见七皇子如此坚持不懈地糟践自己,且不知悔改,乐无涯忍无可忍了。 他扬声对那棵树道:“还不下来?想看主子毁了嗓子、成了哑巴不成?” 一个敏捷的身影踩着树枝,三下两下自银杏树顶跃下,动作比乐无涯当年上树摘柿子时伶俐多了,连衣角摩擦的窸窣声,都和风吹叶片的声音巧妙地融为了一体。 那人立在项知是身后,对他微行一礼,随即出手如电,把他敲晕了过去。 紧接着,他凭着单手,便轻易把项知是从乐无涯怀里剥了下来。 失去了枝叶掩蔽,在疏朗月色下,现出了孔阳平的面容。 他这人,生得颇不起眼。 他的五官分开来看,可夸一句英俊;然而拼凑在一起,就成了一张让人毫无印象的平淡面孔。 再加上他话少,兼之身形轻灵,总给人一股“憋着劲儿想吓人一跳”的神出鬼没之感。 他开了口,内容简洁,声调也是平板无趣的:“辛苦闻人县令了。” 乐无涯夸他:“藏得挺好。” 这夸人如同骂人,孔阳平不大敢应,只以沉默相对。 今日申时整,如风难得约自己出来叙旧。 他话多且密,一旦和他聊起来,那简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孔阳平几次试图打断他,屡战屡败。 直到两个时辰后,他强行脱身离去,跑去宫门口一打探,才知道六、七皇子申时便已出宫,又回府打探,得知七皇子并未返回皇子府。 孔阳平并未声张,一路寻找,终于是在城门口打探到了一点线索,直奔黄金台而来。 七皇子喝了那么多酒,又趁天黑偷偷跑出城来,他作为他的贴身护卫,职责所在,不能不跟着。 ……然后,他就听到了许多不该他听的话。 听到半程,孔阳平就龇牙咧嘴地露出了痛苦之色,恨不得自己先去死一死,看能不能把这些话忘个精光。 现下既是被闻人县令抓了个现行,他躁动的心绪也慢慢平和下来,不去多想旁的,只耐心回忆,解酒汤药要怎么熬煮。 乐无涯则放出目光,细细打量起孔阳平来。 他记得,孔阳平的父亲是名太医,当年是被抓去替先皇炮制丹药的十名太医中的其中一位。 孔太医医术一流,但这医术也仅限医治人间百病。 他医得了人命,却逆不了天命、求不得长生。 一颗颗金丹吃下去,很快,先帝就成了先帝。 按理说,这帮太医应当以失职之罪,全部活剐了给先帝陪葬,不过,当今皇上英明神武,登临大宝后,特地赦免了他们的罪过。 在乐无涯看来,皇上当时身居东宫之位,虽是大权独揽,可顶上到底是有一个正头皇帝压制着。 万一先帝得了什么天命机缘,真的长命万年,那他这个太子该当如何自处? 如今先帝成仙失败,驾鹤而归,去了他心心念念的极乐世界,可谓是皆大欢喜,何必再造杀孽呢? 十名太医当然不如乐无涯思想龌龊。 他们躲过死劫,对皇上自是感激涕零,纷纷起誓,家中世世代代皆要效忠项家皇室,至死不渝。 后来,孔太医的幼子孔阳平进了宫。 他医术平平,武艺却是超凡脱俗,就这么被皇上看入了眼,收作一名小亲信,调·教了一段时日后,转手送给了自己的第七子。 …… 乐无涯在这边回忆过往,那边的孔阳平则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几年前,孔阳平没少和乐大人打交道。 尽管不是第一次遭遇冲击,每看闻人县令一眼,孔阳平还是很受刺激。 鉴于他是亲手把乐无涯烧成灰的,面对着这张面孔,他冷静地浮想联翩着:见鬼了。 不过,孔阳平向来话少,且好奇心稀缺,从不多问一句话,多行一步路。 冲乐无涯行过礼后,他抱着项知是,便要离去。 没想到,鬼在后面叫住了他:“孔阳平?” 孔阳平停住脚步,平声应道:“……是。” 乐无涯绕着他,缓缓踱了一圈。 孔阳平额头浮现出了些汗珠。 他想,鬼看人了。 这些时日,乐无涯独身自处,刻意保持和所有人的关系,却并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 他悄悄观察过孔阳平,发现此人看似和姜鹤同款,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实则和内心一片清净世界的姜鹤迥然不同。 他是个很有主见的人,无穷的心思总藏在那漆黑的眼底,偶尔抬眼看人时,总能瞧得人心里一激灵。 怪不得小七不信他。 小七早被养成了一只惊弓之鸟,自是不敢轻信旁人。 就算换乐无涯来,他也不敢将真心轻易交付给这样一个明面上派来监视自己的探子。 上一世,他与戚姐就是如此:同在屋檐下,各自两怀心。 直到临近死时,他们才知晓,他们其实各有思想,都不是纯粹的棋子。 前不久,小六又告诉他,他把如风收服了。 这让乐无涯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 如风比小六大个五六岁左右,尚能被小六收入麾下。 孔阳平年齿与小七相当,老皇帝将他派给他时,孔阳平也才十几岁,他们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绝非泛泛之交。 乐无涯信这世上有对皇权耿耿忠心、九死不悔之人,无论主子下达什么离谱命令,哪怕叫他去死,他也能心甘情愿地照做。 但他今日倾听小七历数往事,发现孔阳平有两件事,做得很怪异。 一是,在杀隗老师时,乐无涯隐约记得小七提过一嘴,说给他医伤的大夫是孔阳平找的。 二是,小七上山背他的尸体时,孔阳平也在场。 乐无涯深知当今皇上的品行。 小七干的这两件事,足够戳炸老皇帝的龙鳞。 在他的眼里,蚊子进了上京,都得排着队飞,决不能有半分违逆他心意的事情发生。 可这些年小七并未穿上什么小鞋。 唯一的解释就是,孔阳平此人并非铁石心肠,不过是性格使然,只擅闷头做事,不爱与人交心罢了。 当然,小七身处局中,不敢对这么个闷葫芦托付信任,也是常理。 在小七自己看来,他必然是使了什么手段,软硬兼施地威胁了孔阳平,才让他不敢告状的。 可是,孔阳平名义上的主子是天子。 他肯为项知是隐瞒,那便已然是偏心了。 小七心眼奇小,又爱钻牛角尖,只要不是十成十的坦诚相护,这一点偏心,他宁肯不要。 所以,他主仆二人这么多年来,仍是相交甚浅,提防甚重。 思及此,乐无涯不得不感叹:皇帝的行事作风,真是一以贯之。 项铮并不是从兄弟阋墙、勾心斗角中拼杀出一条血路的人。 他的上位之路堪称一帆风顺,自然养成了他通身眼高于顶、自视甚高的帝王气度。 他颇为自信,认定自己的威德布加四方,恩情更是厚逾山海。 就像他对待戚姐一样。 实际上,看出戚氏案卷有异、奔赴千里替她翻案的是乐无涯。 穷尽心机、在暗地里助推皇上立她为孝女典范的,也是乐无涯。 但皇上偏偏就能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他亲自赦免了戚红妆,是他皇恩浩荡,予她一个侍花女匠一世尊荣,堪称洗髓伐毛、再造为人。 至于乐无涯那点恩情,不过是抛砖引玉的那块砖罢了。 而戚红妆,不过区区一个没读过什么书的底层女子,只需仰受天恩、悉心报偿即可。 但不得不说,老东西看人的眼光挺好。 无论是戚红妆,还是如风、孔阳平,都是正儿八经的好苗子。 思及此,乐无涯望向昏睡的七皇子,又看向孔阳平。 这二人看似互补,一个开朗、一个内敛;实则是一个封闭、一个深沉。 要犟种小七去改正他的毛病,恐怕是千难万难。 但眼前这人,或许是个可教之才。 他对孔阳平说:“孔阳平,‘忠’字如何写?” 孔阳平眼睛微微转动,思考着乐无涯此问用意。 乐无涯笑微微地望着他。 单看他思考的动作,看上去的确是个精明至极的人。 然而,他给出的答案却是异常老实:“中字之下一颗心,是为‘忠’。” “何解?” 孔阳平心说,还真像个老师。 但他依然按照自己的理解,规规矩矩地答道:“把一颗心摆在正中,不偏不倚,是为忠。” 乐无涯抱臂而立:“明恪有一番见解,想说与孔侍卫听一听。” “请讲。” “上为天,下为地,人为中。人只要守好自己的一颗心,听凭心意,无愧于心,便是忠了。” 孔阳平忍不住反驳:“忠君爱国,乃天之常理,人之纲常,怎么能单听自己的心意,肆意妄为?” “为何不能?” 孔阳平睁大了眼睛,惑然不解。 他的第一反应是,大逆不道之言,不能听。 但他并未打断乐无涯。 乐无涯侃侃而谈:“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自始皇至今,代代相传,人人口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可这世上,哪里真有能活上万万年的主子?人活百年,在滔滔历史中,不过沧海一粟耳。一颗忠心,凭什么不能放在秤上,细细衡量,看值得交付给谁呢?” 孔阳平沉思片刻,模棱两可地道了声:“多谢闻人县令指点。” 这是父亲言传身教下,孔阳平养成的习惯: 永远不发表明确的意见,说话永远留一线。 这样旁人才抓不住你的把柄,才能保一条命。 乐无涯微笑道:“孔侍卫这句‘多谢’,真是意味无穷。您既然谢我,别只在口头上,不知您能帮下官做一件事吗?” “请说。” “孔侍卫在七皇子面前,可不可以改一改您这坏习惯,把话说得稍微明白清楚些?” 孔阳平:“……” 在他的沉默中,乐无涯循循善诱道:“孔侍卫想一想,为何七皇子会有今日之醉和这一场大闹?说到底,他身边始终是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隐忍多年,才至于此。” 孔阳平的嘴唇微微嗫嚅了一下。 ……可他不是如风,不是那么会说话。 “我知道这很难改。”乐无涯伸出手来,轻轻一拍他的肩头,“……这样如何?你一天主动和他说上十句话。不多,十句即可。” “……说些什么呢?” “随你。” 孔阳平抿唇沉吟片刻,又道:“多谢闻人县令指点。” 乐无涯欣然点头。 这句感谢,听来要比方才那句真心许多了。 …… 目送着孔阳平牵着他的马,护送着小七,在月色下踽踽远去,乐无涯突觉一股浓浓的疲倦涌上了心头,几乎要站立不稳。 他倒退几步,背部狠狠撞在了银杏树上,才稳住了脚步,没一跤摔在地上。 他的习惯向来是:在哪里倒下,就在哪里蹲会儿。 乐无涯顺势靠在银杏树上,缓缓滑坐下去,在淡淡的枝叶香气中苦笑出声: ……这一天,真够累的。 就算再累,乐无涯也不能睡在荒郊野地里。 他吃力地爬上马背,顶着漫天星辰,放任着马慢慢前行,返回驿馆。 今日,驿馆值夜的仍是下午分拣信件的驿卒。 听到外面的马蹄声,他快步奔出,殷勤地将乐无涯的马接过来:“闻人县令,您可回来了。城门落钥这么久,外头又黑,下官正担心呢。” 乐无涯报以温和的君子笑容,实际上身形已经有些颤抖摇摆了:“劳驾,给我烫一壶酒来,可以吗?” 驿卒哟了一声:“不好意思,闻人县令,这点儿厨房门都锁了,下官这边要熬夜盘账,倒是自备了一些冷酒提神,若是您不嫌弃……” 乐无涯匆忙道:“分我一杯吧。” 此时的乐无涯精神倦怠已极,却毫无困意。 他只想借着酒意好好睡上一觉。 对驿卒送来的一满杯冷酒,他一饮而尽,趁着酒意还未上涌,低着头,拖着疲惫的脚步,一步步登上了楼梯。 待来到房间前时,他眼前的世界已然是恍惚迷离。 乐无涯手软脚软地推开房门,迈步欲入,却被门槛狠狠绊了一下。 他身体失控地向前栽去,不期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之中。 ……乐无涯的精神实在是紧绷到了极点,累到忽视了一个驿卒为何会那么关心自己的去向。 他茫然地试图抬起头来,只觉得颈上像是负了千斤重担。 他对着那茫茫虚空撒娇道:“好累……” 一只手抚上了他的后背,如同他刚才安慰小七,一下下地拍抚着他的后背,按揉着他的脊骨,自上而下,温柔至极。 乐无涯甚是受用。 他其实就是希望有人能这么拍拍他、哄哄他。 但是旁人总觉得他无所不能,就没有人肯这样做。 乐无涯回抱了回去,口齿不清地醉呓道:“你哄哄我,我也哄哄你……小七,别难受了,你们两个,老师都在意……” 正在替他按揉脊骨的手悬在了半空。 项知节目光垂下,望着怀里面带薄红、眼神涣散的乐无涯,目光里潮光涌动,明灭不定。 他悬空的右手僵在半空,拇指和食指反复碾压、磋磨,像是在释放着什么压力。 最终,在一声悠长的叹息后,乐无涯得到了一个满怀的、温柔的拥抱,以及一句低语:“……老师,可我只在意你。” 第94章 心倦(二) 闻言,乐无涯眯着眼睛,捏了捏六皇子的左脸,又拍了拍他的右脸,由衷叹道:“你们两个,可真漂亮。” 项知节:“……” 项知节:“老师有这么喜欢我的脸吗?” 乐无涯无比肯定地点了点头:“喜欢啊。你看,你那么混账,只要我看看你的脸,就百气全消啦。” 说着,他向旁边微转了脸来,咦了一声:“小六怎么不说话?” 他想了一想,自问自答:“哦,小六不爱讲话。” 项知节无语半晌,稍往旁边挪了一步,尝试对上乐无涯虚茫的视线:“小六也在。” 乐无涯笑一笑,想要挪步往房间里头去,却一步没踩稳,再次一头撞在了他的怀里。 他用额顶轻轻抵住项知节的胸口,低低呢喃着:“哥,你替我一会儿……这回是真喝不动了,爹喝酒喝不过我,他耍赖……不知道他从哪儿搞来的度数这么低的高粱酒,他又能喝水,跟头水牛似的,我是真不成了……” 项知节自如地转换了身份,变身成了他体贴端方的大哥:“好,咱们不喝了。” 乐无涯野心勃勃地掏着坏:“我要去跟阿娘告状,让娘训他。” 项知节忍俊不禁,眉眼间带了笑意,愈发显得光彩动人。 “你也要说他,大哥。”乐无涯在他怀里仰起头来,公然地搞起拉帮结派来,“爹他怕你。” 项知节将乐珩的惜字如金和护犊子学了个十足十:“好。” 他一边哄着人,一边尝试将乐无涯拐去床上安眠。 乐无涯坐在床边,眯着狐狸似的紫眼睛,眼睁睁看着六皇子替他脱下靴子后,忽地站起身来,光着脚、迈开步子,便要往外走。 项知节眼疾手快,握住了他的胳膊:“老师,去哪儿?” 乐无涯理直气壮地宣布:“我要去泡温泉。” 京郊驿馆挨着汤泉山,后院就有一眼温泉,分为公池与私池,专供住宿的官员们使用。 若他今日没有那么多意外访客,乐无涯本来就计划着要在用完饭后去泡上一泡,松乏松乏。 项知节劝他:“酒醉后不可以泡温泉,对身体不好。” 乐无涯怒气勃发:“谁允许你管我?!” 发了两句脾气后,他的眼前又模糊起来。 他看不清这违逆自己心意的人是谁,不得已,他凑近了项知节的头脸,气势汹汹地追问道:“……你是谁?” 项知节马上道:“我是闻人约。” 很快,“闻人约”的胳膊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罚你抄书!罚你蹲马步!” 项知节:“那倘若我是知是呢?” 乐无涯万没想到忤逆自己的人还能临阵发生变化,皱起眉头,冥思苦想了一阵:“小七么,罚去洗马。他讨厌干体力活儿。” “倘若我是项知节?” 话音刚落,项知节脑袋上又挨了一个暴栗。 但因为乐无涯手脚酥软,这一下击打也是轻飘飘的,更近似于被摸了一下脑袋。 “谁准你冒充小六的?”乐无涯愤慨道,“我们小六是天下第一的好孩子!” 项知节低下头去,强压住上扬的唇角。 旋即,他弯下腰来,解下一角绛红色的纱帐,将乐无涯的头脸兜住。 乐无涯的声音蒙蒙地从纱帐下面传来:“干什么?” 项知节把他打横抱起:“带老师去泡汤浴啊。” 馆驿今日刚送走一大拨客人。 本该住在此处的吕知州四处跑动拉关系,索性直接宿在了上京城里。 算上乐无涯,驿馆中只有三四人入住,现下又过了子时,四下里压根儿没有旁人,只偶尔能听到梦呓和细微的鼾声隔墙飘来。 至于驿卒,平生见过的人比吃过的盐都多,几乎要修炼成半个人精。 当项知节抱着如同要去入洞房一样的乐无涯路过大堂时,驿卒正眼都没看他们一眼,窝在柜台里,十指翻飞,把算盘劈里啪啦地打得山响。 后院的汤池瑶泉流碧,雾气蒸腾,散发着催人欲眠的热气。 项知节步态雍容,步速稳当,一路上颠得乐无涯昏昏欲睡。 待鼻尖嗅到温暖湿润的硫磺气息,置身于迷蒙水雾间,乐无涯顿时心满意足,筋骨和身心一并松弛了下来。 因此,他全然没有发现,项知节只是把他的脚尖放在水里,蜻蜓点水似的轻轻蘸了一下,便立即转身离去。 乐无涯被哄得迷迷糊糊,一点也没闹腾,就乖乖地又被原路抱了回去。 心愿得偿后,乐无涯就变得异常好摆弄,盘腿坐在床上,目光如炬地看着正上方的帐顶。 眼见此时没有一人分饰多角的必要了,项知节便做回了自己,用热水投了毛巾,细细地替他擦拭头脸和手脚。 乐无涯呆呆地出了会儿神,偏头看向了项知节,蛮清晰地叫他:“小六。” 项知节停下手,认真答复:“嗯。在。” 乐无涯:“你刚才是不是骗我呢?” 项知节抬起头,和他雾蒙蒙的眼睛对视了片刻,捺住上扬的嘴角,规规矩矩地应道:“是。” 乐无涯顿时伤心欲绝。 他没想到,自己死了一次后,世界大变样,小七跑来说喜欢他,而小六也学会了撒谎。 他转过脸去,思索着要怎么惩处这个向来乖顺的学生。 “……我以后都不给你写信了。” 项知节:“嗯。” “把你的医生和银票都退回去。我身体好着呢,银票我自己也会挣。” “嗯。” “我要把我写的信都收走。搞不好哪天就被你爹全看光了。” “嗯。” “还有,笛谱也收走。” 乐无涯风卷残云地在口头上没收了和项知节交往的一切痕迹。 项知节则是来者不拒,全盘接纳。 末了,他只温和地接了一句:“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换我今天晚上不走,可不可以呢?” 乐无涯用他略有些打结的脑袋盘算了一下,觉得以多换一,吃亏的是项知节,于是便肯定地点了头:“好吧。” 项知节又笑了,举起乐无涯被擦得柔软温暖的掌心,在自己的额头上轻贴了一下:“老师,睡吧。” 乐无涯今日可称得上是轮番鏖战,精神和身体都疲倦到了极点,如今又被伺候得通体舒泰,几息之间,呼吸便匀长了起来。 然而,他的安稳觉并没能睡上多久。 夜半时分,乐无涯只觉胃里像是燃起了一把野火,烧得他躺不住,冷汗大滴大滴地往下滚。 ——那一杯冷酒,在他无知无觉间,烧成了一个滚烫的火球。 他足有大半年没尝过这滋味了,几乎有些陌生。 但因为过去应对这突发的胃疾甚有经验,所以他一声不吭,只把自己蜷缩起来,咬牙忍耐。 迷迷糊糊间,有人把他扶了起来。 随着体位的变化,咸涩的汗水滚进了他的眼睛,又顺着他的眼睫滑下来,犹如哭泣。 即使如此,他仍是不出声,只是缓慢又艰难地呼吸着,竭力不发出一丝声音。 项知节摸一摸他的胃腹,察觉到那里空空如也地凹了下去,脸色就不大好了。 但他永远做不到对乐无涯摆脸子。 他没有一句抱怨,而是动作轻柔地把他扶起来,叫了热水来,一口一口地喂着他,好让那胃部的痉挛尽快平复下去。 他不敢轻易往他嘴里塞吃的,怕是越吃越坏。 先缓过这一阵,再说其他。 温热的水流入喉管,确实让乐无涯干涸的咽喉舒服了不少。 他贪喝得多了些,没想到一口走岔,水就呛进了气管。 他伏在床边剧烈咳嗽起来,几欲作呕,可是鉴于胃里空荡,口唇间流下的只有清水。 项知节心疼不已,又是抚背顺气,又是软言哄劝,好容易把他的咳嗽止住了。 可乐无涯并没直起身来,肩膀还抑制不住地微微耸动起来,似是在饮泣。 项知节从未见过乐无涯流泪,见他伤心至此,一颗心几乎要在腔子里颠倒过来,小心摩挲着他的肩膀,只把他当个琉璃人看待:“老师,怎么了?” 乐无涯一开口,真是带了颤悠悠的哭腔:“我完蛋了,我脑子进水了,水都冒出来了……” 项知节:“……” 乐无涯痛苦万分,泫然欲泣:“我只有脑袋聪明了,没有脑子,谁还喜欢我啊?” 项知节强忍住不笑出声来,但尾音里还是不免带上了软乎乎的笑意:“我喜欢老师啊。” 乐无涯忙着为自己进了水的头脑悲伤,糊里糊涂地瞧他一眼,眼里水汪汪的:“……你?我都把你的东西全收走了,你怎么还喜欢我啊?” “那也不能不喜欢的。” “我不给你写信,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呢?只有等了啊。” “等不到,怎么办?” “那就一直等。” 乐无涯想了想那个场景,觉得实在是有些可怜。 他用汗津津的手握住项知节的手,昏沉沉地安慰道:“那我好了之后,还给你写信。你不要老是等啊。” 项知节话音里带着上扬的笑意:“嗯。” “高兴点。我听不出来你高兴呢?” 项知节终于是笑出了声,边笑边答:“……是。” 好容易把情绪失控的乐无涯哄回床上去,项知节索性不睡了。 他叫驿卒送了浓浓的一壶酽茶来,一边把手掌隔衣覆盖在乐无涯胃腹,一边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半个时辰后,见他紧蹙的眉头略略放松下来,胃部也重新恢复了柔软温暖,项知节叫来如风,轻声嘱咐了他几句话。 …… 乐无涯做了一夜乱梦。 他一边和小凤凰谈天说地,一边检查着去攻打铜马时随身携带的箭袋,一边盘算着要怎么战死沙场,才能既给乐家无上荣光,又能送一桩军功给那个被自己害惨了的、素未谋面的亲生兄长。 他刚结束一句谈笑,转过身来,便见数支散发着硫磺香气的箭矢,钉在他的身体里。 他抬起头,隔着硝烟和鲜血,见到了神情狠戾、单眼却流下了一行泪的赫连彻。 乐无涯栽下马来,在扑面而来的青草香中,眨了眨眼睛。 他想,倘若自己没被于副将抱走,生在景族,长于长风,应该也会很受宠的吧。 这样算来,自己的运气还是蛮好的。 在梦里,他感觉不到身体疼痛。 可当他听到小凤凰带着哭声的一声“乐无涯”,喊得凄厉无比、撕心裂肺时,他那颗没中箭的心也一并撕扯开裂,痛得他差点没喘过气来。 乐无涯动了动身子,想要去安慰他。 然而,他翻过身来,天地便为之一新。 战场荡然无存,只有一片草长莺飞的莽莽草原。 一只小兔子和一只小狐狸蹲踞在他身前,好奇地望着他。 梦中的乐无涯自然而然地把它们抱起来,揣在怀里,就地盘腿坐下。 不多时,他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闻人约在他身边坐定,对他浅浅一笑,便和他并肩静静看起前方风景来。 这梦的开头混乱痛楚,结尾却甚是平和喜乐。 乐无涯咂咂嘴,睁开眼睛,只见窗外天色泛青,清晨凉爽的风掠入窗内,带来了青草的芬芳。 一时间,梦境似乎与现实有了重叠。 可当他挪动着微微酸痛的脖子,向旁边看去时,登时吓了一跳。 项知节与他同榻而眠,衣衫严整,正在认真地……打毛线。 察觉到乐无涯直勾勾的眼神,他便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温煦笑道:“老师,醒了?” 乐无涯张了张嘴。 无数回忆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脑海,叫他轰然冒出了一身冷汗。 他当即发誓,如无意外,从此之后,他滴酒不沾。 可面对眼前的窘境,他干净利索地选择装傻,以保全颜面:“……小六?” 他勉强支起软绵绵的身子:“……你怎么在这里?” 见他神态不似作伪,项知节也并不失望。 昨夜,他已很赚了,实在不可将老师迫得太紧。 他放下手里用以修身养性的毛衣针,平和道:“老师,知节昨夜来此,本想同你商量一件正经事。也亏得我来叨扰这一趟,不然老师昨夜醉酒,谁来照顾呢?” 乐无涯心虚地摸下床榻,整理仪容,好让自己看上去稍微平头整脸些,至少把昨夜撒泼撒痴时丢的脸找补回来一部分:“何事啊?”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抬眼看向乐无涯,目光清炯如星:“若我想继大统,承帝位,不知老师可否相助于我?” 第95章 见驾(一) 乐无涯想,成,还没醒,做梦呢。 他懒洋洋地偎回枕上,先伸了个懒腰,把身子伸成了细条条的形状后,又拱回了被子里。 项知节旁观着他赖床,心里喜欢,眼里便带了笑。 乐无涯侧过身来,单手撑住枕头,打算和他这梦里的小六说道说道:“怎么想起这事儿来了?” 项知节:“早有此念。” “多早呢?” 项知节垂下眼睛:“四年前的那场雪里。” 那年,雪满宫道、万花摇落。 项知节仰头看着那金碧辉煌的“昭明殿”匾额。 朔风野大,直侵肌骨,但项知节恍若一无所觉。 远处的皇上正在召见大臣,偶尔有人进出。 殿门开启时,他望着刻有翱翔游龙的龙椅,目光煌煌如火。 项知节从来是个专一固执的人。 从那时起,他就起了念,动了心,一至今日,其心再没更易过。 乐无涯则没有那么多想头。 一夜光景过去,项知节素着一张面孔,仍是眉目秾秀,清美无尘,当真是会长。 要是真能有这么个好看的皇帝,必能青史留名的。 乐无涯胡思乱想完毕,语调轻快地问:“找我做什么?下官官居七品,小小一县令耳,与那尊位天悬地隔。六皇子寻帮手,何必要寻到我头上来呢?” 项知节却异常认真。 既是商量正事,他自然而然摆出了商量正事的口吻来:“老师,您的面貌若是没改,我绝不会给您添此烦恼。” “我了解您。”他注视着乐无涯生动的眉眼,“您绝不甘于屈居人下,小小南亭,终是容不下您的才干。可一旦掐尖冒头,便难免卷入宦海,浮沉难定。旁人看到您这张脸,即使不生疑,怕也要在心里盘算您、留意您。” 他摸一摸自己的心:“我想,您活得恣意,总得有人护着。皇子身份,远远不够。” 乐无涯:“皇上就够了?皇上的掣肘可也不少,上关天地下关苍生呢。” 项知节:“差不多够了。再想向上,怕是只能去修仙了。” 乐无涯:“可别。先帝他老人家——” “没有忘。”项知节温和道,“我只修道,不修仙,只图百年,不期来世。” 乐无涯咽了口口水,开始觉得事情不大对劲了。 他明明是和他梦里的小六东拉西扯,没想到他绕定这个话题,硬是半分没跑。 这不大像是梦。 乐无涯心慌意乱地一笑:“你这话说的,仿佛十拿九稳了似的。” “先前只有三分把握。有了老师之后……”项知节低头,谦虚道,“不敢说有多少把握,倒是已有十分的心力了。” “单凭心力就够了?老皇帝春秋鼎盛,先帝吃那一堑,他倒长了一智,一点金丹不沾,现在是不是还早晚一套五禽戏,一天三碗养生汤?你等他传位于你?且熬吧。先前他熬废的人,你一个一个都看见了,他爱糟践人,你能容得下、忍得了自己这么被他糟践?” 项知节:“我是道家之人。道家讲究率性而为,面对生死,不喜不惧,视生如死,视死如生。若父不幸早亡,我当效仿庄子,鼓盆歌之。” 乐无涯:……好家伙。 一杆子给他支到老皇帝葬礼上了。 没想到,项知节的脑子跑得比他还快:“刚才老师怕我被糟践……这样说的话,老师有一点点心疼我的,是不是?” 乐无涯:“……” “小时候,小七问你更喜欢我们两个中的哪一个。老师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殷切地望着乐无涯,“我能算手心吗?” 乐无涯没好气地:“刚刚不是清净无为吗?自己掐指头算去。” 项知节:“……”失算。 见项知节是有一句答一句,真像是做足了打算,乐无涯是真乐不出来了。 他在被子里试图偷偷拧自己大腿,好试验这是不是一场梦。 谁想他还没来得及发力,就被项知节捉住了手腕,拉出了被子。 “老师,别掐自己。”项知节说,“想确认,我来帮您。” 言罢,项知节俯下身来,火热柔软的嘴唇轻轻落在了乐无涯的额头上。 “昨天晚上就想这么做了。”面对着四肢僵硬的乐无涯,项知节异常坦诚,“老师若是睡醒后,记不得这件事,自然是不妥;可醒来后若是记得,又不知是现实还是梦,怕是要患得患失,心思不定……” 他垂下眼睛,笑得温和纯良:“现在好了。老师,莫要担心,好好休息一番后,再做打算吧。” 他翻身坐起,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衫后,将一枚荷包递到了乐无涯手里:“现在,您是颗棋子了,虽居于边角,但于我而言,是至为要紧的一枚。——老师做这样的角色,是不是会更舒适自在一些?” 发表了这一番温和又骇人的演讲后,项知节全身而退,独留乐无涯一个人在房内发呆。 被人明火执仗地视为棋子,本该是一件令天下有志士子暴怒失望的事情。 但乐无涯突然奇异地安下心来。 他这人不求别的,就盼着对人有用。 他嘴上说盼着别人对他百依百顺,可他同样也是个愿意为人披肝沥胆的性子。 若是旁人对他一无所求,那乐无涯存在的价值又是什么呢? 他还是襁褓幼儿的时候,就是一枚棋子,一只筹码。 既是做惯了棋子,还不如一直做下去,反倒更舒心些。 不知过去多久,乐无涯抬起手来,捏了捏那枚式样素朴的荷包,从里摸出了一枚玉雕的棋子。 棋子是象棋的样式,上面并没有标注是士是卒、是象是车,是一枚干干净净白棋。 乐无涯看来看去,只觉得这玉挺美,质地也好。 他向来皮厚如革,有好东西,就要悄咪咪地昧下,还开始规划,要不要把这玉棋子打个眼儿,挂在脖子上。 他自幼受够了各色打击,堪称是经验丰富,铜皮铁骨。 大早上兜头挨了这么个滚雷,乐无涯也真能睡得着觉。 他倒回床上,开始回忆小时候的小六,那个颇得人意的好孩子,望着他的眼神永远诚恳,永远担忧,一遇到他,就要送他些东西,好像是怕他受了什么委屈似的。 可越是回想,那张脸越是面目模糊。 在他迷迷糊糊地陷入回笼觉的梦乡前,眼前是小六微微滚动的喉结,和眼里温和的、却异常明确而坚定的野心。 那神情又陌生,又刺激,让乐无涯稍稍打了个激灵。 …… 万事周到的如风早就备好了马车,眼睛望着东方那一点泛白的太阳,计算着他们到府的时辰。 不多时,他见项知节面色绯红地自驿馆后门快步而出,身后则紧紧跟着在屋顶上抓了一晚上知了的姜鹤。 此时的姜鹤一脸关切,连声询问:“六爷,您到底怎么了?” 项知节不予作答,低头快步走到马车前,给如风递了个眼神,便撩开车帘,俯身钻入。 如风见姜鹤难得皱眉,不禁道:“姜侍卫,怎么了?” 姜鹤认真道:“六皇子病了,烧得脸都红了。我问他怎么了,他也听不见。” 姜鹤是在真情实感地担忧。 之前在天狼营时,他就见过一个兵士发了几日高烧,烧聋了耳朵。 闻言,如风撤回了手,安抚他道:“他没事,就是浪的。” 姜鹤不大明白:“……什么?” 如风还没说话,项知节的声音便闷闷地从帐中传来:“如风,驾马回城。还有,不要对姜侍卫说怪话。” 如风恭敬道:“是。” 姜鹤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亲耳听到六皇子答话,知晓他没有失聪之虞,心下便安定了。 …… 自从那日的热闹过后,驿馆里便彻底清净了下来。 乐无涯休整了一日一夜,又美美泡了个温泉,终于是彻底缓了过来。 他就当是没有那些事。 越是事大,越要托住底、稳住神。 几事不密则成害。 乐无涯被项知节委以“棋子”重任,却当这事从未发生过,该吃吃,该喝喝,甚至比之前吃得更好,玩得更疯。 时日一天天如流水似的过,乐无涯的预言也得到了印证。 显然,老皇帝心情不好,一直迁延时日,不肯相见,是下定了决心,要好好打熬打熬他们。 可这招数对乐无涯无效。 皇上不召见,他乐得自在,日日摆棋谱、逛书市、买点心、赏古玩、看花灯,把前世没来得及玩尽兴的东西一股脑玩了个遍。 在乐无涯蠢蠢欲动,试图怂恿驿卒在驿馆后院扎个秋千架子时,宫中终于来了人,请他和吕德曜同去宫中禀事。 乐无涯的秋千架计划落空,挂着脸去找了吕德曜,准备同他一起入宫。 这些天他顶着一张庄重安静的君子皮囊,在上京上蹿下跳,玩得不亦乐乎,足足采购了半马车的伴手礼,早把吕知州抛到了脑袋后面。 因此,再见吕知州,乐无涯自己倒先吓了一跳:“呀。” 老皇帝这记下马威,自己一口没吃,倒是让吕德曜吃了个肚儿圆。 他向来嘴严,哪怕最亲近的人,也只能揣度着他的心思度日,吕知州奔走这么多天,八成是一点情报没能探听出来,只能枯坐馆驿,拼命琢磨,把事态越想越坏,直琢磨得脸颊凹陷,面孔发青发灰,看样子是憋着一场大病,但连生都不敢生。 这二十来日的等待,起码折了他五年的阳寿。 乐无涯出言关怀几句,见他爱答不理,只像是老山羊似的从鼻子里往外出凉气,仅剩的一点同情心便烟消云散。 他气色红润地跟在枯槁如朽木的吕德曜身后,进了宫去。 今日是个阴天,不知道是不是皇上精心挑选的日子,总之,空气稠闷、天色晦暗,是个上刑场砍头的好氛围。 四周红墙沉沉,二人在不言不语的宦官引领下低头前行,像是走在一片色泽黯淡的血泊间。 他们七拐八绕,被带入了一所殿宇, 宦官二人嘱咐在此处静等,便蹑步退身而去。 吕德曜早就昏了头,勾着脑袋,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 但乐无涯心明眼亮,知道这里看着煊赫隆重,但不过是一座偏殿而已。 由此可见,皇上正忙着对付赫连彻的使团,压根儿懒得见他们,只是想吓唬他们一下。 问题就是,能派谁来? 乐无涯朝中熟人略多,稍翻一翻,便能列出一长串名单来。 不过,能替皇上做这等训示官员之事的,该是至信任不过的近臣。 四五年前,是自己。 四五年后,就应该是…… 不等乐无涯想尽,沉重的官靴声便从外面橐橐响起,一步一响,很是庄重。 吕德曜双腿一颤,噗通一声跪下了,厉声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 一个偏于清冷年轻的声音打断了他:“停。” 这声音绝不属于年近半百的皇帝。 吕德曜的话是刹住了,但人已经五体投地地拜了下去。 他想挣扎着起身,可四肢百骸竟然是已经瘫软了,一点力道也使不出来。 到头来,竟是身边那个他厌恶至极的闻人约良心发作,扶了他一把,助他勉强挺直了腰杆。 做完这件事,他也直挺挺地拜了下去:“南亭县令闻人约,拜见解大人。” 解季同,那个颇具才干的后起之秀,乐无涯记得他的模样,尤其是他参奏自己时,眸若星火,语含薄怒,是那样光彩夺目,意气风发,简直叫人挪不开眼睛。 皇上向来是这样,斗倒一个,马上再补上一个听话懂事。 当初,是他乐无涯斗倒了黄子英;后来,是解季同参倒了乐无涯。 乐无涯想,当皇上是好啊,天下济济英才,皆入他囊中。 怪不得小六想要呢。 第96章 见驾(二) 乐无涯俯身拜倒。 眼前是解季同石青色的靴尖。 皇上喜欢干净,他便是由头至脚的洁净,连靴上的暗金云纹都是一尘不染。 这让乐无涯不免想起了过去。 那年,皇上结束了仪式繁琐的殿试,经过一番遴选比较,择选出三份策问卷子,放在了乐无涯面前。 那三份试卷墨汁淋漓,文辞琅玕,短短千言,凝结着学子的累累意气,以及多年来的求学之志。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便是如此了。 皇上摘下叆叇,和颜悦色地望着他:“有缺,朕忙了一天,倦怠得很了。不如你来瞧瞧,该点哪个学子为状元?” 乐无涯先是眯着眼睛,将三份试卷草草阅读一遍,心里便有了主张。 三份试卷中,有一份中规中矩,不偏不倚,可以说是将四平八稳、练达厚朴进行到底,是个天生的榜眼的料。 剩下的两份试卷,便是各有千秋了。 其中一个学子,叫做解季同,文章做得最好,言之有物,文章无一字空洞,兼具了真性情与大识见,显然是出身穷困之地,无雄厚背景,也无优秀师资,止有一双慧眼、一腔丹心而已。 另一名学子,据乐无涯所知,是本朝二品大员之子,颇有家学渊源,书法是颜筋柳骨,文辞是华美精致,但难免有纸上论苍生之嫌。 乐无涯既土且俗,在心底里颇看不上“探花”这个美名。 探什么花,要当就当骑马游街、鲜花着锦的状元郎。 没有什么能比天下第一更叫人心动的了。 乐无涯心中有了决断,也晓得皇上更喜欢哪个。 单论文章水平,这二人自然是没得说。 但论起家世背景,二人也是没得比。 皇上还盯着他,笑盈盈的,等着他的回复。 乐无涯不上他这个狗当,打算另起一行,再起一题。 他佞臣似的为皇上打着扇,实际上有一大半的凉风都归了自己:“臣瞧着哪个都好。皇上认为哪个英俊些?不如先点了探花再说。” 皇上失笑:“你以为朕是你啊?看人专挑皮囊看?” 乐无涯正色道:“学识是内,皮囊是外,内外兼修,才能称得上一等一的人才呢。臣想着,咱们大虞士子济济,俯拾皆是,如恒河沙数,怎么就不能先挑挑脸呢?” 这话全然是不着边际的混账话。 但一来,皇上本就更喜欢相貌洁净清秀之人,二来,皇上更喜欢解季同的文章,但又有些拿不准是否应以安抚、奖赏二品大员为优先,才有此一问。 乐无涯故意看脸选人,实则是给解季同增添了一点筹码。 果真,最后是解季同点了状元。 后来,在与新科进士的会面中,皇上对着解季同一指乐无涯,笑说,玉衡啊,你知道吗,若不是当初有缺跟我说你相貌一流,这个状元郎还落不到你头上呢。 乐无涯抿着嘴跟他一起乐,心里想,老不死的,我是这么说的吗? 他一直坚定地认为,如果皇帝不是皇帝,而是托生在一户普通人家,就他这个欠揍的德行,还不得被人把苦胆都揍出来? 乐无涯只当皇上是一心一意想让他做孤臣,才要干这挑拨离间的缺德事。 现在想想,解季同那时的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周围的进士们也无不露出了了然的笑容,看向这寒门贵子的眼神,也随之发生了变化。 怕是从那时起,他就认定自己是个祸乱朝纲的奸臣了。 这么想想,可不是么。 一个单凭花言巧语,就能蛊惑皇上靠脸择选殿试三鼎甲的,听起来就是个标准的奸臣。 解季同二十七岁高中状元,如今算来,已近六年。 乐无涯至今还记得,自己那天好端端地去上朝,却被他的当面参奏打了个措手不及。 听他历数自己种种罪过,乐无涯觉得实在有趣好笑,但场景又实在严肃,不可嬉皮笑脸,只能强忍着。 结果,他的喉头一直发痒发甜,只轻轻一咳嗽,就再也停不下来了,人不知怎么的,像是被抽干了全部气力,软倒在金銮殿间,从口中涌出的血,全溅在解季同的靴子上。 那天,出现在他眼前的,就是这么一双好靴子。 乐无涯没劲儿抬头去看解季同的脸色,只记得此人是特别的爱洁。 自己死前,也算是给他添了一回堵,给自己出了一口气。 不亏,扯平了。 乐无涯极有分寸,一旦想起自己当堂吐血的丢人事,马上偃旗息鼓,约束着自己,不许再去想。 而现今的解季同,和过去相比,已经很不一样了。 他用一句冷漠的发问,作为训示的开场白:“吕德曜,你可知罪?” 吕知州顿时两股战战,拜倒在地,竭力告罪。 乐无涯俯首不语。 鉴于乐无涯听过此人是如何参奏自己的,他一耳朵就听出来,这很不像他。 ——他向来是快刀子进、快刀子出,将证据调查得确凿无疑,如板上钉钉一般,不会给对方任何喘息和申辩的机会。 这种钝刀子割肉的问话法,更像是那个人。 乐无涯愈听,愈能确定这一点。 他一面诘责吕德曜治下不严,考核不当,一度上升到了“欺瞒朝廷”的程度,一面又暗示,此事到此为止,不可声张,是那邵鸿祯与土匪勾结,做下恶事,至于阿芙蓉一事,黑不提白不提,就这么过去了就是。 总而言之,这一篇训示,雷声大、雨点小,既足够唬人,能吓得吕知州心胆俱裂,又轻轻放过,以显示朝廷宽仁,颇有老皇帝的阴暗风格。 简而言之,这个顶天立地的青年才俊,活了四年,活成了又一个自己。 想到这里,乐无涯几乎有些同情起解季同来。 事实证明,人最好不要随便同情心泛滥。 在吕德曜满心绝望、以为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拉出去杀头时,解季同话锋一转,转向了他:“闻人约,你可知罪?” 乐无涯一愣。 但也仅仅是一愣而已。 他立即口齿清晰地认罪:“下官罪在带六皇子身入险境,险酿大祸。” 解季同不接话,显然是对这番“认罪”并不满意。 乐无涯最擅揣摩人心,一瞬间就明白出了他背后那位老皇帝的意图。 不就是气他乱跑乱撞,撞出了这么一桩泼天大案,从千里之外伸手打了他一巴掌嘛? 按理说,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走流程,诚心认错,表示自己“行事莽撞,不该越权调查他县之事”,这一篇就可以轻轻松松地揭过去了。 但乐无涯凝眉视地,没有出声。 他想起了与小六见面的那一日,他那番堪称天方夜谭似的宏愿。 富贵险中求。 身为棋子,若不兵行险着,一味龟缩在后面,怎能搅动风云,掌控棋势? 乐无涯将浩瀚的心事掩藏在一闪而逝的眼波下。 旋即,他主意下定,朗声答道:“除此之外,下官无罪!” 解季同还没说什么,旁边的吕知州一口气没倒上来,险些厥过去。 几个九族啊,敢同皇上派遣来问罪的特使这样回话?! 解季同的声音喜怒难辨:“……哦?” 这简简单单的一字反问,带着迫人的威压,叫人喉头发紧。 可乐无涯不惧不躲,垂着头,一字一字道:“邵鸿祯怙恶不悛,恃远肆毒,若无人揭发,还能兴风作浪许多时日,戕害许多百姓。下官错在莽撞,却绝无罪过。” “越县办事,不算无罪?” “见疑不查者,愚也;见义不为者,非勇也。” “你自认聪勇?” “下官不敢自认聪勇。”乐无涯道,“若是足够聪勇,就该持利剑、入牢城,斩杀邵鸿祯,让他罪有应得。” 解季同嗓音一紧,显然也有些不可置信:“你认为邵逆罚不当罪?” 乐无涯:“是。” 解季同:“他该生,还是该死?” 乐无涯:“他若可生,死者何辜?” 他有意控制着自己的语气,把每个字都念得铿锵而清晰。 ……就像是四年前的解季同。 解季同默然半晌,下令:“抬起头来。” 乐无涯如他所言,仰起头来,直视于他。 自从他换进闻人约的皮囊里,这张脸有了许多变化,但与前世的懒怠邪异相较,实在是多了几分锐利正派的君子气概。 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解季同变了脸色,连瞳孔都放大了三分。 乐无涯不笑,不动,眸似星火,用四年前“解季同”的眼神,审视着四年后的“乐无涯”。 好在,解季同大风大浪经历得多了,并不似那天传口谕的太监那般失态。 注视他半晌后,解季同给了他一个轻飘飘的评价:“大胆。” 乐无涯重新垂下眼睛,端端正正地行礼叩首:“下官逾矩,可算一罪。请大人降罪。” 自从与乐无涯有了这么一番对话,解季同明显意兴阑珊了起来,又匆匆问了几句话,便下达了对二人的惩处。 吕德曜,有搪塞失察之罪,罚俸一年,留职察看,若是两年间政绩不显,再行降职处理。 闻人约,加俸一年,另外赏赐御剑一把,以助皇上斩杀邪佞。 乐无涯对这天降的赏赐,并不意外。 他办的本就是一桩好事,除了叫皇上失了面子外,可以说是利国利民。 皇上捏着鼻子,也得赏赐他。 可他佯作意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几分迷茫不解。 宣旨完毕后,解季同着意又望了乐无涯一眼。 见他神色有疑,解季同便猜知,这年轻县令怕是不懂,为何劈头挨了一顿训斥,到头来却还有赏赐可领。 ……这样青涩莽撞,与几年前初入官场的自己,何等相似? 他不觉放柔了声音:“闻人县令,谢恩吧。” 此人也不扭捏,愣了愣,便直直下拜。 旁的不说,礼数是十足十的周全。 解季同心想,明明对诸般礼节心知肚明,却仍能说出那一番慷慨激昂的话来,实在是…… 他暂且想不出形容此人所作所为的词句来,索性木着一张漠然面孔,转身离去。 他出了门去,恰好和引他前来的司礼太监李公公对上了视线。 见他目光闪烁,解季同心中就有了几分猜测。 和李公公走出殿门后不久,他蓦然发问:“李公公,二十余日前,我随皇上商议景族赫连彻入京之事,恰逢这二人第一日到京,在宫门前候旨。你去通传时,可看清了那闻人县令的面目?” 李公公微微打了个哆嗦,又回想起来那张让他心悸的面孔。 看到如此反应,解季同已然心知肚明。 他问:“您可有同皇上说起过?” 李公公忙忙摇头,惶然道:“解大人,奴才这双眼睛、这张嘴巴,都是为皇上生的,只能说让皇上高兴的话、做让皇上高兴的事儿,可不敢胡沁啊。” 谁都知道,那死鬼乐无涯凭一己之力,成了皇上一块积年的心病。 他怎敢跑到皇上面前说,有个七品小官,长得和那乐无涯特别相似? 到时候,闻人县令会怎么样不好说,自己是必然要倒大霉的。 听李公公如是说,解季同心下便有了几分成数,径直向守仁殿而去。 皇上正在守仁殿侧殿的珍奇阁中,欣赏古玩,聊以消遣。 见解季同踏入其中,行礼问安,他照旧摆出了那张和颜悦色的面孔。 “玉衡来了?”他指一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回话,“怎么样,问得如何啊?” 解季同谢恩过后,斜着身子,坐在椅子的边角处,暗暗呼出一口长气。 自从真正成为皇上的心腹、臂膀,他就仿佛日日置身在殿试之中,每日都要经历一场主题不同的大考。 与殿试不同的是,现如今的自己,没有荣耀加身的期许,没有挥洒意气的兴奋,只有在日复一日的消磨间,慢慢枯朽麻木。 他垂着手,规规矩矩地答道:“回皇上,吕德曜与闻人约皆已问过话,各领赏罚,出宫去了。” 皇上“嗯”了一声:“我是问,他们人怎么样?” “吕德曜,尽管昏聩,可算得上听话恭谨。” “闻人约……” 解季同顿了顿,想起了那人清正执拗的目光,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就像是隔着遥远的时空,被过去的自己失望又愤怒地看了一眼。 他简明扼要地给出了他的评价: “人中龙凤也。” “哦?” 皇上感兴趣地从珍玩间抬起头来:“知节、知是先前总对他赞誉有加,朕还有些不相信,一个举人出身的县令,真会明珠蒙尘,流落到南亭那等边陲小县去?既然玉衡你也这么说,那就当真是有点意思了。” 他放下手中的放大镜,笑道:“玉衡,你说,要不要朕召他一见啊?” 解季同以目视地,不动声色道:“回皇上。微臣认为,此时此刻,您不必见他。” 皇上语气微沉,作出饶有兴趣的样子:“为何?” 解季同心知,皇上这是不高兴了。 但他必须如此做。 不知怎的,他私心作祟,不想让皇上这样快地注意到闻人约与乐无涯的相似之处。 至少要等他政绩斐然、羽翼丰满时,那时机才勉强合适。 就当是……维护昔年的自己吧。 解季同垂着眼睛,一字一字地说着几年前的自己绝不会说出口的奉承之语:“依微臣所想,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以他之才,早晚有一日,定会堂堂正正地走到您面前,给您一个惊喜。” 皇上想了一想,眉间隐约的阴霾被愉悦取代:“好啊。那朕便等着看那一天了。” 第97章 灯火(一) 了却了这一桩天大的心病,吕德曜宛如重生,越走活气越足。 待行到宫门口时,他已经成功还阳。 要不是此刻身在宫中,他恐怕连胳膊腿儿都要欢快地甩开来。 相较之下,乐无涯堪称低调,沉默地尾随在他身后。 ……不低调不行。 他怀抱御赐长剑,着实显眼,若再摆出轩昂气宇,搞不好一个“藐视宫廷、轻浮不恭”的罪名就得扣在他脑袋上。 这辈子,他打定主意要做个清白官,当然要稍微把尾巴夹起来点。 即使他如此低调,但凡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臣子,也无有不注目于他的。 但匆匆擦肩而过,他们也只能扫见他梁冠之下那个漂亮的下巴颏儿,难以看清他的真容。 他们平安无事地到了宫门口。 送走了引路太监,吕知州得胜了一样瞄向了乐无涯,拖长了音调,阴阳怪气道:“还以为闻人县令功勋卓著,深受皇子厚爱,怕是要直接留于京中,一飞冲天呢。” 乐无涯微笑着回敬:“吕知州应该还有别的事儿要做吧?” 吕知州一个倒噎,登时苦起了橘皮似的老脸。 之前,他不知自己此行吉凶,病急乱投医,在京中四下活动,打探情报,情急之下,对众多上京官员许下了无数心愿和好处。 如今他平安无事,还要去四方还愿谢恩,眼看又是一笔庞大的开销。 吕知州忙着心疼他那养老钱,自然是顾不上再和乐无涯斗嘴了。 乐无涯落了个耳根清净,怀抱御赐长剑,看向身后蜿蜒的宫道。 那里直通向昭明殿。 琉璃瓦,黄金屋,即使在阴天之下,仍是煌煌扈扈,极尽奢华。 乐无涯粲然一笑,转身欲行。 随即,他一扭过身,便见到景族使团浩浩荡荡而来。 他和吕知州急忙退至道旁,低头行礼。 乐无涯注视着刻有莲花纹路的方砖,想,听闻这两日景族使团便要入宫拜见,看这阵仗,想来便是今日了。 思及此,他眼前猛地一亮:那今儿晚上有花灯会! 身处使团队伍核心的赫连彻远远而来,看到乐无涯埋着头立在道旁,表面一副鹌鹑相,作乖巧状,实则口角噙笑,那笑也不是好笑,透着一股天然的狡黠相,看上去着实可恶又可爱。 在路过他身侧时,赫连彻扬起手来示意:“稍停。” 乐无涯正在规划要去楼外楼吃顿好的,再跑去烟雨桥那里占个看河灯的好位置,就见乌泱泱的使团在自己面前站定了。 乐无涯:? 赫连彻指向乐无涯:“为何此人可持兵刃入宫?” 礼部尚书常遇兴年逾耳顺,苍髯白发,脾气上佳,是个一年到头都笑呵呵的可爱老头儿。 他慢悠悠地看了一眼乐无涯怀中所持剑刃,不卑不亢地笑答:“回赫连首领,此为礼器,未开锋刃,该是皇上赏给这位官员的。” “哦。”赫连彻态度冷淡地偏过头去,碧色眼眸里一派审视的沉静,“我还以为是特特针对我们呢,看来你们对自己人,也是一样的小心谨慎。” 常遇兴何等老辣,立即觉察出此人话里有话,但究竟意欲何指,暂且不明。 他并不追问,只一边揣摩,一边微笑。 “若是如此小心,今夜的花灯会不如也省去吧。”赫连彻语气冷淡道,“今日,这一路走来,看那路边寥寥几座花灯,‘盛世气象’没能看出,只看出了‘小心火烛’。” 乐无涯没想到此人也有如此促狭的一面,不免偷偷瞥了他一眼。 赫连彻一头长发顺肩披散,乌密发间用红檀珠子编了一串小辫。 乐无涯想起自己小时候,因为生了一头又厚又密的好头发,也喜欢给自己编小辫儿,但往往编到一半就累了,往桌子上一趴装死狗,撒泼打滚地要小凤凰帮他收拾残局。 到头来,还真让小凤凰练出了一手编发的好本事。 另一边,赫连彻也在用余光打量乐无涯。 ……他眼神发直,不知道又寻思什么去了。 他指头作痒,掐住轻轻搓捻了几下,才忍下了往他脑袋上弹上一记的冲动。 那边,常遇兴倒是心下了然了:合着是觉得排场不够大。 尽管在他的安排下,今夜的花灯会只比一年一度的元宵花灯会规格低上一等,但既然赫连彻觉得不妥,为扬大虞国威,趁着天色未晚,还是能再安排一番的。 常尚书温和笑道:“赫连首领玩笑了,花灯还未全然布置完毕,才看不出热闹来。今夜上京不宵禁,欢娱整夜,正是为着大虞和景族的情谊长久不灭,场面自不会小。” “是么?那我就等着看了。” 即使是在说客气话,赫连彻的眼神里也透着与生俱来的倨傲冷漠:“常尚书将来若有空闲,可拨冗到景族一行,参与一次燃灯节,便知何为千家歌舞,万家辉煌了。” 常尚书脾性修养堪称当世一流,被一个异族首领这样当面讥刺,还是乐呵呵的小老头一个:“好啊,承蒙赫连首领盛情邀请,下官若致仕,定要前去一观,一饱眼福,到时还要烦劳赫连首领请我喝一杯好青稞酒哟。” 在乐无涯面前谈笑了一阵,使团继续浩浩荡荡地向前开动。 常尚书怕这七品小官心有芥蒂,便故意慢行了一步,趁着使团离去,特意安抚了一句乐无涯:“别怕,不是冲着你来的。回吧。” 乐无涯恭谨道:“是。” 常尚书的步子本来已经要迈出去了,余光扫到乐无涯,觉得这小官隐约有些眼熟,又将步子收了回去,低下头身瞧了他一眼。 待他看清乐无涯的全貌,他那修得精巧的胡须猛地一颤,大惊失色,脱口唤道:“……唉哟我的三清老祖啊!” 乐无涯:……? ……不是? 在他印象里,常老头是个至温和守礼不过的人。 就算自己已有几分前世风貌,他也不至于如此失态吧? 在乐无涯纳闷之余,吕知州也懵了,在乐无涯和常尚书之间来回看了几巡。 他一直觉得,这闻人约是个香饽饽,不知为何,谁路过都得多看他两眼,多啃他两口。 难道……他名义上是个商贾之后,实则是京城哪个大官儿的私孩子? 还别说,这常尚书虽说上了岁数,但也是个老神仙的相貌,隐约可见年轻时的丰神俊朗。 他反应如此大,难不成…… 此时,常尚书也察觉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慌乱地一笑,微微颔首过后,便迈开长步,追他的使团去了。 他强逼着自己不去回头,可心里早就兵荒马乱了: 天老爷! ……怎么真活过来了啊?! …… 告别了偷偷犯嘀咕的吕知州,乐无涯回到驿馆,把老皇帝赏给他的长剑随手一扔后,便折回城中,一个人漫行于长街之上。 不多时,一干官兵涌上街来,秋风扫落叶似的辟出大片空地,络绎不绝地将许多新花灯陈列出来。 巨型鱼灯、走马灯、行兽灯、四大美人灯,诸般巧作,可夺天工。 这自是上京百姓们喜闻乐见的。 他们又惊又喜,议论纷纷,愈发期盼起太阳落山来后的花灯会来。 整个上京都变得喜气洋洋了起来。 乐无涯寻了个茶铺,在里面坐定,点了一杯散茶,一份果子,望着底下脚步欢腾的行人,和许多百姓一起等待着天黑。 他想,这番热闹,好像是赫连彻特意为自己造的。 可那年,自己受皇命奔赴边地、以使臣身份与他相见时,他怎么就那么恨他呢? 看来自己死这一遭,真真算是物有所值。 …… 而与此同时,在皇家宴席之上,鼓乐升腾,丝竹幽幽。 琼浆缓缓注入杯中的时候,也仿佛合着音律,甚是动人。 赫连彻端起酒杯,抵在唇边,并不饮下,指腹摩挲着玉杯边缘,和乐无涯一样,也想起了那一年。 那年,他杀掉了最后一名呼延氏的皇族,带着一身征尘、两手鲜血,登临景族首领之位。 那年,大虞遣使来访,贺他得位。 出使之臣,名唤乐无涯。 赫连彻已回忆不出那场宴席的具体情形,只觉得菜不合口,酒也太烈。 乐无涯更是极其不受用,面上和他谈笑,努力活跃宴席氛围,可一只手已暗暗在桌案下按紧了胃腹,额头上隐有汗珠滚动。 赫连彻同样食不知味,只觉得胃部隐隐作痛。 他向来强健,身体有一点不适,反应便异常强烈,心情更是差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他冷冷道:“乐大人,景族的酒,有这么不合你的口味吗?” 乐无涯据实以答:“非也。酒是好酒,只是我早年受过伤,景族酒烈,于我不大相合。是我之过,非酒之罪也。” 赫连彻微微咬紧了牙,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揉搓起来,似是指尖还绷着冷冰冰的弓弦。 那是他亲手造就的创伤。他知道那有多么疼痛。 赫连彻细细观视乐无涯片刻,直截了当道:“乐大人还是要好好将养,我观你形容单薄,绝非长久之相。” 此话甚是无礼,甚至可算得上诅咒了。 其他使团成员顿时变色,蠢蠢欲动地想要发作,可见乐无涯态度平和,安之若素,便都捺下了愤恨之意,只暗地里赞颂乐大人不愧是乐大人,能忍常人不可忍之事。 赫连彻看他只笑不答,更是满心戾气无从释放。 他盯着执杯时露出的纤细手腕,言语中带了几分阴阳:“不知乐大人故乡在何处,死后可愿葬到故乡?” 乐无涯沉吟半晌后,异常坦然地答道:“赫连首领说笑了,我是乐家人,就算身故,当然也是要葬入乐家祖坟的。” 赫连彻猛然起身,一语不发地冷视乐无涯许久,方道:“我稍离片刻,请各位安坐,品酒赏舞便是。” 说罢,他径直拂袖离席而去。 使团的其他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明明是这赫连彻步步紧逼、句句挑衅,怎么他自己倒先急眼了? 乐无涯和使团诸人皆不知晓,此刻的赫连彻,已经在竭力保持他最后的体面了。 他的理智,只够维持着他折返回自己的宫室。 他的耳畔嗡嗡作响,反复回响着那让他几欲失控的只言片语。 乐家人…… 乐家祖坟…… 那天,他发了大疯,将墙上乐无涯的画像一一扯下,砸了砚台,折了画笔,将一应能扫到地上的物件都砸了个彻底。 宣泄完毕,他在战战兢兢的侍从的注视下,又向觥筹交错的宴厅而去,却在殿外看到了同样离席的乐无涯。 赫连彻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走上前去,逼视于他:“乐大人,就这般厌憎景族的饮食?” 乐无涯刚刚溜出来吐了一阵,如今胃里空荡,舒服了许多,可是手软脚软,只能勉力扶着墙,支撑着他的身体。 他轻声道:“赫连首领……” 听他这样生分地称呼自己,赫连彻无端暴怒起来,见四下里只有自己的人,便直接上了手,把他拎了起来,让他的身子重重撞上了石墙壁,撞出了他一声痛楚的闷哼。 乐无涯的身量实在是单薄。 即使他长得这样大了,赫连彻还有信心用一只手臂把他托举起来。 他好好的一个弟弟,被自己摧残至此,又被大虞人养成了这样文弱可欺的模样。 这是他和大虞人联手造的孽。 赫连彻想劝他自重自爱,可他自知,自己毫无立场。 因着一腔难以抒发的愤怒,赫连彻眼前的世界又变作了斜阳似的血红:“你叫我什么?你该叫我什么?” 乐无涯好容易喘匀了一口气,吐字慢而清晰:“赫连首领,请您……自重。” 赫连彻骤然松手。 乐无涯落了地,又踉跄了一下,就势行了个礼,整一整凌乱的领口,迈步向灯火辉煌的殿宇而去。 赫连彻见他孱弱的身躯,自顾自走向那黑风孽海中,纵是他身怀千钧之力,也是留不住、挽不回,眼前不由一酸一热,背过身去。 …… 杯盏相击,啷当有声。 乐无涯垂下眼睛,看着碗里清透的茶汤,叹了一声。 那天,在明亮的辉光笼罩下中,乐无涯回过身去,看向了那灯火阑珊处高大孤独的身影,失了片刻的神。 回过神来后,他不免在心底里笑话了自己两句。 自作多情。 人家恨透你了呢。 他回过身去,迈步欲行,突觉后背一酥一麻。 ——一道阴郁却专注的目光,从那黑暗中投来,牢牢锁住了他的背影。 他知道,赫连彻身处暗地,正在目不转睛地注视自己。 假的亲人,能与他互亲互爱,感情甚笃,勾肩搭背地一起笑闹。 真的亲人,却只敢在他背过身去的时候,才拿那样昏暗、浑浊、不堪的眼光看他。 …… 乐无涯拨弄了腰间荷包,里面传来了金镶玉铃铛的清脆叮咚声。 要是早知道赫连彻能这么好,他那时候该冲他撒撒娇的。 天知道,他那天真的难受死了。 乐无涯在长吁短叹的遗憾中,迎来了这比上元节还要热闹的花灯会。 第98章 灯火(二) 日沉西山之后,花灯会正式掀开帷幕。 无数花灯燎天照地而来,宛如一轮明日,将整个上京城照得宛如白昼。 有美人在灯轮下击铃踏歌而舞。 伶人敷彩妆、着异服,男女衣着混穿,游街而行,且舞且演,逗出了一街的笑声。 亲朋相偕,携手看灯。 士庶并行,无问贵贱。 带纱的幂篱不方便他观景,可让他真抛头露面地四处游逛,似乎又太高调了点。 所幸街旁有卖兽面的商家,乐无涯择来择去,买了一只漂亮的白狐面具,戴在脸上。 有了这张面具的遮挡,他等于又多了一层厚脸皮。 哪怕和一群小孩子混在一起排队去买绞绞儿糖,他也不以为耻。 所谓绞绞儿糖,是用熬出浓浓的一锅蜜色糖浆,趁着它热气沸腾,用两根雪白的小竹棍挑起一团来,能绞出金黄泛白的糖丝儿,可以边吃边玩,甚是有趣。 乐无涯混迹在一帮半大孩子中,和他们眼巴巴地一起等糖,被路过的人瞧了好几眼也不在乎。 等糖到了手,他美滋滋地玩够了后,稍稍揭下面具,将糖含在嘴里,只把小竹棍露在面具之外,打算慢慢含化了它。 小时候,他跟家人出来逛上元灯会时,就看上了这有趣的绞绞儿糖。 可阿娘不许小孩子贪糖吃,怕坏牙齿。 那时的他一心想着讨阿娘喜欢,就只好绷着小脸,假装不在意地路过一个个热心兜售的糖摊儿老板,面不改色,目光却忍不住被一次次吸引过去。 在他眼馋得满眼水雾时,阿娘临时起意,不继续看灯了,而是拐进一家门庭冷落的绸缎铺子。 大哥恭恭敬敬地跟随其后。 两人没了踪影后,二哥立即对他挤眉弄眼:“阿狸,吃不吃绞绞儿糖?” 年仅六岁的乐无涯欢天喜地地:“吃!!” 糖果入了嘴,乐无涯发现自己也不是那么美味。 但他每年的上元节,都要雷打不动地吃上一个绞绞儿糖。 理由很简单。 第一年,他被蒙骗过去了,喜滋滋地和二哥猫在街角吃糖。 第二年,当场景重演时,他就明白了阿娘的宽容和爱。 他佯作不察,和二哥背着阿娘,一口气偷吃了十个上元节的绞绞儿糖。 直到他去了边疆。 再回来时,他已是满身血腥,心身皆损。 …… 当他中箭落马时,大虞和景族两边一齐发了狂。 赫连彻下了令,要把此人抢回来。 景族士兵虽不明就里,但也看得出此人装束不俗,若能俘获在手,必是一个不小的筹码。 天狼营生平最敬之人便是乐无涯,大家同食同宿,共悲共喜,猝然见乐无涯受此重创,也一个个地红了眼睛。 昏迷的乐无涯是被姜鹤和秦星钺二人合力生生抢夺回来的。 按理说,乐无涯身中数箭,最好不要挪动分毫,该留在边地好好将养。 可他像是无心求活,由着自己的身体一日日衰败下去。 昏沉的时候,他叫哥哥、叫娘亲;清醒的时候,则是闭紧了嘴巴,一口汤药也不肯喝。 乐千嶂来看过他许多次,握住他的手,告诉他,小凤凰策马而去,不眠不休,沿途收买百年山参,一买到便立即遣快马送回,就是为了补回他身体里源源不断流失的精气,吊住他悬丝似的小命。 他轻声说:“阿狸,阿爹对不住你。你养好身体后,阿爹给你打,给你骂,好不好?” 乐无涯闭着眼睛,不作应答。 他不想打人,不想骂人,就是单纯地想死。 眼看着他把自己折腾得只剩下了一口气,乐千嶂实在无法可想,将他送上了归京的马车。 ……回家去吧。 活着的话,还能见见他心心念念的娘和哥哥。 半途死了,也能进乐家祖坟。 在一路的颠簸中,乐无涯硬是没死。 不仅没死,还一边苟延残喘、一边兴风作浪地活到了二十九岁。 即便他真死了,如今也成功地借尸还魂,活蹦乱跳地跑来上京逛灯会。 这么想想,乐无涯自己都有点纳罕了: ……他还真是能活。 乐无涯叼着糖,试图用口里的温度融化柔软的糖。 且逛且赏着,他来到了一座巨大的人物灯前。 在此处驻足赏灯的,多是女子和孩童。 她们或双手合十祈愿,或喁喁地同身边的孩子说着些什么。 乐无涯仰头望去,只见那是一个衣带飘飞的女子,怀拥着一个婴孩,左手牵一稚童,身后尾随着四五个孩子。 这座人物灯精妙就精妙在其神其态,温柔可亲,悲悯动人。 “……‘鬼子母神像’。”一个四五岁年纪的小女孩子执握着身旁妇人的手,念出旁边木牌上的灯名,稚嫩的嗓音里充满了疑惑,“祖母,为何这位娘娘这样好看,名字却这般吓人呢?” 乐无涯被这一句天真的疑问吸引了目光。 这一眼看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被孩子称作“祖母”的女人妆容清淡,端丽俨然。 她语气温婉地解释道:“她原是一佛教信徒,身怀六甲,随人前往王舍城参加盛会,途中流产,五百人无一相助,致其惨死。她心中甚恨,发愿来世要托生王舍城,食尽城中小儿。” 旁边几个带孩子来的女子听她用这般和缓的语气讲那般吓人的故事,忙不迭把自家孩子领走了。 小女孩子并不害怕,听得出神:“然后呢?” “她应了誓言,成了凶神,生下五百个儿女,在王舍城中四处掠了孩子来吃。释迦佛祖有心收服她,便藏起了她的一名幼子。她焦急万分,向佛祖乞求,想要找回丢失的幺儿。佛祖借机度化于她,劝她以心比心。自此后,鬼子母神痛改前非,从凶神变成了护法二十诸天之一,如今,已是民间敬奉的送子娘娘了。” 那孩子也是个机敏聪慧的:“我明白了,祖母,这个故事是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女子仰起头来,与鬼子母神遥遥对视,轻声叹道:“说得不错。可是,有些错犯不得,一旦犯了,要想回头,千难万难。” 乐无涯用牙齿咬着细细的小竹棍,垂目望向她的手。 她的手掌,和孩子的小手牢牢牵在一起。 过去,乐无涯也和这孩子一般,满怀着孺慕之情,将手掌交在她手里,小羊羔似的任她牵来牵去,听她讲着天上人间的各色故事。 因为常年茹素,她手腕极细,一只玉镯戴在手腕上,几乎可以直推到胳膊肘的位置。 乐无涯记得,她生在秋日,过了白露,就满五十五岁了。 那年,乐无涯重伤回京,随身就带着这枚镯子。 这是他假作商人,奔波在大虞和景族两地时搞到的宝贝,色同寒冰,佩在手上,像是至清至洁之气凝就,甚是喜人。 乐无涯当即决定,要把此物赠给娘亲,当作她的生辰贺礼。 结果,他以濒死之躯,勉强握过她的手,把镯子戴在了她的腕子上。 这礼送得实在是不漂亮。 时至今日,乐无涯都难免嗟叹:这么漂亮的手镯,该在伤愈之后再送出去的。 可那时的乐无涯认为自己必死无疑,若不赶快送出,万一自己嘎嘣一下死过去了,阿娘把这东西随着自己一道下葬,那才真真是浪费。 彼时,叶听南执握住他的手,温热干燥的掌心贴着他湿冷的手掌。 而惊闻噩耗的乐珩、乐珏纷纷赶回家来,脸色苍白地立在床榻前,因为心慌气短,统一地说不出话来。 他们放在手心里呵护着长大的弟弟,去了趟边疆,就流干了半身的血,身子埋在雪白的被子里,单薄得像是个纸人。 “怀瑾、握瑜。”叶听南开了口,“去外面待着。我有话对阿狸说。” 乐珏心焦如烧,不肯离去:“娘——” 乐珩一把攥住了乐珏的手,抑声道:“是。” 两个哥哥忧心忡忡,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口,当了两尊门神。 乐珏心有不甘,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 乐珩负手立在一侧,破天荒地没有阻止他这样放肆无状的行为。 可屋内二人讲话声音都极低,哪怕乐珏把耳朵竖成兔子状,也还是一无所获。 屋内,乐无涯用气声一字一字艰涩道:“阿娘,你知道我是什么,是不是?” 叶听南认真思忖了一番,说了实话:“嗯。” “从什么……时候?” “从我知道你的时候。” 乐无涯张了张嘴,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凉气:“……真早。” 叶听南替他将鬓角凌乱的发丝理好:“爹没有告诉娘,但娘了解爹。他不是那般孟浪无状的人。” 乐千嶂被逼无奈,对她撒了谎,飞鸽传信给她,说自己在外养出了个私生子。 而她却没有相信。 在接到丈夫来信,说要把孩子自边地送回来时,她还去信揶揄兼安慰丈夫:“幸亏你写信给我,不然,我定然以为邬妹妹之‘邬’,是‘子虚乌有’之‘乌’了。” 乐无涯眼里漾出了水光:“您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对我这么好……” 叶听南将他的手攥在掌中,用另一只手的指腹轻轻揉着他的额头:“阿狸,我这些年猜测了许多,猜来猜去,只能猜出,你有景族血统,将来可能还得回景族去。可若有万一……” 说到此处,她声音微颤,哽咽了一下:“……你总得有个家可回啊。” …… 乐无涯正出神间,忽的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试探的呼唤:“……闻人大人?” 乐无涯骤然惊醒,偏过半张脸去,顿时迎来了一声欢呼:“真是闻人大人啊!” 今日国子监有事,乐珩未能前来灯会。 乐珏至今尚未成婚,玩心不减,带着大侄子去偷吃绞绞儿糖。 偷吃完毕,两人正一起鬼鬼祟祟地偷溜回来,便见一个发梢卷卷的青年立在阿娘身后几步开外,愣愣地注目于她。 见到此情此景,乐珏先是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十数年前,心中情绪滚涌如潮。 他呆滞许久,才猜出此人是谁。 在试探地叫出他的名字后,乐珏快步迎上前来,不由分说,又给了他一个铺天盖地的大拥抱。 在乐珏的大嗓门下,叶听南回过身来,不期然地与狐面的乐无涯对视了。 她的肩膀猛然一颤,右手抓紧,抓出了那小姑娘的一声痛呼:“祖母,你弄疼我了!” 乐无涯口中的绞绞儿糖已经化尽了,只剩下两根糖棍。 趁着叶听南安抚小女孩儿的间隙,他将口中糖棍取下,攥在手中,拱手示意:“听闻夫人前段时日身染微恙,现下看来是大好了。” 叶听南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那一截布满咬痕的糖棍上,神情一瞬间与她身后的鬼子母像重合。 ……温柔到了怆然的地步。 叶听南轻声道:“闻人大人,我听乐珩乐珏说起过,你那日在长街之上,凭据义理,直言不讳,为我儿力争力辩,当真是……” 她顿了一顿,语气听起来似是感叹,又似是哽咽:“……辛苦了。” 第99章 机缘(一) 乐珏蠢蠢欲动,有心上手揭开乐无涯的狐狸面,给阿娘一个惊喜。 但这个念头在他脑中草草转了一圈,便像一阵风似的又转了出去。 闻人县令是好人,不是个应当由着他摆弄、去讨阿娘欢心的物件。 闻人县令也似是忘了自己脸上还有面具,两相致礼过后,他仍未摘下那张面具。 可从那眼睛可以看出,他是笑着的。 于是乐珏的眉眼间也带上了笑影,心胸里鼓荡着说不出的快活。 那两个小的也是一脸好奇,望着这位狐面的大哥哥。 乐珏兴致勃勃地介绍着:“大的叫乐晖,小的叫乐阿黎,都是我大哥的孩子。” 这是他的老毛病,一高兴,就忍不住发人来疯,恨不得把自己家底儿全掏给他。 乐无涯微微歪头,望向他的神情满是疑惑。 不知怎的,乐珏被他看了一眼,就懂得了他的意思。 七尺高的汉子,此刻竟然有些忸怩和低落了起来:“我……我还没娶亲呢。” 乐无涯眉眼一垂。 他想起来了。 年少时,二哥先前总嚷嚷着功名不建,何以家为,实则是这人一身反骨,颇不服管。 上京诸家至今还没能冒出个厉害的闺秀,把他给驯老实了。 后来,因着自己倒台,乐家失势,恐怕再没有人家肯把女儿嫁给他。 他虽说从此可以自在度日,再不用想婚嫁之事,然而,自己不愿意将就,和被旁人嫌弃乐家是避之不及的臭泥潭,到底是两样心情。 好在乐珏的低落只持续了片刻。 他试探着问:“闻人县令一个人赏灯吗?” 乐无涯答:“在等人。” 乐珏盛情邀请:“和我们一起走吧!我这侄子侄女都还没有出过京,若是闻人县令能给他们讲讲边地风情,那就再好不过了!” 闻言,乐无涯犹豫地低下头去。 两张可爱又稚嫩的团团脸,齐刷刷地望向他。 他哽了一下:“嗯……” 叶听南在一边替他解了围:“握瑜,不得无礼。闻人大人说了,他要等人,若他要等的人找不到他,怕是要急坏了。” 她转向乐无涯,温婉道:“闻人县令,你不必理会他,自去做你要做的事。我这里还有许多故事,孩子们有的听。” 乐无涯本就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们相处,闻言顿时心神一弛。 可他腔子里的气还没舒完,叶听南的声音便再次响了起来:“闻人大人,晚上莫吃多了糖,易坏牙齿。” 乐无涯无言以对。 那一口未散尽的气瞬间转为了酸涩的热意,一股股泛上,顶得乐无涯抬不起头来,将脑袋深深埋了下去。 乐珏知道自家娘亲向来是个懂分寸、讲礼节的,没想到和闻人县令第一面相见,就关心起了人家的牙齿,脸不由得臊了个通红:“哎呀,娘,人家闻人县令这么大的人了,您说这个干什么?” 乐无涯嗫嚅道:“谢您关怀。” 叶听南不说话,只是拽一拽小姑娘乐阿黎的手,慈祥道:“阿黎,走咯。此处人多,别挤了你,要慢慢儿的走啊。” 乐阿黎应了一声,跟着叶听南走出几步开外后,大大的眼睛一转,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她怯怯地仰头发问:“祖母,您怎么哭啦?” 街市辉煌,人声嘈杂,将小姑娘稚嫩的提问声淹没其中,唯有与她近在咫尺的叶听南听了个分明。 她保持着微笑,牵着乐阿黎小小的手,拼尽全力地往前走,不回头。 她的脸庞上流淌着一条蜿蜒的光河:“因为祖母高兴。” 阿黎不明白:“高兴为什么要哭呢?” “因为……”叶听南俯身,把她抱了起来,“阿黎,你有的时候,瞧见太阳光亮,也会流眼泪,是不是?” 乐阿黎回忆片刻,乖巧地点了点头。 叶听南把手搭在胸口上:“祖母心里见了光,就忍不住要流眼泪了。” 乐阿黎不是很懂,但还是抬起小手,挡在了叶听南的眼皮上,稚气道:“那阿黎给您挡挡。” 叶听南心肠一软,气息微乱,一面无声饮泣,一面快步行于花灯竞放的街巷。 乐珏未曾想到自家老娘宝刀未老,走得如此之快,几个眨眼之间就只剩了个遥遥的背影,不由得发起急来。 走丢了可不成! 阿娘大病刚愈,若是一个不小心,扭了伤了,他可是百死莫赎! 他匆匆地对乐无涯道了别,将大侄子猴儿似的往自己后颈一举一摞,撒腿便追。 乐珩的长子乐晖,和乐珩长得几乎是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 即使跟着二叔偷糖吃,也是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 幼时,他曾和乐无涯见过几面。 他淡然地回望乐无涯片刻,附在二叔耳旁,轻声道:“二叔。” 天气炎热,加之人潮涌动,乐珏迈开长步跑出几十尺开外,额角已隐隐见了明汗:“啊?” 乐晖同他耳语:“你为什么不带三叔一起走?” 乐珏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他喘了两口气:“谁是你三叔啊?” 乐晖冷静道:“刚才那位闻人县令的眼睛,和三叔一模一样。” “唉哟我的小祖宗!”乐珏哭笑不得,“这世上异瞳之人多的是,话本子里说,那……那个谁,不就是紫髯碧眸吗?” 乐晖:“不一样。” 乐珏:“怎么个不一样法?” 乐晖沉默地回望。 二叔说得没错。 那人的声音不像三叔,年岁也不像。 ……然而,如果是不相干的人,为何会这样一直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呢? 但是爹曾告诫过他,自己无有把握的事情,不可乱言,以防祸从口出。 于是,他再次弯下腰,正色道:“二叔……” 乐珏心中被他勾起了几许波澜,一边朝前赶去,一边默默地竖起了耳朵,想听大侄子到底有何高论。 大侄子义正词严道:“驾。” “……你小子皮紧了是吧?!” “二叔若是丢了祖母,这句话就轮到爹爹问您了。” 叔侄两人斗着嘴一路跑远。 乐珏跨过一座小桥,路过一行人身旁,因跑动而带起的风,掀起了其中一人面上覆盖的薄纱。 乐珏抽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正过脸来后,深觉稀奇,又扭头看了他们一眼。 一来,这些人着实值得一瞧。 他们都是统一的好模样,称一句神仙中人,绝不为过。 乐珏眼光挑剔,自出生以来,世上人见了没有一万,也有八千。 能叫他忍不住接着去看第二眼的人,除了他的宝贝弟弟,一只手就数得出来。 二来,这些人竟全是道士打扮。 先帝热爱修道,但当今皇上对此却是不以为然。 自从今上登基,原先在上京城中随处可见的道士大量减少,遍地开花的道庙纷纷倒闭。 硕果仅存的几个,香火也大不如前。 三来…… 乐珏见过的人,蒙面都蒙下半张脸。 蒙着上半张脸,走路怎么看路哇? 他心中腹诽,忘了看自己的脚底下,差点被一块翘了边的大青石板绊个踉跄。 乐珏背上还背着个孩子,不敢再分心,索性收了联翩浮想,大步往前奔去。 乐珏险些绊跤的样子,被一个年轻的小道长全部看在了眼里。 小道长至多十四五岁。 见到这有些滑稽的一幕,他掩嘴一笑。 那笑绝不是好笑,带着七八分张扬的邪劲儿,让他的五官更显得明艳夺目。 这不过是一段小小插曲。 他转过身来,问道:“师兄,你离乡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回来吧?” 被他称作“师兄”的,便是那位别出心裁、在眼上覆纱的道长。 比起小小年纪就一身邪劲儿的师弟,他一看便是正派之人,甚至有几分羞赧温柔的韵味:“是。” “都怪你。”一行人中个子最矮的娃娃脸道长责备道,“伯宁的眼睛见不得光,就是你爱凑热闹,非得把他往这儿领!” “师兄在山上待了那么久,人都待傻了。我带他来省亲,顺便凑凑热闹,给他添几分人间烟火气,是我这做师弟的一番诚恳孝心;师兄肯成全我这番心思,是他对我的一番关照疼爱。我们师兄弟相亲相爱,情比海深,陆阿叔你就不要挑拨了。” 流畅地说完这一篇混账话,他眼睛滴溜溜的一转,轻轻巧巧地把锅推了回去:“倒是陆阿叔,要不是我们来上京玩儿,听了师兄爹爹的话,还不知道你惹下了这么大的祸呢。” 陆道长显然不是个擅长辞令的,几句话便被他绕了进去,张口结舌:“我……我……” 常伯宁温和地打了圆场:“不是陆阿叔的错,是我未能斩断尘缘……” 小道长一把捂住他的嘴:“师兄,你少说点话能死啊。我好不容易把你给撇出去!” 常伯宁抓住他的手腕,温和道:“我少时离家,一直没能为家里做点什么。父亲来信祈求,言辞恳切,我无法可想,便替那乐无涯卜课一卦,是卦象说那人天命不绝,诸情无尽,我才去找陆阿叔的。归根到底,确是我的错。” 陆道长点了点头,附和道:“就是。我那条件够苛刻的了,谁知道他真的活了啊?” 小道长撇撇嘴,揶揄道:“那还是怪陆阿叔。那姓裴的不过是上门求了一求,跪了几天,你就心软了,还拿人家的寿命来——” 陆道长着急道:“那是我骗他的啊!我修的是正道,又不是什么邪门歪道,哪里就到要人寿数的地步了?!” “要是知道连代价都没有,只要人没死超过十四天,用上聚魂之术,加上八字相合的移魂之体,就能让人重活一次了,世人还不把我们清凉谷给踏平了?” 小道长:“那你骗过人家了吗?” 陆道长颇有自信地一挺胸膛:“我强调了两遍,干这事儿要折寿,没骗他,是真的。他定是听进去了。” 小道长翻了个漂亮的白眼:“脑子也不好使。” 他趴在桥栏上:“怎么办?说了不让咱们干涉尘世中事,如今出了这么个异数,陆阿叔能叫人起死回生的本事一旦见了光,绝对是桩大·麻烦。我们要不要……” 他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常伯宁又一次耐心地把他的手按了下去:“那乐无涯是‘天命不绝,诸情无尽’的命数,是要来世上还情债的。如今看来,我们也是他的机缘之一,我们与他本是过路之客,愈是插手,干涉得岂不越深?” 那小道长哦了一声:“合着我们帮他回这世上,是让他来还情债来啦?” 常伯宁微微笑:“可以这么说吧。爱恨情仇,皆是债。” 小道长吁出一口气:“反正道门中事,师父说了算。陆阿叔把天捅破了,也有人替他顶着。要是有人找师兄来闹事,叫他们来对着我的剑说话。” 一口气把处理方法说完,小道长斩钉截铁地宣布:“好了,既然没事,那就看灯!” 陆道长没好气地道:“都说了伯宁眼睛不好!” 小道长理不直气也壮:“我可以给他讲啊。” 在几人的笑闹声里,乐无涯步上小桥,追随着家人离去的背影,亦步亦趋地跟着。 小道长的桃花眼微微转动了一下。 不过他也只是多看了这么一眼。 道门与尘世,本不该有瓜葛的。 他只是稍稍有些好奇。 是何等样的情债,能让人哪怕身堕死境,也要爬上来,回人间看看? 第100章 机缘(二) 灯会人多,走着走着,就走散了,跟没了。 乐无涯并没怎么用心跟随乐家人,怕显得过于刻意;如今把人跟丢了,又很不甘心,踮着脚往四下里看了又看,确信自己是真的失去了他们的踪迹。 乐珏大概已经和母亲成功汇合,被他扛在肩膀上的大侄子也被他抱了来。 失去了这个醒目的目标,乐无涯自己身量又不大足,可不就是找不着了? 他走得额头生汗,腿脚微酸,索性坐下来要了一碗冰酪。 卖冰酪的小摊上人满为患,摊主搬出的几张条凳上密密麻麻地坐满了人。 乐无涯不忌讳很多,伸长了腿坐在台阶上,端着小碗,一口一口将冰酪喝得见了底。 喝尽了,也不想了、不念了。 要是没有这套斩绝前缘、没心没肺的本事,前世他怕是连二十九都活不到。 乐无涯抖擞精神,一扫颓势,高高兴兴地继续看灯。 他一路走,一路甩着手里装满铜板的小荷包,一口气购入了很多花花绿绿又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他总用这种方式来安慰自己。 一旦起了喜爱的念头,就要把东西买下来,一颗弹珠,一块糕点,一袋瓜子,且一旦想要,便是抓心挠肝的异常急切,火急火燎地非要弄到手不可。 但乐无涯相当节制,很管得住自己的眼睛,从不去染指贵重之物。 因为他清楚,太好的东西,他不配拥有。 所以对那好的,他索性是一眼不看,一念不动。 所以他四年前才能走得那么潇洒,那么无所顾忌。 他逛到一半,有识货的人瞧上了他那一身的富贵——小七替他置办下的行头,哪怕去官员家里赴宴,都绝不露怯。 那人涎着笑脸,凑上前来,小声道:“爷,瞧瞧不?上好的皮子,水貂皮,狐狸皮,哪怕您要熊皮和大不列颠的呢子,咱这儿也有的是!” 乐无涯随便瞄这皮商一眼,就看到了他的骨头缝里去。 这煊赫热闹的灯会,也是销赃的好时机。 这些皮子真假混杂,假的是用来蒙涉世不深、眼光不够毒辣的公子小姐,好狠狠宰他们一笔;真的品质确实相当不错,八成是走了什么野门路,避开了缴税这一步,直接从猎户手里收来的。 放在以往,乐无涯兴致好,摆一摆手,直接拒绝;兴致不好,就假意捉住他的手腕,大叫“巡街御史”,看人被他吓得骂骂咧咧地落荒而逃,也别有一番恶劣的趣味。 他照例摆手拒绝。 不过,他今日碰上的是个年轻又性子活泼的小皮商,不懂什么规矩,厚着脸皮跟了上来,比比划划地同他介绍:“爷,跟您说句真真的话,今儿生意好,卖得快,其实没那么多货,手头就剩下一条好玩意儿了,不蒙您,是一等一的好东西,比贡品差不了什么!我干这行两年,货还没出得像今儿这么顺畅过,这份儿旺气您要是接了,不得旺个三生三世?” 说着,他宽袖一抖,抖出来一小截狐狸尾巴。 那料子当真是好,绝非水货。 乐无涯被他这连珠炮似的吉祥话逗乐了:“比贡品好,那我怎么敢往出戴?” 小皮商眼珠子一转:“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实诚话:皇帝老爷用的,那都是精挑细选的大皮子,咱们这张狐皮小,最多做个围脖儿,连手套都不好做,宫里也不爱要这些。爷,我看您是个举人老爷的相,做个围脖儿,官路步步高升,就算是当了宰相,都不怕那高处不胜寒啦。” 乐无涯自认嘴甜,如今碰上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难免起了惺惺相惜之感。 摸上了银钱袋子,他的动作却顿住了。 ……他清楚自己的德行。 他并没什么给自己置办好东西的兴趣,就算买到手里,八成也是要送人的。 那么,送谁? 乐无涯一个接着一个人地想了过去。 闻人? 自己兜里的本就是他的钱。 自己天生脸皮厚,没少干过借花献佛的事儿。 这次,自己敞开花一回,给他带个体体面面的礼物回去也不赖。 可是,南亭是小地方,他买书、买灶糖、买笔墨纸砚赠他,正正相宜。 这一条昂贵的小狐狸皮带回去,闻人约并没有合适的衣裳相配,非得再从头到脚地置办一套好行头不可。 举人以下,又不可乱用狐、貂等皮子,一个不小心,怕就有僭越之罪。 等他明年考上再送给他呢? 乐无涯暗暗摇了摇头:像这样的好皮子,往往格外娇贵,要是压箱底儿藏个一年半载,再掏出来,怕是要虫吃鼠咬,泛黄变色了。 不划算。 那么,小凤凰呢? 他倒是手头宽裕,有把自己好好打扮起来的资本。 不过,一想到他那么个威武的大个子,脖子上围着这么条精细漂亮的小狐狸尾巴,乐无涯就想笑。 说起来,小七是最适合的。 他就爱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但这货色,八成是入不了他的法眼的。 想到他撇着嘴、一脸嫌弃的模样,乐无涯就手指作痒,颇想去扯一扯他的脸蛋。 想到小七,乐无涯的念头便自然而然地又拐到了小六身上去。 这二人面貌相仿,若是小六不那么自苦,妆扮起来,定然是另一朵漂亮的富贵花。 但他现在和乐无涯印象里不大相似,透着股耿直的邪性,叫乐无涯甚至有三分怵他。 自己赠他一条狐狸尾巴,搞不好他真的反手来薅自己的狐狸尾巴。 在辉煌热闹的街道上,乐无涯抱着一堆鸡零狗碎的小东西,冥思苦想着这礼物的归处。 小皮商也不催促他,放出目光,隔着一张面具,细细地对他察言观色起来。 此人的脸被狐狸面具包裹,看不分明,但只瞧那身段,就知道八成是个大美人。 ……不是漂亮到一定地步,绝生不出这一副骄傲挺拔的好身段来。 这样的人,必然是桃花三千,情缘不断。 瞧他这般犹豫不决,怕是不知道送给哪家小娘子才最妙。 小皮商嘴角一翘,不要钱的甜蜜话张口就来:“爷,您心里最喜欢谁,送给谁就是了。左右是您送的,对那人来说,那真就是天底下顶顶好的礼物了。” 这道理明明如此浅显,却说得乐无涯一愣。 ……他心里,最喜欢谁? 乐无涯从没想过。 现下乍然要他去想,他也想不透。 他脑子没转过来,手倒是很老实,掏钱买下了这张小巧的狐狸皮,揣在怀里,边走边想。 苦思半晌,仍旧无果。 乐无涯一路抚摸过来,只觉得这小狐狸皮皮毛柔软,触感极好,恨不得自己偷偷昧下。 …… 此时此刻,裴鸣岐一抖缰绳,将马停在了京郊一处供行人落脚的旅馆前。 他并不是独行,身旁随了一骑。 不是安副将,却是闻人约。 皇上传他进京,没讲理由,裴鸣岐也懒得去寻思。 到底是为了五皇子写信给他的事情,还是为着六皇子在他治下遇袭遭劫,他都不是很在乎。 皇上要敲打,就随他敲打去。 自己尽心尽力,问心无愧。 但是,这个死皮赖脸要跟着他来的明秀才,却叫他足足犯了一路嘀咕。 如今要和他作别,裴鸣岐的心神都松弛快意了不少。 闻人约轻轻巧巧地纵身下马,牵执马缰,仰头温和道:“多谢裴将军。” “免免免。”裴鸣岐一扬马鞭,“最讨厌你们这些读书人,磨磨唧唧的。” 闻人约这半年来跟随乐无涯,突飞猛进,已然习得了些识人之术。 裴鸣岐这类人,与他不相熟,他还能对你条理周全地说些好听话;越是与他熟稔,他这张嘴越是吐不出象牙来。 人倒是不坏,就是容易招人打。 闻人约脾性好,无意与他对打:“敢问裴将军,闻人大人住在上京哪里?” 裴鸣岐剑眉一挑:“凭什么告诉你啊?” 闻人约:“我想要去找他。” 裴鸣岐一瞪眼:“你找他干什么?” 闻人约:“我想念他。” “我还想念他呢!”裴鸣岐拿马鞭一指他,原本和缓的心湖眼看着又要平地起波澜,“你要不要脸啊?!” 两人的性情还有些相似之处,都是有什么说什么,各有各的直率。 路上,他们交换了情报,这才发现,他们都是实实在在地喜欢如今的闻人约。 话一说开,二人顿时隐隐有了水火不容之势。 准确来说,是裴鸣岐单方面在生闷气。 裴鸣岐的寿数本来就被扣了十几年,再和姓明的待在一起,他担心自己为数不多的寿数也有折损之虞。 骂了闻人约一顿后,裴鸣岐一挥鞭子,径直往上京城中而去。 早在他们路过河北的时候,他就听说,上京城里今日会有一场大热闹。 裴鸣岐有点得意地想,先把明秀才撂在城外,自己就进城去看看,说不准能在灯会上逮到他! 他换了个身体,是不是还是那么爱凑热闹呢? 而在裴鸣岐放心大胆地往上京赶时,被他评价为“不要脸”的闻人约,语气温文尔雅地和掌柜的打听:“掌柜的,我看上京城灯火不熄,很是热闹,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大事?” 说着,他奉上了半贯钱。 “今儿有大灯会,听说比上元节还热闹呢!”收了钱的老板自是热情万分,言无不尽,“客官,您要是还不算累,不如进城凑凑热闹。今夜不宵禁,您敞开了玩就是,什么时辰回来,我这店都给您留着门!” 闻人约微微笑道:“那真是太好了。” …… 同在此刻,七皇子府后门处,项知是正在气咻咻地和孔阳平对峙。 他撩开长步,往外走几步,一回头,孔阳平都保持着和先前一样的距离,不远不近地尾随着他。 项知是冷着脸,斥道:“叫你不准跟,你听不明白?” “听得明白。”孔阳平点头,“但是要跟。” 项知是简直要发疯了。 先前,此人闷声不响,只低头做事,项知是无可奈何,又不肯冒着风险同此人交心,只能由得他跟着自己。 近些日子,不晓得他中了什么蛊,居然肯开尊口了。 他那天酒醒后,生无可恋,把自己闷在被子里,脑袋里乱哄哄地转着各式念头,眼睛都发了直。 最后,是孔阳平把自己从被子里拎出来的,然而那一张嘴就不是人话:“七皇子,不可自伤。若你有气,撒我身上吧,昨天您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 此话立竿见影,七皇子众般杂念皆被驱散,只剩下一颗杀心。 但在这杀心之外,项知是又额外生出了一点好奇心: 这顽石为何突然学会点头了? 自从知道是乐无涯嘱咐他多和自己说话后,项知是才将那杀意稍稍压下去了些。 项知是试过与他谈话,失望地发现,此人乃是天生犟种,像是头活牛投的胎,虽是有什么答什么,但一句巧话没有,十句话里有九句是不得人心的,且每日至多十句话,好像说话会耗损他的元气似的。 就像是今日一样。 项知是:“我是你主子,我不许你跟着。” 孔阳平:“得跟着。” “皇上叫你跟的我?” “是。” “你又要去报信?” “跟着,不报。” “不信。” 孔阳平舔舔嘴唇,掂量着今日的说话份额,总算是快要耗尽了。 说实在的,他挺怕说话的。 自打他出生,父亲便叮嘱他,在宫里办事,多干活出力,少讲话,方能安然无恙。 可是,那个被七皇子认作是乐无涯的闻人县令说,要多同七皇子讲讲话。 七皇子需要一个朋友。 孔阳平不觉得自己够格做皇室中人的朋友,但七皇子显然快要被逼疯了,以至于要抓着一个和乐无涯甚是相似之人倾诉衷肠。 孔阳平不擅治病,但太医世家的出身,叫他至少知道医人需先医心的道理。 经过他几日试验,发现七皇子待自己竟真的与往日不同了。 他不再是像过去那般,总假模假式地对着自己微笑。 他开始对着自己咬牙切齿,撒泼撒疯。 孔阳平认为这是好兆头。 说实话,陪着他这么久,这也是他度过的最轻松、最不压抑的一段光景。 孔阳平字斟句酌道:“我跟着您一起去,一起找他,好吗?” 项知是盯着他,不说话了。 ……真讨厌。 十句话里,也总有那么一句话说得合他心意。 …… 七皇子预备出门的时候,六皇子身在沸反盈天的街巷之上,正一样样择选着面具。 他的身份决定了他不便抛头露面。 戴一张面具,最便利,也最省心。 他问如风:“哪张好些?” 如风审慎地选择了一番,指向了一张惟妙惟肖的猴子面具。 项知节果断跳过了那张面具,拿起了一张狐狸面具,罩在了自己脸上。 如风微笑道:“所以您还问我干什么?” 项知节:“知道你不怀好意,排除一个。” 他侧过脸来,问:“怎么样?” 如风端详片刻,肯定地一点头:“很是相配。” 项知节在面具后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付钱吧。” 如风掏出了荷包:“……这话你倒是听。” 项知节眉眼含了一段春风,流转着淡淡的风情:“‘木从绳则正,后从谏则圣’么。” …… 上京城中,人流如织,鼓乐喧阗,真真是个盛世华年的好光景。 裴鸣岐奉诏入京,无意提前暴·露自己的行踪,便随手买了一个鸟脸面具,扣在了脸上。 七皇子与六皇子是一般的心思,又早习惯了遮掩自己的面目,便临时买了一张旱魃的面具,将一张天生的笑脸摆在一张凶神恶煞的假面之后。 闻人约则是见城中人均佩戴面具,以为是上京的特殊习俗,便也有样学样,买了半张狼面,端端正正地戴在脸上。 乐无涯缓步往前行去,把玩着他的小狐狸尾巴。 忽的,他站住了脚步。 乐无涯想,他好像是看见了一个熟人。《 》 100-110 第101章 机缘(三) 画桥灯市间,火光翻涌,人影缭乱,一时难以确认。 ……是小六?还是小七? 乐无涯担心自己错眼,往前迎了两步。 顺便为着能看得清楚些,他惯性地眯起了眼睛。 四周明亮如白昼,那段身影像是要融化在白光里,确实难以分辨。 这二人的形影,在他心里从来是壁垒清晰、各自分明的,哪怕只看背影,也绝没有弄错的可能。 乐无涯很少有过这种困惑。 骤然间,他的头脑像是被尖锥扎了一下。 伴随着刺痛而来的,是耳畔一声模糊的呼唤:“爷,醒醒。有贵人来探你了。” 他将死之际,病得神魂离散间,好像有人来探望过他。 乐无涯记得,有一只柔软温暖的手搭上了他的额头。 他那时,好像对那人说了许多的话。 可具体说了些什么,他竟是忘了个一干二净。 乐无涯印象最深刻的,还是自己回光返照、头脑清晰地想阴皇上一把的时候。 乐无涯格外认死理:遇到想不通的事,非要想通不可。 当他忍着逐渐剧烈的头痛、与脑海里破碎的画面暗暗较劲时,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将他生生掀回了身来。 粗暴野蛮,却也立竿见影。 他脑海中残存的画面顿时被驱了个一干二净,影儿都没了。 立在他眼前的是个宽阔胸膛。 乐无涯仰着头向上看,看到了一张似豹似虎的铁面具。 与他绿幽幽的眼睛正相配。 “……你?” 乐无涯认为此人决计不可能出现在此,心中疑惑,伸手要去掀他的面具,刚掀到鼻子处,那人就一使力,将面具按了下去,顺便打了一下他的手背。 赫连彻冷冰冰的:“是我。” 乐无涯揉着发红的手背,用笃定的语气问道:“逃席啦?” 赫连彻看他如此娇贵,是一万分的不待见。 在景族,悍勇尚武之风盛行,男子若是被打了一下就要如此作态,是要被人瞧不起的。 赫连彻一边鄙夷,一边应道:“嗯,逃了。” 乐无涯返身张望,发现那个疑似小六或是小七的背影已然被重重人潮冲得踪影不见。 他还想再看,又被一双大手扳正了脖子:“说话看人。大虞人是这般没礼节的么?” 乐无涯狡辩:“我又没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赫连彻看他顶嘴,很想往他脑袋上弹一指头。 乐无涯自幼便无师自通了一手察言观色的好本事,见他神色有异,忙正色问道:“……怎么就逃了呢?” 赫连彻不答话,似笑非笑地反问:“闻人县令怎么不唤我达兄了?” “裴将军早把你老底揭给我了。”乐无涯反应奇快,眼睛一眨就是一个谎,“不过我还是高兴叫您达兄,不知可否?” 赫连彻的嘴角在面具下微微地翘了翘:“随你。” 话讲到此处,乐无涯又左右看了看。 赫连彻一眼看穿了他的小心思,一皱眉头,冷声道:“干净的,没尾巴跟着。” 灯会人流汹汹,绝不是个方便尾随跟踪的地方, 乐无涯确实挺好奇,赫连彻究竟是怎么越过重重宫闱、道道眼线,跑到这里来的。 没想到自己随便一个查探的小动作就能惹得他黑脸…… 乐无涯想,这么大的个头,心思还挺细腻别扭。 上一世,乐无涯没怎么同他打过交道。 乐无涯只是知道,世上有他这么个人,和自己流着一样的血液,必然是恨透自己了,才放心大胆地把自己交给他去杀。 结果他手艺不精,自己福大命大。 战场相见,乐无涯只丢了半条命。 至于另外那半条命,之所以会丢在圜狱之中,说起来也与赫连彻有些关联。 那时候,由解季同轰轰烈烈掀起的倒乐浪潮愈演愈烈,乐无涯正是风声鹤唳、四面楚歌的时候,又有致命的流言传出,说他血脉不纯,其母为景族密探,自从长成后,他便心向母族,时时向景族传递军中情报,才致使大虞对景族久攻不下,只得握手言和,他再以职务之便,周旋于虞、景之间,里通外国,传递情报,从中渔利。 这八成是老皇帝放出的风声,好在焚身烈火中多添一把柴,好好恶心乐无涯一把。 不过,这本是捕风捉影的传言一桩,并无实据。 结果,景族那边竟然做出了回应。 赫连彻公然表示,乐无涯并非血脉不纯之人,而是如假包换的景族人,且是他至爱的胞弟。 当年是大虞人不讲道理,将他劫掠而去;如今,大虞既然容不下他,那还请大虞皇帝大发天恩,把他的弟弟还回来,以全他们兄弟天伦之情。 一石激起千层浪! 皇帝本想利用景族,给乐无涯添上一桩罪名,全没想到景族会主动跳出来认领。 物议如沸间,乐无涯“里通外国”的罪名算是彻底坐实了,连带着整个乐家也遭了殃。 ——皇上自然是没错的,所以只能是乐家的错。 那时的乐无涯已然被抄家落狱,处在一个债多不愁虱多不痒的状态。 但当这件消息传来时,乐无涯的心还是狠狠被刺了一下。 赫连彻此招狠绝无比,可谓是一箭三雕。 一箭射的是老皇帝的面子。 他若是不清楚乐无涯的底细,就如此重用乐无涯,就成了个被异族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糊涂蛋;若是他清楚乐无涯的底细,那就成了个自作聪明的糊涂蛋,放任乐无涯这么个纯种的异族人身居高位、祸乱朝纲。 二箭射的是乐家。 养育乐无涯这么久的是乐家,在赫连彻眼中,他们和老皇帝沆瀣一气,是首恶元凶,绝不可能轻轻放过他们。 三箭,自然是奔着乐无涯的命门来的。 乐无涯曾揣测过,能使出这么一套钝刀子割肉的好本领、一点点把他磋磨至死的,非得是个心思深沉如海的人才行。 然而,这一世与他相见的寥寥几面,却叫乐无涯觉得,赫连彻与他想象中那个暴戾、阴毒之人相去甚远。 赫连彻见他望着自己沉思,有些不惯,便强行一推他的肩膀,让他与自己并肩而行。 这一推,推出了他身上细碎的铃铛响。 赫连彻察知了那声音来自何处,心情莫名畅快了起来,下令道:“闻人县令,陪我走走。” 乐无涯叹出一口气:“能不答应吗?” “不能。你若不应,就算你破坏两处邦交。” “……好吧。” 二人在这繁华他乡缓缓并肩前行。 乐无涯爱热闹,一边规规矩矩地往前走,一边眼珠子乱转,偷看着那表演顶盘喷火的艺人。 赫连彻冷清惯了,对周遭的一切并不感兴趣,只觉得吵哄哄的:“喜欢热闹?” 乐无涯点头。 “够热闹么?” 乐无涯再点头。 赫连彻整一整袖边:“可我至今似乎还没听闻人县令说一句谢。” 乐无涯终于把目光从喝彩连连的人群挪了回来,紫色眼睛在面具后一眯,张开双臂,往上一跳,才堪堪把他抱了个满怀:“多谢达兄!” 赫连彻:“……” 被这么个人公然搂着抱着,他脸都僵了,手指在身侧猛地攥成拳,又慢慢松了开来。 他呵斥道:“下去!” 乐无涯听话地松开手,又喜滋滋地蹦了下去。 他没想错。 真不是坚冰一块。 经了这一抱,乐无涯竟意外开启了他的话匣子。 大概是为着转移尴尬,他居然开始主动讲述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处:“皇上不胜酒力,提早离席,把我推给他的五崽子,叫他带使团出宫,登城观灯。我趁着换衣的功夫,与人换了身份。” 自从他上次在驿馆神出鬼没了一回后,乐无涯便猜到他八成是有个和他相貌、身量相仿的替身。 但亲耳听到他玩这偷梁换柱的把戏,乐无涯仍是咋舌不已:“达兄好胆色。” 赫连彻负手道:“他与我地位相当,除此之外,谁也不配和我同席同行。他打发他的儿子来敷衍我,我便打发我的侍卫去敷衍他。” 乐无涯想,原来还有这么恶心人的一手。 反正正事已经办完了,那侍卫若是争气,不被人认出来还自罢了,就算旁人看出此赫连彻非彼赫连彻,考虑到赫连彻如今去向不明,一旦叫破这顶替之人的身份,恐怕立时要引起满城骚动,坏了刚刚订立的盟约,亦是不美。 事关外交,这帮老狐狸绝不会贸贸然嚷出来,只能捏着鼻子,指鹿为马。 就算事后报知皇上,皇上也只能把这哑巴亏咽了。 反正虞、景二境从来是水火不容,如今的和平也是表面的。 皇上再恨景族的骄慢,一时半会儿也啃不下景族这块硬骨头。 他就算再恼恨,也只能佯作不知。 乐无涯生平最爱巧妙的恶作剧,眼睛微微发亮地看着他。 赫连彻被他看得脸热,又见乐无涯眼中并无愤恨不平之色,甚至还有几分赞许,心中暗暗称奇:“我以为你们大虞官员,都对皇家敬爱有加。” 乐无涯瞎话张嘴就来:“达兄慎言。我对皇上的崇敬之情,堪比天之高,海之深。” 赫连彻:“……” 话说得太满,就是虚情假意了。 赫连彻懒得理会他,把脸转到了一边去。 被他冷落了的乐无涯自己给自己找起了乐子来。 他看到一串贝壳风铃,式样玲珑可爱,顿时起了兴趣,凑上前兴冲冲地研究起来。 赫连彻也跟了上去。 摊主见乐无涯喜欢,便马上道:“您瞧,这贝壳多好,被灯一照,五彩缤纷的,挂在家里,又鲜亮又好玩!” 乐无涯知道贝壳娇嫩,易磕易碰,不适合带回南亭,只是过来过过眼瘾,便随口敷衍道:“我没钱。” 摊主一心想做成这门生意,把目光转向了他身侧高大威武的赫连彻。 这二人都戴着兽面,看不清五官,但看脸盘轮廓和异瞳,自认为识人无数的摊主心里便有了七八分成算:“您看,您的小弟这么喜欢,就给他买一个吧!” 乐无涯一怔,瞧向了赫连彻,微微摇了摇头: 他就看看,不想要。 赫连彻心领神会,虎着脸一把揪住了他的脖领子:“娘讲过了,不许你买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回家,小心爹揍你。” 他薅着乐无涯,怀着一点隐秘的心事,快步离开了这小摊。 走出几十步开外,赫连彻才沉默无语地松开手。 乐无涯被他拎着,几乎有了点脚不沾地的错觉。 他呼出一口气,对他一竖大拇指,刚想夸他一句演得好,便听他发出了一声冷笑。 这笑有些不善,听得叫人头皮发麻。 赫连彻自语道:“小弟?……哈。” 乐无涯没吭声,眼睛瞟向一边,又看了回来:“达兄,怎么了?” 赫连彻看向他:“我有个弟弟。闻人县令知道吗?” 乐无涯犹豫片刻,点了下头。 闻人约只比自己小四岁,尽管入官场时日不长,按照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的原则,他也该听说过乐无涯的“光辉事迹”。 若佯装不知,那未免太假了。 赫连彻平静道:“他是我害死的。” 乐无涯愣了半晌,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啊”。 赫连彻:“他不肯和我回家,我恨他。他最后死在大虞皇帝手里,是他活该。” 乐无涯陡然听了这一篇尖锐的批评和诅咒,本应该小心眼地记个仇,但他还挺想听听下文,于是选择了默不吭声。 另一边,其实赫连彻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突然要对一个肖似乐无涯的人陈述他阴暗难明的心思。 他向来是把这些话深埋心底,可对着这么一个人,他管不住自己的嘴。 赫连彻所讲述的,正是他把乐无涯往绝路上推的那一手。 乐无涯歪着脑袋,在周遭的欢声笑语和漫天的烟花声中,认真听他讲完了他的所作所为。 他抿抿唇,故作轻快地感叹一声:“你真的恨死他了吧?” “是。”赫连彻痛快地承认,“有十之八·九,我希望他死。” 因为对这答案早有准备,乐无涯并不觉得伤心,反倒觉得这说法挺新鲜:“那剩下的十之一二呢?” 赫连彻顿了顿,心里清楚,自己与这人交浅言深,不该如此。 ……可他在认真地问自己话呢。 冥冥之中,赫连彻认为,自己理应回答此人的一切问题。 他说:“有十之一二,我想他真的能被送回来。” 乐无涯的脚步猛然一停。 赫连彻腿长步长,一个错身,就走到了他前面去。 看他停步不前,赫连彻也驻足回身,疑惑地望向他。 乐无涯的声音在一瞬间哑了:“……他都这么没良心了,你还要他做什么?” 赫连彻冷笑一声:“他是我弟弟。闹够了,一无所有了,没人要他了,总该回家了吧?” 答完后,赫连彻冷笑一声:“吓人吧?” 有的时候,他自己回顾自己的心路历程,都觉得可怖又可笑。 乐无涯死后,裴鸣岐来寻他,索要鸦鸦真实的生辰八字,他也给了。 他猜测,裴鸣岐兴许要行什么巫蛊之术,把他的魂魄留在人间。 ……留住好啊。 赫连彻:“我盼他死后怨恨深重,化作厉鬼,前来寻我。但等来等去,他总不来,可见他恨我到何等地步。” 做兄弟做成这等死生不见的模样,也是旷古烁今了。 乐无涯脱口而出:“说不定,他从来没恨过你呢。” 赫连彻胸口一涩,斥道:“你知道什么?!” 乐无涯:“如果是我,我才不恨你。” 赫连彻彻底被激怒了。 他对这种设想全然不肯接受:“我对他一点也不好,毁他声名,毁他身体,他凭什么不恨我?!” 乐无涯仰着头,诚恳道:“因为你是他哥哥啊。” …… 裴鸣岐入城后,没头没脑地乱走一气,直走出了一身薄汗。 末了,他自己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小紫檀炉子的确是爱凑热闹,可上京城太大,热闹也太多了。 就这么傻乎乎地硬找,岂不是大海捞针? 裴鸣岐自嘲地想,正如乌鸦说的那样,他从来就是个不聪明又莽撞的人。 再说了,就算真的找到他,又能对他说些什么呢? 不是都决定放下了吗? 心思放宽后,裴鸣岐的脚步也随之放缓了。 他漫无目的,索性沿河漫步。 各色河灯随波而流,火莲朵朵,纷如列宿,每一盏河灯,都寄寓着一个心愿。 正兜售河灯的店家一眼叨中了心事重重的裴鸣岐,凑上前来,热情道:“客官,放河灯吗?许下心愿,百事无忧呢。” 裴鸣岐思索片刻,大手一挥:“好,给我来一个最大最贵的。” 他搞来了一艘河船,里面可燃九九八十一根烛火。 店家随便一招揽,便引来了这么个冤大头,简直要欢喜疯了,撅着屁股乐滋滋地将船上蜡烛一一点燃。 裴鸣岐百无聊赖地立在一边,想着要许个什么愿望。 盼着裴少济那小子能快快成才吧。 裴家的将门荣耀,总要有人承继的。 不过,最近这小子似乎察觉了什么,期期艾艾地问自己,为何要对他如此倾囊相授,难不成是旧情难忘,要为乐无涯剃度出家? 裴鸣岐把他按着揍了一顿,才暂时打消了他这荒唐的念头。 他不出家。 裴家人为项家皇室效力三代,他不能贸然离开,只能等着哪日自然死去,才不辜负裴家忠耿勇毅之名。 裴鸣岐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望着河面发呆。 但很快,他从潋滟的湖水波光中,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裴鸣岐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诧异地抬起脸来,正和小桥上默默凝视他的人对视了。 裴鸣岐霍然起身:“……陆道长?” 他三步并作两步,蹿上了那座小桥,神情激动,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真是您!” 下一刻,裴鸣岐陡觉手背传来烧灼似的剧痛。 他立即松开手去,可也并没往深里想,还以为是自己把劲儿使大发了,拧了手筋。 陆道长怒冲冲地横了一眼身旁的空气。 裴鸣岐还以为他是没认出自己,认为自己太过冒昧,马上忍着疼痛摘下鸟面,叫他看清了自己的面容后,随即戴好面具,向他深深一揖,爽朗道:“多谢您,裴某的心愿已经达成了,本该亲自报给您,烧香还愿,可裴某身负军务,未得命令,实在是不能离开驻守之地,没想到此番进京,能在这里见到您!” 陆道长尴尬地看向天际。 那两个小的跑出去野了,他内向惯了,不大习惯去凑热闹,便留在了桥边看灯。 刚才,他看这人出手阔绰,买的船也漂亮,便趴在这里和道侣欣赏,谁想越看那买家的背影越觉得眼熟。 罢,罢。 择日不如撞日,还是早点实话实说吧。 他努力组织了一番语言,挤出抱歉的笑脸:“裴将军,您先停一停。当初,陆某有一事隐瞒于您……” 第102章 相会(一) 时近子夜,街衢中的人稍稍少了些。 但不少精力旺盛的青年人,仍是绮罗繁盛,热闹不绝,等候着子时整点的一场烟花杂戏。 暮色已深,按时间算,使团的宫廷饮宴早该结束。 赫连彻却没有任何打道回府的意思,只步履沉沉地尾随在自己身后,且走得沉默异常,不说不笑。 ……自从乐无涯说乐无涯把他当哥哥时,他便是这副面孔了。 气质阴沉,眉眼冷厉。 比起自己,他更像个含冤而死的男鬼。 有这么座铁塔似的夜游神杵在他身侧,路人自动离乐无涯三尺远,叫他玩耍得颇不痛快。 有面具阻隔,乐无涯瞧不出赫连彻是心乱如麻,还是心如止水,纵有通身察言观色的好本事,也使不出来。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乐无涯打算把他烦走。 等烟花杂戏拉开帷幕后,他还想搞些手持线花之类的小烟火放放呢。 在这人身边,自己举着线花,那气氛简直和坟头上香没有两样,哪里还能热烈得起来? 打定主意,乐无涯站定脚步,指着一盏造价不菲的琉璃灯,用最理所当然、最讨打的语气道:“我要这个。” 赫连彻剑眉一皱,对那华而不实的小灯进行了一番打量,心想,毫无用处。 随即,他漠然地取出钱袋,将银两丢在摊位上,沉默地将灯塞给了乐无涯。 作为回报,乐无涯反手把自己采购的那些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统统挂在了赫连彻的身上。 ……除了那节毛茸茸的小狐狸尾巴。 乐无涯一身轻松地提着灯,迈开步子向前走去,安心地等着赫连彻翻脸。 结果,他走得脚都酸了,却迟迟等不到那人负气而走。 不仅如此,他还自食了苦果。 这盏灯装饰异常赘余,连灯杆也沉甸甸的颇具分量。 乐无涯尽管拾起了昔日的功夫,但并未养成长久的耐力,双手负重,长途跋涉,实在是辛苦。 察觉到乐无涯的眼神频频向他身上溜去,赫连彻难得会错了他的意,眉头一拧,将那灯也从他手中顺了过来:“这个也要给我么?” 他眼神凛冽,巴掌也大得吓人。 乐无涯得用双手握持着的灯杆,在他手里像是根轻飘飘的柴火棍。 乐无涯空着两手,和他大眼瞪小眼地互望了一会儿,突然乐出了声。 披挂上这一身的零碎玩意儿,赫连彻身上的夜游神气质早已荡然无存。 赫连彻:? 乐无涯:“不走了,累了。请达兄喝点东西,如何?” 赫连彻:“酒?” 乐无涯:“比酒好喝!” ……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二人在一处小摊坐定。 他们面前的小桌上放了两碗酸梅汤,几颗硕大饱满的杨梅和着几块清透碎冰浸在其中,又撒了一层金黄桂花点缀,煞是好看。 这小摊在上京摆了十来年,永远是四桌八椅,客流络绎。 自从胃坏了后,乐无涯就不得不忌了生冷,眼巴巴地馋这口酸梅汤馋了许多年。 如今带这个造就了自己破烂身子的人一起前来,乐无涯莫名产生了一股冰释前嫌的轻松快意。 然而,赫连彻甚是不解风情。 他望着这碗酷似中药汁子的东西,并不觉得这东西比酒高妙到哪里,端起碗,径直一饮而尽。 乐无涯斯文地攥着个小勺子,把狐狸面具顶在脑袋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赫连彻把空碗放下,将面具戴回脸上,耐心地咀嚼着冰块和杨梅,注视着对面的乐无涯。 他突然觉得,吵闹的噪音有意思,杨梅汤有意思,眼前的人,也挺有意思。 鸦鸦走后,赫连彻冷冽又孤独地活了许多年,直到今天,才陡然拨云见日,重新见到了这世界的美好。 乐无涯胆大包天地批评他:“牛嚼牡丹。” 赫连彻没有笑,没有怒,只是耐心又用心地望着乐无涯:“你喝你的。” 乐无涯的喝法是赫连彻最看不上的,磨叽又矫情,用雪白的小瓷勺子一勺勺往嘴边舀到,冰得他一张棱角分明的薄唇愈发殷红。 他想,若他是鸦鸦,摆出这般矫情作态,自己定要好好收拾他一顿。 赫连彻不动声色地发着牢骚,看他一口一口地将酸梅汤喝见了底,又看他一双眼睛转来转去,似是没喝够的样子,在心底叹了一声,伸手招呼小二:“再来一碗。” 乐无涯捧着碗,对着他笑眯眯。 这笑法也不是赫连彻所喜欢的,美则美矣,但有些贱兮兮的嫌疑,和小时候那个乖巧懂事的鸦鸦迥然不同。 但见他如此,赫连彻的心里说不出的熨帖舒服。 冰镇酸梅汤的凉气顺着他的血液慢慢游走,将他魁梧身躯里蠢蠢欲动的暴戾和躁动,一点一点地压制下去。 此时此刻,别无其他,唯余平和。 然而,下一瞬,红影一翻,一只面目狰狞的旱魃施施然在条凳另一端落座。 “喝的什么好东西?”项知是笑盈盈之余,声音里带着一点恨恨的咬牙切齿,“请我喝一碗?” 乐无涯抚掌笑道:“好,会账的人来了。” 项知是皮笑肉不笑:“几日不见,闻人兄的脸皮怎么又迎风见长了?” 乐无涯对这点评欣然笑纳,回敬道:“几日不见,七公子的喉咙怎么哑了?” 项知是:“……” 他本以为乐无涯会故意装傻,体贴地略过他那丢人的一夜。 他实在是高估此人的良心了。 他狠狠一磨牙:“……多谢闻人兄关怀。酒后伤风,乃至于此。” 乐无涯哦了一声:“那还请七公子多多保重自身,这酸梅汤还是别喝了。” 他冲小二一扬手,神采飞扬道:“小二!” 小二遥遥地应了一声:“在!” “给这位公子端碗凉茶来,再去旁边药铺抓两根黄连泡里头,给公子好好养养嗓子。” 项知是:“……闻人约!” 乐无涯正色,转过头来:“在。” 项知是伸手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前。 他一上手,才发现这衣服竟是自己置办下的,更是火气上涌。 他小声怒道:“你敢拿这事嘲笑我?” 乐无涯满脸无辜,用仅能他们二人听到的声音说:“我没有哇。我既没有说七公子难得酒醉,就被下官有幸遇见,也没说七公子如何抓着我倾诉心事,更没说过七公子扑在我怀里哭鼻子。明恪发誓,绝不会去外边胡说八道的,七公子大可安心。” 项知是:“……你威胁我?” 乐无涯笑嘻嘻地握住了他拢在自己胸前的手指:“没有啊,只要七公子肯买单,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项知是攥紧了乐无涯的衣襟,微微喘了两口气。 无论他如何抵赖,他已认定,眼前人便是他老师转世。 两世为人,乐无涯还是那个油嘴滑舌、下流无耻的老样子。 对上则是奴颜婢膝,对下则是颐指气使,对待学生,更是毫无正形,连吃带拿,根本不配为人师表。 他样样表现,分明都是项知是最不齿、最鄙薄的。 为何,为何偏偏要爱上自己的鄙夷之物? 项知是顶着一张寒若冰霜的脸,转向了旁边那个和乐无涯对坐之人。 若不是此人身材如此醒目,他恐怕还不能这样轻松抓到乐无涯的狐狸尾巴。 他露出标志性的灿烂微笑:“……这位是?” 赫连彻面无表情。 他早看不惯此人上来就对乐无涯拉拉扯扯的孟浪样子了。 他伸出手,把乐无涯胸前的皱褶抚平。 “他不舍得会账,我来。”赫连彻漠然道,“他养不起,我养得起。” 项知是的表情凝在了脸上。 ……他说谁养不起?? ……我? 第103章 相会(二) 项知是不恼,至少是表面不恼,神情天真地把这阴鸷冷情的大汉从头至尾打量了个遍。 从瞳色可知,此人是异族之人。 近来虞、景两地交好,因此九成是景族之人。 身量是够瞧的,称得上一句傻大个子,但他的眼神又透着股精明和戾气掺杂的复杂成分,显然不可小觑。 项知是暂时没有往赫连彻身上联想。 一来,赫连彻此时该在四方馆,准备就寝。 二来,项知是本人的心眼小如针鼻,推己及人,早替乐无涯恨透了此人,因此绝并不认为这二人有坐在一起和和气气地吃路边小摊的可能。 项知是猜想,大概是乐无涯做南亭县令时,和边地的某个景族人有了交情,结了缘分。 他对乐无涯浅浅一笑:“闻人兄真是人缘上佳,无论走到哪里,总有人护着。” 不等乐无涯回话,他又转向了赫连彻:“先生还未说呢,您是谁,和闻人大人是何关系?” 赫连彻用指腹抚摸着空荡荡的冰碗。 碗外侧浮着一层冰冷的水雾。 他凭借着这点冰凉的温度,来为自己的头脑降温:“……家里人。” 赫连彻答得状似随意,实则,他将这三个字字字咬得重逾千斤。 “哦,‘家里人’。”项知是觉得有趣,展开了掌中小扇,“据我所知,闻人兄的江南老家,只有老父一名,老猫一只。哦,新近他又在南亭养了一只狗。不知仁兄是其中的哪一位?” 赫连彻指尖一紧,冷森森的眼神投在那张旱魃面具之上。 项知是乖巧歪头,用满目的纯良回敬他。 一旁的乐无涯见缝插针道:“七公子对我家境况当真是了如指掌。” 项知是看向赫连彻的眼神是和风惠畅,等到望向乐无涯时,便是风雨欲来了。 他阴阳怪气道:“看起来这位仁兄是个斯文话少的人,所幸闻人兄是个话多的。不如由你介绍介绍,你这位‘家里人’是何许人也?” 乐无涯:“我与达兄一见如故……” “一见如故,便能算作家里人了?”项知是咄咄逼人地反问,“我与你见了几面?” 乐无涯心算一番,坦荡道:“记不得了。” 当真是记不得了。 前世,他们是日日相见,日日相嫌,早就忘却具体的日月朝夕。 说起来,幸亏有他们。 若没有小六的温顺体贴、小七的争宠撒泼,他大抵在十八岁的时候就要去闹自杀,早早化作一抔土灰了。 项知是粲然一笑,转身对赫连彻告状:“达兄,您看,他从上到下的行头都是我购置的,却连和我相见了几面都不记得,可见此人难以相与,全无良心,只怕您难以驾驭啊。” 赫连彻反问:“衣服是你买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的目光挑剔地在乐无涯身上逡巡一番,点评道:“品味很差。” 项知是面色一僵:“……什么?” 赫连彻看不惯大虞服饰。 在他看来,乐无涯这般浓秀的眉目,与色泽鲜艳的玉石玛瑙才最相配。 他就该配一副最精致昂贵的玛瑙额饰,把卷发编作一条条小辫子,身穿紫带红袍,骑一匹金羁白马,在青山白云间自由穿梭。 赫连彻收回了自己的想象:“我说你品味差。” 项知是搭在膝上的手暗暗攥成了拳头,发出了一点隐忍的吸气声。 他环顾了摆在桌上的一堆零碎:“达兄,这如果是您的品味,那恐怕也高明不到哪里去吧?” 赫连彻对着那满桌琳琅的无用之物轻轻的一皱眉:“这是他的品味。” 项知是微微一咧嘴,开怀地笑了:“巧了,闻人兄,我与他一样,品味低下,都爱俗物。” “品味高不高,实在不要紧,要紧的是心意相合。”他温柔地看向乐无涯,“闻人兄,是也不是?” 乐无涯看着他装乖,有心和他唱反调,气他一气。 然而,一想起上次在黄金台梧桐树下,他抓着自己的衣领,怀着满腔哀伤的孺慕之情,声声唤着“老师”的模样,乐无涯的心奇异地软了下来。 乐无涯推己及人,知道这回若是不让他在口头占了便宜,他怕是要默默地气破肚皮,搞不好还要寻衅,处心积虑地叨上自己一口。 他张口欲答,又及时地收了声。 ……据乐无涯所知,自己这位兄长,貌似也不是个心胸豁达的。 正值左右为难之际,一个柔和的声音在他身侧不期然地响起:“七弟要与谁心意相合?” 项知是正摩拳擦掌地要与这来历不明的“达兄”一战,听到了讨厌的声音,登时一滞。 思考了一瞬到底是先合力对外,还是先起内讧后,项知是抬起脑袋,甜甜叫了一声:“六哥。这位是达兄,乃是闻人兄的挚爱亲朋。” 攘外必先安内。 先挑拨得他们对垒起来再说。 赫连彻望着这张狐狸脸。 项知节回望着这只孔武又警惕的豹子,点漆似的眸子里精光一闪。 兄弟两人均未曾与赫连彻谋面,可谓相见不识,但在乐无涯前世的调·教下,具备了识人辨人的能力。 只不过,项知节对乐无涯的认知,与项知是略有不同。 项知节知道,老师的心思异常丰富。 他可以冷酷无情。 他射杀隗子照时,与他射杀素不相识的柳姓纨绔时,是一样的出手狠辣,一击必杀。 他也可以宽容温和。 即使面对他与知是这两个仇人之子,他亦能捧出一颗真心相待。 宫中的孩子,成熟得都早。 项知节自幼离开亲生母亲,被送到了难以相与、性情冷淡的庄贵妃身侧,成熟得更是比其他皇子要更早些。 自从见到乐无涯的第一面起,项知节便在他的关怀中,无声无息又不动声色地看透了他的肺腑。 项知节甚觉惊奇。 乐老师其人,既与小七一样睚眦必报,将聪明的锋芒隐藏在嬉笑怒骂之下,却也与自己一样,离乡背井,在彷徨中孤独无依,唯有自立或是自毁两条路可走。 可乐老师不是皇家的孩子。 他连血脉和来路都是混沌的,要比他项知节更可怜。 从那时候起,小小的项知节就心疼了十八岁的乐无涯。 自从把暖烘烘的手炉递到他手中,项知节就仿佛注定了要心疼他一生一世。 这样的乐老师,绝不会仇恨他的亲人。 因此,项知节人如其名,有礼有节地对赫连彻打了招呼:“大哥好。” 项知是:“?” 小结巴的舌头又伸不直了? 他明明说此人姓“达”…… 项知是刚在心底埋怨了两句,忽的意识到了什么,嘴唇微微的一抿,看向赫连彻,不做声了。 赫连彻冷淡的眼光在项知节身上一放,旋即漫不经心地收了回来。 他对这两个公子哥儿没有兴趣。 他只想看看乐无涯对他们是什么态度。 乐无涯一仰头,语调随之发生了变化:“你怎么也来了?” “今日没有我的差事要办,便来凑一凑热闹。”项知节说,“您与大哥是早早有约了吗?” 乐无涯轻巧地一摇头:“不呢,萍水相逢而已。” “那您一个人逛了多久?” “差不多两个时辰。” 项知节:“这么久,不叫我陪你,会不会无聊?” 乐无涯和项知是斗嘴,想说什么说什么,相当快乐;如今见了项知节,听他说话熨帖,一颗心就像是浸在了温水里,则是另有一番舒心自在的惬意。 他猫似的伸长了腿:“贵人事忙,不敢叨扰。” 项知节:“陪闻人兄,总该有时间的。” 乐无涯心情大好。 在接连碰上一个闷葫芦、一个吐不出象牙的家伙后,他终于听到了好听话了。 他献宝似的举起自己的琉璃灯,对项知节炫耀:“好看吗?” 项知节认真端详一番:“好看,也避风,换个轻便结实点的灯杆,可以一直在家里挂着。” 乐无涯笑嘻嘻的,还想再讨点好听话儿听,余光一瞥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他确信,自己是看到了什么人。 乐无涯脸上的笑意愈发扩大,霍然站起身来,三步两步走上前去,双手拢在唇边,唤了一声:“哎!” 酸梅汤的摊子支在一处白石小桥边,正是一幅小桥流水、水焰同流的盛景。 被他叫住的那人,正欲从那小桥上过。 在四周鼎沸的人声中,他明明应该听不见乐无涯的招呼声。 可他似是心有灵犀一般,在桥中央止住了脚步,缓缓回过头来。 一张狼面具扣在他的脸上,被他的气质柔化成了懂事又忠耿的家犬。 这是闻人约第二次来上京,与第一次来到此地等待候补官位时的心境、面貌,已是截然不同。 他不急不躁,且行且住,对于找到他的顾兄并没抱着十成十的希望。 然而,蓦然回首,那人身在灯火阑珊处。 在与乐无涯遥遥相见时,闻人约的心脏停了一拍,继而聒噪有力地搏跳起来。 幸而周遭嘈杂,这一瞬心动,只有他自己得知。 乐无涯背着双手,笑盈盈地提问:“客从何来啊?” 闻人约双手扶住桥栏,规规矩矩地答道:“客从南亭来。” “客欲何往?” “客欲寻友来。” 一问一答间,乐无涯的心倏然安静了下来。 他没头没脑地想,真好。 可这短促的念头刚在他脑中转了一圈,桥上的闻人约就隐隐变了颜色,呼道:“小心!” 乐无涯刚困惑了片刻,便听闻身后传来急急而奔的脚步声。 紧接着,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自后直接撞倒。 亏得那人有些良心,发现乐无涯是十分的不禁撞后,马上拥紧了他,在和他一起向前扑倒的过程里,伸出火热的巴掌护住了他的后脑勺,并凭着极强的腰力,硬是在空中转了个圈,用他的躯体给自己做了垫背。 乐无涯身在其上,和来人重重跌摔在地。 他对上了一张有些滑稽的鸟面。 那人全无闻人约的从容优雅,跑得鬓发俱乱,呼吸急促,胸腔剧烈起伏着,一下下顶撞着乐无涯的胸口。 “……我找到你了。”裴鸣岐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惶恐的颤音,“找到了,找到了……” 裴鸣岐死死盯着他,心里眼里都用着劲儿,满满的光与热兜头扑来。 乐无涯反手摸上他的脑袋,百感交集地拍了拍:“……这又是发的什么疯?” 裴鸣岐不接他的话,是因为他接不了。 他耳畔里还是呼呼的风声,伴随着陆道长的话语,简直要把他的一颗心撕作碎片。 直到见到乐无涯,他心中的一场飓风才慢慢停了下来。 但他嘴笨,面对乐无涯,就像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怎么也倾诉不出自己的心绪,腔子里的一颗心都要蹦出来了,嘴上还是毫无条理:“急死我了……等死我了……” 乐无涯注视着他,想,傻子。 他伸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发旋,玩笑道:“唉,这脑袋本来就是个沙瓤,这一摔,还不得摇散黄了?” 裴鸣岐喘出一口长气,知道这话可气可恼。 他张开嘴,想要做出一番反驳。 但话到嘴边,只剩下了直通通的三个字:“我想你。” 其他三人的表情如何,赫连彻不知道,也无从知晓——反正都是被面具遮挡着的。 他负手观望,一张脸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他看出来了。 旁的不说,这位与他弟弟颇为肖似的小友,似乎是特别的招男人喜欢。 第104章 重生 六只肚儿圆的碗里,盛上了新鲜冰凉的酸梅汤。 六人合坐一桌,举碗同饮。 酸梅汤八文钱一碗,没有什么“玉碗盛来琥珀光”的尊贵之意,但汤水里浮动着碎冰和光影,别有一番动人的夏日意趣。 乐无涯环顾一圈,心里干干净净的,只剩下了欢喜。 亲人、学生、朋友。 有新人,有故交。 对他来说,这很热闹,很幸福。 乐无涯在心底里乐了一阵后,才开始思量正事。 他问闻人约:“不是叫你在南亭好好呆着吗?” 闻人约露出了个羞赧温柔的笑:“我一个人可以呆在南亭。但没有你,‘好好’两个字,就谈不上了。” 乐无涯照他脑袋上来了一下:“愈发花言巧语。你一走,我那南亭岂不是又成了孙县丞的天下啦?” “你又不是不回去。”闻人约有条有理,“我在,他不敢乱动;我不在,正好检验他到底乖不乖。” 在乐无涯对闻人约兴师问罪时,裴鸣岐一眼一眼地看乐无涯,嘴角的笑意简直要溢出来,试试探探地又想发一场人来疯。 但他刚才已经够横冲直撞了。 他担心自己会进一步破坏自己在乐无涯眼中的形象,便腰背如松,坐姿挺拔,摆出了一副文静的老实相。 乐无涯根本无法无视裴鸣岐——他灼热的视线简直快要把自己点着了。 他问:“你呢?来上京作甚?” 裴鸣岐朗声道:“我来办事!” 由于中气颇足,声若洪钟,他把隔壁的客人吓了一大跳。 乐无涯不愿惹人注目,立即抬手去堵他的嘴。 谁想他晚了一步,伸出的手刚刚好覆盖在了另一只手的手背上。 项知节从另一侧探过头来,目光与乐无涯在空中相遇。 乐无涯把自己的手撤开了。 项知节对裴鸣岐说:“现在不是在益州边地,说话小声点。” 裴鸣岐“哦”了一声,也与项知节对视了片刻。 裴鸣岐并不是个彻头彻尾的莽撞人。 回忆起这些时日的点点滴滴,尤其是他们一起在四海楼赌酒时的场景,裴鸣岐确信,项知节一定比自己更早地知道,藏在闻人约身躯里的,是他如假包换的小乌鸦。 裴鸣岐颇想诘责项知节:他们二人明明是携手合作,一起养的魂魄,凭什么他得了准信儿,却不肯告诉自己?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自行咽了下去。 推己及人,若裴鸣岐知道乐无涯真的活了过来,无论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也绝不会兴冲冲地昭告天下。 想到这里,裴鸣岐又焦躁起来。 他挣开项知节的手,转问乐无涯:“你怎么就进京了呢?” 要是被老皇上知道—— 他这句话问得甚是跳跃,与他的上一句话全无关联,听上去像是又犯了蠢。 乐无涯却很能明白他的意思。 一起长大的情谊,让两颗心天然地就有了一道联结。 他说:“和你一样,来办事啊。” 裴鸣岐安静了下来。 半个时辰前,在从陆道长那里知道事情真相后,裴鸣岐很是热血沸腾了一阵,雄心勃勃地想要效仿土匪要把乐无涯掠回军营,放在身边,好生养护起来。 但坐定此处,他才意识到:现今的乐无涯,是朝廷吏部登记在册的南亭县令,不是白丁。 皇上有事召他,他也得来。 裴鸣岐心乱如麻,不再说话,端起碗猛灌了一口酸梅汤。 那一点冰凉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去,落入胃腹,稍稍平息了一下他那一腔躁动的血液。 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是老实一点为妙,但还是控制不住地爪子作痒,左手溜到桌下,悄悄捉起乐无涯垂落在条凳上的衣带,攥在了手掌心里。 乐无涯并未察觉。 他正忙着低头望着自己的掌心。 刚才,他和项知节一起去捂裴鸣岐的嘴,手掌被项知节的扳指硌了一下。 在乐无涯印象里,项知节从小俭朴,除了正式场合需要悬挂的朝珠和蹀躞,几乎是从头素净到脚。 乐无涯颇看不惯项知节如此自苦,尤其是旁边还立着一个珠光宝气的小七。 在这鲜明的对比之下,乐无涯的心更是偏到了天边去。 在小六十二岁生日那天,乐无涯给他买了个玉扳指。 可乐无涯光顾着好看,把尺寸大小的问题忘了个精光。 送礼那日,发现这扳指足足大了一圈,乐无涯也不尴尬,将项知节树叶一样薄薄的手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宣布道:“等骨头长结实了再戴!” 后来,乐无涯全然忘却了这件事。 在南亭时,在京郊驿站时,乐无涯都见过项知节戴着这么一枚年代久远、式样古旧的老扳指。 至于这扳指的来源,他早遗忘了,因此看在眼里,并不动心。 要不是今日摸了一把、发现那花纹还挺熟悉,乐无涯当真要忘却这事了。 他曲起拇指,摩挲着方才被扳指碰到的皮肤,觉得那处隐隐的有些发热。 项知是则另有一番事业要忙。 他招来了同样戴着面具的孔阳平,低低地与他耳语几句。 孔阳平依令而去后,项知是笑眯眯地看向乐无涯:“说起来,不知闻人兄对我的人下了什么蛊?” 乐无涯回过神来,熟练至极地同他拌嘴:“怎么,他比先前要好用得多了吧?” 项知是:“是啊,他对我关怀备至,简直要叫我受宠若惊了。” 乐无涯:“拐弯抹角,罗里吧嗦。” 他轻快地一耸肩:“说喜不喜欢就完了呗。” 项知是张了张嘴:“……” 对孔阳平的转变,他说不上讨厌。 硬要说一句“喜欢”,倒也不算违心。 但乐无涯这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好像这句“喜欢”,是要对着他说似的。 红意慢慢从他的颈部延伸而上。 项知是小声地咕哝一句:“无耻。” 乐无涯莫名其妙挨了句骂,也不生气,美滋滋地继续啜饮酸梅汤。 一旁的赫连彻神情紧绷,面色如铁。 好在有面具阻隔,否则他这随时预备着要和谁打上一架的恐怖神情,足可止小儿夜啼。 先前来的两个公子哥,他不认得,但一身土生土长的上京气息,令他十分不喜。 新来的这两个,他都认得,只是统统都看不惯。 书生看上去简直是百无一用。 至于那裴鸣岐,作为他的老对手,竟是全然没管自己,只顾着没头没脑地盯着乐无涯看,更是丢人现眼,可恨之至。 另一边,乐无涯抬头看向高天之上的一轮薄淡的满月,确认了月轮的位置后,霍然起身:“走走走,要到看烟火的时候了!” 项知是一把捉住他的袖子:“哪里去?” 乐无涯:“占位置啊。” 项知是一笑:“位置还用占么?” 他用扇子一点远方:“喏,去斜烟阁啊。” 所谓“斜烟阁”,乃上京城中一家茶楼,地段优越,且屋宇比周遭都高上一截,视野开阔,每年上元节放烟火的时候,观景的包间都会被抢购一空,一度要提前三年预订,才能订到上元节那一夜的观景茶宴。 乐无涯问:“你订下了?” 项知是用扇子轻轻敲着手心:“不曾。” 他并不能未卜先知,不知道此行会真的遇见乐无涯。 “那……” 项知是把扇骨抵在自己的唇上,语出惊人:“订不了,买下来不就成了?” 果然,他话音刚落,孔阳平便奔了回来,手里握着一沓纸,是上京房契地契的式样。 项知是随手接过来,看也不看,将那价值万金的纸张折成小块,塞进荷包,对乐无涯露出灿烂的微笑:“早就想买个好茶楼,以后母亲的娘家人到上京来,总得有个体体面面的招待处。世上最要紧的,就是一家人好好地坐在一起喝茶对饮了……” 说着,他朝向了赫连彻:“大哥,你说我说的是也不是?” 赫连彻作何感想,不得而知。 万千心绪,只化作了一声意味不明的“哼”。 乐无涯则没忍住吞了口口水,想,败家子啊。 但是,斜烟阁的风景确实是好。 他们得了一个最好的房间。 原先订下房间的是个富商,临时遭到驱赶,本来隐隐的有些微词,但当孔阳平许给他明年上元节的观景茶宴后,他的火气全消,带着家人乖乖撤退了。 一行人刚刚坐定,烟花大戏就开始了。 伴随着一阵如星如雨、如瀑如流的雪白烟火后,夜空亮得犹如清昼。 是火树银花合,是星桥铁锁开,像是天上仙人,向人间掷洒光辉。 借着那一阵又一阵的明光,乐无涯将身边的人一一个看过去,只觉每个人都生动,每个人都可爱。 他无端想起了那条自己亲手挖就的地道。 那一天,他无意中从父亲和于副将口中听得了自己的身世。 他满心茫然地钻进了那条未挖通的死胡同里,抱着膝盖,蜷缩其中,效仿着那吐丝的蚕,作茧自缚,将自己的心左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起来。 从此后,他看天地是晦暗苍茫,看花草是黯淡无光,看人,则是入眼而不入心。 时至今日,那层笼罩着他心房的无形茧丝,似乎是在这烟火光耀之下,一点点地融化了。 世间万物,渐渐在乐无涯面前露出了自己的美丽本相。 乐无涯想,这算不算是真正的再世为人、脱胎换骨了? 说来好笑,重生了大半年之久,到了今天,他才真正发现,自己似乎有资格、有勇气,去轰轰烈烈地再活一次。 他伸手拉了拉闻人约的胳膊,在他耳边说:“这身体,不还给你了,行不行?” 闻人约被他这突如而来的一句话弄得一怔。 但他迅速明白了乐无涯的意思。 在扑面而来的、掺和着夏末和秋初两种气息的凉爽夜风中,闻人约微笑道:“好。不要你还。” 乐无涯眉眼舒展,抬起手来,将胸前那块棋状的玉佩发力握于掌心。 这一世,他可以自己选择做不做棋子。 这就够了。 …… 皇上许久未曾饮酒,借着浓浓酒意,沉沉地睡了一大觉。 夜半时分,他毫无预兆地惊醒了过来。 他在华衾锦被中睁眼许久,慢慢地坐起了身来。 察觉到床帘后有身影摇动,彻夜守戍的薛介适时地迎了上去,卷起帘子:“皇上。” 上了年岁后,项铮的皮肉有些松弛,眼角也添了几道细纹,但眉眼仍然是好眉眼,凤眼长眉,那一点细纹延长了他的眼尾,更平添了几分清贵。 他年轻时的风采一点没丢,全凝在了那双眼睛里,沉淀成了一渠不见底的深潭。 他说:“传些温茶来。” 温茶很快奉上。 薛介从小服侍他,自然知道他的种种刁钻习惯。 他取了软枕,垫在他的腰后,让项铮能倚靠得舒服些。 项铮手捧茶杯,目色沉郁地盯着前方,一口一口地喝着茶:“老了。” 薛介:“皇上,您春秋正盛,怎么就说起这样的话来了?” “‘春秋正盛’。”项铮笑了一下,“总是这么一句,朕听来听去,耳朵都听出老茧来了。” “说起来,还是有缺讲话有趣儿。你还记得他怎么说的吗?” 薛介记性颇佳。 他迅速想起,在五六年前,皇上连夜批改奏折、倦怠已极时,也发出过“老了”的感慨。 没想到,他身侧的乐无涯充耳不闻,好像是没听到这话。 项铮看他一眼:“怎么不劝慰劝慰朕?” 乐无涯居然把眼睛闭上了,轻巧地一摇头:“臣在算数呢。” 项铮好奇地:“算什么?” 乐无涯一本正经:“臣在算真龙的年纪。它盘踞云头、千秋万岁的,几岁能算是老呢?” 一席话逗得皇上哈哈大笑,倦意全消。 薛介低了头,说:“奴才学不来乐大人的伶俐聪明,乐大人也学不来奴才的一腔忠心。” “老滑头。”项铮伸展了身躯,把茶杯放下,“景族使团怎么样了?” 薛介端走空茶杯,取来热毛巾,给项铮敷面:“您放心吧,五皇子操持得很好,已将使团众人和赐下的礼物都送归四方馆了。办完差后,五皇子本欲向您禀告,但怕扰了您的清眠,便托奴才先跟您念叨念叨,明日一早,五皇子便来向您回话。” 项铮:“小五走之后,又去拜左如意的牌位了吧?” 薛介面无表情地应:“是。” 项铮微叹一声:“我的儿子,总是用情太过。” 薛介不语。 他知道,五皇子对左如意确然有情。 此情,却绝非是皇上所想的彼情。 之前,五皇子与左如意共同长大,情分厚逾兄弟。 如今,左如意为保五皇子周全,在庄子上自杀谢罪。 从此后,五皇子将对他抱愧终生。 这也是一段难断的情。 但知道归知道,薛介改变不了皇上的想法,索性闭口不言。 点评完五皇子,项铮又问:“小六呢?” 薛介:“城中热闹,六皇子今夜观灯去了。” “小七?” “七皇子也去了。” 项铮叹了一声:“这小兄弟俩,总是各干各的,也不知道结个伴儿。说起来,他们近日有去见那小县令么?” 薛介:“自闻人明恪入京后,他们都送了礼物去……” “不止吧。”项铮把一张保养得宜的白脸从热气腾腾的毛巾里抬了起来,眉眼舒展开,愈发显得眼睛深邃,“小七倒是个乖的。可小六不是在京郊驿馆,陪那闻人约足足待了一夜,一夜未归么?” 薛介的脸犹如铁板一块,八风不动,毫无表情:“您从如风那里得的信儿?” “不是。”项铮把微微冷下来的毛巾放下,审视着薛介,“朕另有人手。” 那双深潭似的目光,对准了薛介:“皇子一夜不回府,这么大的事情,如风为何不说啊?” 薛介半抬起眼,口吻寡淡道:“说起来,如风昨日也送信入宫了。您最近事忙,我就没把信件给您过目。” 项铮:“说的什么?” 薛介:“正是这事儿。说六皇子陪闻人县令过了一夜,没叫他入内侍奉,因此并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怕办事不力,惹了皇上责备,还叫我替他多美言几句。” 项铮眼前一亮:“信呢?拿来我看。” 薛介从长袖夹缝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了项铮。 一目十行地看完后,项铮抬起头来,眼中深潭变成了一池春水:“他是你义子,我就知道,隐瞒背主之事,他绝不会做。” 薛介垂下眼睛,干巴巴道:“他是个好孩子。” 口中这样说,薛介的后背却缓缓渗出冷汗来。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皇上那句“老了”的感慨,是何用意。 他是在疑心如风知情不报,连带着怀疑自己,跟如风一起联手,欺瞒于他! 皇上是在提点自己,别把他当垂垂老矣的废物! 项铮对他微笑:“传茶。酒喝得多了,口里苦。” 薛介的冷汗来得快,去得也快,恭敬地一弓腰,应道:“是。” 薛介小步退下,暂时留项铮一人在殿内。 他漆黑的形影落在墙面上,微微佝偻着,总算是显出了一点老态。 毫无预兆地,项铮抬起手来,重重地捶打了一下床铺。 他并未告诉薛介,他方才之所以惊醒,是因为梦见了乐无涯。 梦中,乐无涯绕着自己的龙椅,优哉游哉地缓缓步行一圈,伏在身坐龙椅的项铮耳边,小声低语:“……皇上,臣是断袖。” 项铮这一辈子,口上虽然从来不提,但心里最看不上的,就是他的父皇。 他修道炼丹,活活吃死了自己。 他豢养雅臣,将后宫弄得乌烟瘴气。 他放权于人,最后活得毫无威严,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 因此,项铮事事与他相反,驱道尊儒,励精图治,治世二十载,他自认为是个完满之人。 那些不完满的地方,都被他设法一一剪除,除得干净利索,名正言顺。 谁想到,乐无涯死到临头,竟然谋算了他一把,用遗言公然毁谤他的名誉! 只这一句话,项铮先前对他的好,无论真假,全都变成了不清不楚的别有用心。 他清清白白的一世英名,都要被这一句话毁尽了! 第105章 家常 普天下最尊贵之人,因着被梦魇惊醒,后半夜辗转反侧,始终未能成眠。 因为精神不济,他只能宣布,今日罢朝。 而他梦魇的造就者,在清晨时分,神清气爽地推开了京郊驿馆的窗户。 带着晨露的新鲜空气,在肺腑里转了一圈,仿佛血液里都带了草叶的清香。 乐无涯刚刚把筋骨舒展开,一回头,便发现驿馆小桌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尾巴。 昨夜他过得愉快,全然忘了袖子里还藏着这么个精巧的小玩意儿,到头来也没能送出去。 他把小狐狸尾巴掂在手里甩了甩,没想出该怎么处置它,就先不去想。 乐无涯盛装打扮一番后,三跳两跳地来到了楼下。 今日当班的驿卒。就是乐无涯入住驿馆那日的驿卒。 他年岁不大,性情活泼,笑时鼻子会微微的皱起来。 他已经跟乐无涯很熟络了,一和乐无涯打上照面就露出了笑容:“好这一夜,热闹得紧!炮仗直放到后半宿,和过年也没啥区别了。闻人大人昨夜也去瞧热闹了吧?” 乐无涯笑答:“去了。昨天你不当班,是陪老婆孩子去了吧?” 驿卒不好意思地喏喏应了,打量了乐无涯的装束:“大人要出去?” 乐无涯笑着反问:“怎么,问这么细,是要向谁报信吗?” 驿卒毫不变色,还是笑呵呵的模样:“是啊,我得细细打探了您的去向,晚上跟福星、禄星、寿星三位大人念叨念叨,叫祂三位老人家保佑您步步高升、官运亨通呢。” 乐无涯和他打着哈哈,心里却宛如明镜。 在官员的驿馆里安插眼线、窃听来往官员们私下里谈论些什么,还是乐无涯前世活着的时候提出的想法。 老皇帝吃他冷饭,吃得还挺欢。 当初,他用拉拢天狼营的手段,悄悄攒出了一支细作小队,安插在各地驿馆,将各地情报一层层地向上流转汇报。 最终,大小消息都汇总在乐无涯这个中转处,汇总整理后,再报至昭明殿。 眼前这孩子明显是他死后才来的,并不认得他。 但他的那套耳听八方、笑脸迎人的行事风格,全是乐无涯定的基调。 上京从官到吏,对待外来官员,都有股自傲骄矜的气度。 来京官员人生地不熟,面对这一个个朝天的鼻孔,难免心生畏惧,这时突然冒出个小年轻,对他们和颜悦色,有求必应,他们自然会卸下心防,把这人当作个贴心的小老弟。 对于小老弟,当然也不会过于提防了。 除此之外,乐无涯还有一桩证据,可以印证他的猜想。 他记得清清楚楚,赫连彻这个陌生的异族人“走错门”时,这人忙着检收信件,全然没留心。 乐家兄弟来寻他时,他也没上心——他旁听了全程,觉得乐家兄弟来找他致谢合情合理,并无不妥。 直到六皇子上门,他才算是彻底地对自己上了心。 乐无涯喝他的冷酒时,就察觉了他那异常的热络态度。 可京郊驿馆的职责,仅仅是负责接待外地的官员而已。 这驿卒只算得上吏,而非是官,素日里连京畿官员也接触不到。 这么一个小吏,却能认出六皇子,便已是超出了他的本分了。 乐无涯心中知晓他了的身份,对此人却并无意见,这些日子以来,照样是和他连说带笑。 要是自己不死,这小子该是自己的下属。 且他颇有干细作的天分,乐无涯爱才,看着驿卒的眼神,几乎透出了几分慈爱。 乐无涯一句递一句地同他聊天,聊得兴高采烈。 驿卒则越和他相谈越是心惊,活活谈出了一身的淋漓大汗。 待到乐无涯心满意足地离去之时,他抬手抹了抹汗,感叹道: 好家伙,祖宗十八代的消息起码被他套去了六代。 他刚擦完冷汗,又懊恼地一拍脑袋: 要死! 连他今天去哪里都没打听出来呢! …… 乐无涯咬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狗尾巴草,骑在马上,放缰前行。 有一只金黄的蜂子嗡嗡绕着他,懒洋洋地飞。 乐无涯并不驱赶,只用牙齿拨动着草秆,望着日头,自想心事。 上京的事办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件至重要的事,等着他去收尾。 乐无涯去陶然亭的状元阁挑了半晌,挑回了一方结实的砚台,又去了上京一家著名的跌打医馆回春阁,买回了一大瓶药油。 砚台给大哥,药油给二哥,都是不算昂贵却又能表达心意的东西。 乐无涯将礼物盘点一番,想着再加上他带来的南亭特产,上门拜访的礼节这就算是全了。 但转念一想,乐无涯想起了今早进京时,他路过了京郊那株几乎快要活成精的野柿子树。 他嗅了一鼻子甜蜜的柿香,有感而发,又掏钱买了一大篮便宜又新鲜的柿子。 …… 今日,乐珩只有上午有课,又不必坐班,上完了课,便提着书箱向外走去。 刚走到国子监门口,他身边不远处便幽幽地飘来一声问候:“乐博士?” 乐珩一怔,侧过脸去,正巧看到乐无涯抱着一篮子柿子,乖巧地坐在一处砌好的台基上,嘴角是灿烂春意,眼睛是秋水明星。 乐珩一阵恍惚。 以前,他与乐珏在国子监上学,而阿狸身无功名,还在书院里读书。 书院散学要比国子监更早些。 散学后,阿狸经常会跑来国子监,就坐在这个位置,怀抱着书箱,把脑袋垫在箱箧之上,等他们一起回家。 只要乐珩、乐珏一出现,他必会热情万丈地迎上去。 他打扮成了个端庄的小书生模样,但神情更像是神狐故事里的小精怪,溜到他们身边,团团地抱着两手作揖:“大哥,二哥。” 乐珩有心去揉一揉他的脑袋,但碍于要树立大哥的威严,只好坚持着不去抱他。 乐珏没那么多顾忌,一下就把小乐无涯搂起来,顶在脑袋上,抓住他的双手,作威胁状:“说,是喜欢大哥还是二哥?” “喜欢大哥。”乐无涯狡猾道,“二哥喜欢我!” 乐珏思维简单,被哄得眉开眼笑,把他的手掌搭在自己脖子上:“乖,二哥最喜欢你,想吃什么,二哥给你买!” 乐无涯看向乐珩,不肯落下了他:“大哥想吃什么?” 乐珩早已忘记,自己说想吃什么东西了。 左不过是阿狸喜欢吃的那些罢了。 回过神来,乐珩怀着一颗砰砰跳动的心,快步走近了他:“闻人县令,今日怎么有空……?” 乐无涯轻巧地跳起身来:“我的事办完啦。” 他冲他一伸手,挺坦然地道:“来向乐博士讨我的感谢宴。” 这话说得极其没有水平,赖唧唧的,有股天然的撒娇意味,但落在乐珩耳里简直动听异常。 “今日?”他飘飘然地道,“家里没备下什么好酒好菜。” “家常便饭就成。” 乐无涯把柿子递过去,换下他手中沉甸甸的书箱:“乐二哥今日在家吗?” “在。他请了两日假,昨儿和今天都在家。” 乐无涯:“那就走哇。” 乐珩眼眶一阵酸涩潮润:“……走。” …… 整个乐家,被四年前的那一击直接打到了尘埃里,任谁都不认为他们有再爬起来的可能。 乐无涯死后两年,皇上还留了几双眼睛窥伺他们。 然而,继乐无涯死后,官场新秀如解季同之流,宛如雨后春笋一样地生长起来,皇上明里暗里养着的那些眼线,要是一味耗在这过时之人的府邸里,未免过于浪费了。 后来,为了节省家中开支,乐家裁撤了一批下人仆妇,许多眼线趁机撤出。 如此一来,府里是冷清荒僻了些,却意外地成了整个上京最干净的官邸。 独守空房的乐珏一见乐无涯,直接乐疯了,干脆是一扎围裙,自己一头撞进厨房,说要亲自做一桌子菜,好好款待来客。 乐无涯记得自家二哥向来是和自己一样仰着脖子等着吃的吃货,心里生疑,便向乐珩打听道:“乐家二哥还有这样的手艺呢?” “他没别的事可做。”乐珩轻描淡写道,“有一把好力气没处使,就琢磨颠勺去了。” 乐珩已经努力把话讲得委婉了。 可是个中辛酸,只有他们知晓。 乐珏为人豪爽,京中原有好友无数,是个能玩爱玩的人。 阿狸的倒台,把他们全家一起扫到了上京官场的边缘地带。 乐珏那些好友审时度势,对他敬而远之。 乐珏精力旺盛,却无处发泄,除了去火枪营里点卯,就是在这三尺灶台前打转,嘴上说着没事儿,可他心中之苦,或许也只有乐珏自己尝得分明。 时日久了,乐家人早就统一地麻木了。 经历过长街一事,乐珩确信,以闻人县令的为人,不会瞧不起他们。 他只担心会从他眼中看到惋惜同情的眼神。 ——他们家已经身在泥潭之中,旁人对他们的同情,除了进一步刺痛他们,毫无作用。 没想到,乐无涯的反应堪称剑走偏锋。 他轻松地玩笑道:“挺好,人尽其材,将来承袭乐将军的军职,上了战场,也能将敌人一勺烩了。” 乐珩张了张嘴。 ……乐将军的军职,恐怕是不可能继承给他们了。 然而乐珩并无意责怪于他。 闻人县令未在京中任职,不知晓京中诸事,能有此祝愿,全然是发自真心。 他微微地翘起唇角:“借闻人县令吉言。” 乐无涯捧着茶杯左顾右盼:“叶夫人呢?” 乐珩:“闻人县令来得不巧。家慈带着我的一双儿女,去我夫人家里小住。” 乐无涯眨眨眼,觉得这个回答很是古怪:“贵夫人……不住在乐家?” 乐珩很克制地答说:“住在乐家,对她不好。” 乐无涯一边吸溜溜地喝茶,一边在脑海中构筑起一桩爱恨情仇的官司来。 他家大哥虽说向来迂腐严肃,是个不谈风月之人,但说到夫人时,话音柔软,眼底生光,显然是与她有情,且情谊不浅。 既是两家仍有走动,那就是还有希望。 聊乐家的事情,坏事居多,好事偏少,乐无涯便主动转移了话题,讲起了南亭风貌。 乐珩话少,却是个很好的听众,时常点一点头,还就着要如何发展书院、招揽师资、培养学子点拨了他几句。 乐无涯专心受教,一一记在心中。 乐珏确实有把子力气,短短半个时辰,四个凉菜、六个热碗和两道汤品就络绎地端上了桌。 他踩着欢快的步伐去请乐千嶂,但很快就蔫头耷脑地回来了。 他招呼乐无涯:“闻人县令,来吃啊。” 乐无涯:“乐将军呢?” 乐珏尴尬了一下,故作豪迈地一挥手:“爹说他有事要忙,不来了。” 实际上,乐千嶂最近迷上了钓鱼,盘着文玩核桃,往家里的鱼池子边一坐,废寝忘食的,一蹲就是一天。 然而,他技巧与运气都不兼得,往往枯坐一天,钓不上来半条。 当年征战沙场、挥斥方遒的昭毅将军,如今竟活得和那些在上京里浪荡了一辈子的老纨绔别无二致。 即使心大如乐珏,也觉得老爹最近玩物丧志,着实不像样,对闻人县令言说此事,难免有家丑外扬之嫌,索性含糊其辞,替他遮掩了过去。 所幸闻人县令并不追问,抄起筷子,笑眯眯道:“乐二哥,那在下就不客气啦。” 乐珏听他一声“二哥”,一朵心花陡然怒放,什么都顾不上了,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菜:“吃!多吃!” 一顿家常菜吃得暖心暖胃,可谓是喜乐融融,宾主尽欢。 饭后,尽管乐家兄弟再三挽留,乐无涯还是坚持要走。 兄弟两人拗不过他,依依不舍,一路相送。 院落里诸般景象,都熟悉得惊人,像是深深铭刻进了乐无涯的骨血里。 这条小路,他曾颠颠地跑过。 那片树丛,他和小凤凰躲猫猫的时候藏过。 但他管住了自己的眼睛,表现出了守礼端庄的一面,一眼不多看。 为着分散注意力,他在心里盘点起了这次上京之行的得与失。 自己的真实身份,已经被小六、小七、小凤凰这三个他前世最要紧的人知晓。 小六是最讲礼貌的一个,把礼尚往来贯彻到底,把一个天大的把柄和秘密交到了他的手里,并把自己拉上了他的贼船。 小凤凰也挺懂事,昨夜尽管有几次都蠢蠢欲动地想要和他亲密接触,可到底是忍住了,告别时也只是规规矩矩地拱手相辞,没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看来这几年的光阴,也不算是全活进了狗肚子里。 小七则是将精明进行到底,当初送信约见黄金台,都是托姜鹤来送,把自己的狐狸尾巴藏了个严严实实。 那驿卒就算真的具折上奏,告的也是六皇子,牵扯不到他头上去。 然而,项知节早有准备。 他向皇上多次报备,前往南亭探访,总不会是为着贪吃南亭的酥油饼吧。 乐无涯上京来,他不来探访的话,反倒奇怪。 小六一派光明磊落,并不藏私。 皇上责备不到他头上,但想转过脸来收拾乐无涯,也并不轻松。 一来,乐无涯不是无名无分之人,乃是一名实权县令,由不得他毫无道理地搓圆捏扁;二来,他不是名高位重之人,仅仅是县令而已,堂堂天子,与七品县令计较,过于丢份;三来,他不在上京,重生后又只做好事,皇上就算想找他的茬,也无从找起,反倒捏着鼻子赏了他好几次。 今日,乐无涯又见过了乐家兄弟。 因乐无涯认为,自己这趟短暂的上京旅程,算是善始善终,圆满收尾。 确实是有很多人见到了他的脸,且因此或惊或喜,或忧或怒。 但乐无涯确信,他们并不会声张,更不会报知项铮。 因为他深知老皇帝的几个特点。 其一,他疑心奇重。 其二,他父亲搞了一辈子神神鬼鬼,致使他极憎神鬼之说。 其三,他嘴上不说,心里已经要把他乐无涯恨透腔了。 所以,见过乐无涯的臣子,譬如解季同之流,不会主动言说,以免招上搬弄是非、谈神论鬼的嫌疑。 贴身伺候他的太监,譬如李公公之流,深知主子的喜怒爱恨,也不会说。 至于乐珩乐珏,更是不可能说。 这样一来,乐无涯大张旗鼓地到上京走了这一遭,竟然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 乐无涯正在心中权衡利弊、搅弄风云,忽然看到一个渔翁装扮的身影远远地从月亮门处一掠而过。 他的一腔心思顿时收敛,脚步也随之一顿。 他对着乐珩乐珏明知故问:“方才那位渔翁先生是谁?” 乐珏千藏万藏,还是没把老父藏住,懊恼之间只好答道:“是家父。” 乐无涯在心里盘算了许久,始终没办法把渔翁和那个指挥千军万马的乐千嶂扯上关系。 他不再细想,怕会心痛。 他珍惜地从怀里取出一方小盒子,递了过去:“这还有一份南亭特产,惠赠二老,不成敬意,还请收下。” …… 在乐宅门口送别了乐无涯后,兄弟二人往回走去,发现老父头戴斗笠、身穿蓑衣,站在刚才的那扇月亮门前,望着他们的去处,呆呆出神。 自从家里落魄,父子关系倒是亲厚和谐了许多。 乐珏不再像以往惧他,朗声叫道:“老爷子哎,看什么呢?” 乐千嶂问:“方才那位是谁?” 乐珏抱怨道:“还能是谁?刚才三催六请、您死活不肯去见的闻人县令嘛。” 说着,他将盒子往前一递:“喏,人家还惦记着您呢,给您送的礼物。” 乐千嶂揭开盒盖,只见里面摆着两对文玩核桃,其上刻有画作,甚是精美。 一双刻的是“老莱子戏彩娱亲”,另一双刻的是“陆公纪怀橘遗亲”。 乐千嶂气息一颤,竟险些落下泪来。 乐珏没想到他会有这般反应,急急上前:“老爷子,怎么了这是?” 乐千嶂轻声问:“闻人……?” 乐珩答说:“闻人明恪。” 乐千嶂点点头,不再多问,却踮起脚,殷切地遥遥注目着那人离去的方向。 “要秋凉了。”他自言自语,“他该加衣裳了呀。” 第106章 拦路 俗话说春捂秋冻,前世的乐无涯,在秋风稍起的时候,的确是该及时加衣,否则就会被低烧没完没了地纠缠整个秋季,比鬼还难缠。 不过,今世的乐无涯已没有这等忧虑了。 诸事落定,心思已宽,他身着夏日单裳,捎上闻人约,准备打道回府。 上京人多眼杂,比不得南亭清静。 昨夜,趁着灯会烟火、眼线不便活动时,他们几人能够偷来一段时光,小聚一番,已经是至幸运不过的事情了。 上京,他早晚要回。 上京之人,早晚会再相见。 因此乐无涯没有和任何人告辞,揣着他的小狐狸尾巴,满载而归地踏上了归途。 来时,乐无涯独坐车厢,自己跟自己对弈,早已腻烦透顶,现在多了个搭子,他兴致高了不少。 闻人约并不擅棋。 乐无涯一边指点他,一边厚颜无耻地偷他的子儿,想看他露出惊讶的神情。 无奈,他棋艺上佳,盗艺却不精,偷到第二颗时,就被抓了个现行。 闻人约攥着他的手腕,无奈道:“……顾兄。” 乐无涯大言炎炎:“我练你呢。以后你和旁人下棋,万一碰见有人偷你的子,不就知道怎么应付了?” 闻人约:“顾兄,偷人棋子的,我生平还能遇见几个?” 乐无涯一挺胸膛,颇为骄傲:“这不就遇上我了吗?” 打着哈哈,乐无涯想把自己的手缩回去。 闻人约嘴唇轻轻嚅动几下,还是没忍住,揭了他的短:“顾兄,上一颗棋子也放回去吧。” 乐无涯抵赖:“什么上一颗?没有上一颗。” 闻人约呼出一口气:“大腿底下。” 乐无涯挪了挪腰:“谁的大腿?” 闻人约正在犹豫,是要公然伸手去摸,还是苦口婆心地说服乐无涯将棋子交还,本来在官道上辘辘前行的车驾陡然一停,不动了。 趁着闻人约转头的时机,乐无涯马上将自己的赃物转移到左手心,顺便扬声问:“怎么了?” 车夫隔着车帘,犹豫着说:“大人,有人拦驾。” 听出车夫语气有异,乐无涯并不急于下车,而是将车帘挑开一角,向外看去。 一顶红呢大轿直横在官道中央,旁边立着一个臊眉耷眼、满面晦气的年轻人。 闻人约不认得来人:“是谁?” 乐无涯言简意赅:“麻烦。” 眼看着乐无涯的车马停住,马在百无聊赖间、已经低下头来吃官道石板缝里长出的野草了,龙虎将军元唯严撩开车帘,龙行虎步地自红呢车轿中走出。 他中气十足,说话声里隐隐带着点虎啸龙吟的意思,嗡嗡的震着人的耳朵:“前方车驾,可是南亭县令闻人明恪的?” 乐无涯一扫方才的浮华纨绔气,越过闻人约时,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车里坐着。” 闻人约:“需要我……” 乐无涯按住了他的肩膀:“一品龙虎将军拦的是我的路,点的是我的名。你好好在这里坐着,可不许偷我的子。” 闻人约没在乎他这以己度人的混账话,被他一按,就乖乖坐回了原地,心里并不悲苦,也并不自怨自艾。 他如今是一个秀才、半个幕僚,的确没有资格掺和进上京的浑水里去。 他需要做的,是养精蓄锐,等乐无涯说他需要自己的时候,再义无反顾地顶上去,护在他身前。 …… 乐无涯跳下了马车。 今日和昨日都是阳光明媚的好天气,明烈的阳光异常慷慨地泼洒下来,将他的五官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元唯严常年摆着张神憎鬼厌的阎王脸孔,在闻人约跳下马车时,他勉强露出了一点客气的笑容。 他本打算笑一下,便立即收回。 七品小官,也就值得他敷衍片刻而已。 然而,当他借着日光、看见乐无涯的面孔时,这笑容就僵死在了脸上,再没舒展开。 乐无涯越走越近。 元唯严站在大太阳底下,一时间动弹不得。 有股寒气顺着他的脚后跟直往上蹿去。 这也怨不得元唯严。 毕竟,看着自己死在四年前、生前又没少唇枪舌战的同僚向自己走来,这样的冲击力实是非比寻常。 好在元唯严是上过战场的,亲手割下过海寇的耳朵,心性异常坚韧。 他心知,鬼魂决计没有在大太阳下行走的道理。 且他当年亲手杀了不少贼寇,染了满手血腥,从没见过一个敢化鬼的。 在他愣神间,乐无涯走到近旁,施施然地拱手行礼:“我便是闻人约,不知先生何人?” “好说,元唯严。” 元唯严一张口,才觉出面上肌肉发酸,匆匆忙忙地收回了脸上的笑容。 乐无涯有些惊讶地一抬眼皮,旋即撩袍下拜:“下官参见龙虎将军。” 元唯严:“因长街之事,特来向闻人县令致歉。” 乐无涯直起身来,不卑不亢地整理了襟袍。 他开口说话时,语气既不惶恐,也不疑惑,更没有指明元将军应当携带他这不争气的儿子,进城往东去国子监乐怀瑾乐博士处致歉,而不是来找自己。 乐无涯问的是:“您是怎么知道我的?” 这一问之下,旁边站着的、作鹌鹑状的元子晋都被问愣了。 元唯严粗声粗气道:“犬子行为无状,大闹上京,惹出了这么一桩丢人现眼的大笑话,是我元唯严教子无方——” 乐无涯在心里哦了一声。 行了,后面的话不必听了。 老皇帝派他来的。 …… 元唯严沉着一张老脸,也是有苦说不出。 那天,他这个没出息的二儿子借酒装疯、当街撒泼,好在当时天色未明,街上人丁寥落,他们的争执并未闹到人人皆知的地步。 尽管六皇子、七皇子派人押解着元子晋去顺天府投案,但顺天府尹总不能真把元唯严抓起来问罪,只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硬着头皮居中调和。 ——上京里官员家属私自使用官员公车的事情太多了,真要抓,既抓不过来,又得罪人。 事了之后,顺天府尹擦着冷汗,私下里递了个信儿给元唯严。 本来,以元唯严的性情,最多是请出家法,把二儿子抽上一顿鞭子,再押着他上门找六、七皇子送些礼、赔个罪,此事便能善了。 官场上的事,许多就是这么和和气气地敷衍了过去。 他万万没想到,皇上不知道从何处知道了这事,于昨日将他唤去,柔声细语把他训诫了一番,训出了他一头的大汗。 元唯严满心羞赧,在心底里把二儿子抽了个皮开肉绽鬼哭狼嚎。 说着说着,皇上温和地来了一句:“事呢,不算大事,问题就是你的儿子实在太不受教。那七品县令全是为了你好,你的儿子不仅胡搅蛮缠,还要仗势压人,亏得我家小六识大体,替人做了主,不然还不知道你那儿子还要闹到什么样不可收拾的地步呢。” 元唯严入殿之后,不知道自己点头说了几声“是”,听到此处,却是一顿。 他能混到从一品的地位,就注定了他不是头脑混沌的莽夫。 他脑中一个念头飞速闪过:……明明是元、乐两家生了龃龉,皇上为何要特意提及那小县令和六皇子? 他回家琢磨了一夜,同时叫人盯着京郊驿馆,打探闻人县令的归期。 听闻他马上要走,元唯严立即拉出马车,先他一步,堵在了官道上,气势汹汹地摆出了拦路虎的架势,仿佛是要对这小县令狠狠耍上一通武将威风。 但元唯严心中筹划的,要更深远的多。 上京六皇子,和边陲小县的一县之长,哪里来的深情厚谊? 皇上嘴上不提,实际上想打探的,便是这一件事。 他若能从这小县令口中撬出情报来,那便是戴罪立功了。 想到此处,元唯严放出探询的目光,想敲山震虎,逼这小县令一逼,好试出他与六皇子的关系来。 他一指身后的马车,朗声道:“说到底,是我姓元的管教不严,圣上也已对我有所训诫。我左思右想数日,不知该怎么处置这臭小子才好,今日得了个好主意,就带着他来见闻人县令了。” 说着,元唯严一俯身,从车驾里摸了一柄斗大的锤子来:“这车驾,交给闻人县令处置了!请闻人县令当着我和这小子的面,把它砸了,我和子晋都亲眼在旁看着,好长一长教训!” 元子晋也不知父亲一大早把自己揪来官道上干甚,还有些打蔫犯困,听了父亲之言,大吃一惊,比乐无涯反应更大,几乎要蹦起高来:“父亲,不可啊!” 这不是把元家的面子给这县令擦鞋底子吗? 乐无涯果然如他所想,露出困惑之色:“……元将军,此事是下官路见不平,真正的苦主却非是下官。” 元唯严神色凛然不可侵,作虎啸声:“闻人县令莫要自谦了!乐家的老大当时躲在车驾之中,拒不露面,是您借六皇子之势,仗义执言,辩明利害,言辞之凿凿,谈吐之犀利,叫老夫事后听旁人说起,都难免汗颜呐!您当初肯为犬子上一课,今日也请拨冗,给犬子再上一课吧!” 这番阴阳怪气的话,是元唯严故意拿来诈他的。 他一口咬定他是“借六皇子之势”,只要他出言分辩,解释他和六皇子的关系,那便必然要吐露一些情报。 况且,他料定乐无涯不敢砸。 破坏一品大员大轿,也是重罪。 借他仨胆子,他也不敢。 既是不敢动手,那就只能动口了。 元唯严目光灼灼地盯紧了他,端看他如何申辩。 果不其然,乐无涯的嘴角微微抖了一下,往后倒退了几步,似是生了惧意,要腾开空间,行叩拜之礼。 乐无涯退出几步,遥遥站定,朗声道:“元将军,圣人有言,身教重于言传!您今日携子,纡尊降贵,来访我一卑鄙小官,足见诚心,明恪甚是感动!” 元唯严浓眉一皱,突然觉得这话头很是不妙。 乐无涯不理会他,转向呆若木鸡的元子晋:“元二公子,你可知错了?” 元子晋觉得他这话问得就很卑鄙,叫他答是也不是,不是也不是。 他咬牙切齿道:“……闻人县令,小可知错!” 乐无涯:“那就请你按你父亲所言,动手吧!” 此话一出,元子晋舌根都硬了,呆呆望向父亲。 怎么个意思? 一般人听说要闹出砸车这么大的阵仗,不都是会劝一劝的么? 怎么还带拱火的? 元唯严愣了半晌,一撇胡须似怒似喜地微微抖颤起来。 好一个狡猾的小子! 刚才他往后退,合着是怕飞溅的渣滓伤到他自己?! 元子晋则是急赤白脸了,厉声呵斥道:“竖子安敢!!” “我如何不敢?” 乐无涯只用一句话,就把他怼得没了火:“元将军说了,我仗着六皇子的势呢。” 既然元唯严已经毕恭毕敬地把他捧起来,认同他是“仗着六皇子的势”,那他真的仗了,元唯严又有什么可说的呢? 张口结舌之余,元子晋还想分辩些什么,屁股猛然从后挨了一发大脚丫子,险些一跤俯趴在地。 “畜生,听见闻人县令说什么了?”元唯严道,“砸!” 说罢,元唯严眯着眼睛,细细打量起乐无涯来。 有意思。 自从乐家的小兔崽子死了之后,朝堂之上就成了沉沉的一潭死水,无趣至极。 很久没有过这么鲜活伶俐的小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 面对捧杀陷阱,把对方踹进去不就行了?——乐无涯 第107章 返乡 元唯严在家中向来说一不二。 就算他下令,让元子晋拿锤子往自己个儿的顶门心上砸,元子晋都是莫敢不从的。 元子晋战战兢兢地双手持锤,硬着头皮动了手,三下五除二把自家镶金挂玉的红呢大轿砸作了一地狼藉。 这可算得上是桩力气活,元子晋养尊处优久了,活活累出了一身的臭汗,却半句苦都不敢叫。 元唯严面如寒霜、心如铁石,连车铃的碎片飞溅到他的官帽之上,他亦是巍然不动。 确认自家的车轿彻底报废后,他转问乐无涯:“闻人县令,可满意了?” 乐无涯看热闹看得身心舒畅,并不接他的阴阳话,恭顺道:“元将军高明。” 元唯严打出的拳头接二连三地落在了棉花上,并不着急和恼怒,反倒愈发兴致盎然起来:“哦?我哪里高明?” “官道拦截,砸车教子,从今往后,您治家严格的美名大概是要在上京流传开来了。” 乐无涯口齿伶俐,娓娓道来:“上京其他官员,听说您这样的一品大员,只因一时疏忽,做出了违背大虞律法的行为,就要丢如此大的脸面,必然心有戚戚。有您作为镜鉴,上京官员们怕是不敢以私忘公了。” 在乐无涯说话时,元唯严用心地打量着他。 眼前的小县令说话掷地有声,把一个“理”字占了个全,看他的皮囊,更是个端方的君子相。 可元唯严横看竖看,这都是个狡猾如狐的坏后生。 元唯严一笑,笑出了一颗巨大的虎牙:“好家伙。难为闻人县令替我想了这么多,我这个老匹夫都没想到这么多的好处。” 乐无涯:“您客气。” 说着,乐无涯睃了一眼只剩下了个破烂车顶的大轿子,笑吟吟地望向拎着个大锤子、呼哧呼哧喘气的元子晋:“元公子,需要我帮忙收拾收拾吗?” 元子晋是彻底怕了他了。 他搞不明白,六皇子护着他还自罢了,老爹本来是气势汹汹的要找他的茬,怎么被他三言两语地蛊惑一番,自己就亲手把自家的车砸了呢? 元子晋单方面认定此人正里透邪,不是个好东西,不肯与他搭话,只可怜巴巴地看向了老爹。 没想到老爹胳膊肘往外拐到了天边去,大手一挥:“听见没有?你自己砸出来的烂摊子,自己收拾去,还想要麻烦闻人县令不成?” 元子晋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又不敢反抗,只好顶着愈发毒辣的大太阳,手脚并用、龇牙咧嘴,把四分五裂的车板往官道旁边的蒿草地里拖去。 在儿子苦哈哈地卖苦力时,元唯严索性打开天窗说了亮话:“小子,说说吧,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让六皇子这么喜欢你?” “手段?没有什么手段啊。”乐无涯笑眼一弯,“您看,我没对您使什么手段,可您也挺喜欢下官的吧?” 元唯严:“……” 他剽悍的本性在骨子里蠢蠢欲动,想要骂乐无涯一句“放屁”。 然而话到嘴边,他又吞了下去。 此人有才有貌,有胆有识,进能拿着《大虞律》横行上京,退能连消带打地将自己的有意刁难化为无形。 ……简而言之,他还真不反感这小县令。 元唯严改换了念头,认为眼前人与乐家的小兔崽子并不相似。 乐小崽子始终端着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臭架子,对谁都笑,可对谁都冷。 他从不是这样开朗又欠揍的模样。 看着元子晋替他开辟了一条去路后,乐无涯对元唯严一揖手:“元将军,您可有离别酒要给下官喝?” 元唯严的声音仍是威严万分,带着雄浑的膛音:“还想骗酒喝?没门,滚吧。” 乐无涯坦然地俯身一礼:“告辞。” 乐无涯回身上车,对车夫道:“走。” 车夫听了这二人相谈的只言片语,知道拦路的是个大官,因此不敢肆意放缰,而是下车牵马步行,以恭敬的姿态路过了父子二人身侧。 乐无涯撩开车帘,再次对元唯严一拱手,旋即又对元子晋俏皮地眨了眨眼:保重。 他可太了解这老匹夫的狗脾气了。 元子晋不解他的好意,在阳光里打了个大大的冷颤。 他拎着那把锤子,问:“爹,没了车,咱们怎么回去啊?” 元唯严把注视着乐无涯车驾离去的目光收了回去:“腿儿着呗。难不成插上翅膀飞回去?” 元子晋摸了摸脑袋:“……哦。” 元唯严看够了乐无涯,再把目光转回自家的倒霉儿子,顿时很受刺激地一闭眼睛,觉得他简直到了不堪入目的地步。 他说:“把牙齿咬紧了。” 元子晋顿觉不妙,哀声祈求:“爹……” 元唯严不再多言,径直挽了挽右手的袖子。 元子晋见势不妙,老老实实地合紧了牙关。 确定他没有被一巴掌打掉牙齿的风险后,元唯严猛地抽出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大耳光,把他扇得原地打了个转,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在元子晋天旋地转时,元唯严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按着他汗津津的后颈,一双虎目直勾勾盯着他:“我扇你一巴掌,你冤不冤?” “不冤。”元子晋眼泪汪汪的,“是儿子……给爹爹惹了祸……” 元唯严冷声道:“老子常年在京郊练军,家里的事一眼照顾不到,你就在外头兴风作浪。你当你老子的官职稳如泰山?要是皇上今日有意发落我,你这事儿就是个由头!” 元子晋脸上火烧火燎,不用去摸,就知道左脸浮现出了五个清晰的手指印。 他脸上害疼,呶呶地念叨:“爹,儿子知错了。” 元唯严:“你是我儿子,我护短,所以只扇你一巴掌。这五个手指头印,其中有两个是打你私用官车、仗势欺人,另外三个,你可知道是因为什么?” 元子晋的三魂七魄被扇得几乎离体,昏昏沉沉地想了一会儿,脑袋往下一耷拉:“儿不知,请爹指教。” “打的是你欺乐家之人!”元唯严冷声道,“乐家上过战场,杀过敌,你能躺在家里连吃带拉,功劳有你老子的一份,也有乐家的一份!” 元子晋舌头僵硬地反驳:“……可,可是乐家都没落了……还有那个乐有缺……” 元唯严见他毫不长进,听不懂人话,右手又高高扬起。 元子晋闭着眼睛猛地一缩脖子,是个十足的窝囊种。 元唯严看着次子的孬样儿,越看越是失望。 他把巴掌往元子晋面前一立,竖起了两个指头:“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滚去给老子干点正事,我给你在国子监里寻个差事,就在那个乐怀瑾手底下干活。” 元子晋登时变色失声:“爹,我选二!选二!” “选二,是吧?”元唯严志在必得地一笑,露出那颗堪称巨大的虎牙,“……别后悔啊。” 在元唯严动用大巴掌、谆谆教子时,乐无涯和闻人约已经走远了。 趁着上车的光景,乐无涯将左手一直握着的棋子偷偷放回了闻人约的棋盅里。 他拍拍闻人约的肩膀,想再对他做出一番教导:“刚才的事情,看明白没?” “看明白了。”闻人约一点头,“……顾兄讨人喜欢得很。” 乐无涯听他答得文不对题,啧了一声,刚想敲他脑袋,发现他抿着嘴冲自己微笑,才反应了过来:“逗我,是不是?” 闻人约作老实状:“不敢。” “不敢个鬼。”乐无涯贼喊捉贼道,“偷我的子,还好意思说。” 闻人约一头雾水:“在下不曾……” 乐无涯拿起一枚黑子,光明正大又无耻之至地填在了空白处:“你看,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这里是有一枚子的嘛!” 闻人约失笑,认命地伸手进了白棋棋盅,却意外摸到了一颗带着掌温的棋子。 他佯作不觉,将那棋子捏在了右手掌里,一点点汲取着他的温度,心底很是安宁。 …… 车驾一路向西南而行。 在秋老虎的余威里,乐无涯和闻人约返回了南亭县。 因为乐无涯离开前做足了准备,南亭诸事运行异常平稳。 孙汝被乐无涯结结实实吓唬了几遭,老老实实的,再不生事。 说句公道话,孙县丞若是诚心办事,不处心积虑地搞人事,还是颇有一套生财之法的。 尽管他在县中威望不及以往,还是余威尚存,一鼓作气地谈成了好几笔生意,将县衙手里土地租赁给了几家外来的商户。 新酒楼有了,戏楼眼看着打好了地基,冬日之前也能开门迎客了。 原本在本地独树一帜的四海楼眼看有了竞争对手,连大厨都生出了好胜心,研发出了数道新菜,和新酒楼热热闹闹地打起了擂台。 城里如火如荼地大搞建设,郊外的种植亦是有声有色。 在戚红妆的指点下,茶花长势喜人,已然到了含苞待放的时节。 精心挑选的茶树,与南亭本地水土亦是极为相合,落地即生根,如今茶树枝头已蓬勃地生遍了嫩嫩的叶尖,只待十月份秋凉季节,即可迎来一波大丰收。 乐无涯知道,这刚从茶马古道运来的茶叶想要打响名号,在市场上杀出一条生路,要紧的是得让旁人高看一眼。 因此在上京的那几天,乐无涯上蹿下跳,使了一笔银子,请托一位颇具盛名的书法家,为他题了“长亭”二字。 他将这二字拓下,做了一套模具,张罗着叫人字迹印在竹制漆器之上。 漆器密封性极好,若能将茶叶妥善缄藏,来年必然色常如新。 风雅、品质两者兼具,拿来送礼最妙不过。 他将这笔生意交给了扈家兄弟。 扈家兄弟感念乐无涯再造恩德,又能收到一笔利钱,因此做得甚是用心。 乐无涯走时和他们订了契约,等到回来时,他们已经麻利地交付了一批漆器,屯在了衙门仓库中。 乐无涯搬了把小椅子,坐在仓库里,鼻尖嗅着淡淡的竹香,眉眼里是一派的野心勃勃。 上京一趟,乐无涯看清了自己的前路,也看清了自己的心。 他比自己想象的,要更爱权力。 茶叶、茶花,以及南亭百姓的幸福生活,都会是他向上爬的资本。 他要堂堂正正地回到朝堂里去,不是通过玩弄权术、互相倾轧,而是扎扎实实的政绩。 鱼与熊掌,他非兼得不可。 …… 还没等乐无涯对前景做上一番细致的规划,裴鸣岐便自上京归来了。 他回来就回来,本来不碍着乐无涯什么。 但他竟然捎回了一个蔫唧唧的元子晋。 裴鸣岐开门见山道:“送你了。” 乐无涯愣了片刻。 因为他从未见过这般不成器的礼品。 他将裴鸣岐拽到了一边去,悄声道:“你送一个空心大少来给我干什么?” 裴鸣岐直眉愣眼地答道:“元老虎要我把这人带过来,送到军中历练。可我军里哪容得下这么一尊大佛?我寻思着秦星钺不是在南亭管着兵房么,索性叫他带着呗。” 乐无涯听了他这一通高论,只觉得没有一句是人话,尖锥锥地道:“你那里不是佛堂,我南亭就是菩萨庙啦?拿走拿走拿走!” 裴鸣岐并不肯带走他。 不仅不走,他还自作主张,强行要在南亭县衙留宿一晚。 元子晋直着眼睛,戚戚然地缩在一旁。 起先,跟着裴鸣岐向边地而来时,他满面的凄风苦雨,感觉自己是被发配边疆了。 但他万没想到,裴鸣岐会把他塞到乐无涯这里来。 他更是万万地想不到,裴鸣岐和乐无涯竟会熟络亲厚至此。 元子晋心如死灰地认为,自己不仅仅是被发配边疆,还掉进了一个狐狸窝里。 眼见自己被留在南亭县衙已成定局,他暗暗地发誓要守住本心。 最起码,不要像父亲、六皇子、七皇子和裴将军一样,被乐无涯蛊惑吧? 第108章 竹马(一) 孙县丞听闻一品大员的儿子要到他们南亭落脚历练时,以他官迷的本性,本该好好忙碌布置一番,拍足这小少爷的马屁。 但孙汝呆坐衙门,扪心自问,不仅并不意外,甚至有了些麻木不仁的感觉: 来就来呗。 又不是皇上驾到了。 他按规格摆下了一桌洗尘宴,招待元子晋和裴鸣岐。 元子晋身在他乡,心神不定,毫无胃口,效仿鸡啄米,一口一口地叨着眼前的饭食。 至于裴鸣岐,干脆就是心怀鬼胎,低着头剥了一大碗河虾肉,又一点不保留地全推到了乐无涯跟前,似是做贼心虚,一眼都不肯多看他。 孙县丞察觉桌上气氛有异,当机立断,迅速走完了所有流程,笑意盎然地将失魂落魄的元子晋带到后衙刚拾掇出来的一间客房。 门一合上,他的脸就木了: 一天天的,过的什么日子。 不想干了。 刚冒出这个念头,他便狠狠打了一个激灵,认定自己方才是撞了哪路过路邪神,才有了此等倒反天罡的念想。 他立即双手合十,朝四面八方拜了拜:对不住,禄星大人,刚刚是小可一时情急,说了不算,有怪莫怪啊。 他拜完神,乍一转身,就见裴鸣岐大张旗鼓地扛着他家县太爷,从院中央经过,把青石板路踏得橐橐有声。 县太爷趴在他肩上,显然是懒得挣扎,正在懒洋洋地左看右看。 孙县丞不敢细看,一个向后转,转得太猛,一脑袋撞上了元子晋的房门。 元子晋初来乍到,还没摸清此地水深水浅,被这不甚客气的撞门声吓了一大跳后,犹豫片刻,不好意思立即大耍少爷脾气,便瓮声瓮气地在里面应道:“谁呀?” 孙县丞心急火燎,用身体堵住了门:“好好的,没事儿!您甭出来!” 闻言,元子晋顿时忧伤了。 他堂堂一品大员家的二少爷,到了这边陲小镇,谁也不把他当盘菜,连出个门都要被人管着,束手束脚,全无自由。 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在萦绕的淡淡乡愁里爬上床,抱着被子,在心里委屈地挑剔:怎么不是缎子面的?不是缎子面的怎么睡? 元子晋一边委屈,一边沉沉地睡去了。 …… 察觉到孙县丞鬼鬼祟祟的视线,乐无涯安如泰山地伏在裴鸣岐肩上:“看你,害我一起丢人现眼。” 裴鸣岐走成了一阵风:“你走得太慢了!” 他急得像是要去入洞房,然而,等他把乐无涯卸在堂屋桌子上、转身去关门时,他那万丈高的心气儿忽然就消弭无形了。 裴鸣岐双手搭在门扇之上,自己都觉得诧异。 可他穷尽全身气力,都无法转过身去直视乐无涯。 他低头,看向自己在地上反复摩挲的脚尖。 他人高马大的一个男子汉,不过几息之间,竟变回了当年犯了错后、在乐家后墙处背着手、满心焦躁地团团转的小少爷。 乐无涯见他背对着自己,不言不语地装死,顺手从旁边抄了个鸡毛掸子来,戳戳他的腰眼:“哎,干什么呢?来我屋里罚站?” 乐无涯成功地把他戳得翻了个面。 然而,裴鸣岐脑袋垂着,只给他看了个发冠。 乐无涯盘腿坐在桌子上,才勉强和裴鸣岐的个头平齐。 望着他这副样子,乐无涯的思绪也飘飘荡荡地回到了小时候。 和他第无数次地吵了架后,乐无涯心里烦躁得很,巴望着他来跟自己说一声对不起。 他等得心焦,索性撒开步子,跑到了后门处,扒着墙头,偷看他在自家门外滴溜溜地转的模样。 乐无涯一边暗骂着怎么还不进来,还在这里学驴拉磨,一边一颗心像揉了醋似的,一个劲儿地发酸发软,恨不得跳出门去,把他拎着耳朵揪进自家门来。 想到幼时两人隔着一堵墙互耍心眼的模样,乐无涯童心大发,想拿鸡毛掸子戳戳他的发冠,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掸子的另一端。 “小乌鸦。”裴鸣岐喃喃的,“……乌鸦。” …… 对裴鸣岐来说,他和乐无涯的好日子,结束在他被赫连彻射下马来的那一天。 战后,他抱着乐无涯一声不吭地冲进铜马城中,想叫军医,可那两个字就像两团火似的,生生憋在他的胸腔里,只顾着灼烧他的五脏六腑,却始终吐不出来。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有人撕心裂肺地喊着“裴小将军放手”,他才呆呆地依言放开,将昏迷不醒的乐无涯交了出去。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之所以叫不出声,是上下牙关咬得太死,根本松不开。 他在夕阳之下,蹲在院外,听着三位军医火急火燎地商议要如何给乐无涯拔箭。 裴鸣岐满手都是乐无涯的血,只能用肩膀擦了一下眼睛,发现眼底只是一味的酸痛,并没有泪。 此时满地残阳,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当真分不清是光,还是血。 乐无涯好容易被救活了,却撑着一口气,死活要回上京去,谁说他都不听。 裴鸣岐气得捏紧了拳头,想要痛揍他一顿。 可乐无涯躺在床上,足足流干了半身的血,身躯薄薄的,看上去已和被子融为一体。 别说是吃他一拳,裴鸣岐怀疑他就算吹口气,也能把他这点所剩无几的生机给吹散了。 硬的不行,他就来软的。 他半跪在床边,苦苦哀求:“小乌鸦,别走了,你这身子回不了上京,路上就要被颠散架的。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乐无涯歪着头,虚弱苍白地对他一笑:“为了你,也要回去,死在半路才好。……将来等你老死了,我再嫁给你。到那时候,我青春正好,真是白白便宜你这糟老头子了。” 听了他这绝妙的发言,裴鸣岐头昏脑涨,恨不得掐死他算了。 但他哪里还顾得上风月,趁着无人,彻底跪了下去,双手合十地拜了拜:“乌鸦,求你了,不回去,等养好伤,我和你一起回去,再也不回边地了,好不好?” 乐无涯呼出一口气,挣扎着坐起身来:“我也求你了。” 他那一双眼睛微微凹陷下去,更显得明亮夺人,几乎带了几分精怪的色彩:“……小凤凰,让我回该回的地方吧。” 对彼时的裴鸣岐来说,他不能理解他口中“该回的地方”是哪里。 以他十几年的人生阅历,除了自己身边,乐无涯没有什么该去的地方。 那时,他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小乌鸦求他了。 他向来是个嘴甜身软的家伙,“求求你了”这种没骨气的话,他张口就来。 可裴鸣岐从来是不会拒绝他的“求”的。 裴鸣岐的喉头哽了很久。 待到喉咙里壅塞着的那股又涩又苦的气息散去,他听到自己一如既往地说:“好。” 一路上,裴鸣岐买尽了能买的人参,简直是要把乐无涯腌进人参坛子里,甚至为了弄十根传说能把死人从奈何桥边救回来的百年老参,他一度离开护送的队伍,不眠不休一气策马跑到了江南去。 裴鸣岐身负军职,不能在上京停留太久。 和乐无涯作别时,他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魔障了似的,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裴鸣岐身在边疆,一步难离,哪怕父亲进京述职,他也不能耍赖跟着前去——裴家只有他这一根长成了的独苗,裴少济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父亲不在,他需得挑起大梁来。 关于乐无涯的消息,陆陆续续地从上京传了回来。 一开始,都是好消息。 乐无涯去宫中任了教职,又点了状元,正是春风得意、人生尽欢的好模样。 裴鸣岐还乐滋滋地想,挺好,在哪儿都能混出个人样儿来。 后来,裴鸣岐知道他成婚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目光散乱地盯着前方虚空,看了很久,才轻声问:“哪一天?” 声音极轻,轻得几乎要断在风里。 报信的小兵年纪极轻,只知道裴少将军与上京的乐大人是总角之交,擦一擦额头上的汗水,脆生生地应道:“六月初一!是个宜嫁娶的喜日子!” “……娶的哪家千金?” 小兵口齿清晰,声音洪亮,让裴鸣岐欲装聋也不得:“听说是个郡主!” 裴鸣岐摆摆手:“滚吧,领你的赏钱去。” 他是少将军,是军中脊梁骨,就算再颓唐萎靡,也不能在众人面前显露出来。 因此,裴鸣岐只能强自忍着心头痛苦,一口酒都没敢喝,将相思之苦清醒地体验了个淋漓尽致。 乐无涯娶媳妇半年之后的边地年宴上,裴鸣岐得了裴应的许可,终于可以大醉一场。 醉后,一帮士卒将他连背带扛地安置在了行军床上。 他在小青年的簇拥里,小声念叨道:“小乌鸦成婚了。” 小年轻们不解其意,面面相觑了一阵儿。 其中一人猜测:“是不是少将军嫌外头树上那个老鸦窝吵?” 前段时间,那棵树上原本空荡荡的鸦窝里拖家带口的住进去了七八只乌鸦,到了黄昏时分就要扯着嗓子,吵吵嚷嚷地高歌一番。 另一人觉得颇有道理:“我们给它捅了去!” 几个年轻人忙着架梯爬树,而裴鸣岐靠在床上,心里什么也没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一般,吐不出,咽不下,只能生生忍着,累死他了。 再后来,小乌鸦的官越做越大,传到他耳里的消息反倒愈来愈坏了,坏到裴鸣岐不敢置信。 他屡次想要回京看一看,找小乌鸦谈一谈。 是裴应安抚住了他:“凤游,人各有路。” 裴鸣岐倔头倔脑的:“他不是那样的人!” 裴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悠悠的叹息:“你有多久没见他了?” 这一句话,把裴鸣岐问住了。 他不是小孩儿了,知道人没有不变的道理。 但那个时候,他还是想得太浅了。 ……人不会不变,但诸般变化,总有一个源头。 …… 裴鸣岐和他僵持片刻,手上发力夺去了他手中的鸡毛掸子。 趁着乐无涯身体前倾,他才敢理所当然地一步向前,把他接在了自己怀里。 裴鸣岐小小声地问:“我变了很多么?老了,丑了吗?” 乐无涯清楚,今夜自己与裴鸣岐必有一场长谈,却不知他为何会以这句话作为开场白。 他语态轻松地调侃他:“裴将军风姿如旧,更胜以往啊。” “是吗?”裴鸣岐小声嘀咕,“可你走在大街上,怎么都不认得我了?” 乐无涯心内一空,舔了舔嘴唇,他实话实说:“我生你的气了。” 南亭长街之上的死后重逢,乐无涯还不知道自己的面貌发生了变化,看到裴鸣岐,也并非是因为心虚,才要举步撤离。 之所以掉头就走,不为了别的,就是他乐无涯心眼小,记了裴鸣岐的仇。 他胆敢在上京长街上跟他玩“对面不识”这一手,他也要礼尚往来,才算扯平。 裴鸣岐一颗心全落进了油锅里。 他小男孩似的低了头,诺诺地小声道:“是我错了。你别怪我了,好不好?” 乐无涯长舒一口气,展开双手,抱住了他的后背。 ……从来都是这样的。 凤凰和乌鸦,只要肯对彼此说对不起,天大的错误,也会互相原谅。 乐无涯还有闲心对他嬉皮笑脸:“抱了我就算了?别说抱了,你把我顶在头上都应该。” 裴鸣岐听了这又贱又没心没肺的话,觉得浑身熨帖,仿佛自己走失了多年的魂魄一朝回归。 他还没来得及美上一会儿,乐无涯便把他往外推了推:“得了得了,都是娶过媳妇的人了,还跟我搂搂抱抱,不像话。” 裴鸣岐:“没有媳妇。” 乐无涯没有听明白:“……什么?” “没有媳妇。”裴鸣岐定定地看着他,“只有你。” 第109章 竹马(二) 只听了这一句,乐无涯便安静了下来。 下一刻,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不相信吗?”裴鸣岐着急了,甚至不惜自曝其短,“我……我没成婚,那次查抄陈家时,你跟我说换庚帖的事儿,我连庚帖是什么都不知道,问了安副将才知道——” 乐无涯点头:“我信。” 鉴于知道裴鸣岐这人颇认死理,估计还要跳着脚蹦着高地解释好一阵,乐无涯反问道:“那你信不信,我和你一样?” 这下,轮到裴鸣岐哑火了。 他一肚子的心声缓缓落回心尖,瞬间开出了好几朵几欲怒放的心花。 他试探着问:“你是说,你和郡主……” “姐姐弟弟,搭在一起喽。左右上面那位只想在我身边打个暗桩,我们俩是夫妻、是姐弟,哪怕是母子,他也不在乎啊。” 裴鸣岐眼神明亮,期期艾艾地:“那,那你说,你是……那个……” “‘我是断袖’那次?”乐无涯一眼看去,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爽快地一点头:“是真的。” 裴鸣岐面颊都红了,一双手在身后拧来拧去:“这样啊。” 乐无涯低下头去。 刚才裴鸣岐将他撂上桌时,他差点一屁股把桌上摆着的果盘顶下去。 他顺手从果盘里取来一个硕大的苹果,递到裴鸣岐眼前:“我们孙县丞别的不说,办事是十足的妥帖。知道我要回来,什么都备齐了,这苹果还带着露水呢。” 裴鸣岐喜滋滋地刚要接,乐无涯抄起了旁边的小刀,对他一点:“野人。抱着生啃啊?我给你削。” 刀落声声,乐无涯匀速又耐心地削出了一长串薄薄的苹果皮。 看他低着头削苹果,裴鸣岐眼里心里都是笑,忍不住要往外溢。 在上京时,他听陆道长讲,盛装小乌鸦魂魄的坛子碎裂,便是魂魄找到了与自己八字相近的将死之人,借其体、移其魂,再活过来的,就是真材实料的乐无涯。 那时,裴鸣岐浑身飘飘然的,如坠五里迷雾中,总觉得自己是在发梦。 可即使梦过乐无涯千遍万遍,他亦不敢做乐无涯起死回生的梦,生怕愿望许得太大,诸天神佛嫌他贪心不足,不肯理会于他。 他笨拙地示好道:“小乌鸦,你手和小时候一样巧。” 乐无涯一翘唇角:“用你说?” “但从来就是一身懒肉。”裴鸣岐跃跃欲试地想要逗逗他,“你以前都缠着让我削,还让我给你编头发。” “我是懒。”乐无涯坦坦荡荡地承认,“……也是想赖着你。” 裴鸣岐心尖怦然一动:“你……” 乐无涯削下一块,自己先尝了尝味道,满意地一点头,又扎了一块,送到裴鸣岐嘴边:“你吃。” 裴鸣岐想着那句“赖着你”的话,突然就文静了起来。 他接过来,斯文秀气地咬了一口苹果尖:“你变成闻人约了,那原先的闻人约呢?” 乐无涯:“我来时,他忙着上吊呢。” 裴鸣岐:“我给他立个碑吧,给他四时祭祀,每月烧纸。” “挺好。”乐无涯说,“他现在天天来我这里,看样子是个长命百岁的料子。按你这个烧法,等他死了,到了地下,估计能成个富家翁。” 这话说得有些复杂,裴鸣岐迷糊了一阵。 等到接过乐无涯递来的第二块苹果,他才恍然大悟:“……他变成明秀才了?” 他忍不住蹙起眉尖,与自己内心对“明相照”的厌恶天人交战了一会儿,才老实道:“那,我给他立个生祠吧。” 乐无涯:“不想立的话,不用这么勉强的。” “哼。”裴鸣岐清脆地咬了一口苹果,“本将军恩怨分明。” 他咀嚼片刻,又想起来了一件事:“那明秀才呢?” 乐无涯对他粲然一笑。 他没看走眼,小凤凰真的是好凤凰。 他是第一个关心真正的明相照的去向的。 他喂了自己一块苹果:“被陈员外诬陷谋反,病死牢狱了。” 裴鸣岐拧起两道剑眉,沉默不语。 乐无涯:“寻思什么呢?” “原本觉得将陈员外凌迟处死,是过于严苛了。”裴鸣岐说,“如今看来,他死有余辜。” 两人唧唧哝哝地谈了许久,终于把那一只大如小瓜的苹果分食完毕。 乐无涯也终于闹明白,为何自己和闻人约、与明相照的魂魄,会有那般明显的强弱之别。 那位陆道长似乎是特别擅长弄鬼。据他所言,不曾修道的凡人,死后便是“人死如灯灭”,再无思想,本该化作一蓬青烟,转世去也。 由于陆道长的横加干涉,乐无涯的魂魄被施以道术,好好保全了起来,精心养护了四年之久,当然强健异常。 闻人约当时被吊得半死不活,处于生死交界,乐无涯的魂魄不受控制,闻讯而动,老实不客气地破坛而出,直接把他挤出了身体。 闻人约是生魂,非是死灵,又和乐无涯八字相同,受到了他强健魂魄的滋养,因此才能勉强维持住人形。 至于明相照,则是彻彻底底的油尽灯枯了。 待闻人约的生魂入体后,他自是化于无形。 在满室的苹果香里,裴鸣岐无端地觉得口干舌燥起来。 他润了润唇,想谈得更深更近一些。 他试探着叫他:“小乌鸦?” “嗯?” 裴鸣岐的眼睛里含着热烈的火与光:“不谈别人,只谈你我,好不好?” “好。”乐无涯目光下落,停留在裴鸣岐的胸口位置,“谈谈你我。” 裴鸣岐还没想清楚要怎么谈,乐无涯倒是先声夺人了:“养魂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裴鸣岐犹豫了一番,答道:“……没什么。” 确实是没什么。 准确来说,只是搭上了一些人情而已。 而且,那陆道长是世外客、栏外人,不受这世道拘束,自己若是真拿真金白银酬谢他,反倒是把人看低了。 乐无涯细心打量着他的神情。 片刻之后,他说:“换个问法吧。小凤凰,你自认为的养魂的代价,是什么?” 先前,在躲避殷家村村民追杀时,裴鸣岐的欲言又止、有意隐瞒,显然是为着和他拉开距离。 自从回了一趟上京,他突然改换了面目,对自己又扑又抱的。 除非他被二丫上了身,否则必有隐情。 裴鸣岐是个有一说一的人,本就不擅长撒谎,迅速地在乐无涯的逼问下落花流水了,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一切。 听过之后,乐无涯闭上眼睛,百转千回地叹息了一声:“……十二年。” 裴鸣岐怕他伤心,慌里慌张地宽慰他:“没有,假的假的,是我不聪明,没看出来陆道长的良苦用心,你瞧……” 他献宝似的活动了他的胳膊腿儿:“我好好的呢。” 说到此处,裴鸣岐却是没来由地羞涩了。 他轻声询问:“无涯,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你的魂魄吗?” “知道。”乐无涯轻声道,“我知道。” 裴鸣岐刚想要笑,突然觉得这话不大对劲,忙摆着手解释:“我说这个,不是要你为我做些什么,我……我是想问,我——” 那几个字颠颠倒倒的,生生卡在他的胸腔里,让他的心成了一只蹦蹦跶跶的活兔子。 “你摸摸。”裴鸣岐直头直脑地把他的手捉起来,抵在了自己前胸,“……你摸摸我的心。你该知道的罢。” 乐无涯用心地注视着他,一颗心宛如明镜: 他绝不是威胁自己。 他压根儿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过来,就敢傻乎乎地、想当然地拿阳寿来换他的命,难道只是为了将来哪一天自己活过来,对自己挟恩图报吗? 孟子曰,听其言也,观其眸子,人焉廋哉? “我记着你的话呢。”见乐无涯没有反抗,裴鸣岐心绪稍平,一席话终于说得见了条理,“我想早早去找你,不想叫你等得太久;又怕早逝,裴家无人承继,才要把幼弟养成,再堂堂正正地去找你。” “我不要满头华发地去见你。” 裴鸣岐诚恳道:“和你成婚,我也得漂漂亮亮、青春年少的才是。否则,怎能与你相配呢?” 乐无涯抬起手来,异常隆重地抚摸了他的鬓发,一字不发。 起先,裴鸣岐被抚摸得很是舒服。 可渐渐的,他将满面的笑容收了起来。 尽管裴鸣岐向来迟钝,此时此刻,他心中偏偏升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今夜,乐无涯想说的,未必是他想要听的。 “小凤凰喜欢小乌鸦,乌鸦知道。乌鸦也特别特别心悦小凤凰,想和他一起飞到天涯海角去。” 乐无涯语调平稳:“……但是乐无涯,不是你喜欢的小乌鸦。” 听了乐无涯这番话,裴鸣岐的心火登时沸腾,急急地想要争辩:“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他快要气死了,急死了,然而乐无涯面色如常,将手指横在他的唇上:“小凤凰,你别急着表你的心迹。先听我说,好不好?” 裴鸣岐气鼓鼓的闭口不言了。 他倒想听听乐无涯能放出什么厥词来。 “‘我是什么人’?自从知道我的身世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到底是乐无涯,是赫连鸦,还是小乌鸦?”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始终是我,从始至终,仅仅是身份不同而已。你看,达木奇与我是对手,却非是不死不休的仇敌,我为了立功受赏,害他害得多么顺手。” “不是!”裴鸣岐忍了半晌,还是没能忍住,激烈反驳道,“他是咱们的敌人,理应斩草除根,你做得没有错!” “那你还记得隗老吗?他从小教咱们骑射,他性情随和,总是笑呵呵的一团和气,小时候甚至驮着我上街逛灯会。你从来是很尊敬他的,我跟他讪脸,你还训我来着。” 裴鸣岐咬了咬牙:“……记得。” “隗老,我杀的。没人攀诬我,就是我杀的。” “你杀他,必有缘由的!” 乐无涯把腿从高高的茶桌边缘垂下,懒洋洋的:“是。确有缘由。你想听吗?” 裴鸣岐强忍住翻涌的心潮:“你讲。” “隗老老家在金礼县,他致仕归乡,至多两日就能到家了。他到了金灯县首府兴州,兴州府尹招待他,让他留宿州府之中。” “我正巧奉了皇命,在左近办事。我偷偷溜进兴州府衙门,想吓他一跳,也在他面前显显本事。” 乐无涯目视前方,唇角带笑,徐徐地讲着故事:“我有点迷路,找到了书房。没想到,兴州府尹任赉正在与咱们的老师密谈,谈的是金灯县旁边的宜宁县之事。” “伊宁县县令,有点像现在的我,总之,是个很叫上峰头疼的角色。这位府尹大人,有心整一整他。” “他并未明言,只说,宜宁县这几日怕是要有瘟疫,是伤寒之症,请老头留宿州府,最好赶快把金灯县的家眷接来,在州府好好游玩几月。” 这话中的暗示,对混迹官场的人来说,已相当于明牌。 连裴鸣岐都惊了:“他要……” 乐无涯一点头。 裴鸣岐脸色苍白:“老师……也同意?” 乐无涯没有点头了,只是望向了空茫的前方。 他眼前浮现出了那个好脾气的,捻着胡须对他温和地笑:“有缺,你箭术绝伦,将来必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来啊。” 乐无涯低下头来,轻声道:“……老家伙,晚节不保。” 裴鸣岐急得来回踱步:“为何?为何啊?” 乐无涯一条条地和他陈明利害:“老师已然致仕,以民身与官身相抗,是为不智;和任赉是同一个恩师,跑去揭穿他,是同门相戕,毫无好处;他的致仕生涯刚刚开始,想在家里安安稳稳地做几年老太爷,何必得罪县太爷;他脾气好,旁人对他提出的要求,你看他何曾拒绝过?” 裴鸣岐处理过瘟疫事件,亲眼见过死者相枕连途、生者号啼盈市的惨状,气得几乎要落泪:“这些是理由吗?那都是人命啊!万一疫情扩散开来,死的何止是一县两县之人?” 乐无涯:“所以啊,我杀了老头。” 裴鸣岐陡然安静了下来。 面对隗老,他还有心思发出诘问。 面对乐无涯,他却问不出来了。 沉寂半晌,他轻声道:“杀了那罪魁任赉,不好吗?” 乐无涯摇头:“不好。一点都不好。” “一来,官场向来人走茶凉。任赉一死,我不好脱身。他是在任官员,若他不明不白地死了,皇上震怒,非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但老头死了,紧锣密鼓地查上一阵,便也罢了。” “二来,在任赉治下,老头一死,他要负首责,势必要被一撸到底。对这样的贱人,你让他丢官,变为庶民,比杀了他还要叫他痛苦。” “三来……” 乐无涯舔了舔嘴唇:“……我不认识任赉,可我认识老头。……老头,叫我很失望。” “我等了隗老三天,等他的决定。不管是检举告发,还是自行归乡,我都不会动手。”乐无涯说,“……但是,三天后,我把他的家眷等来了。” “就在那天夜里,我动了手。” 他用隗老亲手教给他的射技,亲自发送了隗老。 望向裴鸣岐,乐无涯露齿一笑:“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 裴鸣岐一阵恍惚。 他的语气、神态,都像极了年少时,他抓着自己问“倘若他是达木奇”时的场景。 “倘若是我……” “倘若是你,你会找到隗老,和他交心,说服他,说得老爷子愧悔难当、涕泪横流,然后和他一起联手举证任赉,叫他罪有应得。” 乐无涯替他做出了回答后,伸手点了点他的胸膛:“就说了么,你是好凤凰。” 他又指了指自己:“我是坏乌鸦。我发现隗老犯了老糊涂,我只会想:你既然视人命如草芥,我为何不能视你的命如草芥?” 裴鸣岐负隅顽抗:“你有你的道理……” 乐无涯:“那你喜欢我的道理吗?” 裴鸣岐不再说话。 这沉默,也算是给出了确凿的答案。 以前的乐无涯,或许还会因此而伤心。 但现如今的乐无涯再世为人,已是格外的心平气和:“小凤凰,你只是心里有我,想护着我。你没有错。可我真的不是你想象里的小乌鸦。” “所以你懂我了么?我那时是不是跟你说过,‘为了你,也要回上京去,死在半路才好’?” “我想,若我身中数箭,死在铜马,死在你怀里,其实是最好的。” “至少,那个时候,我最爱你、只爱你。” 裴鸣岐在桌前缓缓蹲下,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他是千般的不愿,万般的不甘,可许多辩解的话,他说不出。 或许是……乐无涯太过能言善辩。 许多话经他的嘴一说,就成了颠扑不破的道理。 裴鸣岐抬起眼来,祈求地、认真地看他,眼里依旧是有光,只是那光的内容复杂了许多。 “我可以慢慢了解你。”裴鸣岐的眼圈慢慢红了,“我能喜欢上小乌鸦,难道就不可以喜欢上乐无涯了?” 乐无涯心脏抑制不住地一酸。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他们的问题一直存在,倘若避而不谈,只会孳生痈疮,直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俯身下去,捧住了裴鸣岐的脸:“小凤凰,你真难得,从过去到现在,一直没有变。” “我若是有心骗你,在你面前演出善良懂事的样子,你绝对会上当。有朝一日,你发现被我骗了,你会伤心失望,我会负疚一生。到那时,我们不是彼此相爱,只余下相互折磨。” 乐无涯与他额头相贴:“要不然,算了吧,别喜欢我了。” 裴鸣岐喃喃的:“……就算再给你数一万颗星星,也不行了吗?” 乐无涯心如铁石:“我不要星星。” 他直起腰来:“我要你好好的,一万年也不要变。” 这要求堪称无理。 但他有底气和裴鸣岐提这样的要求,因为他们是竹马竹马,他们一起长大,比血浓于水更亲近。 裴鸣岐重复:“我们,就这样了?” 乐无涯仍然没心没肺的笑:“嗯,你觉得怎么样?” 长久的寂然。 寂然得像是过了一百年。 在寂然过后,裴鸣岐握住了他的手,与他的左手十指相扣。 “你能活着就好。”裴鸣岐目光明正,“你兴风作浪去吧。你哪吒闹海,我当你的混天绫;你水淹金山,我做你的小青蛇。只是不许你再不打招呼的走,好不好?” 乐无涯被他傻乎乎的譬喻逗笑了,轻轻地一点头:“好。” 裴鸣岐站起身来,重新恢复了顶天立地又忸怩的样子:“城门关了,那我今夜找间房住?” 乐无涯还是笑嘻嘻地点头:“好呀。” …… 裴鸣岐匆匆地去了。 门扉闭合。 乐无涯拎起刚才那根细长不断的苹果皮。 他听人说,削苹果皮不断,许愿便能成真。 于是,他小时候背着人苦练削苹果技巧,削了无数苹果,终于有所大成。 他拎着那根苹果皮,虔诚地许愿说,要和小凤凰在一起一辈子,一直到老。 怎料,他的一辈子,只有十七年。 可见这说法不准。 即使如此,方才削出一根完整的苹果皮时,他还是在心底里默默地祝祷了: 盼他们万万年,仍是竹马好友,至死不改。 第110章 竹马(三) 一夜无话。 秦星钺早早点了卯,蹲去后衙,等着乐无涯起床。 乐无涯没起床,他那条残腿又不给他做脸,每逢天要落雨,总要狠狠酸痛一阵,站都站不稳当。 他索性拣了院中一处台阶坐下,伸长了腿,仰头看天,被天边的红霞泼了半身的红光。 秦星钺托着腮,出起神来。 在天狼营里,他同姜鹤一样,都是底层出身。 姜鹤是天生武痴,他则是悍不畏死,军功全靠一刀一枪生生拼出来。 天狼营散后,秦星钺继续玩命,刺探、潜伏、前哨,什么危险他干什么。 一来,是为了守寡的老母挣一口好嚼谷。 二来,他憋着一股劲儿,要向旁人证明,从天狼营里出来的没有孬种。 可自从他断了一条腿,军营里便再没了他的容身之地。 最后,是裴鸣岐替他做了主,将他安排进衙门兵部做事,叫他端稳了一份铁饭碗。 然而,秦星钺好端端地做了二十来年能跑能跳的棒小伙子,而且要比旁人更灵活、更迅捷,一朝变成了个瘸子,他焉能不痛、不忧?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在寡母去世前,他尚且能收敛三分;母亲去世后,他便彻底没了忌讳。 在居丧之礼期间,他喝得晨昏不分、昼夜颠倒。 这段时间,得了县令大人一声吩咐,秦星钺竟扔了酒壶、砸了酒坛,当真滴酒不沾了。 回想起来,他自己都觉得稀奇。 他就和县令大人打了一回照面,怎么就恨不得把心肝肺都掏给他看了? 戒酒之初,他难受得百爪挠心。 但生生熬过去那阵儿,也就没那么想了。 最让他欢喜的是,他从半年前开始隐隐颤抖的手,近来也稳当了不少。 昨日听说乐无涯回了南亭,秦星钺便想来见他,好展示一下他的新面貌。 他本意是蹲守乐无涯,没想到先蹲来了个裴鸣岐。 看着裴鸣岐从偏房里走出来,秦星钺踉跄着站起身来,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起他来。 裴鸣岐眼圈微红,像是一夜没睡。 但他那身骨头是自幼在军营里炼出来的,哪怕再颓唐伤感,腰杆始终是直的。 裴鸣岐斜他一眼,冷淡道:“把你脑子里的脏东西给我抠出去。” 他话音刚落,正屋大门洞开。 相较于一身戎装的裴鸣岐,乐无涯则是一派懒散,叼着涂了青盐的牙刷,一头长卷发随意地散披在肩上,鞋也是趿拉着的。 不修边幅,也是美的。 秦星钺看得呆住了。 昔年,小将军也是这样,蓬头垢面地钻出帐篷,把他们这帮小子支使得团团转,替他干这个拿那个。 被他叫到的人,伺候他伺候得心甘情愿、满心欢喜,如今想来,几乎有了点贱骨头的嫌疑。 他正满心苍凉地忆往昔,乐无涯就如他记忆里那样,冲他扬了扬空的搪瓷缸子:“给我打点热水来。我屋里的水凉了。” 裴鸣岐没忍住:“人家腿不好,你好意思使唤人家?!” 乐无涯把牙刷从口中取出来:“你说得像是他废了似的。” 说着,他又转向了秦星钺:“能不能干?” 秦星钺快速蹦了过去,蹦得身手矫健、动如脱兔:“能!” 接过搪瓷缸子时,他没能管住自己的嘴,小心地炫耀道:“太爷,我听您的话,把酒戒了。” 乐无涯扫了他一眼,眼风还挺凌厉:“少说些‘听我的话’的废话,我不爱听。嘴是你的,身子也是你的,你自己管好,别赖着我。” “是!” 秦星钺响亮地应了一声,不仅不恼怒,还被骂得浑身熨帖,愈发管不住自己的舌头:“我……射箭也比先前准一些了,真是多谢您的提点。我该怎么报答您呢?” 乐无涯白他一眼:“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你干不干?” “干。”秦星钺对着个空搪瓷缸子,笑得挺美,“……我干。” 眼看着他春风得意地瘸走了,裴鸣岐微微的一咂舌:“都是天狼营出来的,怎么没见你对姜鹤这样?” “这小子跟姜鹤不一样。姜鹤那个脑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自成了个体系,里头装着三千大世界,谁知道他寻思什么,可不得好好地拢着、哄着?”谈起驭人之道,乐无涯自是有的聊,“这小子就不一样了。从小就受他那个厉害娘亲的管束,就乐意被人管着,你要对他好声好气的,他还不爽快呢。” 裴鸣岐见他对自己谈笑自若、一如往昔,心中又是欢喜,又是说不出的沉重:“既然这么喜欢他们,当初把他们调进京去多好?” 乐无涯窸窸窣窣地刷起牙来:“我自身难保,何苦去祸害别人呢?” 说话间,秦星钺又兴高采烈地瘸了回来,又进屋颠颠地拎了一大茶壶的冷水,给乐无涯调好了漱口水的温度。 乐无涯漱出了口中的青盐,又想起了一件事:“那个谁呢?就是你送给我的那个礼。” 裴鸣岐遥遥看向外院:“还没起呢吧。” 乐无涯见秦星钺还拎着那口大茶壶,嘴角一翘,是个要掏坏的模样:“会浇花吧?” 秦星钺:“会。” “去那间房。里头的人要是没醒,把他给我浇醒了。” …… 小半炷香后,元子晋穿着半湿的中衣,站在南亭县衙的中院,气得直跳脚,口口声声要把秦星钺杀了祭天。 秦星钺拎着空茶壶,听得一脸漠然。 太爷只是吩咐把他浇醒,并没说要拿这茶壶给他开瓢。 所以尽管有点烦躁,他也绝不多办一件事。 倒是元子晋,见秦星钺罗刹似的阴冷着一张脸,手里还提着把比他脑袋还大的茶壶,越骂越是心虚,渐渐地偃旗息鼓了。 乐无涯简单束了个高马尾,打算待会儿去试试秦星钺的骑射:“醒透啦?” 元子晋抽了抽鼻子,感觉自己这朵娇花是掉进粪坑里来了,欲哭无泪,只能低着头,作死犟状。 乐无涯往小花坛的砖沿上一坐:“派你什么用途好呢?” 他沉思片刻,问道:“你在家都干些什么?” 元子晋壮起胆子,摆出一副十足的纨绔嘴脸:“养养花、遛遛鸟呗,我可会养画眉了,上京哪家公子养了画眉,不得提了厚礼上我元家大门,好好请教我一番?” 他看得出来,这穷乡僻壤,养麻雀还成,画眉绝对养一只死一只。 “还有呢?” “同女孩子玩呗。”他理直气壮道,“上京城中,哪个名妓行首不是我元子晋的红粉知己?” 他将一席话说得油腔滑调,完全是奔着气人去的。 但乐无涯不仅毫不变色,还猛地一拍掌,乐道:“我知道叫你干嘛去了!” 他扬起脖子,朗声唤道:“老段!!” 话音落下,余音尚在,段书吏便出现在了他视线所及之处,恭敬地一揖手:“太爷,我在。” 乐无涯整理着自己衣裳的皱褶:“临走前,我叫你搞的那个调解队,搞得怎么样了?” 乐无涯在南亭做了半年县太爷,做出了些心得。 许多人闹上衙门,实则是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实在气不过,才吵吵嚷嚷地想要公家给主持个公道。 他打算由户房牵头,组织一支调解小队,将问题解决在前端,既能免了老百姓请人写状子掏的那笔钱,又能让自己腾出手来,去干点旁的大事。 天天和家长里短的事情打交道,有趣归有趣,却也着实消磨精力。 段书吏小步趋近,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小声答道:“人是招来了,可是都是些闲得发慌的老娘儿们……” 乐无涯面不改色:“这又怎么了?” 段书吏不得不承认,在调解家事上,他这个老爷们儿远远不如老娘们儿。 但是要他天天和这帮年纪可做他母亲的女人打交道,他可吃不消。 他正左右为难,不晓得如何回话时,乐无涯一把推出来了个面生的年轻人:“那你甭去了,叫他陪着去,多张罗张罗,跑跑腿。” 那年轻人茫然地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是啊。”乐无涯笑道,“元少爷年轻貌美,在脂粉堆里打了这么久的转,想必是很擅此道。” 元子晋:“……” 他觉得这话听着颇不对劲,似乎是把他当成了倚门卖笑的小倌一样。 他试探着想要抖一番威风:“你,你胡说八道,你怎么敢打发我去帮你做事?你区区一——” 乐无涯哦了一声:“不想去?那成。裴将军。” 裴鸣岐心领神会,龙行虎步地走上前去,逮小鸡似的薅住了他的脖领子:“元公子,不想留在南亭,就跟我走吧。” 元子晋睁大了眼睛。 他不想去干什么劳什子的调解队,但更不想去从军当兵。 他听说军队里男人扎堆,长久的不见一个女人,他如此俊美,若是落入军营,岂不是好公鸡落入了黄鼠狼窝?! 眼看乐无涯是真的不打算要自己了,元子晋急忙伸出手去,绝望地扑腾道:“闻人县令!你等一等!有话好商量啊!” …… 目送着元子晋尾随着段书吏,蔫唧唧地前往户房了,乐无涯问裴鸣岐:“……今儿就走啦?” 裴鸣岐闷闷的:“嗯。” 他往秦星钺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去靶场等我。” 秦星钺极有眼色,快步地颠走了。 “凤凰。”乐无涯拍拍他的肩,“蹲下来点。” 裴鸣岐乖乖屈膝,矮下了几寸。 紧接着,他迎来了一个克制有礼的拥抱。 乐无涯温声道,“这回我会很小心,不会飞丢的。” 裴鸣岐眼眶一热,把他往怀里狠狠一搂:“我也会护好你的。” 他贴在他耳边,小声道:“皇上传我进京,我听其话意,像是觉得我军权太过。皇上问我是否有意进京,驻扎在上京周边,训练京畿士兵。” 乐无涯迅速捕捉到了重点:“这活儿不是元老虎在干么?” 裴鸣岐撂下三个意味深长的字:“谁知道?” “你怎么答的?” “有什么答什么呗。”裴鸣岐说,“我说,‘如今是元老将军训练京畿士兵,经验丰足,微臣不及万一。’” 乐无涯轻轻叹了一声:“元老虎……今年四十有七了罢?到底是老了。” 裴鸣岐:“我也认为如此。所以我想,元老虎把他的二儿子塞给我,叫我好好调·教,是不是也在给他元家谋一条后路呢?” 乐无涯思维如电,将种种细节在脑中捋了一遍。 末了,他了然地一点头。 是了。 他就说元老虎又是亲身扮演拦路虎、公然跳出来让自己砸车,又是把儿子塞给裴鸣岐带来边地,如此大张旗鼓,不只是做给百官看,更是做给皇帝看。 不然,放任这小子在外胡作非为,皇上早晚要逮住这位纨绔二少的小辫子,好好将元家发作一通。 非得如此示好示弱,元家才能得其善终。 乐无涯说:“老虎嘛,总是对危险敏锐一点的。” 说完这一番不能与外人道哉的悄悄话,裴鸣岐恋恋不舍地松开了他:“你可得把他看好了。带他出京时,元老虎嘱咐过我,他这摊烂泥,怎么都得抟成个人形,才能回家。” 乐无涯刚要点头,余光便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乐无涯一转头,发现闻人约提着书箱,静静站在月亮门边,不知已经看了他们多久。《 》 110-120 第111章 夺权(一) 裴鸣岐心怀坦荡,兼之得知了此人就是乐无涯如今身体的原主,待他的态度难得客气了些:“你早。” 闻人约回之以礼:“裴将军来得早。” 裴鸣岐心直口快:“我就没走。” 闻人约:“……” 裴鸣岐微微的一抽鼻子:“什么味道?” 闻人约打开书箱:“阿妈做的豆花,点了辣子。左邻右舍吃了都说好,阿妈让我带来给太爷尝尝。” 乐无涯从裴鸣岐身后一探头:“给厨房去,帮我热着!等我跟老秦练完再吃。” 闻人约托着那份饭盒:“裴将军要吃吗?” 有些出乎他意料的,裴鸣岐看了他一眼,眼神是掩饰不住的艳羡和遗憾。 裴鸣岐确实是妒火中烧了。 但他没有办法效仿土匪、把乐无涯这么个活蹦乱跳的实权县令强掳回营,也不能手起刀落,把喜欢他的人都阉了。 所以,他的万千情绪,也只寄寓在这转瞬即逝的一眼里。 “这么点儿,还不够我塞牙缝的。”裴鸣岐慷慨地一挥手,“喂他吧。瞧他那腰,我顶他一个半粗,还有富裕。” 乐无涯琢磨了一下那个“喂”字,上去就冲他后腰虚踹了一脚。 他踹得漫不经心,裴鸣岐也躲得漫不经心。 没想到,他这一躲,竟然躲出了几分童年时的情怀与记忆,一颗原本沉得几乎跳不动的心,也难得欢快地蹦跳了几下。 他就势快走几步,一扭身,朝乐无涯轻快道:“走啦!” 乐无涯回答得铿锵有力:“滚吧!” 二人视线相交片刻,已然明白了彼此的心意。 凤凰和乌鸦,到底是难有隔夜仇的。 想明白这一点,乐无涯精神为之一振,目送着裴鸣岐离去后,美滋滋地一搭闻人约的肩膀,连蹦带跳地去靶场找秦星钺练手去也。 闻人约依他所言,先将豆花送去厨房,用热水保了温,又将书房里里外外地收拾一通,随即铺开宣纸,仿着明相照的旧字帖,埋首临字,以静心神。 关于奸臣乐无涯的生平轶事,闻人约在江南时听南来北往的人讲起过,内容含混不清,不外乎是一个权臣高楼起、高楼塌的故事。 唯一新鲜的是,这位权臣年轻又美貌,堪称是双份的稀罕。 此回,他上了一趟京,进一步打探到了一些有关乐无涯的往事。 好话鲜少,恶语倒是连篇,听得闻人约甚是诧异。 他印象里的顾兄,与流言里的乐无涯,全然是两模两样。 所以,他打算听从自己的心意和思想,只看这一个“顾兄”,不听旁人的议论。 但他今日的心始终是静不下来,字也写得伸胳膊伸腿的,全没有往日的沉稳之风。 究其原因,是“乐无涯疑是断袖”的传言,在他脑中翻翻滚滚,始终不肯休止。 …… 乐无涯和秦星钺合练,练出了一头的淋漓大汗,拿在井水里湃过的凉毛巾满头满脸地擦了一把,甚是爽快,如今再捧着热豆花,用勺子擓了吃。 一股热流从喉管舒舒服服地流淌下去后,乐无涯觉得血脉都通畅了许多。 他出了一点薄汗,心里也安定,索性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书桌上,堪称坐没坐相。 闻人约想起裴鸣岐临走前的交代,用眼角余光瞟了一下他的腰身,眼睛却像是被烫了一下,忙收了回来。 乐无涯未曾觉察,语调轻快地絮絮叨叨:“我昨天回来一看,心里真高兴。城门税一降下来,南亭人可比以前更多了,红火又热闹。不热闹哪儿成呢,都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嗯。”闻人约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字帖之上,“人多了,热闹多,麻烦也要多。” 乐无涯一挑眉:“你看我像是怕麻烦的人?” 闻人约:“自然不是。” 他沉默半晌,另起了一个话题:“裴将军是昨日来的?” 乐无涯:“唔,你不在嘛。你回家帮明家阿妈做豆花去了。” 闻人约:“早上他抱住你,是在同你谈事吗?” 乐无涯痛快地一点头:“嗯。” 闻人约:“他昨夜住在——” 乐无涯信口雌黄:“睡我身上啦。” 话说到这里,乐无涯扑哧一声,把自己逗乐了。 他先前和小凤凰开过类似的玩笑,把他气得鼻子都歪了。 闻人约听了他这话,无奈地一摇头。 他笑嘻嘻的没个正形,一听就知道不是正经话。 再说,他也不瞎。 他来时,院中偏房的门是敞着的,裴鸣岐晚上八成就睡在那里。 况且,两月之前,他还亲眼看到六皇子和裴鸣岐一道衣衫不整地从正屋里出来。 可是…… 他抬手扪住心口。 不过短短几十个日夜,他怎么就变得这样狭隘心窄? 事情似乎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比如现在,乐无涯明明是衣冠不整,满头卷发仅用一条发带缠着,他看他却是金妆锦砌、翠绕珠围。 这颇不合常理。 更加不合常理的是,他竟然搁笔不写,起身绕到了乐无涯身后,在情难自禁前,伸手环揽住了他。 这一抱上去,闻人约才肯承认,裴鸣岐说得不差。 他这原本属于他的身体,确实是变了。 瘦了,也结实了,紧绷绷的透着弹性和热力,有一种别样的吸引力。 乐无涯抬起头来,深深呼吸了一口,蛮惬意地在他怀里扭了扭肩膀。 闻人约身上的衣服是明相照穿旧了的衣裳,洗得泛白,异常柔软服帖,有温暖的皂角香。 而闻人约闻到乐无涯身上有松柏草木的芳香。 这股带有松柏气息的长风,要刮往上京、刮往天下,气势汹汹,又兴致勃勃。 闻人约自认做了二十五年循规蹈矩之人,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了这狂风之中,他承认,他有些慌张,却也能额外体会到一番改天换地的刺激。 在闻人约出神间,乐无涯回头笑道:“又想你的身体了?” 说罢,他扭过头去,继续没事人似的吃豆花:“你给我豆花,给你抱个一盏茶的功夫。别客气,随便用。” 闻人约与他相交日久,听得出他的确是不甚在乎这个拥抱。 他似乎向来如此,将自己的灵肉分割得无比鲜明。 他的灵魂可以像雄鹰一般展翅高飞,肉·体却被他视若尘泥,仿佛谁兴之所至,都可以来糟践他一下。 这样矛盾的人,到底是如何长成的呢? 再结合那些飞短流长的、关于乐无涯爱好男风的传闻,闻人约突然有些啼笑皆非了: 他怀疑乐无涯爱男子,其实却没有真正和男子相交过,甚至像这样的拥抱都鲜少经历。 否则,他绝不会钝成此等模样。 当闻人约哭笑不得地松开手去,乐无涯也将一饭盒豆花吃得见了底。 乐无涯辣得双唇微红:“阿妈这手艺真好。赶明儿我去府上,吃新鲜的。” “好。”闻人约搭了一下他的肩膀,“顾兄,我的身体,如今是你的。你要想清楚,怎么待它,然后……好好待它。” 乐无涯不假思索地:“好啊。我刚刚才锻炼过。我还吃早饭了呢。” 闻人约轻轻地微笑了。 以乐无涯的聪明才智,自己这句劝告,就算他现在是一知半解,有朝一日也一定能明白。 目送着他捧着饭盒颠颠地出去洗,闻人约突然又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不懂的时候,都能让人这般动摇、心智难坚。 要是这么一个人,真正地启了蒙、开了窍,又会如何? 他的胸膛无端蒸腾上一股热气来,走回书案前,屏息凝神,继续练字。 且看以后吧。 …… 元子晋虽是对自己的纨绔大肆自吹自擂了一番,但旁的不说,他真有些妇女之友的天赋。 与一群姑姨相见后,他心里打鼓,却并不倨傲,依着辈分,团团地挨个作揖。 他被老爹一脚踹出家门,流放千里之外,无论如何算不得光彩。 他总不好漫天宣扬自己当街仗势欺人的光辉事迹,只好硬着头皮给自己脸上贴金,说自己是裴将军的远方表弟,家住上京,父亲托裴将军,让他来此地历练历练。 一听此人来自上京,又颇有背景,一帮姑姨看他的眼神骤然大变。 紧接着,元子晋便被“婚配与否”“姨家里有个侄女要不要相看相看”等连珠炮似的提问给砸晕乎了。 等他头晕脑胀地开始他生平第一桩正式工作时,更是遭受了绝大的打击。 他接到了一桩夫妻义绝的案子。 那丈夫好吃懒做、游手好闲,时常拿家里仅剩的银两去投资生意,但是眼光奇差,投资酿酒,酒酸如醋;投资商铺,商铺跑路。 即便如此,为了能在家里躺着吃饭,他依旧乐此不疲。 妻子白日做工,夜间自织,进项却总赶不上此人败家的速度。 妻子忍无可忍,要与此人义绝,丈夫却舍不得这棵小摇钱树——哪怕摇不下来多少银两,好歹也能混个肚饱——死活不肯同意。 两个姑姨带着元子晋赶上门去,本来抱着“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的信念而来,可听了妻子的一番陈述,姑姨两个对视一眼,知道这日子是真过不得了。 她们正小心翼翼地劝着,元子晋突然蹦了出来。 他心里其实知道对错,却又看不惯这女人犷悍,叉着腰放了一番豪言,说即使丈夫有错,妻子要离婚,也要和和气气,以礼相待,怎可对丈夫颐指气使、用词歹毒? 那女人本就满心苦楚难以释放,闻此妙言,顿时怒从心头起,扑上前去,对着元子晋就是一通没头没脑的厮打。 她得让这个不知轻重的小子知道知道:她只用嘴巴骂两句,而没直接撸袖子开干,已经够客气了! 元子晋这辈子没打过女人,也没挨过女人的打,慌了手脚,只能摇头摆尾地往后躲,一边躲一边唤那男人来管管。 孰料,这丈夫软蛋本性再度发作,以为这年轻人是衙门里新来的小吏,生怕妻子胡乱动手,开罪了此人,影响了自己手头上这笔欣欣向荣的生意,忙拉着姑姨,口口声声地说愿意义绝。 随行的两个姑姨也觉得元子晋这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那番话说得格外欠打,是个糊涂种子,是该吃顿教训。 眼看着人是打不坏的,一个年长的姑姨前去和风细雨地拉架,另一个手脚麻利的,已经让男人在义绝书上按下了手印。 待到元子晋被成功解救,他翩翩公子的形象已然土崩瓦解,成了一只炸毛鸡。 两姑姨看他这样子,好气又好笑,但好歹歪打正着,事算是办成了,他不算有过,还能勉强记上一功。 姑姨们请他在街边喝了一顿大碗茶,并好心地指点他,调解家事,如解乱麻,万万不可操之过急,这次算是阴差阳错,才修成了正果,将来万一碰上个烈性的,提着把菜刀出来,把他砍了都有可能。 元子晋含着一泡眼泪,嫌弃地把桌子和条凳擦了又擦,小声抱怨:“我又不是不许她义绝,可她怎么那么凶啊?” 两姑姨对视一眼,确信,这就是个拎不清的傻小子。 …… 在元子晋被人挠得上蹿下跳之际,乐无涯正咔嚓咔嚓地咬着一瓣心里美的萝卜。 闻人约问他:“把元公子放在衙门里,做些抄写文书之类的清闲差事,不好吗?” “不好。”他含糊不清地说,“不方便我夺权啊。” 闻人约放下笔,诧异地看向他。 乐无涯递给他一片萝卜:“好吃哎。你吃。” 见他接过萝卜,乐无涯又问他:“想明白没有?” 闻人约凝思片刻,把这其中的弯弯绕想清楚了,把萝卜吃净了,才点一点头:“明白。” 为着便于治理,许多县令会将部分权力下放给各位乡绅,也即是里老人。 里老人负责化解“小情”,只有“大事”才能轮到衙门做主。 然而,生活中的“小情”多如牛毛,“大事”反倒罕见。 这帮乡绅自己是不会出面的,叫手下人去事主家里转一圈,表面上是“卖个面子”,实际上帮亲不帮理,只需要将一方的需求狠狠镇压下去,那就算是“调解成功”。 老百姓所求,无非“公平”二字。 “小情”是否公平,一旦全盘依仗了里老人的喜恶判断,为了给自家争取一星半点的好处,百姓们自然都要争相讨好乡绅。 这么一来,衙门反倒被架空了。 平时,大家你好我好,互不打扰,一旦到了正事、要事上,一旦乡绅的利益和衙门相悖,乡绅们联合起来,就能理直气壮地卡了衙门的喉咙。 百姓们受着乡绅的管,也只能将屁股坐在乡绅一边。 乐无涯此举,看似是闲笔一描,实际上稳准狠地瞄准了里老人的“权威”,斩下了重重一刀。 而且这一刀斩得隐秘,旁人看来,是太爷上了一趟京,抖起来了,想要多干些事情,给自己谋个政绩出来,根本不会往“夺权”上面想。 毕竟,一帮老娘们儿带着一个小白脸、晕头鸡,甩开大脚绕着城转,实在很难看出能成什么气候。 里老人们压根儿没觉出痛来,还聚在一起,悄悄议论,这闻人太爷一直不成亲,难道是偏好年纪大的,才招了这么一帮老货出来丢人现眼? 嚼完舌根后,他们兴尽而散,压根儿没往深处想——没法往深处想,乡绅替县令大人办事,从中渔利,那是天经地义,哪有衙门自断手脚的? 直到从秋转冬,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后,到了收税的时节,乡绅们才隐约察觉,事情似乎不同于往年了。 第112章 夺权(二) 吕知州一直憋着股劲儿,想给乐无涯点颜色瞧瞧。 自从他那隐秘又巧妙的流丐乱县之策不攻自破,他就一直蛰伏等待,终于等到了征税这一天赐良机。 ——今年摊派到南亭头上的税款,比去年足足添了两成。 吕知州的理由也很充分: 南亭一年到头,干了这么多大事,怎么也得有点进项啊。 小小的县太爷,又是上京,又是受赏,不得拿出点儿杰出的政绩,才能对得起皇上的深恩? 于吕知州而言,这真是万中无一的好事情: 要是能收上来,赋税就有了着落;收不上来,南亭怕是要乱哄哄地闹上一阵,自己也能光明正大地发落申饬乐无涯一番。 在吕知州高坐公堂,扬眉吐气时,南亭的乡绅们听到了加税的风言风语,也来了精神。 加税? 加税好啊。 历年征税,都是一场流血恶战。 但这些乡绅见惯了流血。 他们手里的连田阡陌、瓦房屋舍是怎么来的?把手伸进泥土里攥一攥,就能攥出人的血来! 在南亭乡绅们看来,不管是巧立名目,还是威逼利诱,只要能把钱收上来,哪怕把地皮刮出火星子来,就是好样的。 交上上头要求的,留下孝敬太爷的,剩下的不就是他们自己的了吗? 自古以来,不都是这么回事儿? 在乡绅们揎拳捋袖、预备着大干一场时,乐无涯把他们叫去县衙,说是要开个会。 大家并未多想。 这是南亭一年一度地大事,确实需要把人聚在一起,正正经经地地叫个旗。 于是,乡绅们到得空前齐整,就连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李阿四,也叼着根旱烟袋,出现在了等候的乡绅队伍中。 这回和上次开会的场景不大相同,乐无涯并没有直接请他们入内,而是叫他们立在门廊之下,等人到齐了再一起进来。 华容端着茶盘子,伶俐地穿行于这帮老爷之间,一杯杯地送上热茶。 这一年光景下来,华容个头往上猛蹿了一大截子,且由于读了书、识了礼,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 但他还是见人就笑,绝不怯场。 衙门的茶房相当于衙门的脸面。即使乡绅们冻得缩肩搓手,频频跺脚,也得对小叫花出身的华容露出几分客气的笑容。 几人被冻得苦了,难免在心里腹诽: 太爷这架子可摆得够大的。 当时分派他们活计时,又是修塘坝、又是筑厕坑的,可不是这个态度呀。 可当他们全体到齐,走入堂内,这些人内心的那点小九九,就尽数被眼前的怪景象震了个稀碎。 一把出鞘的上好宝剑,悬于堂上,下面供着一只烟雾袅绕的香炉,还摆了几样好贡果。 乐无涯站在冷光烁烁的剑刃之下,带着温吞如水的君子微笑:“诸位,请坐。” 他们心惊胆战地坐了,乐无涯却不坐,让在一边,慢条斯理地先和他们话了一通家常。 乡绅们无暇理会太爷的闲话,只一个劲儿地盯着他身后的剑看。 ……好像那剑才是座上宾似的。 朱掌柜这一年来因为颇受乐无涯恩遇,养得红气满面。 在乐无涯跟前,他的底气更壮一些。 趁着乐无涯换气的气口,他笑着发问:“太爷,不知这剑是何方珍宝?” 乐无涯以寻常态度,道出了剑的来历:“上京一趟,皇上御赐的。” 朱掌柜嘴巴张着,口水险些从嘴角流下来。 其他乡绅们也都听痴了。 倒是李阿四反应最快,将烟丝袋子往烟杆儿上一缠,翻身纳头便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乡绅们这才如梦初醒,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乐无涯也随着众人跪倒,很不虔诚地拜了一拜,旋即站起身来,对众人一笑:“起来吧,咱们要聊的事儿可多着呢,难道要跪着商议不成?” 有乐无涯发话,大家才敢三三两两地立起身来,却再没人敢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充老太爷。 成功镇住了所有人后,乐无涯终于有心思,一桩桩一件件和他们剖分今年的税收之事了。 有那心智不坚的,被皇上的御赐之物给吓得直了眼睛。 皇上于他们这些小地方的乡绅而言,和鬼也没有什么两样了:有人见过,反正他们是没见过。 乐无涯此举。就像是把那远在天边的活鬼牵到他们跟前了。 而那精明些的,已经随着乐无涯的话拨弄心里的算盘珠子。 划拉着,划拉着,几个人耷拉着的眼皮微微一颤。 无奈,他们此时受了前方那柄上方宝剑的胁迫,都直挺挺地站着,完全不如坐着便利,还不能往四面八方地交递眼神。 相反,由于乡绅们只能面对着乐无涯,他们的每一丝细微表情,都逃不过乐无涯的眼睛。 乐无涯停了讲述,笑眯眯道:“我看在站的有些人,似乎有些疑问?” 既是太爷挑起了话头,便有那胆子略大的试探着开了口:“……太爷,不是说,今年要比往年增了整两成税吗?” 乐无涯喜气洋洋地一笑,亲热道:“耳目挺灵呀。” 那人咂摸了一下,觉得这不是好话,但只能佯作不觉,露出傻笑。 估摸着对方的脸即将笑僵之际,乐无涯盘着核桃,笑眯眯道:“太爷我呢,今年年初办了一趟好差,也不能一个人将好处全吞了。” “陈元维陈员外不是有个外号么,叫陈大善人,我就叫他真真正正地善上一次,叫他来生也做个好人。今年新增的两成税,他掏了。” 乡绅们面面相觑。 许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太爷这是沽名钓誉到疯魔了吧? 那一仓库的金珠宝贝,不拿来分给乡绅,好好笼络笼络他们,也该交给上司,给他升官发财打开一条通途吧? 拿来替平头百姓交税?疯了? 不过,他们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太爷自己愿意掏这个钱,就让他掏嘛。 左不过不是从他们兜里掏钱。 然而,脑海里刚刚闪过这个念头,乐无涯便径直道:“今年各里交多少税,心里都清楚了吧?” 看每一颗脑袋都老老实实地点过了,乐无涯又说:“行。你们清楚了,老百姓也清楚了,这两本账算是对上了。” 这下,众人又糊涂了。 历任太爷都是把征税的活交派给他们,再由他们放手去做。 这里头有臭老百姓什么事儿? 听话听音。 不少人心中萌生了不妙的预感。 乐无涯说:“我叫人去外面贴了每里每户应缴税额的告示,又托我养的那支花子队去外头传唱,现在……” 他沉吟了片刻:“……大概起码有小半个南亭的人,都知道今年的税要怎么收了罢。” 这下,哪怕是刚才没明白的,这下也恍然大悟了。 太爷这是要把具体交多少粮食明示给老百姓,一点捞油水的空闲都不给他们留呀。 但他们不变色,反倒觉得好笑起来,看着乐无涯的眼神也带了笑意,仿佛是在看一个刚读了些书、就要指点天下大事的学童。 有人笑道:“太爷,您这可就……让咱们都难办了。老百姓里刁民可太多了,一心就琢磨着怎么占公家的便宜,您让一尺,他们就要进一丈。要不把税往上提一提,收他们两斛米,他们能在米里面掺上半斛的糠!” 对方是笑模笑样,乐无涯也是一样的和颜悦色:“若有争议,就送到我这里来。刁民我见过一箩筐,但刁民不刁民的,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能定下的。” 乡绅们还是笑,笑得心神不宁,再加上堂上火炭燃得很旺,烤得他们脸皮火热,肌肉紧绷。 他们在掂量太爷的真正用意,四下里一片安静。 在火炭的哔啵声里,乐无涯朝那出鞘利剑一拱手:“皇上赐我此剑时,曾有明言,要我助今上‘斩杀邪佞’。何为邪,何为佞,还请诸位细细思量。” 乐无涯这一句结束语直通通地砸下来,诸位乡绅脑袋上就先被扣上了个“邪”与“佞”的帽子、 非得要对他言听计从,才能摘下这顶大帽子。 他们脸上含着笑、心里骂着娘,陆续离开了。 人都走了,但李阿四没走。 乐无涯含笑道:“李老板,许久不见,更富态了,不知在何处发财?” 这话不假,李阿四这一年蛰伏下来,再露面时,那形象愈发的不堪入目。 和心宽体胖、笑脸圆圆的朱掌柜对比,他越发地像一盘猪头肉。 但乐无涯心知肚明,此人绝非真正的猪头。 李阿四答:“太爷,小的是来负荆请罪的。” 乐无涯含笑注视着这人,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 天金当铺是李阿四的产业。 当铺掌柜一时贪婪,收下了那包从殷家村来的赃物,从而暴·露了殷家村灭门案的匪徒未被擒捉、流亡在外的事情。 说起来,整个殷家村连带着邵鸿祯被一锅端,少不了天金当铺的功劳。 乐无涯当然不信他是“负荆请罪”来的。 这世上没有做了错事,隔了数月才跑来负荆请罪的道理。 但他这么说,乐无涯就这么听。 他摆出公正态度,道:“李老板,这就是你言重了。你的大小产业遍布南亭,怎么能处处顾得过来呢?” 李阿四正色道:“多谢太爷提点。” 乐无涯在那柄剑前一振衣摆,堂而皇之地坐下了:“我提点你什么啦?” 李阿四恭而敬之道:“刚才,您提起陈员外的用意,在下心如明镜。” 乐无涯单手撑腮,动作越来越恣意放肆:“我的什么用意?” 李阿四脸上的肥肉微微的一搐,疑似是笑了:“您请好吧。” 说罢,这座肉山就昂然地走了出去。 屏风后端着茶的小华容一直竖着耳朵旁听。 他向来自诩聪明,可刚才这段云山雾罩的哑谜,他愣是没听懂。 他钻出屏风,给乐无涯端上一杯茶,贴着他的耳朵,虚心请教:“太爷,这李掌柜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他看来,他们显然是要开展一场深谈,怎么就匆匆结束了? 乐无涯接过茶来,小声回他:“不能说。” 华容:“啊?” 乐无涯陡然提高了调门:“隔墙有耳啊!” 门外窗下蹲着偷听的师爷,山羊胡子猛地一颤,立时想要逃跑,但一挪身,才发现自己的腿蹲得麻了。 他心虚至极,不敢耽误片刻,只好龇牙咧嘴、手脚并用地跑走了。 好在天气愈发寒冷,衙门里没人闲着没事出外溜达。 师爷这副骡子似的、四蹄着地的狼狈相,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直逃回到温暖如春的公事房里,把门关上,师爷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负责管辖他家的里长,昨夜请他喝了顿好酒,想托他在衙内行走时,打探打探太爷关于今年征税的口风。 没想到,他初次窃听,便折戟沉沙。 师爷拍着自己的胸口,安慰自己:唉,去过就算是尽了心意了。 反正他也没听懂。 第113章 夺权(三) 一干乡绅出了县衙,就直投了四海楼,吃着羊肉涮火锅,关起门来把乐无涯骂了个痛快。 酒过三巡,他们开始琢磨着,怎么使坏捣乱。 最后,在美酒和羊肉的芬芳中,他们达成了一致。 ——拖呗。 老百姓的税,到底还得在他们手里走一遭的。 他们慢慢地搞,慢慢地收,收上来,却不交,拖到不得不交的时候,再把六成的税交上去,粮里再搀个四五成的糠。 事到临头,他们不信小太爷不着急上火。 就算他想有心发落他们,到了那时,怕也来不及了。 他不是想摆官威吗?好哇,用皇上御赐的宝剑,一个个把他们都砍了,谁给他收粮收税去? 税收不上来,他这身官衣都得被人扒了。 他们呢?大不了认罚,不做这个里老人就是,回家往太师椅上一坐,照旧是金尊玉贵、说一不二的老太爷。 再说,他们只要从中取便,动些手脚,盯着几个没读过书的、家里有悍夫泼妇的,将他们已交的税款粮米在账面上扣减上一半,声称他们没交齐,太爷再接茬去收税,不得被啐个满脸开花? 到那时,南亭就有热闹瞧喽。 他们谈一阵,笑一阵,气氛融洽,仿佛已经看到了小太爷狼狈不堪的模样。 包间门外,一个小身影端着空荡荡的菜盘子,站在门外聆听了一会儿,就猫似的顺着楼梯阴影溜下了楼去。 …… 乐无涯缩在温暖洁净的被窝里,捧着一个汤婆子,读着小六送来的信,越读越觉得快意。 这人在信里,跟他谈棋、谈笛、谈星星谈月亮,就是不谈大事。 当然,乐无涯知道,大事不适合在信上谈。 但他看这人面上一派闲散,心里却筹谋着登临皇位,就忍不住想乐。 他喜欢有意思的事情。 这样就很有意思。 乐无涯读完一封,转向了下一封。 近来,这小哥俩的信总是一起来。 小六的言辞照旧大方,小七的信相较以往,却是扭捏了起来。 他居然在信中斯斯文文地问,他的衣裳够不够穿。 乐无涯想象了一番这小子说这话的神情,把信往脸上一蒙,身体往后倒去,嗤嗤地笑了起来。 太得意了,太快乐了。 他上辈子体验过快乐,也体验过得意,但这两种日子从没有一起来过。 有权的时候,他不快乐,快乐的时候又是个小孩子。 秦星钺坐在他床下的脚凳上,守着个火盆烤栗子,眼神望着栗子,余光瞟着太爷,觉得他这样有点疯疯癫癫的嫌疑。 但是不要紧。 他垂下眼睛,拨弄着炭火,回想起了昨天和姜鹤见面的情景。 秦星钺没想到姜鹤会来,姜鹤也不知道他在南亭。 太爷只是说,要带他去见个人,就自顾自把他领到了姜鹤跟前。 自从秦星钺断了腿,就不再回姜鹤的信件了。 他曾设想过,再次见到这位昔日好友,他要说些什么,或是干脆什么都不说,抱在一起,哭一哭,笑一笑,也是好的。 但真正见了他,反倒没有那么多汹涌澎湃的感触了。 前尘往事汇聚成了万语千言,最终又汇聚成了两个大字:心安。 姜鹤性情丝毫未改,仍是不走寻常路。 与他对视片刻后,姜鹤既不问为何断了联系,也不问他过得好不好,而是径直开口问道:“你现在在给闻人县令办事?” 秦星钺笑了:“你不也是?” 他们好像回到了初入天狼营的时候,是不怕虎的初生牛犊,昂首阔步地走到了同一个人的身边去,受他的管,也服他的管。 秦星钺自认聪明不到哪里去。 他想不通眼前的这位闻人县令,到底是不是那个让他快要想疯的人。 但他凭着直觉认定,能陪在他身边,就挺好。 秦星钺不再胡思乱想,捡出几个烤得裂了口、露出金黄果肉的好栗子,悄无声息地递了过去。 乐无涯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抬手接了,像是早重复过千百遍这样的动作似的。 他趴在床边,一边剥栗子,一边问秦星钺:“你那些兵,顶用吗?” 和闻人县令相处日久,秦星钺知道,他的思路跳脱得很。 就比如说现在,上一刻读信还读得乐不可支,下一刻又能一本正经地谈正事。 和他在一起,时时刻刻都有新鲜的刺激。 秦星钺想了想,答道:“我觉着顶用。” “不一定吧。”乐无涯一耸肩,“他们都是本地人,受着这些乡绅的管,能尽心尽力地办事吗?再说,他们手里可有的是钱。” “没问题。南亭县许久不打仗,向来太平,孙县丞本就不甚在意我们兵房。再加上他跟乡绅们处得很好,用不着我们做什么。我闲来无事,索性把这些兵当天狼营的人来训。——别的不说,保证听话。”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秦星钺有点羞赧,低下了头去。 山中无老虎,才轮到他这个猴子称大王。 但他心里的那点多愁善感还没来得及壮大,一只手就压在了他的头发上,温和地摩挲了摩挲:“那很好。” 秦星钺闷不吭声地把那一小盘板栗又拿了回来,给乐无涯一颗颗地剥出了果肉来。 他从来不喜欢伺候人。 但对闻人县令,他没来由地愿意捧着他。 把他顶在头上供着,他也乐意。 …… 乡绅们这边筹划得挺好,对于前来打听缴税事务的佃户和商户,一概采取了“避”字诀,统一了说辞:等他们盘清太爷给他们的账目再说。 谁想,第二日,乡绅们的酒还没醒,每家就迎来了两名衙门兵房的军士,身后各带着五个土兵。 看门的见有兵来,忍不住回想起今年陈家被抄得鸡飞狗跳的景象,在物伤其类中开了门,战战兢兢地询问军爷来这儿作甚。 兵房的人态度是十足的温和,答说,太爷昨日听了各位乡绅老爷的话,回屋静思一番,豁然开朗,若是乡绅们担心刁民闹事,衙门可出兵在这里镇着。 至于那些土兵们,则是十足的不客气,摆出一副阎王面孔,四处地敲佃户和商户的门,粗声粗气地催人缴税。 老实的老百姓,一得了信,就巴不得赶快把今年的税交上——他们怕太爷反悔,早交上,早了事。 狡猾的真刁民,被这面如铁石的土兵一吓,也没了那耍泼皮的胆色。 说老实话,这税赋真的是比往年少了不少,若是他们给脸不要脸,太爷怕是不会轻饶了他们。 要知道,太爷今年刚活剐了一个陈员外呢! 尽管陈员外是押赴刑部行刑,并没死在南亭的地面上,人也不是太爷亲手杀的,可在这帮刁民看来,太爷堪称铁腕,是十分的恐怖。 于是,在临时辟作缴税点的晒谷场上,乡民们滔滔涌来,按家中人头争先恐后地交了粮和钱。 乡绅们没料到,小太爷会直接动用了军队来缴税。 而且,兵房里的人待这些乡绅们态度奇佳,只对着那些小老百姓横眉冷对,呵斥着叫他们老实排队,快些交税,乡绅们挑不出什么理来,只能干瞪眼。 好在,乡绅们手中还有牌。 佃户们之中老实巴交者居多,但一样米养百样人,有些人是乡绅的忠实狗腿子,有些人全家身契都押在乡绅手上。 这帮人只能听从乡绅的话,鹦鹉学舌地对监督缴税的官兵说:家中暂无余粮,可否晚交些时日? 结果,第二桩想不到的事情来了。 军兵们对这些意图拖欠之人,并不施以大棒,态度是相当的和风细雨,但还是一一登记了他们的名姓,以及能交上粮的大致日期。 …… 这么忙忙碌碌的过了五日,乡绅们又迎来了一桩噩耗。 ……他们内部出了叛徒。 朱掌柜拉着三辆大车,笑嘻嘻地交齐了本里所有的赋税。 当有人找上门来兴师问罪、阴阳朱掌柜这事儿做得不地道时,朱掌柜喜眉笑眼的搓着一双胖手,一脸憾然道:“没办法呀。我现在主要就折腾南亭山那块地。那里的境况和收成,太爷比我还要清楚呢。我饶是有心想瞒,也瞒不过去呀。” 这话说得实在是滴水不漏。 再说,朱掌柜是靠着闻人县令对他的偏爱,以及死鬼陈员外,才陡然发迹的。 这么想来,他当闻人县令的叭儿狗,不仅是情有可原,还是理所应当,知恩图报。 乡绅中有人率先掐尖出头,赋税在官兵们的监督下陆陆续续交了起来。 偏偏那帮最该对乡绅们言听计从的人里,也出了叛徒。 这事儿还是从调解团闹起来的。 有对新婚的佃户夫妻吵起来了,吵到了要和离的地步。 姑姨们自是不能坐视,上门调解,将事由细细一问,发现竟是和缴税有关。 这家媳妇是外来的,刚嫁来一年,脾气那是相当的厉害,她主张赶快缴税,但丈夫闷头闷脑的,就是不肯交,夫妻两个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 经过这些时日的艰苦历练,元子晋在繁重的差事中,总算找到了一件可供他苦中作乐的事情:找乐无涯的茬。 一旦发现南亭有什么不公之事,他就要跑去找乐无涯一顿蛐蛐,话里话外地指责他这个县令治县不严。 最可恨的是,乐无涯竟然把他当个毛头小崽子应付,一味的只是笑,从不把他的话当回事。 元子晋总结失败经验后,发现是自己找的那些事,都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缴税就不一样了,这可是大事,往大了说,可是关乎国库充盈的! 突然冒出一户人家不肯缴税,元子晋察觉这其中必定有戏,马上振奋精神,追根究底,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对乐无涯有什么不满。 由于元子晋一味逼问,还拍着胸脯说肯为他们做主,丈夫被逼急了,终于说了实情: 乡绅的狗腿子们上门威胁过他,说是要是敢按期缴税,就让他们好看。 妻子一听,当即与丈夫冰释前嫌。 两个人搂在一起,呜呜地哭了起来,那场景甚是凄惨。 上门的两个姑姨对视了一眼。 她们虽然对缴税的事情不甚懂,却很懂家长里短。 小夫妻就算床头打架床尾和,也没有和得这么快的。 ……这夫妻俩,是联手演了一出戏,明里暗里地要向他们告状呢。 乡绅们向来不是很把这帮草民当人看,因此压根儿没发现,这些人近来不是很畏惧他们了。 因为他们发现,他们若有冤屈,可以通过调解团姑姨们的嘴巴,悄悄地说给太爷知道。 姑姨们隐隐约约地猜到了她们的作用,但她们自有一套精明的小算盘,怕跑出去乱说,得罪了人,引火烧身。 好在调解团里有一干老姐妹作陪,她们可以放松大胆地进行讨论。 至于元子晋,当然算不得她们的姐妹。 所以他一无所知地怒发冲冠了。 他从小就横,所以看不惯别人比他还横。 他元子晋当下只干一件事,就是替小老百姓处置家事。 尽管嘴上嫌弃这帮人又蠢又穷,每天都有吵不完的屁事,但在耳濡目染间,元子晋已不知不觉地把小老百姓们划作了“自己人”的范畴。 有人敢欺负他元子晋的自己人! 这还了得! 不过,元子晋没有轻举妄动。 俗话说,人教人,学不会;事教人,一遍就会。 小半年来,在吃过两顿厮打和无数白眼后,元子晋也算是学到了一点精髓——管住自己的嘴,不要乱说话。 他回去闭关三日,动用自己毕生才学,恨恨地向衙门递出一纸诉状,控告县内存在乡绅威胁佃户,不允许他们交租的情况。 他倒要看看,乐无涯会不会庇护这些该死的乡绅! 乐无涯笑眯眯地当堂收下了他的诉状,吊儿郎当地表示,马上派户房吏员前去查验那些尚未缴税的人家,看他检举得是否属实。 见他态度是十足的漫不经心,元子晋气咻咻又直愣愣地发问:“要是他们被人买通了,怎么办?” 乐无涯支颐笑道:“那就请元公子跟着他们去查,如何?” 突然跳入局中的元子晋,把乡绅们好端端的棋局搅了个稀巴烂。 他们对元子晋恨得出血,有心教训这小子一通,但一打听此人背景,他们又蔫了。 元子晋打出的旗号是“裴鸣岐的远房表亲”,又来自上京。 总而言之,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 有些乡绅看清了局势,不敢再整什么花活,臊眉耷眼地认了输,把赋税快快地拢了上来,在规定期限到来前交给了衙门。 但有些乡绅,长吁短叹之余,总是不甘心。 这天,三名乡绅在家中攒起了一桌酒局,请了李阿四来赴宴。 李阿四一口应允,准时赴约。 这倒是颇超出了几人的预料,因为此人向来是出了名的难请。 席间,酒酣耳热之中,做草药生意发家的侯鹏叹出一口长气:“小太爷这是真不给咱们活路啊。” “熬吧。”说话的是此次宴会的东道主,师良元,“小太爷又是上京,又是受奖,早晚有一日要离开南亭的,祝他早日高升吧。” 李阿四幽幽地开了尊口:“未必。” 他话音一出,其余三双视线都对准了他。 李阿四近来有些上火,肿了一只眼睛,因此不拿正眼看人,也算情有可原。 他说:“你们看小太爷,是个知道孝敬上峰的人吗?” 大家面面相觑。 确实。 单从他肯用陈元维的抄家之物来给老百姓填补那二成的税收,就知道这是个颇擅沽名钓誉的清流之辈。 李阿四侃侃而谈:“这官场上,我还没见过不孝敬上峰、单靠着政绩就能上位的呢。你们看那邵鸿祯,手里攥着那么多来路不明的银两,也得矮下身段,好好孝敬吕知州;你们再看那锦元县的齐老头,多么能干,可活活干了二十年的县令,也没见他出过锦元县!” “再说,太爷那个出身,想要上去……”他咂了一下舌尖,发出异常响亮的一声,“难!!” 有人玩笑道:“可他脸蛋漂亮啊。”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是,我瞧他是挺招人爱,但好看顶个屁用?”李阿四道,“我要是个大官儿,喜欢他这口,隔三差五来这偏远地界,吃他一口鲜肉,再拍拍屁股走了就是。你们见过玩小倌的,谁见过哪个大官专门弄另外一个官到身边玩的?这不是一参一个准?除了皇上,谁有这天大的胆子?” 李阿四说得斩钉截铁,其他人则听得满面愁容。 师良元一脸苦相:“照您这么说,咱们没活路了?一辈子都要被这个小子钳制着翻不了身?” 侯鹏猴急道:“李掌柜,你路子活,办法多,你给拿个主意呀!” “我没主意。”李阿四只顾着一口酒一口菜,满口嚼着也能匀出说话的余地,口齿还挺清晰,“我跟你们开诚布公地说吧,我被小太爷捏着把柄呢。天金当铺那档子事儿,你们都知道吧?那天太爷单独留了我,阴阳怪气地提点了我一顿,还拿陈元维那个死人来压我。我这边的税,也得老老实实地交!” 三人默不作声地交换了个眼神。 他们都知道李阿四那天单独留了下来。 三人中的皮商仲俊雄,特意请托了衙门师爷,让他去打听打听太爷对收税的态度,结果那师爷废物得清新脱俗,说来说去,唯独有点价值的信息就是李阿四被太爷提点了一通。 三人请李阿四来,就是知道这人悍勇,又颇有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手段,想请他出山,给小太爷添添堵。 没想到李阿四英雄一世,竟被这么个二十来岁的小娃娃打了七寸! “难道真的就没办法了?”仲俊雄借着酒劲儿猛地一捶桌子,“赶不走、轰不走,盼着他赶紧升官也行不通!姥姥!天下怎么有这么恶心的事情?” 其他两人也跟着大骂起来,越骂越是肮脏来劲。 但三人的眼角余光,不约而同地扫向了李阿四。 李阿四和小太爷可是有仇的。 先是吉祥赌坊,又是天金当铺,小太爷可没少从他身上揩油割肉。 此人又是南亭出了名的黑白通吃。 他们这帮人,至少在明面上对小太爷是言听计从的吧? 万一……万一太爷出了什么事,第一个有嫌疑的,会是谁? …… 李阿四端着杯子,假装看不见他们心怀鬼胎的打量。 他注视着杯中潋滟的琥珀光,肿眼泡一挤,露出了一个冷森森的笑容。 陈员外究竟死于什么? 归根到底,他是在面对威胁他利益的明秀才,动了不应该有的邪念。 闻人县令现在最想要什么? 钱,以及更多的钱。 那么,最快来钱的渠道是什么? 是抄家。 陈员外犯了错,全家被抄,抄出了南亭县足足两成的税收。 太爷提点他“产业遍布南亭”,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李阿四,他的把柄太多了,他闻人约若是有心要抓,那是一抓一个准。 李阿四的处事原则,向来是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不愿向太爷奉献全部家产,自然是要找一个替死鬼。 太爷这么大张旗鼓地挤占一干乡绅的利益,让乡绅们只有两条路好走:要么主动退让,要么怀恨在心。 恨意,就能勾起邪念。 邪念,能引动恶行。 恶行被揭发,就自然而然地走到抄家这步了。 如此一来,南亭县库就又有了钱,能够应对明年继续上涨的税赋,与民休息,藏富于民。 而太爷接连发落乡绅,必能把这帮人彻底驯服。 李阿四想,太爷,这帮人的邪念,我可是帮您勾出来了。 活不活得下来,能不能达成目的,就看您的本领了。 想到这里,想到这里,李阿四抿了一口杯中酒,试图平息胸中波澜。 然而,他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在心里冒了句脏话出来: 他奶奶个腿儿。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第114章 毒计(一) 恶念汹汹一起,便再难压制。 为了不提前泄事,三人先老老实实地将赋税一分不少地交了上去,免得在太爷那里留下个刺头的坏印象。 旋即,他们假装在家里安心猫冬,实则关起门来,雄心勃勃地要为南亭除去这个麻烦。 其他乡绅可不知道他们的良苦用心。 行行行,一个两个的,都玩这手是吧? 那天的羊肉,合着全喂进狗肚子里去了是吧? 暂时联合的乡绅们在彼此猜忌间,彻底土崩瓦解,灰头土脸地一一缴齐了税款。 不到一个月,南亭的税赋便已然收齐,成了今年以来,全益州缴齐赋税的第一县。 据说吕知州瞪着乐无涯交上去的赋税,干瞪了半天眼睛,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二字评语: “……甚好。” 师、侯、仲三人忙着共商大事,还不知道他们的风评在本地乡绅中已经一落千丈了。 他们本筹划着拉李阿四一起入伙。 毕竟他靠着一把杀猪刀砍出了一条富贵路,人脉和路子是真的广。 没想到在师家吃饱喝足后,他再次在南亭销声匿迹了。 这人长了副肉猪一样的外表,却有一颗潜龙的心,行踪格外隐秘,但凡他有心藏躲,旁人实难寻觅。 三人慨叹一番之余,决定就他们三个联手来干。 三个臭皮匠,怎么也能臭死诸葛亮吧? 对着红炉炭火,窗外是白雪世界,他们的毒计宛如小红泥炉上煮开的茶壶,咕嘟嘟地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师良元率先提出:要不,以色诱之? 或是干脆找个妓女,抱着个小孩子打上门去,败坏他的名誉? 但这个方法经过一番商讨后,发现并不可行。 一来,他们看这位小太爷邪门的很,对女色全无兴趣。 二来,小太爷尚未成家,光棍一条,就算真有妓女赖上了他,也只是一桩艳闻轶事,绝无后院起火之虞。 三来,小太爷实在太会审案了。 人高马大的大老爷们儿都能被他审得鬼哭狼嚎,遑论一个被圈在风月场里、只懂怎么伺候人的妓子? 万一到时候妓子受不住审,招出他们来,那就不妙了。 侯鹏在深思熟虑后,举手提议:那对明秀才下手,如何? 现下,他可是太爷跟前最红的人。 几人商量一番,还是觉得不成。 自打那明秀才洗心革面后,再不涉足官司,一心一意地做好人,在南亭的口碑越发好了,很难捏住他什么把柄。 况且,他被诬谋反案的事儿还没过去多久,这一年光景不到,又牵涉进官司里去,外人的第一观感,必然是挟私报复。 还是走南闯北的仲俊雄心肠最毒。 他吞下一口烈酒,提议道:“小太爷是江南人,家里不还有个做生意的爹吗?”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要是爹死了,按照规矩,他得回去丁忧三年吧?” 这个主意听得其他两人双眼发亮,认定此举颇具可行性。 然而研讨之后,三人就像是瘪了气的皮球,再度萎靡了下去。 ……原因无他,江南太远了。 他们在南亭本地自然吃得开,可离开南亭地界,谁认得他们是谁? 别说是弄死个大活人了,这山高路远的,想搅黄闻人家的生意都不好下手。 三人长吁短叹之余,觉得这许多主意,不是太弄险,就是不上算。 慢慢的,他们打起了退堂鼓。 算了,就这么一日日熬吧。 李阿四的推断也不能全然作数。 皇上不是给小太爷赏了把剑么? 到时候,皇上金口玉言把他提拔走,南亭不就又是他们说了算吗? …… 眼见天色已晚,侯鹏率先告辞——他家有母老虎,若不按时归家,就要挨一顿虎吼功。 仲俊雄和师良元又对饮三巡,没滋没味地结束了这次聚会。 从师家钻出来,站在漫天的大雪中,仲俊雄带着一身酒气,对着凛冽北风打了个响亮的嗝,险些呛了风。 他捂住恶气翻涌的胸口,紧了紧皮袄,匆匆躲进了暖轿。 待到下轿时,由于颠簸了一路,仲俊雄的酒劲儿一股接着一股朝上涌,让他走路都东倒西歪的。 他抬起朦胧醉眼一看,自家正门大敞,两个门房正一站一蹲地研究着一大团蜷缩在他家大门旁的脏毛毡子,像是某种脏兮兮的濒死动物。 仲俊雄眼神模糊,直挺挺地走过去,乍着大舌头:“干什么呢?” 蹲着的门房站起身来,应道:“爷,是个路倒儿,冻得只剩一口气了。” 仲俊雄走近了,才发现那不是动物,而是一个人,用一张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臭毛毡披在身上,来阻挡噬人的风雪。 在辨明这堆不明物的真身后,仲俊雄就失去了兴趣:“还没死吧?快拉走,爷善心,见不得死人。” 说着,他撩起大步,便要回家。 谁想正门台阶上结了层薄冰,他打了个滑,往前一扑,险些磕掉大牙。 下一刻,从那一堆虬结肮脏的毛毡下探出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仲俊雄的脚腕子。 他模模糊糊地呢喃了一句什么话,紧接着人就晕了过去,攥住仲俊雄的手也随之滑脱。 门房们吓坏了,忙要把这堆垃圾似的人踢开。 仲俊雄却一反常态,猛地一摆手:“别踢别踢,把他带进去。” 门房们愣住了。 因为这与老爷平时的为人处事风格颇为不符。 仲俊雄慢吞吞地爬起身来,拍去手套上的脏雪,说:“太爷在衙门里养的那个小叫花子……叫什么来着……华容道?从前不就是被老陈的那帮家仆差点欺负死了吗?” 他摘下手套,轻轻打了一下门房的脑袋:“爷今天想积积德,不成么?” 说罢,他继续摇晃着身体往门里进,边走边嘱咐:“把他刷干净了再带过来,可别让虱子进咱们家门!” 门房们当然不敢违逆,忍着臭气,把这堆臭毛毡拖进了温暖如春的门房。 仲俊雄坐在正堂里,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醒酒茶。 在苦涩的酽茶刺激下,他渐渐清醒了过来。 仲俊雄经营皮子,走南闯北,能听懂不少异族话, 那人刚才抓住他的脚腕、迷迷糊糊地喊出的那一声,似乎是寮族话的“救命”。 寮族现今正是暖和的时候,怎么有人跑这个地方受冻来了? 况且,说起寮族…… 仲俊雄是个走八方的人物,不同于坐在家里吃佃户的师维元,以及那个天天摆弄药草的侯鹏,他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内幕。 半年前,太爷可是跑去了兴台,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好事啊。 他又咽下了一口苦茶,从“寮族”二字中,咂摸出了一些别的味道来。 是良机的味道。 …… 仲俊雄耐心地等了两天。 两天之后,门房前来禀告,说那寮族人没死,也打理出来了个人样子,问老爷是否有空,要不要和他见上一面。 仲俊雄挥一挥手,自是要见。 初见那人时,他在地上盘成了那么大一坨,可见是个身量极高的大个子。 如今一见,果然不差。 由于仲俊雄做皮子生意,严令不许虱子进家,他的头发被剃得只剩下了一片青茬,像是个鸠形鹄面的苦行僧。 他能说一口字正腔圆的大虞话,内容无非是感谢恩人相助,以及自报家门。 他自称是个寮族商人,本打算来大虞境内做些小本生意,无奈遭了劫匪,货物、银子、文牒一样不剩,无奈只得做了乞丐,流落到了此地。 仲俊雄一掀眼皮,哦了一声:“我们南亭地界可是清净得很,从不闹土匪,你是在哪里被抢的?” 大个子含糊地答说:“在山里。” 仲俊雄龇牙一乐:“跟我装傻?自己走的哪座山,你都不清楚?” 大个子的声音变得细窄了些:“……小嘉坨山。” 仲俊雄哦了一声,大模大样地一晃脑袋:“那里从前的风评很不好啊,做生意的都知道,‘宁肯走废鞋三双,嘉坨山上不可行’。” 大个子道:“听说,那里有个邵县令,治县很有一套,那里已经没有土匪了。” “邵县令?”仲俊雄把这个称呼念了一遍,觉得挺滑稽,“哈,那邵县令死了半年了,骨头都烂穿了。” “后来才知道。” “你去找过兴台衙门了没?” “没有文牒,被赶出来了。” 大个子摸摸自己的脸,又摸摸自己的光脑袋,露出了些含羞带惭的模样。 仲俊雄继续刨根问底:“那怎么跑到南亭来了呢?” “稀里糊涂的,就一路讨饭过来了。” “那可真是够糊涂的,不想回家吗?” “想。” 仲俊雄冷冷一笑:“你那鼻子上面是眼睛,鼻子下头是嘴巴,会看会说会走路,怎么就跑这儿来了?!你从寮族来,想回寮族去,就该从哪条路来的,走哪条路回去!除非你是想去景族投亲朋好友,否则再糊涂,也没有走到南亭的道理!” 大个子低着头,嗫嚅着转变了说辞:“我是去景族投亲友。” 仲俊雄目光炯炯地一拍椅子扶手:“我看你不是回家,也不是投亲友,你是来南亭找人!” 闻言,大个子猛地一抬头。 方才,他扭捏文静的模样一扫而空。 此时、此刻、此人,完全是一个亡命徒,宛如一条林间蟒蛇,阴恻恻地盯上了仲俊雄。 仲俊雄被他那阴鸷的目光凌空刺了一下,毛发倒竖之余,愈发确定了此人的来意,掌心涌上了一层热汗。 他迅速冷静了下来:“就你一个,办得成吗?” 大个子很快收敛了目光,审视他一番,摇了摇头:“我不懂您在说什么。” “你可以不懂。”仲俊雄故作镇静,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前倾,是个急不可耐的模样,“但若我说,我有办法能叫你心愿得偿呢?” 第115章 毒计(二) 这日清早,乐无涯赖了会儿床,便趴到了窗边,懒洋洋地看向院中。 从昨天晌午后,北风劲吹,衙役们在外头冻得站不住,纷纷钻进门房躲风烤火,议论说今日必有一场大雪。 不过现今风停了,雪也未落,阴云沉沉地兜笼住日头,把天幕坠得向地面贴去。 闻人约今日不到衙。 近来,他每日都会去南亭书院报到。 原因无他,他得了乐无涯的真传,做文章的水平与日俱增,和他本人的性情一样,堪称脱胎换骨,再世为人。 许多待考学子纷纷虚心请教于他。 闻人约也不是个藏私的性子,悉心教导,俨然成了半个书院先生。 乐无涯歇够了,起身下地,简单装扮过后,便骑上了小黄马,牵上二丫,向城外而去。 他打算去看看他的茶花。 …… 有了郭氏兄妹的悉心照料,南亭山上的茶花长势颇佳,秋日时分,迎来了一场丰收。 乐无涯先前带领闻人约去拜访致仕的大学士徐伋,也是存了几分打通门路的心思。 待到茶花一开,他便捡了两盆好的,让闻人约去给徐伋送去,谢他指点之恩。 徐伋性情风雅,是爱花之人。这礼送得恰到好处,正搔到了他的痒处。 乐无涯还特意叮嘱了闻人约,若是徐大学士问这花的名字,就请大学士赐名。 有他的赐名,这花的身价能涨上十倍不止。 闻人约提醒他:“先前不是说要以戚县主的闺名命名吗?” 乐无涯一摆手:“嗐,那会儿徐大学士不是还没来吗?” 闻人约颇不赞成地一皱眉:“这不是失信于戚县主么?” 乐无涯狡黠地眨眨眼:“没关系,老徐头……徐大学士也未必肯起名嘛。他不提,你甭强求;他要是真起了,大不了到时候我亲自写封信,说大学士想要定名,问问戚县主的意见。” 闻人约:“……” 他确信,这就是失信于人,先斩后奏。 可乐无涯既然这么说了,他决定先去送花,再谈其他。 乐无涯想得不差。 徐伋见了这花,又得知是刚培育出的新鲜品种,是头一份送到他这里来的,当即心花怒放,负着手左一圈、又一圈地转,赞不绝口。 如乐无涯所料,他问道:“此花可有名字?” 闻人约胸中翻翻滚滚了好一阵,据实以答:“回徐老。尚无名字。” 徐伋眉开眼笑,绕到书桌前,提笔疾书。 闻人约跟了上去,一眼看到纸面上的三个字,却有些愣了。 纸面上墨汁淋漓的,是三个字:思无涯。 徐伋心里想着“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一句,得意道:“守约,你可知道,这‘思无涯’三字取自,呃——” 等到亲口把这三个字完完整整地念出来,徐伋也语塞了。 他终于察觉到,这名字的意头好似不大对。 但他既然已信心满满地写了下来,再说不好,未免要这个小书生面前丢脸。 在他犹豫之际,闻人约礼貌地一拱手,替他打了圆场:“徐老,晚生斗胆猜测,这或许取自庄子所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之意。徐老取这名字,是希冀天下学子‘常思学海无涯’。不知晚生猜测可对?” 徐伋点一点头,默许了闻人约的说法。 他定心正念,想,左右自己已经致仕退休,远离朝堂纷扰了,还不能痛痛快快地给自己喜欢的花起个名字吗? 思及此,徐伋心神稍定,一捻长须:“正是,正是,孺子可教啊。” 闻人约将这卷墨宝原样带回了南亭,又将徐大学士的言行一一学给了乐无涯听。 当着闻人约的面,乐无涯面色庄重,频频点头。 一送走闻人约,他险些笑得滑到桌子下头去。 乐无涯边笑边坐直了腰,铺开纸张,将大学士的意思写了封信,转达给了戚红妆。 半月之后,戚红妆回了信。 她的字深得自己真传,很不高明,胜在简明扼要:“好。就叫思无涯。” 既有大学士亲笔赐名,“思无涯”又确实开得美观灿烂,顿时被文人墨客们一抢而空。 有些人来得慢了,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订下明年的头茬花。 南亭县添了一笔新收入,赚得盆满钵满。 眼瞧着入了冬,这茶花比兰花耐寒许多,却也禁不得严冬厉雪。 乐无涯想到宫廷里在冬日里养花的法子,便依照记忆,在山中分片扎下暖荫屋,用稻草苫盖其上,用半透明的油布做壁,接缝处塞足加了花椒的泥巴,内置微燃烟火,温气乃生,冬亦如春。 前两日,乐无涯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将南亭煤矿里的煤块煤渣布施给了南亭穷苦人家,又给这些驻守南亭山的花农茶农拉了许多好炭来,叫他们暖暖和和地过个好冬。 茶农、花农们甚是惶恐感动,表示他们也只用碎煤块就好了。 这整块整块的好煤炭,他们先前别说使过了,连见都没见过。 乐无涯的答复不讲虚礼,是相当的明晰易懂:“说的什么屁话。给我出力还用不上好炭火,那成什么了?碎煤给花使,好炭给你们使,冻了花重要还是冻了人重要?” 在以心换心下,花农们愈发对乐无涯死心塌地,日日巡看不辍。 昨日北风过后,茶花棚子被吹烂了好几处,所幸那些花农尽职尽责,一旦发现破损,马上动手修补,终于熬过了这场大风,竟是没一处棚子被连根吹走的。 只有一片茶花被塌了半边的棚子压到,东倒西歪地倒了好几株。 看守此处花棚的花农姓吴,昨夜也陀螺似的忙足了一夜。 可旁人的花棚都好好的,就他的塌了小半。 他惴惴不安地搓着手,心慌意乱,又无话可说。 检视一圈后,乐无涯把花农们纠集在一起,点评道:“行,干得不错。就冲昨晚你们的功劳,过年时,太爷一人赏一个猪后腿。” 说着,他指向快要哭出来的吴花农:“老吴,你干活不力,过年只有一扇猪排骨!” 周围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 吴花农顿时转悲为喜,搓着手,喜得要涌出眼泪来。 他最怕被太爷认定是偷懒。 太爷如此处置,至少是认可了他昨夜出工出力了。 吴花农千恩万谢,连连作揖,同时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从此后要百倍出力,再不懈怠。 其他花农当然更喜欢猪后腿,也颇钦佩太爷的赏罚分明。 为了更多的猪后腿,他们更得用心伺候花草了。 乐无涯紧锣密鼓地巡看了花田和茶田,把一干花农、茶农滴水不漏地哄了一遍,哄得他们满心春色、恨不得为太爷奉献余生后,天色已然晚了。 北风又一阵紧似一阵地吹了起来。 花农与茶农又要忙着巡山。 乐无涯自知自己就算是留下,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反倒会叫他们分身乏术,便爽快道别,打道回府。 这风雪将至的鬼天气,谁也懒怠出门。 即使是在官道之上,乐无涯纵马走了将近一刻钟,连个人毛也不见一根。 入冬之后,天黑得奇快无比,再加上今天是个无星无月、彤云密布的大阴天,树影更像是森森鬼影,光秃秃的树杈像是无数冢中枯骨的细小手爪,向上抓挠着天空。 他走到半程,憋足了一天都没落下的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 雪片阔大,风势急促,打得乐无涯睁不开眼睛。 饶是乐无涯将风灯打到最亮,也只能照亮前方三尺路。 小黄马受了冻,一步一滑,走得越发垂头丧气、拖泥带水。 乐无涯怕二丫被风刮走,就把二丫捞上了马背,想抱它取取暖。 小黄马立即站在原地不动弹了,一声接一声地打起了响鼻。 乐无涯哭笑不得,想,别看小黄马是个慢性子,脾气堪比小少爷,肯驮人,不肯驮狗。 他正想着,怀中的二丫忽然一龇牙齿,对着暗处拱起脊背,发出了呜呜的、示警的低鸣。 乐无涯心中一悸,伸手握上了马身旁的匕首鞘。 一只手鬼似的从空中直伸过来,悄无声息地擒住了他的手腕。 路边被他认作树影的“树”化作人影,静静向他合围而来,手中有弓有刀,显然是蛰伏已久,专门在此等待乐无涯入彀。 乐无涯眼珠一转,总共看到了五个人,将他的前后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他微微皱眉。 打劫?这破天气?在官道上? 这三个问题转过他的脑海后,他胸中便有了成算: 得杀。 攥住他的巴掌冰冷如铁,乐无涯循着向上望去,借着风灯薄光,看到这是个大高个,戴着顶暖和的狗皮帽子。 那帽子似乎是贴着头皮戴的,里头没什么内容。 是个和尚?还是喇嘛? 乐无涯捏起嗓子,细声细气道:“各位,你们认错了,我不是客商,身上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我——” 乐无涯的话没说尽,那人便一把拔出了他防身的匕首,毫无犹豫,反手刺进了乐无涯的小腿。 这一匕首扎得奇狠无比,乐无涯甚至听到了刀尖撞到自己骨头的声响。 在汹涌而来的剧痛中,乐无涯并没有喊叫。 他像是吓傻了,又像是疼痴了,任凭那人把他拖布袋一样地拖了下来。 那戴着狗皮帽子的寮族人扫了一眼正在呜呜怒吼的二丫,狰狞地微笑了一下。 不错。 姓仲的情报很准确。 如他所说,这狗长了个威风模样,但是个银样镴枪头,老老实实的,每次小太爷牵它出来遛,就没见它扑过谁咬过谁,谁都可以摸它一把。 他又看向了乐无涯。 此人面色冻得雪白,愈发显得一双紫色眼睛深邃诡谲。 寮族人歪着脑袋,不大相信,好不容易在殷家村谋得了的一条财路,就断送在这个年轻后生的手里? 他此来,是奉命把乐无涯全须全尾地带回寮族,细细炮制,非把他零碎折磨个半年,方能解气。 可他低估了此处的严寒,险些冻毙于此。 还好,尽管走了些弯路,最终还是找到了他。 他口齿清晰地道:“钱。” 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从乐无涯额头滚落:“没,没钱……” 寮族人露出了狰狞的笑容:“那就要命吧!” 乐无涯汗涔涔的,在寒冷和疼痛中嫣然一笑:“好啊。” 言罢,他猛然抬起另一只手,袍袖一抖,一个精巧的臂缚弓·弩便见了天日,箭头对准了寮族人的咽喉侧面: “……我这就来拿。” 话音落下,他指尖发力,一扣机扩,弩·箭弹射而出,顿时从寮族人的脖子上穿刺而过! 自从在殷家村猝然地受了一次伏击,乐无涯便又凭空生出了几十个心眼,但凡外出,必要在身上携带些武器傍身。 在那人拽住他手腕时,他已经在悄悄调整姿势,单手按弦了。 可乐无涯也全没想到,此人心黑手毒,全是冲着废掉他来的。 他晚了一步,腿上挨了一刀,面上不显,胸中已经是怒火沸腾。 他乐无涯何曾吃过这种闷亏? 气死他了!委屈死他了! 在怒气升腾中,乐无涯咬牙切齿地朝一个方向抬手一指,怒道:“二丫,去!” 平时那一味围着乐无涯嘤嘤叫的乖巧二丫受了命令,如同一道黑色闪电,骤然蹿起,一口咬断了持弓之人的咽喉。 变声突然,转眼倒下了两个人,其他人顿时慌乱。 乐无涯单手拔下后脑的发钗——那钗被拆分两半,被做成了一把小剑的形状。 他拔出那把小剑,将冻僵了的手放在口边一呵,不假思索,劈手丢出,正中一名持弓之人的心脏。 那人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还剩两人。 袖箭只能藏上一枝,乐无涯手头暂无其他武器,心电急转,又一指一个快步向他奔袭而来的人:“二丫,去!” 那人眼看着同伴被咬穿脖子,已然有所防备,听了乐无涯的指令,他伸出胳膊一挡,阻住了它那致命的一咬,和二丫狠狠撕掳起来。 另一个手持大刀片子的人见那鬼魅似的大黑狗并没来咬自己,心神一松,刚要持刀去寻乐无涯,骇然发现,那人已经不在马边了。 唯有一盏风灯,被搀着浩浩大雪的北风吹得晃动不止,平添了几分鬼魅之气。 那人失了目标,心中愈慌,正不知所措中,忽听到一个戏谑声音道:“嘿。低头。” 他出于本能,循声低头,突觉咽喉一凉。 他不可思议地抬起手来,握住了喉咙中插着的那根晃动不止的羽箭。 乐无涯侧卧在地上,手持着被他一钗扎死的人手中掉落的弓箭,缓缓地吐出一口白气:“你不低头,我不好射呀。” 大刀片子哐啷一声,跌在了被冻得铁硬的道路上。 战场的另外一隅,胜负已分。 二丫动用一张长嘴、一口利齿,将对手裸·露在外的皮肉撕咬得面目全非。 他滚在地上,哀嚎不止。 乐无涯垂下手臂,踉跄着爬了起来:“二丫,成了,留个活口吧。” 转眼之间,攻守之势异也。 乐无涯拄着长弓做拐杖,忍痛单脚向前蹦了两下,想找个利器,把人挨个补一遍刀再说。 一阵骤风泼洒而来,将一地雪片卷起,劈头盖脸地朝乐无涯打来。 乐无涯抬手挡脸之际,小黄马发出了一声尖锐的马嘶,二丫也离弦之箭一般,冲着黑暗中的某处直蹿而去! 然而,二丫才和两人近身搏斗过,咬出了一死一伤的辉煌战绩,已是强弩之末。 在黑暗中,风声裹挟来了二丫凄厉的叫声。 它被人凌空一脚,踹到了路侧的边沟。 乐无涯也看清了来者。 风灯一闪一闪的,映出了寮族人被血染红的狰狞面孔。 他的脖子被刺穿了,然天不绝他,气管并未被射断。 他手里拎着掉落在地的大刀,像是刚从地里爬出的阴尸,嗬嗬地发出粗重狠戾的喘息,摇摇晃晃地朝乐无涯疾速奔来! 乐无涯拔脚要跑时,一阵火炙似的钻心剧痛,沿着他的腿一路攀爬而上。 他就势往地上一扑,手握长弓,借着摇晃不已、忽明忽暗的风灯光芒,尝试寻找箭囊。 寮族人铁了心要宰他,步步追击,对他连劈带剁,连扫带刺。 而乐无涯奸猾无比,每次都是险伶伶地躲过一劫,始终不死。 终于,乐无涯摸到了那持弓之人的箭囊。 而那寮族人,此时距离他只剩两步之遥。 他俯身咬牙切齿的动手抽箭,可箭囊被那人压在了身下,箭又太长,左抽右抽,仍不可出。 乐无涯心脏紧缩发颤,头脑和手却异常稳当。 他双膝着地,穷尽全身力气往前爬了一步,总算是将箭拔了出来。 他返过身来,以极迅之速搭箭上弓,急急按弦时,寮族人的刀已经落下,直奔他的脑袋而来! 然而,刀势落到一半,便再无法寸进。 紧接着,乐无涯的头脸俱是一热。 恰在此时,巨风稍停,风灯的摇摆渐止。 那寮族人站在了那里,脑袋则连带着那顶狗皮帽子,滴溜溜地滚落到了乐无涯的脚边。 一股股的血从他的腔子里喷涌而出。 乐无涯用肩头擦了一下脸,发现自己被生生溅了一脸血。 他简直想骂人: 杀个人而已,搞得这么不干不净的干什么?! 无头的寮族人手持大刀,朝乐无涯的方向倒来。 一只手扯住了那人的后领,轻巧地将他往旁边一搡。 寮族人原本是个大高个儿,和来人一对比,也被衬成了矬子。 乐无涯双手撑在身后,喘息不止:“你怎么……怎么……在这里?” 赫连彻将弯刀一甩,甩掉其上的血珠,利落地插回刀鞘,皱起剑眉,冷静地想了一会儿,答道:“跟踪你。” 第116章 爱恨 赫连彻逆着风势蹲下身来,将呼啸北风挡在了身后,探出来手来,握住了乐无涯的脚踝。 乐无涯向后一闪。 赫连彻眼皮不抬,冷声道:“腿不要了?” 这句话颇具威慑,乐无涯老实了下来,当真不动了。 赫连彻一矮身,将他打横抱到了边沟避风处。 靴子被除下后,乐无涯登时冷得打了个哆嗦。 眼看是没处躲没处藏了,索性把脚往赫连彻怀里一揣。 赫连彻看了一眼他那直踩到他肚子的脚,面寒如冰:“你倒不见外。” 乐无涯抿着嘴,故意试探他的底线:“冷。” 赫连彻:“再往上踩踩。” 乐无涯反应了一下,明白他是何用意后,便将腿抬得高了些,方便他检视。 赫连彻一下下捏着他的腿骨,问他:“刚才手头没有兵刃,怎么不拔匕首?” 乐无涯:“有匕首堵着,不会流血太多。拔出·来才完蛋呢。” “嗯。懂得挺多。”赫连彻说,“不是江南米商出身吗?铺子里教这个?” “走四方行长路,多学点东西,总没坏处。我以前还想过换了这匕首,换把带放血槽的呢,幸好没来得及……” 说到此处,乐无涯嘶了一声,委屈道:“你轻点儿。” 赫连彻对着他插了匕首的腿,深深皱眉。 乐无涯挣扎着坐直了一点,瞄准了那把弯刀:“达兄,刀借给我,把裤脚划开。” “你那水囊里装的是酒吧。”乐无涯脸皮奇厚,上一个要求还没被满足,就老实不客气地提了下个要求,“给我浇点儿,行不行?” 景族人大多擅饮,尤其在这冰天雪地里,酒是最好的暖身之物。 赫连彻没言声,连鞘解下弯刀,甩进他的怀里。 乐无涯一手握刀柄,一手拔刀鞘,铮然一声,刀光如雪。 他弹了一下舌,话音里是真切的欣赏:“好刀啊。” 赫连彻本欲继续去拿酒囊,忽然察觉到了不对。 直到此时,他终于给了乐无涯一个正眼:“没人教过你,使匕首时,不能把刀尖对人么?” “教过啊。” 乐无涯握着刀柄,曲肘向前,用刀锋挑起了赫连彻的下巴,含笑道:“我说,达兄,你不会是他们的主使吧?” 不能怪乐无涯生疑心病。 赫连彻的出现,未免过于巧合了。 赫连彻瞩目他半晌,嘴角微微的向上一翘。 乐无涯还没见此人笑过,见他这面孔格外陌生,愈发警惕起来。 “闻人县令在兴台县做得好大事,坏了旁人的发财路,旁人自然想要你的命。”赫连彻将咽喉彻底暴·露在刀尖之下,“寮族、安南,甚至于景族,有的是人想要你死,追杀令已经流到景族地界上了。” 赫连彻还有些话没有说出口。 自从得了那帮贩卖阿芙蓉的亡命徒深恨闻人约、要买他性命的情报后,他已派遣人手,盯守了县衙十几日。 昨日,不知怎的,他总觉不安,一夜只睡了两个时辰,天色刚见白,便莫名其妙地想来南亭看看。 听到“兴台”二字,乐无涯便已然明白了大半。 他问:“我的赏格有多少?” 赫连彻斜他一眼:“你想值多少?” “怎么也有个万八千两的吧。”乐无涯放下弯刀,终于肯露出些痛苦之色了,哼出了声来,“……疼。” 赫连彻望着他,不肯动弹:“闻人县令,你可以继续拿刀子对着我。” “换你你也起疑,就别斤斤计较的了。”乐无涯手忙脚乱地用弯刀割开自己的裤脚,“快快快,疼得不成了。” 赫连彻将酒囊打开,递到他嘴边:“喝一口。” 乐无涯被一股浓烈的青稞酒气呛得咳嗽两声,捂了嘴,频频摇头:“不行,喝了要醉。你往上浇就是。” 赫连彻深吸一口气,抬手将辛辣的酒液直浇了上去。 刚才乐无涯还叫苦连天,当烈酒烧过伤口时,他却安静了下来。 四野唯余凄厉风声,以及他咯咯的细微咬牙声。 “管管你的狗。”赫连彻替他擦去伤口四周流下的血水,用乐无涯扒下的袜子重新扎好裤脚,“它盯着我半天了。” 乐无涯忍痛,朝着黑暗里伸出手去:“二丫,来,过来。” 宛如幽灵一样伺机夺命的二丫,听了乐无涯的召唤,一瘸一拐地钻进了乐无涯怀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赫连彻忙着检查乐无涯,乐无涯则忙着检查二丫。 二丫被那寮族人踢了一脚,好在肋骨俱全,也没吐血,只是前爪扭了一下,有些行动不便。 赫连彻也检查出了个眉目:“筋没断。骨头怕是有点问题。” 乐无涯有点紧张:“我不会要跛了吧?” 赫连彻一摇头:“骨头没断,但至少是裂了。” 随即,他给出了一个极其欠打的结论:“你挺难杀。” 乐无涯礼尚往来:“你王八蛋。” 赫连彻:“?” 他不大明白,救了他一条小命,怎么还能算王八蛋。 赫连彻面无表情:“大虞人是这样没有礼节的吗?” “你有礼节。”乐无涯回嘴,“你跟了我多久了,就硬看着我挨打挨杀?” 赫连彻:“……” 这事并不能怪他。 他不愿让乐无涯发现自己,便用布包了马蹄,遥遥尾随在乐无涯身后几十尺开外的地方。 风雪将他发出的细微响动吞噬了个一干二净。 待发现前方的马灯忽然不再移动、呵斥和打杀声远远传来时,赫连彻本想立即出手,没想到乐无涯一人一犬,三下五除二地就杀倒了四个。 赫连彻想,闻人约是杀过人的。 他绝不止是个纸上谈兵的赵括。 靶场之上,闻人县令确实风姿卓然,箭术堪称出神入化。 但这是能靠练习练出来的。 遇到来路不明之人半道劫路,能够当机立断,放弃“破财免灾”的侥幸之心,出手即是杀招,一般人绝下不了这等狠心。 赫连彻制止了自己,不再深想下去:“送你回南亭?” 此地距离南亭还有些路程,还是回去找大夫拔刀最为稳妥。 乐无涯不答话,扒着路沿,向上看去。 五个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就他们对谈的一会儿功夫,死了的人都冻硬了,被二丫咬得鲜血淋漓的人也晕厥了过去。 好在小黄马安然无恙,站在路边,低头打量着他,“咴儿”地叫了一声,好像是在问他,“冻死了,走不走”。 乐无涯忍着一阵阵的昏眩,勉强站起了身来。 赫连彻:“能走吗?” “废话,你看我能走吗。” “王八就是驮人的。”乐无涯张开双臂,赖里赖气的,“驮我。” 赫连彻望着他,冷漠地想,蹬鼻子上脸。 他又想,蹬鼻子上脸,能算撒娇吗? 怀着这样的诡秘心情,他将乐无涯背了起来,顶着风雪,爬上路沿,左右环顾一番,用舌头顶住牙齿,打出了一声短促的唿哨。 下一刻,一匹通体漆黑的汗血宝马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浮现。 和它相比,小黄马愈加被衬托成了一头骡子。 但小黄马有一件好处,它傻,所以面对遍地尸首丝毫不惊,还在佝着脑袋,一边避风,一边找食吃。 赫连彻将他送上了自己的马:“地上这些人,你预备如何处置?” 乐无涯眼睛都不眨一下:“活着的那个放在小黄身上。死了的用绳子结成一串,拖回城去。” 赫连彻:“还是我干?” 乐无涯理直气壮:“那不然呢?” 赫连彻犹豫片刻,认真地思索要不要同他翻脸。 可等到他动手把那一地尸首串结起来时,他也没翻脸。 在赫连彻忙碌时,乐无涯伏在他的马背上,和小黄马打商量:“哎,二丫受伤了,就让二丫骑你一会儿吧。她可是立了大功了,没她,我们三个都得死在这儿。” 赫连彻一面把那被咬烂了脸的人扛起来,放在小黄马背上,一面想,疯疯癫癫的。 然而,待到重新跨坐上马,摸到他的额头时,赫连彻原本就挂着霜的脸色又附上了一层坚冰:“……你发烧了?” 乐无涯迷迷糊糊道:“达兄,我冷,你暖和。抱紧我,别让我掉下去。” 赫连彻正翻身上马,试图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闻言,心下无端迸出了一阵酸楚。 这句话宛如漩涡暗涌,将那久远的痛勾了出来。 他至今还记得,被自己护在胸前的蓝色襁褓被人一刀割断、怦然坠地时发出的声响。 赫连彻低下头来,看着委顿在怀里的人,胸中油然而生的是一股灼灼热气。 他简短应道:“好。你别睡。” 以赫连彻的经验,受伤之人本就容易倦怠,若是在这样寒冷的环境中睡着,就再难判断他的状况,一睡不醒都是有可能的。 偏偏赫连彻是个话少之人,要引着他说话,可谓绞尽脑汁,千辛万苦。 一开始,乐无涯还能有条有理地答上两句,行至一半,他讲的话就失了分寸,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有时是咕咕哝哝的自言自语,有时又像是在和什么人讲着什么话。 赫连彻不能准许他这么放肆下去。 若是自说自话久了,他会力竭的。 他粗暴打断了乐无涯的话:“闭嘴。听我说话。” 乐无涯打起了精神,仰起脑袋:“你要给我讲故事吗?” “……嗯。”赫连彻说,“给你讲个我弟弟的故事吧。” 赫连彻其实不太会讲故事。 更何况,他与鸦鸦的良缘,只有短短半年光阴。 再往后,全是痛苦,是离乱,是恨海滔滔,叫他从不肯回想。 因为从不肯细想,赫连彻还以为自己早该遗忘与他相见的种种细节。 可直到开始讲述,他才惊愕地发现,那些陈年旧事,一丝不差、异常精确地铭刻在他的脑海。 包括乐无涯策马向他奔来时,那绝望又充满祈求的神情。 包括他将使臣乐无涯按在墙上、声声诘责时,他眉尖微皱的痕迹,和腰腹处被揉得凌乱一片的衣服。 赫连彻知道,自己对乐无涯,一开始是极爱,后来是极恨。 到了现在,就连赫连彻本人也分不清,对他是爱还是恨了。 不过,他讲述的时候,并没有掺杂什么爱恨,只是平铺直叙,甚至有几分干巴巴的无聊,讲得他自己都困倦了起来。 乐无涯却不再打盹,望着天空,愣愣地想着心事。 末了,赫连彻补充一句:“他到死也要恨我的。这很好。” 至少他还会记得他。 乐无涯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 “他为什么要恨你?”他轻声道,“他很爱你的呀。” 赫连彻愣住了。 他的心脏仿佛被人穿透胸腔,狠狠捏了一把,疼痛惶恐之余,声音立时失控:“你说什么?!” 乐无涯费劲儿地回想了片刻,答说:“他就是很爱你啊,只是爱得很痛苦而已。” 赫连彻的喘息愈发剧烈,厉声叱责:“你懂得什么?” 乐无涯像是被吓了一大跳,顿时作讨好状,重新仰起脑袋,小声道:“哥哥,你别生气,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哥哥”二字,触动了赫连彻结冰多年的情肠。 他几乎是立即手足无措了起来:“我……我……” 乐无涯补上了后半句:“……等我摘了那个最大的柿子,马上就回家。” 赫连彻的面孔沉了下来。 ——景族从不长柿子。 然而,还未等酸涩的余味在胸中扩散开来,他忽然猛然一拽缰绳,在冰雪呼啸中,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据他所知,闻人约是家中独子,从无兄弟。 第117章 旧曲 乐无涯昏昏沉沉,如坠梦中,只觉自己的神魂在飘飘荡荡地前往云间。 然而,一阵景族歌曲挟着风声,传入了他的耳中,生生将他拽了回来。 那声音很沉很低,像是地母的咏叹。 乐无涯一惊,醒转过来。 他们居然还没抵达南亭。 大概是被冻狠了,他的伤腿暂时没了知觉。 风是寒的,雪是利的。 然而一个顶天立地的人,一堵墙似的密不透风地护着他。 大概是怕不能温暖到他,赫连彻脱下了厚重的大氅,把乐无涯撮拢在怀中,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他自己则掀开了前襟的衣裳,把乐无涯牢牢圈在了怀里。 源源不断的热力隔着他的皮肉传递而来。 乐无涯迷迷糊糊地想,这也是哥哥吗? 他的两个乐家哥哥,大哥向来斯文端庄,自不必说;二哥就算再奔放热情,也从不大大方方地在他面前敞胸露怀。 乐无涯吃力地转动着脑袋,想闹明白他们现如今的处境。 他发现二人此刻并不在马上,而是躲在一片背阴的小土坡下。 赫连彻的大马正带着小黄马休息。 小黄马嫌冷,鬼头鬼脑地躲在大马的身后,用它高大的身躯挡风,恨不得蜷到大马的肚皮底下去。 大马并不在意,只是专心吃草,一口接一口地呼出沉沉的白气。 乐无涯想起了一件正事,忙直起腰来,试图从赫连彻的怀里往外钻。 谁想,他刚一动弹,原本柔和地搂住他的手臂刹那间锁紧,力大无穷,差点把乐无涯的肋骨压断。 乐无涯被压得岔了气,剧烈咳嗽了好一阵儿,咳得眼里都含了泪。 赫连彻察觉到自己用力过猛后,也颇为失悔,将手头力道放轻再放轻,抚摸拍打着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乐无涯气息稍平,回头瞪了赫连彻一眼。 赫连彻自知理亏,受了这一瞪,并不恼火:“你去哪里?” 乐无涯抬手揉着胸口:“我去看看那个还活着的。可别给我冻死了。” “冻不死。我还带了件毯子,裹在他身上了。” 乐无涯这才发现,那人也躺在斜坡不远处,裹得像只大茧。 尽管还在昏迷,可单瞧他喘气的力度,比乐无涯自己要匀和有劲多了。 乐无涯舒了口气,放心地向后一倚,问道:“怎么不走了?” “风大了,雪也大了。”赫连彻简洁道,“你这么弱,会被吹死。” 乐无涯:“你咒我。” 赫连彻:“实话。” 乐无涯闭上眼睛:“那也不许咒我。” 对这样不讲道理的孩子话,赫连彻本想嗤之以鼻,但话到嘴边,只剩下了简短的一声:“……好。” 乐无涯在他怀里犯了一会儿懒,确信自己的体温确实有所下降,头也不那么昏沉了,才问道:“刚才你唱的什么?” “……”赫连彻顿了顿,才说,“哄孩子的歌。景族阿妈给孩子唱的。” 乐无涯:“……你也不怕把我唱得睡过去了?” 赫连彻注视着他的一头卷发,想,这首歌对鸦鸦,是不管用。 小时候,每次给鸦鸦唱这首歌,他都会莫名兴奋起来。 哪怕是昏昏欲睡了,听到赫连彻唱歌,也要挣扎着苏醒过来,笨拙地翻个身,趴到他怀里,仰着头专注地看他。 鸦鸦似乎是很喜欢这首歌。 或许是很喜欢听自己唱歌。 赫连彻不知道。 见赫连彻不说话,乐无涯点点头:“蛮好听的,再唱唱嘛。” 赫连彻怀拥着他,轻轻摇晃,缓缓吟唱,唱得连凛冽风雪路过他们时,都柔和了许多。 他唱一句,乐无涯跟着学一句。 等到两遍唱毕,乐无涯已经能跟着他一起哼唱了。 “你听得懂景族话?”赫连彻问,“也是做生意时学的?” 赫连彻鲜少揶揄人,偶尔说句俏皮话,听起来不仅毫不俏皮,反倒更像是冷冰冰的阴阳怪气。 乐无涯仍是困倦,逼迫自己趁着清醒,多和赫连彻说说话:“我本就有景族血脉啊。会说景族话很奇怪吗。” 说着,他裹紧了身上的大氅:“说起来,我还会唱一首景族的歌。我更喜欢那个。” 赫连彻摩挲着粗糙的指尖,想象着在摩挲乐无涯的头发:“你唱。” 乐无涯清清嗓子:“一壶老酒肩上背——” 第一句歌一出,赫连彻的身躯便彻底僵住。 乐无涯四肢发软,连带着歌声也软绵绵的,将这一首原本豪迈苍凉的歌唱得婉转悠长,百转千回: “追出来的是我的娘,她把巫符拴我身上,叫我早日回啊……早日回。” 赫连彻喉头壅塞着一团剧烈燃烧着的火。 在歌声中,他想起了许多往事。 傻笑的舅舅,听话的鸦鸦,潺潺地向远方流去的小溪。 ……以及那时候一无所知、只觉得这日子很好的自己。 “好听不好听?” 一曲唱毕,乐无涯说:“我听一遍就会了。” 说这话时,乐无涯没有回头。 他们离得太近,几乎已经到了心贴着心的地步。 因此,他能够清晰感受到赫连彻身体的僵硬。 这首歌,达木奇对自己唱过,必然也对赫连彻唱过。 既然已经贴得这么近了,乐无涯想,干脆再赌一把吧。 若是自己在他面前暴·露出,自己有可能是赫连鸦,赫连彻会作何反应? 他想看看,赫连彻到底有多恨他。 抑或说…… 不,不用有多爱他,那太奢侈了,近乎于天方夜谭。 赌输了,大不了他把自己往前一推,让自己冻毙在这浩浩风雪里就是。 乐无涯屏住呼吸,静静等了很久,等着一双手将他推出这温暖的大氅。 然而,许久后,他等来了一个更深更暖的拥抱,和一句冷冰冰的赞美:“……好听。” 乐无涯的心弦骤然一松,向后靠去,仰着脑袋,望着大雪纷纷而下,一点点堆砌出一个素裹银装的美丽世界。 此时此刻,他缩在赫连彻怀里,释然又心安,像是蜷在这世上最好、也最小的一间屋子里。 外面的世界如何寒风呼啸,如何喧哗吵闹,都与他暂时无关了。 这是很好的一天。 …… 待风雪稍住,赫连彻携着乐无涯,重新踏上归途。 按照赫连彻的本心,就该把此人不由分说地掳回景族去,关起来细细盘问——他也说不清究竟要盘问他些什么,但最要紧的就是关起来,就像是捕住一阵风一样。 可他小腿上还插着把刀,伤势未明。 这样的大风雪,实在不适宜远行。 赫连彻将人送到南亭县城门口时,已然打定了主意。 此人既然天生注定,喜欢当大虞的官,那就让他当。 左右他是被关在这座小县城里的,跑不掉,也走不远。 他定期来探视便是了。 乐无涯路上效仿小老鼠,啃光了他带来的肉干,体力恢复不少。 他单脚蹦到了小黄马前,倚马看着赫连彻将那一串尸体绑回到小黄马身上。 见他忙完,乐无涯冲他招招手:“我腿不方便,你过来一下。” 赫连彻皱着眉走上前去:“做什——” 乐无涯张开了双臂,小鸟似的扑到了他怀里:“谢谢达兄。” 赫连彻一口气憋在了喉咙里,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寒着一张脸,佯装不闻。 乐无涯把下巴抵在他胸口,仰起脸来,眼波清明,眼尾含笑。 他笑眯眯地改了口:“……那,谢谢大哥?” 赫连彻一张冷脸差点没绷住,有些慌乱地转过脸去:“……嗯。” 直到站在黑暗里,目送着乐无涯向县门缓缓而去,赫连彻才后知后觉地后悔了。 ——方才应该把他直接抱上马,抢回家。 这就是他赫连家应该有的兄友弟恭。 乐无涯不知赫连彻的险恶用心,在他彻底反悔前,已经来到了县门口。 他使劲拍打了两下冰冷沉重的县门,震得手心都痛了:“开门!快开门!” 过去的南亭是大虞与景族的交战要地,修筑了一座挺高的城防。 城上的士兵被惊醒,裹着热乎乎的毯子,粗野地扯开喉咙:“他妈的谁呀?懂不懂规矩?城门关了!明早再进!” “我是你二大爷!”乐无涯也扯开了嗓子,“叫秦星钺带着开城令滚过来,他二大爷现给他签发!” 楼上的士兵安静了一会儿,絮絮地议论起来。 “……听声儿,好像是咱们太爷?” “哟!真是太爷!” 城门吱吱呀呀地开了。 今日正轮到秦星钺在城门当值。 他一马当先地跑了过来,先被腿上插着把匕首、发丝蓬乱的乐无涯惊了一下。 等看清小黄马后拴着的一连串尸首后,他是彻底失语了。 乐无涯靠在他的怀里,自然而然地搭上了他的肩膀,一边一瘸一拐地往城里进,一边连珠炮似地发出指令: “跟你的人说,今夜之事,不许声张半句,违者军法从事。” “将那些尸体都拖进来,放进冰室里保存着。我留着有用。” “有个人被……被我砍了头,脑袋包在花布里,在马尾巴旁边拴着,别忘了把他的脑袋也带走。” “还有一个舌头活着,你亲自看管,别让他死了,务必让他活着,给我把实话一句句都吐出来。” 秦星钺连一句话也插不进,忙不迭地点头。 开了条缝的城门,又吱吱呀呀地准备关闭了。 乐无涯站住脚步,扭过头去。 天地间分明是一片昏暗,离天亮还早,但在乐无涯眼里,这大风雪里是一派的光明温暖。 因为他终于有信心确定,即使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那人也始终站在那里,用目光遥遥送着他,没有离开。 ……原来,他一直是可以有家的。 第118章 怒意 乐无涯坐着一顶灰色的小暖轿,悄无声息地回了县衙。 值夜的是衙役杨徵。 他记性好,脾性也随和,问随轿而来的秦星钺:“太爷走的时候不是骑着马的吗?怎么坐轿回来了?” 秦星钺一手牵着小黄马,泰然回答:“太爷在我那儿喝了点小酒。他那酒量你们也知道,让他骑马,不得摔出个好歹来?” 杨徵“哟”了一声:“要不要紧?我搭把手吧?” 秦星钺摆摆手:“有我就成。” 杨徵想想太爷那个身量,秦星钺想摆弄他,简直易如反掌,便也不再多嘴。 不多时,华容裹着小棉袄,从后院跑了出来。 杨徵好奇地问:“小华容,哪里去?” 华容呵了呵手,脆生生道:“太爷回来,打了好几个喷嚏,面色也不大好。秦大哥叫我赶紧寻个郎中来!” 杨徵又担心了起来:“都这个时辰了,哪儿还有郎中?” “找找看嘛。”华容说,“太爷人缘好,又大方,就算夜半请诊,也亏待不了人家的!” “唉,这大冷的天……快去快回啊。” 华容应了一声,放开脚步,冒着风雪向外跑去。 一串清晰的脚印蜿蜒着探入黑暗之中。 半个时辰后。 …… 乐无涯面无表情地咬着一方白帕,腿上的匕首已被拔除,鲜血滴答着流入铜盆,一滴一响,宛如更漏。 华容惨白了一张脸,抱着胳膊躲在一旁,眼含热泪,不敢多看。 秦星钺见惯了沙场血腥,并不变色,然而一双剑眉也不由皱成了铁疙瘩,问拔刀的郎中:“太爷的腿有没有事情?会不会落下什么——” 作为一名资深残废,他最在乎这个。 郎中的手也在颤,泼泼洒洒地往创口上撒止血的药粉:“好好将养着,该是无碍——” 秦星钺一瞪眼睛:“……‘该是’?!” 乐无涯一偏头,将口中帕子吐出:“小秦,别吓唬人。” 说着,他撑起上半身来,注视着那面无人色的郎中:“先生,你该晓得的吧,我这伤来得不对劲。你啊,用不着瞎琢磨,放心大胆地治。治不好,我找捅我的人算账,发落不到你头上来;我只要你守严嘴巴,不要出去说我受伤了,若是这一桩事你做不好,我便要找你的过错了。你可明白?” 他流去了半盆血,面无血色,睫毛上挑了汗,显得黑而润。 黑白分明之下,他那双眼睛变得愈发狐气森森。 郎中忙不迭地点头。 被太爷喂了一颗定心丸后,他的手也稳当了许多。 太爷这话说得是够讲理的。 郎中心悸之余,决心把这事儿封死在腔子里,一个字儿也不往外泄。 …… 衙门上下被瞒了个密不透风,谁也不知道乐无涯是负伤而归。 他们只知道,太爷偶感风寒,如今风寒渐重,需得静养。 衙门诸事都交给了孙县丞。 可太爷歇了,华容没歇。 太爷歇下来后,闲心大作,又是要吃零嘴,又是要听大鼓书。 华容一趟趟地往外跑,趁着这功夫,将大量的情报传进带出。 乐无涯在南亭豢养许久的暗流,一波波地涌动起来。 诸多消息犹如天上雪片,一阵阵吹拂进了乐无涯的耳中。 秦星钺对比着那寮族人被砍下的脑袋,画下一张画像,交给了杆儿头盛有德。 很快,南亭本地及周边的乞丐纷纷传信,将此人在南亭的动向打探了个一清二楚。 南亭近来客商云集,确有寮族客商四处行走。 若是此人光明正大地在街上晃悠,乞丐们根本不会留心于他。 然而,他一颗脑袋被剃得溜光水滑,脑袋顶上又不曾烫戒疤,似和尚非和尚,似喇嘛非喇嘛,身形又是魁伟孔武,实在扎眼。 有乞丐见过,这位“大和尚”从仲俊雄府里晃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去化了缘。 既有了线索,马上就有人找到仲府,和家丁笑嘻嘻地攀谈起来。 这事儿仲俊雄是偷摸着干的,既是秘而不宣,一些小家丁压根儿不知道他图谋的恶劣勾当,便自自然然地谈起:前几日,老爷突然善心大发,招了个异族乞丐进来,还交代要把他收拾干净,好家伙,足足搓出来了两盆子的皴! 寮族人这边的线索,延伸到了仲俊雄身上。 其余四位亡命徒重,有两名是杀人越货成性的江洋大盗。 通缉令上有这二位的尊容,还挺好认。 手持弓箭的那位,则是邻县山上的一名独居猎人。 秦星钺抄了他山上的家,发现他家屋顶被雪压塌了,锅盆干净,米缸空空,大概是冬天猎不到吃的,贫饿交加,实在没了活路,才被人三言两语地诓来干这杀人的勾当。 活着的那位,经了秦星钺一顿狠狠炮制,招了个干干净净。 他招认自己是兴台人,原本在邵鸿祯手底下做土兵,既受百姓尊崇,又有烟土可吸,生活可谓是乐无边际。 邵县令一朝落马,兴台县迎来了一场大清洗。 不少土兵逃了出来,躲进山里,做回了土匪的老本行。 可是,自从断了烟土后,他们的身体迅速破败了下去,自杀的自杀,病死的病死,流亡的流亡,昔日的老伙计已经没剩下几个了。 这人咬着牙关硬挺着,生生把毒瘾戒了。 从此后,他便把乐无涯恨透了腔——他听说,就是这人害得他们没了好日子过。 因此,寮族人一找到他,三言两语地透出了来意后,他一口便应承了下来。 可事到临头,他还是怕死,怕得涕泪横流地招了个干干净净。 …… 乐无涯把这些情况一一听进了耳朵里,每次都是无可无不可地一点头,仿佛是不甚在意的样子。 但他眼里凉阴阴的。 诸般驳杂的心思沉在眼睛里,沉淀出森森的光芒。 他面上好似不在意,其实心底里快要气疯了。 要不是腿不方便,他甚至很想在床上滚来滚去,撒上一顿泼。 说到底,他确实有意试探南亭乡绅们,想再抓一两个不安分的出来杀鸡儆猴。 但勾结鸦片贩子,实在是颇具新意。 乐无涯承认,他没能想到这一层。 他气自己过惯了好日子,把人人都想得聪明,懂得给自己留退路和活路,居然会忘记,人若蠢到了一定地步,想出的计策也可以毒出汁来。 思及此,乐无涯简直要被自己的愚蠢气得嗑不下瓜子了。 …… 可巧,这两日,崔罡英携着他的爱徒,再度光顾南亭。 六皇子与他有约,每过半年来一趟南亭,为乐无涯把脉问诊。 半年光景已过,他如期赴约,没想到这回是撞了个正着。 他非是全科大夫,但由于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比南亭县里所有的专职疡医加起来都要高明。 他替乐无涯重新敷药裹伤,并给出了一句准话:只要不胡乱走动,安心修养,将来这条腿跑跳无虞,绝无残废的可能。 面对着崔大夫,乐无涯收起了眼里的那点寒意,成了个规规矩矩的好孩子。 听了这话,他先是笑微微地哦了一声,随即才坐直了身体,正色道:“谢谢崔先生了。” 他从十几年前起,就没有爱惜身体的习惯,现在哪怕从头开始学起,有时也难免会露出些轻佻和不在意的姿态。 崔罡英看他神色生动,不像个太爷,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兄弟。 秉着一颗医者父母心,他正色劝诫:“太爷,崔某不是同你玩笑。若是你闲不住,将来天寒时节落下腿疼的毛病,也是一桩苦事啊。” 乐无涯摇摇头:“您放心,我躺得住,我挺懒的。但这一县之民生压在我身上,我就算不劳力,也实在是——” 崔罡英想一想,答道:“这到底是骨伤,修养为上。只要不劳心过甚,也没什么的。” 乐无涯一乐。 收拾这些人,还用不着他“劳心过甚”。 …… 闻人约在书院忙了整整三日,忙得人都清减了许多。 今日无课,他才有空来看看乐无涯。 一进门,闻人约便看见夹着案卷、冻得一步一跳地往前走的师爷。 行过礼后,他问道:“太爷在衙中吗?” “在。在的。” 由于衙门上下皆被瞒了个一丝不漏,师爷也不知真相,哈着气点头道:“太爷病了嘛。” 闻人约心头猛地一紧:“什么病?严重吗?” 师爷答道:“小病。正休息呢。” 闻人约加紧步伐,往后院而去。 一进到后院里,他便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二丫守在卧房正门的廊下,正在看门,兼嗑瓜子。 它细条条地窝在那里,叼出一粒瓜子,在嘴里啃咬片刻,秀气地低头一吐,再用爪子把瓜子皮拢起来,方便旁人打扫。 乍一看,还真有点千金大小姐的骄矜派头。 二丫听到脚步声,乌溜溜的眼睛一抬,和他对视了。 旋即,它歪了歪脑袋,露出了一个思索的神色,无声地立起身来,迈着小碎步来到他身前,把他引到了门前。 ——它知道,闻人约算自己人,不必吠声示警。 闻人约心下更觉不妙,推开门去,果然,一股热烘烘的气息混合着白药的苦涩药香扑面而来。 乐无涯正穿着单衣单裤,低着头给自己的腿上药。 抬眼看见了闻人约,他愣了愣,笑道:“嚯,抓个正着。” 闻人约的心顿时绞拧着翻天覆地了,快步走到床前,握住了他的脚踝,却不敢用力,只敢虚虚地拢着:“怎么受伤了?疼吗?” 乐无涯杀人的时候生龙活虎,给自己上药的时候也满不在乎,如今面对了闻人约,顿时露出了满面的凄楚相:“疼,我要死了。” 闻人约用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嘴巴,不许他胡说八道。 乐无涯继续卖力地演绎委屈:“你都不来看我了!” 这下,闻人约心中扎扎实实地疼了一下。 他试图正经地回答:“书院有事,我实在不——” 话说到此处,他一阵气噎声堵。 迟滞片刻,闻人约抬手,握住了乐无涯的手。 触感热乎乎、软绵绵,可见他正在发低烧。 闻人约轻声道:“对不起。是我的错。” 紧接着,他一边把乐无涯往热被窝里塞,一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问了个清楚。 听完全部,闻人约斟酌着言辞,实话实说道:“不好判啊。” 五名歹徒,死掉了四个。 唯一活着的那个,也是被那寮族人搜罗过来的。 他的证词只能证明寮族人是主使,不能证明寮族人背后另有主使。 尽管有乞丐打听到寮族人和仲俊雄有所交游,但他们若是关上门来密谋,也很难找出什么真凭实据来。 寮族人如今已是身首分离,要是跑得够快,现下估计已经投胎成功了。 说白了,死无对证。 家丁倒是可以作为旁证。 但倘若真要拉开架势、对簿公堂的话,亦是难办。 那家丁可是仲俊雄的家生子。 他不向着主子,难道还向着外人? 再说了,寮族人的杀人理由是足够充分的了,可仲俊雄平白无故的,又图什么呢? 旁的不说,他今年的税款可是足额缴纳的啊。 乐无涯倚着软枕,一面听闻人约有条有理地梳理案情,一面给自己拧着降温的凉手巾把儿。 他舔舔干燥的嘴唇,浅浅地笑出了声:“哈。” 闻人约把手巾覆盖在他的额头上:“想到什么办法了?” “装了这么久,真当我是善男信女了?” 乐无涯抬起眼睛,因为低烧,一双眼睛里水水润润,荡漾着动人的波光。 他促狭道:“秀才,好官怎么做,你是知道了。可狗官该怎么做,你晓得吗?”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仲俊雄的儿子仲国泰伸着懒腰,从一家小赌坊里溜达了出来。 自从吉祥坊被封后,赌坊便在南亭县绝了迹。 ……至少是明面上绝了迹。 私底下,许多小赌馆雨后春笋似的冒了出来,就开设在貌似普通的民宅院落里,并不张扬。 许多老赌徒像是那阴沟里的老鼠,聚集在此,一饱赌瘾。 仲国泰赌足了一夜,输了个酣畅淋漓腰酸背痛,精神处于亢奋和萎靡的交界。 他想,真不能再赌了。 他刚从娘那里套了点钱出来,就输了个一干二净。 去柜上支钱,也不可行。 那些掌柜的都狡猾成精了,面上对他点头哈腰,答应得千好万好,背地里必然要马上告诉爹。 到时候,自己又免不了一通臭骂。 仲国泰正在“洗心革面”和“从哪搞钱”两件事上天人交战时,忽然,一彪人马仿佛是从天而降,把他堵了个结结实实。 为首的是衙役班头,何青松。 他先前跟太爷查抄过吉祥坊,早有经验,一张脸绷得宛如面如铁石一般,冷峻地一摆手:“来啊,给我把这个点儿也抄了!” 说着,他伸手一戳,险些点到了仲国泰的鼻子:“——连带着所有赌徒,一并收监!” 仲国泰稀里糊涂地被衙役扭住了胳膊,唉唉地唤起了痛。 但他只慌乱了一阵儿,便镇定了下来。 赌钱而已,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赎人就是了嘛。 第119章 手段(一) 全城小赌场被一齐掀翻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城。 除了个别老赌鬼躲在无人处喃喃地骂了几句,老百姓们没有不拍掌叫好的。 查抄赌场的消息传来时,仲俊雄正在皮铺里盘账。 他痛快地哼了一声:“该!就该把方圆百里的赌坊都给封了!” 皮铺掌柜知道他的心病所在,不好随口置评,便搓着手笑道:“少爷就是玩性大了点,小孩儿嘛,长大点就懂事了。” “屁。”仲俊雄轻蔑道,“满打满算,已输掉我十五亩好地了。这样的畜生,给你你要不要?” 皮铺掌柜笑了:“得,您家就这么一棵独苗苗,我怎好夺人所爱呢?” 仲俊雄刚想笑着踹他一脚,一颗心无端地咯噔一声,提到了嗓子眼。 他止住了欲抬的脚,自言自语道:“……那畜生呢?” ……说起来,他仿佛是一夜未归了。 仲俊雄再无心查账,匆匆地回了家,把家丁四面八方地撒了出去,誓要把那畜生抓回来。 就像那掌柜说的,小畜生再坏、再恶,也是这世上唯一一头,绝无仅有了。 他坐在堂前,端起茶抿了一口。 这茶叶是南亭新下的大叶茶,很是紧俏。 他平时还挺爱喝,此时却品不出什么好滋味来。 当仲俊雄烦躁地将茶杯连带着盖碗稀里哗啦地扔到桌子上去时,坏消息也随之传来。 …… 仲俊雄霍然站起身来:“你可打听得真了?” 小家丁见老爷面色奇臭,尽管跑得呼哧带喘、恨不得把舌头吐出来散散热,此时也连口茶都不敢喝,口干舌燥地答说:“打听清楚了,有人早起倒尿盆的时候看见,大少爷是头一个被衙门拘走的。” 仲俊雄愣在了原地,一语不发。 小家丁认为这就没事了,打算退下去喝点水,谁想他刚要往外走,就被一声炸雷似的怒吼轰了个满脸懵。 仲俊雄怒道:“你要往哪儿躲懒去?带人去,再探消息!拢共抓了多少人、什么罪名,衙门怎么突然想起来要抓大宝,都给我打听清楚了再回来!” 小家丁张了张嘴,心中不大服气。 所谓“大宝”者,就是他们家那位大少爷。 满家家丁们都不怎么喜欢这位“大宝”。 因为此人过于邪性,若是赢了钱,那便是千好万好,能主动凑上来跟他们这些下人打趣讪脸;若是输了钱,哪怕仅仅是跟他打了个照面,都要狠吃一通拳脚辱骂。 仲俊雄似有所感,动作极快地丢出了好几枚银稞子:“快,你多找几个人,满院子打听去。谁先打听到准信儿,这些全赏给他!” 看到真金白银,小家丁这才露出了几分真情实意的笑:“老爷您别急,小的这就去!” 小家丁一溜小跑地离开了,仲俊雄才心乱如麻地卸了力,一屁股坐倒在椅子上。 家丁并不能理解他的心慌。 至于夫人,听了这不大不小的噩耗,虽然也是心急如焚地垂泪,但她并不知道事情原委,还有心思嘀嘀咕咕,念叨大宝运势太差,怎么就偏挑了今天出去胡混。 家中唯有仲俊雄一人,像是一屁股坐在了火塘里,烧得他坐卧不宁,却又无从和别人讲起。 ——他怀疑大宝被抓,别有缘由。 仲俊雄的怀疑,全然出于一股虚无缥缈的直觉和心虚。 难不成,那寮族人失败了?还招出了自己? 仲俊雄坐在太师椅上,清楚地回忆起了与寮族人交往的全过程。 他给了那寮族人许多情报,包括太爷常去的南亭山,爱吃的点心铺子,还有常带的随从——一头跑不快的骡子,一只沉默寡言的蔫狗。 为了避免和他沾染上更多瓜葛,放他出府后,仲俊雄从此后再未与他再相见,更不知道他何时动手。 对了,他还资助给他一笔钱,叫他招揽人手。 钱是现钱,不是可查的首饰,更没经过票号的手,就算太爷再精明能干、再手眼通天,也查不到他头上来。 人则是寮族人自己招来的。 他寻思着,姓闻人的就算要查,也该冲着他来啊。 突然对他儿子下手,算怎么个事儿呢? 仲俊雄将事情越想越坏时,心绪拧了个个儿,又往好处想了:万一真就是抓赌呢? 姓闻人的先前又不是没抓过,抄的还是李阿四的吉祥坊…… 想到此处,他的脸又铁青了起来。 吉祥坊倒了的次日,陈元维便倒了。 这实在不能算个好兆头。 夫人不能懂得他的惶恐。 尽管她拈着手帕,抻着脖子望眼欲穿,可她并不算心急。 她想得很是单纯:赌钱,小事而已,按照惯例,交点钱不就能出来了吗? 等到日过正午,消息又陆陆续续传了回来。 仲俊雄一巴掌拍在了椅子扶手上:“不给赎?凭什么不给赎?” 夫人没被这消息惊住,倒是被仲俊雄吓了一大跳。 她攥着帕子附和道:“是啊,赌钱要罚,不都是押禁听赎的吗?……难不成要动杖?” 家丁连连摆手:“不是,不是。衙门出了告示,说是上次查抄吉祥坊,就是为着彰显太爷禁赌之决心。如今这些人……那个,‘屡教不改,足见恶径难剪、恶根难除’,所以这回进监的,一律不许赎当,要服足一个月役,才能放人。” 仲俊雄愣在了原地。 想也知道,姓闻人的此举一出,又要赢个满堂彩。 许多人家深受赌博的亲人所害所累,如今家中祸源被抓了起来,就算不能在拘役中改过自新,好歹家中也能清净些时日,家里人也不必靡费银两,东奔西跑地凑钱赎人了。 夫人急得带了哭腔:“这怎么话儿说的?让大宝去干粗活,他怎么会的呀?他连自己的衣裳都没洗过!” 她声音尖锐,眼底却没有泪意,正不住地用眼角余光扫向仲俊雄,意在催促他,赶快去找太爷说和说和。 “……赎。”仲俊雄被不妙的预感折磨得不轻,起身道,“托人跟太爷递个话,多花点钱就是!” 家丁们还没在家里站稳脚跟,就又被撵鸡似的撵了出去。 这次回来时,天就擦了黑了。 他们立在廊下,又冷又累又饿,但由于带回来的是坏消息,即使心里有火,也不敢发出来,只好低着头,嗫嚅着将消息报了。 “不行。”他们说,“衙门说,不能开这个口子。” 仲俊雄气势汹汹地杀到廊下,一张沉沉的脸被灯笼一照,显出了十分的阴森可怖:“太爷一点面子都不肯给?” “不是闻人太爷说的,是文师爷说的。我们塞了点钱,见了文师爷。师爷说太爷病了,不见人。” “……病了?” “是呀,病了好几日了,好像还挺厉害。” 仲俊雄怔了片刻,冲出了门:“我亲自去见!” 家丁们交换了个目光,心里仍觉得老爷这么上蹿下跳,实在是小题大做了。 就少爷那个狗脾气,受上几日磋磨,说不准是好事。 仲俊雄还是没能去成。 被夹带着雪粒的冷风一吹,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大晚上杀到官府去,绝不是个谈事的态度,更像是找茬。 无法,他只能强自按捺下心头涌动的不安和恐慌,吩咐家丁们,明日趁早采购土仪礼物,再到铺子里选几件上好的皮子。 他要到县衙探病。 天蒙蒙亮时,仲俊雄便携着礼物,顶风冒雪地站在了衙门前头。 他不是醒得早,而是七上八下地悬了一夜的心,压根儿没睡。 不多时,他被带入了衙中。 在迎客堂中等候了半天后,他没等到那位小太爷,却等来了孙县丞。 仲俊雄努力挣出一张笑脸:“听闻太爷身染微恙,在下深觉不安,想来探探病。不知太爷可否方便?” 孙县丞上下打量了他,态度挺和善:“太爷病得厉害,不便见客。有什么事儿,您同我讲,也是一样的。” 仲俊雄心说你做得了主吗,但面上的笑意堆得更多了。 他将手上的礼一应都塞在了孙县丞手里,顺手递过去了沉甸甸的十两银子。 孙县丞接下了那些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单单落下了银两:“礼,我能收;钱就不必了吧。” 仲俊雄笑得脸都酸了:“这些礼,是给太爷;这钱啊,是孝敬您的。” 孙县丞笑了一声:“不容易啊,我还能得着孝敬?” 仲俊雄听他这话含怨拈酸,心下一喜:“这段时日,太爷独揽大权,苦了您了。” “不苦。”孙县丞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南亭县好,南亭百姓好,我怎么会苦?” 仲俊雄见他隐隐露了话头,忙接了上去:“是是,太爷和县丞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咱们南亭好,就像昨日抓赌,也是为南亭除了一害啊。” 孙县丞抿嘴一笑:“仲老板这话说的。这么骂自己儿子,不大好吧。” 仲俊雄心中一亮。 他不怕他挑明,就怕他装傻。 仲俊雄把双手搭在膝上,把脑袋服帖地低了下去:“还请县丞体谅。” 他听到孙县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几日前,征饷令发到南亭来了。”孙县丞悠悠道,“哎,今年的赋税刚交上去,摊派的军饷又来了,咱们这几个边陲小县的老百姓啊啊,想过点顺心如意的好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仲俊雄不是傻瓜,很快明白了过来。 他疑忌又认同地一点头:“可不,军里的饷,年底的粮,正是拖不得的。这得要多少银钱?” 孙县丞探出了一个巴掌,痛快道:“南亭被摊派了五百两。” 仲俊雄脸色一变,仿佛凌空挨了个耳刮子。 他不想笑,也得强笑:“可真是……够多的。太爷不是和那裴将军相熟吗?” “相熟自是熟的。可公归公,私归私啊。” “哎,难啊。” “谁说不是呢?”孙县丞摇头晃脑地叹息道,“太爷说要与民休息,藏富于民,真是难啊。” 仲俊雄进一步听懂了他的意思:这笔钱落在了他仲俊雄头上,还不许他向管辖的百姓要钱。 这就是敲诈! 这实在是一笔巨款,等同于在他身上割肉了。 仲俊雄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国泰搞不好真的只是倒霉,恰在这时候被人抓了。 说不准干上一个月苦役,人就放出来了呢? 可他转念一想,这事不对。 若是孙县丞只管他要些银两花花,那还好说。 他不仅把自己的儿子单拎出来,还狮子大开口,一张嘴就是五百两银子,那就是有意拿儿子威胁他了。 想明白这一点后,仲俊雄心知自己没资格同官府置气,哪怕不心平气和,也得装出个心平气和来:“没问题,包在老弟身上了。” 孙县丞:“哟,这怎么好意思呢?” 仲俊雄被一股恶气顶在了喉咙口,站起了身来,依旧是笑:“您不用同我客气了。为南亭解忧,是我应该做的啊。” 仲俊雄甩着两手,如风如火地走了,走出了披荆斩棘的架势。 等客人走了,华容端着一方茶盘子从屏风后转出来,轻手俐脚地收拾了仲俊雄没有动上一口的茶杯,并落落大方地对着孙县丞展颜一笑。 孙县丞打了个激灵。 这小子最近越来越像鬼了,走路时半点动静都没有,哪里都有他。 但孙县丞不敢抱怨。 在他忙成陀螺的时候,太爷已经将南亭上下治理成了铁桶一座。 就连县衙,也四处遍布着他的耳目了。 孙县丞从不得不服,到了如今的心悦诚服。 还有什么好说的? 跟着他干吧。 …… 仲俊雄从账上提了五百两银子来,满怀怨愤地到衙门赎人。 孙县丞收了钱,谢过了他对南亭的诚心贡献后,便没了踪影。 仲俊雄回家等了半日,没等到儿子,又心神不宁地找上了县衙。 接待他的是斯斯文文的文师爷。 文师爷捧着个手炉,满面春风:“您找县丞大人啊?他去清源了,咱们今年的税缴得早,饷也收得最快,太爷今年若是不得一个‘卓异’的评价,谁也不答应呀。” 仲俊雄挑不出这话的错处,只能按捺着满肚子邪火,道:“事情……如何?” “什么事情?” 文师爷一眨眼睛:“您也知道了?” 仲俊雄顿感不妙。 文师爷不管他瞬间铁青了的面色,叽叽喳喳地诉起苦来:“南亭学院的澄雪堂,这两日居然被雪压塌了一角屋顶。书院索性将全院屋墙都查修一遍,报到衙里来,说修缮之事,林林总总加起来,要耗费二百两银子呢。” “士子之事,乃上上大事,事关大虞将来。眼瞅着乡试又要来了。您说说,这一时间叫我们上哪儿筹措银两去啊?” 第120章 手段(二) 仲俊雄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巨大恐怖攫住了他。 仲俊雄不接这话茬,提出想见见儿子。 文师爷挠挠脑袋:“不巧了,这会儿,人都送去矿上了吧。” 仲俊雄的声音陡然转了个调,变得高亢凌厉:“——矿上?” 文师爷胆子比鸟大不了多少,被他骤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是呀。”察觉到仲俊雄阴晴不定的面色,文师爷余惊未消地宽慰他道,“矿上这会子正缺人手呢,可不就派去那里了?吃住都在那里。嘿,先前那位,把好好一座煤矿修得堡垒似的,还有瞭望塔呢,怪好使的,只用十几个土兵,就能把他们看个密不透风了,一点儿都不怕人跑。” 文师爷是个标准至极的草包,句句都是难听至极的老实话。 不过,他心肠和耳根都偏软,又格外顾家,倒是很体谅仲俊雄的拳拳爱子之心。 他缓和了语气,咂了咂嘴:“不过,太爷治下,那里和先前光景很是不同了,午间吃得挺好,有熬白菜呢。” 然而,这话落在仲俊雄耳朵里,就变了味道。 他心痛欲裂。 大宝自从生下来,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什么时候吃过熬白菜? 最要紧的是,矿洞里那么黑,那么苦,死上个把人也是常事。 到时候他就算打上衙门,也是掰扯不清了。 总不能让县太爷给他儿子偿命吧? 文师爷一通老实话,讲得仲俊雄死去活来。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县衙,回到家中,夫人便迎了上来,急三火四地管他要儿子。 他不耐烦应对夫人,索性实话直说:“衙门要钱!” 夫人张着嘴,愣了半晌,一泡眼泪蓄在眼中,将落未落。 半晌后,她回过神来,气得恨不得拧死他:“你给他们呀!家里是缺这仨瓜俩枣的还是怎么着?!要多少钱?” “二百两!” 夫人愈发来气:“二百两,我有啊。我嫁妆也有小三百两,你不乐意掏,我来掏!” “要过一回了!”仲俊雄一屁股坐在上首的座位上,咻咻地喘着粗气,“先前给过五百两了!” 夫人张口结舌了。 她早些年是跟着仲俊雄东奔西走过的,不算是全无见识。 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串起来想了一想,她察觉到了蹊跷。 她拈着手帕,狐疑道:“你得罪人啦?” 仲俊雄不说话。 说起来,他的确是“得罪”了衙门。 但那“得罪”的内容,只能烂在他一个人的肚子里,决不能同任何人言说。 见他只顾着摇头,夫人便霍然站起了身来,风似的在堂中来回走了几圈。 丈夫既然不肯实话实说,她经了一番思索,自然而然地把刀尖指向了外人。 “好啊,好。”她咬牙切齿道,“我还当是什么清廉如水的县太爷呢,不刮穷鬼的钱,嫌没油水,就在我们身上下刀子?当我们是好惹的?” 她无端生出了女中豪杰的志气,见丈夫低着头不言语,便强压住了心头的怒火,柔情似水地摸了一下他的脑袋:“甭怕!钱攥紧了,谁都别再给,那是个无底洞,你拿千两黄金万两银去填都没有用!咱们既没抢太爷的钱,又没要太爷的命,他抓了人,无非是拿了把柄在手,要吓唬吓唬咱们罢了。要是大宝真在他手上有个三长两短,我一把火把县衙给点了,谁都别想好!” 仲俊雄疲累得说不出话来。 夫人这一番话说得可算是掷地有声,简直要令他肃然起敬了。 但他是真要过小太爷的命啊。 不然,姓闻人的怎么会突然发了疯似的咬住他不放? 或者,是不是他做贼心虚,想窄了呢? 或许正如夫人所说,那姓闻人的,确实是个放长线钓大鱼的老手,先是热热闹闹地将南亭发展起来,再把他们这些大户当成猪仔,养肥了再杀? 仲俊雄揣测半晌,无可奈何地放弃了。 他想不透,说不清,又绝无可能上县衙质问太爷的用意。 到头来,只能是无可奈何。 他问:“那大宝怎么办?” 夫人顿住了,哑然片刻,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了哭腔:“他自己造孽,叫他自己吃苦头去吧!” 话是这么说,但夫人回房大哭一阵后,还是决定,不能不管。 这辈子她的成就不多,就这么个儿子,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受了罪。 她定下神来,叫来自己的贴身丫鬟,取来了些体己银子,打算好好生一场事。 …… 煤矿前有人闹事的消息传来时,乐无涯正坐在廊下烤火,和二丫相依相偎地嗑瓜子。 乐无涯不守规矩,把瓜子皮乱吐;二丫正忙着用两只前爪替他打扫归拢,玩得不亦乐乎。 不见天日地养了这许久,乐无涯的肤色比秋日里白皙了许多,嫩得简直能掐出水来,眼睛一眨,睫毛就扑散下来,在眼底洒下一道道漂亮的阴影。 文师爷小步趋近,细声细气道:“太爷,矿前有人闹事呢。” 说着,他又溜了一眼乐无涯的伤处,低了下头。 太爷吃住都在衙里,对外说是伤风,但毕竟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些时日下来,衙门内外已有不少人知道太爷受伤了。 文师爷嘴是天生的碎,常把衙门中的案子拿回家跟妻子嚼舌。 可这一回,他每日照常上班理事,回家做饭,丝毫没有跟妻儿提及太爷受伤一事。 他的思想偏于简单:太爷既然有意隐瞒,那必有什么他猜不透的深意。 他脑子不大好,就不掺和这事儿了。 文师爷属于一派,孙县丞则属于另一派。 孙县丞认为,太爷在南亭可以说是到了只手遮天的程度,此时矫情作态,做出这等行径,和那赵高的指鹿为马有何区别? 太爷说自己是伤风,谁敢出去乱讲,说太爷受伤了? 在他看来,这绝对是太爷对衙门中人忠心的测试。 他才不上这个恶当。 各怀心思之下,乐无涯受伤的消息居然瞒了个一丝不漏。 文师爷如是这般,将矿前的乱局讲了个分明。 有四五个人闹了起来,说她们的男人平时并不好赌,仅仅是路过赌坊门口,便被太爷抓了壮丁,八成是衙门借着抓赌的名义拘捕劳工。 这种事情,搁在以往的南亭衙役们身上,几棒子就能把这帮人轰走。 可这一年间,官民之间的关系处得挺好。 一时间突然要再动用大棒,他们自己都难免踌躇。 于是,有人飞马来通报衙门,向太爷讨个主意。 乐无涯听得兴致勃勃:“怎么个闹法?” 文师爷袖着手,同样兴致勃勃地回道:“听说是文闹,边讲边哭,说今天不把她们男人放出来,她们就不走了。” 乐无涯:“高明呀。” “可说呢。”文师爷对这种家长里短的事情最有发言权,“要是她们真撒泼,倒是好赶了。最怕这种文文静静的,要是动手,必然是咱们理亏呀。” 乐无涯:“我去看看。” 本想去蹭一口瓜子吃的文师爷,一腔闲心顿时化为乌有:“别啊,您这腿——” 乐无涯倒是挺爱惜自己,扶着柱子摇摇晃晃地起了身:“抬个轿子来。” 文师爷词穷了。 他眨巴眨巴眼,没能再想出什么劝谏的词来,哎了一声,转身就跑。 …… 南亭煤矿位置算是偏僻,但听说有热闹可看,不少人不惜跨了三里地,也要跑来瞧个究竟。 此刻,煤矿门口已里三层、外三层地叠满了人。 调解队的姑姨们连带着元子晋早已到场,劝得口干舌燥,可这四名妇人硬是一言不发,只坐在那里垂泪。 元子晋冻得直跳,一面劝,一面觉得很不可思议。 他抽了个空,悄悄问道:“三姑,她们丈夫不都是滥赌鬼吗?别的不说,就那个……那边坐着的胡大嫂,两个月前她不是才被她那个赌鬼丈夫打过?两眼乌青的。要我说,这些人死在矿上才好呢,一了百了,干嘛管他们啊。” 被他称作“三姑”的女人叹了口气:“说锤子。你真当她们拎不清呀?” 就算这些男人赌钱败家,可好歹算是个撑门立户的。 要是人真在矿上出了什么事儿,她们孤儿寡母的,家里那点薄产还不马上被宗族分了? 到时候,娘家万一把她们当成泼出去的水,她们无处可去,那只能去投南亭河了。 元子晋一头雾水,还想再问,围观的一侧人群忽然分了开来。 一顶灰色小轿抬了进来。 轿子停落,轿帘一掀,露出了里面端坐着的乐无涯。 他未语先笑:“当真是热闹啊。” 四下里顿时寂静了下来。 那几名妇女也有些傻眼。 她们是听了仲夫人的话,听说她们的男人被送进煤矿里干活,怕他们出了个什么好歹,才慌里慌张地杀奔过来的。 她们心里清楚,太爷蠲减税赋、修桥铺路、体恤民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好太爷,罚赌鬼们干点粗活累活,合情合理。 她们但凡有点良心,就不该跑出来给他添堵。 可这矿上的事情实在难说。 别的不说,去年不还死了个常小虎吗? 要是真的死了男人,成了寡妇,太爷也不会善心到在衙门里给她们找间房舍,让她们有立锥之地吧? 仲夫人都说了,只要她们肯闹,衙门为着息事宁人,一定会把人还回来。 太爷是好人,不会随便打人抓人的。 她们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了个懵,便跑来撒泼了。 可太爷还真的亲自来了? 乐无涯环视了一圈,捧着手炉,大大方方地展颜一笑:“我腿伤了,不便见礼。还请各位嫂子见谅。”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哗然一片。 几名妇女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便各自羞臊起来。 太爷身上有伤,为着她们几个,跑了这么远? 乐无涯很和气,讲话慢吞吞的,是十足的通情达理:“本来想叫各位嫂子前往衙门一趟,分说明白,但一想,诸位嫂子本就心慌,若是我遣人来请你们上衙,必然更慌,未免显得我这个县太爷欺负人了。” “今日我未穿官服,便不摆什么县太爷的谱了。各位嫂子,不若就近找个可以避风的所在,敞着门慢聊一番,如何?” 说着,他转向元子晋:“元公子,就麻烦你了。” 元子晋狐疑地瞥他一眼,想,真的受伤了? 可当一名衙役把乐无涯背起来时,包括元子晋在内的众人,内心都震撼了。 元子晋没再多话,就近寻到了一处医馆,请坐堂大夫稍让,辟出了一小片可以坐谈的清净地带。 乐无涯环视了四周,点点头,笑道:“好地方,我正是要把脉问诊的。” 乐无涯比在场任何一位妇女的年纪都小。 他不着官服、面孔素净的样子,像极了个病弱的邻家小弟弟。 这些妇人,对着五大三粗的汉子可以嚎啕,可以穷横,可以拍大腿,可对着这么个面色苍白的小弟弟,就只剩下了发愣和心酸。 乐无涯温声道:“你们的丈夫都叫什么名字?” 她们讷讷地报出名后,乐无涯一一记下,说:“把姓胡的那个从矿上叫出来。” 胡嫂子闻言,精神一振,挺直了腰背。 不多时,一个满脸满手黑灰的精瘦汉子被提了出来。 一看到自己婆娘在这里,他呆了一会儿,直眉楞眼道:“你来这儿干啥了?” 胡嫂子带了哭腔:“我怕你在里头——在里头吃苦头……” “本来就是要吃苦头的。屡教不改,难道还惦记着来这儿享清福?”乐无涯摸出折扇来,一指胡汉子,“告诉你媳妇,你在里头干什么?” 胡汉子低着脑袋,讷讷道:“就,推车运煤呗,人家在底下采,我在上头运……” 乐无涯用扇子抵住下巴,笑道:“各位嫂子,你们瞧,不是所有人都要下矿的。这些新手,笨手笨脚的,我还怕他们不会采煤,把我那好好的煤一铲子铲成碎沫子呢。” 妇女们面面相觑了一阵。 她们并没进过煤矿,还以为那里遍地是矿坑,所有人都需得钻进去,像蚂蚁似的往地底下钻,生死由命呢。 乐无涯一挥手,让胡汉子回了矿上。 他一一数着:“张家的,在砸煤;王家的,在伙房;林家的,在拉风箱。你们都可以把人叫出来见一见。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见面可以;但见上一面,他们的刑期就要再加上半个月。” 胡嫂子愕然地抬起头来。 其他几个妇女本来还有些羡慕胡嫂子见到了人,此言一出,谁都不敢羡慕了,全部低着头,作鹌鹑状。 乐无涯声音温柔,内容却是有理有据:“他们究竟是无辜还是罪有应得,各位嫂子心中最清楚,为着体面,我便不去传你们左邻右舍来作证了。我只有一句话同你们说:衙门赏罚分明,才能治理得当。” “你们一时心急,说我私抓劳工,我能体谅其情,却也不能叫你们平白冤枉了去。” “我不会罚你们,因为你们家中都有子女父母,还需你们养育。但你们来此生事,不罚也是不妥。你们四家男人的刑期额外加上五日。可有疑义?” 她们瞠目结舌,一个个都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又是心慌,又是委屈。 她们可太了解这些男人了。 他们都是不可救药的滥赌鬼,要是他们知道自己来闹了这一场,害得他们加了刑,等他们出来,这还了得? 胡嫂子率先叫起撞天屈来:“太爷,我们本来不想要来的,是……是仲家夫人说,他们在矿里干活,怕是要出事情……” 乐无涯不生气,不恼怒,笑微微地“啊”了一声:“仲家夫人的儿子不也在矿里?仲家夫人若是担心她儿子出事,怎么自己不来,专叫你们来?” 她们登时木了面孔,两两对望一阵,霜打了的茄子似的蔫了下去。 胡嫂子嗫嚅着说:“您,您真要多关他五天啊?” 乐无涯一点头。 “那,能不能叫我也进去,干点什么都成……”胡嫂子眼里噙了泪,慢慢道,“他娘在家里老是骂我,说我晦气。我不把他带回去,实在是不敢自己一个回去……” 乐无涯微微一蹙眉。 旁边另外一个身材胖壮的嫂子也开了口:“太爷,您给他们加了刑,我们要是不进去陪着,以后必是要吃拳脚的……” 第三名妇女带着哭腔道:“咱们都是仲家管着的,我,我本不大想来……” 第四名妇女说不出什么来,谁讲话,她都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乐无涯单手抵着唇,摩挲一阵:“你们可有什么病?得了疫病的不要,身子虚亏的也不要。” 四人见太爷露了口风,忙不迭地各自点头。 乐无涯叫了矿上的一位女把头来,将她们托付给了她。 …… 在围观之人看来,小太爷年轻,万一哪句话说得不对付,冲撞上了,两边厮打起来,太爷被泼妇缠身,必然有一场好热闹可看。 这些人虽不得近身,也都巴巴地抻着脖子,等着那边闹腾起来。 没想到,事件发展,与他们所想大不一样。 这四名妇人跟着太爷哭哭啼啼地进了医馆,和太爷对坐了一会儿,不仅止了哭啼,还越发老实,对太爷点头频频。 后来,她们干脆是被领进了矿里。 临走时,她们居然还对小太爷下了拜,千恩万谢的,好似太爷送她们下矿,是对她们的恩赏。 大家看得傻了眼,钦佩之余,也忍不住想,太爷这张脸蛋,就是讨人喜欢。 对了,太爷说他怎么了来着? 哦对,受伤了! 这受伤了的太爷,跑了这么久来给她们断案,不动杖,不用刑,用嘴都能把她们给讲服了,那可是真有本事! 送走四位妇人,乐无涯放下热腾腾的茶盏:“元公子,一会儿有事吗?” 元子晋当然不会站侍,自己给自己找了方软凳子,正在回味乐无涯方才的言行,眉头越皱越深。 乐无涯探过身去,用扇子敲了一下他的额头:“寻思什么呢?” 元子晋捂着被敲疼的额头:“你打我?” 乐无涯笑吟吟地用双手撑着板凳边缘:“有事吗?” 元子晋没好气:“事儿不是都被你干完了吗?” 他咕哝道:“要不是你瞎捣乱,三姑和我早把人劝走啦。……你要干什么?” 乐无涯:“背我上轿子吧。” 元子晋见了鬼似的:“闻人明恪?你当我是什么?!” “我当你是龙虎将军的二儿子啊。”乐无涯理直气壮道,“既是元将军血脉,总不至于如此……” 他上下打量了元子晋:“……如此娇弱吧?” 元子晋额角青筋狠跳了几下。 他一捋袖子,把乐无涯连人带板凳一把端了起来。 乐无涯万没想到他如此犷悍,一个摇晃,险些从半空跌下去。 元子晋迈开大步,径直向医馆外走去。 乐无涯被他端在怀里,颇感意外:“挺行的嘛。” 元子晋“哼”了一声,尾音带了点得意:“那是!” 元子晋生了个翩翩公子的体态样貌,然而好像天生有把子野牛似的好力气。 乐无涯静心回顾自己与元子晋相交的点点滴滴,发现的确是有迹可循。 第一次,他被小七惩罚,以人代马,自己把一辆马车拖去了顺天府。 第二次,他拿了把斗大的锤子,亲手将龙虎将军的车驾砸了个粉碎。 乐无涯用手比划了一下那锤子的尺寸,发现若那锤子是真材实料,换了他来砸,舞起来几下就要累到吐血了。 这小子能老老实实地把车驾给砸成一堆破铜烂铁,足见膂力惊人。 元子晋把乐无涯搬到轿子前,将他信手一放,脸不红,气不喘,骄傲地叉了腰,心想,区区闻人约,不过如此。 乐无涯单脚蹦进轿子里去,冲他一招手:“进来。” 元子晋剑拔弩张,毫不示弱:“干甚么?” 乐无涯:“勾你的魂,吸你的阳气。” 元子晋吓了一跳,过了片刻,才想明白他在同自己玩笑。 他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嘴硬道:“嗨哟,我可吓死了。” 乐无涯似笑非笑:“敢不敢进?” 元子晋硬起了头皮:“进就进!” …… 在温热的暖轿里,乐无涯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着元子晋。 元子晋佯作放松地摆弄着掌上戒指,实则紧张得很,腰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半路跳轿。 乐无涯笑盈盈地问他:“有这么一把好力气,怎么不从军?” 元子晋满不在乎道:“我不乐意吃那个苦。再说,我大哥够有出息的了,不差我一个。” 乐无涯单臂倚上了轿中软枕:“听说你出去调解,总是挨打,怎么不还手?” 元子晋嗤了一声:“我一还手,还不把人打坏了?” 后半句话,他没敢说出口。 要是我把人打坏了,你不是更有理由发落我了? 乐无涯却笑嘻嘻道:“其实是压根儿不会吧?” 元子晋顿时怒发冲冠,恨不得去揪他的领子:“你,你——” 然而他确实是不会。 大哥气力不如他,但一手摔跤技术练得出神入化,每每与他对练切磋,都能把他摔个心服口服。 他小时候也曾不服气,偷偷掉过眼泪,下苦功练过,可练了小半年摔跤,怎么也追不上哥哥,索性自暴自弃,从此弃武从文。 然而,在学文一途上,他的天赋更差。 一日一日混下来,他逐渐变成了这样脑袋空空、文不成武不就的模样。 元子晋满心沮丧时,全然没注意到乐无涯望着他的神情已发生了变化。 元老虎家生的小老虎,吃了这么多年草,生生吃成了个草包模样。 然而,这小半年相处下来,乐无涯发现,尽管元子晋到了哪里都是个当出气筒的料,数度挨打挨骂,但他能坚持只动嘴、不动手,不恃勇斗狠,算得上是一个优点了。 元子晋不想再谈论自己。 谈来谈去,总是伤心。 他索性转换了话题,愣头愣脑地问:“哎,闻人明恪,你是不是缺钱啊?” 乐无涯:“嗯?” “换我,我就拿钱把胡嫂子她们打发了。”元子晋说,“你不就是想要在她们面前装好人吗?不如给她们最想要的!她们操持家事,没什么进项,婆婆丈夫都能欺负她们,可怜得很。” 乐无涯笑了:“我晌午前给他们钱,晌午后,整个南亭都会知道,谁在我这儿闹事,谁就能拿钱。” 元子晋愣住。 他还真没想到这一层。 乐无涯托着腮,专注地注视他:“元公子当真是有进益了。想当初,第一面相见,公子还对马夫吆五喝六呢,现在倒是知晓民生疾苦了。” 元子晋一怔,继而满面通红地低下头去,哑了火。 乐无涯微微颔首,在心中又记了一笔他的好处。 不谈改错不改错,至少是知错了的。 转眼间,他们已到了衙门前。 “活儿,你跟着各位姑姨们接着干。”乐无涯被人搀出了轿子,回头道,“以后每日早上卯时,到靶场一趟。” 元子晋顿生警惕:“你要干什么?!” 乐无涯嫣然一笑:“收拾你。” 元子晋浑身汗毛倒竖,隐隐显出了色厉内荏的草包相:“你,你敢!我才不去呢!” 乐无涯轻巧道:“你可以不来。我会叫秦星钺来请你。别忘了,你的月钱是我给你开的。小心我让你饿死在南亭。” 元子晋草包本性登时发作,立在原地,六神无主,欲哭无泪。 早知这样,他还不如放下身段,抱着爹的腿大哭一顿呢。 见乐无涯伏上衙役的后背,要被人运进衙里去,元子晋抿了抿嘴唇,喊道:“闻人明恪!” 乐无涯扭头:“做什么?” 元子晋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乐无涯一歪头:“嗯?” “矿里缺人,我知道。”元子晋攥着拳头,“你是不是故意把她们弄进矿里去干活儿的?” 乐无涯失笑。 他就算再能算,也算不到有人来矿上闹事啊。 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但他不仅不解释,还高深莫测地一笑:“你说呢?” 说罢,衙役便将他背进了衙里去,徒留元子晋孤身一人,心服口服,毛发直竖。 这个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 仲夫人出师不利,派去闹事的四个妇女撒泼不成,全被扣在了矿上。 其他赌徒家属眼见耳闻,本来想闹事的心立即熄灭,将南亭煤矿视作了龙潭虎穴,怎么都不肯去闹了,生怕讨人不成,将自己再折进去。 仲夫人一时间找不到趁手之人可用,只能坐在深宅大院里气闷得直撕帕子。 而仲俊雄则听到了一件对他来说宛如晴天霹雳的消息。 他急切道:“你可听得真切了?” 家丁连连点头:“真真的,绝没有错。不少人亲眼看见了,太爷的腿受了伤,进出都要人搀扶呢。” 仲俊雄惶然跌坐下去,一颗心在腔子里跳得发颤,连带着他的手脚都软了。 小太爷这伤来得太过突然,若说是巧合,仲俊雄断断不信。 他心惊胆战,不敢再同他斗法,直接从公中提了三百两银子,捐到了衙门去。 …… 钱送到时,乐无涯正在给闻人约抽背典籍。 他扫了一眼那沉甸甸的银子,漫不在意地笑道:“正好,叫守约送去南亭书院。哎,他有没有提要把仲国泰放出来?” 文师爷老老实实地一摇头:“没有。” “算他乖觉。”乐无涯一扬手,“去吧。” 闻人约大致清点了一下数目:“多了一百两。” “规矩。”乐无涯道,“我要二百两,他得多送点,才见诚心。收着吧,给学生们多买点书。” 闻人约:“够多的。” “不多。”乐无涯把书合上,揉了揉小腿伤处,“我的命可贵着呢,就这么点钱,怎么够赔?” 闻人约欲言又止。 乐无涯一撩眼皮:“觉得过分了?” 闻人约摇摇头。 直到现在,看着乐无涯那条伤腿,他的心还是会时不时抽冷子似的一疼。 若是那夜出了差错,这世上就再没有他的顾兄了。 他实话实说:“我生平还没见过如何用慢刀子杀人……只是不大适应罢了。” “就当长见识了吧。” 乐无涯握住书卷,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我教你看看,哪怕是个官场上的末流小官,只要有心,按着规矩来,能弄死这世上大半的乡绅商贾。” “要不然,为何这世上许多人,打破了头也要读书做官呢?” 闻人约正在沉吟间,就见秦星钺小跑着推开了门:“太爷!” 见他变颜变色,乐无涯一眨眼:“怎么啦?火上房了?” 秦星钺:“姜鹤来了,还有他的主子——” 乐无涯猛地一噎,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崔罡英奉命来给他看病,怎么会不向雇他的人通风报信呢? 他急急地一伸手:“毯子毯子!” 秦星钺尚不解其意时,闻人约已然取来一卷毛毯,快速覆盖在他腿上。 见他如此机敏,乐无涯眯起眼睛,对他甜甜一笑。 闻人约浅浅呼出一口气。 他记得,自己发现顾兄受伤时,他丝毫避讳,大方地将伤口展示给自己看。 可在那上京来客面前,他居然乱了方寸,有意遮盖。 他对自己开诚布公,对那人则有意遮掩。 如此看来,谁在他心中算是特别的那一个呢?《 》 120-130 第121章 手段(三) 院外,项知节急急而行,大氅像是一片郁郁黑云,在拐角处流星似的一闪而逝。 文师爷在后面赶得气喘如牛,想不通他的腿怎么能长成那样,抬起一迈就能走了个不见人影。 此时的项知节,却只恨自己步缓,不能一步迈到乐无涯身边去。 他上次到此,还是树木繁盛的夏季。 如今一路穿过衰草枯柳的院落,来到了书房门口,项知节本欲伸手推门,但手掌抵在门上,他又放下了。 他忍着如焚的心焦,将裹满凛冽寒意的大氅解下,把双手拢在唇边,呵了呵手。 他在外面跑了一日一夜,身上被冷风浸透了。 项知节想,他不能把寒气带到老师身边去。 乐无涯隔着一扇糊着明纸的门扇,注视着与他一门之隔的高大人影驻足不前,埋首呵手,生怕将寒气过给了他。 乐无涯目波微微一转,手指抓紧了毯子边缘,也察觉了自己行动的可笑幼稚: 他这边的境况,崔大夫必已是一五一十告诉了小六,自己遮遮掩掩的,图个什么? 秦星钺想去开门迎上一迎,被乐无涯制止了。 他顺手把腿上刚披上的毯子卷了一卷,递还给了秦星钺。 待到身上寒意稍退,僵硬的手掌也恢复了温暖,项知节才叩响了书房的门。 乐无涯带着笑意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咳。进。” 项知节听他声音,那紧绷绷的心里无端吹进了一道春风,润物无声地轻松了些许。 他推开门去。 姜鹤捧着大氅,秦星钺捧着毛毯。 二人目光相遇片刻,挺有默契地双双告退了。 秦星钺顺便还一肘子拐走了连蹦带跳地直追过来的文师爷。 项知节没见到他前,攒了一腔子的话,恨不得一股脑地全倒给他听。 但嗅到一屋子暖烘烘的松柏香,见他面色红润,那些担忧的话就像是一江春水,滔滔地向东流逝了。 他说了句闲话:“院子都荒了。” 乐无涯答说:“我挺好。” 二人的话说得都不着边际,堪称是驴唇不对马嘴。 说完了话,他们都觉察到了,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乐无涯:“又寻了什么借口来?” 项知节摇了摇头。 “没找借口。”项知节说,“我去贵州办事,顺道来一趟。” 乐无涯心算了一下贵州与南亭的距离,嚯了一声:“一口气顺了八百里的道啊。” 项知节:“所以留不久,还要回去。看你一眼便是。” 说着,他蹲了下来,手掌虚虚拢住了乐无涯的小腿:“疼不疼?” 乐无涯嬉皮笑脸:“放心,走得动道,不会妨了你的棋路的。” 项知节微笑着仰头看他,眼里有水亦有光:“那很好。” 闻人约没有告退。 他将他们的对话听在耳里,心下已然明白,乐无涯入了一趟京,大概是站了六皇子这一队。 他低下头,抿了抿嘴: 他心里是很不喜欢乐无涯自称为“棋”的。 顾兄就是顾兄,好了坏了,都是顾兄,不是个物件。 闻人约将这话藏住了,在六皇子安顿下来后,找到乐无涯,拉开架势,打算同他正正经经地谈上一场心。 乐无涯见了故人,还得了一堆贵州的特产,正美着呢,竖着耳朵听了闻人约半晌高论,才哭笑不得地发现,他竟是要与自己谈一番“人贵自重”的道理。 对他的训诫,乐无涯是十分的不受教:“我乐意当棋子。” 上辈子,他若不是把自己当个玩意儿,放任自流,怕是连二十九都活不到。 最后,他好容易想直起腰杆来当一回人,结果怎么样? 再者说,人与人之间,若没有利益交换,怎么能长久? 闻人约从前跟乐无涯谈过许多正事,就是没有谈过为人处世之道。 经过这番相谈,他一口气发现了诸多与他观念不合之处。 谈到头来,二人竟是大吵了一架。 乐无涯揉着自己的腿,有理有据道:“我当时若是没救成你,你也不会这么喜欢我嘛。” 闻人约当场被气了个倒仰:“顾兄,你这么说,岂不是看轻了我?” 乐无涯吵架向来是绝不肯认输,必要拔个头筹不可:“本来就是。有本事你当初不求我,让我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入土为安啊。” 闻人约听了此等妙论,张口结舌之余,简直要气得笑出声来。 他说服不了乐无涯,索性负气而走。 走前他撂下了一句话:“顾兄,你且平心静气地细想一想,就没有一个不图你什么、平白就对你好的人吗?” 等闻人约走了,乐无涯趴在床上,真是掰着手指算了算。 小凤凰和大哥二哥都不能算。 自从有了记忆,他们都是对自己好的,好得掏心掏肺。 他们待自己好,是刻在骨血里的理所当然。 乐阿爹当然是别有所图了。 而叶娘亲早早就知道他的来历不明。 这两人不能算全然的纯粹,待他却也是一等一的好。 小七嘛,是图他解闷,还把自己当了靶子,要和小六争一点爱。 他算来算去,还真算到了一个人。 乐无涯翻了个身,仰望着床帐顶,想,当初小六是为什么要对自己好来着? 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他就塞给了自己一个手炉。 为了尊师重道? 可给手炉时,他还不是他的老师,只是个刚从边地回来、身负重伤的白身小子。 这个问题困扰住了乐无涯,让他半晌不得好眠。 睡过去前,他打定主意,明日要找项知节来,问个究竟。 上辈子他得过且过地混了过去,既然打定主意要好好过,这辈子可不能再稀里糊涂。 然而,项知节确实如他所说,奔袭数百里,只是为了来“看他一眼”。 一觉醒来,他已翩然告辞。 乐无涯坐在床榻上,听着秦星钺的回禀,发了会儿愣,一抬眼却见他脸上要笑不笑,好像是憋着要给他个惊喜。 乐无涯拿枕头砸他:“笑什么呢?” 秦星钺搂着枕头:“要不,您出来亲自看看?” 乐无涯眼珠一转,冲他一伸手。 伏在秦星钺的背上,乐无涯来到了院里,环顾四周,不禁讶异。 只见枯了半冬的柳树上,又焕发出了生机。 一串又一串的铃铛,如同柳条一半,垂挂在枯了的枝条上。 风一吹拂,铃铛便滴溜溜地打了转。 干这事的人挺细心,铃铛里的铜舌,被他摘去了十之八九,风一吹,只有一两声悠悠细响在院中回荡,不吵人,唯余一院闲散自在的别样意趣。 乐无涯穿行于这柳铃丛中,伸手拨弄出一两声轻响,只觉舒心适意。 他想,小六昨日就说了一句“院子都荒了”,旁的一句都没再多言语。 第二天,院子里就添了这一番热闹。 这么说来,当棋子果真是有当棋子的好处。 …… 乐无涯等着闻人约再登门拜访,有心冲他嘚瑟显摆一番,让他看看“当物件”的妙处。 没想到,闻人约当真是个有气性的,一去不回,在南亭书院扎了根。 但他对乐无涯,也不是全然的不闻不问。 两日后,他送来了一条羊脊骨,是他在南亭书院里执教职得来的束脩。 秦星钺拎着羊脊骨,清清楚楚地复述道:“明秀才说,送给太爷,补补骨头。” 乐无涯欣然笑纳。 等到骨头成了汤,上了饭桌,乐无涯边吃边觉出了不对劲: ……他是不是笑话自己对着六皇子脊梁骨软呢? 他小心眼地犯了会儿嘀咕,到头来还是把骨头汤喝了个一干二净。 闻人明恪不是乐有缺,应该没那么多花花肠子。 在闻人约与乐无涯赌气期间,南亭一隅的仲俊雄正在忐忑中反复煎熬,夜不成寐。 三百两银子进了衙门,连个像样的水漂也没打出来。 仲俊雄再不敢胡乱打探,只眼巴巴地等着讯息。 不多时,真有了信儿传来。 不过是噩耗。 仲俊雄的五家皮子铺,在一夜之间被官兵强行上板歇业,贴了封条。 仲俊雄听到这消息,好悬一口气背过去。 他再度杀奔衙门,要一个说法。 衙门好声好气地告诉他,是太爷顺藤摸瓜地查下去,发现仲国泰有参设赌场的嫌疑。 这赌钱博骰和私设赌场,罪名轻重截然不同。 一个“毁风坏俗”的判词,就足以从普通的枷刑、役刑,上升成流徙之刑。 仲国泰向来是不事生产,若有“参设赌场”,那他的钱便只有一个来源。 ——仲家的皮铺。 因此,衙门抄查铺子,梳整账目,查出这些账本中哪一笔是仲国泰私设赌场的支出,既合法理,又合情理,绝挑不出来丝毫错处。 此事一出,仲家上下全都傻了眼。 这门板一上,账目一调,铺子一封,仲家的生意便做不下去了。 仲家的皮货生意位于上游,是供货的。 他雇佣猎户去猎貂鼠、青白狐一类动物,将皮子廉价收来,简单炮制一番,再倒手卖出。 皮子虽不至于像粮食一样烂掉,但猎户不可能专把皮子给他留着,若是他拿不出钱来买,便立时要卖给旁人去了。 到时候,他断了货源,又无法给下游发货,到时履约不成,被人上门清算,整个仲家立时便要吹灯拔蜡了! 仲国泰的嘴角鼓起了两个大火泡,急赤白脸地问夫人:“大宝真是管铺子里要的钱?!” 仲夫人欲哭无泪:“我怎么知道?” 仲国泰荒唐惯了,蚂蚁搬家似的四处筹钱,得了钱便去赌,至于他究竟有没有用铺子里的钱参股赌场,便是连亲爹亲娘也不晓得。 一笔烂账,全凭衙门的一张嘴皮子说! 更要命的是,待到仲俊雄心算盘账时,他骇然发现,自己账上的活钱,满打满算,也就一千两。 其余的,全在他的生意里投着,一笔也动不得。 只要一动,就是满盘皆输,家破人亡。 先前,他还以为太爷是个沽名钓誉的清流角色,没想到耍起阴招来也是驾轻就熟,居然是要把他整个仲家给砸个骨断筋折! 他坐不住了,满头大汗地上衙门,击鼓喊冤。 这回,乐无涯开了公堂,笑迎于他,用《大虞律》将他怼了个脸红脖子粗。 “圣祖爷对待赌博,讲求的是个除恶务尽,解腕剁手,方能治其心瘾。开设赌场,更是罪大恶极,杀之亦不为过。”乐无涯托腮含笑道,“仲掌柜,您是赶到好时节了。当下风气略弛,赌博不算是重罪,以教化为上;但开设赌场,仍需细细查验,绝不可姑息。我并未上门抄家,又不曾没收铺子,仅仅是查账而已,您不需心急。清者自清呢。” 清者自清? 好一个清者自清! 他什么时候“清者自清”,不是全看衙门查验的进度? 等到查清那天,他仲家早便倒了! 仲夫人闻听丈夫铩羽,气急攻心,将仲国泰的小妾唤来,叫她去衙门口哭坐,说太爷扣住她爷们儿不放,是为着图谋仲家家产,先给姓闻人的扣上个盘剥百姓的名声再说! 左右不是正经儿媳妇,她自己乐意跑去哭,也赖不着他们仲家! 小妾吃着仲家一口饭,当家主母叫她去撒泼,她不敢不撒。 没想到,她刚在衙门门口哭天抹泪了一会儿,没把太爷哭过来,倒是先哭来了周边百姓。 他们越听越奇,也越听越气,你一言我一语地替太爷分辩了起来。 无他。 对南亭百姓们来说,闻人太爷太好了。 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好官,而且知道太爷此等才能,在南亭必然留不长久。 越是如此,他们越要护着太爷。 太爷他不贪钱,不加税,又是架桥铺路,又是兴修水利,让南亭百姓家有余粮、户多书籍,为啥这么个大好官,偏偏去“盘剥”你仲家? 你仲家家财万贯的,又算什么“百姓”? 乐无涯一年德政施行下来,早将南亭人心尽数收于囊中。 小妾本就不想来走这一趟,被人一骂,又愧又悔,立即捂着脸跑掉了。 回家后,她坐在屋里,越想越气,又听了一耳朵风言风语,知道仲国泰吃了官司,整个仲家的生意也都停了,极有可能朝不保夕。 她立即唱了一出卷包会,带着一大堆值钱的金银细软连夜跑路。 仲夫人气得脸红脖子粗,站在院里指天画地地骂人,却也是全然的无可奈何。 眼见明路、邪路都走不通,仲俊雄只好走了暗路,延请文师爷到四海楼坐一坐。 文师爷也不客气,有宴便赴,举筷大嚼,丝毫不客气。 仲俊雄席间多次同他言语暗示,他都像是听不懂似的,睁着两只无邪的眼睛,直瞪着他瞧。 在仲俊雄心浮气躁、恨不得将此人按着脑袋溺死在汤盆里时,文师爷抹一抹嘴,斯斯文文地开了腔:“哎,衙门,难呐。” 仲俊雄眼前一黑。 他强咽下即将涌到喉咙口的黑血:“还有什么事?” 文师爷娓娓道来:“明年乡试,太爷想在南亭茶花山那边修一座亭子。一来,到时太爷会亲自前往,送别考生,教导南亭考生,即使高中离家,也不忘南亭水土养育之恩,要时时想着回馈乡里;二来,叫南亭山上的茶农花农,累了倦了,有个歇脚喘气的地方。” “三来……”文师爷抿了一口酒,学舌道,“太爷说,若是南来北往的行路客,担心在官道上遇到拦路劫匪,也能够在此对付一宿,避免夜半行路,遇到祸事。” 仲俊雄全身的血都凉了。 一股腥气堵在喉咙里,哽了他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话来:“……要多少?” 文师爷历历数来:“搭亭、设碑、挖井的钱还是小头,最要紧的是请徐大学士给亭子题字、写对联……” 经过一番审慎计算,他竖起一个巴掌来:“五百两银,足够了。” 仲俊雄面无人色,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他想明白了两件事。 其一,太爷就是冲着让他家破人亡来的,没有错。 其二,家里有内鬼。 太爷前前后后,敲了他一千二百两银子。 他手头上的银钱,再加上他妻子的嫁妆,所有的活钱满打满算加起来,就是一千二百两,再没有多的了。 除非他卖铺子卖地,把钱交齐,再放弃自己这几十年的苦心经营,远走他乡,否则,他的骨,他的血,都要被太爷砸碎了,来滋养这南亭的土地! 仲俊雄几欲落泪。 世上怎会有如此阴毒算计之人? 第122章 手段(四) 进,死路一条。 退,尚有一息生机。 送别了文师爷,仲俊雄枯坐在酒楼包间中,一时发狠,一时沮丧。 若他肯痛下决心,他还是能从手下的猎户中搞到几条火枪…… 但每每他想到要抖一抖亡命徒的威风、让太爷知道他的厉害时,他的脑海中总会浮现出那条退路。 在南亭,他是肉眼可见的没有任何前途可言了。 卖铺子、卖田产,避祸远走,另起炉灶,趁自己还没老到动不了、跑不动的程度,还能另谋一番新天地。 或许,将来万一大宝肯发愤图强,考取个举人进士,搞不好还能回到南亭,正大光明地朝小太爷报仇…… 鱼死网破,确实能图个一时爽快。 可那个似有似无、充满希望的未来,始终在远方诱惑着他。 仲俊雄摇晃着身体站了起来,颓唐一笑。 技不如人,一败涂地。 小太爷狠毒,但的确高明。 …… 身在南亭煤矿的仲国泰,对家中巨变全然不知。 一月役刑期满后,他和一干赌徒一起出了煤矿。 原本,他赌得昼夜不分、晨昏颠倒,吃饭有一顿没一顿,生生饿出了一副瘦条条的骨头架子。 入狱之后,由于是个少爷种子,干不了什么精细活计,他只能被派去伙房打下手。 这一月下来,他按点吃饭、倒头就睡,再加上近水楼台先得月,他居然养出了一身黑膘。 他本想着自己甫一出狱,必有亲朋在外等候,一场盛大的洗尘宴更是必不可少。 没想到煤矿外空空荡荡,冷冷清清,并无家人相迎。 仲国泰的少爷脾气登时冒了头。 没人接他,难道要他腿儿着回家? 一旁的土兵见他东张西望、不肯离开,出言嘲讽道:“知道的以为你是出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高中状元了呢,还要净水泼街、黄土垫道地来迎你?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光彩事情呢?” 仲国泰吃了一顿排揎,只能忍着一肚子气回到家。 没想到,回家之后,他也并未受到什么热烈欢迎,只觉家中气氛窒闷,家中下人神色惶惶,穿梭往来地收拾东西,伺候的人也明显见少。 见此乱象,仲国泰没太往心里去。 爹经常出去跑生意,家里忙点乱点,也是常态。 他抓住一个下人,问自己这段时日不在家,家里可有什么热闹? 那下人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又不敢乱说,索性捡了一件最不要紧的事情同他讲了。 ……那个最受仲国泰疼爱的小妾春娘跑掉了。 仲国泰仿佛挨了当头一棒,马上扭住家丁不放手了,誓要问清楚她为何跑路。 他待她那样好,自己离家不过一月光景,怎么人就没了? 家丁只好据实相告。 仲国泰听了事情原委,心痛不已。 居然是他那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亲,逼她抛头露面,到衙门前闹事,害她被南亭人指点唾骂! 此时,后宅的仲夫人听说仲国泰回家了,眼含热泪地迎了出来。 不曾想,她还没看他两眼,仲国泰便怒气冲冲地走上前来,质问道:“娘!看您干的好事情!快把春娘找回来,我还没跟她亲热够呢!” 仲夫人泪冷了,血也冷了。 呆呆望了他片刻,仲夫人道:“你知道咱们家为了平你的事,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吗?” 仲国泰顶着个糨糊脑袋,气势汹汹,火冒三丈:“就是你们胡搞八搞!我还不知道您吗,就爱小题大做,我在那煤矿里头吃苦受罪,你们不舍得花钱捞我就算了,还鼓捣着春娘去衙门丢人现眼,出乖露丑!这下好了,我那些朋友怎么看我?春娘怎么看我?我不过就是赌了点钱,你们就在外面绕世界地败坏我的名声——” 仲夫人抬起手,猛扇了他一个耳刮子。 仲国泰的万丈气焰,被一巴掌扇成了一堆青烟缕缕的废柴。 他捂着面颊,瞠目结舌地看着娘亲。 这一巴掌可谓立竿见影,他的声音也紧跟着斯文细弱了起来:“怎么了呀,娘?” “你那些狐朋狗友,从此后都不用见了。”仲夫人这两日早已哭干了眼泪,如今欲哭无泪,唯余一脸麻木,“铺子抵出去了,房产也卖了。半个月后,等咱们离了南亭,你好好做人吧。” 仲国泰刚受了当头棒喝,又挨了一个晴天霹雳。 他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了青石阶上,困惑地“啊”了一声。 待他神魂归位,又带着哭腔,“啊”了一声:“……咱们家要走?……走去哪里?” 仲夫人不见他时,想得揪心扯肝;见了他,又宛如见了一滩烂泥巴,只剩下烦心苦恼,不如不见。 她懒得再同他耗费心力和唾沫,看他一眼,见他胖壮不少,不缺胳膊不少腿,更是眼里冒火,烦躁地一摆手绢,虎虎生风地走了。 仲国泰心如火灼,忙去寻妻子、寻亲信,要把家事问个究竟。 没想到,这些人身在家中,居然比自己更迷糊。 在妻子和下人们眼里,老爷就像是被迷了魂似的,没来由的惶恐不安,流水价的往衙门送钱。 少爷确实是被牵扯进了私设赌坊的漩涡里,家中铺子被查封了一段时日,可调查清楚后,铺子很快便解封了呀。 衙门既没延长仲国泰的刑期,也没亏待他。 仲国泰想来想去,仍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走,只觉得爹娘年纪大了,成了胆小怕事的糊涂蛋。 难道父母是为了他好?要学孟母三迁,迫他离开南亭的这些旧友? 嘁,当真是小题大做! 仲国泰留在家里,并帮不上什么忙,平白生了一肚子气。 他抱着一点侥幸心理,想再去寻寻春娘。 仲夫人怕他再出去惹是生非,点了个伶俐的家丁,叫他跟着出去,做他的小伴儿。 没想到,仲国泰刚一出门,便赶上了一桩天大的热闹。 不少人都往城门的方向跑去。 仲国泰随手拉住一个人:“哎,出什么事啦?!” 那人激动道:“有死人!” 仲国泰一愣,想,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再说,冬日里的路倒千千万,死人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啊。 那人兴奋得句不成句、调不成调:“是刺客,要刺杀太爷的。……全被太爷格杀了!” 仲国泰一撇嘴:“吹牛吧。” 他见过太爷,那是够招人看的。 若他不是太爷,是秦楼楚馆里的小倌,单凭那个上等的样貌,就算是个驴脾气,也能混个头牌当当。 可他?他能杀人? 路人见此人如此不识货,语气中流露出了真切的恨铁不成钢:“你懂什么?太爷那射术,出神入化,当世一流!你去打听打听,多少人见他隔着老远,把那葛二子一箭放倒?你知不知道,太爷为了赎回给咱们南亭修路的石材,跑到景族地界去,和那些景族人比骑射,一点也不怯场!比了三场,赢了三场,真给咱们南亭人长脸啊!” 仲国泰听着他的闲话,身不由己地跟着他往前走。 家丁无法,也只能亦步亦趋地跟随。 仲国泰本身就是个蠢蛋,耳根子奇软,别人说什么,他便信什么。 他已经信了七分,诧异道:“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当官的下手?” 路人连连摇头:“你听说了吗,太爷端了兴台县的毒窝,得罪了不少卖阿芙蓉的,才被人下令买命呢。” “真的?不是说那兴台县令贪赃枉法——” “真的啊,不然,若是只抓了个贪官而已,太爷怎么会进京受赏?” 二人一路闲话,一路到了南城城门前。 他们一抬头,便见到了五具冻得梆硬的尸首。 其中一具身首分离,却还是死不瞑目,一双眼睛瞪到了目眦欲裂的地步。 路人的声音有恐惧和欣喜杂混着,抬手一指,颤声道:“你们瞧,那个脑袋,就是个外族人的长相嘛!不是寮族的,就是安南的!” 一张告示端端正正地贴在城门旁边。 为了让不识字的百姓们知晓发生了何事,何青松亲身上阵,做了解说。 他撸起袖子,声如洪钟道:“前些日子,太爷受了些伤,想必南亭百姓都已知晓,如今已调查分明:就是这五个不要命的狂徒,胆敢刺杀朝廷命官,结果怎么着?被太爷一勺烩了!” “太爷将这五人尸首示众,绝不是为了吓唬良民百姓,只是为着告诉那些不法狂徒,太爷就不是那等怕事的孬种!你敢动刀动枪,咱们这边以血还血就是了!” 底下登时响起了百姓们的叫好声。 仲国泰白天黑夜地胡混,一双眼睛年纪轻轻的就不很灵便了。 再说,那寮族人的脑袋冻得挂了白霜,面目有些模糊。 可他旁边的小家丁,一张面孔越来越苍白。 他慌张地扯住仲国泰的衣角:“少爷……死人没啥可看的,咱们快走吧?” 仲国泰平生见的死人也甚是有限,腿肚子难免转筋,可当着下人的面,他自认不能丢脸。 他装作很见过世面的样子,逞强道:“没见过世面的东西,怎么怕成这个狗德行?” 小家丁眼睛直瞪着地面,吓得心胆俱裂。 他记得那个寮族人的脸,高鼻阔口,眉毛极淡。 那天,这人流落到仲府门口、险些冻死时,他还去探过这人的鼻息呢! 小家丁脑子活泛,一转,又一转,便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为什么老爷和夫人要连夜收拾细软跑路,似乎也有了解释。 仲国泰正硬着头皮,继续仰头观视时,忽然在城楼一角,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看别的不成,看美人的眼光确实格外精准毒辣。 他眼前一亮:哟,这不是漂亮太爷么! 此时,天色已近傍晚,残阳红得无边无际,泼了乐无涯一身的血光,也像是火光。 乐无涯坐在城墙牙子上,像幅出自国手笔下、用色刁钻大胆的绝世名画。 他对旁边的人轻声说笑,眉眼俱是含笑,更见热烈生动。 仲国泰不禁看直了眼睛,连家丁攀扯着他、催促他快走的话也听不入耳。 直到有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拍击了他的后背,他才如梦初醒。 他回过身去,打算骂人。 待看清来人面孔,他立时不敢撒野了,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师叔、侯叔。” 做药草生意的侯鹏脸上带笑,师良元则是袖着手立在一旁,一张长脸不黄不白的,看不出他的情绪来。 侯鹏柔声道:“真是仲世侄啊。从牢里出来啦?” 仲国泰有点挂不住脸,嗯嗯啊啊地应了一阵,试图将这桩丢人事速速糊弄过去。 侯鹏嗨了一声,拍拍他的肩:“侯叔和师叔看着你长大,这有什么好丢人的?……听说你爹要离开南亭,去别处找财路,这事儿是真的吗?” 仲国泰并不设防,苦着脸开了话匣子:“可不是?好端端,突然就铁了心肠要走,跟得了失心疯似的……” 听着这个废物点心喋喋不休的抱怨,侯鹏与师良元冷冷地碰了个视线。 先前,太爷大发神威,又是抓仲少爷入狱,又是封仲家皮货铺子,二人便像是嗅到了危机的老鼠,猫在一旁,暗自窥伺,不懂为何仲家突然间倒了大霉。 如今,见这五具冻硬了的尸首亮相南亭城楼,这二人哪儿还有什么不懂的? 这件大事是仲俊雄一人图谋,为着事不外泄,他并未告知他们两人。 如今事发,他们焉能不慌?不恨? 要知道,他们可是面对面坐在一起,喝着茶、吃着肉,一起谋划了许多龌龊主意的。 仲俊雄现今被太爷的雷霆手段逼得远走他乡了,留了一条活命,可安知仲俊雄来日不会用三人对谈的内容,来要挟威逼他们呢? 小太爷的本事,经此一役,侯、师二人是彻底见识过了。 然而,越是见识过他的手段,越是心惊胆寒,他们便越是信不过仲俊雄的那张嘴。 …… 城墙之上,秦星钺将一件暖袍披在乐无涯肩上:“太爷,城高风急,小心冻着。” 乐无涯浑不在意,将手肘压在城墙上:“站得高,看得远嘛。” 秦星钺抿了抿嘴。 乐无涯:“有话就问。” 秦星钺行伍出身,自是听从指令:“太爷怎么突然想到,要把这五人挂出来示众?” 乐无涯用手指抵着下巴:“因为仲国泰出狱了呀。” 秦星钺听得一知半解:“……太爷还是不打算放过仲家?” 乐无涯粲然一笑:“我?我放过仲家?” 秦星钺:“可不。您还给他们的铺子解封……那夜守城的兵士,但凡是见过您那天伤重模样的人,私下里都议论说,太爷可够心慈手软的。” “穷寇莫迫。追杀得太急了可不好。要松一阵儿,紧一阵儿。” 乐无涯托着腮,他回过头来,垂目望向下方和两位“世叔”纠缠的仲国泰,将手指移到了太阳穴处,含笑道:“……还有,就算要迫,也不能由我来迫呀。” 仲国泰刚出狱,许久没和人说过这么多话了。 正被两位好奇的师叔问得头晕眼花之际,感觉到了从城墙上方投来的视线。 他回头一望,恰和如火夕照下的乐无涯对视了。 乐无涯像是完成捕猎后的一条毒蛇,放松了全身的骨节,慵懒、明艳又大方地直视于他,片刻后,对他灿烂一笑。 仲国泰陡然一阵心慌气短,忙低下头来。 他想,绝世祸水,当如是也。 第123章 家破 乐无涯再见仲国泰,已是一月后的事情了。 他满头蓬发,形同乞儿,眼圈熬得通红,再不复纨绔公子的悠游自在。 在南亭煤矿里长的一身肉也全数掉了回去。 …… 仲家人出了南亭,本来要投奔仲俊雄的一名故友而去。 仲国泰的妻子尚年轻,不愿离开父母远行他乡,又未生下子女,无所牵累,索性狠下心来,办了和离,自回了娘家去。 谁想船行不久,仲俊雄便生了怪病,说自己腹坠沉沉,呼吸困难,只能卧床不起。 他越病越凶,一张脸要憋得紫涨发蓝,才能不顺不畅地喘出一口气来。 船家眼见仲俊雄病至此等地步,担心是什么不知名的时疫,便严令这一家不许出舱。 仲国泰哪里都去不了。 因此,他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父亲徒劳挣命五六日、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的。 仲俊雄死前,哀鸣声声,形容凄惨。 仲夫人扯住他的衣袖,涕泣诘问:“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告诉我!告诉我!是谁要害你?” 仲俊雄咬紧牙关,抵死不认:“是我对不住……你们……我贪一时蝇利,起一颗恶心,毁一世家业……” 他用指甲在床板上抠出条条甲痕,胸口里生的似乎已不是心肺,而是一片破棉絮,呼呼噜噜地乱响。 这声响伴随着他的遗言,成了仲国泰今后人生中长久的噩梦内容:“别回南亭,千万别回南亭!” 见仲国泰死得颇不干净,船家连呼晦气之余,更加疑心这是时疫,不肯放任仲家在船上停灵,逼着母子俩将仲俊雄的尸体丢下水去。 仲夫人不愿丈夫的尸身伴流水而去,便狠了狠心,半途下船,想要寻块清静地界,叫他入土为安。 船家见这富户中的男主人死了,本来想趁火打劫,但眼见仲国泰已然成年,又黑又胖,单看外貌不是个好相与的,便歇了心思,敲了他们一笔“靠岸费”,才将他们放了下去。 谁想,祸自身侧起。 船家不知道仲国泰的脓包本质,负责扛行李的家生奴才们可是心知肚明。 刚下船,他们便携款卷包,跑没了一大半。 仲国泰拢不住人,追了张三,跑了李四,最后空着两手回家一看,只剩下一个娘,一个哭丧着脸的管家,一个管家的儿子,以及两个没处可去、只能忠心耿耿的小家丁。 仲国泰六神无主,擎等着娘亲拿主意。 仲夫人拭干眼泪,把三个字咬得截金断玉一般:“回南亭!” 丈夫不叫她回南亭,自有他的道理。 可她也有她的一番道理。 不把这宗糊涂官司搞清楚,她后半生都活得不安生! 丈夫向来身强体健,年轻时跑马过河,翻山过岭,不说体壮如牛,可就这么无端“染病”,惨死在客船上,仲夫人不肯接受,更不愿相信。 上船前,似乎有南亭旧友来寻他,同他喝了几杯水酒。 当时,仲夫人还在可惜那摊子家业,不愿同丈夫说话,只顾着清点行李,忙得脚不沾地,生怕被下人偷占偷藏了去,因此也没留意那送别的人究竟是谁。 不回南亭,焉知真相?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但听说夫人要回南亭,其中一名家丁却登时被吓破了胆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苦苦祈求,求夫人千万莫要自投罗网去。 仲夫人觉出此话古怪,立时严词呵斥,问他是否知道什么。 这名小家丁,便是彼时陪仲国泰外出、亲眼见到了那寮族人首级的小家丁。 他年岁尚轻,实在禁不住夫人威势,哭着跪倒在地,将老爷收留并私藏那寮族刺客的事情和盘托出。 管家眼看瞒不得,只好也跟着招供了,说老爷支取银钱,资助了那寮族人。 仲夫人和仲国泰一起傻了眼。 仲国泰犹犹豫豫的:“难道……是闻人太爷……?” 仲夫人失神片刻,斩截利落道:“我看不像。闻人明恪想必是查到了事情首尾,但找不到真凭实据,明路走不通,索性走了邪路,把当家的生生逼走了……” 说着,她又是一阵悲从中起。 她强打起精神:“老爷图谋着对闻人明恪不利,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定然是早有谋算。可是,为着什么呢?只是为了交税的事儿……?” 仲夫人清楚,一个人的胆量终究有限的,就算筹谋着作恶,也鲜少有人真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这世上必有一个人也能成事的英雄,可那绝不会是仲俊雄。 仲夫人与仲俊雄同床共枕多年,知道他的确是有股豁得出去的狠劲儿。 可无人在旁撺掇,他的胆子不会那么大。 她想到了什么,将一双含着血丝的眼睛对准了管家:“先前……就是纳贡交税的那段时日,老爷日日出去饮酒吃肉,是哪家和老爷走得这般近?” …… 从管家那里得到侯鹏和师良元的名字后,仲夫人将仲俊雄的尸身收殓装裹起来,带他回南亭。 她有一肚子的筹谋、委屈、愤恨。 但她没能敌过汹汹而来的命运。 一场风寒,演变成了伤寒。 最后,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仲夫人躺在床上,深一口浅一口地喘着气,鼻腔里喷出的气息成了小两条火龙,炙烤着仲国泰泪水横流的脸庞。 她歪着头,看着她那不成器的孩儿,满腔壮志豪情,变成了柔软的三寸春晖:“大宝,今年多少岁了?” 仲国泰哭得抬不起头来,只觉天崩地裂:“二……二十……” 仲夫人噢了一声,喃喃道:“跟娘一起去好不好?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娘害怕,娘当真害怕……” 仲国泰点了点头,哭哭啼啼地去寻了一根上吊绳。 没想到,等他回来,娘已然在客栈榻上断了气。 仲国泰想要速速上吊,追娘而去,没想到被伙计撞破。 伙计大呼小叫地把掌柜的叫了过来。 掌柜进门一看,火冒三丈。 死了一个,已是够晦气了;若是再多一个吊死鬼,他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仲国泰被强行驱赶出了客栈。 他茫然地立在天地之间。 父亲的尸首在这边,母亲的尸首在那边。 只有他还活着。 管家见两位主子都死了,只剩下一个废物种子,那仅有的一点忠心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他体体面面地替主家买下了一辆驴车,便带着儿子,向仲少爷辞行。 他没有借机劫掠仲家财产,已能算是仁义。 另一名小家丁眼见仲家一败涂地,不肯再跟着仲国泰回南亭,便自请跟着管家一道离开。 到头来,留在仲国泰身边的,只剩下了那名小伴儿。 离了父母的庇护,仲国泰终于知晓了什么是人间苦。 他先前挥霍惯了,刚开始还想住客栈旅店,可他既没有母亲的口才,也没有父亲的凶势,颠来倒去的,只能挤出几句“我有钱”。 客栈老板开门做生意,根本不听他放这没味儿的屁。 他被一家家客栈驱赶出来,无处可去,只得在破庙容身。 他不懂财不露白的道理,当夜便在庙中遭了抢劫。 驴没了,金银首饰也没了。 留给他的,只有一顿痛打,两幅草席,一副板车。 接二连三遭逢家变,迅速熬干了仲国泰那无用的天真烂漫。 他不敢驱使他那小伴儿了——他只有这么一个朋友,若是把他欺负走了,他在这天地间,就当真是孑然一身了。 他含着眼泪,像是牛马一样,将驴鞍套到了自己身上,拖着父母的尸首,一路向南亭而去。 小伴儿在板车后默默地推车。 他一面行乞,一面厚着脸皮去和流民们一起去城镇设下的粥棚里抢粥。 有人奚落他有手有脚,为何行乞,他默不吭声。 若有流民同他抢粥,他也不再忍气,操起能操起的一切东西,默不吭声地往人的脑袋上砸。 死了也不怕。死了去见娘。 然而,他越是凶蛮,旁人越不敢招惹他。 他就这么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南亭。 远远地看到刻有“南亭”的城阙,他站住了脚步。 一个半月前,他离开了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 如今,他再次回到了这里。 父母不在,他已是无根飘萍。 仲国泰径去衙门报案。 当抄起衙门前的鼓槌时,他百感交集地流下了两行脏泪。 一路上,他怨天尤人,指天骂地,把所有能怪的人都怨责了一遍。 唯有对闻人约,他不知该如何说。 若不是他,父亲不会被逼出南亭,母亲也不会死。 但闻人约是因为父亲的贪心,险些命陨。 他敲走了他们家所有的现钱,就放他们携财而走,平心而论,已经算是放了他们家一马。 仲国泰恨他,却又无法真正恨他。 ——因为,仲国泰拖着父母尸体,一路走来,几度想要放弃、想要就近报官时,却怆然发现,唯有在南亭,他不必向衙役们交钱,就能敲响鸣冤鼓。 在百感交集中,仲国泰再次与乐无涯公堂相见。 能再见到仲国泰,倒是大大出乎了乐无涯的意料。 得知他是从五百里开外一步步徒步行来的,乐无涯望着他的目光也隐隐地生了变化。 此时正值隆冬,天寒地冻间,仲俊雄的尸身冻得僵硬,但面容竟比后逝的妻子还要鲜活许多。 见此情状,乐无涯微微蹙眉。 他询问仲国泰:“剖身验尸,可否?” 仲国泰木然地一点头。 乐无涯迈步越过他身侧时,衣袍却被仲国泰一把抓住。 乐无涯低头看去。 他手指枯瘦,遍布干瘪的血泡,已看不出昔日养尊处优的痕迹。 仲国泰轻声道:“太爷,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父亲有意谋害于你?” 乐无涯低头望向他,在他空洞的眼睛里,看到了昔日那个一心求死的自己。 乐无涯轻巧地歪头。 眼前一切,的确都是他放任所致。 若是人心不贪不毒,何至于此? 因此,对仲国泰,他是有愧无悔。 仲俊雄联合着贩毒的寮族人要索他性命之时,就该想到“遗祸子孙”的可能。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乐无涯反问:“你认为呢?” 仲国泰空空如也的眼神里掠过一阵寒芒。 渐渐的,寒芒变成了火光,燎原滔天,挟势而来。 “帮我报复回去……”仲国泰抱住了乐无涯重伤刚愈的小腿,“我要让……让师良元和侯鹏他们两个罪有应得……” 他带了哭腔,痛道:“爹哪天出发,是我告诉他们的,从哪个渡口走,也是我告诉他们的……他们骗我,他们骗我骗得好苦……” “太爷,我反正是无牵无挂了,你替我报了这桩仇,我这条命就是你的,我认了——” 乐无涯抬手,揉了揉他的一头乱发,不带任何感情道:“好啊。” 第124章 问鬼(一) 经南亭新任仵作和乐无涯的一齐检验,仲俊雄的死因很快分明了。 服食水银,乃至于此。 以火煅丹砂,便能成此毒物。 丹砂不算易得之物,但侯鹏经营药铺,对他来说,此物不难得到。 但侯鹏和师良元从来与仲俊雄交好的,明面上并无杀人动机。 就算当初他们有意找到仲国泰,套取了仲家人何时出发、何地登船的情报,也完全可以解释为“叔伯关心子侄”。 而且,仲俊雄当初喝酒时并无甚异样。 不少人亲眼见他好端端地上了船去。 水银之毒,是在船行之后才发作。 时隔一月,该销毁的证据早已湮灭。 单凭一具尸首,根本无法定下侯鹏和师良元的罪。 侯、师二人大可宣称,是船夫见财起意,谋财害命,才对仲俊雄下毒。 若乐无涯传船夫到堂,船夫必然抵死不认。 场面只会变成狗扯羊皮,互泼脏水。 常年在水上跑的人,都有一副野调无腔的硬脾气,到时不仅要叫冤叫屈,恐怕还要痛骂他这县太爷一顿。 既然早知道要挨骂,乐无涯就不特意去找这一顿骂了。 至于仲家曾经的管家,乐无涯已经遣人去寻他了。 但他的作用聊胜于无。 他肯不肯实话实说都是问题。 要是连着仲俊雄“联合外族谋杀朝廷官员”的罪名一起招供出来,他自己也要吃挂落的。 …… “现下便是这么个景况。” 乐无涯晒着雪后明煌煌的大太阳,坐在廊下,吃着闻人约的汤面,无甚形象地盘着腿,将案情条分缕析地讲给仲国泰听。 闻人约用软布擦着手,看着台上阶下的二人,是十足的无可奈何。 大约两月以前,乐无涯和闻人约就“人贵自重”一事大吵了一架。 争执过后,乐无涯反躬自省,知道自己那话伤了他的心,正筹划着要不要亲自去南亭书院,整个大排场,给足他的面子,将他哄回来,闻人约便拎着个点心匣子,一如往常地登了县衙大门。 他站在乐无涯书房门口,腰背挺直,声声清晰道:“我想过了。我一开始对顾兄,确实是存了利用之心。但天地可鉴,我从未将顾兄视为棋子。顾兄是我……” 他低下头,心中颠颠倒倒地转了几个来回。 没等他想出能概括二人复杂关系的词汇,乐无涯便瘸着腿一蹦一跳地迎了上来,径直扑到了他身上去:“哈!自己送上门来了!” 乐无涯这一扑,把闻人约的一切心思都扑散了,只余下满腔简单的欢喜。 二人就此言归于好。 可就在方才,仲国泰没来之前,二人又争执了一场。 起因很简单:闻人约不许他将仲国泰留在身边。 闻人约认为,无论前因何起,仲家败落,就是乐无涯一手所为。 真要细细追究,仲家夫妇的死,也不能说与乐无涯全无关联。 留这么个隐患在身边,闻人约担心哪天仲国泰午夜梦回,梦到爹娘,拧了心思,偷偷跑来把乐无涯掐死。 乐无涯的想法是:他若起了这等心思,我正好送佛上西天,趁着年节刚过,赏他份阖家团圆。 闻人约仍然坚持认为,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 若这仲国泰是个心智坚忍之人,蛰伏在他身边,只为着伺机狠咬他一口呢? 随着乐无涯与闻人约与日俱熟,乐无涯发现,此人当真是个无可转圜的天生犟种,天生是个干御史的好材料。 乐无涯不想同他再起争执。 万一又把人气跑了,他还真要去南亭书院哄他。 乐无涯索性另起话题,撒娇道:“饿了。想吃苏式的热汤面。”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闻人约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但还是据实答道:“没有高汤。” 乐无涯:“昨天还有点剩鸡汤呢。” 闻人约叹了一声,挽起袖子,进了厨房,投喂他的顾兄。 …… 仲国泰听乐无涯说完以上种种,默然无声。 几日前,他回到南亭时,瘦得几乎脱了相,等他剃去一部凌乱的胡子,活脱脱成了个小仲俊雄。 太平时节,仲俊雄训斥他时,总说“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一个畜生”。 仲国泰自己也暗暗怀疑过,自己到底是不是他们亲生的。 现今他不怀疑了。 他与父亲,连心也连相,是血脉相连的亲生父子。 在外流浪许久,仲国泰至少学会了不说蠢话。 想不通的事情,放在心里慢慢想,总能抿出个头绪来。 他垂着眼睛,神情半明半昧。 思索片刻后,他问乐无涯:“这么说,没得审了?” 乐无涯热热闹闹地吃着面,把嘴唇烫得通红:“正道反正是走不通了。” “那邪道呢?” 乐无涯还是摇头。 闻言,仲国泰登时几步抢到阶下,赤红了眼睛,直直瞪着他:“闻人约,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的眼里闪过凶光,叠加着走投无路的泪光:“你怎么对付我家的,你倒是对付回去啊?” 乐无涯不惧怕他的疾言厉色。 他将筷子横放在面碗上,审视了他片刻,轻伶伶地一笑:“我倒是想依葫芦画瓢呢。可侯家的两个儿子个个争气,都在南亭书院读书;师家的闺女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人家又没养出烂葫芦来,不好下手啊。” 仲国泰犹如凭空挨了个窝心脚,不吭声了。 他锋芒全无地垂下头,大狗似的蹲在了台阶下。想哭,没眼泪。 他埋头半晌,又从膝盖里抬起头来,嗓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罗织罪名,还不简单么?要是有不服的,打一顿板子,上一顿夹棍,没有不招的!” 乐无涯:“哟,仲少爷出了一趟远门,着实涨了不少见识。” 仲国泰负气道:“你们当官的,不都这样吗?” 乐无涯单臂压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好整以暇地问:“我的官声,是我在南亭一步步苦心经营出来的。你们仲家父子,爹要我的命,儿子要我的名声,个顶个的不跟我客气,真是好大的一张脸啊。” 仲国泰呆在原地,被他怼得张口结舌,心如火焚。 闻人约在旁看到现在,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颇不赞成乐无涯将仲国泰留在身边的冒险之举,可见仲国泰犹如困兽,几乎要发疯的模样,他亦是不忍。 于是,他走上前去端乐无涯的汤碗。 在路过仲国泰身边时,闻人约轻声提示道:“他有主意。” 仲国泰将这四个字在心里颠来倒去地琢磨一会儿,原本灰败的脸色顿时放出了光明。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太爷,我知错了,求您给我指条明路吧!” 乐无涯瞪了闻人约一眼。 他正要磨砺这小子呢。 筋骨倒是结实了,可脑子总转不过来怎么行? 闻人约微微的笑了笑,受了他这一瞪。 乐无涯身上暖了,肚子饱了,精神百倍地站起身来,将那条愈合的腿在地上跺了跺,步伐轻快地来到了仲国泰面前,端起他的下巴,研究起他的面容来。 仲国泰刚才还凶悍地瞪着他,恨不得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如今骤然和他对视了,却一下子失却了勇气。 他看他,还是天人之姿。 但此时的仲国泰,早已没了那不正经的亵玩之心。 眼前人,是真正的天上人,只要肯发一发慈心,就能给他一个公道。 “正道不行,邪道不行……”仲国泰轻声道,“那您想走哪条道?” 乐无涯轻巧一笑:“鬼道咯。” …… 转眼,年关已过,乐无涯再次将南亭诸位里老人集合在一起。 但这回,不去衙门,改去拜城隍。 南亭县的城隍庙位于城西。 国之大事,唯祀与戎。 城隍供奉的具体是哪一路神仙,就连许多南亭耆老也说不清。 当年大虞与景族交战时,有不少百姓都来南亭城隍庙参拜,祈求战事顺利,儿郎能够平安归家。 后来,大虞律规定,但凡县令走马上任,必定要先参拜当地城隍。 新年新气象,太爷想来拜一拜城隍,祈求新的一年再加官进爵,县中太平,也是合乎情理的。 侯鹏与师良元穿上一身新衣,老老实实地赴了会。 他们私底下谋算过太爷,面对太爷,总有那么点似有若无的心虚,总担心在他面前露了行迹。 至于仲俊雄…… 那人已经不在他们心里了。 他们之所以如此坦然,就是笃定,但凡仲俊雄聪明一点,就算他人之将死,也只会把那桩秘密带进坟里去。 仲俊雄是没有任何证据来指证他们下毒害人的。 相反,他自己一身的肮脏,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白。 只要他敢唆使家人回到南亭告状,必然绕不开他谋害太爷的那桩烂事。 换言之,他只能自认倒霉,死了也白死。 至于前段时日,有个面目狼藉、瘦骨支离的乞丐,推着板车,带着两具尸身穿街过巷地去敲鼓鸣冤,侯、师二人仅仅是有所耳闻,压根儿没往心上放。 理由很简单。 仲俊雄勉强能算得上一个狠人,但仲世侄是他们亲眼看着长大的,知道此人废物得一骑绝尘。 就算爹死了,他大概也只会哭哭啼啼地找娘亲要奶吃。 若是沦落成乞丐,他第一日就该自杀了。 此人诚不足虑也。 二人春风得意地进了城隍庙,只在心中暗道,这日子选得邪性,怎么非要在这么个阴云蔽顶、风雨欲来的日子拜城隍? 庙内光景与庙外不同,烛火光明,香火鼎盛。 披挂华彩的神偶坐在袅袅的香烛雾气中,有金刚怒目,也有持棒罗汉。 稻、黍、稷、麦、菽五谷早已摆设就位。 进庙之前,尚有人切切察察,议论不休,可迈入正殿后,众人受这肃穆气氛所染,不敢造次,纷纷闭口不言,在预先摆好的蒲团上跪下,一一拈香祈祷。 在四下静谧之时,窗外风声愈狂。 城隍庙的一扇窗户大抵是年久失修了,有些缝隙,那窗户便被风牵扯着,不住发出细微的撞击响动。 叩叩,叩叩。 似是有人在叩门敲窗,又似是有人在外踱步逡巡。 乐无涯向来是个能说能笑的性子,今日却安静得异常。 各位里老人私下里递了几个眼神,不知道太爷又要闹什么玄虚。 乐无涯遵照祭祀要求,一步不错地执行过后,立起身来,朝向了众人。 这一年光景下来,他们与小太爷时常相见,没觉出他的样貌有何大变。 变是肯定变了,但具体变了哪里,他们说不大清楚,只当他是大器晚成,慢慢长开了。 可他这一转身,许多人瞧出了异常来。 他不必着红妆,便是色彩鲜明、鲜花着锦的一个人。 唇是鲜红,脸是雪白,烛火映衬下,眼睛落在鼻凹和睫毛交织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能看出一个“鬼气森森”。 “诸位。” 在里老人们不由得屏息凝神后,乐无涯开了口。 “祭祀城隍,乃古之礼法,求的是保护城池,天下太平。自大虞圣祖始,更是将‘礼敬城隍’一事写入了《大虞礼法》中。城隍不仅护佑一方平安,更是司法之神,主持着一方百姓的天公地道。” “在此之前,我虽是礼敬,心中却并不相信。” 说着,乐无涯将单手覆盖在胸口上,郑重道:“在明恪看来,若是百姓们将希望寄托在木偶泥佛之上,只能说明,明恪为官无能,叫百姓求告无门,只能去祈天求地。” 侯鹏一笑,奉承道:“太爷真是太过自谦了。” 乐无涯对他轻轻一颔首,随即道:“可自从前夜偶得一梦,见到一位意料之外的故人后,我便有些怀疑,这世上是否真有鬼神?” 乐无涯这一句话,勾起了在场所有人的兴趣。 是谁? 乐无涯娓娓道:“那人身入我梦,身形有异,身躯枯槁,偏偏肚大如箩,只能用手环抱着;眼里流泪,口角流涎,张着嘴要对我说什么。但他究竟说了什么,我在梦中,始终是听不清。” 窗外风声渐急,宛如细细的涕泣声,如怨如诉,如泣如慕。 众人身在城隍庙,在群像环伺下,听乐无涯说鬼道怪,无不悚然。 乐无涯眼珠微微一转,有紫色的精芒闪过:“我想,我一人之力,怕是不能辨其冤,听其屈,便将此人旧识召唤来此,并借城隍老爷庙堂,好细问一问,他究竟想要对我说些什么。” 旧识? 侯鹏和师良元对视一眼,心中俱是浮现出不妙的预感。 有旁人替他们问出了心中疑窦:“太爷说的那人,我们也识得?” 乐无涯并不应声,而是放开声音,道:“我们都已到齐,城隍老爷也在此处。……你来了吗?” 他话音刚落,外面风声大起。 那失修的窗户骤然被烈烈大风撞开,寒风倒灌,将庙中烛火尽数吹灭。 桌椅咯吱咯吱地发出细响,仿佛是那门外踱步的鬼魂撞窗而入,有脚步声在四面八方响起。 在座诸位心下惊骇,即使并不大呼小叫地宣之于口,也暗暗地各自抚胸心悸。 乐无涯声音仍然稳当:“各位勿慌。何青松,叫人重新将烛火点好。” 守在两侧的衙役们齐应一声。 有衙役镇守,众人心绪渐安。 然而,侯鹏想起一名故人,顿觉如芒刺背,难忍心虚,眼珠四下乱转,生怕真的来了什么人,从后搭上他的肩膀,问一句,“侯兄,今日带的什么酒?” 在他胡思乱想之际,灯火从他身侧最先亮起。 出于本能,他向灯火亮起处看去。 他猛然一愣。 原本立在他身侧的那尊伏虎罗汉,不知何时换了人。 一个枯槁的仲俊雄,盘腿坐在那泥质的法座之上,目眦欲裂地直瞪着他! 侯鹏喉咙里“嗝喽”响了一声,惊颜如土,一屁股跌坐在地。 点火的何青松被他吓了一跳,手一抖,刚点亮的火折子随之落在了地上。 烛芯并未点燃,四下里再次陷入了一片寂然的死黑。 侯鹏叫不出声来,仿佛被什么人扼住了咽喉。 而乐无涯突然笑了一声,对着虚空郑重道: “仲俊雄,仲老板。” “……你可来了。” 第125章 问鬼(二) 灯火重燃,烛照幢影。 不知是为着省事,还是别有所图,衙役们只点燃了主殿的几处香烛。 众人的影子凌乱地投在墙上,简直分不清哪一处是鬼形,哪一处是人影。 侯鹏冒出了一脑袋滚珠似的大汗。 待他心神稍平,再定睛去瞧,却发现那莲花座上高坐的,仍是伏虎罗汉。 骑猛虎,握念珠,长髯红袍,怒目圆睁。 哪里还有仲俊雄的影子在? 身旁不少乡绅里老先是被侯鹏吓了一跳,又被太爷的话吓了一跳。 在接二连三的惊吓中,一干人愣在原地,全张着嘴发了傻。 从乐无涯口中重听到“仲俊雄”的名字,师良元不敢变色,强作镇定,伸手去抓侯鹏:“侯兄,怎么了?” 侯鹏反手擒住师良元的衣袖,连声问道:“你瞧见了吗?啊?你看见了没有?” 师良元循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尊伏虎罗汉,毛骨悚然之余,又是相当莫名其妙:“什么?” 侯鹏艰难地吞了下口水。 他手心冰凉,面颊却像是害了病似的滚热起来,周身筋肉抽冷子似的缩紧,恨不得直缩到地底下去。 但他无法凭空修出缩地道术,只能惊慄不已、拱腰缩背地站在原地,像是大号虾米成了精。 外面风势稍停,但那扇窗子轴框脱离,已然报废。 何青松上前检查一番后,粗声大气道:“太爷,窗户坏了,关不上了。” 乐无涯身着宽大官服,随风动,如流水。 他轻声道:“无妨。问完案子,它还要原路回去呢。” 乐无涯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心中齐齐一凛。 太爷这是在审阴司,断鬼案? 太爷能脚踏黑白道,居然还能通阴阳? 倘若换了别人来,摆出这等阵仗,这帮里老人怕是只会付之一笑。 但受了太爷一年的调·教,想到太爷种种吊诡离奇的手段,没人敢说话了。 只有紧张兼恐慌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在空气变得滞重起来时,乐无涯闭上了眼,轻轻颔首点头,仿佛冥冥之中,真有一个含冤的鬼魂,在与他窃窃耳语。 很快,就有人受不住这样的氛围了,颤巍巍道:“太爷,怎么样了?” 乐无涯不理会他,兀自倾听。 半晌后,他开了口:“何青松,义庄就在城隍庙边吧?” 何青松应道:“回太爷,正是。” 乐无涯:“取一丈裹尸白布来。” 他下完命令,方对着众人一笑:“旁的东西,阴气不够盛。” 众人听了这等鬼言鬼语,恨不得跟着何青松一起夺路而逃。 可是谁都不敢逃,万一真逃出去,冲撞了什么还是其次,要是被太爷认作“做贼心虚”,那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很快,一丈长的白布裁了回来。 这一大块白布,依照着乐无涯的意思,又裁作了许多块一肩宽的布条。 乐无涯道:“我与仲掌柜的交往不深,并不相熟,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他说话总是说不分明,比比划划的,我也不知他是何冤屈,实在烦恼。” “诸位都是仲掌柜的熟人,同在南亭发财,论对仲掌柜的了解,总比我这个县太爷要多得多了。” “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 “尸布装裹死人、送别亡魂,正是连接人世与阴间之间的东西,把这东西搭在肩上,阴阳交通,死生汇合,仲掌柜或许能指出一个人来,替他说完未说完的话。” 说着,乐无涯将一块白布举起:“劳烦诸位,请将这白布搭在右侧肩膀上吧。” 闻言,在场之人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太爷的意思是,让鬼搭他们的肩? 有人壮着胆子道:“太爷,这,这恐怕行不通吧?” “我一个人,自是不行的。人鬼殊途嘛。”乐无涯在人丛中缓缓踱步,吐字抑扬,声音清晰,“但是,城隍老爷是阴间的地方官,我呢,是人世的地方官,凑在一起,或许能把这桩案子解了。” 说着,他将手搭在了一位里老人的肩上,拍出了他的一个小哆嗦。 但乐无涯只是伸手替他正了正肩上的裹尸布:“记住,前三分,后七分,可别歪了。这是规矩。” 他仿佛和城隍老爷打了八辈子交道,老神在在,头头是道:“各位可听说过鬼搭肩的传说?人肩上有两团火,夜行之时,若有人搭肩,万万不可回头,不然,火一旦熄灭,邪祟立时便会夺舍上身。” “所以,我只用白布搭了各位一侧肩膀。” “各位万不可回头,一旦被附身,甚至被城隍老爷当做替身提走,我也是无可奈何的。……我只是阳间的小官,总不能追到阴间要人吧?”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嗓子,笑得在场众人汗毛倒竖,面色如土。 前有陈员外,近有仲俊雄,一干乡绅早被乐无涯调理得怕了。 就算有几位是天生刺头,也被这周遭阴森氛围感染,偃旗息鼓地把周身的刺都藏了起来。 再加上先前侯鹏无端嚎出的一嗓子…… 总之,这里处处都透着邪性,不如依太爷之言而行,免得惹祸上身。 所有人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思,齐齐整整地盘腿坐在蒲团之上,脸色灰败,好像是一架子被霜打了的茄子,恨不得自己今日从没来过。 烛火再度熄灭时,内外钟鼓忽然齐鸣。 乐无涯中气十足道:“登公堂!” 衙役各自持杖,槌击地面。 一个带着膛音的陌生声音,自神像处悠悠传来:“升——阴——殿——” 一股寒气骤然从众人脚底心攀爬而上。 所有人紧闭双眼,生怕瞧见什么不该瞧见的东西。 然而,当视觉断绝,其他的感官便自然而然地变得敏锐起来。 众人鼻尖掠过了一阵味道复杂的水臭气,混合着在水底冻了一冬的藻荇气息,凉阴阴的。 一干人等更加不敢多喘一口气,搜肠刮肚地回想自己曾经是否在某处得罪过姓仲的,并暗暗发下愿来: 管他是怎么死的,回去就给仲俊雄烧上一箩筐纸钱,叫他在地底下安心度日,再也别上来了。 至于侯鹏与师良元,干脆是汗流如瀑。 要不是怕露馅,他们此刻怕是已经晕厥过去了。 在反复的梃击声中,侯鹏壮着胆子,眯着眼睛,冷汗横流地向前望去。 今日是个大阴天,太爷又是傍晚才召集他们,如今窗外无星无月,仅有一点稀薄的天光从开着的窗户里射入。 借着这一点微光,侯鹏看到了令他心胆俱裂的一幕。 一个黑漆漆的人形,穿着不合身的肥大衣物,伏在前两排的一名乡绅的左肩上,动物一样地翕动着鼻子,手掌就搭在那块裹尸布上。 他的背影,像极了仲俊雄。 侯鹏一把扯下了肩上白布,揉成一团,无声无息地掷在地上,双手撑住地面,眼睛瞪得老大,定定看着自己的鞋尖。 如果没有白布,阴阳就无法互通了吧。 大滴大滴的冷汗顺着他的脖颈流下。 直到一只冰冷的、带着水腥气的手掌,抚上了他的左肩。 侯鹏脸色骤变,周身毛孔瞬间闭合,死死闭上了眼睛。 那鬼没摸到那块白布,骤然发了狂,像是敲门似的,一下下用手掌拍击着他的肩。 似是一声声无声的、含冤的嘶吼。 侯鹏受了这几拍,心神震荡,魂飞天外。 他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蹿出几尺开外:“不关我的事!你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梃击声刹那而停。 在余音袅袅间,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了侯鹏的惨叫。 灯火复燃。 乐无涯端着一盏灯火,缓缓走近,照亮了一张张惶惑不安的脸。 侯鹏顾不得什么附身不附身的事情了,借着那一星微光,再次向后看去。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乐无涯一步一步,走到了他面前,面上是严肃的:“侯掌柜的,怎么啦?” 灯火一盏盏燃烧起来。 不少人扯下了肩上白布,仔细一看,顿时变颜失声。 他们肩上的白布后缘,不知何时,都多了一个湿漉漉的巴掌印! 乐无涯抓起那团被侯鹏扔开的白布,细细审视一番,旋即轻笑一声:“侯掌柜,这也没碰到你啊。” 侯鹏艰难地调动了发僵的舌头,想做出一番申辩,没想到他这一动,身后的朱掌柜便高着调门,叫出了声来:“唉哟,侯掌柜这后背——” 侯鹏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的棉衣,色彩偏浅,因此身上有什么痕迹,便格外明显。 朱掌柜叫了一半,就闭了嘴,拿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他。 侯鹏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了什么,又看不见自己的后背,心下愈发惶急,索性三下五除二地扒下了棉袍,往地上一甩。 他定睛一看,眼睛都红了: ——几个色泽分明的红手印,就烙在了他的后心处! 乐无涯捡起那件衣袍,嗅了一下:“不是血。是丹砂。” 他悠然地补充了一句:“还有点酒香呢。” 闻言,侯鹏再也扛不住巨大的压力,荒腔走板地大吼了一声。 吼完之后,他的手脚愈发瘫软无力,烂泥似的歪在地上,心里旷野似的刮起了大风,把所有的思绪都刮了个七零八落。 最后,只剩下了三个字:不甘心。 “怎么就只找我一个?!怎么只找我?”侯鹏四足着地,绝望地吼道,“为什么不找师良元!?” 师良元勃然变色,恨不得把侯鹏的嘴巴塞上:“老侯,你是吃醉了还是被鬼上身了?!怎么攀扯上我了?!” 侯鹏往上一蹿,抓住了师良元的袍底:“还有他啊!仲俊雄,你怎么只缠我一个!?” 乐无涯端着灯,望着这纠缠在一起的二人,缓慢地露出了笑意。 而趁着夜色溜到门外的仲国泰,泪早已淌了满脸。 他只穿一身麻布衣袍,浑身被冻得紫里蒿青,和鬼也差不了许多。 他咬着自己的衣袖,迎着凛冽的北风,无声无息地又是哭,又是笑。 …… 乐无涯点亮城隍庙所有灯烛,趁热打铁,亲自执笔,借用裁剩下的一卷裹尸布,录下了侯鹏所有的口供,叫他们用朱砂按了手印,才解散了这阴间会审,将侯、师二人带走收监。 大事做定,乐无涯潇洒地一挥手,要求衙役们将人心惶惶的乡绅们送回家去。 乡绅里老们看了这一场阴司审判,饱受惊吓,个个走得宛如脚下生风,一转眼便溜了个干净。 待所有人都离开,只剩下了乐无涯后,闻人约才从城隍像后走了出来。 方才,应和着乐无涯升堂的,便是他了。 闻人约把手臂上搭着的一件厚袍子给他披上:“就这么吓唬他们,不告诉他们真相么?” 乐无涯拿手肘撞了下他的胸口:“叫他们多怕怕我,还不成啊?” 闻人约无奈:“阳间的威风要耍,阴间的大旗也要借?” 乐无涯得意地一扭身:“我乐意!” 见他头摇尾巴晃的没个正形,闻人约奈何他不得,只好一笑,转头道:“仲国泰人呢?” 乐无涯一拍脑门:“坏了,忘了。别给冻死了吧!” 好在仲国泰现在已经很知道冷热,自己躲入了偏殿,找了个破草席,把自己仔细裹了起来。 也亏得是他。 若不是怀着一腔子火炭似的仇恨,任谁也做不到在这种天气,打着赤脚、穿着单衣,在贴肉的地方揣着一块冰,强忍着刺骨的寒冷,爬上爬下,在一帮人面前装神弄鬼地跳这么久的大神。 趁着夜色,乐无涯将仲国泰带回了衙门。 入衙之后,沉默了一路的仲国泰直通通地问他:“你怎知装鬼有用?他们手毒心狠,万一他们不惧鬼神,你待怎样?” “手毒有余,心狠却是未必。”乐无涯大大方方地点评道,“若他们胆子够大,该买通船家,串联水匪,杀你们全家,酬劳就是你们身上的财物,便可永绝后患。只杀仲俊雄一人,还是偷偷摸摸的毒杀,足见他们不够狠绝。” 仲国泰沉默了。 半晌后,他问:“换做是你,你会这么做吧?” 杀人全家,不留余地。 虽是问句,他的语气却是笃定。 乐无涯掏出袖中小扇,向他一指:“不许红口白牙地污蔑人。” 仲国泰闷着头,又随他走出许久:“你怎么敢召灵?不怕我爹真来找你?” “没事的。”乐无涯怕冷,裹着棉袍,把自己走成了一阵风,“鬼怕恶人。” 乐无涯如此坦荡,反倒堵得仲国泰无话可说了。 眼看着乐无涯要往内宅里去,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他索性一把抓住了乐无涯的手腕,顺势跪了下去:“太爷!” 乐无涯一脚踏在月亮门内,一脚落在门外,回过身来看他:“干什么?” “太爷,我先前说过,你替我报仇,我的命就是你的了。”他垂着头,艰难道,“我糊糊涂涂地活了二十年,直到今日,才知悔之晚矣……我,我羞为仲家人……” 见他说得前言不搭后语,乐无涯拿小扇一挑他的下巴:“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仲国泰望着他,眼里有水光闪烁:“我不敢再姓仲,还请太爷……另外赐名给我吧,把我当个奴仆——” 乐无涯小扇一翻,啪的拍上一下他的脸颊,像是扇了他一个响脆的小耳光:“要改名换姓,你自己琢磨去,干什么牵连上我?我知道,你做了那么多年绕树藤,早习惯缠着谁过活了,没依没靠,没着没落,你就立不起来了,就是一滩泥了?!我告诉你,我这里不养废物,你爹娘没了,想来缠我?你想得美啊。” 他铿铿锵锵地骂了一大串,又轻轻巧巧地一挥手:“滚蛋!” 说完,乐无涯背着手,一骑绝尘地走了。 仲国泰跪在原地,痴望着乐无涯离去的方向,半晌无言。 待面颊上的热度缓缓消退,他才扶着青砖墙面,慢慢站起了身来。 一只手臂突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仲国泰流浪日久,被人欺负惯了,若是放在平常,对于这种毫无理由的动手动脚,他早就一个耳光打过去了。 但他今夜大仇得报,心境略有平和,不打算再冲着这个世界龇牙咧嘴了。 他扭过头去。 一个身段风流的公子哥儿笑嘻嘻地望着他,丝毫不知道自己刚才躲过了一个耳刮子。 来人冲乐无涯离去的方向一努嘴:“你也受他欺负啦?” 仲国泰看他眼生,听他这调子,却觉耳熟。 在他还是富家公子的时候,他的那些狐朋狗友,说话都是这个混不吝的调调。 仲国泰恍如隔世。 那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了。 他扭过脸去,继续望着乐无涯离去的方向:“嗯。” 元子晋精神大振。 自从来到南亭,他眼见耳闻,听的都是闻人明恪的好话,好像他是这儿的皇帝老似的。 他憋了一肚子的苦无处诉,快要在他肚子里酿成一缸酒了。 现在可好,他终于找到一个坏话搭子了! 元子晋亲亲热热地搂着他:“你甭搭理他!他就是个坏东西,惯会折腾人的!你跟我多聊聊吧,我是上京来的,姓元,叫元小二。你呢?” “我……”仲国泰恍惚了一下,“我姓仲,叫仲飘萍。” 元子晋眨了眨眼,终于借着院内灯笼,看清了他面上干涸的泪痕。 放在以往,他定是要没心没肺地问上一问的。 然而,跟着姑姨们混了这么久,他尽管还是没什么长进,但还是知道,要绕着旁人的伤心事说,不然容易挨揍。 他咂咂嘴,说:“这名字好啊,飘萍,‘任人笑生涯,泛梗飘萍’,还挺豁达!” 仲飘萍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层解释,茫然一阵后,冲着他苍白地笑了笑:“……是吧。我也觉得好。” 第126章 圣心 元子晋以为自己有伴儿了。 孰料,第二日,仲飘萍便将头脸收拾整洁,着一身麻衣孝服,递状入衙,以子告父,状告其父仲俊雄资助寮族人、刺杀闻人县令一事。 他声称,正是因着刺杀失败,父亲疑心要被太爷查到,才要匆匆典当家当,离开南亭。 他的证人,便是仲家原先的管家,以及那位随他奔赴南亭的小伴儿。 管家起初不想管这摊闲事。 可仲飘萍作保,说一切罪责都是主子的罪过,他只是家奴,听老爷的话支取了银钱,并不知道银钱去向,不算有罪。 管家长吁短叹了半夜,终于是听从了自己的本心,出面证明老爷确实是从家中秘密支取了一大笔钱,给了这萍水相逢的寮族人。 他是做事做老了的,存了个心眼,将账本随身带在了身上。 当初,管家不晓得这笔钱该怎么入账,就随手写了个“慈善施恩”。 这就成了一桩证据。 毕竟施恩于人,要么是开设粥棚,施恩于众,要么是徐徐图之,打赏路过的乞丐仨瓜俩枣,没有给一个乞丐一口气施恩一百五十两银票的道理。 而仲飘萍的小伴儿又是知道那寮族人的长相的,就连他脑袋被剃成了个喇嘛样子,都记得一清二楚。 两相对照,仲俊雄和这寮族人的勾当昭然若揭。 如今,仲俊雄已然身死,本应身死债消,但是仲飘萍声称,父亲并不是死于公义法理,罪责未赎。 他既然是以子告父,同样愿意子代父罪。 所以,他既是来状告亡父,又是来投案自首的 …… 这桩奇谈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南亭大街小巷。 众人纷纷唏嘘,说这仲家少爷荒唐一世,看着是一个草包,谁想见事后才知是个有担当的。 而坏话搭子一夕之间变作了阶下之囚,对元子晋的打击颇大。 他愣了很久,收拾了酒菜,去探他的监。 “干嘛要状告你爹啊。”元子晋向来崇敬父亲,视父为天,因此对仲飘萍莫名其妙的举动甚是不解,“他可是你亲爹,人都去了,让他清清白白地走不好吗?” 仲飘萍轻描淡写道:“不这样,弄不死他们。” 元子晋的嘴巴微微张大了:“……啊?” “我要姓侯的、姓师的都给我爹陪葬。可我晓得,他们那张嘴太能说了,能让黑变白、阴变阳。在城隍庙里,姓侯的是被吓破了胆,要是他们在牢里缓了过来,反口招供,说闻人明恪恐吓他们……我怕他们死不透,就寻思着,回来都来了,索性告我爹一状。这么一来,他们就更加讲不清了。” 仲飘萍抿着嘴,挺不好意思地对他一笑:“左右我家只有我一个了,告就告吧,拖累不了谁。” 元子晋听得钦佩不已:“你真聪明啊。” 仲飘萍摇头道:“我带着爹娘走了五百里,什么都没琢磨,净琢磨这些了。” 见他口吻老道,明明比自己还小,却已然有了几分老气横秋的沧桑之态,元子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仲飘萍见他呆呆的,眼睛眨了眨,发现自己好似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这一个月里,他拉着尸车,一颗脑袋像是锈了、钝了,效仿那老黄牛,一味地挣着命往前走。 但他是爹娘的儿子。 爹奸且猾,娘勇而狠。 先前,有这两株大树做他的荫蔽,他当然是可以不动脑筋,在大树下悠哉游哉地乘凉冶游,做他的空心大少。 现在不成了。 两棵大树轰然倒下后,风霜刀剑都来了。 无法,仲飘萍只能拼命扎根向下,汲取营养,自立自强。 大事做定之后,仲飘萍把小伴儿的卖身契还给了他——他护送自己回南亭,又肯上堂作证,已是有情有义,没必要再跟随着自己这个没前程的戴罪之徒。 但他还是怕孤单,想要有个伴。 因此,面对着元子晋,他故意夸张地向食盒里一探头:“有鸡没有?” 见此人露出了些和自己同龄的活泼模样,元子晋忙道:“有,还有酒呢!” …… 那封裹尸布写就的供状,连带着按察使计嬴的折子,一齐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龙案之上。 “奇官。”皇上看完了供状,又看折子,语调里带着明快的笑,“真乃妙人也。” 五皇子用余光环视四周,发现没有比自己地位更高的人了。 他无声叹息一声,出言接住了皇上的话:“父皇,您在说谁?” 他寄信联络边地武将一事,皇上从来不问,待他仍是一派的和颜悦色:“小五,你来瞧瞧。” 五皇子双手接过那份质地怪异的供状,细细读了一遍。 末了,他诧异地抬起头来:“假托鬼神之名审案,这倒真是——” 皇上端杯品茗,显然是心情大好:“小六,小七,你们都看看。” 项知是接过供状,仔细阅读。 他的目光是干净清正的,但心绪乱作了一团。 他遇刺了,又受伤了。 这次受伤时情形如何?危险吗?有人救他吗? 上次他受伤时,躲到自己床上,窝在自己怀里,滚热柔软的似乎没了骨头,偎灶猫似的靠着他。 自己低头看去,看到的是他的脊骨,线条流畅地在腰的位置向内收紧,又延伸入更深的地方去…… 在思绪乱到不可收拾之前,项知是抬起头来,露出了个甜美的笑意:“恭喜父皇,又得一良才。” 皇上看向项知节:“知节,你怎么说?” 项知节抬起头来,清清楚楚道:“我上次去看望闻人县令时,见他腿伤严重,养了这许久,不知怎样了。想那边陲小镇,也无甚良药……” “赏他些药就是了,总不能叫美玉有瑕。”见他坦诚自己前去南亭的事实,皇上满意地一点头,“小六,你好似格外在意那人。” 项知节:“既是美人,又是美质良才,何人不爱之?” 项知是表面上笑得安然,背地里气得咬牙:这话说得真不要脸! “哦?”皇上饶有兴趣地转向了解季同,“玉衡,你上次见过那人,只赞其才,不知外貌如何,果如小六所言?” 从刚才起就一直默不作声的解季同答说:“回皇上,臣已答过了,‘人中龙凤’四字,足矣。” “有意思。有意思。”皇上抚掌大悦,“看样子,真是朕大材小用了。” 他又翻过一份吏部尚书上的折子,正是乐无涯去岁的考评记录,兼之以为民所做的一系列实事。 平冤案,收煤矿,设厕坑,修水利,扶民利,减税收,筑大路,畅商途…… 桩桩件件,皆是分明。 皇上含笑道:“你们说,我派这位人中龙凤,到桐州当个知府,如何啊?” 此言一出,全场皆寂。 桐州? 连续三任知府,两死一罢免,没有一任能得善终。 这算是奖,还是罚? 第127章 别离(一) 闻人约进入书房时,发现原先那两幅让他看着堵心不已的肖像画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大虞全境地图。 乐无涯面对着那张地图,一颗一颗地剥松子吃。 闻人约放下书箱,规规矩矩地冲他行礼。 乐无涯一摆手:“怎么还是这么客气?” 闻人约道:“礼不可废。” 执过敬师礼后,他方出言问道:“顾兄在看什么?” 乐无涯仰靠在圈椅上,抬手弹出一枚松子壳,正中地图一隅。 他侧过脸笑问:“听说过桐州吗?” 闻人约在心中默记下“桐州”二字,认为顾兄又要给他出题了。 “桐州府,下辖浦罗、三江两州,两州又辖十二县。位处东南沿海,倭患猖獗,时时袭扰。前三任知府,一任死于倭人细作刺杀,一任在任上酒后失足溺水而亡,一任因贪墨公帑被抓,现在府中诸事由府同知代摄……” 乐无涯端详着地图那一角,安详道:“……这便是我的新去处了。” 闻人约把脸转向了他。 他后知后觉地怔住了,一点不安似是滴入水中的墨,迅速扩散蔓延开来:“顾兄……这是何时的事?” “我也是今早才收到信。”乐无涯继续剥着松子,“调令须层层传递下来,多需半月,少则十日。你怕是比吕知州还先知道这个消息呢。” 闻人约久久回不过神来。 怎会? 顾兄才能卓著,且入了皇上的眼,升官是早晚的事。 小小南亭,亦不是能留住顾兄的地方。 可这也太早、太险了些! 汹汹涌上的万语千言壅塞于胸,叫他胸闷气短地喘不上气来。 “这可是从正七品到从四品,连跳五级。”似是察觉到闻人约的犹疑不定,乐无涯笑盈盈道,“该恭喜我的。” 闻人约定一定心神:“……这是皇上的意思?” 乐无涯一点头:“金口玉言呢。岂能有违?” 闻人约疾步上前,胸口起伏不定,双手抵住了圈椅,俯身欺近于他:“可否推辞?” 乐无涯鲜少见他如此失态,愣了愣,伸手抚了抚他的胸口,玩笑道:“好家伙,这么个大个子,铺天盖地地就往下压,可别吓死我了。” 闻人约一把捉住了乐无涯的手腕:“顾兄,我所担忧,你必然知晓。可我还是得说。是我先前不争气,没给我们挣一个进士出身,你能在南亭立稳脚跟,一靠才能,二则靠二位皇子,三来,是南亭县小且偏远。” “在这小小县城之中,但凡有人知道你受皇子器重,便会偃旗息鼓,不敢生事;可到了那鱼龙混杂处,两位皇子若是想要偏帮于你,调动的资源、人脉,要比在南亭县多上十倍百倍不止,到那时必然会引起皇上侧目。顾兄,我不在乎你究竟是不是乐无涯,可皇上在乎!他杀过你一次,一旦与你相见,安知不会再杀你一次?” 闻人约怕旁人窥听,将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沉稳有力,有理有据。 乐无涯知他句句出自善心真意,抬起手来,温柔地替他理了理帽带。 闻人约待他以诚,他不能不以心报之。 “明恪。”乐无涯唤了他的表字,“我监生出身,二十有六,在官场上算得上资历浅薄,乳臭未干。若不是险之又险、难之又难的位置,哪里能轮到我上?” “往小了说,皇上有命,我若是推官不做,那便是违抗皇命,到那时,我一辈子就都是小官命数,再想翻身,是千难万难。” “我不甘,我不愿。乐有缺前世缺了太多,做了太多不想做的蚀本生意。这不对。我明明该配得天下最好的东西。” 闻人约心神巨震,定定望着他。 ……他终于是给了自己一句准话。 他当真是…… “往大了说……”乐无涯正色道,“九州万方,生而有灵。知府个个都是进士出身,和百姓相比,可说是个个荣极贵极。连他们都折戟沉沙、死无葬身之地了,那么,桐州的生民百姓又当如何?” 闻言,闻人约松开了握住他椅子的手退两步,直到后腰撞上了桌案。 他望着乐无涯的眼神极用力,像是要把他刻印在眼里似的。 乐无涯说完这一番话,又回归了没正形的样子,捧出了一大碗松子仁:“哎,吃松子不吃?” 他今日对图思索心事,无心去过嘴瘾,不知不觉已经剥了许多雪白的松子仁。 以前都是闻人约给他剥,如今自己即将调离,恐怕等不到他参与乡试的时候了。 与他一别,相隔千里,更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乐无涯在唏嘘间,闻人约也缓缓吁出了胸腔间的一口气。 他说:“你等我。” 旋即,他快步离开了书房,连书箱都没有拿。 乐无涯凝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头从桌案上抽出了两封信。 一封是小六的,一封是小七的。 项知是在信中过问了他的伤情,同时随信附赠了桐州地图和一本桐州的《地方志》。 书是被人翻过的,显然是用过苦功,不仅有数处要紧的批注,还有滴于书页边缘的、星星点点的蜡油。 而项知节的信相当简洁。 他写道:“惊涛之中,骇浪之上,正是弄潮好时机。” 乐无涯对着两封信,兀自微笑了。 前世的人信赖他。 后来的人关怀他。 他可当真是有福之人。 乐无涯站起身来,神采飞扬地踏过门槛,四下环顾一番,抓住了吃完早饭、闲来无事满衙溜达的文师爷:“师爷,孙县丞何在?” 文师爷捧着肚子,一溜小跑地过来:“在煤矿那边呢。” 乐无涯:“叫他到东花厅外的凉亭来找我。” …… 春寒料峭,东风怯怯,柳树初初萌芽,花枝尚未吐蕊。 孙县丞在这一派肃杀的早春里,跑出了一身的热汗。 自从死心塌地地跟了太爷之后,他总是这样急三火四的,好像屁股后面有把火撵着他烧。 一开始,他是装给太爷瞧的,装出个忠心的模样,才好摸清太爷的底细。 结果,他一路紧跟慢赶,跟着太爷干到现在,干了个心甘情愿、心悦诚服。 待他进入东花厅的凉亭时,只见太爷立于亭中,手执一枝箭,面前摆放一只双耳投壶。 一时间,孙汝几乎以为时光倒流了。 一年多前,也是在这个凉亭,也是这幅景象。 太爷轻描淡写地崭露锋芒,在笑谈间,逼得自己不得不站了他的队。 ……竟已一年了。 在孙汝怅然兼恍然间,乐无涯回过头来,明快地一笑:“县丞大人回来啦。” 孙汝愈发失神。 ……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然而,乐无涯接下来的话,便与他记忆里的内容截然不同了:“县丞大人,我要走了。去桐州,上任知府。” 孙汝愣愣地“啊”了一声,掌心顿时沁出汗来。 他胸中涌动出的第一股情绪,竟然不是他想象中的狂喜,而是迷惘。 ……走了? 他不自觉问道:“那……太爷,南亭要怎么办?” 不等乐无涯回话,孙汝已然自顾自地替他肉疼起来。 南亭可是刚刚好起来啊! 大路通途,商似云来;仓有余粮,家有积财。 南亭的乡绅里老,被收拾得妥妥帖帖,无有不服。 百姓们信赖衙门,小事已不用上衙,大事也敢上衙叫屈。 衙门不压榨他们那点银两之后,反而迎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人人都愿来南亭,且越是遵纪守法、越是渴望和平日子的人,越愿意来南亭定居。 往年,县域人口增长这一重要的政绩考核,简直要愁煞人,孙汝四处活动、虚报人口,也只能勉强维持个“良”的评语,没想到太爷一来,这桩老大难的问题亦是迎刃而解。 就连仵作都换了一个经验更加老道、为人更加正直的。 总而言之,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好兆头。 太爷已经可以高坐衙中,享受果实了,怎么偏偏在这当口就要走了呢? 他怎么舍得呢? 在孙汝替乐无涯心痛得目眦欲裂时,乐无涯投箭出手。 箭矢穿过投壶左耳,铮然一声,稳稳入壶。 乐无涯抽出一枝白羽箭:“县丞大人,这一年,多谢有你在旁襄助。” 饶是孙汝在官场打滚多年,练就了一张刀枪不入的脸皮,也不敢居如此大功,一张老脸火烧火燎地发着烫:“太爷,言重了,您真的言重了。” 乐无涯一笑:“这是在同你客套呢。接下来的才是实心话。” “孙汝,孙鸿光。”乐无涯单手负箭于身后,直视于孙汝,“我且问你,你愿意跟我走吗?” 孙汝屏息了:“……我?” “我要去桐州。县丞大人既然如此爱做官,必是研究了各处各地的官情。桐州是什么地方,我不同你多言了。那里正是缺乏人才,若你同意,我会向上请奏,将你带去桐州,叫你任一方县令。” 孙汝放在身侧的手掌微微颤抖起来。 他知道,乐无涯所言不虚。 他那泼天的人脉,不是假的。 只要自己点头,他真肯带着自己走。 可是…… 大约是看透了他的心思,乐无涯微微一笑:“当然,你若愿意留在南亭,我也愿意上奏,拔擢你为南亭县令。或者,你仍为县丞,但不另派县令前来。二者择一,你愿意选哪一个?” 在乐无涯的目光下,孙汝低下了头,泪盈于睫。 时至今日,他是彻底心折于太爷了。 和太爷共事一载,他愁出了许多白发,也增长了许多见识。 先前,他总觉得南亭逼仄狭小,逛尽也只需半日光景,一点油水也没得可捞,日子也是没滋没味。 他没想到,即使是这么个他看惯、活惯了的南亭县,居然也可以焕发出勃勃生机,治理得有模有样,有声有色。 若是离了此地,从头干起,孙汝还真不知还有没有像在南亭这样安闲自在的好日子。 前程固然重要,可是眼见着南亭有了如此盛景,他才发现,自己的欣喜不是作伪,乃是真心实意。 他涩声道:“太爷,卑职愿意留在南亭,一世不离。” “好。”乐无涯柔声道,“好。” 乐无涯知道,孙汝不是个清白之人。 在明秀才之前,他在南亭作威作福,怕是收了不少银钱,办了不少冤案,但论对南亭的感情和了解,又是无人能出其右。 他把这么个红红火火的南亭县交到孙汝手上,便是给他出的最后一道试题: 他若肯洗心革面,奋发向上,自然是好。 若他虚情假意,或是受不住诱惑,故态复萌,那么,他也不介意向上禀奏,让他登高跌重,白费一世心机。 乐无涯继续道: “我到桐州,人生地不熟,所以会带走几个人傍身,我会择选几个得用的、愿意跟我去闯一闯的衙役,此外,兵房的秦星钺、元家的二货、看门的华容,我都要带走。尤其是端茶倒水的门房,有多重要,我想你已然心知,到时,你自可安插你信任的人来干这事。” “南亭交给你,别给我带毁了。我若是不死,时时会来信问问情况;你若有不解之处,也可来信来问我。” 乐无涯向前一步,拍了拍垂泪不止的孙县丞的肩膀: “与孙县丞共事,甚是有缘。好在,这缘分没有白白虚耗。” 第128章 别离(二) 乐无涯向孙汝交接了所有县域中事——其实没什么好交接的,这一年来,许多县事仍由孙汝打理。 对他来说,一切都是轻车熟路的。 但乐无涯用这一年光景,对孙汝进行了言传身教: 若是肯广开财源、让利于民,打压乡绅、揽权在手,小小的一方县令,能当得比许多高官还舒心适意。 乐无涯把衙中几个掐尖的人才统统挑走,孙汝不仅不恼,反倒喜上心头: 太爷这是给他腾地儿呢。 这些都已经是太爷的铁杆心腹,来日换他上任,这些人未必肯服他。 他们跟着太爷走了,一来能得高升,二来也方便孙汝把其他人提拔上来,施恩于旁人,重新确立权威。 为着把这事做得圆满,孙汝硬是忍住没露出任何喜色,默默地拟定用人名单,雄心勃勃地要延续着乐无涯的事业,将南亭的事业做得蒸蒸日上,绝不可输给他。 孙汝有无数的事要做,立时忙疯了,几乎成了一只大陀螺。 乐无涯折回书房,倒是得了清闲。 既然无事,乐无涯索性摆弄起闻人约留下的书箱来。 这是一口用旧了的竹箱,式样普通,显然是从以前的明秀才那里继承来的。 里面的内容更是异常简洁。 刀、笔、四五卷书册,还有一张凉了的油酥饼。 乐无涯猜这是带给自己的。 只是他走得匆忙,不曾亲口交代。 乐无涯取出饼来,一口口地吃了,以免浪费。 吃到一半,他发现这书箱一角的篾条有些松了,便取来了工具,挽起袖子,打算替他好好紧一紧篾条。 他算是看明白闻人约其人了,虽是商贾出身,但毫无骄奢习气,物欲近似于无,就算自己给他买上一个描红印金的红木箱笼,他也未必肯用,搞不好还要送给明家阿妈,让她当妆屉用。 还不如趁自己还在,替他修上一修。 修篾筐算是项大工程,整个箱笼都得从头至尾地紧上一番,才能做到严丝合缝。 在乐无涯叼着半块酥饼、干得热火朝天时,他身后的窗户响了一声。 乐无涯回过头去。 泠泠月色,映出了月下之人的萧萧风度。 消失了一日的闻人约,立于窗外,胸膛微微起伏,一眼不眨地看着为他整修书箱的乐无涯。 在他眼里,乐无涯穿着柔软的中衣,头发凌乱,几缕卷发垂在耳前,额带薄汗,嘴角还沾着半粒儿芝麻,堪称是全无仪态。 但闻人约看他,仍是天下无双。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在为他修箱子。 他胸中热气蒸腾,喃喃道:“……顾兄。” 乐无涯从口中取下饼来,冲他一笑:“回来拿箱子啦?” 闻人约停在窗边,并不进门。 他不大敢靠近现在的乐无涯。 他怕自己过于失态、过于留恋,因此只好保持着与他的距离,平静道:“顾兄,我已同明家阿妈说通了。待秋季乡试之后,我便去寻你。会试在明年春日,到那时,我从桐州出发。” 乐无涯愣住了。 闻人约这区区几句话,看似简单,实际全是马虎不得的人生大事。 乐无涯站起身来,几步赶上前去,双手按住窗户:“赶考是大事,考完会试就该往上京去,在京中读书才是,非得跑去桐州待半年干什么?” 闻人约简单道:“陪你。” “怎么,还怕我被人吃了?” “嗯。”闻人约认真地点点头,“看不到你好,我总不安心,没法好好考试。” 乐无涯凝望于他。 他这人真是和他的破书箱一样简单。 说是陪他,天涯海角也要陪。 和这样琉璃心肠的人交往,如饮佳酿,甘甜自知。 “那边可是在闹倭患。” “我知道。” “明家阿妈知道吗?父母在,不远游,何况是去那种地方?” “她知道。她说了,知恩不报,非为人也。” 闻人约将他的前路安排得明明白白。 乐无涯还能说什么呢? 他从来就是主意大过天,说死就死,说走就走。 可厉害死他了。 乐无涯有点没好气,把修好的书箱隔窗还给了他:“什么事都做定了,只跑来告诉我一声是吧?” 闻人约怀抱着书箱,正直且温和地笑了:“不是,我来拿箱子。” 乐无涯冲他一挥手:“给给给,走吧!” 闻人约:“饼凉了。明天给你带热的。” 乐无涯的回复是对他狠狠咬了一口凉了的酥饼,顺带把窗户关上了。 闻人约抱着书箱,没头没脑地对着闭合的窗户微笑了半晌。 一阵夜风吹过。 他想起明家阿妈还在家中等他,便抱着书箱向外走去。 直到回到家中,躺在了床上,闻人约才想起,他嘴角还有半粒芝麻呢。 …… 在风平浪静中度过了半个月后,乐无涯迎来了上任桐州知府的调令,以及对刺杀一案的判决。 目前,并无实据可证明侯鹏、师良元二人参与仲俊雄谋害闻人县令一事。 但二人的口供,与仲飘萍的证词对上了: 他们因赋税之事,对闻人县令不满,曾与仲俊雄合谋加害闻人县令,没想到仲俊雄头脑发热,自去办了此事。 事败后,他们怕被仲俊雄牵连,才对仲俊雄痛下杀手。 侯鹏、师良元毒杀友人,残毒不义,依照《大虞律》,用毒药杀人者,皆斩。 二人押解上京,等候秋决。 至于仲飘萍,以子告父,有悖孝道;然大义灭亲,遵从的是公义之道。 上御笔亲批:人情孰不畏死?以子告父,本为逆天,然其罪应赎,其情可悯,判其充军,不必远行。 也就是说,仲飘萍从民籍转入军籍,即可开释出狱。 但从此以后,他便不再是自由身。 乐无涯上折谢恩,表奏举荐孙汝任南亭县令,并上报道,自己想要将仲飘萍和衙门诸多隶员一道带去桐州府。 数日后,这封奏折落在了皇帝案头。 “这一笔字,颇有风骨。单看这笔字,当真看不出是如此精猾之人。”皇上且笑且喜,看不出他是什么情绪,“看看,还没上任,都开始要东要西了。” 乐无涯懒得管皇上在千里之外排揎他什么。 ——你都把我扔到那种险恶地方去了,索你的命都是理所应当,要点人怎么了? 裴鸣岐听说他要走,特从青源县来看他。 他开门见山道:“我也要走了。” 乐无涯上次就听他说过,因此不甚意外:“上京?” “上京。” “那元老虎怎么办?” “诰授荣禄大夫,左都督加衔太子太保。” 乐无涯笑了一声。 裴鸣岐也无奈地一耸肩。 “荣禄大夫”和“太子太保”,都是荣誉虚衔,并无实职。 乐无涯还曾做过少保呢。 至于左都督,本是本朝武将之首,原先颇有实权。 然而,自从兵权慢慢转移至兵部后,五军都督府便渐渐变得徒有其名起来。 简单说来,元唯严在皇上这里已经没了价值。 若元家想要保住荣光,他的大儿子便得自请降级,前往边关立功,否则,只能坐吃老本,静待山空。 在乐无涯看来,此举其实挺有建树,类似于推恩令,若是运用得当,能叫武将人才生生不息,激励武将后人不断奋进。 可好端端的一桩阳谋,硬是被当今皇上使成了阴谋诡计。 究其原因,是皇上爱他声誉重于万千,不肯背上“亏待功臣”的骂名,是而从不将这一规则明示于众,只叫武将们百般猜测,不断向他示忠示弱,直至对他死心塌地。 而对他死心塌地之人,子孙后代是可以免受失权之苦的。 当年庄贵妃之父,便是在荣极贵极之后,带着一连串漫长且无用的头衔封号去世。 自此后,庄家没落,元家兴起。 如今,元家的价值也已耗尽。 乐无涯道:“轮到你们裴家了。” 裴鸣岐对自己的事情不甚在意:“你不必担忧我。我去京中,不过是尽责听命。你去的那个地方,才是……” 他停顿良久,将“龙潭虎穴”四个字勉强咽下。 乐无涯临行在即,裴鸣岐不愿为他徒增烦忧,咬一咬牙,笼统道:“万事小心。” 乐无涯拍拍他的肩:“别给我写信。别和任何皇子交好。” 裴鸣岐点头:“我懂。可是你……” 乐无涯抓住他的肩膀,玩笑似的一摇晃:“你会一直听到我的消息的。安心。” 调令一下,便需成行。 秦星钺、何青松、杨徵、华容等人自是愿意随乐无涯鞍前马后。 仲飘萍被判充军,又安葬了父母,自此了无牵挂,也同意离开南亭这个伤心地。 唯一有点意见的是元子晋。 他并不是挑剔桐州条件不好。 东南沿海,乃是他父亲元老虎的百战之地,他十分乐意前往。 但他舍不得南亭。 他虽然说过很多蠢话,办过许多蠢事,可在南亭的工作,算是他的第一桩事业。 这些姑姨,那些乡邻,刚刚进了他的心里眼里,他就要走,叫他如何舍得? 他偷偷哭了一场,红着眼睛采购了临别礼物,一一送给姑姨们,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又哭了一场鼻子。 …… 乐无涯无意叨扰百姓,便打算在清晨时分出发,行至城门口时,应该正好能赶上城门开启。 到那时,他立即上路,绝不耽搁。 谁想,他刚一出衙门,便有连夜蹲在这里的百姓奔跑着赶入月色。 乐无涯抓都抓不及,便听锣鼓之声响彻了南亭的大街小巷。 一传十,十传百。 无人喊叫,无人通传,便有无数睡眼惺忪的百姓从床上爬起,自发自觉地涌到街巷上。 在乐无涯主持修出的长街两侧,百姓们沉默地跪拜在两侧,泪盈于睫,无声无息地目送着乐无涯离开。 在每任县令离任时,送别的场景都比这次更热闹,花样百出,节目丰富。 有人会大哭失声,以头抢地。 有人会扑上前去,拉扯县令大人的靴子,作势不叫他走。 有人会送上一柄精致的万民伞,或是将县令大人带到立好的德政碑前,深情表示,大人对南亭的恩德,比天高,比海深,南亭县民莫不敢忘,愿为大人铸碑立传,永世流传。 这次不同的是,送别的人数堪称空前绝后。 全县百姓,无论老幼,都在这天色青苍时走出了家门,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人群中时不时发出一声悲伤的饮泣,偶尔有低语声响起: “慢走,县令大人慢慢走。” 乐无涯环视四周,见到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闻人约和明家阿妈。 扈文扈武兄弟。 面条做得难吃无比、靠卖辣椒酱发了家的小摊贩。 杆儿头盛有德。 雕核桃的匠人。 每个人他都叫得出名字来。 乐无涯将一张一张脸细细看过去,想,好,这个官没有白当。 秦星钺一马当先,将那顶写满南亭百姓祝愿的大伞高高举起。 这是大虞历朝历代,唯一一把官员在任上就做好的万民伞。 他承这份情。 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礼物了。 因此,乐无涯平心静气地路过南亭百姓们,秋毫无收。 …… 从未有人见过这样隆重又哀伤的送别,因此就连元子晋也张口结舌地沉默了。 一行人一路行至城外。 长风飒飒而过,乐无涯心有所感,回首望去,只见高坡之上,有一匹黑鬃烈马。 马上有人静静肃坐,不知在此地等候了多久。 马是美人,人亦是。 乐无涯一顾之后,便不再回首,对旁边的人说了什么,旋即驾马催鞭,向前疾行而去。 赫连彻遥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攥紧了掌中缰绳。 从理智上讲,乐无涯确实应当与他相见不识。 他只是知道他要走,想来问问,他的腿伤好了没有。 看来,他们兄弟注定是要一世…… 他的思绪一顿。 乐无涯俯身纵马,着一袭亮眼红衣,宛如一朵绮云,沿着高坡长路,迂回着向他奔来。 赫连彻的眼睛微微亮了。 待他翻身下马时,乐无涯已在他眼前。 乐无涯利落地跳下马来,双脚稳稳落地,一息不停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赫连彻又惊又喜,语气却仍是一贯的冷硬:“来找我干什么?” 乐无涯语调活泼:“叫你看看我的腿!” 赫连彻视线向下一扫:“你不担心那些人看到……” 乐无涯不假思索道:“都是我的人,我担心什么?我倒是更担心你伤心,所以叫你来看我一眼!” 说罢,他直起腰来,神采奕奕地一伸手:“既来送别,怎好空手前来?我的礼物呢?” 赫连彻想,怎么被大虞人养得如此厚脸皮? 这般想着,他取出一方长匣。 里面是一把精美的雕弓,通体漆黑,弓上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寒鸦。 “送你。”赫连彻低声道,“五力的弓。别丢人。” 乐无涯取出弓箭,试了一试弓弦,只觉顺手又美丽,简直要爱不释手了。 他欢呼一声,又合身扑了上去,贴在他耳边,美滋滋道:“多谢大哥!” 赫连彻嘴角忍得微微哆嗦。 ……他很想把这把小骨头勒碎在自己怀里,再带回家去,与他一世不离。 但他很有分寸,一抱即止,沉稳道:“做你想做的事去吧。只要记得,你是我赫连家的人,赫连家家训……” 乐无涯注视着那双碧绿如狼的眼睛,庄重地、用发誓的语调轻声道:“……宁死勿败。” 第129章 别离(三) 乐无涯一干人经过锦元县地界时,天边的云如火烧连营,一路炽烈地烧到了八百里开外去。 他们需要在锦元县暂住一夜。 乐无涯提前给了秦星钺一笔银钱,叫他把其他人安顿好,吃顿好的,自己则一人一马,朝锦元县衙门而去。 齐五湖不知乐无涯今日要来,迎出门来时,穿的是一身短打汗衫,一眼看去,和邻家的犟脾气老头无甚区别。 他看乐无涯风尘仆仆,心算一番,猜到他是时候要履新赴任了。 他炮筒子似的直冲冲地问道:“吃了没?” 乐无涯像个来打秋风的亲戚,笑嘻嘻地摇头。 齐五湖嗤了一声:“锦元没什么好东西,你又吃不得水酒。索性我吃点什么,你吃点什么吧。” 说着,他掏出一只荷包。 这荷包又大又瘪,躺在齐五湖阔大的手掌心里,单薄得像是一片树叶。 他变戏法似的从里面掏出了几枚钱,递给身边的衙役:“去买点猪头肉。” 锦元县上下吏员深受齐五湖气质熏陶。 衙役的答声,也是齐五湖同款的粗声大气:“好嘞!” 上桌后,乐无涯环顾了饭桌上的清粥、咸菜和一碟子猪头肉,又低头看了一眼桌案。 这桌子的漆显然是补了又补,一条桌腿短了一截,用一方包着麻布的青砖垫着,才能勉强保证这一桌子清汤寡水没有倾覆之危。 看着那盘猪头肉,乐无涯玩笑道:“老爷子,平时你也吃这么荤吗?” “吃你的吧。”齐五湖把盘子朝他推了推,“这也堵不住你的嘴?” 齐五湖晓得,他此去是高升。 以他的能力,飞黄腾达,是意料中事。 按理说,对着这么一名前途无量的后起之秀,他该待之以礼才对。 但齐五湖脾性如此,始终难改,索性不改。 在齐五湖眼里,乐无涯就是个机敏顽劣的小子,别说是当了知府,就算当了宰相,怕也是本性难移。 乐无涯若是不改,那他又改个屁。 乐无涯若是真因为高官厚禄而改了初心,那他也不必给他好脸色瞧。 乐无涯夹了一筷子咸菜,送到口中。 这萝卜乃是锦元本地出产,调味尚可,但这萝卜本身绵软寡淡,不甜不脆。 乐无涯咽了下去,并没挑剔什么。 锦元县空有百里平原,却是地力稀薄,又位于牤水河水流最湍急处,几乎是年年被淹,年年遭灾。 锦元县不如南亭县四通八达,取不了巧,走不得捷径,只能踏踏实实地种地、赈灾、济民。 齐五湖在“调理水土”一事上耗尽了一生心血,又从牙缝里一点点地挤出银钱,将东山坝一重又一重地修筑、加固。 直到去年夏日,汛期时节,面对着一场又一场倾盆暴雨,锦元县终于不曾漫堤。 待到汛期过后,齐五湖提起的心劲儿骤然一松,大病一场。 乐无涯自上京返回、赶来探病时,他已然能拄着拐杖,中气十足地骂人了。 当时,他对乐无涯发了一番感慨:“只要能遏住洪水,齐英臣便算对得起锦元父老了。” 尽管萝卜是寡淡无味的、饭粒是粗糙不堪的,但那有什么要紧。 能够填饱肚子,对锦元县百姓来说,就是天下第一的美事了。 乐无涯风卷残云地吃完了这顿简陋便饭,一抹嘴,他说:“英臣兄,我这就要去桐州了。” “早知道有这么一天。”齐五湖点点头,“你不是池中物。这么个小县城,岂够你展翅高飞?” 乐无涯展颜一笑,反问道:“那锦元县,够您飞吗?” 齐五湖挺锐利地撩他一眼:“有话直说。别跟我打哑谜,我懒怠猜你那九转十八弯的花花肠子。” 他要有话直说,乐无涯便同他有话直说:“跟我走吧。” 这话也忒直,直到打了齐五湖一个措手不及。 “去哪儿?”齐五湖一皱眉,只当他是在同自己玩笑,“去桐州?” “跟我去当个县令。这回给你个好地方。有山有水,叫你种个痛快。” 齐五湖听得满脸狐疑:“你要我干什么?” 乐无涯:“尽尽孝心,带老爷子去开开眼界啊。” 齐五湖一摆手,不领他的情:“我一把老骨头了,不要同我贫嘴恶舌的!” 乐无涯收起了笑容,郑重地望向他:“一把老骨头,安知不能成为南天一柱?” 齐五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动:“……别说这些虚头巴脑的。我不爱听。” “成,老爷子,您不爱听虚的,我就说点实在的。” 乐无涯端坐桌旁,一字一字地认真道:“若是你这锦元县的堤坝修不成,这些话我宁可烂在肚里,也不会和你说这些事情。” “换旁人来,绝没人有你这样的毅力恒心跟这条破烂堤坝较劲儿。受灾?受呗,手心朝上管朝廷要粮要钱,多轻松适意?朝廷的赈灾款、赈灾粮,你雁过拔毛,剩下的七分安抚乡绅,三分匀给百姓,就够你一辈子滋润过活的了。” “老爷子,你了不起,朝廷不把你锦元县这点赋税放在眼里,不肯为你们拨款。你谁也不求,硬是把这堤修好了,我敬佩你。” “可修好之后呢?” “英臣兄,你这几十年干下来,户口、垦田、钱谷出入这几样,样样都成了拖累。别说是加俸增秩、保荐升迁了,你每年的评语,是不是只有‘平常’二字?” 乐无涯站起身来,快步逼近了沉思的齐五湖:“‘平常’,连‘称职’都算不上!英臣兄,我相信你为锦元百姓殚精竭虑,绝不是为着自己的升迁;可现在锦元已有起色,不再是昔日人人避之不及的危地,以吕知州的性情,倘若他以你年事已高为由,叫你告老还乡,让位于旁人,你又当如何?这一世,你确实对得起锦元百姓,可你真对得起自己吗?” 齐五湖眯着眼睛,审视着乐无涯。 半晌后,他慨叹道:“这张嘴可是真够厉害的,能把死人说活过来。” 乐无涯负手,静静地看向他:‘无人织锦韂,谁为铸金鞭’,您若肯来桐州,我愿为英臣兄铸一条金鞭,叫您挞奸人、控铁骢。” 末了,他眨眨眼,又补充一句:“……只能是镀金啊。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齐五湖一时间忍俊不禁,一时间又是百感交集。 他胸中若无那凌云之志,当初怎会走上科举之路? 可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他奋斗半生,垂垂老矣,真正识他之志、信他之才的,竟是个初入官场的后生? 屋中静默不语。 许久之后,齐五湖给了个看似驴唇不对马嘴的回应:“今年汛期未至。我还要看看我的堤。” “好啊。”乐无涯喜眉笑眼地站起身来,大大方方地拥抱了这把又臭又硬的老骨头,“等今夏一过,我便具折上奏。” “你就那般有信心,要得来我?” “未必。”乐无涯揽着他的肩,“得看吏部怎么看你。若他们粗粗查看你历年政绩,发现你每年都只得个‘平常’评语,那调任一个你,自是无甚要紧;若他们肯用心看你,岂能不知英臣兄是个能臣,绝非庸人?到时候,你也不会就这么白白致仕,蹉跎一世。两下里,你都不吃亏嘛。” 齐五湖只觉周身热血滚涌,颤颤地“哈”了一声:“不去倒是吃亏了。你欠我一条金鞭呢!” 乐无涯大笑:“是啊,那你可得早点来!” “堤坝无事,我便去。”齐五湖说话说得痛快利索,“哪怕辞官离任,我裹着张包袱皮,去桐州给你当个小吏,也不算虚度一生了!” 乐无涯伸出左掌:“口说无凭,击掌为誓。” 齐五湖并不含糊,也探出了他那瘦骨嶙峋的大巴掌。 三掌交拍,誓言订立。 乐无涯甩着手直吸气:“好这一身硬骨头,差点把我手打断了!” 齐五湖不说话,含笑看着他这忘年的小友、来日的上司。 那股苍老的热血始终不凉,热烘烘的,从他的心中涌出,一下下地往上顶着。 …… 了却了这最后一桩大事,乐无涯一行人辞别锦元县,踏上官道,踏上了向桐州府进发的路。 他们便装简行,脚程挺快,但并不摆官员上任的架子。 从外貌来看,乐无涯也不像是官,更像个家境优渥的翩翩贵公子。 在外人看来,与其说是高迁上任,他们更像是一支贩完货物的商队。 越往南边走,城市愈见繁华。 元子晋从生下来起便在京城,嗅着上京春日里的土腥气长大,只在家宴中听父亲讲起江南风物人情,如今耳闻了小桥流水、眼见了姗姗佳人、尝到了异地佳肴,每一样都叫他欢喜雀跃不已。 大概同样是纨绔出身,他看仲飘萍格外亲切,总爱拉着他说话。 自从家变后,仲飘萍沉默寡言了许多,但爱热闹的本性很难改变,别人同他说话,他十分乐意倾听,是个极佳的听众。 然而,离桐州越近,境况越是不寻常。 哪怕是青天白日,走在大街上的百姓们也是凄凄惶惶,面色凛然。 不等天色擦黑,城门便轰轰然地关闭了。 就连元子晋也察觉出此地气氛异常,不再叽叽喳喳地讲笑谈天,白日行车时,他乖乖按照乐无涯的要求对着远处的静物投掷石块,夜间便去负物举重,锻炼膂力。 这是元唯严曾经统领过的地方。 他原先身在南亭,距此千里;如今到了桐州,作为儿子,他的荣誉感油然而生。 就算外人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他也绝不能丢掉龙虎将军的排面。 到达桐州府的那日,天已热得叫人在外头待不住。 然而桐州府却热闹得非比寻常。 乐无涯穿一身柔软的薄裤褂,打着小扇,见许多百姓潮涌似的往同一个方向流去,连沿街的店主也急三火四地上板歇业,心下生疑,便合拢了扇面,对何青松道:“老何,打听打听,今天城里有什么大事?” 何青松奉命离去。 不多时,他擦着汗回来了:“大人,还真有事。说是有杀头可看呢。” 乐无涯心内一动:“杀谁的头?” 何青松替乐无涯办事办久了,愈发妥帖。 他流畅地答道:“杀倭寇的头,是从浦罗州的平各县送来的,一十二名倭寇,午时开刀问斩。” 乐无涯低下头,清凌凌的眼珠子转了转:“去看看。” 第130章 新官(一) 法场简陋,设在市曹人员往来密集之处,用麻绳圈出一块地面,将围观人群拦截在外。 此地青砖漫地,砖缝中还渗着黑色的血污。 显然,这片法场是一处使用日久的刑台。 乐无涯一行人来到人头攒动的刑场边时,正值日头毒烈之时。 七八只苍蝇绕着残血振翅,发出嘤嘤的细鸣, 百姓们也发出嘤嘤的议论声,和苍蝇的声响混在一起。 案犯们跪作两排,头上套着肮脏发灰的黑色布袋,只待受刑。 元子晋眯着眼睛看去,只见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名犯人后颈上插着犯由牌,其上写道:“倭犯一名真岛一郎,戕害百姓,劫掠商船,通同谋逆,律斩。监斩官桐州府通判牧嘉志。” 元子晋没轻没重地捅了一下仲飘萍:“你看!” 仲飘萍愣愣地望着他们出神:“怎么了?” 元子晋展开扇子,挡住自己和仲飘萍的半张脸,嘀嘀咕咕道:“我听我爹说过,这边陲沿海地带的倭寇治理甚是艰难,这一口气冒出了十二个倭寇,你说说看,该不会是杀良冒功吧?” 仲飘萍:“啊?” 元子晋以为他没明白:“你没听说过么?就是对老百姓下手,把他们杀了,然后——” 仲飘萍摇摇头:“我是问,令尊同你细讲过是怎么个艰难法了吗?” 元子晋:“……” 还真没有。 他当时是想打听来着,可父亲用一句“你懂什么”,就把他生生堵回去了。 元子晋恼羞成怒,合拢扇面,哼了一声,不搭理仲飘萍了。 在仲飘萍那里吃了瘪,他不大死心,又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帮犯人看了一会儿。 这一看,还真叫他看出了些端倪。 这些人不见天日地跪在那里等死,元子晋看不清他们的面貌,只能看到他们大致的体貌,越看越觉得心酸。 他们实在是太像南亭那些农户了。 皮肤晒得黑油油的,干巴瘦小,两条膀子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棒子,两手被麻绳捆绑着,指掌上都是一层又一层的厚茧。 若放在以前,元子晋是不会留意到“茧子”这回事的。 但他被乐无涯逼着走街串巷,见的都是穷苦人,见得多了,不懂也懂了。 不知是死到临头、惧怕万分,还是被太阳晒得发昏,他们瘦小的身躯一阵阵地发着颤,看着叫人颇不忍心。 尤其是那叫做“真岛一郎”的犯人,看样子是挨了一顿新鲜棍棒,露在外面的皮肤青紫交加,旧伤叠着新伤,活生生成了个花瓜。 元子晋忍不住浮想联翩起来。 杀良冒功的故事乍然到了他眼前,调动得元子晋骨子里的热血蠢蠢欲动。 他凑到了乐无涯身边:“哎。你不觉得这些犯人很奇怪吗?” 乐无涯打着把小扇,不作声。 午时一刻,三名刽子手一齐来到,取出砍得坑坑洼洼的法刀,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声:“验明正身——” 十二个布袋被陆续拉扯了下来,露出一张张或惶恐、或麻木的面孔。 看清他们的面孔后,元子晋的心猛地一跳。 这些人的嘴巴怎么都被布条绑着? 上京的菜市口处决过不少人犯。 杀人时,他曾大着胆子去瞄过几眼,从没见过有这桩堵嘴的规矩! 但到了验明正身的环节,再封着嘴就不像话了。 当那名唤“真岛一郎”的犯人口上的布条被解开时,变故陡起! 他嘶声大吼起来:“我不是什么倭寇,我是大虞人!!这些狗官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我抓来——唔!!!” 他吃了刽子手一记窝心脚,身子不受控地像一只面口袋似的滑出老远,正滑到了乐无涯跟前。 刽子手怒骂了一声:“放你娘的屁!” 乐无涯低头看向他。 他脸色青黑,吐了一口血,仰面看向乐无涯,血淋淋漓漓地从他的口鼻涌出。 他看向乐无涯,微声道:“冤枉呀……” 不等他叫冤完毕,刽子手就粗鲁地将他薅了起来,试图重新拿布条勒住他的嘴。 四周围观的百姓既惊且惧,轰的一声议论起来。 这还了得? 若是官府真干出这等事来,但凡他们尝到了甜头,来日打算故技重施,那他们普通老百姓还用不用活了? 元子晋脸色骤然一变,本能地望向乐无涯。 你快看看! 你还管不管了! 就连何青松、秦星钺等人,也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集中在乐无涯身上。 但乐无涯没动弹。 见此人仿佛是突然聋了耳朵,元子晋也不顾什么体统规矩、庶人官吏了,急急地去牵他的衣角:“你听见他说什么了吗?!他说……” 乐无涯轻轻为自己打着扇,拂动着额角两缕微垂的卷发。 这人犯精力颇为健旺,犹自挣扎不休,像是条被油煎了的活鱼,一时间刽子手也制他不得。 一片混乱中,一名高大英武的中年人龙行虎步而来,见此乱象,怒道:“这是在做什么?” 刽子手忙着回话:“通判大人,此逆胡言乱语——” 趁着刽子手顾此失彼,此人牙舌并用,将松垮的布条咬下,口齿又得了方便。 见其他百姓纷纷后退,生怕被血溅上,只余下乐无涯一人站在人群最前端,他便盯准了乐无涯,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身前,凄声道:“我是大虞人,他们冤枉小人——” 乐无涯冷眼与他对视片刻,骤然拔高声调,用倭语厉声询问:“混账,你的骨气呢?” 口口声声地强称自己“不是倭人”的人,闻言登时一僵,面上刚露出一点羞惭之色,便回过味来。 可再想掩饰,已然晚了。 经过这一番打滚哭嚎,他早就吸引了无数双目光。 他的任何一点神情变动,都逃不脱周围人的眼睛。 “各位父老乡亲!”乐无涯抚掌大笑,立起扇子,一指此人,“这位土生土长的大虞人,居然听得懂倭语啊!” 这位真岛一郎看向乐无涯的眼神里怨毒滋生。 可他不甘如此,还是硬着头皮吼道:“小人冤枉!小人听不明白!” “哦,不明白。”乐无涯蹲下抱膝,“是这样,我教你一下,我们大虞人喊冤呢,会捡着要紧的说,能说就说多少,比方我是哪个地方来的,哪一村哪一户的,左右邻居都叫什么名字,爹娘叫什么名字,做什么营生。就算是最简单的自报家门,也有一番讲究。不知你来大虞,可否听过话本?《三国演义》里,有自称常山赵子龙的,有自称燕人张翼德的,就没见过梗着个脖子、只会一个劲儿地鸡叫自己是大虞人的。” 乐无涯三言两语,说的在场百姓原本惶惶的心思都定了下来。 他犹嫌不足,用扇子撩了一下他那油腻板结的头发:“你这头发虽是特意蓄过,可发缝粗大,中间稀疏,左右浓密。不知这倭人爱留的月代头,是你哪位大虞亲爹给你生出来的?” 真岛一郎颇擅大虞官话,落于大虞人手中,本想在临死前借机败坏一下官府名声,没想到遇见此人,竟是功亏一篑! 他急火攻心,大吼一声,想要朝乐无涯扑去。 一只黑狗犹如鬼魅闪电一般,自乐无涯身后扑出,一口啃上了他的手掌,甩头一扯,竟是将他两根手指生生咬了下来! 此倭顿时倒地,抱住残手,痛苦地哀嚎不止,滚了两圈,就被刽子手一把摁住,绑紧了手脚,不许他再生乱。 通判牧嘉志见乐无涯言谈举止,皆属不凡,心下生疑,往他的方向走出两步:“请问……” 乐无涯一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重新以扇指向真岛一郎:“此人可曾招供说,他是贵族出身?” 牧嘉志为他气度所慑,哽了一下。 “月代头想要打理,颇费工夫。一般的浪人无福消受。因此他多半是个贵族武士。”乐无涯意态悠然,缓缓道,“你们抓了条大鱼,别是不知道吧?” 闻言,牧嘉志涨红了头脸。 负责州府刑狱之事的,正是他。 半年前抓到此人时,他只知此人是倭人,且会说几句标准的大虞官话。 其他的,他嘴巴硬得很,硬是一句不肯多招。 对这场法场闹剧,牧嘉志其实早有担忧,怕此人仗着会说大虞官话,信口雌黄,妖言惑众。 但《大虞律》明文规定,犯人行刑前,需得验明正身,必须得到犯人亲口回应,才算合乎程序。 左右为难间,他听取了府同知的建议,在临刑前再将他痛打一番,将他打服,叫他不敢再造次。 效果可见一斑。 那就是毫无效果。 见他没有恼羞成怒,而是面露羞惭,乐无涯展颜一笑:“不过通判大人也不必忧心。这人看样子已将桐州所有刑罚受过一轮了,想必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就算再审恐怕也吐不出什么。” 牧嘉志心思一宽,又见他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这场可大可小的法场危机,忙正色拱手道:“敢问先生何人?” “我啊。”乐无涯后退一步,“你会再见到我的。” 他看了眼日晷针影:“行刑吧,午时三刻快到了。” 言罢,乐无涯竟是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 牧嘉志不好当着一众百姓的面大声呼喊,又身负监斩官一职,不可擅离,只好暂压胸中疑惑,走上那临时设置的监斩台,吩咐刽子手再验其身,确认十二人身份俱是无误后,大力掷下令牌,厉声喝道: “斩!” …… 刚才还急得火上房似的元子晋,这回老老实实地缀在乐无涯身后,不吭声了。 但乐无涯并没打算放过他。 待走到清净处,他回过头来,用扇子连连戳他的身体:“接着说啊!接着催啊!” 元子晋被他戳得上蹿下跳,自知理亏,可仍是忍不住嘴硬道:“他手上确实有茧子,不像是……” 乐无涯戳他戳得更起劲儿了:“海盗不用拉船扬帆?不用持刀砍杀?你看过多少双带茧子的手,你认得什么茧子是拿锄头磨出来的,什么是刀剑磨出来的,什么是火枪磨出来的?” 元子晋被戳得快哭出声来,往仲飘萍身后一躲,拿他做盾。 他抓着仲飘萍的衣服,哭咧咧地申辩:“我也是一片好心啊,这杀良冒功的事情又不是没有……” “一片好心。我打的就是你一片好心!”乐无涯道,“换你来做这府同知、暂时代理州府之事,前任知府刚死,新任知府马上到任,你狗胆包了天了,敢在这时候杀良冒功?生怕我这个新官不拿他立威?” 乐无涯这话说毕,仲飘萍却是一皱眉头。 带着爹娘漂泊乞讨了许久,仲飘萍对善意恶意的感知力,要比一般人更强些。 他自言自语:“这么巧呀?” 乐无涯检查了一下竹骨扇子,确认方才在真岛一郎头上沾染的污渍已在元子晋身上擦了个干净,才满意地一点头:“小仲,你说什么?” 仲飘萍讷讷道:“我是多疑了。” 乐无涯将扇子插回腰间:“不妨事,你说说看。” 仲飘萍低着头,细声细气道:“怎么偏偏就选在今天斩人呢?这些人犯,该留给您的。” 他这话说得有些含糊,没头没脑的,在场的大半人都没能听懂。 还是伶俐的华容作出了解释:“大人这几日便要赴任桐州了,擒获十二名倭寇,这么一桩功劳,应该留着让大人来监斩才是呀。这案子肯定已经审了很久了,报上去,经过刑部审批,再发回来,择期处斩,少则一月,多则小半年。要是留给大人,大人一来,就斩杀倭寇,不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多么提气啊。” 元子晋煞风景地嘀咕道:“凭什么便宜他啊,这可是上一任知府的政绩。” “上一任知府已经死了。”仲飘萍小声道,“府同知只是代管府中诸事,按理说,处斩人犯是件大事,就该是留给大人来做。既能卖个人情,又不显得自己越俎代庖。” 元子晋有点糊涂:“那,那提早处决了,顶多算他不会做人呗……他又不知道闻人明恪这两日便要来了。” 仲飘萍还想说话,但觉得自己似乎是把人想得太坏了,刚想收声闭嘴,便见乐无涯注目于他,目带鼓励,便壮了壮胆子,继续说了下去。 “从南亭到桐州,是一段固定路程,大人到达的日期,不难推算出来。咱们一路虽然走得隐蔽,可大人又不是无名之辈,我们又是这么一大帮人,若是留了心,察觉我们进入桐州境内,亦是不难。若是大人今日进城,见城中要斩杀人犯,前来查看,又……又像小二一样,误听人言,以为这些都是被杀良冒功的平民百姓,叫停行刑,那样,那样不就是……” 元子晋陡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连他说自己“误听人言”都顾不得了。 ……行刑是刑部批下来的。 倘若闻人明恪当真以为这些是平民百姓,挺身而出,干扰行刑,事后又查实这些确实是倭人…… 那闻人明恪所谓的善断之名,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了?! 他呆愣半晌,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不能吧……” 闻人明恪今天可是头一遭进桐州府,便有这么一张无形的大网在等着他了? 官场斗争,哪至于此? 乐无涯一哂:“人心好坏,一张嘴可看不出。天长日久,且走着瞧吧。” …… 府同知卫逸仙,坐在焕然一新的知府衙门的后衙池塘边,安心垂钓。 一柄老大的阳伞遮在他的头顶,营造出一片清凉世界。 此时太阳正烈,他坐在一张宽大的圈椅中,大半身体藏在阳伞阴影里,全身上下,唯有翘起的右脚脚尖落在阳光里,惬意地一晃,又一晃。 一名僮仆轻手利脚地走上前来。 不等僮仆张口,闭目养神的卫逸仙便张开了眼睛:“人来了吧?” “来了,来了。”僮仆口齿清晰道,“从南门入的城,一进城,便马不停蹄地直奔法场去了。” 卫逸仙惬意地微笑了:“好。听说咱们的新知府大人颇擅刑狱词讼,心系民生,这样一看,传闻果然不假。一应东西都预备好了吗?” 僮仆懂事地替他续上香茗:“知府大人远道而来,西瓜已经在井里湃了一夜,味道正好,知府大人若来,正好为他消火。” 卫逸仙心满意足地对着水面叹了一声:“是得好好消消火呀。” 话音刚落,另一名僮仆匆匆而来,伏在卫逸仙耳边,快快地耳语了一番。 卫逸仙听闻人言,并没变色:“全斩了?斩了好啊,倭贼可恶,除恶务尽……” 说着,他猛地一直腰杆,握紧钓竿,向上一拉。 钓竿出水,银白的钓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鱼钩上的饵料,已然被鱼儿吃光。 他略带惋惜地一摇头:“就是可惜了。没有上钩啊。” 作者有话要说: 新的舞台拉开帷幕了。《 》 130-140 第131章 新官(二) 卫逸仙摆一摆手,便继续专心垂钓,并不打算去法场迎接。 左右他还不曾暴露身份,他们又何必巴巴儿去迎? 听说此人喜欢微服,喜欢巡看治下之地。 爱转就多转。 桐州够大,他愿意转多久都行。 他安坐钓鱼台,直到一刻钟后,第三名僮仆来报:“大人,知府老爷快到前衙啦,您收拾收拾,接驾吧。” 卫逸仙恋恋不舍地放下钓竿,一摇头,道:“真可惜。收了吧。” 他一转身,正对上僮仆的灿烂笑脸,不由得一蹙眉:“你乐什么?” 僮仆们向来是不敢跟卫逸仙讪脸的。 因为这位府同知从来喜怒无常,和颜悦色的时候是真好,可一旦坏起来,那便是要天塌地陷了。 僮仆马上敛起了笑意,可他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又隐隐约约有了笑影。 “大人,真不是我想笑。”不待卫逸仙发作,僮仆忙摆手解释道,“您去看看知府老爷就知道了。” 卫逸仙:“看什么?他有三只眼?有三头六臂?” 僮仆硬着头皮,暧昧笑道:“真是个漂亮小爷们儿啊。小的见识浅薄,还没见过这么水灵的知府老爷呢。” 闻言,卫逸仙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指着他,语带责备:“当真是不着四六。” 见卫大人肯同他玩笑,僮仆也隐隐松了口气。 卫逸仙走出两步,似是想起了什么:“他年岁几何?” 僮仆迅速答道:“今年应是二十有六。” “年少,当真年少。”卫逸仙脚步轻快地向前走去,自言自语,“怪不得升官这么快呢。” 卫逸仙赶到前衙时,衙中官员已提早排好,分列两侧,只待府同知到来,再一并出迎。 他向外望去,正好看到一名年轻公子大大方方地立于匾额之下,仰头观视,若有所思。 卫逸仙见此子轻裘缓带,体态风流,一举一动颇有贵气,不似凡夫俗子,便整肃面容,小步趋下台阶。 眼前人望着匾额出神,察觉有人前来,垂下眼睛,正是一双水汪汪的多情桃花眼。 元子晋自从身入父亲曾经的管辖之地,便自觉主动地端起了架子,生怕跌了父亲的份儿。 尽管如此,他还是少年心性,见了颇具南地之风的屋顶脊兽,难免好奇,便摇着扇子,前来研究。 眼见有人从府衙内走出,元子晋也不怯场,啪的伸手合上了扇面,坦荡地直视来人。 ——我元家人,自是应有此气度。 尽管觉得此人颇为稚嫩,不似官场中人,但有了僮仆的通禀在先,又见此人如此不加掩饰地站在衙门正门口,卫逸仙不敢怠慢,便提着官服下摆,快步下阶,纳头便拜。 陡受如此大礼,饶是有心端一端架子的元子晋也不免被吓了一大跳,猛地往旁边一蹦:“哎哎哎,你干什么?!” 卫逸仙面上表情一僵,立时知道自己犯了错。 他马上立起身来,向旁侧看去—— 此时,有云蔽空,将日头强烈的光芒柔化,掸落在了不远处一人的身上。 那人正扯着一匹驴子体型的小马,一边连拽带拖地把它往前牵,一边同它讲道理。 卫逸仙定睛望去,却只能看见他攀在马嚼子上的一只手,以及一侧被日光映得半透明的耳朵。 似是察觉到了前方气氛的凝滞,那人扭过头来。 他的仪态与“庄重体面”四字全不沾边,袖子挽过了手肘,额上还带着被阳光晒出的薄汗,将一缕松散开来的卷发粘在额头上。 面对着一干从府衙中鱼贯而出的官员,乐无涯毫不拘束,爽朗一笑:“对不住,各位,马不听话,这就来了。” …… 这倒不是乐无涯故意要给卫逸仙下马威瞧。 华容年纪小,不擅骑马,因此这一路上,矮小又性子软和的小黄马就归了他骑。 但大抵是因为南方水草丰茂的缘故,小黄马自从入了南地,胃口大开,饭量大增,经常吃得忘情。 华容拉它不动,骂它不走,只能干等着它吃饱了,才能和它一道出发。 在走到府衙附近时,乐无涯才发现小黄马又和华容一起不见了踪影。 华容人生地不熟,小黄马又是个倔驴脾气,只肯听乐无涯的,乐无涯怕把人给弄丢了,只得回头去逮马。 没想到一眼没看见,元子晋就跑到最前头,去研究府衙门口的脊兽去了。 好在卫逸仙老成得很,这么一桩尴尬的误会,只叫他的面色变幻了一瞬。 他一摆袖,重新堆上了若无其事的浅笑,揖手道:“可是闻人知府?” 乐无涯一点头:“正是。” 卫逸仙利索下拜:“卑职桐州府同知卫逸仙,拜见知府大人!” 乐无涯以这般闲散无状的模样,笑吟吟地负手望向这一干官服严整的大人们。 随在乐无涯身后的诸位随从呆立原地,眼见此景,心中震撼难言,恍如隔世。 尤其是衙役何青松与杨徵。 过去,他们二人曾亲眼见过闻人太爷赴南亭上任,那叫一个门庭冷落,无人问津。 他们都受了孙县丞的指使,不许他们出迎,他们又实在好奇,便偷偷结伴跑去看他们新上任的小太爷是个什么模样。 当时,太爷只有一人一马,立在偌大的县衙门前,看一眼“南亭县衙”的匾额,又望一眼拄着梃杖、假意打瞌睡的守门衙役,目色中有迷惘,有不安,却也别有一番青涩的坚定。 谁想,不过短短两年光景,颇受欺凌的太爷便成了知府老爷。 他们立于太爷身后,跟他受了这一礼,不由得感慨万千,心潮澎湃。 待卫逸仙带着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立起身来,乐无涯方道:“卫大人怎会将小元错认成我呢?” 卫逸仙谈笑自若,毫不变色:“建章一时眼拙。不过大人身边之人,俱是风姿迢迢,盼大人勿怪建章失礼错认啊。” 乐无涯笑容明快:“卫大人真是伶牙俐齿,说得我心都甜了。” 卫逸仙微微低头,表示不敢受此夸奖,将谦恭的姿态做了个十足十。 乐无涯将在场官员清点一番,颇为满意:“人员齐整,一个不落,好极好极。” 卫逸仙知道他已见过了牧通判,便道:“天气酷热,冰与西瓜均已齐备,请大人移步衙内,稍作休憩。府衙公务诸位同僚也早已整理停当,知府大人想何时检视,听您尊意。” 乐无涯摆摆手:“公务不急,先放一放。西瓜在哪儿?” 卫逸仙笑了,负手低眉,另一手向衙内一扬:“大人里边请。” 待乐无涯迈步入衙,卫逸仙偏过头去,保持着谦恭温和的语调,对另一个贴身僮仆道:“把方才那个报信的打发了。我不想再见到他。” 简单言罢,他直追乐无涯的背影而去。 …… 卫逸仙待人实在是周到熨帖,在乐无涯吃西瓜时,已将知府衙门中的府堂、六房诸名官员一一引见于他。 在府衙之中,最要紧的官职,便是府同知卫逸仙与通判牧嘉志。 府同知是乐无涯的副手,通判则肩负监察之责。 牧通判尚在监斩倭寇的法场,因此未在出迎之列。 不过乐无涯才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不急于一时相见。 待一一介绍完毕,乐无涯仍不问正事,咬了一口西瓜尖尖:“我住哪儿?” 卫逸仙:“您的宅子已经备好了,毗邻府衙,甚是便利。” 乐无涯拿扇子支着下巴:“哦?是谁备下的?” “是本地汤举人所奉。他说,他与老爷是同科中举,本有意深交,无奈山高路远,便想图个细水长流。谁想老爷官运通达,如今再行结交,难免有攀附之嫌,但一腔同窗之谊,到底不好辜负,听闻太爷将至本地任职,便将闲置旧厝收出一间来,请大人暂住。” “去看看。”乐无涯吃完一牙西瓜,用柔软的湿毛巾擦一擦手,“我带华容去。你们几个先留在这里。” 乐无涯起身要往外去时,忽地一驻足:“刚才说的兵房经承,是哪个?” 被点到的兵房经承立即迈前一步:“大人,我……” 乐无涯一扬手,打断了他:“好了,你现在不是了。秦星钺,叫他把府中军务、兵差、民壮之事都交接给你,从今日起,你还做你做熟了的事。” 秦星钺干净利落道:“是!” 兵房经承韦奇脸色一白。 尽管每任知府都会带自己亲信之人,接替重要职位,而他名义上是经承,说白了就是个举业无望之人,并非有品级的官员。 大人说撸了他,那就能撸了他。 然而,说得这般直白,他还是有些挂不住脸。 乐无涯继续道:“韦奇,跟秦星钺交代完工作,就到我身边来,我要个知晓桐州诸项事宜的卫队长,老何,你是我的副卫队长。我这边的规矩,你教一教他。” 闻言,韦奇顿时转悲愤为欢喜。 这是老爷提拔抬举他呢。 若是得了老爷青眼,那他的前途—— 但他的欢喜也只持续了片刻。 他用余光瞥了一眼卫逸仙的方向,才朗声应道:“是!” 乐无涯:“府同知大人事忙,谁带我去看房?” 卫逸仙一个眼神,一旁低眉顺眼的户房经承便一步跨向前:“大人,您若不嫌弃,卑职陪您。” 乐无涯嗯了一声:“华容,走了。” …… 卫逸仙所言不差。 这间小房确实临近府衙,不需用马,步行一盏茶时间便可到达。 此处之地,堪称寸土寸金。 在两进两出的院落之外,居然还有一处花亭齐备、小桥流水的花园。 乐无涯将那间精美雅致的小院落内外巡看一遍,微微笑道:“甚好。” 户房经承姓李,见乐无涯满意,忙哈腰道:“那老爷的行李……?” 乐无涯答:“我住衙里。” 李经承愣了一愣,小心道:“老爷,您可是还有哪里不满意?” 乐无涯不答。 李经承揣测着赞道:“老爷清如水,明如镜,属下真心敬服。” “误会了,我是不愿同我这些人分开。”乐无涯笑道,“在南亭啊,我就住在县衙之中,日日与他们相见。乍一分开,还真舍不得。” 李经承第一次同乐无涯打交道,不知其性情,便在肚中默默揣测起他的意思来。 此处离府衙不远,老爷有什么吩咐,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说什么不想分开?实在是孩子话。 他想了一想,眼前微微一亮,试探着发问:“老爷,这里虽说距府衙稍近,但还是逼仄了些,可对?” 乐无涯对他粲然一笑,并不作答。 李经承对他一拱手:“实是我等思虑不周了,您今夜先在府衙稍歇,我这便为您去探看,有无其他可心的房舍。” “去吧。”乐无涯得了可心的答案,语调也轻快了起来,“我有些累了。这里虽说不大可心,但后园景致当真不错。我在这里稍稍松快一会儿。你不必跟着了,忙你的去吧。” 待李经承离去,乐无涯一手揽住华容的肩膀,一边向后院徐徐行去,一边问道:“哎,小华容,你说说看,他们想干什么呢?” 华容想了想,答道:“他们想讨好太爷,想行贿。” “不错。还有呢?” 华容观视了一圈四周精美的陈设,沉吟片刻后,眼前骤然一亮:“他们还想将我们分开!” “对喽。”乐无涯一拍他的肩头,“这间院子住我一个是够了的,可除去厨房、小院,满打满算,就只有六间房。我是孤家寡人,可老杨、老何都是带了家眷来的,要是全住进来,我这里就成大杂院喽。” 华容:“所以……” “若是我一个人住进来,你们要么住进县衙,要么要花钱自觅住处。到那时,东家请你们去喝点小酒,西家邀你们去听场小曲,南家低价租你们一间好瓦舍,北家给你说门好亲事,你们还不晕头转向,认不得我这扇门从哪儿开了?” 华容越听越觉得汗毛倒竖、脊背发寒。 他咬一咬牙:“我不管其他人怎么想。我华容不知道什么东家西家,我只知道,没了扈家两个哥哥,没有太爷的那碗米粥,我连命都没有。” 乐无涯听了这话,抬手摸了摸他的额顶:“好小子。” 华容这才觉出此间别样的凶险:“那太爷还是住在府衙里最安全!” “安全是安全了。”乐无涯道,“可是这么一来,他们的贿不就行不出去了吗?” 华容:“……啊?” 自从跟了乐无涯,他便学会了多用脑子。 将乐无涯的言行回想一番后,华容愕然发现,太爷似乎不仅跟他们要了一间更大的宅子,好像连这座小宅子,也没有要还给那位汤举人的意思。 …… 当乐无涯正带着一脸懵懂的华容,优哉游哉地巡看他的新房舍时,韦奇已将乐无涯随身之人的情报收拢完毕,正在同卫逸仙汇报。 “跟他来的,有两个衙役,一个端茶倒水的门房,一个白身,还有一个戴罪的兵丁。” 乐无涯一走,卫逸仙将他带来的那些人安顿完毕,便又恢复了闲适之态,在后院里品茗赏花。 他微微的一点头:“都是什么来头?” 韦奇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都没……没什么来头。” 卫逸仙瞥他一眼:“嗯?” “那两个衙役,都是南亭本地人,土头土脑的,好像从一出生起就没离开过南亭,也没干出过什么亮眼的成绩。先前闻人老爷在南亭受冷待时,他们也不曾出手帮忙。” 卫逸仙不予置评:“那个跟他一起走的小门房呢?可是他闻人家的家生子?” 韦奇:“乞丐出身,不是奴籍,现今还是平民。” 卫逸仙眉头一跳:“那白身呢?” “不知来头。”韦奇答道,“只知道姓元,是上京来的,在南亭干的是走街串巷、家长里短的零碎活儿。……绣花枕头一包草罢了。听说,还与闻人老爷素来不睦。” 卫逸仙深吸一口气:“那戴罪的兵丁——” 韦奇叹了一口气:“他全家因谋害闻人老爷获罪。爹娘都死了。他自己被充了军。” 卫逸仙:…… 他想不通了。 听起来,闻人约的身边怎么跟个筛子漏勺似的? 这算什么路数? 闻人明恪越是如此示弱,卫逸仙越不敢掉以轻心。 他不禁想到了唯一被乐无涯安排了工作的人。 那总该是个能力卓越的亲信之人吧。 “秦星钺,那个瘸子呢?” “在军队里效力过,瘸腿后便被踢出来了。不是什么军官,连个百总都不是,就是个大头兵。”韦奇叹道,“……听说还曾是个烂酒鬼。” 卫逸仙:“……” ……就算南亭百户小县,人丁稀少,闻人明恪也不至于找不到一个得用的人吧? 第132章 新官(三) 卫逸仙端起茶杯:“这么个草台班子,能把一场大戏唱到皇上跟前?” 他抿了口茶,笑道:“不是咱们这位新老爷太能干,便是你对你的新差事太满意了。” 韦奇心中一沉,听出这话头不妙,忙道:“大人,卑职——” “不必急着表忠心。”卫逸仙打断了他,“我从不信挂在嘴上的忠心。” 他拿起一只精致的茶罐,递给韦奇:“这是今年新下的碧螺春,好茶,与贡茶的品质也差不离了。南亭的茶叶,和这一比就是树叶子。拿它做给知府老爷见面礼吧,不丢份。” 韦奇不敢、也不能再多言了,只得在连声道谢后,惴惴地捧着茶罐走了。 他与李经承走了个顶头碰。 相比于韦经承的一脸灰败,李经承面上就轻松了许多。 卫逸仙问他:“知府老爷怎么说?那宅子还可心吗?” 李经承一摇头:“卑职愚钝,只能瞧出老爷挺喜欢后头那园子。” “宅子不喜欢?” “嫌小。” 卫逸仙一笑:“还挺挑剔。备下的另外三间宅子,择一间最大的,让老爷再去看看。” 李经承:“老爷说今日住府衙。我隔一日再带他去看吧。” “嗯。这样周全些,免得他起疑。”卫逸仙用眼角余光扫他一眼,“你看他这人,如何?” 李经承恭谨道:“卑职眼拙,看不出个四五六来,不敢妄断。” “说。说错了也不怪你。” 李经承一抿嘴,斟酌了一番言辞,“要叫卑职看的话,他至少不是那等读书读昏了头的清流。” “是不是糊涂之人,且看他将来如何处事罢。”卫逸仙一摆手,“再去府衙后查看一番老爷的落脚处,查查有无疏漏之处。” 说着,他微微一笑:“今夜之后,他怕就再没有一个好觉可睡了。可得伺候好了。” …… 是夜。 乐无涯立在府衙的桐州地图之前,抬起指尖,抵在三江州的一角。 华容端了一盏茶来,探头道:“大人,您在看什么?” “你可听说过一个烈女的故事?” 乐无涯缓缓道:“桐州府三江州,有烈女金氏,结草庐与亡夫之墓相伴,悉心抚养遗腹子,直至其子考上进士后,才于丈夫坟前自刎而亡。先帝感其节烈,特赐牌坊一座,准入《烈女传》,并将此县更名为……” 乐无涯的指尖下移,露出了那处地名:“……桐庐。” 桐庐之名,便是由“桐州结庐女”而来。 华容啊了一声,挠挠脑袋:“那……她的孩子要多伤心啊。” 乐无涯不答。 他想的事情,要更深更远一些。 老皇帝把戚姐下放到这里来的心思,可以说昭然若揭。 他大概是衷心盼望这位为母当街杀人的孝女,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效仿金氏,殉夫而死。 可惜戚姐不遂他愿,活得花团锦簇,热热闹闹。 “桐庐,桐庐……”把这地名在嘴上念了两遍,华容觉得眼熟也耳熟,半晌后,他眼前乍然眼睛一亮,“不就是那位擅种茶花的县主大人——” “是啊。”乐无涯点头道,“是她。” 他乡遇熟人,华容的情绪不免高涨起来,兴冲冲道:“我们还要把‘思无涯’种到这里来吗?” “傻小子。南方茶花多的是,三江州每年还有两次茶花节。咱们的‘思无涯’在益州是个风雅的稀罕物,传到此处,怕是要水土不服的。” “那茶叶——” 乐无涯端起那茶盏,在华容鼻子下晃了一圈:“你闻闻,这可是上好的碧螺春。有的比吗?” 华容想不到,太爷好不容易在南亭摸索出的生财之道,换了个地方,居然走不通了,不由得气沮起来:“那岂不是要从头开始?” 乐无涯一捏他的鼻尖:“小子,怕什么?这世上的路不都是人蹚出来的吗?” 华容摸着鼻尖,正若有所思地回味乐无涯的话,便见元子晋怒冲冲地推门而入,指着乐无涯,怒道:“好哇,听说你一来就收受贿赂,可真是个好官!” 乐无涯淡淡反问:“你今日课业做完了?” 元子晋一哽,硬着头皮道:“你少打岔!我还道你是什么不世出的奇人能人呢,没想到眼皮子恁的浅。合着你在南亭捞名声,就是为了换个稍微富庶些的地界,好放开手脚捞钱!” 乐无涯再次反问:“我不捞钱,账面上的五千两亏空,你替我填?” 元子晋:“?” 元子晋:“……什么五千两?” 乐无涯一指旁边桌案上那如山堆积的账簿:“三任知府留下的烂摊子,我粗估了一下,拢共四千八百两。肯定还有没算到的,算个五千两,不过分。” 元子晋还在发傻时,华容耳朵里已是轰然一片,差点咬了舌头:“怎会——” 五千两! 对平民华容来说,他连烧纸钱都没敢烧这么多。 当初,太爷的父亲掏出半副身家,赈灾捐官,也不过是一千两银子! 华容看向乐无涯,几乎要哭出来了。 太爷都知道了,怎么还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乐无涯却是毫不意外。 若是此地政通人和,轮得到他来? 倭寇之乱,只是表象而已。 简单来说,此地最大的症结是穷。 穷则生变,继而生乱。 元子晋不敢信乐无涯的说辞,快步向前,就近翻开一本摆在最上头的账目。 乐无涯已用可以擦去的炭笔圈出异常之处,倒是醒目。 元子晋心算之下,发现这一本帐上,便有三百两银子亏空,不由得白了面孔。 他虽然不大聪明,可也晓得,这账目亏空,必是得要人补上的。 前三任知府均是不得好死,闻人明恪再有能耐,总不能追到地底下去要账吧? 元子晋的脑袋也跟着大了:“找那个姓卫的府同知啊!他是怎么代管的?!” 乐无涯语调轻快道:“哦,你也知道他是代管。换你是他,你乐意当这个填坑的冤大头?还不是得等我这个正主来么?” 元子晋结巴起来:“那,那怎么办?增税?” “不错,我刚一到任,苛捐杂税就来了。”乐无涯一点头,“看出来你很恨我了,想让老百姓背后骂我扒皮知府、破家狗官。” 元子晋也顾不得指责乐无涯了:“你甭卖关子了!有什么招数,你倒是使出来呀!” “有啊。” 乐无涯将手搭在元子晋肩上,笑吟吟地推着他转了个方向。 元子晋正心乱如麻,见他如此做派,还以为他要弄什么玄虚,一头雾水地随他转过了身去。 紧接着,乐无涯毫不留情,一脚踹到了他的屁股上:“给我滚去做你的功课去!” 元子晋被踹得踉跄两步,直接扑到了迈步而入的秦星钺的怀里。 秦星钺与乐无涯视线一交汇,他便使了一个巧劲儿,把立足不稳的元子晋推出了房屋,顺便麻利地把门关上了。 元子晋被狼狈为奸的两人接力扔出了房来,又痛又气,揉着尾巴骨,在院内扯着嗓子,叫唤得声震四野:“姓闻人的,你给我等着!” 见屋内没有回音,元子晋委屈地揉着腰臀,径直向后院而去。 仲飘萍人已在后院,正一板一眼地用一截注了铅的白蜡棍操练着刀法。 见他一瘸一拐、灰头土脸地走来,仲飘萍停了手:“元公子,怎么了?” 元子晋没好气道:“碰见狗了!我就是那吕洞宾!” 说着,他抄起挂在武器架上的一样奇怪武器。 那锤头看着小,但足有二十斤,锤柄上穿了个孔,由一条两尺长、浸了桐油的麻绳串过,打了个猪蹄扣。 这便是乐无涯为他所制的“教具”。 元子晋拎着这东西,走到一口摘了铜丸的铜钟前,满怀怨愤地单手抓着绳子一端,将锤子凌空挥舞起来。 ——他的功课,就是要挥舞起麻绳,用锤头稳稳敲中这口小铜钟。 刚开始,他每日只需要敲中钟身二十下,就能吃饭睡觉。 现在,他得稳稳砸中铜钟中央那块一文钱大小的花纹,砸满十下,才准上床。 仲飘萍的职责,则是要把刀法练熟,以及在旁监督着他。 元子晋不懂操练这玩意儿的作用是什么,只当自己是被那该死的闻人明恪磋磨刁难了。 于是,他咬牙切齿地双手握住绳子,把那枚花纹当做了闻人明恪的脑袋,将锤子在空中挥舞两圈,舞出了呼呼的风声。 当的一声,正中红心! 这一声异响,震得一墙之隔正在夜钓的卫逸仙,直吐出了一口热茶。 他刚才才被元子晋的大呼小叫吵得头疼,又被狠震了一下,不由惊道:“什么动静?”倭寇打上府门了? 僮仆小步快跑,前去查探。 半晌后,他折返禀道:“是知府老爷带来的人在操练呢。” 卫逸仙望向漆黑如墨的鱼池,惋惜地一摇头:“唉,这两日怕是钓不成鱼了。” …… 秦星钺出身天狼营,打探情报还是颇有一手的。 这半日光景,他已带回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 譬如,三日后,是本地布政使大人、乐无涯如今的顶头上司的生辰。 三节两寿,孝敬上司的礼是一样不可少。 与他管理天高皇帝远的南亭小县时不同,如今的乐无涯,头上顶着按察使、布政使、指挥使等几位老爷,中间有七八位知府同仁,底下还有一帮嗷嗷待哺的官员。 说白了,没有钱,他寸步难行。 前三任知府,或多或少,都死在一个“钱”字上。 将秦星钺送去休憩后,乐无涯独身一个立于院中,单衫薄衣,满身是月。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卷银票。 那是小六给他的修路之资。 他本意是想替他攒着做老婆本。 如今,怕是留不住了。 乐无涯伸手捻出衣领里那枚玉制的小棋子,抵在指尖,缓缓摩挲。 唉,想给小七写信了。 要怎么能投个散财童子的胎呢? 他也想学。 第133章 赴宴(一) 次日,乐无涯终于见到了通判牧嘉志。 刚与乐无涯打上照面,他便愣住了。 当此人在法场与倭人纠缠,三下五除二拆穿其身份时,牧通判便确信,此人身份必是不凡。 但得知他真是新任知府老爷,他又难免皱眉。 ——这么个年轻人,被抬到这等虎狼之地,一副肩膀单薄柔嫩得很,只有些小聪明,又怎担得起一府重责? 牧通判与他见礼过后,并不奉承他些什么,简单寒暄了两句,交代了一句自己事忙,得了乐无涯一个点头后,便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 乐无涯玩味地望向他的背影。 他的走姿风风火火,速度奇快。 有名典吏捧着卷宗,险些与他撞上。 乐无涯看不见牧通判的脸,只见他脸稍稍朝那典吏一侧,那典吏本来热得通红的脸就瞬间转了白,战战兢兢地立在原地,等牧嘉志走远,才舒出一口长气,加紧步伐离开。 秦星钺在旁低声解说:“听说牧通判脾气酷烈,不是个好相与的。” 华容趁着倒茶的光景,提出疑问:“他昨日午时监斩,怎么隔了一日才来见您?” 乐无涯:“身为监斩官员,不是上趟法场,看场人头落地的大热闹就能完事了的。”后续收埋、具折上报等事,都需得监斩官操持。 说罢,乐无涯转过头去,继续望向牧通判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不过,华容的疑惑确实有理。 这些事完全可以交给他的仆从书吏,叫他们先拟个大概,完全不必他亲力亲为。 他不来见自己,实际上就是不想见。 乐无涯抚着下巴。 桐州的二把手为人老辣,三把手桀骜冷淡。 自己这么个毫无根基的人,空降此地,想要打开局面,先从谁入手比较好呢? 乐无涯出神之际,卫逸仙身着官服,仪态翩然而来:“大人,” “你来得正好。”乐无涯伸手招呼他坐下,“两日后便是布政使丰大人的生辰,我想问一问,这礼可有什么讲究?” 卫逸仙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大人,这便是你我心有灵犀了。” “怎么?” 卫逸仙从袖中取出一方缂丝香包,递与乐无涯:“丰大人素爱雅风,喜好古物。下官投其所好,已为大人将礼品备好了。” 乐无涯将香包打开,露出一方古色古香的龟钮印章。 卫逸仙温声介绍:“这是东汉初琅邪孝王亲的国相所持之印,乃卫某家藏之物。” 乐无涯托印在手,翻来覆去地检视一番,由衷叹道:“好啊,好。‘相’字‘目’旁有一短划,确是汉官印制。” 卫逸仙意外之余,马上赞美道:“大人眼光毒辣,下官钦服。” 乐无涯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地反问:“我怎敢受大人如此厚礼?” “这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举啊。” 卫逸仙说话的腔调不疾不徐:“圣上急调大人来此上任,恰恰赶上丰大人生辰,您若不去贺,难免失仪;可若是匆匆采买,失之仓促,岂不是白白错过了和丰大人结交的上好时机?您与丰大人交好,不是为着您一人,而是为着整个桐州。若是丰大人肯施恩庇护,多多护佑桐州,哪怕每年肯多拨付一些军饷与我等,也是生民之大幸啊。” 他顿一顿:“况且,此物珍贵,是东汉琅邪国高官之物,下官才疏学浅,官运不亨,就算放在家里,也不敢拿出来招摇。如今韦大人官至二品,用此物正是相宜;放在下官家中,那就犹如明珠蒙尘,实是可惜了。” 乐无涯眼睛一眨,笑容明快:“卫大人真是好口齿。看来,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我都非收下不可了?” 卫逸仙端坐其位,颔首低眉:“一切都听凭您的心意。” “成。我收下了。”乐无涯随手将那价值不菲的印章往茶案上一放,“我年岁尚轻,唤卫大人一声建章,不知算不算失礼?” 卫逸仙作受宠若惊状:“这是建章之幸,何谈失礼呢?” “那好,建章。我想问一问,牧通判是何等样人?” 卫逸仙沉吟片刻:“既是好人,亦是好官。” “哦?评价就这般高吗?” 卫逸仙正襟危坐:“听说大人擅点刑狱,审冤狱,巧了,牧通判在这一途上也颇具才干,刚勇正直,不畏强权。且他凡事身先士卒,时常点灯熬油地处理公务,拟写表文,从不假手他人。” 乐无涯:“不见得吧。我见有典吏畏他如虎啊。” “嗨。”卫逸仙摇一摇头,“大人,凡是谋实务、强实干之人,有几个能得人心、顺人意呢?做得愈多,错得愈多啊。” 对牧嘉志其人,卫逸仙一句坏话都不曾说。 至少从表象来看,此人甚是圆滑讨喜,堪称处处周全。 乐无涯温和道:“卫大人,你该是知道,我不只想听这些的吧?” 卫逸仙将身子倾靠向他,诚恳道:“大人想听什么?下官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乐无涯冲他一招手。 趁他附耳过来时,他低声说:“咱们什么时辰出发,给丰大人送贺礼去?” 卫逸仙饶是脑子灵活,反应奇快,也被乐无涯如此跳跃的问话方式弄得迟滞了片刻。 不过,也只片刻而已。 他微微一笑:“下官自是听大人的。不过要往布政使司去,最好明天一早出发,夜间到时,休整一夜,精精神神地去拜见丰大人,是最好不过的了。” “知道了。”乐无涯一摆手,“你回吧。” 卫逸仙依礼告退,待退到院中,才转身离去。 他一壁向前走,一壁暗自喟叹。 这回自己事办得漂亮,话说得漂亮,但他也看得出来,老爷是玻璃珠子一样的人,伶俐剔透,滑不留手。 自己舌灿莲花,已臻化境,居然没能得到他的半句准话。 自己主动送上门去示好,可以说是给足了闻人明恪颜面。 他若是肯松一松口,流露出几分合作之意的话,刚才便是最好的时机了。 只要闻人明恪在桐州待上十天半个月,他就会知道,这桐州府里,有两拨势力。 一拨是自己,另一拨则是牧嘉志。 当年,自己也有心与牧嘉志合作。 可此人恃才放旷,看不惯这世上十之八·九的人,一味低头干事,连看自己一眼的兴趣都无。 卫逸仙对他用了一段时间心,发现此人确实心如铁石,且是那粪坑里的铁石,又臭又硬,便也断了和他交游的心思。 他闻人明恪是人生地不熟的外来客,而这里不是小县南亭,只要肯花钱、肯用心思、肯露一露本事,就能万丈高楼平地起,笼络起一票他自己的势力。 这里是势力盘根错节的桐州,且每人心思各异,不是什么小恩小惠就收买得了的。 圣上派闻人明恪前来,不就是想叫他“成事”吗? 他既想成事,就只能选边站。 ——要么拉拢自己,要么拉拢牧嘉志。 自己今天大献殷勤,着实卖了一番力,结果除了几句轻飘飘的好话,什么许诺都没能落下。 相反,他还在打探牧嘉志的情况。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老爷对牧嘉志更感兴趣。 是啊,年纪轻轻,能得皇上青眼,二十六岁便从七品知县升任从四品知府,论起升职速度,本朝除了那位乐无涯外,就再无人能出其右了。 这样一个人,身边又无甚可用之人,自是更想要一位能臣干将,而非自己这么一位事事周全、一脸佞臣相的人了。 况且,这位老爷是靠什么起家的? 是靠审案啊。 牧嘉志此人,可以说是正合了他的胃口了。 思及此,卫逸仙面向前方,微微一笑。 喜欢能臣干将? 好啊。好得很。 若是他倒向自己,那自是皆大欢喜。 若是他喜欢牧嘉志,那自己已经将陷阱备好了,擎等着知府大人往里钻呢。 运气够好的话,牧嘉志和他,都能失势滚蛋了。 卫逸仙魂游九天之际,自是察觉不到身后传来的灼灼目光。 乐无涯的目光焊在他的后背上,直到他的身影消失,犹自不散。 华容也被卫逸仙那条如簧巧舌震撼了一下,暗自下定决心,要好好向这位府同知大人研习一番说话的本领。 他轻声问乐无涯:“太爷,您说,他是真好心,还是假好意?” 乐无涯淡然道:“还用说?攒着劲儿,想坑我个大的呗。” 华容:“……您怎么知道?” 乐无涯摇着扇子,笑眯眯道:“我想坑人的时候,就是他这副死样子。” 华容无心玩笑,只觉大人前路凶险无比,不免忧心忡忡:“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乐无涯端起茶杯:“谁知道呢?再看看呗。” 他抿了一口杯中馥郁的碧螺春,却觉得不够合口,便搁下茶盏:“守约带来的那些凉茶呢?” 华容哎了一声:“我这就去取。” 乐无涯朝后一仰,闭眼摇扇,心想,我们明秀才现在该去州府,预备着秋日应试了吧? …… 次日,乐无涯带着卫逸仙、牧嘉志一道出行,前去给布政使丰隆丰大人送礼贺寿。 卫逸仙一应布置的确周全无比,备下的礼品规格没有越过那只琅邪相印的,绝不会盖过乐无涯的风头去。 至于牧嘉志,备下的则是一套文房四宝,不算出挑,也不掉价,将低调进行到底。 丰大人见了乐无涯奉上的礼品,果然老怀大慰,心花怒放,拉着他的手,大赞了一番前途无量。 乐无涯也将嘴甜进行到底,大意是丰大人能活到一百岁,但就是这么一套人人司空见惯的吉祥话,被他说得又俏皮又伶俐,更是叫丰大人盛放的心花开到了十成十。 丰大人是今日宴席之主,身负招待迎客之责,自是不能同他们这些下属寒暄太久。 尽管如此,他还是忙中取便,执握着乐无涯的手,一路将他引到了落座处,待他不可谓不郑重亲厚了。 乐无涯落座后,便花蝴蝶似的,施施然扑向诸位知府同仁,游走其间,攀谈调侃,很快与四周人等笑闹成了一片,从近来的炎热天气,谈到今日请哪位名伶、开哪场大戏。 一旁的卫逸仙第一次见他展现此等取悦媚上的本领,竟是炉火纯青,比自己还胜上一筹,不免暗叹,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牧嘉志看着乐无涯长袖善舞之态,目色淡然地转向卫逸仙:“闻人知府与卫大人,想必很谈得来吧。” 卫逸仙佯作对他话中的讽刺意味不察:“谈得来,谈不来,有什么要紧?只要我等勠力同心,于桐州百姓便是好事了。” 牧嘉志挑起嘴角,无声冷笑一下,还想说些什么,忽闻前方传来清亮的唱名声:“桐庐县主到!” 乐无涯一怔,抬眼看去,刚好看见丰大人携着丰夫人,引着一身缥色衣裙的戚红妆,一路向女宾席位而去。 戚红妆道:“丰大人,我不请自来,真是叨扰了。” 丰大人微笑之余,心中却犯起了嘀咕。 他知道这位不是一般的寡妇,也知道她如今在桐州以女商身份,正混得风生水起。 他唯独不知,这位与他并不相熟的县主,为何要来给自己贺寿? 即使问题多多,他仍是维持着体面,谈笑自若道:“县主这话说的,可真是折煞老夫了。” 她就算当初跟着乐无涯一起吃了挂落,从郡主被贬作了县主,到底还是皇上金口玉言册封的义女,是“至孝”的化身。 他用目色撩了一眼夫人,示意她赶快去给县主安排座次。 他还要去门口迎客。 然而,丰大人走后,戚红妆并无落座之意。 她四下里张望片刻,没费什么气力,就看到了正遥遥望向她的乐无涯。 她素来冷淡的面孔上浮出了一点光彩,抬步向知府落席之处而去。 戚红妆刚迈出两步,就被察觉不妙的丰夫人唤住了。 “县主。走错了。”她上前两步,拦住了她的去路,“那里是男宾。” 戚红妆注视她片刻,嘴角忽的一挑。 “夫人,您是否搞错了什么?”戚红妆口吻是一如既往的干净利索,“我是孝女,非是节妇。” 言罢,她绕开张口结舌的丰夫人,迈开长步,自朝乐无涯而来,在他面前盈盈站定。 “闻人大人。”她随手端起一杯斟满了的水酒,“南亭一别,数月不见,‘思无涯’可还好?” “好。”乐无涯迅速回过神来,以茶代酒,回敬于她,“一切都好。” 二人在或惊诧、或艳羡、或怀疑的目光中,坦然对饮了一杯。 乐无涯低声道:“县主怎来了此地?” 戚红妆道:“有人写信给我,说闻人大人新官上任,必来此处赴宴贺寿,叫我来一壮声势。” 乐无涯一愣之下,还想细问,突见一队兵丁形容齐整,自大门鱼贯跑入,立于两侧。 唱名之人的声音隐隐地打起了颤:“定远将军,裴鸣岐到——” 乐无涯:“……” 裴鸣岐昂首负手而入,威武地四下观视一番后,稳准狠地一眼叨中了发呆的乐无涯。 他眼前一亮,拾级而下,快步上前来,不由分说,一把将他勒入怀里,粗暴地转了两个圈。 把乐无涯放下时,裴鸣岐出声抱怨道:“是不是水土不服?都瘦成猫了!!” 乐无涯无语片刻,好奇心战胜了拌嘴的欲·望:“你来作甚?” “不是同你说过了?我要回京上任啊。”裴鸣岐理直气壮,“正好路过,来看看你!” 来看他,怎么不去桐州,却知道来丰大人的寿宴上看他? 乐无涯直截了当地问:“谁给你写的信?” 裴鸣岐还不及回答,乐无涯越过他的肩膀,便看到了令人诧异的一幕。 原本在外迎接宾客的丰大人,诚惶诚恐地双膝拜倒,似是在迎接什么尊贵宾客。 下一刻,一名长身玉立的翩翩公子摇扇而入。 体态、走姿,包括摇扇的仪态,都与乐无涯几无相差。 全场被他的气势所慑,纷纷起立,互相以目相视,揣测着来者身份。 旁边的乔知府骇道:“这不是——” 另一名知府轻声道:“老乔,你认得他?” “……那是七皇子啊。当今圣上的七皇子!”乔知府同他咬耳朵,“七皇子母家是供应棉纱的皇商,有两百间机屋就设在我管辖之地,是我那里最要紧的税收。先前,丰大人逢年过节,必要邀请他们一回,可他们鲜少与外官交游,百请不至,没想到啊没想到,这回居然请动了七皇子!” 难得见到乐无涯瞠目结舌的样子,项知是心情大好,面向他,捻了捻镶着红宝石的耳垂,朝向低眉顺眼的丰大人:“大人,我坐在哪里?” 乐无涯想,他前两天才想到散财童子,今天便能得见了? 就这么灵验? 他隔着衣物,捻了捻沾染了他体温的小棋子,默念道: 小六小六,顺我心意,速速现身。 第134章 赴宴(二) 但当小七向自己走来时,乐无涯便将握住棋子的手松开了。 不必瞎想了。 小六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不管是在宗族玉牒上,还是在世人心目里,小六都只能是庄贵妃的儿子,与皇商奚家毫无关系。 项知是意态悠然地走至乐无涯身旁,却并不加以理睬,反倒先向乐无涯身旁的乔知府一揖:“乔知府。” 乔知府受宠若惊,即刻回礼:“七殿下,这可使不得。” 项知是伸出手去将他扶起:“我母家生意多受乔知府庇护照拂,乔知府就莫要同我客气了。” 乔知府官至四品,自然不似南亭孙县丞,只得了皇子一句赞美,就喜眉笑眼地喏声连连。 经历过最初的无所适从后,他恢复了谦卑姿态:“奚家万千荣宠,都系于浩荡皇恩。下官只是尽职分,万万不敢居功自傲啊。” 意想不到的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波,丰隆这个生辰,热闹得简直过了分。 丰隆束手立在一侧,面上不显,脑内却一阵阵地起着风暴。 七殿下在知府聚坐之地,询问他要坐在哪里。 难不成他是想坐在此处? 可这实在是于礼不合。 以七殿下的身份,理应奉为座上宾,用心趋奉才是。 似是看穿了他的满心纠结,项知是微笑着一摆手,替他做了决断:“丰大人,我此来特为你贺寿,不是为了给您添堵生乱,更无意喧宾夺主。若是父亲知晓,又要责备我打扰地方了。” 他在乐无涯与乔知府中间的位置比划一下:“就在此处为我设下一席便好,实在不必过于张扬。” “殿下金口玉言,丰隆岂有不遵的?” 丰大人一抬手,极有眼色的管家便抬了一套精美舒适的桌椅来。 琳琅的酒菜、点心流水价奉上。 转眼间,诸般物什已经齐备。 项知是撩袍坐下,直视裴鸣岐:“裴将军要留在此处同饮吗?” 裴鸣岐恋恋不舍地瞄了一眼乐无涯,淡然负手,仿佛方才那个横冲直撞的莽小子同他毫无干系:“不了。我去武将席间。本地凌指挥使是我父亲旧识,不知今日可曾登府道贺?” “哟,那倒是遗憾了。指挥使大人军务在身,昨日已将寿礼送到寒舍。” 裴鸣岐矜持地一点头道:“无妨。宴后我会再去凌府拜访。裴某是武将,便不与诸位文官大人同席了,免得行止粗鲁,扰了诸位雅兴。” 说了一通还算过得去的场面话,他重新转向乐无涯,手脚发痒,又效仿先前行径,用指节一敲他官帽右侧,将那青丝纱罗所制的帽翼敲得乌鸦翅膀似的一忽闪:“走啦。” 乐无涯语调轻快:“裴将军好走。”滚滚滚,烦死了。 裴鸣岐一眼便接住了他眼神中的含义,挨骂也挨得满心愉悦,迈着四方步,心情不错地滚了。 轰走了一个,项知是再接再厉,看向了戚红妆,甜甜唤道:“孝淑姐姐。”你也可以走了。 “七弟。” 戚红妆应了一声,并不对他假以辞色,继续问乐无涯:“闻人知府,你离开南亭后,不知我们签的协约可还算数?” “当然算。”乐无涯笃定道,“每卖出一株‘思无涯’,都有您的三成进项,半年一汇帐,直接进到您荣丰钱庄的户头里。” 戚红妆微微一笑,将杯中水酒饮尽:“有劳。” 饮罢,她放下空杯,走到丰夫人身侧:“夫人,久等了。请您带我入席吧。” 把两个碍事的统统轰走后,项知是顿觉神清气爽。 他眸光流转,仿佛直到这时才瞧见了乐无涯,做作地用扇子一掩嘴:“啊,闻人知府,你也在此。真是久别了。” 在场都是半个人精,只听这二人袅袅话音,便知晓他二人必是相熟的。 七皇子之所以来此贺寿,八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戚县主有财,裴将军有兵,七皇子有势。 这三人都待这位新任知府如此亲厚,且言谈之间,眼神之中,颇有争斗之意。 这是怎样的一只香饽饽,谁都要凑上来啃上一口? 远望着此等场景,牧嘉志挑起嘴角,冷哼一声:“卫大人,看来是牧某将话说早了。我看闻人知府要比你长袖善舞得多呢。” 男女不忌,荤素通吃,可真是好胃口。 卫逸仙愣神片刻,又露出了他惯常的笑容:“是呀。不然怎么人家是知府大人呢?” 他并不多么意外。 闻人明恪升官速度宛如烟花上天,必是有些真本事傍身的。 可无论是七皇子还是裴鸣岐,于桐州而言都只是过路客,他们再有本事,也顶多能让乐无涯被其他官员高看一眼。 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他们身在上京,鞭长莫及,只能干瞪眼罢了。 至于戚县主,听着威风,实则只是商人。 有钱无权,也是无用。 到头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 那边厢,项知是转向乔知府,大言不惭地解释起自己同乐无涯的渊源来:“说起来,这位才高八斗的闻人知府,还是我一手发掘的呢。” 察知到乐无涯向他投来的视线,他才像是想起什么来,补充道:“哦,还有我那好六哥。” 乔知府应答得四平八稳,异常标准:“殿下慧眼识珠,闻人知府亦是少年英才。” 项知是:“乔知府谬赞了。我年岁尚轻,哪里懂什么识人之术,只是误打误撞,才寻到了这么一件至爱之宝。” 乔知府哈哈地笑了起来:“您放心,这宝贝既是您心头至宝,我等会替您悉心看顾的。” 周遭官员纷纷附和,看似情真意切,实则是随口应付。 项知是且笑且谈,亦是毫不动心。 和这起子无趣之人浪费唾沫,互相奉承,当真是索然无味。 在项知是乐呵呵地同旁人交际时,他的至宝正忙着吃点心,顺便将余光落在了项知是的桌案上。 ——他的那碟子桂花糕,雪白软糯,看上去着实美味。 没想到,他刚把那一眼收回来,那碟子桂花糕就被放到了他的桌案上。 在项知是动作自然地将桂花糕摆到他跟前时,他居然还在同乔知府谈笑自若。 ……乐无涯怀疑他后脑勺生了眼睛,有心扒开那白玉发冠,一探究竟。 直到和乔知府谈无可谈,项知是才巧笑倩兮地转过了头来:“闻人知府,吃得可合心意?” 他搭话的时机选得巧妙,乐无涯正叼着半块粘糯的桂花糕,卖力地咀嚼,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同他对视片刻后,乐无涯弯着眼睛,没心没肺地对他展颜一笑。 若是裴鸣岐在此,见他这般情态,必是要欣喜撒疯的。 因为前世无忧无虑的乐无涯,经常这么笑,又乖又甜,目的纯粹是为了讨人欢心。 项知是心绪猛然一阵激荡,忙偏开眼去,调整呼吸。 该死。 他没见过老师露出过这种笑脸。 真是……傻死了!不成体统!谁准他这么对人笑的? “方才见闻人知府与我孝淑姐姐对饮,可真是一对璧人,登对得很。”好容易调整好情绪,项知是玩笑道,“……就像是在喝合卺酒呢。” 乐无涯咽下口中点心,一针见血道:“七殿下没饮过合卺酒吧?合卺酒可不是那么饮的。” 项知是的脸一下僵硬了。 他咬着后槽牙,勉强忍住喉咙口泛上的酸意,冷笑道:“据我所知,闻人知府不曾娶亲,怎知合卺酒的饮法?” “和朋友闹几次洞房,便知道了啊。”乐无涯笑吟吟地逗他,“七殿下可是对大虞婚仪感兴趣?” 项知是用指腹摩挲着酒杯边缘,阴阳怪气道:“老师不曾教过我,我从何知晓呢?” 乐无涯端起茶杯,送到唇边:“老师又不是妻子,教这作甚?” 项知是眼中一空:“……” 老师。 妻子。 他无端愤怒起来,将未出口的字句和酒一道狠狠咽入喉中。 还不如跟乔知府这一干人说些车轱辘话呢! 一张嘴就知道气他! 见小七气哼哼的不作声了,乐无涯抬起手来,隔衣又捻了捻玉棋子。 小凤凰与戚姐,都是得了一封书信,被人请到此处替他撑腰的。 小七同这二人交情普通,且观方才种种情态,约他们来此的,绝非是小七。 那么,写信之人的身份,便是呼之欲出了。 ……他明明知道,此处不比南亭。 商人之财,将军之威,乃至皇子之尊,都已无法完全干预此地官员的行为与心思了。 可他还是写了信,请他们来此。 想到那人披衣提灯、奋笔疾书的模样,乐无涯嘴角浮出了一缕浅笑:“七皇子,不知你那位‘好六哥’如今可好啊?” 项知是越想越恼,惦记着自己刚跨入门槛时和乐无涯搂搂抱抱的裴鸣岐,又在脑海中演练着戚红妆和乐无涯的那场煊赫热闹的婚礼,简直不知道要气哪个才好。 结果乐无涯竟还不罢休,居然敢当着他的面,提他最记恨的那个人?! 他凉凉道:“不好。快死了。” 乐无涯并不当真:“你少咒他啊。” “我没咒他。” 项知是见他显然不信,突然想使坏,便凑得离他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前段时日,上京突降大雨,潮白河泛滥,淹了京郊农田。他被父皇派去公干,大抵几天几夜没睡吧,心悸病发……” 他带着点恶作剧的心思,添油加醋道:“……还吐血了呢。” 说到此处,项知是忽觉膝盖一凉。 他低头望去,只见小半杯温热的茶水从乐无涯杯中洒出,直泼上了他的膝头,洇出了一片暗迹。 乐无涯恍若无觉,目光盯着桌面花纹,僵硬了片刻:“他怎会有心悸症?” 项知是注视着慢慢浸透自己襟袍的小半杯茶水。 从膝盖开始,阴燃起了一场燎原大火,一路直往他的心口烧去。 他就知道姓乐的偏心眼!! 世上怎么会有偏心至此的老师?! 他明明转世重生了,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还要偏心六哥?! 第135章 赴宴(四) 乐无涯问过一句,见小七不肯回答,便住了口。 心悸症,忧虑所伤,心脉痹阻,而发本病…… 怎会如此呢? 小六向来颇通养生治性之术,并无饮酒之类的伤身嗜好,坚持早睡早起,晨起必要练上一套太极剑,不然便是五禽戏,日日如此,从不辍怠。 乐无涯几乎算是看着他长大的,知道他不仅持身勤谨,身体更是茁壮康健,不曾有过胎里旧疾,怎会患上心悸病? 乐无涯将那一盏泼了小半盏的残茶放回桌上,定定地出起神来。 说起来,在四海楼中,小凤凰与小六赌酒时,确实提过一句,说他因定亲之事,冲撞天象,以至怪病缠身,直到解除婚约,才得以病愈。 这都不是和红鸾星无缘了,简直是犯冲。 难道就是在那场大病中做下了毛病? …… 在乐无涯蹙着眉尖思索时,有位描眉画眼的小伶官在丰家家仆的引领下,捧着写着剧目的笏板,莲步姗姗而来,毕恭毕敬地请项知是点戏。 按理说,戏班唱官戏时,戏目都已定好,不应加戏。 但临时有贵客到场,便另有规矩了。 项知是点了一出《女驸马》,又将笏板递出,盛情邀请知府们点上几出热闹的好戏。 其他知府自是不敢僭越,更不愿显得自己贪恋声色,便纷纷婉言谢绝。 轮到乐无涯时,他和其他几位知府一样,礼貌地摆摆手。 换在以往,他定是要兴致勃勃地点上一出好戏的。 他向来最爱玩乐。 如今,他意兴阑珊,百兴全消,连往那剧目单子上瞧一眼的心思都没了。 项知是将他懒洋洋发呆的样子尽收眼底,险些默默气破了肚皮。 他夹枪带棒道:“闻人知府不是最爱《白蛇传》?不点一出听听看?” 乐无涯瞧他一眼。 他什么时候爱听《白蛇传》了? 他明明爱听《击鼓骂曹》。 但他总不好拂七皇子的面子,只好对他微微一笑,默许了他的话。 将点戏之事应付过后,乐无涯低下眉眼,亦是察觉到了自己心绪的古怪之处。 他抬手摩挲着左胸处的衣料,满心诧异。 他明明心知,戚姐、小凤凰、小七先后到场,给自己撑腰,自己合该抓住时机,在众位同级知府面前孔雀开屏,好好表现一番。 可他怎能这样毫无心气儿,一味坐在座位上发呆? 为何会如此? 乐无涯左寻思,右琢磨,末了,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小六受天象所困,既无法成婚,诞育子嗣一事,便无从谈起。 皇家讲的是开枝散叶,尤其是成年皇子来说,能生、会生,可以算是一项硬指标,若是有天资聪颖的继承人,那更是一项不可多得的加分项。 项知节到了这个岁数,仍是孑然一身。 他得要多么优秀,才能将这一项劣势抵消啊? 因此,乐无涯作为他的合伙人,忧愁得十分有理。 说服了自己后,乐无涯心安理得地神游天外了。 ……心悸症,发作起来该是很难受的吧。 亭台水榭间,今日的戏已然开场。 这戏是本地的传统小戏,民间风味十足。 乐无涯托着下巴,右手揉捻着衣带,看着那妆容夸张的丑角上台热场,满台唱唱跳跳,有意出乖卖呆,逗得满场宾客哈哈大笑,嘴角只有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影儿。 一旁的项知是将他的情态看在眼里,气不打一处来。 说起来,乐无涯此时的笑容,若让旁人看来,必是真诚中带了三分矜持,一点不虚假。 可项知是的记性向来很好。 在乐无涯还是乐无涯时,自己最常看见的就是他这副面孔、这种笑颜。 怪不得他总觉得此人虚伪矫饰,惺惺作态。 合着乐无涯真是装的,连半点真心都不掺? 尤其是和方才他那个不成体统的浪·荡笑容对比起来…… 项知是霍然起身:“我去更衣。” 说着,他一把将乐无涯抓了起来,皮笑肉不笑道:“闻人知府,可愿与我同去?” 不等乐无涯答话,他便拉着他的袖子,在丰家家仆手忙脚乱的指引下,昂首阔步,向前而去。 众位知府对视一番,不动声色地彼此敬了酒。 真真是年少气盛啊。 连一时半刻都等不住了。 待到清净远人处,孔阳平将引路的丰家家仆一把拉走,令他不许靠近,自己则站在他们十尺开外,放起风来。 小院回廊,绿意幽幽,蝉鸣细细。 在移步换景、处处成画的回廊一隅,项知是满心恼恨,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口,恨这衣裳做工甚差,勒得他胸闷难忍,喘不上气来。 见乐无涯还是那副假里假气的虚伪笑脸,他更是怒不可遏:“你摆着这副死人脸,要给谁看?” 乐无涯诧异又无辜:“啊?”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不是笑着呢吗?” 项知是恨恨地俯下身去,扯住他的脸,粗暴地一通揉按。 这东西就不值得自己温柔待他! 就该咬他,打他,让他疼,他才能知道好歹! 等到乐无涯的双颊被他扭得满布薄红,他才直起腰来,眼里寒光四射。 “他死不了!”项知是恨道,“你尽可安心了吧?” 乐无涯又疼又好笑,盯着项知是看。 在他眼里,他就算凶,也凶得有限,凶得幼稚。 见乐无涯不吭声,项知是越发气堵。 为了穿上现在这身漂亮又修身的青缎子马甲,项知是从昨天中午开始便只喝水,一粒米都没吃。 自从他入了席,就喝了三杯水酒,连点心都不曾吃上一口。 结果乐无涯轻而易举地就把他气饱了。 真真是好本事!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阴阳怪气道:“我看闻人知府快要憋死了,于心不忍,才诚心告知。若是闻人知府真对六哥的病况关怀备至,我明明知道实情啊,你问我就好了,何必强忍着呢?不怕郁结于心?” 从小七的语气,乐无涯听出,小六虽病,但的确不至于马上吹灯拔蜡。 他徐徐吐出一口气来,四肢百骸的沉重感潮水般尽皆消退。 他说:“怕的是你伤心啊。” 项知是听清了,却没敢听得太明白:“……什么?” 乐无涯叹了一声:“七皇子素来不喜六皇子,我追着你问,你又要赌气泛酸的。我不想你太难过。” 项知是耳中轰然一响,只剩下“赌气泛酸”四个字余音袅袅,经久不散。 他面上顿时飞上红霞,揪住乐无涯的领子,将他提到了自己面前,气喘吁吁:“你胡说八道什么!谁对你泛酸?” 他对乐无涯……对老师……怎会?…… 简直是倒反天罡!信口雌黄! 项知是混乱又温热的鼻息落到乐无涯脸上,又回流而来,灼得他自己满面生热。 乐无涯的脸迎着阳光,目光很温柔,像是生光葳蕤,像是夏花绚烂:“别闹。” 四周明明是小桥流水似的胜景,项知是却仿佛立在刀山火海间,烧得他站不稳。 ……闹? 忽然间,项知是有点糊涂了。 自从他与项知节分开养着后,便是各自吃用各自的。 乐无涯,算是他们的第一个交集。 难得的是,万事不争不抢的小结巴,居然挺把这位老师当回事。 项知是第一次发现项知节这么在乎一个人。 于是,项知是便忙碌了起来。 他对待乐无涯,永远是好一阵,又歹一阵。 但凡是好,那都是在项知节面前演出来的。 项知是撒娇撒痴,尽心尽力地扮演着所谓“师徒情深”,只为了让项知节不那么好过。 但凡是歹,全都是他在乐无涯面前的真情流露。 他最不乖、最幽暗的面目,全都是在乐无涯面前展现出来的。 长年累月,时至今日,他压根儿分不清自己对乐无涯是什么感情了。 总而言之,对旁人,他很讲道理,很讲利益,可只要是对着乐无涯,他就全凭“兴之所至”,真像是在“闹”了。 可是。 可是…… 项知是心乱如麻,愈发恨起害他如此方寸大乱的乐无涯来。 不管是生前死后,此人就知道祸害人! 他一把将乐无涯推到回廊的浮雕石窗前,满心怨愤,掉头就走。 项知是使了寸劲儿,乐无涯肩膀猛地硌到了窗格,痛得捂着肩后,连声倒抽冷气,强忍着才没骂出声来。 小兔崽子,没轻没重的! 然而,他略带痛楚的气音,却叫项知是一步都迈不出去了。 项知是僵在原地,气得一跺脚,旋即急急折回,语中还带薄怒:“疼了?” 乐无涯瞥他一眼,眼波凄楚动人地一转,看样子几乎要落下泪来。 项知是心口一绞,刚想关切几句,整个人便被乐无涯一推一甩,稳稳撞在了格窗之上。 项知是肩胛一阵锐痛,张嘴就要骂他,可一抬眼,却见乐无涯露出了与方才席上一样的笑。 自得、轻快、恶作剧得逞一样的坏笑。 他贱兮兮地凑到项知是跟前:“七皇子,疼啦?” 项知是望着他,没有动作,没有表情,心却慌得难受。 他惊骇地发现,自己竟然喜欢看他这样笑,喜欢得移不开眼,连肩上的疼都顾不上了,连气都顾不上气了。 他俯下身去,猛地一摇头,像是要把什么念头从自己脑中甩出去。 你明明是来耍弄他的!是来让他在众位官员面前出丑的! 你要疯了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 卡得活人微死了 不过还是更出来啦! 小七,一款连迟钝程度都和老师不相上下的好学生√ 第136章 圜狱(一) 项知是垂眸低眼,强定心思,在几个呼吸间,眼中妒火渐渐熄灭。 不着急,不着急。 乐无涯眼光奇差,眼里从来只看得见小结巴那等矫情造作的示弱之人,他又不是不知道。 自己与小结巴相争这许久,已是落后几步,绝不能再硬碰硬了。 于是,他再抬起眼时,便又是一派的天真开朗。 他揉着肩膀,站直了身体:“我疼,我拈酸吃醋,都该怨谁啊?” 乐无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他兄弟二人一母同胞,相貌肖似,外人总是分不清楚。 而乐无涯看项知节和项知是,从来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人。 小六的嘴巴长得好,唇弓分明,拿舌头抿湿了之后,像是带露的花瓣。 至于小七,一双眼睛长得最好。 饶是有万千狡猾促狭的坏心思,也从落不进他的眼里去,看人时永远黑白分明,澄澈动人。 因此,有不少人发自内心地认为七皇子纯净活泼,是个脾性上等的好皇子。 反倒是项知节,由于生性不苟言笑,眼睛藏在扑撒开来的长睫之下,时常给人一种通过睫毛看人的幽微感,反倒叫人不大敢亲近。 被他这样一看,乐无涯不免想到了一年前的那个黄金台下的夏夜。 小七靠酒壮胆,抓着他不放,求他承认自己是乐无涯,求得嗓音沙哑、声带出血。 由于当时孔阳平藏在附近,乐无涯饶是有心,也无法明言。 思及此,乐无涯心肠软了软。 “怨我,全天下的坏事都怨我,总成了吧?”乐无涯道,“下官罪大恶极,十恶不赦,欠七皇子良多,下辈子也偿还不清,好不好?” 只被哄了一句,项知是便没出息地心情大好了。 他得寸进丈,一蹿蹿上了乐无涯的后背:“认罪,那就得认罚。罚你背我!” 自复生以来,乐无涯便将荒废的功夫捡了起来。 若非如此,他非得被这身上陡增的分量压个人仰马翻不可。 好容易站稳了脚跟,乐无涯好气又好笑:“受累问一句,我刚刚撞的是您的肩,不是腿吧?” “我不是疼的,我是饿的。” 项知是把脸贴在乐无涯肩膀上,那衣服是缎面的,触感清凉。 他惬意地贴了一会儿,又把另外半张脸贴了上去:“为了穿这身衣裳,算起来快一天没吃饭了。被你一撞,头晕得紧,走不动道了。” 乐无涯早习惯他变脸如翻书的模样了。 因为他自己也是此等样人,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思想运转如飞,一般人跟不上,便只会觉得他们阴晴不定,甚难揣测。 乐无涯猜测,他既这般扭捏作态,便是想把刚才的争执翻篇了。 嘁,小孩子心性。 乐无涯身为老师,自是要护着学生,帮他把这一篇翻过去了。 他取笑道:“没想到七皇子如此爱美。” 项知是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柏香,好容易稳定下来的心一时间又跳得没了个章法。 “破衣裳,回去就铰掉,再不穿了。”他掩饰道,“为着能穿下这身衣服,饿得我心都乱了。” 乐无涯腹诽,糟蹋东西,不是个好鸟。 他把项知是往上掂了掂:“都是衣裳迁就人,哪有人迁就衣裳的道理?回去放放量,还是能穿的。” 项知是语调轻快:“你管我呀?” 乐无涯:“不敢。” 项知是见他听不出个眉眼高低,不由急了,脱口道:“那你倒是管管我啊。” 这话对项知是来说,堪称大大的失态。 不待乐无涯发觉,他便自顾自闹了个大红脸。 他果然还是做不来小结巴那种摇尾乞怜的姿态! 他故作镇定地吩咐说:“背我回去。我们的戏马上开始,若是错过一点,我拿你是问。” “下官大龄未婚,又初来此地,您和我如此亲近,下官清誉可怎么是好?” “你还想有清誉?”项知是贴着他的耳朵,低低笑道,“一会儿我当众亲你一口,我看你还有何清誉。” “这可不好。”乐无涯一步登上了廊椅,面对着清波徐来的池塘,一本正经道,“下官清誉甚是重要,思来想去,还是把您扔水里去为好。” 项知是双腿发力,死死盘住了他的腰,顺便一臂揽住了他的喉咙,掐得他差点没气儿:“那我就跟闻人知府一起下去。死也死在一处。你猜,世人要如何揣测我俩?” 乐无涯和他笑闹过一阵,便罢休了,背着他,一步步向那丝竹歌管之地而去。 项知是伏在他的背上,气顺了,心也宁了。 走到半途,乐无涯拿胳膊肘轻轻一碰他的:“嗳。他怎么会病?” “想问多久啦?”项知是似笑非笑,“怎么不憋死你呢?” “求七皇子知会下官一声吧。” 乐无涯自认为自己的身段不值钱,说放就能放:“六皇子虽然不曾像七皇子一样,为下官裁制四时衣物、给下官赠送美食佳肴,更不曾为了让下官一睹烟花盛景,置下了一座楼宇,可毕竟于下官也有提携之恩。如今听他病重,下官如何能不忧心呢?” 项知是被他哄得心花朵朵开,拖长了调子:“他啊——” 说到此处,他却不知想起了什么,面颊刷地一下红透了。 乐无涯听他刚开了个头便戛然而止,只当他是说话留一半,有意勾着自己,恨不得朝他小腿上掐上一把。 果然,在沉默半晌后,项知是哼了一声。 “我多说些,好叫你心疼他,让你白白地再气我一场?”项知是蛮横道,“总之死不了就是了!” 不是项知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也是无从说起。 …… 那年,大雪满城。 小结巴从那天午后起,便跪在昭明殿前,要给乐无涯祈求一条生路,理由是年关已到,没有必要在此时杀戮人命,徒增不吉。 只要乐无涯能活过今年,他们就有希望将处刑的日子推到秋天。 如此一来,他们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可以运作。 小结巴敢跪,赌的是父皇在乎皇子的健康,也在乎“庄贵妃的儿子”。 而项知是在这场赌局中,连入局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只是商户出身的奚嫔的儿子。 宫门下钱粮时,出宫的项知是遥遥地望了他六哥一眼。 项知节腰背笔挺,一身晶莹冰雪,宛若一棵琉璃树。 但仔细去看,他的膝盖已经在微微打晃。 项知是赌他熬不到子时。 人是肉做的,又不是铁打的。 在这个小年雪夜,项知是去了一趟东郊圜狱。 他在圜狱之外站了许久,睫毛上落了雪,压住了他眼底里煌煌燃烧的火。 圜狱规矩,无有皇令,不得入内。 圜狱的牢头,名唤裘斯年。 他原是乐无涯的近侍,一身本领皆是乐无涯一手调·教出来的,可以说,乐无涯对他恩同再造。 就连他的舌头,也是乐无涯亲自拔掉的。 按照他的说法,圜狱之首,应是无口无心之人,只需要有一双伶俐的耳朵便是。 此人向来只听乐无涯的话,恪守圜狱规矩,就连乐无涯被囚,亦是一一比照着规矩对待,绝不懈怠。 项知是曾见过裘斯年。 那时候,他跟在乐无涯屁股后头,两手满满地拎着点心,被他支使得东奔西跑。 乐无涯待他异常亲厚,一口一个“小阿四”的叫着。 项知是不知道乐无涯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一只听话的好狗,向他打听后,得知原来是戚氏入府后,皇上洪恩浩荡,赏赐给了乐府五十名奴仆。 这裘斯年资质掐尖儿,入了乐无涯的眼,才被他提拔到身边侍奉。 项知是听到“戚氏入府”一句后,便不乐意再听了。 因着情报不足,项知是实在摸不清此人脾性,事到临头,只能硬着头皮硬上。 ……他有钱,总能让鬼推一回磨吧。 裘斯年家住在圜狱附近。 今年是小年夜,是阖家团圆的好时节,哪怕是圜狱中人,听着外面的烟火爆竹、鼎沸人声,也难免心浮气躁。 因此身为圜狱牢头,即使今日不是他当班,他也得亲自坐镇,才能镇住那帮蠢蠢欲动的小子。 项知是蹲在圜狱门口,守株待兔,果真等到了吃完年夜饭后,来圜狱视察的裘斯年。 他拦住他,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并递上了五百两银票。 他想先试一试裘斯年的深浅。 若是全掏出来,便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袖中还掖着另外的两千五百两,随时准备拿出。 没想到,裘斯年淡漠地瞄了一眼银票,低头对他行了一礼后,越过他就走。 项知是没吃过这等闭门羹,一时心火上升,追在他身后紧走了几步,气得咬牙切齿,刚想要骂人,心念一转,便沉默地跟上了他。 雪飘天静,云暗九霄。 身着一身厚重大氅的项知是尾随在裘斯年身后,直接进入了圜狱。 起先,项知是以为他知道自己的皇子身份,有意讨好于他,或是挖了个坑给他跳,等着事后回禀父皇,治他一个私入圜狱之罪。 可看到狱中的乐无涯,项知是呆住了。 不是因为旁的原因,只是因为,乐无涯命若悬丝,胸中只剩下了一口热气。 既然是死在顷刻,若是有相熟的人肯来陪陪他,送送他,那便是最好的了。 项知是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入狱门的,只知道自己再有知觉时,他已将乐无涯冰冷的手抓在掌心,焐在心口。 昔年拉弓引箭的指掌,早已失去了丰盈的血肉,只剩下了枯瘦的骨节。 察觉到有外人到来,乐无涯吃力地睁开眼睛,眼白透着鸦青,向来明亮的紫色瞳仁竟然带着一层烟笼似的灰:“谁呀?” 项知是不说话。 乐无涯吸了一口气,肺里受了凉,顿时咳得惊天动地。 但他浑身的血几乎都在昨日咳出去了,此时已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喘音:“使这么好的暖香,是小七呀。” 项知是忍了又忍,终是将那难捱的酸涩囫囵吞了下去:“乐无涯,你终于要死了吗?” 乐无涯从数日前便听不大清东西了,茫然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项知是伸手捂住他的耳朵,又捏一捏他的耳垂。 耳朵薄而凉,耳骨轮廓分明,耳垂却是小巧。 ……是福薄之相。 项知是用掌心给他暖着耳朵,话里却是不肯饶人:“你死了吧。这么活着,太难看了。你死了,我给你收尸。我把你烧成灰,用个漂漂亮亮的东西盛起来,带你看天涯海角去。” 他把嘴唇贴到他耳边:“你想要什么来装你的骨头?你可以选。” 这句话,乐无涯也没听太明白。 他耳朵里轰隆隆的,宛如万雷鸣动。 实际上,是他太瘦太弱了,血在他薄如蝉翼的耳膜中汩汩流动,才显得声如洪钟。 见他露出呆相,项知是心口发酸,自作主张地替他定了下来:“就用花生吧,健康长寿,多子多福,祝你下一世……” 话噎在了他的喉咙里。 项知是喃喃道:“我才不盼你多子多福。我盼你下一世还是孤苦伶仃,无后之命,只有我一个人陪着你,我会——”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嘴唇,撤回了一个诅咒:“不,你不要孤苦伶仃。你只要无妻无后就行。不许你再娶老婆……” 他压低了声音,近乎耳语:“我给你当老婆。” 项知是觉得自己好像也不大正常了。 许多话明明发自他口,却句句既混账又离谱。 他想,都怪乐无涯。 谁叫这人非要娶亲? 他虽然不心悦他,可要是能越过小结巴,越过戚红妆,独占于他,做妻子就做妻子吧。 相比于他颠三倒四的诅咒,乐无涯的条理反倒更清晰一些:“小七……是小七吗?” 项知是胡乱用肩膀一擦眼睛:“嗯。” 乐无涯勉力回握住他的胸前的衣裳:“小七,对小六好一点。长门之内太冷,你们是兄弟,应当……彼此扶持,彼此取暖。‘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乐且湛’……哥,这个我会背了,你什么时候带我出去玩……” 项知是抱住了乐无涯,低声道:“我才不要兄弟。我要妻子。” 乐无涯糊糊涂涂地跑了题,又被项知是这句话给拉扯回了正道:“‘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项知是一噘嘴:“那我就砍他手足,抢他衣服。” 乐无涯模糊地笑了一声:“真不要脸。” 项知是还想哄他多说些话,没想到乐无涯自此便昏沉沉起来。 他不想自己在乐无涯心目里最后的印象是“真不要脸”。 可任他怎么哄,怎么逗,乐无涯都不再出声了。 裘斯年来狱门外看了两回,沉默地示意项知是,可以离开了。 乐无涯没有回应,他总不能无休无止地在这里耽搁下去。 项知是一咬牙,在众位狱卒的恭送下,头戴兜帽,心烦意乱地走出了圜狱大门。 临行前,他将五百两银票拍到了裘斯年胸口,既是打赏,也是封在场所有人的口。 一阵浩浩雪风吹过,项知是被劈面而来的坚硬雪粒打得睁不开眼睛。 他的脑中无端冒出了一个念头:这时候,老师是不是更想看见小六呢。 他眼底猛地一热,旋即一咬牙,快步奔入了雪幕中。 半个时辰后,圜狱沉重的大门被从外叩响。 门外之人指名要见裘斯年。 裘斯年走到门前,还未见到其人,鼻尖便飘来了袅袅的道家香火气。 项知是身上的那件昂贵靡费的狐皮大氅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素朴干净的道袍。 ……裘斯年越看越像是东郊城隍庙里住持的那件衣裳。 与去而复返的项知是一同到来的,还有七八个送菜的年轻小工,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绘着楼外楼花纹的食盒。 项知是的口吻变得斯文柔雅了起来,似是皮囊里住进了另一个人:“今日是小年夜,诸位实在是辛苦。我来请诸位兄弟喝一口小年酒,聊表心意。” 裘斯年定定地望着来人。 “裘大人看我作甚?” 来人目色阴沉,嘴角带笑,将两千两银票拍到他胸口,道:“来的不是我,是我六哥。我有的是钱,够不够你闭嘴给爷推两次磨?” 第137章 圜狱(二) 项知是忙着订酒席,买衣裳,关于妆扮成项知节的许多细节,他还来不及一一处理。 裘斯年将他带进了圜狱中的一间空房舍,沉默地为他捧来了一面镜子,随即掩门离去。 项知是对镜而照。 这辈子,项知是没少在乐无涯面前扮演六哥。 每次,他的目的都不一样。 想逗逗乐无涯,想半路截了小结巴的胡,想…… 想把他带走,带到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去。 而乐无涯当真是不在乎他。 每次只不过瞧上自己两眼,他便会狡黠一笑,旋即用三言两语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若有旁人在,乐无涯会装模作样地摸摸他的头:“七皇子,微臣不同你玩闹,找你的小伴儿去,啊。” 若只有他们二人,他就省却一切寒暄客套,拿指尖轻巧地一弹他的额头:“忙着呢啊。玩你的去。” 有一次,十三岁的项知是尾随在乐无涯身后,非要讨一句准话不可:“难道我扮得还不像?” 乐无涯笃定道:“不像。” “哪里不像?” 乐无涯回过身,揪一揪他的耳朵。 项知是细心地在梅花烙印处敷了香粉,与皮肤颜色已十分近似。 乐无涯一捏,便沾了一手的脂粉香。 乐无涯用手帕擦了擦指尖,并不正面作答:“你这儿的伤怎么来的,忘啦?还敢在宫里装小六,不怕皇上再给你来那么一下?” 项知是满不在乎:“反正都已经破了相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由他去吧。大不了再惹恼父皇一回,叫他送我去黥面啊。” 说着,项知是加快速度,几步跑到乐无涯身前,倒退着与他一道前行,黑眼珠子里明晃晃地亮着光。 他在自己雪白漂亮的面颊上比划了一下:“老师,你说若是父皇押我去黥面,我该画点什么才好看?金鱼?牡丹?……不然的话,画一个月牙吧。” 乐无涯左顾右盼一番,确认无人窥探后,才屈指凿一下他的脑壳:“滚蛋。你当你是包拯啊,还画个月牙。……有罪之人才要罚黥刑。你有什么罪?” 项知是故作委屈:“我若无罪,为何老师行色匆匆,不肯停下来同我说话?” 乐无涯被气笑了:“我去见你爹!误了时辰,我才有罪呢。” “有罪好啊。”项知是没心没肺道,“老师生得俊俏,脸上画个包拯都好看。” 乐无涯呸他一声:“别跟着啦。一会儿我去寻你,看看你的骑射功夫如何了。” 项知是听话地停了步,注视他背影良久,突然扬声问道:“老师,你还没说呢!我到底哪里装得不像?!” 乐无涯头也不回,道:“你下次把你那戒指摘了!别以为颜色不花哨就能应付过去了,那水头一看就是好翡翠,小六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好的戒指了?” 待乐无涯走后,项知是撩起袖子,看向那枚色泽水润的翡翠扳指,嘀咕道:“可这是我最差的戒指啦。” …… 从往事中抽身而退的项知是面对镜子,无声微笑了一下。 ……多谢老师指点了。 他撸下了腕上玉镯,摘去了手背花箔,戴上了一枚式样古朴的玉扳指。 那扳指是老师赠给小结巴的生辰礼物。 项知是私下里仿了一个,甚至年年不忘送去做旧,就是为了更好地模仿项知节。 “小六脸上笑起来可没那个酒窝,也不皱鼻子,你收敛着点儿才好。” “小六是丹凤眼,比你的眼睛稍稍上挑一点。你眼睛比他圆。” “小六走路时可不一步步地往上蹿,跟要上天去似的。” “小六……” 项知是比照着记忆里乐无涯为他指出的、连他都未曾留心的差异,全神贯注地把自己乔装成他最不喜欢的人,好让老师高兴高兴。 “辨认身份”,似乎成了他与乐无涯二人约定俗成的游戏。 项知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和乐无涯玩“猜身份”的游戏,玩了许多年。 无分寒暑,从无厌倦。 玩到最后,就连项知是自己都有些糊涂了。 他这样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别说是宫外人,就连有许多宫人内侍也分不清他们二人,全靠自己耳上的梅花痕迹认人。 为何他非要揪住乐无涯,百般试探不可? 项知是心中有疑惑无限,但是手上的动作不肯稍停。 外间雪落阒寂,内间凄冷昏暗,陪伴着他的只有铜镜一面,油灯一豆。 他描眉画眼,悉心装扮,甚至用从小戏伶那里学来的手法,将眼角微微向上吊去。 即使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半盲半死的人,他仍不愿掉以轻心。 其用心,其精心,仿佛一个准备出嫁的新嫁娘。 ……他仿佛是在筹办一场只有他一个人出席的婚仪。 精心妆扮一番后,项知是揣着一颗活蹦乱跳的心,小心翼翼地踏入了他前不久才踏入的牢笼。 见乐无涯发丝凌乱,仰卧在那床单薄的被褥里,一股泛着酸意的热气骤然翻涌了上来,令他差点哽咽出声。 以小七的身份进来时,他可不曾有过这样的情绪。 项知是诧异了一瞬,抚一抚胸口,想,这样便算是入戏了吧? 他动作略显迟滞地走到床边,心中一阵恍惚连着一阵恍惚,想:小结巴若在这里,他此刻应该干些什么。 他试探着伸出手去,捏了捏乐无涯的被褥。 真薄。 他瘦成这个样子,得硌得多疼? 许是言出法随之故,项知是全身的骨节骚动着隐隐作痛了起来,疼得他身躯僵直,模仿起项知节的语气都顺畅了许多:“老师……老师?” 乐无涯目光呆滞地望着黑漆漆的囚牢顶,不作声。 他试探着将手搭上乐无涯的胸口,第一下,几乎是没摸着心跳。 方才项知是亲身前来,不敢多看,不敢多关心。 现在,披着项知节的皮囊,他终于可以稍稍放肆一些了。 他学着项知节的断句方式,笨拙道:“老师,没人……没人给你送药、医治吗?父皇,不是说,要你活着……直到受刑……” 短短几句话,说得项知是宛如万针攒心。 他眼睛一眨,一颗很圆很大的眼泪便不受控地落了下来。 项知是吓了一跳,急忙用拇指去擦,试图挽回。 但是为时已晚。 滚热的泪水重重砸在了乐无涯的面颊上,砸出了四分五裂的细小水花。 “……别哭。”乐无涯像是被他的眼泪烫活了,扭了一下脖子,望向了他,哑声道,“别哭。” 项知是被他一哄,却无端升起万丈怒火来。 他一边啪嗒啪嗒地掉眼泪,一边嫉妒地心想,他对小结巴真温柔啊。 他都要死了,凭什么还得哄小结巴“别哭”啊? 乐无涯吃力地转向他,神情比起刚才好似要更加清明一些:“小六。你来啦?” 项知是低着头,闷闷道:“嗯。” 大抵是从前被他拆穿了太多次,此时此刻,他竟然有些心虚,不敢直视于他。 乐无涯轻声道:“这里,很危险……你不该来。” 这下,项知是可以确定,他真的把自己当成项知节了。 他心下一阵酸涩的得意。 胜负已分了。 老师,我终于骗到你、赢了你了。 你原来也有分不清我们的时候啊。 然而,在短暂的欣喜过后,项知是的心跌入了无尽的空茫中。 他分得清又如何?分不清又如何。 他马上就要死了。 这个游戏再玩下去,又有何意义? 趁着这段短暂的清醒,乐无涯捉住了他的手,微微喘着气,攒着力气,和刚才叮嘱自己一样,一句一句地叮嘱起他来: “小六,对自己好一些……不要苛求自己。” “你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 “别执迷,要往前看。” 项知是咬着牙关,心底的酸气和热气对冲,叫他眼前仿佛有了个万花筒,什么东西都看不清了。 他一下一下麻木地点着头,同时恶毒地发誓,这辈子绝不会把老师的遗言告诉小结巴一个字。 ……气死他。 乐无涯在断断续续地作出一番交代后,凶猛地咳嗽了一阵,嘴角有淡红色的血沫溢出。 他的身体愈发软了,靠在他怀中,一声一声地喘。 他呢喃道:“小七……” 项知是后背陡然一紧,以为自己又被识破了。 与此同时,一股没来由的松弛袭上了项知是的心头。 ……就好像,乐无涯若是还能识破他的身份,他们的游戏就还没有到最后一局。 还有可能,还有希望。 然而,乐无涯低喘着,补上了后面的话:“……小七,他看似孟浪无状,心思深沉,实则……还是个小孩子。” “他凡事都爱个争强好胜,和我一样,不争点抢点什么,便觉得生来无趣。” “所以,若他将来要和你相争,你千万、千万不要让他……” “一来,事事相让,对不起你自己……” “二来,他要是空虚无聊了,会很难过的。我不希望他难过,你,你明白吗?” 项知是呆呆望着他。 他的张扬没了,傲气没了,什么都不剩下了。 他第一次那么恭顺柔婉地回答乐无涯的话:“学生……谨记。” 乐无涯歪着脑袋,注视着他,笑了一笑,伸手搭在他的额头上,温存地摸了一摸。 他眼中有一簇火,有一道光,落在他的皮肤上,甚是温暖动人,叫项知是无端想到了一句话。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那天,濒死了一回的,反倒像是项知是。 许多事情他都分不清、记不得了。 他从圜狱里出来后,便在上京城中漫无目的地游荡起来。 天地宛若白玉城,他穿行在碎琼乱玉间,像一只无枝可栖的寒鸦。 在上京城中,他茫茫然走了半个夜晚。 待项知是将自己面貌恢复成旧日光景,重返宫门前时,豪雪已停,天光已亮。 宫门吱吱呀呀地开启了。 他递了牌子,想要入宫去。 在他等候时,一名内侍引着一名衣着粗陋、低眉顺眼的年轻人,和侍卫匆匆对了腰牌后,一路向昭明殿而去。 心不在焉地把玩扳指的项知是眉眼一抬,目色便蒙了一层霜雪。 ——被内侍带入宫闱中的那人,穿着的正是圜狱狱卒的衣服。 他定定望着前方,片刻后,他无意识地抬步跟了上去。 门口侍卫见他行止有异,忙拦阻道:“七皇子,请留步,里头一会儿会递话——” 项知是冷冷睨了他一眼。 侍卫打了个寒噤,心中叫苦不迭,乖觉地改换了口气,道:“这天寒地冻的,还请您先入宫,到昭明殿前等候罢。到时候牌子送出来,您直接进去便是。若要坏了贵体,臣百死莫赎啊。” 项知是收起眼底杀意,甜甜一笑:“那就多谢通融啦。” 他一笑即止,敛起面容,加快步伐,朝昭明殿而去。 项知是预感到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了。 他不敢去想,却仍是心慌莫名,气息也乱了,手脚冰冷僵硬,一点也不听话了,似乎总要往一起绊。 他越走越慢,渐渐停住了脚步,眼望着昭明殿上被日光映得金黄的脊兽,喉头窒息似的发紧。 在大雪宫道上,他走一阵,停一阵,仿佛这样,便能晚一步听到那噩耗的到来。 …… 而五年之后的此时此刻,他不慌了,也不急了。 项知是紧紧偎在乐无涯身上,双手环着他失而复得的老师,听他没出息地累得一声声地喘,伸手去摸了他的心跳。 他看样子是真累了,一颗心活蹦乱跳,兔子似的,顶得他手掌心一阵阵地发热发痒。 “别瞎摸啊。”乐无涯胸口敏感,被他摸得微微打了个颤。 “睁着眼睛呢,没瞎摸。”项知是抱着他的脖子,往后勒了勒,“喂,闻人知府,你真能分清我和我六哥吗?” 乐无涯笃定地一点头:“嗯。分得清。” 项知是把侧脸枕在乐无涯的肩膀上,语调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和得意,说:“吹牛。” 乐无涯刚想说话,有黄梅戏的歌调遥遥地从水上飘了过来。 他侧耳听了听曲词,叹道:“完蛋。你的戏开场了。” 项知是懒洋洋地眯起眼睛,轻声道:“是你的戏。” 乐无涯一眨眼睛:“什么?” “嘘。不许吵。”项知是用手指横在他唇边,“你听,就是这一段。” 饰演女驸马冯素珍的伶官嗓音清亮,飘过水面、荡过树梢。 “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人人夸我潘安貌,原来纱帽罩哇,罩婵娟哪!” 乐无涯瞬间懂了他的代指,忍俊不禁。 “婵娟”既指代女子,又可指代明月。 当初,年幼的小知是,在读到东坡居士《水调歌头》一阙时,就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新鲜玩意儿,举着书卷,噔噔噔凑到了自己跟前来,踮着脚给他看书:“乐老师!是你!” 乐无涯定睛看去,是“月有阴晴圆缺”一句。 “‘月有缺’,不就是你吗?”项知是笑嘻嘻道,“原来乐老师是婵娟!” 乐无涯哭笑不得,照他脑门上弹了一记。 当时,他手头还颇有劲儿,弹得项知是唉哟一声,捂住额头,怒道:“放肆!你……你怎么从来不弹六哥?!” 乐无涯道:“你六哥向来懂事,我弹他作甚?” 小知是气得眼里含泪:“你偏心眼!你昨天还摸他的脑袋!” 乐无涯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心口,一本正经地气他:“谁的心都不在正当间啊,要真是不偏不倚,人就没气儿啦。” 项知是被他的歪理气得跳脚,末了,又挨了他一记脑瓜崩。 乐无涯就是喜欢这么对待亲近的小孩儿。 所以,上一世临死前,即使他病得稀里糊涂云里雾里,一睁眼,看见妆扮成小六的小七在他床前扑簌簌地掉泪,他还是手指发痒,想弹他一下。 然而,事到临头,他将那蓄势待发的一弹,换作了一记轻柔的抚摸。 ……孩子难过着呢,弹不得了。 第138章 生死 乐无涯背着项知是,耐心地听女扮男装的伶官唱完了这一折、翩然下场后,才明知故问道:“敢问七皇子,这怎么就是我的戏了呢?” “虚造身份,耍弄世人……”项知是把小尖下巴抵在他肩上,“这不正是闻人知府最为得心应手之事吗?” 乐无涯一本正经地一摇头:“天大的冤枉啊。” “又喊冤。可闻人知府酷爱招蜂引蝶,总没冤枉了你吧?又是裴将军,又是戚县主,当真是艳福不浅。”项知是恐吓他道,“待会儿到了众人跟前,你什么清白都没了。” 项知是雄心勃勃地惦记着要败坏他的名节。 然而,越靠近丝竹鸣奏之地,他越是不安,挪来蹭去的呆不安稳,像是身上落了蜂子。 在路过一个端着一叠空点心盘的小家丁、被他好奇地瞥了好几眼后,项知是终是忍无可忍了。 他拱了乐无涯一下,脸烫得厉害:“好了,放过你了。你快放我下来。” 乐无涯这具身体到底是个文人,没有他上一世童子功的底子,体力颇不济事,背他一路,累得双腿发抖,心火直往上蹿。 但这不妨碍他泛坏水。 他先前就觉得小七不老实,现今听他的声音发着紧,颇有几分瑟瑟发抖的意味,耳朵一动,便将他的心思猜了个七七八八: 小东西,心眼窄,脸皮薄,浑身上下只有嘴硬。 他浑身贱骨头作痒,便装糊涂道:“干什么?” 项知是岂听不出他话中的调侃:“放我下来!” “哎哎哎。”乐无涯扳住了他的小腿,托得稳稳当当的,“别下来啊。你可是我的大靠山,我得带你去所有人面前招摇一圈才行。” 项知是一听,几乎要气急败坏了:“你真是无耻之尤!你你你……” 他挣扎着要下来,可他刚才一时忘形,死死盘着乐无涯的腰,将自己的关节直送到了乐无涯手里。 他挣扎不得,索性去呵乐无涯的痒。 乐无涯最禁不得这个,登时站不稳了,东倒西歪地踉跄两步,喷出一声大笑。 项知是顿觉不妙,立即停了动作,用双手死死捂住他的嘴,生怕引起旁人注意。 眼看着前面便是官员们聚坐的席位,项知是饶是有千般本事,在这等关头也显不出来了。 “老师!”项知是心慌意乱间,脱口唤出了声,“……老师。” 乐无涯一颗心蓦地一软:“……” 嘁。算了。 他蹲下身来,把项知是妥妥当当地放回了地上。 重新脚踏实地了,项知是一声不吭,埋首快速整理了仪容,好半天过去,耳尖的红晕还未消散。 乐无涯掏出怀中折扇,轻轻给他打着风,嘴里没一句正经词儿:“七皇子,生气啦?脸怎么红成这样?” 项知是不抬头。 乐无涯啊了一声,笑吟吟道:“许是天太热了?一会儿叫丰大人给您上碗冰酪,多加葡萄干,如何?” 项知是的肩膀起伏幅度明显变大。 见他这样慌乱又纯情,乐无涯略略收起了一点促狭之心。 ……他似乎太自以为是了些。 从前,乐无涯曾诚心诚意地反思过,得出的结论是,自己上一世最对得起他们兄弟俩,尽职尽责,掏心掏肺的。 生前悉心教导,半点不曾藏私;死时还不忘哄小孩儿,简直感天动地,配享太庙。 但经过勇闯兴台与上京之行,他才发现,他对小六和小七的印象和认知,好像都出了不小的偏差。 小六正里透邪,小七皮里透乖。 虽说子不教,父之过;但教不严,也是师之惰。 他是不是应该摆正态度,不再把他们当小孩儿看待呢? 在乐无涯三省吾身之时,项知是静静埋着头,一手抓着膝头,一手按在胸口,等待脸上的热度消退。 上次,他喊乐无涯老师,是他抓住了他与乐家人相逢时的马脚,便在饮醉之后由着性子,纵情大闹了一场。 从此,他便理所当然将眼前的闻人约视作了“老师”的转世。 管他高不高兴,管他乐不乐意。 尽管其中有很多可疑之处,但项知是统统无视了。 闻人约对项知节的关心,项知是认定他是“天生偏心”。 闻人约“记得”乐家人,却不记得自己,项知是认定他是转世投胎之后记忆全失,对乐家人有残存的好感,而自己并没对他干过什么好事,净顾着给他添堵了,他不乐意记得自己,尽管可恶,却情有可原。 自从认定了他的身份,项知是便兴冲冲地冒了不少傻气。 在长街上同一个异族人争风吃醋不说,甚至还顶着母家的名头,屁颠屁颠地跑来赴一个官员的生日宴。 可是,项知是今日忍不住想起了他的老师。 ……真正的老师。 笑容虚伪的、自私阴毒的、亲手弑师后又无处可逃,只能藏在他怀里的、耐心地同他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的老师。 死掉了的老师。 项知是低头将那枚坚硬的小金花生暗暗攥在掌心。 他攥得太用力,甚至将早已不那么结实的链扣拽断了。 眼前的这个老师,笑容张扬肆意,处事亦正亦邪,颇有国家柱石的潜质。 是鲜龙活跳的老师。 从前,总是乐无涯猜测自己的身份,现今,却轮到自己去猜老师的身份了。 而闻人约始终不肯给他一句准话,叫他的一颗心始终是没着没落。 四年前的乐无涯,于他而言,也是如此,就像是一阵捉摸不透的风。 然而那阵名叫“乐无涯”的风,已被他捕获,亲手收殓,安安稳稳的躺在他的小花生里,哪里都去不了了。 项知是抬头看向乐无涯,手中攥着他的灰烬,目光是错乱恍惚的。 乐无涯与他目光一触,不由一愣。 这小子心里又在转什么鬼主意? 项知是的目光渐渐聚焦,看眼前人立在绿树艳阳间,神采奕奕,眉眼含光。 “方才我叫错人了。”项知是说,“闻人知府不会怪罪吧?” 乐无涯敏锐地察知到了他情绪的变化,不解之余,微微地一挑眉:“自是不会。” “走吧。”项知是懒懒伸了个懒腰,“你的《白蛇》要来了。” 果然,乐无涯远眺过去,见到身着白衣、扮作白蛇的女子登台,语调凄婉,曲调悠扬:“西子湖依旧是当时一样,看断桥桥未断,却寸断了柔肠……” 听到这句唱词,项知是捏紧了小金花生,脏腑一抽一抽地疼痛起来。 但乐无涯是那吃不了细糠的山猪,漫不经心地瞟了几眼台上风光,便侧过头来,抬肘碰了碰听得入迷的小七:“小六的病,到底是要紧还是不要紧?” 项知是怒火攻心,拈起小花生,劈手一甩,正打在了乐无涯的额角上。 不管是这个老师还是那个老师,都是一样的烦人! 第139章 讨饷(一) 二人重新落座后,正端着酒杯、摇头晃脑地欣赏乐曲的乔知府一眼察觉了不对:“哟,闻人贤弟这额头怎么红了?” 乐无涯笑答:“丰大人家中一派气象,看得我这土包子心折不已,一不小心就撞了门柱,碰了个满堂彩。好极好极,我这官儿做得稳了,这叫什么?鸿运当头啊。” 乔知府被他诙谐言语逗得噗嗤一乐,同时不忘给另几位知府抛了个眼色: 老几位,这可真真是个伶俐人儿啊。 方才,乐无涯不在,几位知府也没闲着。 他们将各自所知关于这位年轻知府的情报浅浅拼凑一番,便对此人的生平有了个七八成的了解。 他能上位,一靠审案,二靠钻营,三靠揭发同僚恶事。 前两者都不打紧。 审案是他的硬本事,羡慕不来。 至于长袖善舞、钻营讨好,还能拍得巧妙,不将马屁拍在马蹄子上,在官场上是更高一筹的好本事。 他们虚心请教还来不及呢。 真正叫这些知府对乐无涯心生警惕的,是兴台县邵逆之事。 邵逆确是犯下了百死莫赎之罪,有悖皇恩,死有余辜。 可谁会盼着自己的同僚是个背后揭短告密之人? 另一位知府意味不明地一笑,语调带着点善意的戏谑:“闻人知府可是入过宫、见过那富贵辉煌的天家气象的,如今还能眷恋咱们南地的小桥流水,可见是与咱们南地有缘呢。” 乐无涯眼睛一眨。 换作常人听他这话,八成会视为真心夸赞。 就算面上不显,心里也得暗暗美上好一阵子。 可乐无涯混迹官场多年,若是听不明白弦外音、言外声,那还不如抓紧时间辞官回家,置块地来,早早地颐养天年比较好。 当初,他为何上京入宫,得封受赏? 不就是因为揭发邵鸿祯,掀出了兴台阿芙蓉之事吗? ……在这儿点我呢。 想通了关节,乐无涯慢条斯理地饮了半杯清茶,润一润喉喉,悠悠开了口:“苏大人说起上京,倒是又叫我想起了一件旧事了。” 乐无涯略略压低了声音:“诸位贤兄,可知兴台之事?” 四下里顿时鸦雀无声,唯闻黄梅歌调声声,引人入胜。 ……这是能拿到明面上说的事吗? 乐无涯对诸位的反应漠不关心,往椅背上一靠,开始绘声绘色地胡说八道: “那一回,兴台灭门案发,殷家村一户七口之家,一夜之间被灭了门。邵逆……那时还是邵县令,雷厉风行,迅速破案,吕德曜吕知州唤我等去作贺,将邵县令作为典范,好好嘉赏了一番。” “诸位晓得的,我闻人明恪旁的本领是样样通、样样松,但审案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听了吕知州夸人,一时意气,便起了比较之心,有意向邵县令讨教二三,没皮没脸地随他一道去了兴台,想看看他这案子是如何破法。” “我看了案卷、对过证据,发觉这案查得仓促,有不尽不实之处。” “也怪我多嘴,多查问了几句,邵县令的面色便不大好了。我寻思着,都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叫他误会我是来滋事的呢,便起身告了辞。” “谁想一离兴台,我便被人追杀了。” 说着,他一本正经地掀起了裤脚,露出了小腿上那处刀伤,用以佐证他的胡言乱语。 这刀伤是一望即知的凶险,绝没有自己戳出来的道理。 目睹了这等重伤,在场知府们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他们第一反应都是,邵逆是疯了,还是傻了?胆敢公然刺杀朝廷命官? 但在场几人皆是天之骄子,就算被外放出来做官,待的也是富庶无忧的好地方,没人曾有过在边陲小地做官的经历。 或许边民剽悍,也未可知? 眼看自己三言两语,便勾得在场诸人心神不定起来,乐无涯得意地朝七皇子飞了个媚眼。 邵鸿祯带领全县私贩阿芙蓉之事,仅有零星风闻在外,大多数人压根儿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自然乐无涯怎么说怎么是。 至于邵鸿祯,罪大恶极,死后被他拉出来给自己脸上贴金,冤不着他。 项知是端着酒杯,眼里晃着的全是那块狰狞的刀疤。 喉咙里像是塞了块棉花,他吞了吞,咽不下去,反倒惹得棉花着了火,熊熊的一路燃到了他心里去。 他想起了几年前,勉强吊着一口气、血葫芦似的逃到他房顶的乐无涯。 怎么重生一世,还要疼,还要苦? 思及此,项知是望着他额角被砸出的红印,后悔不迭。 乐无涯不知他的心事。 见项知是面无表情,似是听得入了神,他越发兴致勃勃,添油加醋地讲起了自己的冒险经历。 他把殷家村追逃和寮族人埋伏他两件事杂糅在一起讲,讲述自己如何以花枝杀人,又如何抢他们的武器杀人,杀得遍地落红,人头滚滚。 知府们自然觉得这是在吹牛,可乐无涯就有那套娓娓道来的本事,把牛吹得比台上情情爱爱的戏还悦耳动听几分。 项知是冷眼旁观,岂不知乐无涯的心思? 他这么胡天胡地地吹嘘一番,就算有些人不肯相信他那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本事,但至少会相信,非是他处心积虑,抓住同僚的错处往死里踩,而是那邵逆不识好歹,狗急跳墙,先动的杀心、下的杀手。 这才是最要紧的。 他初来乍到,百废待兴,桐州府之事已够他忙碌的,绝不能再受同僚、上司的掣肘和排挤。 此次,乐无涯携重礼赴宴,而小结巴派裴鸣岐和戚氏女轮番上阵,就是为着达成这个目的。 而乐无涯还是一如既往,要了一个好处还不满足,非要一鱼多吃不可。 他虽然嘴上不说,可那眼里分明就写着嘚瑟和炫耀: 我岂是只厉害在审案、钻营、整治同僚这些事情上? 我厉害在我会杀人呢。 见他装腔作势地吓唬这些文官,神采飞扬,意气风发,项知是简直要移不开眼睛。 ……看着这么一个人,他没法心目空空。 在乐无涯妙语连珠之时,寿星佬丰隆已从下人那里得知,自己的新属下闻人明恪,和他的贵客、当朝七殿下在他家后花园里打情骂俏的事情。 只不过距离隔得太远,二人谈了些什么,下人听不见,也没敢靠近细听。 丰隆听了汇报,无话可说,揉了揉太阳穴,给了下人一份丰厚的赏,要他把嘴闭死了,一个字也不要同外人言说。 打发走了千恩万谢的下人,丰隆从主位回头,正好看到了和一干知府们连说带笑的乐无涯。 他颇受瞩目,俨然有了众星捧月之势。 他脑中冒出了一个模糊的猜想: ……这闻人明恪,怕不是故意的? 先赠他可心的厚礼,讨他的欢心,又将自己与七皇子的关系暗暗摆出来,诱他猜测…… 挺好,是个前途无量的精乖小子,就是命途不济,被分到了桐州。 若他有真本事傍身,没有被桐州这个大泥潭拖垮、拖死,那便是凤鸣九天,万万难挡了。 这般想着,丰隆转过身来,看着台上的轻歌曼舞、莺声呖呖,打定了主意: 他这个上司,不会在公事上为难他。 端看他能走到哪一步吧。 …… 乐无涯用故事下酒,哄得一众知府欢声笑语,兴味盎然。 ……就算此人轻狂,也轻狂得有趣。 再加上他身后密密麻麻、一眼难以望尽的关系网,众位知府暗自认定,无论如何,此人值得一交。 乐无涯虽然脑门上吃了一花生,有些疼痛,但见了一回旧友,听了一场好戏,吹了一场大牛,算是目的达成,可以放心地打道回府去也。 项知是既不与他同往,自也不会同归。 他是顶着奚家的名头来的,还要和丰隆大人深谈一番,再为母家争取一番利益。 临走前,乐无涯远远地望了一眼小凤凰。 许是自少时便心有灵犀的缘故,他不过是远远看一眼,小凤凰的目光就热腾腾地追过来了。 他双腿一绷,显然是想站起身,连跑带跳地赶到他身边来。 但他很快管住了自己的心和眼,扭开目光,继续集中心神,要为乐无涯谋一份利益。 ——桐州太乱,情况未明,尤其是倭祸猖獗。 裴鸣岐不愿他再被当地武将拿捏,无法施展开拳脚。 他四周围绕着本地的武将们,满耳听到的都是恭贺他再升一步的溢美之词。 裴鸣岐面带微笑,喝尽了一大杯酒,引起了齐声喝彩。 周遭如此热闹,他却戚戚然的,颇感无聊孤寂。 他想,以前的小乌鸦,会不会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呢? …… 乐无涯走到丰府门口时,一辆外观精致华丽的马车辘辘地行来。 乐无涯见这车驾,便停住了脚步。 赶车的是熟人。 性情憨厚朴实的郭大哥挠了挠头,对乐无涯龇牙一乐。 车帘一掀,后面果然是戚红妆那张素白冷淡的面孔。 她干脆利落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我赴宴完毕,正要回桐州,在桐州看看布价。时局混乱,可否与大人同行?” 乐无涯一愣,旋即灿烂一笑:“……哎。” 卫逸仙知道戚县主身份贵重,自是无可无不可的一点头。 倒是牧嘉志将浓眉皱成了铁疙瘩,趁着牵马时,对乐无涯正色劝告:“闻人知府,孤男寡女,不便与之同行。” 不等乐无涯接话,身后车驾的车帘便再度被掀了开来。 戚红妆清清冷冷道:“我这个寡女不怕什么,您这位孤男倒是怕了?怕的话请您快马加鞭,快回家里,若被我吓出个好歹来,倒成红妆的不是了。” 言罢,她一放帘子,吩咐郭大哥道:“走吧。” 牧嘉志遭了一番抢白,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没处撒,只好咬牙跟随,一路无话。 卫逸仙看他这位向来强项能干的同僚吃瘪,不由暗笑不已。 一行人进入桐州府时,已是傍晚时分。 奇的是,戚红妆入城之后,并没有和他们分道扬镳、去看布价的意思,而是随着他们一起往府衙方向徐徐而去。 在离府衙将近百步开外时,乐无涯耳尖猛地一动。 他听到有争执声从府衙门口遥遥飘来。 牧嘉志耳聪目明,见府门口生乱,一抬手,便要冲过去,却被乐无涯一把架住了手,顺道一翻腕子,扭住了他的筋脉,趁他手腕骤痛无力,利落地将他拉下了马。 这是乐无涯昔年在战场上学来的近身肉搏的法子,算是杀人技。 他自己跟着纵身跳下,趁牧嘉志立足未稳,对一旁的郭大哥说:“劳驾,拖他上车去。” 郭大哥浓眉一皱,听话且娴熟地捂住了牧嘉志的嘴,将他推入了戚红妆的车驾。 乐无涯顺势一把搂住卫逸仙,把他也拖下了马来。 一回生,二回熟,郭大哥这回动作利索了很多,如法炮制,轻手利脚地将他也塞进了车驾。 乐无涯吩咐一句:“大哥,劳烦将三匹马归拢一下,莫要叫人看出端倪来。慢慢地将车赶过去,别着急。” 郭大哥“哎”过一声,乐无涯便轻捷地一闪身,进了马车。 好在马车奢丽宽敞,宛如一间房舍,即使是一股脑涌进了三个大男人,依然够坐。 戚红妆还是那张冷淡面孔,只是把葡萄盘子端到了一边去,顺便把嘴里含着的葡萄皮吐在了小盂里。 最先进来的牧嘉志闹了个面红耳赤,咬紧牙关问乐无涯:“知府大人,我能问一句,为何要如此鬼祟吗?” 乐无涯冲他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知府衙门门口吵嚷得正酣,没人注意到这场百步开外的小热闹。 马车渐渐靠近,双方争执的内容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三四个军官模样的人,带着二十来号兵丁,堵在府门口,正在粗着脖子吵嚷, “又要记账?”有人扯着喉咙喊,“他·娘的,这是要喝兵血吃兵肉呀!” “咱们日耕田,夜也耕田,累个臭死,咱们是当兵的,还是叫花子?叫花子还能听个铜板响呢?!” 很快,乐无涯听明白了。 是军队欠饷,小军官率众来自己这儿讨饷呢。 他将车帘掀开一小条缝隙,向外张望。 衙门口正站着前兵房经承韦奇,与现任经承秦星钺。 秦星钺被乐无涯安排负责主管军务,因此,当这一干人闹上门时,韦奇理所当然地告诉秦星钺,他该当一力承担,把这帮闹事的兵勇打发走。 韦奇看他蔫头耷脑的不怎么爱说话,还是个瘸子,便看轻了他一筹。 谁想,秦星钺异常坦然,说韦奇还未将兵房事务向他交割完毕,别说他不知道欠多少饷,他连有没有欠饷这档子事都不晓得。 他们爱闹就让他们闹去,闹出个血溅府衙,他可以为他们收尸。 等闻人大人回来,看大人治他们谁办事不力。 韦奇没想到这人是块滚刀肉,无计可施,眼看外头越吵越凶,便只好由他来抛头露面,与人交涉。 在车辆驶过时,乐无涯听见韦奇正在卖力地解释:“大人初来乍到,事情千头万绪,还没理出个首尾来。你们就算要讨饷钱,也别挑现在,回去等些时日,有你们好的!” 有一名兵丁怒道:“知府大人刚来,就有钱去给大官送礼贺寿,说没钱给咱们饷,鬼才信呢!” 这一句话一出,登时四下应和,响成一片。 很好。 卫逸仙嘉许地一点头,眉眼微飘,用眼角余光望向了乐无涯,想看看他会作何反应。 孰料,在短暂的一怔之下,此人居然一转头,噗嗤一声,乐出了声来。 卫逸仙:“……” 怎么个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第140章 讨饷(二) 卫逸仙只是在腹中嘀咕。 相较之下,牧嘉志则更直爽冷硬些,道:“大人若不愿出面,亮贤可出面把他们撵走。” 乐无涯似笑非笑地重复道:“‘撵’?” 牧嘉志沉着一口气,耐心解释:“堵在府门口闹事,实在不像话。” 乐无涯:“‘闹’?” 被他揶揄两次后,牧嘉志的耐心登时告罄。 他直通通地问道:“大人想咬文嚼字,亮贤没办法,只有一句话可问:大人一时半刻,调得来军饷、补得足亏空吗?” 乐无涯:“现下亏空多少?” 牧嘉志:“桐州共屯两卫,分别为浦罗卫、三江卫。一卫各辖五个千户所,军户共计一万两千人。每月每人应支取一两二钱……” “欠饷多久了?” 牧嘉志渐渐觉出乐无涯言行还挺正经,一双眼睛明如火炬,脑子里自有一把算盘,正噼里啪啦打得如流水一般。 他略略正色,答说:“前任知府钱大人东挪西借,想方设法补上了两年的亏空。但自从……钱大人走后,上头拨的军饷林林总总加起来,近四万两,主要用于采购马匹、修缮兵器船只等,其余便靠屯田补足军费,但凡有些入帐,便马上贴补上,然而实在是捉襟见肘。如今,浦罗卫欠饷两月,三江卫欠饷三月,将发下的粮食抵扣掉,拢共还欠两万六千余两。” “为何浦罗卫欠得少些?” 不等牧嘉志回话,乐无涯便自顾自地得了结论:“哦,对了,前两日处斩的倭寇便是浦罗卫送来的,理应有赏。” 牧嘉志沉默不语。 所谓的“赏”,不过是给了他们本应有的饷银罢了。 这笔钱可没体现在卫逸仙呈上来的那些账目里。 乐无涯看向卫逸仙:“卫大人,你留着这么个大亏空,是专等着我来补吗?” “大人容禀。”卫逸仙恰到好处地露出愧色,急声作答,“这五年间,加上您,共有四任知府到任。这您可知晓?” 乐无涯一点头。 卫逸仙眼睫一闪,眼中便含上了真情实意的焦急:“在您之前的知府,姓钱,名世徽,字万里,真真是个为民竭尽心力的好官。可再前面那一任,姓武,名宜春,因贪墨公帑之事被人参奏,惹得天子震怒,下令彻查,牵出了一桩惊天窝案。桐州府前任通判辛慎,三浦知州王玉升,以及平溪、盘洼、杞榆、旌东、河阴五县县令,全部押赴上京处斩,桐州府上下元气大损,您可以问问牧通判,他就是那件事后才来的。” 乐无涯看向牧嘉志。 尽管牧嘉志与卫逸仙向来不合,闻听此言,也是默默颔首。 卫逸仙所言不虚。 牧嘉志这个通判,是临危受命的。 他从没赶上过桐州的好时候。 桐州几多艰难,他亲身经历,深有感触。 卫逸仙神色哀戚,道:“圣上金口玉言,责备桐州官员辜负圣恩,‘橘生桐州则为枳’,实难教化。有了这么句批语,我等的日子……从此便难过起来了。” 简单来说,桐州这桩塌天窝案,牵连甚广,大失天下之所望,更叫桐州失却了圣上的欢心。 因此,但凡有好东西、好政策,根本轮不到桐州去分一杯羹。 就连上级盘剥,都会从本属于桐州的那份里多拿走一些。 桐州无钱无力,外有强匪,囊中羞涩,境况自然是越来越坏。 卫逸仙叹道:“钱知府是个好官,接了这烂摊子后,散尽家财,填补亏空;又竭力与周边州府官员修好,咱们桐州实在没钱,许不出什么实在的利益,只能巴巴掏出一颗心去,在酒宴上殷切些,卖力些,为桐州府多谋些好处……谁想他酒后便落了水了呢?” 说到此处,一旁的牧嘉志面色隐隐发白。 他垂下头去,放在膝上的双手也攥紧了。 卫逸仙继续道:“钱知府猝然离世,下官代理府中事,力有不逮。在闻人大人来前,我等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只能勉力维持,不叫亏空扩大,但要补上那经年累月的窟窿,除非天恩怜恤,派下紫微星、财神爷来,否则桐州便真的要一窘到底了。” 乐无涯看着这二人在他面前表演,嘴角噙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他想起了今天丰大人府上的戏。 台上的戏子浓妆艳裹、粉墨登场,说的每一句话都动听,都悦耳。 卫逸仙也是一样。 说来说去,正面是六个字:对不住,没办法。 反面则是一句:有本事你上。 乐无涯撩开车帘,对已将马车赶远的郭大哥道:“大哥,劳驾您将车赶回去,停在衙门口二十步开外便是。万一一会儿撕扯起来,别砸坏了你们这辆好车。你也听见啦,我们衙门穷得很,真要被人堵了砸了,可没钱赔给你们。” 他语调活泼得很,郭大哥咧开嘴,憨厚地笑了:“闻人大人真爱说笑。” 他拨转马头,答答地往人声鼎沸的府衙方向而去。 戚红妆全程面色冷淡地听着看着,不措一词。 待到乐无涯站起身下车去,戚红妆忽然开了口:“刚才说,拢共要两万六千两银子,是吧?” 乐无涯腿一软,差点坐回去。 其余两人也用见鬼似的眼神瞧着她。 戚红妆说:“有缺,可以管我要。我是你治下商户,摊派一些,理所应当。” 说这话时,她无比坦然。 没有乐无涯,戚氏女要死两次,一次死在为母复仇的刑台上,一次死在天下之主的手里。 戚红妆不知他还魂之事,却在他身上看到了故人的影子,感受到了一点姐弟的亲近和熟稔。 为这一点亲近和熟稔,她愿意掏五万两银子。 她的人生,早在砍死那名县吏时,便算够本,从此后,活一天,便赚一天。 她赚钱,就是为着花得爽快开心。 乐无涯注视着她冷峻锋利的眉眼,微微一笑:“那就多谢县主了。若有所求,我不会客气。” 卫逸仙眉毛微微一抖。 ……这闻人明恪面子够大的,连嘴都没张一下,便能博来近三万两的人情? 但这动摇不过一瞬而已。 这不过是勉强填坑而已。 戚县主再阔气,又能掏出几个三万两来? 况且,他设下的套子,一环套一环,岂是把饷银补了便能万事大吉? 卫逸仙含着满腔期待,目送着乐无涯下了马车。 大人不是年轻能干吗? 能干,就多干。 …… 乐无涯脚步轻捷地来到衙门前,分花拂柳似的来到了争端中心。 刚刚靠近些,他便嗅到了一股浓烈呛人的酒气。 他袖手旁观了一阵,方才慢悠悠地未语先笑道:“哟,好生热闹。” 韦奇正是焦头烂额,安抚好这个,那个又闹将起来,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一时间未能觉察到乐无涯的到来。 见乐无涯神出鬼没,突然回归,韦经承一怔之下,忙躬身行礼。 这其中官职最大的,是两个把总打扮的人,其余都是小军官和兵丁。 乐无涯打眼一扫,便猜出他们几人八成是今日休假,进城饮酒,灌饱了黄汤之后,酒壮人胆,又谈起欠饷之事,越谈越怒,索性撸起袖子打上了门来。 其中一个把总,一身毛发异常浓密坚硬,头发与胡须宛如猪鬃钢刷,一端顶天,一端指地,看上去便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 他眼见韦奇给来人行礼,心下对他的身份有了三分猜测。 可见此人人面桃花,穿戴鲜亮,他又不大敢认,索性借酒装醉,大着舌头问:“你,你谁呀你?!” 乐无涯反问:“你不是找我吗?刚送礼回来的那个,便是我了。” 这浓眉刚鬣的把总眼睛眨了两眨,被眼前这个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小知府弄得犹豫起来。 他这个装醉的勉强还有些顾忌,真醉了的人便管不得许多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兵丁早喝得烂醉如泥,朦胧中听到欠债正主到来,扑上来不由分说揪住乐无涯的前襟:“总算逮到你了!你、你有那好物件送人……送大官儿,就不管咱们这些骑马打仗的了?” 他扯松自己的衣襟,露出自己肩上两处箭疮,醉醺醺道:“老子,身上……三处战伤,这两个,肚皮上还被人拉了一道……你好意思叫……叫老子饿肚皮?” 乐无涯已再世为人,不然的话,大可以同样宽衣解带,跟他比一比身上战创的数量,叫他输个心悦诚服。 他改换战术,轻柔道:“我没送什么好物件呀。” “放屁!”小兵张口就骂,“我都听说了,是个……东汉还是南汉的印章!可值钱了!你要是肯把它换成钱,老子的娘也就能多抓两副药!……” 隔着车窗偷听的卫逸仙头皮一麻,暗骂道,这带头的当真糊涂,怎么跟底下的人说得这般详细? 不过,他转念一想,便不再追究了。 不添油加醋地说知府大人送了什么,也没法把这些人的怒火勾出来不是? 秦星钺深知欠饷之事错综复杂,不可轻易沾身。 为着不给乐无涯惹祸,他作壁上观,不插话、亦不插手,尽量摆出置身事外的姿态。 然而,眼看乐无涯被人揪住衣领,他顿时心中火起,一步上前,揪住他的衣领,拿住他的腰带,猛地将人横举至半空! 谁也没想到这三棍子闷不出一个屁来的死瘸子会突然发难,那被举到半空的小兵丁也傻了眼,僵在空中,手脚都不会扑腾了。 乐无涯淡淡吩咐:“放下。” 令出即止。 秦星钺将小兵丁利落地撂回地面。 “就会傻打仗、往前冲吧?”乐无涯把小兵丁滑脱的松垮衣裳拢了拢,“军功是看你拿了多少人头,割了多少耳朵,不是瞧你被人砍了几下的。被人拿了腰,就连反抗都做不得了?不改了这点,将来别说添伤,丢命都有可能。” 小兵丁张着嘴巴,还没从刚才的惊骇里缓过神来。 卫逸仙微微凝眉。 他特意叫人挑了年轻气盛、在战事中受过伤的人来府衙前闹事,就是为了师出有名。 驱赶立下汗马功劳的讨饷兵丁,传出去的名声得有多难听? 如今,闻人约竟能三言两语地反客为主了,可见此人嘴皮子确有几分实在功力。 韦奇喏喏道:“知府大人,此时如何办理,还请您示下。” “怎么办?”乐无涯利索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这么办。” 围观群众与来讨饷的人一齐愣住。 他们没想到,知府大人年纪虽小,却魄力十足。 说补,真能给补? “胡闹。”马车上的牧嘉志自言自语,“闹一闹便给人补上,哪来的那么多银钱?” 戚红妆在后头好心提醒:“我给的。” 牧嘉志哽了一下,心想,这几万两银子,能是白拿的吗? 闻人知府以色侍人,与吃软饭有何区别? 眼看在场诸人彼此以目相示,不敢置信的模样,乐无涯余光一转,眼角狐狸似的微微向斜上方挑着,轻描淡写间,再度语出惊人:“要补,就补齐。不仅要补齐,还要嘉赏!” 说着,乐无涯转向了韦奇,微笑道:“把两卫指挥使请来,并取十所军册,供我阅览。” “这一万两千名军户,皆是为我桐州府流血流汗的英勇儿郎、姊妹。怎可欠他们的帐,寒了他们的心呢?” “每所选出五十名杰出兵士,连名册一同送来给我。我会予以褒奖,绝不负他们一腔爱国之志,忠勇之心!” 韦奇的冷汗轰然一声流了出来。 补军饷便补军饷,把钱发下去就是了,为何要点名取军册查阅? ……难不成,知府大人名为补饷,实际上是要清查军中常年有之的积弊之事? 据他所知,桐州两卫军户,在册兵力一万两千人,实际上只有一半勉强有战斗力。 剩下的,十中二三,是在战斗中重伤的伤兵和上了年纪、无力再战的老兵。 其余十之七八,全是虚报的人口,是拿来占位置、吃空饷的!《 》 140-150 第141章 讨饷(三) 趁着在场所有人发傻之际,乐无涯看向了那毛发浓密坚硬、形容粗犷宛如野猪的把总,眉眼一飞:“哎,叫个什么名儿?” 那人从喉咙里咕噜出三个字来:“蔡……蔡彘。” “好,你是领头的,准你去报信。”乐无涯一指蔡彘,“剩下的人,我扣了。叫你的千总带着军法来我这儿领人。我这府衙不是纸糊泥捏的,更不是城门楼子,由不得你们进进出出。” 言罢,乐无涯一摆手:“来人。取大锁来,捆成一串,找个柴草房,给他们好好醒醒酒。” 他端端正正地下了马车,铿铿锵锵地将人骂了一顿,又漂漂亮亮地拂袖而去。 堪称片叶不沾身。 元子晋早在府衙里头探头探脑了,见乐无涯气度潇洒、拾级而下,忙追了上去,第一次热切地夸奖了他:“行啊你,不丢份儿!” 尽管从没沾过军务,但元子晋爱爹及乌,天然对行伍中人颇有好感。 眼看军人受穷,不得不跑到衙门来讨饷,他还挺同情的。 但他同样晓得,现下衙门里银钱紧缺,姓闻人的初来乍到,要填的坑实在太多,实在腾不出手、调不出钱了。 这帮人借酒发作,咋咋呼呼,着实野蛮。 左右为难,他只好窝在一旁,慢慢地动脑思索解决办法。 没想到乐无涯颇有几分手腕,刚一露脸,就三下五除二把这场闹剧平息了。 奖惩有度地发落了闹事的人,许诺补上欠饷,顺道还隐隐表露出要调查吃空饷的意图…… 饶是元子晋对乐无涯再瞧不上眼,也忍不住想跑上去摇摇尾巴,夸他两句。 乐无涯不理会元子晋,边走边嘀咕:“算得真准。没一个人带兵器,不打砸,不往里闯,人数不超过一队,不算擅闯公堂,高低只能治个酒后滋事的罪名,打个十军杖便罢了……” 元子晋破天荒地冲他示一回好,见他只顾着碎碎念,便不屈不挠地追问:“哎,我夸你呢,你听见没有?” 乐无涯头也不回:“滚蛋!” 元子晋被骂得摸门不着,愣了好半晌,才慢慢回过味儿来,刚想追上去和他拉开架势对骂一番,卫逸仙便清风一般从他身侧刮过,直追上了乐无涯。 夏风燠热,送来了卫逸仙温文尔雅又难掩焦急的解释声:“大人,大人……赠印之事,我只同您说过……至于是怎么传出去的,建章实在不知啊。” 元子晋一回头,又看见牧嘉志冷着张赛铁板的脸,直奔乐无涯而去。 他知道这干人必有正事要办,只好强自咽下满腹牢骚,找仲飘萍说坏话去也。 仲飘萍如今正在读书。 他不学无术了许多年,如今再拾起学业,确实困难,连华容读的书都比他深些多些,但他犹豫许久,还是决定要和书本死磕。 因为闻人大人提点过他,为人要多听少言,求诸于己,亦要求诸于书。 元子晋滔滔地同他讲了半天,仲飘萍频频点头,一言不发。 待元子晋将话说尽了,他才慢吞吞地开口道: “军中之事,我不甚懂。但我见过我爹收皮子、做生意,跟那些猎户打交道。常有猎户说,他们和三四个人一起组队,才打了这些狐狸麂子,央求我爹每件加上几钱去,好跟猎户兄弟们多分些银钱。我爹从来不查有没有这些‘猎户兄弟’,只看皮子成色如何。倘若品相坏了,任人说上天去,是一件也不收;若是一批皮子质地都堪用,便真添上些银两,又如何呢?” 元子晋听得一脸神往,忍不住跑了题:“那什么皮子成色算坏?” 他自小在上京吃用,使的都是好皮子,还没见过什么劣等玩意儿呢。 可仲飘萍对他笑笑,没再说别的。 元子晋坐在桌前,慢慢咂摸出了些味道来。 他迟疑着道:“你是说……闻人明恪他不应该查吃空饷的事情?” 仲飘萍动了动嘴巴。 以他商贾之家出身的认知来说,确实不该查。 涉及大宗银钱的事儿,糊涂是福。 毕竟这世道,从来是水至清则无鱼,动了钱,那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伤到了谁的利益,自己想不出血,实在不大可能。 但他吃过多嘴多舌的大亏,便摇摇头,道:“不好说。” “可是……可是为什么呀?很难吗?”元子晋想不通,“把吃白饭的轰出去,不是能用同样的军饷干更多的事儿吗?每个人拿到的钱也会变多,打倭寇不会更踊跃,更有劲儿吗?” 仲飘萍笑着打太极:“……这个真不好说。” 元子晋旁的不认,就认个死理儿。 仲飘萍不跟他细说,乐无涯懒得同他说,那他自己去查不就是了! 他和南亭百姓打了许久交道,总算不是那个满嘴屁话、高高在上的少爷羔子了,至少能无缝融入老百姓,和他们谈谈天、说说地。 元子晋单人出马,走街串巷去也。 在他忙碌时,乐无涯已经接连打发走了不咸不淡地跑来请罪的卫逸仙,警告他身为地方父母官、莫要将无辜商户牵连进来的牧嘉志。 随即,他把秦星钺唤了来。 二人头碰头聊到夜深时分,房门忽然被一把蛮力贸然推开。 元子晋披星戴月而来,手扶住门框,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一味的只是喘息。 他虽是跑出了通身大汗,但开口就是无礼之至的命令:“闻人明恪,你不能查吃空饷的事儿!” 乐无涯跟秦星钺浅浅对了个眼神,秦星钺便起身告辞了。 待门扉关闭,乐无涯才冲他一挑眉:“哦,怎么个说法?” 元子晋擦了把汗,勉强将气喘匀,从怀里掏出一卷揉皱了的小册子:“我知道,你是文官出身,不懂武将这些个弯弯绕。我、我打听到了,来讲给你听!” 听他这样说,乐无涯面上没有一点嘲笑之色。 相反,他以从未有过的温和与郑重,递给元子晋一杯凉好的茶:“说说看。” 元子晋满心焦急,无暇理会乐无涯态度的转换,一口饮尽了茶水,一抹嘴,在乐无涯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哗啦啦翻开册子: “我朝文武分治,按理说是各管各的那摊子事,互不干扰,但是我先看南亭,再看桐州,发现朝廷的规定是规定,到了地方,其实军政不怎么分家。若是你厉害些,你就能说了算;若是那卫所的人有权有钱,他们说话就能更算数些,你就算官至知府,也管不到他们,只能干瞪眼。” 乐无涯微微一点头:“那桐州,是谁说了算?” 元子晋一瞪眼睛:“这不是废话吗?管他是谁,肯定不是你啊。” 怕乐无涯托大,不能理解他如今面临的处境,元子晋刻意压低声音,认真比划起来:“这些卫、所头头,势力都可大了!朝廷让军户闲时屯田,战时扛枪,平时屯田得的粮,上交后再换作饷银,若是上头拨付的饷银不够,就把他们上交的粮再发还回去,充作他们日常的嚼谷。这一来一回间,这些千总、百宗、把宗,把自己吃了个肚儿圆,真正到军户们手里的少之又少,哪里会管他们的死活?” “他们还虚报军户人数,就为了多骗取一些朝廷饷银!刚开始还收敛些,拿自己的亲朋好友充数。这些好歹还是活人,到后面,他们见没人查问,越发肆无忌惮,干脆捏造户籍,凭空造出了好多人来。一家军户,夫妻两个生了十六个孩子,单这一枝一脉,足足有十八口人!母猪都没有这么下崽的!” “就这么着?” “岂止!”元子晋气得直拍大腿,“他们还敢大肆收地,把军人当做佃户使唤,恨不得把他们敲骨吸髓压榨死呢!平时里把军户打熬得要死要活,男的耕地,女的织布,小的放牛,活脱脱是当自家长工使唤!” “怨不得这些人打不过倭寇,一碰上就像是豆腐碰石头似的,一撞就散!平时疏于操练,武备废弛,真要到了战时,这些军户和寻常农户有甚区别?肯定是明哲保身,走为上计啊!” 元子晋越说越气,哐哐地凿起桌案来,义愤填膺道:“若是我爹在,他们岂敢做这等勾当?” 乐无涯看他三凿两凿之下,那桌案竟然有分崩离析之虞,急忙把两只茶杯端起来:“轻着点儿!这可是府内难得的好杯子,汝窑的呢,砸了多可惜?” 元子晋不假思索:“这都是民脂民膏!可恨至极!” 乐无涯横他一眼:“民脂民膏,你给它砸了就不浪费啦?” 元子晋一哽,继而想到,自己以前在家里,是一身的少爷病,非绫罗绸缎不穿,非定窑汝窑不用,不由得小脸一红,闷闷的不做声了。 乐无涯端着两只杯子,好奇道:“这么多事,你是从哪里打听到的?” “我找到了几个军户老婆,她们正好结伴来城里采买纱线,还要连夜赶回去织布。我跟她们聊了两句,谎称我远房表哥是军户,前段时间战死了,爹娘叫我出个面,帮着表嫂收尸,镇镇场子,免得她孤儿寡母的受人欺负,就这么聊起来了。没聊几句,她们便开始倒起苦水来。” 元子晋在南亭专门负责老娘舅的二三事,成日熏陶其中,编起故事也是有鼻子有眼。 说到此处,他异常痛心,道:“有一个阿婶还哭了呢!” 乐无涯忍不住一乐。 这小子还真是长了张讨婆姨阿婶喜欢的脸。 他逗着他说话:“那我肃清军队,查清军队里的积弊,把这里头的水分挤干净,这还不好?” “你傻呀你!”元子晋没好气地翻了一个大白眼,“你把水分挤干净了,倒霉的不还是底下的人?” 乐无涯虚心请教:“怎么会呢?” 元子晋愈发认真,连比带划:“你要是真跟上面说,咱们这儿没有一万二的在册军人,只得六千个,上头只要说一句,‘好呀,以后把你们的军饷调整过来,只发六千个在册军人的军饷’,你怎么办?你把所有人都得罪死了!” 上头要捞钱,还是会捞,但捞到手的份额变少了,他们能不恨乐无涯自作主张,多管闲事? 至于下层军人,他们无法知晓这其中的弯弯绕、 他们只能看到,知府大人“仗义执言”“挤干水分”后,自己拿到的军饷经过层层盘剥,比以往更少了。 一旦引起下层军人暴·动,乐无涯的官别说是做到头了,命怕都是保不住! 元子晋越说越觉后怕,冷汗黏着后背,让他在这三伏天冷得牙关直打颤。 人心残毒,危机四伏。 他今日算是窥见一角了。 忽的,一只温暖的手按上了他的肩膀,安抚地揉了揉:“元老虎知道你这样,会很欣慰。” 乐无涯态度坦然,仿佛此刻身处困局的并不是他一样。 元子晋却低头沮丧起来,就连他称呼自己父亲“元老虎”这等大不敬的行径,都没心思追究了。 “我不行。”他低声说,“我想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我想要那些婶婶们手里有钱,多扯两尺花布,给自己做件衣裳;我不想看军户们扛着锄头白白地送死;我不想朝廷积弊日久,自毁长城;可我也不想……不想看着你……” 这个空心大少泪盈于睫,隔着一双扇子似的长睫毛,委委屈屈地看着他:“我讨厌你,可不想看着你得罪人,哪天死在了别人手里,都不知道为什么。” 他抬起那双多情泛光的桃花眼:“你别查欠饷的事情了,那是个无底洞。你,你先干点别的成不成?” 乐无涯跷起二郎腿:“我要查。” 元子晋登时急了眼,一抹眼泪,急切道:“你是不是没听懂我说什么?我说——” “我听得懂。”乐无涯探身,捏了捏这小老虎的脸蛋,“你没办法,我有办法。但一来不是什么光明法子,你八成不喜欢;二来,要你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我干,行不行?” 元子晋狐疑地打量他:“我……我只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你就能想出办法来?” 乐无涯笑:“差不多吧。” “那我干。”元子晋蹲下身来,仰视着他,“……我干。” 第142章 博弈(一) 从次日起,乐无涯身边便缀着了一只晃来荡去、左顾右盼的小老虎尾巴。 秦星钺见此情状,快言快语地提出意见:“大人,带着明秀才就算了,至少那是个知冷知热、知情知趣的。带这么个小子,您受得了吗?” 元子晋不干了:“姓秦的,我怎么了我?我是缺胳膊还是少腿了?” 秦星钺静静注视着他。 元子晋话一出口,便觉出了不对来,眼神往秦星钺的断腿上一溜,顿时慌了神,伸手把自己的嘴堵上了。 秦星钺无可奈何:“大人,你看他这样,出口就没几句人话,能带得出去吗?” 见乐无涯笑而不语地望着秦星钺,元子晋心虚得厉害。 昨天他才放下豪言壮语,若是今天还没出门就被一棒子打回去,他的面子往哪儿搁?什么时候才能成个器、让爹对他刮目相看? 他急切道:“我我我不说话了!” 然而,秦星钺在乐无涯的注视下,气势也渐渐弱了下来。 他以前……仿佛…… 别看他现在有条有理的,挺像个人样儿,当年,他初入军营就跟上了乐小将军,仗着射技绝伦,被他宠得不晓得天高地厚,神气活现地跟在小将军身后,尾巴翘得比天还高。 一旦意见不合,他连乐将军身边的于副将都敢拍着桌子呛上几声。 自己都是如此德行,姜鹤更是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主儿,常发惊人之语。 现如今的秦星钺,回想起自己彼时彼刻的德行,都难免脸红汗颜。 不知道乐小将军哪里来的勇气,真敢把自己和姜鹤当左膀右臂用。 秦星钺低下头去。 在闻人知府身上去找旧主的昔年旧影,这件事总是不甚光彩,对小将军和知府大人都不公平。 这让秦星钺始终觉得羞愧不安。 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最近,他越来越多地在闻人明恪身上看到小将军的形影,就好像当真是他还魂而来似的。 乐无涯见秦星钺红着脸埋下头去,就转向了元子晋:“你刚才说,今天不讲话了?” 元子晋没察觉到他在言语里给自己挖了个坑,加之方才说了错话,来不及细想,忙点头不迭。 “成。”乐无涯一转手中折扇,“陪我去见个人吧。” 今晨,把总蔡彘连夜孤身返回所中,向千总脸色苍白地报告了桐州府内发生的事情。 千总姓张,宿醉一醒,便听到此等事情,惊得酒意全消,将蔡彘劈头盖脸痛骂一顿,拎着他前往府衙谢罪,现在正在等候发落。 乐无涯坦然落座,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了一下张千总 张千总满面堆笑,心中忐忑兼恼怒。 算起来,知府大人满打满算,到任才四日,还没来得及招呼收拢底下官员前来拜见呢。 谁都知道,新官上任,底下的人顶好是把尾巴夹紧,等摸清楚官员性情后,再对症下药。 谁知道,还没等他做好万全的准备,这姓蔡的进了一趟城,就一把把他推到了知府老爷跟前来? 若不是怕给乐无涯落下个苛待下属的坏印象,他高低得先把蔡彘打个半死再说。 不等乐无涯有发落之意,他先干净利落地拜倒,正声告罪道:“大人,下官是三江所的千总张阿善,下官平日治军不严,御下疏松,才闹出此等冲撞府门、聚众闹事的丑事来。下官有罪,请大人降罪!” 一番检讨做得情真意切,甚有条理。 乐无涯进门时,面无表情,神色凛冽,看似挟雷霆之势汹汹而来,但当张千总满头冷汗地在他面前告饶请罪时,他反倒不急了。 他端起备好的香茶:“千户管千人,百户管百人。你只有一个人,不能时时盯着手底下一千个人的动向,这怎会是你的错处?” 张千户绷紧的面部肌肉微微一松。 他隐约听出乐无涯并无追责之意。 但他还是谨慎为上,连道不敢。 乐无涯抿了一口茶:“别再说不敢。没能及时下发饷银,是我知府衙门察查不足,你若是再一味告饶,我便要以为你是在指桑骂槐了。” 这话说得虽然居高临下,却叫张千户悬着的心又定了定: 饷银的事,知府大人也肯兜底? 乐无涯问他:“军法带了吗?” 张千户忙忙点头:“带了,带了!” 乐无涯:“我为何让你带军法前来,而不是让你把人带回所中再打,这番用意,你可知晓?” 张千户是个伶俐的,利索地答道:“知府大人心事,我老张怎敢揣测?知府大人叫带军法来,咱就老老实实带来便是!” 乐无涯一笑。 张千户故作粗豪,却在言辞中巧妙地改换了人称。 他八成是想试探试探自己性情如何。 若他是一个一板一眼之人,对他这么不讲规矩的言行开口指责,摆出“文武两立”的清高姿态,接下来,他想办的事儿,就没那么好推进了。 可他若是随和地认下了“老张”这个称呼,同样不妥。 乐无涯了解这些军人。 以礼待之,他们反倒要瞧不起人,认为对方软弱可欺。 以力压之,同样要拿捏好尺度。这些军官们手头有兵,在所中横行无忌,向来豪横惯了,一旦压制得狠了,他们也是要忿忿不平的。 “‘老张’?” 乐无涯向后一仰,笑眯眯地重复了他的自称,“‘老张’,挺有意思。” 乐无涯不指责他无礼,也不轻轻揭过,只定定地含笑望着他。 眉眼官司打了几个回合,张千户便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很快败下了阵来:“哎哟,知府大人,下官失言,您有怪莫怪!” 他另起了话题,积极道:“大人,那军法我带来了,都是最硬的藤条子,那些个兵跑您这里闹事,下官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乐无涯闲闲地用指节敲打起桌面来:“别在我面前显摆你那军威。爷没那个听人挨打叫唤的癖好,拖远点打,别扰了我读书的清净。” 这就是明示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小惩大诫,连“惩”的尺度都由着张千总拿捏去。 闻言,张千总一颗忐忑不止的心定下了七分。 就算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看来这把火至少是烧不到他的头上了。 新知府年纪不大,还挺懂事。 脑袋里转着大逆不道的念头,张千总礼数不缺,一个大礼行到底:“大人,一会儿我亲自执刑,就不来扰着您了。就是……那军册之事,人员冗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的,一时实在难以清点完全,还请……宽容些许时日。” 乐无涯淡然道:“是啊,事易办,人却难管。这个中难处,我理解得很。” “那……” “在册万余军人,皆为百姓心安所系,细细地查,真真地验,莫要出错。”乐无涯说,“什么时候查验完,什么时候将册子送来与我看就是了。” 直到听到这句话,张千总从清早便吊在喉咙口的心彻底回归原位。 这才是最叫他忧心之事。 知府大人说“只看册子”,那便只送来册子便是了。 至于在其中搀多少水分、知府大人肯不肯拧出水分来,就看他们的礼数“周到不周到”了! 能用钱解决的事,怎么能算事呢? 他兴奋地一揖:“大人明断!这都是现成的,待我回去捋上一捋,便将册子送给大人过目!” “嗯,回吧。”乐无涯说,“把军册连着挑出来的五十个好军士,抓紧时间送来。” 张千总心情愉悦,便多嘴问了一句:“您要这么多好汉子干什么?” 乐无涯斜他一眼:“我自己建个卫所,打过大海去,把倭寇老家一锅端了。” 张千总听这话头不对,忙轻巧地一扇自己的嘴巴:“这张破嘴,赶明儿就给缝起来。大人莫怪啊!” 临行前,神清气爽的张千总偷眼瞧了一眼大人身边的小幕僚。 这小白脸看上去面色如铁,颇有气势啊。 送走张千总后,眼看元子晋憋得欲生欲死,快要断气,乐无涯颇觉好笑:“给你三句话的份额。有话就问吧。” 元子晋满心怨气,张口便是质问:“你在干什么?” 这二人的对话,他越听越不对劲。 元子晋再呆再拙,也是朝廷一品大员的儿子。 就算没处理过正经事儿,他难道还没见识过溜须拍马、送礼交易吗? “没看明白?”乐无涯一摇折扇,理所当然道,“我在索贿啊。” 第143章 博弈(二) “你要拿张千户的钱,去补充军饷?”元子晋艰难开动了他崭新的脑子,“这也不够啊。他能送你几万两?” 乐无涯干脆道:“不能啊。他傻吗?” 他抿了一口茶,在心中估算片刻:“等他回去跟其他卫、所的人商议过后,所有人凑一凑,大概能送我个两三千两吧。” 元子晋急道:“《大虞律》有言——” 乐无涯用扇子支着下巴,眉眼带笑地瞧着他:“不错啊,懂大虞律了?” 元子晋开了个头,便彻底卡住。 他怎知大虞律哪一条哪一款说了官员受贿,该如何惩处? “……大虞律肯定有说,不许官员受贿,你,你乌纱不想要,命也不想要啦?” 乐无涯唔了一声:“命确实是个好东西。” “对啊。”元子晋把双手按在桌案上,为示郑重,几乎要把脸贴到他面孔上了,“你别收他们的钱,安安生生干自己的事吧!实在不成,我跟我爹写封信去。你不就是要钱吗?我爹管我管得严,我要不来几万两,几百两大概不成问题,但是你得亲自写信,不然我爹定然不信,说不准还以为我又闲不住,要跑去喝花酒……” 乐无涯自在摇扇,听他在自己耳畔唠唠叨叨,良久之后,突然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哎,元小二,你当初为何要在长街上刁难乐怀瑾乐大人?” 元子晋说得嘴皮子都干了,没想到乐无涯另起一题,叫他应接不暇。 他桃花眼一眨,又露出几分呆相:“……问这干什么?” 乐无涯:“从上京,到南亭,再到桐州,你这人虽说通身呆气,无甚礼数,却没见你仗势欺过谁,怎么偏偏要和乐家过不去?” 元子晋正是因为此事才被发配边疆,闻言内心一痛,愤愤道:“还不是因为那乐无涯?!” 乐无涯本人:……我吗? 他认真地将元子晋从头打量到脚:“他得罪过你?” “没有啊。”元子晋摇头,“他死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孩儿呢。” “他得罪过你爹?” “没有。”元子晋摇头,“我爹和这人没什么好说的!” “那他做错什么了?” “他有悖皇恩啊!”元子晋理所当然道,“皇上对他那般好,年纪轻轻就拔擢他到那等高位,位极人臣,荣宠至极,他却犯下数桩大罪,说明此人忘恩负义!” 乐无涯纳罕道:“那又关乐家什么事儿?据我所知,皇上不曾追究乐家,不正表明,乐家与乐无涯的罪责无关吗?” 这话元子晋就不爱听了。 他激烈道:“怎么无关?乐家上下,没一个好人!” 乐无涯一挑眉。 他回想起长街种种,发现元子晋骂得更多的,确实是乐家。 ……甚至连骂自己都是捎带手的。 “怎么说?” “你不知道?”元子晋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乐无涯是他们从景族拐来的小孩子!” 乐无涯:“……” 如果他没想错的话…… 元子晋,似乎在替他的遭际抱打不平? 元子晋越说越气,义愤填膺:“就算是敌国之子,拐卖幼童,致使父母与孩子分离,亦是罔顾人伦、残忍之至!有本事就刀枪相见,战场上见个高低,何必使这等阴毒功夫?!” “当初,我爹给了我两个选择,第一,就是叫我去乐怀瑾手下受教,我想都没想就选了二。” 他挺胸抬头道:“我宁可死了,也不到乐家的手底下干活!” 元子晋正慷慨激昂、壮怀激烈间,脑袋却被人摸了一下。 元子晋一脸莫名:“……你摸我干嘛?” 乐无涯闭口不言。 当年之事实在错综复杂,恩怨难辨,岂可为外人所知? 若自己将其中原委一一道来,恐怕就连元子晋这等呆人也会发现不对劲的。 于是,乐无涯思忖片刻,信口胡说道:“看你可爱。” 闻言,元子晋像是被火燎了一下,噌的一下蹦到几尺开外:“你你你干什么?我只喜欢女子,你莫要来沾我!” 乐无涯大笑。 元子晋更觉莫名,抱臂站着,待他笑够了,才远远地问:“你到底给不给我爹写信啊?不写的话,连几百两银子都没了!” 在二人对峙间,牧通判风风火火而来。 “老远便听见欢声笑语。”牧嘉志单刀直入,“大人该是歇够了吧?” 乐无涯脾气很好地一点头。 “好。” 牧嘉志向后一摆手,便有刑房经承带着一干吏员,端着一卷卷系有青色丝绦的册子鱼贯而入:“这是桐州近一年要紧的刑名案卷,已经收拾出来,办结的,我系了青红二色绦子;未办结的,系青黄二色。您若有空,可以过目。” 元子晋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案卷,脑袋嗡的一声。 军饷的事情还没商议出个所以然来,怎么就到下一件事了? 他脱口而出:“这太多了吧?把未办结的拿来看一看,还有些道理;处理完的案子为何也拿来给他看?牧通判莫不是有意刁难?” 牧嘉志冷淡道:“已办结的案件,下官已于昨夜拟好分类条陈。大人想看原案卷就看,不想看可以只看条陈;若连条陈都懒得看,也悉听尊便,全凭大人心意。况且……” 他话语微微停顿。 乐无涯:“牧通判有话直说。如此扭捏,你不舒服,我也不舒服。” 乐无涯愿听,牧嘉志就敢说:“下官认为,圣上天恩,特许闻人知府到此,想必闻人知府定有常人难及之能吧。” 乐无涯骄傲地一摇脑袋:“那是。” 牧嘉志:“……” 一般来说,这时候不该谦虚两句么。 但他手中事务繁冗,无暇同乐无涯在小节上狗扯羊皮。 他一揖手,便要离去。 乐无涯叫住了他:“牧通判。” 牧嘉志口吻冷淡:“大人何事?” 乐无涯翻着他递来的条陈:“前任知府钱世徽的案子,可在其中?” 牧嘉志微微变色:“大人,钱知府乃酒后失足,非是刑案……” “那牧大人还是整理得不够详尽啊。”乐无涯道,“一年内,州内所有事涉人命的案子,都拟个条陈来我看。” 见乐无涯不像是无心政务、只顾说笑玩乐之人,牧嘉志紧皱如铁的眉头竟是松弛了不少:“……是。” “去整理吧。”乐无涯摆手道,“什么时候整理完了便送来。到时我要考校你一番。” 牧嘉志前脚刚走,卫逸仙后脚便至。 相比于牧嘉志那张棺材脸,卫逸仙态度和缓,令人如沐春风。 他协管清军、钱粮、江防、农林水等一干事务,昨日刚刚闹出军士上门讨饷的事情,今日他便整理了府内银钱情况,前来汇报。 桐州素来实行稻麦复种,一岁两熟。 自从皇商奚家靠棉纱发家以来,本地人看到商机,纷纷效仿,织坊、染坊如雨后春笋一般涌出。 单是桐州府首府地带,便有两百余家织染的小手工作坊。 种植桑麻,纺纱织布,可以说是桐州本地最要紧的经济来源。 “蚕食桑叶,人却是不能吃的。人命竟轻于蚕蛹爬虫……”卫逸仙叹息道,“如之奈何呀。” 一旁的元子晋听他口口声声称难道艰,焦虑更甚。 这桐州真真是个大泥潭! 桐州出产的粮食本来就少,交上朝廷赋税,便所剩无几了。 就算将棉纱布匹抵作军饷,发还给兵士,同样是无用。 自家留用的话,这棉纱不顶吃,不顶喝,压根儿没法支持一家老小生活;转手倒卖出去,倘若不懂行情,必然被坑;托别人代卖,别人肯定要从中捞些好处。 怪不得本地兵士宁可让上头拖欠着饷,原来是想要更实用的银粮。 听完卫逸仙的汇报,乐无涯问道:“府库内贮米几何?” “有米八千石,麦四千石。” 元子晋心中诧异。 府中这不是有粮吗?为何不拨? 下一刻,卫逸仙便解答了他的疑惑:“但这些粮食专门屯作救灾应急、平抑粮价之用,乃府库之本。且按照军饷每月一石的拨法,这么多米麦,仅够军士们一月嚼用。” “一月粮米也是粮米。先前为何不拨?” 卫逸仙低头,温驯道:“恕下官直言。尽管上头叫下官代行知府之责,但下官知晓,在新任知府到任前,下官若真的擅作主张,散尽库中存粮,知府大人到任后,定是要怪罪下官不给您留半点后路的。不如等大人到任后亲自决断,是散是留,全听大人心意。” 乐无涯注视着他:“你倒坦诚。” “大人谬赞,下官愧不敢当。”卫逸仙又道,“府库中尚有千匹压仓原布……” 乐无涯:“先放在那儿吧。” 卫逸仙眼睫一闪:“那大人,下官再回去想一想,看有什么旁的办法,尽快将军饷亏空补全为上。” 卫逸仙方一告辞,装了半天正经孩子的元子晋又迫不及待地发表了看法:“卫大人倒是个忠厚人。” 乐无涯:“何以见得?” “他至少说了几个办法啊。”元子晋不喜欢牧嘉志面对乐无涯的骄横劲儿,便直截了当地讲起坏话来,“不像那个牧通判,那眼睛都快长到天灵盖上去了,实际上呢,半个主意都没有,就会给你找事情做!” “什么办法?是拿储备粮去充军粮,还是拿压仓布变卖筹钱?” 乐无涯问元子晋:“今年才过去一半,万一今岁收成不足,或天灾降世,急需粮米,咱们手头一点储备都没有,你猜,倒霉的是谁?” 元子晋愣住了:“我……” “拿布料去换饷钱,那么多原布,往市场上一冲,布价必然大跌。织布贩布,本就是桐州命脉,和百姓争利,夺百姓生路,倒霉的是谁?” ……这么说,刚才卫逸仙跑来说的两条生财之道,实则全是取乱之道? 元子晋简直难以置信:“他怎么这样坏?” “他怎么坏了?”乐无涯再度反问,“他有让我一定要这么做吗?不管是以粮代饷,还是以布易银,他都是略略提了一嘴,甚至还有心阻拦,说过散粮要担责。上头真要追究起来,倒霉的又是谁?” 元子晋沉吟良久,毛发倒竖。 三任知府,个个下场凄惨,而卫逸仙却如同常青树,始终在桐州屹立不倒。 这难道……会是巧合吗? 元子晋长了这么大,头一次对“官场倾轧”一事有了无比直观的认知。 他心目中的美好世界摇摇欲坠时,这边厢的乐无涯却兴致勃勃、哼哼唧唧地唱起了戏:“你二人把话讲差了,休把虎子当狸猫,有朝一日时运到,拔剑要斩——” 唱到此处,秦星钺敲门而来。 “我们的秦经承来啦。”乐无涯孩子气地冲他一伸手,“有没有好消息带给我?” 秦星钺悄悄抿了抿嘴。 闻人知府这样子,确实很像小将军。 他正色道:“张阿善来见我了。” 乐无涯哦了一声。 ……那名刚被自己索贿的千户啊。 他径直问:“见过你后,他又去见了谁?” 秦星钺眼前微微一亮。 与闻人明恪越是相交,越能看到小将军的影子,也越让他怀恋那段鲜衣怒马的少年时光。 一个眼神,无需多言,就能知道彼此下一刻要做什么。 这样默契舒服的感觉,当真是久违了。 秦星钺低下头,强忍着翻涌的心绪,轻声回禀:“张千户被卫逸仙的人带走,去见那些关押的士卒。一路说笑,甚是亲密。” 元子晋逼着自己不对卫逸仙有偏见,学着乐无涯的模样,客观公正地分析道:“卫逸仙不是管钱的吗?千户跟他亲厚,说笑两句,也,也不是不行……” 乐无涯玩着扇子穗:“我和你关系如何?你每月的银粮还归我派发呢。可倘若不是那欠饷的小兵当场叫破,你可知道我送丰大人的寿礼是东汉相印吗?” 元子晋还没反应过来,秦星钺眉头先是一蹙:“您是说……” “在将礼物赠给丰大人前,我没与任何人讲说此事。”乐无涯悠悠道,“话出他口,入了我与华容之耳,没有第四个人知道。那小兵又是如何知晓的?” 其余二人齐齐点头。 华容人小鬼大,仗着聪明受宠,也曾有过不稳重的时候。 可经过流丐之事,他经历了死生之境,又受了明秀才教导,从此后口风极严,南亭县衙中人人皆知。 元子晋回想起昨日军兵闹衙,自己凑上去跟乐无涯搭讪却挨了顿骂时,乐无涯嘀嘀咕咕的内容,大夏天间,顿觉齿冷心寒。 他小声问道:“指使……指使兵士来衙门前闹事讨饷,难道是卫逸仙所为?” 卫逸仙主动提出送丰大人珍贵的相印为贺礼,将面上粉饰得一片太平,背后却拿寿礼这一由头做刀子,鼓动士兵来闹腾,还精心拿捏了闹事的尺度,让闻人明恪连大肆发落闹事者都做不到。 隔天,他还若无其事、言辞殷切地跑来他们面前献策。 两条计策各有其短,若依他所言,桐州必乱…… 元子晋攥紧了拳头,怒道:“闻人明恪,你怎么能由得姓卫的摆布?他在外胡说八道,败坏你的名声,你也可以说啊,就说这相印是他的,看他到时候还怎么在下属跟前挑拨离间!” “相印是卫大人赠予我,做贺寿之用,正儿八经是替我解了燃眉之急。”乐无涯道,“我要是把这事儿满世界嚷嚷开去,你猜传到丰大人耳里后,他该如何想我?” 元子晋张张嘴巴,哑口无言。 是啊。 丰大人在官场浸淫多年,未尝不知道寿礼是由旁人帮着闻人明恪准备的。 可这种事情,一旦挑破就没意思了,伤的还是他丰隆的面子。 到时,丰大人若是把寿礼退回,那乐无涯可以说是颜面尽失了。 “小心着点儿吧。”乐无涯一转扇子,“风刀霜剑,自外而来,尚可设法躲避;自内而起,可要杀得更凶更狠,不拿走一两条人命,收不得场的。” 相比于急得团团乱转的元子晋,秦星钺则老成道:“大人,下一步该如何办?” 乐无涯笑了一声,转向元子晋:“小老虎,今日功课做了吗?” 元子晋正是气血涌动之时,双拳力量再大,总不能将卫逸仙拽过来暴打一顿,听了这句话,便站起身来,打算去把仲飘萍抓过来,一起去练武场松泛松泛发痒的筋骨。 刚走到门口,元子晋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掉头回来,冲着乐无涯气鼓鼓地一攥拳头:“不许叫我小老虎!也不许你叫我爹元老虎!我昨天回去就寝时才想起来的,谁准你对我爹如此放肆无礼?!” 乐无涯坦然地一捋衣裳下摆:“没问题。” 元子晋微微张着嘴巴看着乐无涯,突然有点可怜他。 他见过他在南亭有多风光无限,人人趋奉。 被发配到这个处处遭人算计的鬼地方,他的心里,想必是难过的吧。 思及此,元子晋收起拳头,背在身后:“……你对我爹放尊重点就行。叫我小老虎……也不是不行。” 说完,小老虎掉头跑掉了。 乐无涯望着元子晋离去的背影,品了口茶,却发现自己的手竟微微的有些颤抖。 ……一时兴奋,竟至于此。 桐州一府之内,有自己,有卫逸仙,有牧嘉志。 三人鼎立,三权分治,自己想要收拢权力在手,必然要和这二人设法修好关系。 卫逸仙的手段,确实能称得上环环相扣。 他先赠给自己昂贵古董,作为寿礼。 随即,他鼓动士兵闹事讨饷,当众喊破他有钱讨好上司、无钱偿付欠饷之事。 次日,他亲自出动,连出两个馊主意,叫他动用府库,补上欠饷,实际上却挖了坑,只等着他往里跳。 这些手段,哄得了元子晋,哄不住任何一个在官场上混过三年以上的老手。 乐无涯不信,卫逸仙仅凭这种源源不断恶心人的小动作,就能在桐州只手遮天,屹立不倒。 刻意在他面前卖了这么多小破绽,卫逸仙的目的只有一个。 ——让乐无涯警惕他这个“奸邪之人”,从而坚定心念,全心全意去拉拢务实肯干的牧嘉志。 卫逸仙,卫大人,你的后手会是什么呢? 乐无涯胸中波澜万丈,面上不动如山。 他对秦星钺道:“各司其职,不要妄动。” 秦星钺:“卫大人如此兴风作浪,置之不理,真的没问题吗?” “一动不如一静。做得越多,错得越多。”乐无涯起身,取过一份系着青黄丝绦的刑卷案册,在手心轻轻一拍,“况且,他如今只是‘兴风’,尚未‘作浪’。他真正的本事,还没显露出来,我怎好贸然先动啊?” 第144章 博弈(三) 几日后,牧嘉志带着拟好的刑案条陈,如约前来找乐无涯。 他踏进书房门时,乐无涯正边嗑瓜子,边审看一份足有尺厚的册子,见他到来,眉眼一弯:“牧通判来得正是时候,昨夜无事,恰巧将你先前送来的刑卷都审毕了,趁着脑子里的东西还新鲜,问你些事情,你看如何?” 牧嘉志见乐无涯如此勤谨,心里欢喜,面上却仍是冷如铁、清如冰:“您问。” 起初,牧嘉志并没太将乐无涯的盘问放在心上。 他并不是藐视乐无涯的能力,而是信得过自己的办事能力。 举凡是刑名之事,他张口能答,提笔能书,可以说成竹在胸。 然而,牧嘉志越是受询,越是心惊。 以知府大人考问的精细程度,绝不是仅仅看了条陈而已,必是阅读了案件原本,才能如此信手拈来。 未办结的刑案,乐无涯仅靠三言两语的点拨,就能令他茅塞顿开。 已办结的案件里,竟也被他挑出了三件需要补充细节的、一件存疑待查的。 饶是牧嘉志向来精明强干,办差细致,但还是在几个要紧的节点,被问得张口结舌,有口难辩。 一场对答下来,他不觉透出一身大汗,感觉自己像是到了上京吏部接受了一次极其严厉的考课。 乐无涯剥着瓜子,闲闲道:“三江州云梁县,有膏粱子弟、轻薄无赖结伴而行,横行乡里,调戏妇女,勒索行骗,甚至为人报复私仇,确实该缉捕归案,依罪判刑,以正乡风、平民怨,理应由在云梁县驻守的军兵协助清理,但因他们拒捕,就当场格杀十数名奸徒恶少,杀得血流成河,这办案手段实属罕见。” 牧嘉志答道:“吴把总是趁这帮恶徒结社饮宴时,带兵闯入他们集会之地协助缉拿的。这帮人手持火器拒捕,为着不伤及手下兵员,他才下令动手。手段虽是残毒了些,但下官认为情有可原。这些人为祸乡里,是积年难除的痈疮。他们死了,云梁百姓没有不拍手称快的。” 乐无涯不置可否:“他们持有的火器在哪儿呢?” “随案送来了,在刑库中保存。” 乐无涯:“是三眼铳、拐子铳、子母炮还是快枪?” 牧嘉志:“……” 乐无涯冲他一乐:“没使过火器吧?” 牧嘉志:“下官确实不懂,这是下官的不足,事后马上会去学习。但火器的具体式样已经绘下,附在卷尾,已对照无误。大人有什么高见,不妨直言。” 乐无涯摆了摆手:“高帽子就不必给我戴了,高见没有,低见倒是有一些。” 他举起那张绘有火枪样式的图纸:“这是北方军队里常用的快枪,五年前便已淘汰不用,换用了鸟铳。因为这枪准头太低,二十步开外,瞄人脑袋能打到马鞍子上,连弓箭的准头都比不上,也就是北方的骑兵还爱用,因为打完了能当榔头棒槌使,近身后用来敲人脑袋,那叫一个顺手。” “这十几个恶少都是土生土长的云梁县人……”乐无涯望着牧嘉志,目光明亮狡黠如狐,“倒是那姓吴的把总,我看他籍贯,来自疆边苦寒之地……总不会那么碰巧,正是北地骑兵出身吧?” 牧嘉志听懂了他话中之意,顿时变颜变色,霍然站起身来:“大人,您如此怀疑,可有证据?” “没有。”乐无涯一摇头,“这不是要靠你吗?查的时候,藏着掖着点儿,就从那天去缉捕无赖们的官兵们下手。此案发生在今年一月,他们若是有些军饷之外的钱粮入帐,藏匿了这么久,也该陆陆续续地花销起来了吧?” 牧嘉志听得心如火烧,匆匆一拱手,便要告辞。 “哎。”乐无涯喊住了他,“牧通判,今日的案卷呢?” 牧嘉志诧异地望一眼已摆在乐无涯手边的条陈:“大人,条陈已经送上了。” 乐无涯:“我要案卷。” 牧嘉志眉心一拧:“大人,全府事涉人命的案件实在太多,您……” 乐无涯伸手一挥,将他的话打断了。 “牧通判第一次与我共事,怕是不了解我闻人明恪,我便与你开诚布公地说明白了。我不怕事多业繁,最喜欢的便是多多益善,你也不用故作体贴,怕累着了我。你既是能人,又何畏强主?” 乐无涯用指尖轻轻一叩条陈封面:“你忙你的去,叫你手下将原案卷送来,顺便再将去年的刑案整理出来,等着给我看。” 牧嘉志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时,胸中宛如换了一片崭新天地:“是,大人,下官领命。” 待牧嘉志告辞,乐无涯翻开了他送来的条陈。 当首第一案,便是钱世徽酒后坠河案。 乐无涯的指尖在“钱世徽”三字上缓缓掠过。 纸张伴着墨香,在夏日里散发着热烘烘的暖意。 而那一腔热血的钱知府,则葬身在他乡的冰窟之中。 桐州是一座危机四伏、暗阱遍布的高山。 他要识遍所有陷阱,才好登高望远,一览众山小。 乐无涯出神片刻,便将条陈搁下,重新拿起卫逸仙送来的军籍黄册。 事要一件件办。 饭要一口口吃。 军册上,登载的是在籍军人的信息,以此为依据,收受赋税,发放军饷,其上信息甚多,详列了姓名、年龄、丁口、籍贯等信息,内容芜杂不堪,字细如米,一眼望去,简直令人头晕目眩。 乐无涯的目光落在其上,逡巡如电。 片刻后,他便在那蝇头小字中准确地圈出了一处错漏来。 ……如果这位军册中的老人还健在的话,今年高龄该是一百六十多岁,堪称人瑞中的人瑞了。 他正忙着将所有信息可疑的军户一一圈出,便见秦星钺满面春光地从外面探了个脑袋进来。 乐无涯拿余光一瞥他,笑道:“干什么偷偷摸摸的?” 说罢,他又信手一圈,将一个十二年间连诞十五子的奇人轻轻松松地揪了出来。 秦星钺话音带笑:“大人,上京来人啦!” 紧跟着,秦星钺的脑袋下面,探出了姜鹤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用这极不庄重的姿态庄重道:“闻人大人,久别了。” 乐无涯眼前一亮,跳起身来,一手一个,把那两个小子抓进了屋来:“坐坐坐!” 姜鹤见乐无涯神采飞扬,殊无颓靡之态,便老成地点了点头:“果如六皇子所言。” “他在背地里说我什么坏话?” 姜鹤老实道:“六皇子说,‘桐州虽然是龙潭虎穴,闻人先生至此,却如龙入天,如凤还巢,虽累犹乐,虽苦犹甜。’” 有人竟能如此懂他,乐无涯不由心花怒放,眼睛向下一瞄,见他前胸鼓鼓囊囊,便不客气地伸手去扒:“他又叫你带了什么好东西给我?” 姜鹤被他扒了个衣衫皆乱,胸中却慢慢升腾起一股热意。 ……闻人大人与在南亭时相比,活泼放肆了许多。 他实在很喜欢他这个样子。 当年,与小将军扮作商客时,他揣了几个肉烧饼回客栈,小将军半夜看兵书看得饥火上升,闻到香味,就是这么扑上来搜他的身的。 乐无涯从他怀中搜到了一个薄薄的蓝皮包袱,翻出一看,是一本书,名唤《抚摇光》。 他抚摸着书皮,自言自语道:“‘摇光者,资粮万物者也。’” 姜鹤:“……”咦,怎么和六皇子讲一样的话? 正好这一句他始终背不熟,姜鹤索性跳过了这句:“这是六皇子写的书,是有关天文历法、四时农令的。六皇子说,依此观天,能掌握农时,推算出日躔月离,据说是算得要比前朝的历书要准确得多……” 乐无涯嘴角噙起笑意。 他就知道,这小子素来务实,就连信道教,都要挑能结婚成家的信,一点儿都不忘给自己留后路。 这么一个人,他喜爱观星看天,又岂止是观星辰、赏风月而已? 注视着《抚摇光》三字,乐无涯心念微动,想起了一件旧事。 …… 年少的项知节曾问他:“老师,天上星星,你喜欢,哪一颗?” 乐无涯同他调笑:“怎么?你能摘一颗给我?” 项知节想一想,答说:“现在,还不行。” 乐无涯想逗着他多说两句话:“有没有让小孩儿的结巴转好的星星呢?若是真有,我就最喜欢那个,得天天求、夜夜拜才是。” 项知节被他调笑得满面绯红,转过头去,努力扳正话题:“听闻,老师在军中时,曾设天狼营……‘天狼’乃、乃是星宿之一……晋代历法书上有言,‘狼为野将,主侵掠’……” 闻言,乐无涯出了神。 当初,为天狼营命名时,他曾愿如《九歌》所言,“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没想到他自己才是那匹侵掠如火、危害四方的“狼”。 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世后,乐无涯便不愿再思及“天狼”二字。 但他的血脉中,仍然横流着赫连家不甘平庸、以杀止战的热血。 他的脑袋里,是乐家一手培养出的戍民安邦、经世致用的思想。 即使遭受重创,他又怎能轻忘? 乐无涯抬头望天,恰好看到天边破军星熠熠生光,喃喃道:“风急战声惊,破军星正明。愿为千载柱,证此不移心。” 项知节愣愣地望向他,半晌后才温柔笑道:“老师好志向。” 乐无涯:“就夸吧你,小马屁精。这么首打油诗,能看出什么来?” 项知节含笑道:“看出老师……有破军星风范,敢为天下之先。” 而破军星,又名摇光。 乐无涯想,小崽子,你还摸上我了。 姜鹤自是猜不出乐无涯在腹诽些什么,继续道:“这书六皇子还没进献给皇上,说是您初到桐州,百废待兴。农业为本,这本书或许对您更有用处,便叫我送来,先给您看。” 抚摸着《抚摇光》的封皮,乐无涯眼珠一转,想起了一个人来。 那人瞧了这书,一定如获至宝,非将小六引为知己不可。 他卷起右手袖子:“秦星钺,带姜侍卫下去喝点茶,顺道把元子晋叫起来给我研墨。我要向皇上拟个折子。” 元子晋昨天陪他点灯熬油,直熬到了后半夜,现下还在睡着,被秦星钺从被窝里生生刨了出来。 他摇摇晃晃地来到书房时,书房内就只剩下了乐无涯一人。 听说乐无涯要向上发折子,元子晋不敢多言,虚着眼睛,一边磨墨,一边打哈欠:“给皇上写折子干嘛啊?” “要人,要钱。”乐无涯道,“他老人家把我发配到这里,不给钱,也不给人,这好吗?这不好。” “要什么人?” 乐无涯微微笑起来:“一个又臭又硬的老头子。” 元子晋哦了一声。 齐老头啊。 他又问:“那朝上头要钱,得立个什么名目才好呢?总不能伸着手生要吧?” 乐无涯理直气壮道:“我桐州有一万五千名士兵,嗷嗷待哺,急等着补充完军饷后,去清剿倭寇、杀灭山匪、护卫商队呢,怎能说是伸着手生要?” 为防是自己记岔了,或是睡糊涂了,元子晋懵头懵脑道:“桐州两卫十所,不是一共一万两千名兵士吗?” 乐无涯坦坦荡荡地一掸袖袍:“你记错了。是一万五千人。” 元子晋:“……啊?” 元子晋:“哦。” 在磨出整整一砚墨后,元子晋终于反应过来,乐无涯想要干什么了。 “闻人明恪,你疯了?!”元子晋险些跳起来,“你,你要带头吃空饷不成?” “桐州不是一直在吃吗?”乐无涯一脸真诚地反问于他,“我让大家吃空饷吃饱点儿,难道有错?” 作者有话要说: 元子晋:这日子是越来越刑了。 第145章 博弈(四) 元子晋知道,乐无涯若真能向皇上开口,多要来三千人的银饷,燃眉之急确实可解。 既是皇上发话拨银,沿途官员自会“高抬贵手”,即便克扣,也不敢扣下太多。 这笔钱到了桐州,拖欠的军饷便能被补上大半,许多潜伏的危机亦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道理元子晋都懂。 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乐无涯去送死! 他不由分说,上手夺去了乐无涯的笔:“不准你写!” 他的动作过于激烈,墨水飞溅,乐无涯的衣袖和脸颊溅上了斑斑墨迹。 “不准写就不准写,抢什么抢?”乐无涯朝他抖一抖袖子,抱怨说,“你瞧我的衣裳!” 元子晋一把将他的手按了下去:“我给你洗!闻人明恪,你能不能别作死了?算我求你了成吗?!” 乐无涯一脸纯真地反问:“我怎么作死了?” 元子晋气急败坏:“现在管军饷的是卫逸仙,平白多出来三千人的军饷,他能不知道!?他不是没憋好屁吗?到时候具折参你一本,到时候你就成全天下的笑柄了!上任还不满一个月就被押去兵部问罪的大笑柄!” “放心。管军饷的很快就不是他了。”乐无涯笑吟吟道,“我打算找个由头,把军务交给牧嘉志管。” 元子晋:“……那么大一块肥肉,姓卫的这些年从里头揩了多少油,你说割就割?说交就交?卫逸仙能答应才见鬼了呢!” 乐无涯笃定道:“他必得答应。” “凭什么?” 乐无涯摇头晃脑,用戏腔款款道:“当然凭知府大人金相玉质、百世无匹啊。” 元子晋本想呸上一声,但见他形容生动,确有迢迢临风之姿,自己强行鄙夷他的外貌,难免有昧良心之嫌。 他顿了一顿,才怒道:“真不知羞!说点儿正经的!” “哟,不容易,元二公子竟然还有关心正经事儿的一天。” “滚滚滚!” 乐无涯单手支在案上,面对着虎视眈眈的元小老虎,慢条斯理地和盘托出:“这只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他懒洋洋的用手指卷着自己垂下的卷发,“俗语有云,‘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三把火点来,无非是立威树规矩,让初来的官员尽快站稳脚跟,下盘稳当了,才可施展拳脚。想要立威,最立竿见影的方法就是拉个靶子去打。自打咱们上任桐州以来,你想,哪个靶子最好打?” 元子晋不假思索道:“我想必然是卫逸仙!他给你挖了多少坑了?换我就打这个靶子,把他打倒打死为止!可我知道你这人向来狡猾,既是这么问,那我肯定答错了。你就别同我卖关子了,直接说了吧!” “你没答错。”没想到,乐无涯的回答再次出乎了他的预料,“卫逸仙就是最好的靶子。” 桐州能管事的、能说得上话的,一个是卫逸仙,另一个便是牧嘉志。 牧嘉志个性古怪,不擅讨好上峰,给上司甩脸色的能力和干事能力均属一流。 对这样干实事的人开刀打靶,无异于自斩臂膀。 新任知府乃皇上钦点,越级拔擢,送来桐州,必是为着整顿吏治,好叫桐州上下焕然一新。 卫逸仙正是清楚自己树大根深,最是显眼,所以索性处处掐尖出挑,挖坑埋雷,就为着诱惑乐无涯对他下手,拿他立威。 乐无涯:“他既然做好了被我打压的准备,就不会设法阻拦。我想,即使我真在他身上下刀子割肉,他不仅不会同我撕破脸,还会百般赞同。我不趁他装乖时狠狠割他一刀,更待何时?” 元子晋听得晕乎乎的:“等等,他为什么要赞同你?” “自是要装出柔顺模样啊。”乐无涯说,“虽说我比他官高一级,但他的任免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一时半会儿,我只能从他身上夺去一些权柄,却无法真正动摇他的根基。” 说着,他粲然一笑:“再说,他只需表面趋奉便是,背地里阳奉阴违、一踢一动,暗暗地使手段恶心我便是。这样一来,受他掣肘,我想办什么事,怕都办不成了。” 元子晋:“……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脑子有病啊,图什么呢?” “图我会更加忌惮于他,更加倚重牧嘉志。” 乐无涯悠悠道:“倘若,在牧嘉志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被我高高捧起之时,牧嘉志被人查出……犯了什么要命的大罪呢?” 元子晋一悸,凑近了低声问道:“牧嘉志犯过什么大罪?!” 乐无涯:“目前不清楚。” 元子晋:“……哈?” 乐无涯:“我查阅桐州历年人命官司,便是为着找个端倪出来。” 非得是杀人谋反、通敌通匪这等分量的大案,才能将牧嘉志一举拉下马来。 一旦事发,自己立时要被扣上用人失察的帽子,陷入被动境地。 到那时,乐无涯可联合的,只剩下被他得罪狠了的卫逸仙一人。 到那时,乐无涯只剩两条路可走。 一,和卫逸仙拼个你死我活,让桐州陷入无休止的政治斗争中,害桐州百姓一道受苦。 二,他乐无涯放下身段,向卫逸仙乞和。 不是求和,而是乞和。 真到了那时,卫逸仙也必会像如今一样,斯斯文文、客客气气地接受他的降表,并继续在表面上尊奉于他,顺便给自己大方地分上一点残羹冷炙。 而从此以后,乐无涯别无他选,只能与卫逸仙同气连枝,同流合污。 他想在桐州施展什么抱负,都不可得了。 能安然卸任、离开桐州,便已是大幸。 元子晋头皮狠狠一紧。 细想之下,冷汗更是争先恐后地从元子晋后背涌出。 此心之毒,堪比蝎尾! 骇然之余,元子晋对乐无涯的预判颇觉不可思议:“你……他还没有动手呢,你就知道他剑指牧嘉志,图谋于你?” 乐无涯:“见多了。见他起手,便知后招,何必等他动手后再设法防御,岂不是平白失了先机?” 元子晋变颜失色:“闻人明恪,你当真是个……” 他口干舌燥,猛吞了一口口水,把接下来的两字评语一并咽入了肚中。 妖孽! 和乐无涯相处这几日,元子晋每天都像是见到了一个崭新的他,学到的东西比之前所有的年岁加起来还要多。 他强忍住浪涌似的心绪,问道:“你说要把军饷交给牧嘉志管,找个什么由头才好?” 乐无涯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地冲他一勾手。 元子晋:“……” 别打量着哄他! 元子晋见过他唤那条叫“二丫”的细狗,表情和动作和他现在一模一样! 但他实在是好奇,便强忍着气愤,乖乖凑了上去。 乐无涯同他耳语:“知道云梁县吗?” 元子晋回忆了一下:“三江州的一个县?” 乐无涯慨叹道:“我看了,那可是个好地方,土地肥沃,良田阡陌。此地正好做英臣兄的落脚地。老齐怕是一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呢。” 元子晋糊涂了:“驴唇不对马嘴的说些什么?怎么扯到云梁县去了?云梁县有知县,齐英臣来了往哪儿去?” 乐无涯:“若我运气够好的话,很快,云梁县就没知县了。” 元子晋瞪着他,刚刚消下去的鸡皮疙瘩又冒了一身。 这人时不时冒出一句恐怖的话,叫他冷气顺着脊梁骨腾腾而起。 乐无涯将与牧嘉志谈过的案情又与元子晋讲了一遍。 他面颊溅上的墨水在他脸上已然干涸,形成了两三道猫须似的墨痕,伴着他神采飞扬的讲述,仿佛是活了过来,在他面颊侧边得意地一抖一抖。 听完十几名恶少拒捕伏诛之案的前因后果,同样曾经身为膏粱子弟的元子晋一边心有戚戚焉,一边道:“照你这么说,确实有疑点,像是有意栽赃的。但这和云梁县令有何关系?” 乐无涯:“若我告诉你,云梁县令楚怀民,也是北疆出身,姓吴的把总,是他亡妻的妻弟呢?” 元子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乐无涯一指那尺厚的军册。 元子晋还记得,自己昨日翻了两页,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晕字,再多看两眼,怕就是要吐出来了。 也不知道负责抄录黄册的官员是怎么写出这一笔小字来的。 他惊讶道:“……你真的看这东西啊?!” 乐无涯反问:“都是我治下生民,为何不看?” “你是要拿这件刑案做筏子,重新查案,让牧嘉志尽通判监察之责,暂时接管桐州军事?”元子晋艰难地推测着,“……可姓牧的是个刚硬的直肠子,你让他抓住了把柄,搞不好他要比卫逸仙参你参得更快更狠呢!” “他抓不着的。” 元子晋:……这又是从哪里来的底气? 乐无涯:“倘若我不曾料错的话,随着军饷一起来的,还会有皇上的一道旨意。” “什么?” 乐无涯端起一旁的凉茶,浅浅品了一口:“裁军。” 元子晋愣了半晌,缓缓张大了嘴巴。 他隐约懂了乐无涯的意思。 但又好像没懂。 “一卫的标准配置,该是五千六百人,桐州配备两卫十所,各有六千人,确实有些超员了,但勉强还能解释得过去……”元子晋依照自己浅薄的军事知识储备,慢慢盘算起来,“你虚报人数,谎称人数有一万五千,是要借皇上之手,拿到那不存在的三千人的军饷,拿来补欠饷的缺口?” “嗯。” “你还要借皇上之口,下令裁军?” “嗯。大概能裁到一万到一万一千左右吧。既合了朝廷规制,也能把什么一百六十来岁的老人、十二年生十五胎的奇人丢出去,做假黄册的不至于那般辛苦,武官们能捞的油水没被分去太多,每年的军饷只需按一万人发放……” 元子晋听得心神巨震,讷讷道:“……一箭四雕?” “错了,你还少算一箭呢。” 元子晋的脑子已经不会转了:“……啊?” “裁撤军队,一年可省下大笔军费。为军户们发一笔遣散费,总不过分吧。”乐无涯悠悠道,“四五千人的遣散费,怎么着,也得有个十万两银子?” “在牧嘉志看来,我向朝廷要来了大笔饷银,解决了军队冗员之事,挣来了一笔不菲的军费,他还要参我?爱我都怕来不及吧?” 元子晋彻底失语了。 隔了一盏茶功夫,他才颤巍巍地开了口:“这,这不还是欺君之罪?” “非也。”乐无涯抱着手臂,饶有兴味地看向面如土色的元子晋,“哎,我问你,假使你元子晋是当今天子,刚刚提拔了一个官员,一心想看他能做出什么样的成绩。这官员到任十余日后,了解府内情况后,拟折上报,言辞恳切,想讨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县令做臂膀,顺便想要三千人的军饷,弥补原先落下的亏空,以防民变。你会认为,此人是据实上奏,还是欺你、骗你,想从你兜里掏十万两银子来花?” 第146章 博弈(五) 狂言一出,四下俱寂。 元子晋一颗心吓得简直跳不动了。 乐无涯的言辞委实是过于惊世骇俗,元子晋在心中把他的话颠来倒去地品了一番,不可置信地问道:“那还不是欺君?” 乐无涯往圈椅上懒洋洋一靠:“对,我欺了。你待如何?” …… 此时此刻,何青松与杨徵正在院中研究一只大西瓜。 这批西瓜是浦罗州送来的,呈长椭圆形,表皮花纹乌黑,得名“黑美人”。 二人生在川地,生平所见都是青皮圆瓜,如今见了新鲜东西,乡巴佬本性当场发作,围起来看个没完。 他们正忙着琢磨西瓜,忽听书房里元子晋扯着嗓子喊叫起来,声震云霄:“我要跟我爹写信,我要回家去!我才不受你拖累呢!” 杨徵听他喊得凄厉,老母鸡本性发作,担心地回头张望:“不要紧吧?” “嗐。别管。这段时日,元公子哪天不嚷嚷两句回家去?看书累了也喊,练武哭了也叫,你还没听惯?”何青松连头都懒得回一下,捧着那瓜,兴致勃勃地问,“你说这瓜切开,里头不能是黑的吧?” 下一刻,元子晋推门而出,撒腿就跑。 乐无涯的声音紧追着他,从洞开的大门内传来:“说了要给我洗衣裳!要躲是吧?玩赖是吧?” 元子晋脚步一顿,一步也迈不出去了。 半晌后,他恨恨地一跺脚,风风火火地杀了回去。 等他再出门来,怀里就抱上了乐无涯那身被墨迹玷污的官袍,走得满腹怨气,虎虎生风。 待元子晋跑没了人影,乐无涯从书房里踱出来,颇没正形地往门槛上一靠:“有西瓜呀。” 何青松把西瓜往高处一托:“太爷,看看,黑黢黢的西瓜,稀罕得很!” 身为南亭衙役,他们还是更惯叫他太爷。 “不看。”乐无涯懒得纠正他们,“太爷又不是没见识过,你们自己赏瓜玩儿去吧,赏够了,一人夹俩回家,让老婆孩子也高兴高兴。” 杨徵一愣:“浦罗州那边只送了十个瓜来,卫大人和牧大人还没分上呢……” “你们跟着我背井离乡,连个西瓜都吃不上,像什么话?”乐无涯伸了个懒腰,“拿着。不叫你们白拿,帮我办件事。” 这些时日,府衙中有不少人请何、杨二人喝酒,交好之意溢于言表。 何青松大大咧咧,有酒必喝,有肉必吃,但一旦问及太爷,他便立即装傻,一问三不知,事后还会大方回请,颇有老大哥的粗放豪爽。 杨徵憨厚顾家,为人良善,口风甚严,却从不得罪人,旁人向他打探消息,打探着打探着,便会被他把话题慢慢拐到养家育儿上。 府衙中人一无所获之余,还对这二人生不起气来。 他们只得望洋兴叹:只这两个无根无基的小人物,口风便如此严密,可见闻人知府确实驭人有术,八成是使了重金,买得了他们的忠心。 实际上没什么重金。 乐无涯极擅长用小资源办大事,只有西瓜之类的零星小事,以及在其中花的那么一点心思。 何青松重颜面、尚武力,当初,他被乐无涯彻底俘获,便是因为随他到景族地界上要回石材,亲眼见到他与景族人比箭。 他三战皆胜,意气风发,彻底令何青松心折拜服。 从此以后,乐无涯只需要一直强悍下去,且愿意给他何青松三分薄面,他便愿意长长久久地为他效力。 在他看来,太爷赏的不是西瓜,是天大的颜面。 至于杨徵,看似面瓜一只,实则手头颇有功夫,打的一手好石子,当初南亭流丐之事,便是他出手救了身处险境的华容。 但他性子低调,不爱显摆,更喜欢在家长里短中纠缠打滚,并甘之如饴。 在他看来,太爷赏的瓜,能叫家里的妻儿欢欢喜喜,便是最好的礼物。 他们只需要跟着乐无涯,便有这源源不断的小恩小惠。 这恩惠要比千两白银、百两黄金来得更踏实,拿得更安心,他们焉能不死心塌地? 乐无涯吩咐他们道:“给我把元小二盯好了。我有件要紧的事要做,他不很赞同,我要看看他的嘴巴严不严。” 何、杨二人觉着这不是什么难事,双双点头:“成!” 何青松多嘴问了一句:“太爷有什么要紧的事,也可以吩咐我俩啊。” 乐无涯一摆手,将这问题发还了回去:“将来有你们忙的,趁现在多歇歇吧。现下最要紧的事,就是一个去跟元小二,另一个给我找件外衣、切块西瓜来。” 何、杨相视一乐。 杨徵去跟人,何青松去切瓜,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乐无涯则独身一个返回书房,拿起项知节送来的那本书,对着窗外阳光,细细观视。 许久后,他松了口气。 幸好,没溅上墨汁。 …… 那边厢,元子晋心烦意乱地抱着衣服跑去了后院。 他心中实在是藏不住事,脸色奇差,神色慌张,一路引得了不少人瞩目。 府衙中分属卫逸仙一派的吏员们各自领命,要从知府大人的身边人下手,撬出些情报来。 无奈知府大人身边看似松散、处处破绽,然而真正刺探起来,却是针扎不进、水泼不进。 秦星钺自不必说,是那闻人明恪的铁杆儿。 何杨两个苦出身的衙役,外表软和,嘴巴却严实得宛若铁打,一心一意向着闻人明恪。 那个仲飘萍,干脆是不同外人说话,像个影子似的满府乱飘,冷不丁就要吓人一跳,反倒是更像个心怀不轨的暗探。 比较来、比较去,还是元子晋年轻气盛,容易拿捏。 ……尽管时至今日,他们也闹不明白,这个姓元的小子到底是干嘛的。 不多时,一个身姿袅娜的仆妇便现了身,莺声呖呖地同元子晋搭起话来:“元公子,洗衣服?” 元子晋心乱如麻,很想发一顿疯,但见来者是个女子,便放软了声音:“是呀。” “谁的衣裳?”她柔声道,“我来吧。” “还能是谁的?闻人明恪的衣裳呗。”元子晋埋着头,吭哧吭哧地洗衣服,“我惹的祸,我来善后,用不着劳烦姐姐。” 仆妇笑道:“大人一向是个好性儿,跟咱们下人也不摆谱,元公子怎么还能惹大人生气?” “我——” 元子晋瞪着这仆妇,一腔子的话在胸中翻翻滚滚,但话到嘴边,他还是狠狠咽了下去。 兹事体大,一旦被旁人得知,闻人明恪的小命不保,怕是听到的人,也都要吃挂落的。 元子晋怜香惜玉,断断不舍得这么个小媳妇吃苦遭罪,白白丢了性命,只好怀着满腹怨恨,恶狠狠道:“我贱骨头!我乐意!我就喜欢给他洗衣裳,我给他洗一辈子,我欠他的!” 小媳妇:“……” 她无可奈何地离开了后院。 有个吏员等候已久,忙上前打探:“怎么样,打听出什么来没有?” 仆妇支支吾吾,有口难言。 见她如此踌躇,吏员以为有戏,急忙追问他元子晋到底说了什么。 仆妇被逼得没办法,只好红着脸,喏喏道:“元公子……似乎思慕大人极深,愿意为他洗手作羹汤呢。” 第147章 博弈(六) 元子晋向来嘴快,是个狗肚子里藏不住二两香油的二流货色。 但鉴于此事实在太大,一旦败露,有抄家灭族之祸,他在连续失眠三夜后,顶着一双黑眼圈,彻彻底底断绝了与旁人言说的心思。 若是事泄,乐无涯第一个要掉脑袋。 算计皇上,是何等弥天的大罪? 他讨厌他,却不愿他死。 在元子晋辗转难眠、连续梦到乐无涯被缉拿上京、枷铐待罪的几夜间,乐无涯的奏折早已写成,极尽用心恳切地将桐州军务诸般情状一一列出,先发予丰隆过目,又马不停蹄地送向上京,静待回音。 元子晋对此全然不知。 当他半死不活地耷拉着脑袋、晃晃悠悠地在校场一侧习练骑术时,秦星钺与乐无涯正在校场角落里并肩而立,同练箭术。 秦星钺怕热,索性没穿上衣,一身精悍偏薄的肌肉在日光底下热腾腾地冒着热气儿。 他偷眼看向蔫头耷脑的元子晋,问乐无涯道:“大人,为何不让小元知道,就算上头那位当真要追根究底,查阅兵部黄册的底本,罪责也落不到您的头上去?” 他初来桐州不久,肯定是听下面的人如何禀告,自己便如何向上禀告。 真要追责,皇上顶多责他失察。 而真正倒霉的,会是这些年来管理桐州军务的卫逸仙。 这事若办成,乐无涯可得十万军饷,将裁军之事坐实,一解桐州累积多年的军队积弊。 若不成,他等于是变相地参了卫逸仙一本,告了他的刁状。 于他而言,正反来说都不亏,何不一试呢? 乐无涯手持赫连彻赠予他的寒鸦弓,一箭中靶。 他满意地歪了歪脑袋:“我想看看他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 秦星钺:“小元本来就傻,您还逗他作甚?” 乐无涯一本正经道:“因为有趣。” 秦星钺忍俊不禁,笑出了声来。 乐无涯瞄他一眼,见他笑逐颜开,眉眼明亮,与一年前胡子拉碴的颓唐相,实是天差地别,心情不由愉悦起来:“近来给你找的按摩师傅,用着可好?” 秦星钺闻言,心中一空。 他伸手揉了揉大腿根,无奈地摇了摇头:“大人,我的腿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乐无涯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才多大年纪?想过完这一辈子,且等着吧。等你过了三十五岁,疼起来有你受的。那日去参加丰大人寿宴,听乔知府谈起,他们那里来了几个传教士,其中有个懂西洋医术的,我已写信给老乔了,托那人有空来桐州一趟。” 秦星钺心中一股热流轰轰涌过,垂下头来,面带羞惭:“大人,卑职残缺,还未曾为您立下功勋,却得您厚爱,实是受之……有愧。” “受之有愧,就先受着,有账慢慢还,日子还长着,我不怕你拖欠。”乐无涯说,“残缺的事也不必再挂在嘴上,我见你时,就知你非是完人,我仍肯用你,自是你身上有完人亦不能及的好处。” 他搭双箭于弓,年轻的眉眼间皆是如火辉光:“这是我最后一次听你说你残缺的事情。此后不许拿这种已成定局的事来烦我,你的前程在前,不在后。自能成羽翼,何必仰云梯?” 言罢,乐无涯漂亮地一按弦,双箭齐出,一举中的。 他顺势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你小子还能活着,便是最大的功勋了。 此时,他身后乍然响起一片喝彩声: “大人勇武!” “大人神射!” “滚滚滚!”乐无涯一回头,单手叉腰,一条火红额带衬得他眉眼如星,“我勇武我还不知道?用得着你们嚼舌根子?练你们的去!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不知所谓!” 乐无涯骂人口齿伶俐,却又不得罪人,一帮大小伙子噤声之余,并不怯场,各自抿着嘴暗笑不止。 如今的府衙校场之上,可当真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先前,千户张阿善得了卫逸仙授意,叫他将知府大人送给丰大人高额礼物的事情透给手底下的兵员知晓,好叫他们来府衙前闹上一闹。 据卫逸仙所说,知府大人是文官出身,秀才遇到兵,有理尚且说不清,更何况兵员欠饷,乃是实情,普通军士们两月不曾有银米入帐,只能靠着过往的微薄积累苦苦支撑生活,说到哪里去,也是他们有理。 加之知府大人年青脸皮薄,若他们这帮兵员闹得凶些,即使是按闹分配,知府大人也不得不加以重视。 张阿善听了怂恿,便挑动属下蔡彘前去闹事。 没想到,一干人等被乐无涯当场反将一军,拿查验黄册的事情反威胁了他们一手。 当蔡彘灰头土脸地将乐无涯的话回禀给张阿善时,他登时心焦如沸,有苦说不出。 张阿善当然知道,兵员黄册是一本查不明、嚼不透的烂账,知府大人真想一查到底,那是他蠢,放着好日子不过,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但知府大人要是真的一门心思地要犯这个蠢,其他卫所的人得知是自己手底下的人跑去闹事,挑起了知府大人的不满,才引出了这番清查黄册的麻烦,那自己算是把同僚得罪光了,今后甭想有什么好日子过。 正因为此,他才心急火燎地前去桐州府衙请罪。 名为请罪,实为刺探。 好在知府大人并不是蠢,而是贪,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要他们送些好处来,便肯罢手。 要钱好哇。 能用钱摆平的事情,不叫个事情。 各所听说了这场闹剧后,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动静,从张阿善那里得知新任知府确无追查吃空饷之事的意图后,各自放下心来,将编撰的兵员黄册送来之余,也依乐无涯之言,挑选了五十名精兵,连着给知府大人的孝敬,一起殷切地奉入了府衙。 当然,说是精兵,实际上就是些十七八岁的小伙子。 他们的胳膊腿儿都齐全,相貌也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最起码也能沾个平头整脸。 可惜驴粪蛋子表面光。 盘查之下,这些小子里,打过仗的屈指可数,大多数人别说是倭寇,连个土匪的影子都没见到过,谈起种地来津津乐道,可说起军事来就是一脑袋浆糊,只会握锄把,只会骑牛骑驴。 对这么一大帮张着嘴只晓得吃的人,乐无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他先用各所呈上来的孝敬,给所有人一一量了衣裳尺寸,并将这帮不成形的歪瓜劣枣拉到校场上,宣布了叫他们来此的用意。 ——乐无涯要成立一支精锐的府兵,用来戍守拱卫桐州府本府的安全。 这些士卒们从此不必务农,留府参训。 士卒们务必穿着一样的衣裳,食同席,寝同榻,白日操练,晚间读书。 府衙供其饮食,每月可拿二两银子,比普通士兵足足多出了八钱去,而且管吃管住,可省下一大笔开销。 身为桐州府兵,纪律务必严明,禁嫖赌,禁扰民,禁受贿,禁藏私,禁内斗,一旦违纪,必依军法严惩。 每逢月底,乐无涯会对他们进行一次考校。 考校时,成绩靠前,便能领取饷银,下月继续留用府中听用。 连续三月表现突出者,可选入贴身卫队,饷银升至二两半至三两。 若是考核处于末位,便领上半两月饷,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不中用的士卒“发还原籍”后,卫所须得再挑选相应数量的士卒,前来参训补位。 为避免有人和把总、千总交好,托他们引荐,乐无涯下令,一旦哪个所送来的士卒敷衍了事、材质过差,从此之后便再不从这一所中择选人才,且要把经选的千总、把总降职处理,另换有能者居之。 理由是现成的:治军之人瞧不出兵员好坏,说明眼睛瞎了,还是早些退位让贤为妙。 听说有钱有前程,有机会让自己的家人不再过那土里刨食的苦日子,这帮半大小子顿时疯了似的,红着眼睛暗暗比试起来。 也有那心思精猾的,比较之下,发现自己能力不及,便早早放弃了训练,卯足了劲儿来讨好乐无涯,溜须拍马,早晚侍奉,无所不用其极。 对于这等讨好,乐无涯照单全收。 反正嘴皮子再利索,能力不济,到时候该滚就得滚。 桐州府的米,绝不给闲人多吃半口。 …… 校场之内,喊杀声震天撼地。 数堵青墙开外,卫逸仙提起鱼竿。 鱼钩空空,颗粒无收。 见他面色不虞,他身后的僮仆连大气也不敢出,闷着头替他斟上了一杯清茶。 卫逸仙端起茶杯,忽闻一阵齐齐的喊杀声隔墙而来,震得他杯中顿起波澜。 “真是粗俗。”卫逸仙摇头,“将一池的鱼都惊了。” 僮仆不知该如何劝慰,只好作不平不忿状:“大人,知府大人这般大张旗鼓,不算私募兵员么?” 卫逸仙:“他是从现有兵员中择选,而非额外招收,何来的私募?” “可……这般靡费,钱从何来?” “各所孝敬来的银钱,不正花在这事上吗?”卫逸仙哂笑,“花下头的钱,养自己的兵,真真是好算计。” 僮仆小心翼翼地提问:“那大人,咱们要不要做些什么?” 卫逸仙将鱼饵挂上鱼钩:“不忙。大鱼还没咬钩,且观后效吧。” 话音未落,他余光一瞥,便见一身青衣的牧嘉志风风火火,疾步而来。 “牧大人怎有闲心来此?”卫逸仙起身招呼,“我这边刚下一竿,可要来试上一试吗?” “免了。”牧嘉志一摆手,“我有要事,需与卫大人商议。” 随即,他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三江州云梁县县令梁怀民,勾结云梁当地把总吴兴,结朋党,营私利,以拒捕为名,屠杀本地流氓罗景龙、贺成文等一十四人。如今人证物证俱全,兹事体大,事涉军务,我已具折将证言证物呈交程提督与刑部,提督大人甚为重视,已下令将梁怀民、吴兴缉拿下狱。” 卫逸仙脸上虚假的笑意还未消退,便僵死在了脸上。 ……此事他如何不知晓? 但卫逸仙有脑子,他绝不会当面询问如此愚蠢的问题。 想一想便能知道,牧嘉志必是隐秘行事,拿到证据,便马不停蹄地呈交上级,叫程提督挟雷霆之怒,发作下来,要的就是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他将面上僵硬的笑意自如地转换为了恰到好处的诧异与愤怒:“怎会有如此恶事?” 牧嘉志以公事公办的语气道:“梁县令夜宿妓院,被前来嫖宿的本地恶少罗景龙、贺成文等人撞见,罗、贺等酒后生歹念,又做惯了胁迫勒索之事,便纠结人手,将梁县令堵在了妓子榻上……” 说到此处,他闭了闭眼,显然是颇以为耻:“……本朝官员,严禁嫖妓。罗、贺等以梁县令前途为要挟,逼他签下认罪书,要他日后送上百两银子,并给他们多行方便。梁县令受迫,签下认罪书,回家后心怀愤懑,向前妻弟吴兴诉苦,吴兴为其筹谋,决意斩草除根,以持火枪拒捕为名,杀灭这帮恶少,以绝后患。” “谁想罗、贺二人怕梁县令反悔,回去后找人将认罪书精心描了一遍,藏于罗景龙外室李娇娘的床褥底下。” “访得此书后,我亲自登门,拿与梁县令看,梁县令见内容无异、签名俱全,以为是原件未曾毁销,是吴兴收了起来,意有他图,激动之下,便咬出了吴兴。” 卫逸仙听得隐隐心焦。 他对案情毫不关心。 他关心的是,牧嘉志跑来与他说这些,意欲何为? 很快,牧嘉志便给出了答案:“提督与知府大人一并下令:为严查桐州军队内有无此等官员与军队私相勾连之事,暂将桐州军权交予我管辖,细细查察,绝不放过。” 卫逸仙:“……” 按理说,他应该欢喜的。 如他所愿,大鱼咬钩了。 闻人知府确然如他所想,将他边缘处理,并重用了牧嘉志。 但卫逸仙万没想到,他会被边缘得如此厉害! 这明明是变相地将军务和人事两样大权,都从他手中生生抢了去! 况且,牧嘉志的本事他是知道的。 万一他真查出什么来了呢?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听说大人喜欢扮猪吃老虎,那我就把你当猪吃了啊。 第148章 博弈(七) 看来,要化解眼下困局,只有将计划稍稍提前了。 在炽热的阳光下,卫逸仙眯起眼睛,笑容可掬地对牧嘉志道:“军务芜杂,实是千头万绪,就请牧大人多多费心了。” 牧嘉志与卫逸仙共事几年,深觉人各有志,从来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他混迹官场多年,乐无涯这一手借题发挥的目的为何,牧嘉志看得明白。 无非是知府大人要打一个、扶一个,才好从中挤出一片属于他自己的容身之地。 此乃人之常情。 但他不愿卫逸仙心中不满,坏了桐州府衙内的平衡。 思及此,他难得舍去了冷冽倨傲之态,劝慰了卫逸仙一句:“桐州情势复杂,闻人知府既受天命而来,又颇具才干,必是要将大权揽于手中,方能一展大志。这烫手山芋,怕是在我手里也握不长久。” “牧大人言重了。”卫逸仙言笑晏晏,“您这话说的,倒像是在说我是那鼠肚鸡肠、不识进退的小人了。” 他上下打量了牧嘉志一番,又道:“牧大人真是颇出乎卫某意料啊。” “何事?” “卫某与牧大人共事几年,从未得大人一句‘颇具才干’的赞许,可见闻人知府当真是与牧大人投契了。” 牧嘉志敛袖于身后,眉头微蹙。 卫逸仙这番言语暗藏锋芒,表面上是夸赞,实际是指公为私,暗指二人沆瀣一气,合力从他这里抢夺权柄。 ……无论他与闻人明恪是否投契,他与卫逸仙这辈子怕是投契不了了。 牧嘉志素来丁是丁、卯是卯,鲜少对人展露温情,难得劝人一句,还碰了个软钉子,索性硬邦邦地顶了回去:“有能者居之罢了。” 卫逸仙哂笑一声:“能者多劳,我这渔者能少劳些许,何乐而不为?” 牧嘉志点一点头,拂袖而去。 卫逸仙脸上笑意不减,回过身来,将钓竿放到一边,取来一整碗鱼饵,捻碎了,一一抛洒入湖。 在震天的府兵喊杀声里,他微笑道:“多吃,多吃。先吃饱,再办事。” …… 牧嘉志折返回校场,正赶上秦星钺在指点小兵们如何操枪使刀。 他一扫初来桐州时阴沉沉的气质,瘸得飞快,东一跳西一跳的,甚是兴奋。 牧嘉志举目四望,未能寻到乐无涯的身影,正要离开,衣摆就被人拉了拉。 他诧异地低头看去,不由失笑。 乐无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场边,一身戎装,额头勒着一条火红的额带,一头卷发被简单束了个高马尾,额带薄汗,坐卧行止像足了个英气蓬勃的少年,哪有半分一府之主的气度? 他好奇地跟着牧嘉志的视线东瞅西瞧:“牧大人找什么稀罕物呢?我帮你找找看?” 牧嘉志:“……” 大人这副打扮实在是太不正经。 近日来,府内有传闻,说大人有花荣之技、李广之才,箭术一流,叫不少年轻兵士仰慕心折。 牧嘉志正忙着整理近五年的案卷,无暇亲眼前来校场观赏,只当成是底下人溜须拍马、夸大其词。 官做到知府大人这个份儿上,身边总不缺奉承之辈。 但凡写字写得好些,便是颜、柳转世;爱好雕工,便是鲁班托生。 那些奉承话听一听便算了,认真不得。 可知府大人毕竟年轻,若是被人奉承得飘飘然了,就容易不务正业。 以前的丰隆大人也是如此,明明还算是干练通达,因为以鉴赏古玩为乐,被人奉承来奉承去,被捧成了当世鉴宝大师,以至于近几年,牧嘉志每次见他,他都是个托着宝瓶不离手的形象。 牧嘉志匆匆俯身一拜,打算对他说教一番,却被乐无涯信手一拉,跌坐到了另一个空马扎上:“牧大人,快来看看咱们的府兵啊。” 牧嘉志的尾巴骨被磕了一下,忍耐半晌,才勉强咬牙道:“大人好生安逸。” “跟卫大人谈过交接事宜了吧?”乐无涯反问,“在他那儿没讨到便宜,跑我这里泄火来了?” 饶是牧嘉志心思清正,也觉出乐无涯此话荒腔走板,忒不庄重。 他被噎了一下:“军务事繁人多,千头万绪,您交给我,不怕我管出乱子来?” “所以我连人员调动的事宜都交托给你了啊,就怕你施展不开拳脚呢,谁若不服你,你拿调动整治他就是。”乐无涯拿起一个行军水壶,灌了一气的水,冲他微微笑,“若是你办不圆满,我就训斥你一顿,再好心地替你收尾喽。” 牧嘉志就知道。 知府大人不是个一心顾着吃喝玩乐的懒官,从卫逸仙和自己这里收回权力,是应然之理。 前两日,府内的刑狱诉讼之事已被他兴致勃勃地揽去了,自己只需负起监察责任来便是。 卫逸仙那边,若是大人开口直要,他自是不会拒绝。 但知府大人非要要自己插一次手,替他把人筛一遍,把事替他办好,再找个由头发落自己一番,紧接着舒舒服服地把权柄攥回到自己手里去。 ……大人不肯得罪人,拉了自己来背这口锅。 牧嘉志冷若冰霜地戳穿了他的小心思:“这么大一个烂摊子,要我收拾好了再交给您,您的算盘打得真好。” “很快就不烂了。”乐无涯懒洋洋地伸长了手脚,“我管朝廷要钱去了,先把欠上的饷补好,再说其他。” 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了牧嘉志这等正人君子,自是只说好的,巧妙地隐去自己在其中使的所有花花肠子。 牧嘉志一惊,站起身来:“大人有办法讨来饷银?” “自有人会替我说话。……你坐。” 乐无涯一扯他的衣襟,牧嘉志就真的坐了。 乐无涯将水壶盖子合上,侧过脸来,笑眯眯地问:“把军饷补上,其他事情总要好办一些了吧?” 牧嘉志眼里闪出了熠熠神采。 这事岂能用“好办”二字衡量? 此乃桐州生民之大幸! 他心中欢喜,话也紧跟着多起来了:“下官还以为大人要从戚县主那里讨钱。” 乐无涯双手支在膝上,目视前方:“她的钱,她乐意给我,那是我的本事;我能正大光明地要来上头的钱,堵上窟窿,仍是我的本事。跟着这么有本事的大人,你偷着乐吧。” 牧嘉志觉得这话说得很有不要脸之嫌,便索性不接他的茬,免得他自夸起来没个完。 尽管他还绷着脸,但眼里的光骗不了人。 他是个一心公务之人,转瞬之间,已经想到很远的以后去了。 乐无涯一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在士兵们震天的喊杀操练声中,对他说了一句话。 牧嘉志一时没有回神,加上四周嘈杂无比,他没能听清楚:“知府大人,您说什么?” 乐无涯扯着嗓子对他喊:“我说,大人是不是有个很得力的主簿呀。” 牧嘉志自然地一点头:“大人是问訾永寿,訾主簿?” 乐无涯:“他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 牧嘉志不疑有他,点头道:“他是秀才出身,虽无科举八股之才,但在刑狱上颇有一套本领,通晓仵作检验之术,跟在我身边十年之久了,做事颇为得力。” 说到此处,牧嘉志顿了顿。 知府大人已将刑断方面的才华展露无疑,他自是服气。 至于大人身边那套草台班子似的班底,牧嘉志也是知晓的。 他直眉愣眼地问道:“大人是想要他去您麾下帮忙?” 乐无涯不看他,只看着那帮被秦星钺训得上蹿下跳的小兵,似笑非笑道:“牧大人近来用不着他吧?” 牧嘉志凝眉片刻,摇了摇头。 乐无涯在他肩上一拍:“那我就夺人所爱喽。” …… 牧嘉志怀着一腔难题将解的雀跃之情返回公事房中,吩咐人去叫訾主簿。 他要好好叮嘱他几句。 替他办老了事的僮仆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归。 和牧嘉志干活干久了,就连僮仆也染上了坏毛病,一板一眼地冷脸禀道:“回大人,訾主簿今日不曾来。” 牧嘉志一皱眉。 在他手下办事的人,无有敢惫懒缺勤的。 所以他并没往他处想,低头整理着案上的卷册:“去他家中一趟,看他是不是病了,或者是否是他那个弟弟又病倒了。从我私库里封个十……” 他想了想自己那点微薄的俸银,苦笑一声:“封个五两银子吧,若有不足,再回来取用。” 僮仆唱了个喏,转身离去。 另一边,卫逸仙的僮仆亦是大步流星,赶到了喂完了鱼、正在欣赏潋滟波光的卫逸仙身边。 他禀报道:“大人,訾永寿今日不曾到衙!” “哦?”卫逸仙淡淡道,“敢在牧嘉志手底下缺勤,是嫌挨骂挨得不够?” “牧大人已遣人寻他去了,可刚刚我在门口碰到牧大人的人,他说……”僮仆面带急色,俯下身来,用耳语的声调对卫逸仙道,“……说訾主簿昨夜就不曾回家里去。” 卫逸仙本是通身潇洒,闲倚伞下,闻言猛然站起,面色大变:“……什么?!” …… 一个主簿,无缘无故地丢失在了回家的路上。 昨天半夜,在宵禁之前,他结束了牧嘉志交给他的工作,一脸倦色地从衙中出去时,守门的衙役还与他打过招呼。 訾主簿早年与妻子和离,只带着个体弱多病的弟弟一起生活。 他一夜不归,他弟弟没太在意,以为是兄长忙过了宵禁时分,留在衙中歇息了,便收拾收拾,自去歇息。 直到牧大人派人找上了门,两下里一交谈,弟弟才发了急,抹着眼泪,连咳带喘地伴着那僮仆一起回了衙。 牧嘉志皱眉听完僮仆禀告,觉出事情不妙,立即撒出人手寻找。 可是訾主簿忙到深夜,方才归还,彼时街面上人丁寥寥,商户更是大半熄灯上板。 除了守门的衙役,再没人见过訾主簿。 衙门平白丢了个主簿,此事怎能轻易善了? 有人猜想,前些时日,桐州斩了许多倭寇首级,难不成訾主簿是被倭寇挟私报复,在回家的半途中劫走了? 牧嘉志手头刚好接管了军权,此事便成了他整顿军治的绝好切口。 而昨夜理应巡街的军人,对街上情势竟是一问三不知。 稽查之下,牧嘉志发现他们竟是结伴饮酒去了,一直喝到了大天明。 桐州府内的把总当天便被撤了职务,押入牢中听审。 那边厢,常年好脾性的卫逸仙也发作了雷霆之怒,调动一切人手,要求务必要寻回訾主簿来。 原因无他。 ……卫逸仙为乐无涯精心布置的陷阱中,这訾永寿是不可或缺的关键一环。 他是牧嘉志唯一可称作心腹的人,由他指证牧嘉志,才是最有力、最不可辩驳的。 卫逸仙已与訾永寿定下了契约。 他想过,訾永寿会临阵退缩,会心怀愧疚,毕竟牧嘉志对他有提携之恩——他訾永寿不过是个秀才,能做到通判手下的吏员,全靠着和牧嘉志昔年的同窗之谊。 无奈,牧嘉志不贪不占,又酷爱揽活,逮着人便往死里使,既没法给訾主簿更多的银钱,叫他给弟弟好医好药,也没法给他足够的休沐时间,叫他多陪伴在弟弟身旁,只能眼看着他的弟弟身体一天衰败似一天。 不过,卫逸仙坚信,有他那个病歪歪的弟弟在,訾主簿就像是被线牵绊着的风筝,飞不走,跑不远。 他就算良心作痛,跑去跟牧嘉志告他的密,认罪认罚,到头来又能怎样? 到头来,牧嘉志仍没钱能替他办好身后事——他自己都清苦得娶不起媳妇,怎顾得了他訾永寿的弟弟? 但卫逸仙想遍了所有可能性,断没想到,他就这么扔下弟弟,人间蒸发了。 然而,卫逸仙最怕的就是这一招。 这等于是釜底抽薪,直接绝了他接下来所有的布置! 动不了牧嘉志,就动不了闻人知府。 多拖上一天,底下观望的人就要多动摇一分。 等他们反应过来,桐州府的管事权力真的落到知府大人手中,自己这边便要彻彻底底地树倒猢狲散了。 要知道,知府大人实在是太会笼络人的。 那通身本领,连他卫逸仙都要羡慕,这些以利而聚的人,怎能抵挡得住? 他心急,牧嘉志更心急。 牧嘉志没想那么多。 他一面将他的病弟弟接到府衙里住着,食药不缺、精心供养,一面心急火燎地追查訾主簿的下落。 然而,一来无人目睹訾永寿是何时丢失的;二来訾永寿为人木讷,从来是埋头干事,没听他得罪过谁,牧嘉志查来查去,平白查出万丈心火,却一无所获。 …… 在外头乱成了一锅粥时,华容提着一方小饭盒,披着一身月色,穿行在青砖黛瓦的新官邸中。 杨徵探了个头,同他打招呼:“小华容,哪里去?” 华容托起手里的饭盒,自如答道:“杨大哥,大人晚上看闲书看饿了,想吃粉蒸肉。你想吃两口吗?挺大一份的呢。” 杨徵笑着摇摇头:“快去罢,你嫂子今日做了炖鱼,我已吃饱了。” 华容热情地作别了杨徵,来到一片略显荒芜平旷的后院。 乐无涯指名道姓,要一间大院子,这里确实够大,比当年南亭县的陈员外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到哪怕在其中动些手脚,也少有人知晓。 他搬开一摞大得吓人的草筐,露出一处地窖入口,其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华容拿出钥匙,开了锁头,先谨慎地探入脑袋,四下探查一番,确定无事后,才动手一拉地窖顶的隐扣。 一架梯子从窖顶落下。 华容轻手俐脚地走到顺着梯子爬下来,顺便将地窖口的盖板合上,从内闩好。 地窖里被清理得很是干净。 一大堆新鲜的稻草堆里,卧着一个被扒得不着寸缕的男人。 他的脖子和四肢均被铁链绑缚住,眼睛被黑布蒙着,嘴里结结实实勒着一根布条。 在他身旁放着一盆清水,足够他饮用。 在他链子长度可及的地方,摆着痰盂一个,供他暂纾燃眉之急。 华容一语不发,打开食盒,取出一碟子粉蒸肉,一碗米饭,蹲在他面前,解开了男人嘴上的布条。 男人抓住机会,顿时扯起沙哑的嗓子,大喊救命。 不管他是哭是骂,是叫是嚷,华容都静静听着。 直到他神昏力危地歪到一边去,一下下地倒气,华容才将肉和饭舀起来,送到他嘴边。 男人咽下一口饭菜,哑声道:“你到底是谁……你要我做什么?” 华容静静凝视着满面泪痕的訾永寿。 他曾问过乐无涯,把訾永寿绑架起来,能派上什么用场? 乐无涯笑吟吟地一晃脑袋:“自是釜底抽薪啊。何必等着卫逸仙对我下手,再见招拆招?我掀了他的棋盘,看他能如何。” 华容随乐无涯经事许久,对个中原委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您怎知卫逸仙要从他这里下手?” “谁让我们牧大人心如铁石,没几个亲厚的人呢?”乐无涯答说,“刀子总是由至亲之人捅在身上,才最狠最疼呢。” 华容动一动嘴唇,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刹住了。 “想说我心慈手软,是吧?按理说,该把他悄悄杀了,埋到荒郊野地,或是干脆沉到河里喂鱼,让卫逸仙掘地三尺,找不到人才对?”乐无涯跷起二郎腿,悠然道,“换在以前,我做便做了。左右这人憋着坏要置牧嘉志于死地了,我来个黑吃黑,一了百了,未尝不可。” 华容抿一抿嘴:“那大人为何……” 乐无涯轻咳一声:“……到底是他的身子。” 华容没太明白:“……啊?” 乐无涯坐直了身体,一本正经道:“因为我是好人啊。” 华容低下眼睛。 哪家好人大半夜绑个肉票回家来啊。 乐无涯又翻了一页书,款款道:“你每日去照顾他时,记得帮我问他一个问题。” …… 面对着满脸恐慌的訾永寿,华容清了清嗓子。 “昨天的问题,訾主簿有心要答吗?”他最近正在变声,所以像是一只小老鸹,声音的沙哑与訾永寿不相上下,“‘訾主簿可做过有悖天地良心之事?’” 訾永寿自知求救无门,却也不明来者究竟何意,只好麻木着一张面孔,咀嚼着这顿饭食。 他还不想死,却也不想回答这诛心的问题。 见他不答,华容不急不缓地问他:“今日,有第二个问题要问訾主簿。” “訾主簿,钱知府酒后失足,身坠冰窟,是谁之过与?” 第149章 博弈(八) 訾永寿怔住了。 他跪在漆黑无光的空菜窖里,一时无语。 从一片黑暗的眼前,一点点浮现出了旧日光景。 …… 那日,訾永寿在衙中惊闻钱知府坠河之事,急忙坐了驴车,伴着牧嘉志一同前往。 马车在冻得铁硬的道路上奔驰前行,古老的车轮几度被路上冻得雪白坚硬的石子猛硌一下,颠得几乎要起飞。 訾永寿被颠得头昏脑涨,却苍白着脸,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好端端的一个知府,公忠体国,勤政恤民,上任没多久,便横死他乡,怎么看怎么都像是…… 他脑子里满是上不得台面的阴谋,然而始终不成体系,刚一成型,就被飞驰的马车颠散了。 下车时,訾永寿神思不属,未注意脚下状况,猛打了个趔趄,脚下一滑,一屁股跌在了河岸边,手舞足蹈地向下出溜。 若不是牧嘉志眼疾手快,在旁猛拉了他一把,他恐怕就要步上钱知府的后尘了。 訾永寿魂飞魄散地低头一望,只见这路中有一大滩水,已然连水带土的冻实了,只是颜色比正常土地深些,不仔细看,压根儿瞧不出问题来。 见此情状,他更加起疑,抱紧了怀里那套验尸的家伙什,环顾四周,毛骨悚然。 小河旁,枯草二三,残阳如血,颇有天地无情之意。 牧嘉志面色奇冷,被朔风一吹,在霜色之外,更添了一丝凄怆。 他问道:“大人身在何方?” 钱知府落水冻溺而亡,兹事体大,本地知县不敢轻易挪动尸身,便苦着脸指挥人手,就地搭起一座停灵小棚来,将尸首暂时安置在此,极尽周到,免得沾染了干系。 一张临时寻来的短麻布,勉强遮住了钱知府的尸首,露出了一双冻得青紫的脚。 钱知府刚到任不久,已是颇得人心,如今客死异乡,死因未明,訾永寿见此惨状,忍不住眼眶一酸,垂下头去,不敢再看。 牧嘉志定定望着钱知府许久,声音滞涩:“和谦,别看了。验。” 新任官员身死,难免惹人遐思,不可能由他们验过就算,刑部、大理寺都要来人复核复验。 因此,即使心有惴惴,怕牵涉进什么不得了的官场斗争中,訾永寿亦不敢造次,使出了毕生功夫,精心查验起来。 然而,随着查验的深入,他紧绷的躯体反倒逐渐放松了下来。 钱知府是生前溺水而亡,腹有水胀,口鼻有水沫,绝非死后弃尸水中,更无中毒、急病之象,身上有轻微的擦跌伤,也属正常。 他额头上有一块极重的磕碰,但除此之外,并无斗殴所致的伤痕。 真真是再标准不过的失足溺亡。 经过现场查勘,检路痕、验足迹、询人证,訾永寿凭借着自己多年的办案经验,基本可以确信,钱知府是纯属倒霉。 自从上任桐州,钱知府便散尽了家财,连仆人奴婢的数量都减到了最少。 这次,他仅带了一名僮仆赴宴。 在他铆足了气力讨好其他知府、想为桐州博得多一点点资源时,他的僮仆也被拉去应酬交际了。 自家主子如此勤谨,放下身段和诸位知府交好,小僮仆也不好端着架子加以推拒,一不小心便喝多了。 饮宴结束后,钱知府见小僮仆醉倒,人事不省,甚是无可奈何。 桐州府事忙,他饮得不多,总不好留下来等下人酒醒,这一路上又多是官道大路,无匪患倭寇之虞,他便自行上路,往桐州而去。 行至半途,他酒力隐隐上涌,去路边的茶摊买了一碗浓茶。 茶摊伙计和掌柜都说,见到他时,钱知府脚步稍有些踉跄,好在神志十分清醒,并未骑马,而是牵着缰绳,缓缓而行。 伙计好奇,问他为何有马不骑。 钱知府笑答,酒后骑马,撞了百姓,踏了庄稼,就是他的罪过了。 伙计见他衣着简朴,说话一板一眼,便当他是个迂腐书生,劝他道,既是醉了,不如找个客栈,歇息一晚再走。 钱知府摇摇头:“不了,我有要事要办。时不我待,能多赶一步就多一步吧。” 伙计取笑他:“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歇一晚都不能够?” 钱知府没答话,笑一笑过后,斯斯文文地会了帐,起身离开。 一大碗酽茶缓解了他大半的酒意,有几位农人闲来无事,结伴出外晒太阳,见过钱知府路过,都说他脚步轻捷,没看出什么醉态来。 然而,这大概就是祸端之始。 钱知府精神健旺,反应却已不如常人机敏。 他行至河边,恰好踏上了訾主簿曾踩上的那一大块不显眼的冻土。 河岸偏窄,只可供一人一马通行,钱知府酒后下盘不稳,踉跄打滑几步,一头栽入河中,脑袋在冰上砸了个窟窿,昏厥过去,沉入冰窟。 自此彻底无救。 经查,那地上的一大滩水冰,是半个时辰前,有一名收肥的农户驾着驴车经过此地,随身的水瓮恰巧被冻裂了,热水洒了一地。 农户自认倒霉,人又淳朴心善,怕后来的马匹行人伤了脚,将水瓮碎片撮拢到了一旁的枯草丛里。 水瓮碎片边沿上刻着他的姓名,是而官府很快顺藤摸瓜,找到了他。 这农户听说了事情原委,吓得跌坐在地,失声大哭。 他口口声声喊着冤枉:他怎么知道喝得半醉的知府老爷今日竟会从这里经过? 他怎么知道水冻硬了后,会滑了知府老爷的脚? 案情越查越明。 待人证物证齐备、证明钱知府确实是因倒霉而死后,訾主簿擦一擦脑门,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冒出了一身淋漓大汗。 冬日里失足落水的事情,哪一地一年不会发生几起? 尽管钱大人出师未捷,死于任上,着实可怜可悯,然而只要不是什么阴谋诡计,他就心安了。 他只想将胞弟照顾好,并不想卷入什么斗争中。 訾永寿绝想不到,此事的险恶不在当下,而在将来。 这半年间,弟弟的身体越发衰败了,药不离口,换了几家医馆,方子开了一付又一付,用到的药材越来越贵。 訾永寿本就薪酬微薄,做的又是刑名验尸这等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出多进少,渐渐走到了力不能支的地步,心力交瘁间,还要应付牧嘉志交托给他的繁重公务。 而他死心塌地跟随的牧嘉志偏是个清官,家资甚是有限。 就算他开口请他帮助,也求不到几两银子。 况且,訾永寿跟随牧嘉志多年,实在有些惧怕他那张冷脸。 二人少年同窗,也曾有过深夜对谈、促膝交心的时候。 可那日子太久远,訾永寿已记不分明了。 唯有丝丝药香袅绕在訾永寿身边,宛如勒颈白绫,令他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卫逸仙找上了他。 在那波光粼粼的鱼池边,卫逸仙倚靠在摇椅上,身体惬意地一晃一晃,身旁的小几上,放着一盘子切好的西瓜,甘冽香气扑鼻而来,甚为诱人。 訾永寿为人向来恭顺,低眉顺眼,不敢抬头。 卫逸仙:“新任知府说话就要到任。我想要你帮我向他送一样大礼。” 訾永寿眼观鼻、鼻观心:“您吩咐。” 卫逸仙递过来几张薄纸。 訾永寿不疑有他,接过来粗瞄一眼,便隐隐觉出不对来。 这几亩土地,几间平房,送给知府老爷,是不是太少了些? 但等他看清楚房契地契的名姓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上面落着的,分明是他的姓名! 訾永寿不敢去接,腻滑滑地冒出了两手的手汗。 他慌乱地躬下身来,递在半空的双手微微发颤:“大人,小的无功无劳,怎敢……” 卫逸仙凑近了他:“訾主簿这话说得差了。你虽无功,实则有劳。近些日子以来,本官冷眼旁观,发现訾主簿实在是事繁钱少,难以为继。您到底是个秀才出身,若是能置上几垧土地,雇几个长工,做个闲散员外郎,偶尔还能教教学生,开个书铺,岂不美哉?何苦要在这官场中依附着旁人,为那每月的几钱碎银,皓首穷经、苦苦打熬呢?” 他悠然地一合绢扇:“况且,你自幼失怙丧母,若再失了这个弟弟,这世间里,茕茕一人,饶是真立下什么赫赫功绩,又与何人说?” 訾永寿惶恐又迷惘地垂下头,一颗心噗噗乱跳。 “再说,钱知府死得蹊跷。”卫逸仙用扇子轻轻敲着膝盖,“若你能还钱知府一个公道,怎么不算一件积阴德、攒福报的好事情呢?” 听他提起钱知府,訾永寿心下顿时一片雪亮。 但他更加不敢多言,连膝盖都发起抖来:“大人,钱大人的案子已结,人证物证俱全……” “物证,是你与牧嘉志调查所得。人证嘛……”卫逸仙自得道,“那砸了水瓮的农夫因祸得福,受一位风水先生指点,在祖宅东南角的地里挖出了一箱珍宝,以为是祖宗留下的传家宝,欢喜不已,好日子眼看就要来了,却不料横死家中。当地县令疑是其妻与旁人通奸,合谋杀夫,骗取珍宝,正将人收监,要细细查验呢。” 訾永寿心中一寒,脱口问道:“大人,这是何时的事情?” 卫逸仙微微笑道:“今日之事。” 他用扇子挡住上头投来的阳光,观察了片刻日头,泰然道:“等到午时,那农夫就该死啦。” 訾永寿双唇失色,脸色剧变。 他分不清这是个恶劣的玩笑,还是卫逸仙真有此图谋,只好咬了咬嘴唇,笨拙地装傻道:“大人……恕小的愚钝,实在不懂您的意思……” “怎的就那么巧呢?”卫逸仙笑道,“衙门细查之下,定会发现那女子没有奸夫;再查那笔珍宝,便会发现,那珍宝刚刚埋入地下不久,银器都尚未变黑……这哪里是传家宝呢?分明是来源不明的东西,被怀疑是赃物都不为过。谁知道那风水先生是否是这农人特地寻来,替他掩饰财物真实来源的呢?” “你说,訾主簿,他怎么就无缘无故地死了呢?” 久办刑案,不需卫逸仙多言,訾永寿已经能想到接下来的事情。 ……这名拾肥的农夫,本是个本分的庄稼汉,近期唯一牵扯进的案件,便是钱知府落水一案。 一旦“在钱知府落水后,这名农夫大发横财”一事被揭破,钱知府一案,便有了疑点,极有可能重审。 而当时勘验现场,知晓全程的,只有他訾永寿与牧嘉志。 就连刑部和大理寺官员紧急派来的官员,大多数情况也是从他们这里得知。 也就是说,倘若他有意指证牧嘉志隐藏证据,从背后狠捅上牧嘉志一刀,牧嘉志是全然无力反驳的。 半年过去,钱知府尸身已腐。 证人们对案件细节印象已经模糊,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那河岸更是被人、车、马践踏过无数回,痕迹已逝,再难追查。 只要自己肯指证,牧嘉志在此中藏私,这桩板上钉钉的意外落水案,立刻将变成一桩迷雾幢幢的无头公案。 卫逸仙见他全身上下筛糠似的发着抖,便从他发颤的手里抽回地契,眉眼俱是含笑:“这地契房契,你存在我这里便是,免得万一被人搜查出来,于你不利。” “这样,也能防着你拿着这东西,跑去跟牧嘉志检举我。” “不过,就算检举我,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无凭无据,牧嘉志岂能发落了我?而你呢,平白和我结上了一门冤仇,何苦来哉?” “你大可放心,我不要你直指牧嘉志有罪,只要你装作记不清楚,说几句启人疑窦、模棱两可的话便已足够。你精通刑律,也该清楚,牧嘉志的罪根本坐不实在。最轻不过是被申斥几句,最重呢,得一个降官贬黜的处罚,远走他乡,这样你与他天涯相隔,再不相见,眼不见,心便不会烦了。” “事后,你八成会被免职,正好可以拿着这地契房契,闲云野鹤去。有了地,有了田,何愁你弟弟的药钱无处得来?就算真是天不假年,你那小弟药石难医,你也可多陪伴他几年,免得他哪日病故时,你都不在他身边,那样也太可怜了些……” 卫逸仙慢条斯理地同他讲话,晓以利害。 那恶毒、冷漠又诱惑十足的话语宛如冷水般,轰轰然流入訾永寿的耳朵。 他好像体会到了那日失足落水的钱知府的感受——被四面八方地挤迫着,喘不了气,凫不上岸,只能被裹挟着,一路向下沉去。 …… 大滴大滴的冷汗汇聚在訾永寿的鼻凹处,砸在冰冷灰暗的地窖地面上,溅出细细的水珠。 他沉默半晌,轻声问道:“是……闻人知府绑我来的吧?” 这些时日,訾永寿出入府中办事,加之知道卫逸仙的计划,两相对照下,不难推想出,卫逸仙真正想要对付的人,正是闻人明恪。 他虽是个软蛋,但绝不愚蠢。 卫逸仙其计之恶之毒,加上他訾永寿的懦弱可欺,以及那么一点点的怨气,一点点的贪心,构成了一个难以逃脱的天罗地网。 结果,自己突然被绑架至此,可以说是一子落,满盘活,将卫逸仙的布局瞬间打乱。 在桐州府里,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干出这样事的人,实在不多。 闻言,华容微微一顿,随即伸出手来,解下了他眼上的蒙布。 訾永寿勉力眯起眼睛,借着微薄的月光,看清了眼前这张稚气未脱的面孔。 “闻人知府说,若訾主簿能猜出绑他来的人是谁,那就不必相瞒了。”华容端庄道,“大人说,他做主,给訾主簿放假,教您好好好好休沐些时日,正好放松下身心,抽身于外,好好思量一下利弊得失,顺便再看一看,若您的利用价值没了,牧、卫两位大人,会如何作为?” 说着,华容把饭碗筷子一并递给了他:“訾主簿,端着碗,自己吃吧。吃饱了,好想事。” 作者有话要说: 钱知府:官场酒文化要不得。 第150章 博弈(九) 华容快步走进后院。 绿树低垂画檐,冰碗罗扇轻缣。 乐无涯坐在后院的柳树下,晾着月亮吃杨梅碗,见华容前来,遥遥地对他递出一碗,笑得眉眼弯弯:“小华容,这个好吃,来吃这个!” 华容从善如流,接过碗来,偎灶猫似的偎到了乐无涯脚下,捧着满是凉雾的冰碗,心下的沸火才消下了三分。 不待华容开口,乐无涯舀起一颗杨梅,送到唇边:“他知道背后的人是我了?” 华容一惊:“大人,我还一句话都没说呢!” “还用你说?”乐无涯含着杨梅,戳他的脸蛋,含糊不清道,“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写着呢。” 华容一腔子的惶恐不安还未成型,便被他戳了个支离破碎。 他猫在大人脚下,仍是心有戚戚。 华容能在地窖里如此进退有度,应答得当,多亏大人提早和他通了气。 倘若他无所准备,乍然听见訾主簿拆穿大人身份,华容非吓得操起食盒把人拍晕过去不成。 他感叹一声:“訾主簿到底是刑名出身,真是火眼金睛。” 随即,华容扬起脸来问乐无涯:“大人怎知卫大人要拿钱知府这件案子做文章呢?” 乐无涯放下冰碗,体态松弛地靠在摇椅上,懒洋洋地闭着眼,自有一段风流斐然的态度:“文章要做大,就要选一件既有分量、也不可太久远的案子,最好是这一两年的,不然从故纸堆里翻出来一件殴杀的寻常案件,谁也懒得去查,想要借题发挥,亦不可得啊。” 华容深以为然,浅浅的一点头。 “此事要与牧大人牵扯颇深,最好是他亲手经办,才能轻松将他拉下水来。” “案情不可过于繁复,证据不可过于复杂,譬如南亭明秀才的谋反冤案,一环扣着一环,牵连了煤矿、当铺、仵作、流氓葛二子,但凡有一个环节漏了风出了错,便是满盘皆输。因此,最好是人证不多、物证也不甚实在的意外命案。” “如此这般,一条条筛下来,剩下的案子,实在不多了。” “只有钱知府意外坠河的案子,用来当这个口袋,最为合适。” “对了,还有一条。”乐无涯微微欠身,朝向华容问道,“那位主簿大人,手汗应该挺重的吧。” 闻言,华容诧异地直起了腰杆。 方才訾主簿吃完了饭,华容拿出随餐盒一起带进来的热毛巾替他擦了一把身体。 在擦到他的手掌时,华容的确发现他两只巴掌格外湿滑,汗津津地透着寒意。 他当真要对乐无涯五体投地了:“您是怎么晓得的?” 乐无涯笑吟吟地反问华容:“哎,华容,换做你是那倒霉的訾主簿,被卫大人拉进这么一个绝户计里来,你跑不掉,又不敢跑,第一件事要去干什么?” 华容寻思片刻,眼睛一眨,恍然大悟:“我会……会去找钱知府的案卷,反复观看,好将细节烂熟于心,免得将来对答起来,有什么错漏之处!” “对咯。”乐无涯摸摸他的脑袋,“依照大虞律例,刑案案卷一律用青绦束起,封存库中,但凡借阅,必要记录在册。尤其是以咱们那位牧大人不苟言笑的德行,好家伙,阎王爷似的,谁敢越过他去私开刑部案库?唯有訾主簿一个,最方便接触到案卷,还可以免了登记这桩麻烦。” “前段时日,我叫牧嘉志将历年案卷分批送给我。这事你可还记得?” 见华容点头不迭,乐无涯继续道:“钱知府坠水案件发在年初,明明才过去半年多光景,可与同期刑事案卷一对比,那青绦竟是隐有发白褪色,像是有人反复拆开观阅过,且那人必定有些小毛病,比方说,一紧张便要冒手汗。” 华容听得叹为观止,眼睛亮晶晶地赞道:“大人,您是天上的紫微星下凡尘了吧?” 乐无涯往他脑门上弹了一指头:“少拍马屁。” “华容是真心诚意的啊。”华容捂着脑门,万般不解,小声嘀咕道,“……再说了,明明大人平时也爱自卖自夸,怎么不让咱们夸呢?” 乐无涯抬手摸了摸他微红的脑门:“我自夸,是我天纵英才,应得的,用不着你们锦上添花。” 除了这不要脸的话,乐无涯还有些话没说出来。 对着那些不亲近的人,乐无涯挺乐意和他们周旋嚼舌,哪怕听上一堆无聊无趣的奉承话也无妨。 可对着这些亲近的人,他只盼他们多多修炼自身,少将心思和精力浪费在溜须拍马这种毫无用处的事情上。 他乐无涯再强,也强不到他们身上去。 除了自强自立、之外,没有更踏实的晋身之道了。 华容自从跟了乐无涯后,见过的世面车载斗量,已能懵懵懂懂地听出些言外之意来。 他愈是懂得大人话语中蕴含的善意,愈是依恋信服地缩在乐无涯脚边,仿佛是趴在鹰隼翅膀下的幼雏,颇觉安全舒心:“訾主簿已知晓背后主使是您,大人要如何待他?” “他说他要什么了吗?” “他要一盏油灯,要一些书,还要一套衣物。”华容问,“大人,他不会要跑吧?” 乐无涯笃定道:“不会。” 华容细想一番,甚觉有理。 訾主簿之所以肯答应卫逸仙,协助他栽赃牧嘉志,无非是他无钱、无依、无凭。 他訾永寿是吏非官,根基薄弱,一旦卷入上层官员争斗,别管这些人斗输斗赢,他姓訾的肯定得先脱一层皮。 卫逸仙伸一根大拇指,就能把他活活摁死。 与其现在贸然冒头,去应付外头的风风雨雨,不如暂避在此,再图以后。 况且,乐无涯绑他,却没有杀他,那便是愿意护他、救他。 訾永寿若是这点都想不明白,那他就活该被人活活坑死了。 “书和油灯都给他,衣裳就不必了。”乐无涯闲闲地一挥手,“若这人真不识好歹,是个乐意一头撞出去自寻死路的蠢蛋,就叫他光着腚跑出去吧。” …… 訾永寿无端失踪,惹得衙门中人众说纷纭,人心浮动。 在这炎炎如火烧的三伏天里,牧嘉志坐在堂上,急得宛如身投巨灶,坐卧不宁。 对訾永寿家中境况,他最是熟悉不过。 他只剩下这么个血亲胞弟,断不会无缘无故地弃他而去。 可就算真是倭寇土匪之流,挟怨泄愤,将人劫掠了去,都过了这么些时日,要么该送回尸首,要么该来信索要赎金,怎会像是泥牛入海般无声无息了呢? 牧嘉志手头办过太多刑案,脑中有无数流寇杀人的案例,想来想去,没有一件好事情。 他一边心急如焚,另一边还要不甚熟练地顶着一张冷脸,前去安抚訾永寿那同样凄凄惶惶的弟弟,谎称是知府大人越过自己、派他前往他地公干去了,能瞒过一日是一日,免得这小病猫乍然受惊,彻底病倒,那他可就真真是太对不住訾永寿了。 卫逸仙那边,则想得更加简单。 ……訾永寿怕是个不经事的,不敢指证牧嘉志,索性脚底抹油,溜了。 “我还以为他是个性情温懦的顾家之人,有这么个病歪歪的弟弟拖着,哪里也去不了,竟没想到他还真能把弟弟扔给牧嘉志,一走了之。”卫逸仙感叹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他的贴身僮仆满心惋惜:“如此一来,大人的精心筹谋岂不是白费了吗?” 事到如此,卫逸仙不得不承认,这一场一击必得的杀局,歪打正着、莫名其妙地被打乱了节奏。 不过,卫逸仙只是在得知訾永寿失踪时心慌了一阵。 事后,他迅速地心定了下来。 隔壁的鸩杀农夫案,眼看就会顺藤摸瓜地牵扯出半年前的钱知府落水案。 在这关头,訾永寿突然消失,不管他是临阵脱逃,还是真的倒霉,在回家路上遭了悍匪,横死在了不知哪个乱葬岗上,都不妨碍这起旧案被牵扯出来。 每每想到这里,卫逸仙都禁不住抚掌大悦。 钱知府死得妙啊,没死在本府治内,不然搞不好闻人明恪大手一挥,做主将此事压了下来,那才真真是白费了他的筹谋。 这事好就好在,闻人明恪初来此地,与那些知府不过点头之交,手伸不到桐州府外去。 即使他闻人明恪背靠皇子,那又如何呢? 这些知府苦读诗书、登科及第,熬到年近半百,鬓发皆白,靠着资历与政绩才得到知府一职,居然要和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平起平坐? 推己及人,卫逸仙不认为隔壁的知府大人肯给闻人明恪这个面子,替他隐瞒这桩案子,巴不得闹得越大越好。 一旦东窗事发,就连訾永寿的突然消失,也能被他拿出来大作文章了。 ——钱知府坠水,是牧嘉志与訾永寿亲手经办的。 偏在要重启调查时,身为经办人之一的訾永寿没影了。 这怎能不叫人起疑? 最妙的是,自从拉了訾永寿上船后,卫逸仙便派人时时盯着訾永寿的动向。 果然,訾永寿不是什么藏得住事的人。 自己找上他的第二日,他便千辛万苦地从牧嘉志那里要来了两日假期,前往钱知府坠水的临皋县,状似无意地打听,是否真的有这么一桩农夫鸩杀案。 这懦吏,还巴望着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 可惜,人死如灯灭,不可复燃呀。 这事本不算点眼,但在复查钱知府一案时,必然会被一并翻出。 到那时,失踪不见的訾永寿,便会成为一张致死的牌。 就算訾永寿还活着,从哪个犄角旮旯里跳出来指证自己,他手头上并无任何证据,只有一副不算伶俐的口齿,能成什么事? 要知道,写着訾永寿名字的地契房契,都不在訾永寿自己手里。 他拿什么和自己斗? 因此,卫逸仙心平气和,稳坐钓鱼台,继续垂钓。 何必心慌? 优势仍然在我。《 》 150-160 第151章 博弈(十) 卫逸仙忙着布局,牧嘉志忙着找人,各司其职,分工明确,反倒没人去管乐无涯了。 乐无涯乐得轻松,除了处置日常公务外,将时间都耗在了演武场。 他专门聘来秀才,教这帮年轻兵丁们读书,不教四书五经,先从写自己和家人的名字,以及算钱识数、写帐算帐等实用技能开始。 随后,他又请了说书先生,从三国、说唐、封神等通俗故事为教材,教他们认字读书。 桐州府里的军户十有八·九没念过书,不少人对识文断字一事原本不感兴趣,宁肯去演武场上打熬几个时辰的筋骨,也不肯对着古书油灯枯坐半刻。 可故事谁不爱听啊? 只两三天下来,乐无涯成功地将喜欢听故事的人和有心学习的人区分了开来。 到底还是有人懵懂地晓得“读书须用意,一字值千金”的道理的。 乐无涯把这些愿意读书的人拎了出去,单开小灶。 其他人只要识上一箩筐的大字,便算是功德圆满。 这些爱读书的小子,乐无涯另有他用。 其中,当初那个跑到县衙门口大闹、身上带有三道战伤的小兵丁鲁明,也在这帮埋头苦读的兵丁之列。 鲁明当初被送入桐州府,以为自己必是要被刁难死的。 就连他的上级张阿善也是这么想的。 ——知府大人被人堵着门大闹了一场,还没出气,作为贴心的下属,他得给他送个出气筒去。 听说这鲁明此人年纪虽小,狗胆却不小,喝了几两黄汤,竟敢和大人当街叫板。 为免大人记恨他张阿善,他索性把这小子送到桐州府去,左右他是真上过战场、剿过土匪的,送这么个刺儿头去,既不违背大人的心意,又能让大人出口恶气,何乐而不为? 结果,鲁明忐忑不安地左等右等,没等来小鞋,却等来了小灶、乐无涯超凡绝伦的箭术展示,以及一日两顿不缺油水的饱饭。 鲁明眼见耳闻,发现大人是真心爱护他们这些个府兵,为人毫无架子,经常悄无声息地戴上顶军帽,就混到他们中间吹牛。 他几次前往大人在衙中的书房送冰,好奇地东瞧西瞧,也没能瞧出什么奇巧华美之处。 在他房间的多宝格上,并没陈列着什么东汉南汉的瓷器宝瓶,反倒堆满了书本与案卷。 送冰来时,大人正趴在书卷堆里打盹。 华容给他打着扇,示意他们放下冰就走。 无奈大人耳力奇灵,听到脚步声,就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冲他们一笑:“别走别走。过来,这儿还有小半个西瓜,你们快来分了,别告诉其他人啊。” ……于是,鲁明怀疑大人根本没认出自己就是那个闹事的小兵。 随着在府中的时日渐长,鲁明见事越来越明白。 大人确实喜欢好吃好喝,但吃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小零嘴儿。 和他们混在一起的时候,他从不穿华服美衣,浑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一个式样朴素的棋子吊坠。 大人甚至还试穿过他们的两当甲,亲身试验铠甲质地是否结实,能否切实地保护躯体。 一日两日,人确实能装个样子出来。 可日久见人心。 见大人确实无甚家资,鲁明心中愧悔愈甚。 在某一日,他的愧悔达到了巅峰。 那天,有爱逢迎的士兵拉着大人的亲信何青松和杨徵聊天打屁。 言谈中,何青松嘴巴一张,就把大人当初送给丰隆知府的礼物是卫逸仙转赠一事和盘托出。 对这种能彰显他家大人美好品德的事情,何青松夸耀得理直气壮,毫不心虚。 鲁明在旁听着,悔得肠子都青了。 得知真相后,鲁明在大人身旁团团转了许久,想要致歉,然而他又担心,一提醒大人,他会想起了自己当时做下的糊涂事。 万一大人厌弃了他,从此看不上他了,或是把他打发回去,他可真的要活活愧死悔死了。 鲁明心中如同油煎,索性化不安为动力,加倍刻苦,白日勤加练兵,晚上认真描画大字,好将功折罪。 一日夜晚,说书先生来为他们讲三国,讲到曹丕篡汉,大汉四百年基业走到了尽头。 士兵们或听得如痴如醉,或听得满心愤恨,长吁短叹。 鲁明听来听去,听出了些端倪来,和马扎右侧的人咬耳朵:“大汉没有南汉吗?” 忽的,一个耳语声自他身体左侧悠悠飘来:“没有哇。史上西汉东汉前后相继,南汉是在五代十国。” 鲁明猛然一惊,扭过头去,看到了乐无涯。 他今日仍然是忒不庄重的知府大人,将长发用一条彩绳蓬蓬松松地编在脑后。 他抱臂在胸前,以手掩口,神色如常,压低声音对鲁明道:“东汉琅邪国的相印值钱,可南汉的相印就差得远了。” 鲁明呆在原地,一时间又是惶惑,又是心酸,愣愣道:“大人,您,您还记得我啊……” “什么话?”乐无涯瞥他一眼,“你看你大人像是那未老先衰的人吗?” 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鲁明膝盖一软,就要跪下认错。 但乐无涯反应更快,跷起的脚尖一挑,便压住了他的膝盖。 他斜着眼睛瞄了一眼鲁明,道:“身上有三道战伤还能活着的小子,我见得不多。你的膝盖金贵着呢,别拿来下跪,也别回头看,玩儿了命的往前跑就是。” 自此,鲁明彻底心折拜服,再无异心。 …… 华容来演武场找乐无涯时,他正嗑着瓜子,看元子晋和府兵们车轮鏖战,比赛掰手腕。 元子晋天生神力,和他这一副多情公子的样貌实不匹配。 他的对手们见他一脸的草包相,难免轻敌,直到连番败下阵来,才正视了此人的能力。 元子晋则是得意洋洋,尾巴都要翘上天去了。 他从前是上京深宅大院里的公子哥儿,丫鬟捧着,小厮陪着,他一个不小心,就能把他们磕了伤了。 他怕害了亲近的人,只好时时收着气力。 元子晋的兄长元子游格外争气,文武双全,子承父业,毫无争议。 有这么个好哥哥珠玉在前,没人期待元子晋有何作为,他自己更是自幼就没有和兄长相争的心气儿。 说习武吧,他受家人宠溺,生出了一身懒骨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习文吧,他读书从来是读不明白的。 他就这么一日日荒废疲怠了下来。 如今他算是鱼入海、龙入渊,生平第一次因着气力超群被人称赞、受人忌惮,元子晋只觉胸臆之中一股热力蒸腾着,生平简直再没有这么畅快适意的事情了。 很快,府兵们又推出了一名膀大腰圆的汉子,与元子晋角力。 元子晋欣然应战。 在二人满面涨红地比试起来时,乐无涯在旁边坏水泛滥地出盘外招:“那谁,李福,别光顾着比上头啊,掐元小二大腿里子!那里肉多!” 元子晋咬牙切齿地骂:“滚啊!闻人明恪你闭嘴!” 府兵们哄笑起来。 起先,他们见元小二冲乐无涯尥蹶子时,骇得心惊胆战,生怕大人发作雷霆之怒,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拉去打板子。 然而,大人绝不动粗,只会声音琅琅地和他对骂,气得元小二脸红脖子粗。 府兵们都是苦出身,见惯了以权压人的官吏,如今见着这么个剑走偏锋又格外仁爱亲和的大官,新奇之余,越发心悦诚服,半分也不想离开大人身边了。 在乐无涯乐颠颠地观战时,华容走来,用询问中午吃点什么似的闲散语气道:“大人,地窖里那位想要一些医书。” “给他。”乐无涯注视着胶着异常的战局,并不分神,“再给他添两盏灯,叫他别把眼睛熬坏了。将来我还要用他呢,与其花钱多配副叆叇,还不如给他自己和弟弟多买点好吃的。” 华容暗自在心中记下了大人的话,难免生疑: ……訾主簿都这样了,还能回来干活吗? 这问题他并没问出口,可以留在心里慢慢琢磨。 华容抿抿嘴,问:“大人,他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他弟弟的药方……” 华容的话被一阵暴起的欢呼声打断。 元子晋又赢了。 乐无涯目视前方,笑着冲元子晋眨眼睛,同时对华容道:“就说了么,他日日在地窖里闲着,无事可做,自己就会把前因后果慢慢琢磨出来的。” …… 这些天,乐无涯去见过訾永寿的弟弟两次。 他是早产儿,胎里不足,自幼体弱多病,尤其是肺经虚弱,因而常年卧床,咳嗽不止。 牧嘉志从自己的俸禄里拨出大半银钱来,按照原来的药方抓药,叫訾家弟弟好好吃着,等他哥哥公干回来,就接他回家去。 乐无涯去时,正赶上牧嘉志请来的本府名医提着药箱,从訾永寿弟弟的房里出来。 听说自己是新任知府时,这名医的脑袋低得快要埋到胸口里去了。 若说谦恭,简直谦恭得过了分。 乐无涯顺势而为,向他要了訾家弟弟的方子看,似是而非地赞了一通“都是好药”,实则是把药名默记了下来。 回去后,他马上把药名一一誊写出来,托杨徵拿着药方,去外府跑了趟腿儿。 杨徵办事麻利,当日去,当日归。 他没读过什么书,一路又行得匆忙,颠颠簸簸间,早把大夫说的那些个名词忘了个七七八八。 他便捡着最通俗易懂的话说了:“大人,人家大夫说了,那方子用处不大,还贵!大夫叮嘱小的,叫您别吃游方医生开的药了,就是坑人的!” 乐无涯听了此言,未动声色。 这些时日,他借口訾家弟弟的病势不见好转,叫了很多桐州府的医生前来诊断。 没想到,压根儿没人对这张贵而无用的药方提出什么意见。 这显然就不是一家之言的问题了。 说得简白些,訾主簿这么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人物,早从钱知府坠水案件起,就入了卫逸仙的局。 他那本就不厚的家底,到底是怎么被一点点耗空的,实在是值得细思。 訾永寿抽身而出后,回首往事,不难发现,自己家的日子,正是从半年前开始难过的。 …… 在此事过后,乐无涯也去探视了訾永寿一回。 訾永寿实在是个逆来顺受、随遇而安的人,再加上猜到了弟弟的药方有问题,他更是丝毫没有逃跑的意图了,死心塌地地留在了地窖里。 为着让他过得自在些,乐无涯让华容解了他的镣铐,为他换上了中衣,避免了与他裸裎相见的尴尬。 乐无涯好奇地问他:“主簿大人,我有一事不解。那日小兵们前来衙门讨饷,我与卫大人、牧大人在马车里第一次谈起了钱知府的事情,我见卫大人说起钱知府时,侃侃而谈,并无心虚,可牧大人心神不属,面有异色。你可知道为什么吗?” 乐无涯既知前方是一场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自要排除一切干扰因素。 万一牧嘉志真的有所隐瞒,他也得做好万全准备才是。 訾永寿想了想,据实以答:“那天,钱知府赴宴前,亮贤去找了钱知府,说他手头有一桩江洋大盗入户夺财杀人的命案,案件已破,人犯归案。上面很是重视,早前已发来两封公文催问,现下案子破了,需得抓紧将案情报呈刑部。亮贤留在府衙内拟写折子,等钱知府回来,核查无误后,再签发盖印,发往上京。” 他面带忧伤之色,轻声道:“因此……亮贤送别钱知府时,提了一句,请他速归。” 乐无涯啊了一声。 此事既有上头发来的公文,那便不难核查真假,訾永寿所说,总有七八分可信。 难怪钱知府那日宁肯抛下喝醉的僮仆,也要紧赶慢赶地往回跑。 难怪牧嘉志提起钱知府,便面带痛色,心怀不安。 更难怪卫逸仙要选此事大作文章了。 一旦钱知府的事情被翻出来,牧嘉志催促钱知府速归的事情必然也要暴·露。 不要说旁人生疑,就连牧嘉志都会将此事归咎于己。 钱知府之死,说是与牧嘉志全无干系,怕是连他自己都说不出口。 乐无涯背地里暗暗运作,表面上却一丝口风都不露。 他只是偶尔查问一句訾主簿的去向,去探望过两次訾主簿的弟弟,除此之外并不甚关心,甚至开始张罗起再找几个仵作的事情来,免得出了刑案,桐州府里缺少可用的人手。 卫逸仙派去盯着乐无涯的人日日回禀,但探来探去,都探不出什么异常来。 何青松和杨徵照旧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姓元的和姓秦的,将全副精力都放在了训练府兵上。 就连那姓仲的也默默加入了府兵的训练之中。 失踪的訾永寿,仿佛对他们而言是无足轻重的。 但饶是如此,卫逸仙仍是不放心。 趁着闻人明恪的官邸空虚,派身手轻捷又细心的僮仆翻墙潜入其中,想要探一探虚实。 来探府之人没花什么气力,就将这座精美的大院子逛了个遍。 那地窖自是也引起了他的注意。 僮仆伸手拽了拽那把黄铜大锁,发现锁得挺死。 锁眼里蒙着灰尘,大概是许久不曾有人开启过了。 他四下里望了望,只见这里收拾得挺干净,青砖漫地,缝隙里的杂草也被清理得一干二净,看不出脚印在哪里聚集,也无法从植物倒伏的方向判断出此处是否常有人来。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 这就是个有人日常洒扫整理的普通偏院罢了。 而且地窖里毫无声息。 若是有人被劫走,囚在里头,听到有人靠近,总要出声呼救的吧? 那人查探至此,自觉对得起卫大人给出的赏金,转身越墙走了。 待他离开后许久,尘封的地窖内侧忽地传来一声细微的锁头开启声。 ……訾永寿踩着梯子,拨开了从内闭锁着的门闩,心惊胆战地探出了半个脑袋来。 旋即,他觉出自己此举甚是不妥。 尽管听到了那入侵者越墙离开的声音,可人未必走远了,万一去而复返了呢? 思及此,他忙缩了回去,把地窖锁闩重新闩好,轻手轻脚地顺着梯子爬了回去。 訾永寿受惊不小,当天华容来给他送饭时,他便马上告了状,说听到有人在外窥探。 华容吃惊之余,忙寻到乐无涯:“大人,又被您说中了!亏得咱们换了把结蛛网的陈年老锁套在外头来装样子,不然真是要露破绽了!” 乐无涯托着腮,含着梅子,含糊道:“挺好。看样子快到日子了。” “什么日子?” “当然是顺藤摸瓜,查到我们牧大人头上来的好日子啦。”乐无涯又拈了枚梅子,“咱们这位卫大人若是不当官,可以去当杀手,求的是个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杀,自是要做好万全准备,扫清一切绊脚石、拦路虎了。就算我没露出什么破绽,他也得来我这儿探上一探,求个心安。” 他言笑宴宴地转手把梅子塞到了华容嘴里,对他道:“小华容,多学着点吧。卫大人能教你的东西,实在不多了。” 卫大人喜欢钓鱼,就让他钓。 他乐无涯这眼深潭里,没鱼,全是钩。 第152章 博弈(十一) 在入秋前,乐无涯给南亭送去了一封书信。 信是写给明家阿妈的,问候了她的身体,并询问明相照是否已从家中出发,前往益州城考试。 在信的结尾,乐无涯请明家阿妈勿要着急回信,等明相照考试归来后,再亲自复信不迟。 乐无涯晓得,闻人约从来是主意大过天,考试一类的大事,他绝不至于耽误。 他去信,实则是为了给明家阿妈一颗定心丸吃,再多添上一层保障。 明家阿妈不识字,收了信,定是要请通文墨的邻居来读上一读。 旁人一看这信是自己亲笔写的,便知他乐无涯就算受了擢升、离开南亭,却仍记挂着明家之人,不曾忘怀。 这样,即使将来闻人约真来投奔他,明家阿妈独身一个留在南亭,也能多受四邻照拂。 不过,闻人约的回信未至,麻烦先到了。 …… 现今的乐无涯,脑袋顶上顶着三座大佛。 掌管刑狱讼事、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按察使郑邈,醉心古玩、颇有睡狮眠虎之象、主理政务钱粮的布政司使丰隆,以及主管军事、与裴鸣岐乃是旧相识的都指挥使凌英勋,合称一省之“三司”,均是他的顶头上司。 一日,按察使司忽然发来公函,要乐无涯调阅钱知府坠水而亡的案件,细细观视。 此函乃是按察使郑邈亲自签发,可见其重视。 乐无涯将指尖抚在函上,若有所思地摩挲一阵后,乖乖地依令而行,将钱知府的案卷再度调出,重温了一遍,顺便将卫逸仙、牧嘉志二人一并带来,详询当时情况。 ……正好可以趁机听听牧嘉志的说法,好确认訾主簿的说辞有无添油加醋之嫌。 听闻是郑大人重提旧事,卫逸仙面露诧异,心下微喜。 想必郑大人已从临皋县农人身亡一案,一路查到了钱知府的案子上。 看来,是好事将近了。 牧嘉志的心思则要单纯许多,心中对钱知府有愧,因而对此案印象极深。 他铁硬着一张面孔,将案情娓娓道来。 讲述完毕,卫逸仙露出了精心拿捏后的困惑神情:“大人,钱知府一案早已了结,郑大人如何要再提阅案卷?” 乐无涯反问:“你问我啊?” 牧嘉志:“……”也是。 “罢,左右我是后来者,钱知府之案就算深查细审下去,总不至于是我推他入水的吧?”乐无涯问牧嘉志,“訾主簿找到没有?” 牧嘉志为乐无涯的前半句话出了片刻的神。 当初他亲自查勘现场,人证物证互相印证,可知钱知府分明是失足落水而死…… 如今为何又……? 直到听见乐无涯提及訾永寿,牧嘉志才略略回神。 ……罢了,钱知府再如何,斯人已逝,总还是有可能活着的人更重要些。 牧嘉志的眉眼间添了几分郁色,答道:“……还没有。” “这么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能在回家路上平白没了踪影?”乐无涯缓缓摇扇,“訾主簿那夜忙到夜深,眼看就要到宵禁时分、城门将闭了吧。” 牧嘉志知道乐无涯所指何意。 訾主簿失踪当日,城门口守军确实懈怠得可恨,吃酒的吃酒,耍钱的耍钱。 可若说訾主簿当夜被贼人劫掠出城,这么大的动静,他们除非集体耳聋眼瞎了,才会无所觉察。 贼人既不能夤夜出城,最好的方法便是隐匿藏形,等到第二日天黑闭市,来城中兜售商品货物的贩夫走卒们纷纷离城,那时才是他混入其中,带着訾主簿悄悄离开桐州府的最好时机。 可带着个大活人,能如此便捷地藏起来吗? 落脚地又能选在哪里?如何确定没有人告密? 况且,訾永寿失踪次日,乐无涯便向牧嘉志索要訾主簿来身边办差,继而很快引出了訾主簿失踪的事件。 眼见訾永寿遍寻不着,刚接手军务的牧嘉志果断出手,将城门铁桶一般围了起来,将守城士兵们从头到尾换了一遍血。 自那日起,城门口凡是能容下一人躲藏的车驾,皆须接受严格盘查。 即使是要将家人棺椁送至城外埋葬,孝子贤孙们也需得随身携带路引和衙门开具的销户文书,以供守兵查验。 半月以来,牧嘉志日日严防死守,从无懈怠。 然而訾永寿仍然如泥牛入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可若说訾永寿已然不幸罹难,也讲不通。 桐州府人口密集,城中压根儿没有什么无主之地。 这样的大热天,尸首压根儿放不住,不消两日就得招苍蝇。 这十几日下来,即使訾永寿埋在地下三尺,那块地怕也能臭得野狗路过都得哕出隔夜饭来,左邻右舍又怎会无所觉察。 乐无涯一语说到了牧嘉志的心坎上:“如此看来,訾主簿倒像是被人藏起来了。” 牧嘉志淡淡地撩他一眼:“被大人藏起来了吗?” 乐无涯合拢扇子,对他抬手一指,又画了两个圈,眯着眼睛做法道:“诬赖好人,天打雷劈。” 见状,卫逸仙浅浅一哂。 牧嘉志实在看不惯闻人知府这不着调的模样,撇开脸去,不再多言。 乐无涯又揣测道:“会不会是他自己想效仿陶公,弃官归隐?或者是办错了差事,心虚惶恐,要逃出城去避祸?” 闻言,卫逸仙微不可察地笑了一声。 那日的守城力量极是松懈,訾主簿若是独身一个,低头缩肩,装作行路之人,在城门关闭前顺着墙根溜出去,还真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牧嘉志斩钉截铁道:“绝不会!” 见乐无涯凝目于他,牧嘉志一张铁石面孔终于是有了松动:“下官失礼。和谦……訾主簿就算辞官,也会提前告知于我,不至于不告而别。况且,他家无薄田,只得片瓦遮头,辞官之后,他一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又何以为生?” 卫逸仙将他这番恳切言辞听在耳中,并不动心,暗笑不已。 浅。 牧嘉志还是太浅了。 牧嘉志在刑狱一门,的确是翘楚。 可若论选人用人,那他真真配得上一句“志大才疏”。 当初,卫逸仙决定要打訾永寿这张牌时,便定下了“以利相诱,以怨相挟”的方针。 既然要用财帛动人心,卫逸仙就非得将訾永寿的底牌摸个门儿清不可。 訾主簿跟着牧嘉志这个清水官儿多年,相较于其他捞得肚儿圆的衙吏,极是清贫,手里虽说攒了些体己,但实在不多,花一个子儿便少一个。 这些钱被他牢牢攥在手里,藏在家中一眼老灶洞左侧,一只方胜状的扁匣子里,盛着訾主簿这些年来的全部俸禄。 这点压箱底的钱,他秘而不宣,全家只有訾永寿自己知道钱藏在哪里。 卫逸仙先前刺探良久,雇了一名善于翻墙的小贼,才在某次衙门发放月例银子时,探得了他藏银的位置,摸清了他那点可怜的家底。 前两日,他寻着机会,又让那小贼去刺探,发现那匣子里已经空空如也。 ……换言之,訾永寿早就筹划着要跑路了。 他将体己悄悄取走,把弟弟归牧嘉志养,既全了忠义之心,又给弟弟找了个下家、 他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 当真天真。 牧嘉志不知卫逸仙心中所想。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说訾主簿擅自逃离,更是无从谈起。” “哦?”卫逸仙在旁闲闲道,“牧大人何以如此笃定?” 牧嘉志瞥他一眼,冷冷道:“訾主簿与我朝夕相处,我素知他性情温懦,无甚主意,但也不是蠢的。即使是他办错了事,有心逃离,也该提前告假,迁延些时日,如此一来,等发现他失踪时,他不是能逃得更远了吗?况且,他与弟弟感情笃厚,万不会抛下他一个,独自离开。” 乐无涯玩笑道:“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该不会訾主簿是被牧大人刁难跑了吧?” 这明显的调侃之语,落在牧嘉志耳中,却令他陷入了无边的沉默。 半晌后,他抑声道:“我待他……是有些刻薄。” 乐无涯用扇子轻敲着桌沿,大方道:“他若能回来,爷做主,给他多些辛苦费。” 牧嘉志迅捷地抬眼,眼风颇带疾色:“大人这是何意?” 乐无涯马上道:“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么一瞪人,我都害怕。何况人家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吏?” 牧嘉志无语凝噎之余,又有些心虚:“……有那么吓人?” 乐无涯往后缩了缩,委屈道:“吓死我了。” 牧嘉志懒得理他了:“……” 见二人都不说话,乐无涯便自顾自分析起来:“訾永寿既无法被人挟持出城,又不似私逃;家私未措、弃亲于户,又不似辞官归隐;夏日酷热,尸身运不出城,更是藏匿不住。想来想去,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话说至此,杨徵忽然匆匆来到。 他径直道:“大人,按察使司的轿子已到府门之外,请您速去接引!” 卫逸仙有些讶异:“郑大人来了?” 牧嘉志:“……”来得好快。 不过,牧嘉志想一想,便也释然了。 郑大人其人,向来剑走偏锋,别有思想。 他前脚发函来,叫闻人知府自行调阅钱知府的案卷查看,自己后脚便至,不为别的,就是在考察闻人知府为官是否勤勉,是否能做到令行禁止。 世上有贪官、佞臣,自然也有那等懒官,从来是懒得动弹,耽于享乐,自己一年到头看不了几篇文章案卷,一应文书皆叫底下官吏代笔回信。 郑大人最爱捉弄此等人,便变着法儿叫他们难堪。 说起郑邈大人,此人既促狭,又正直,说是正得发邪,不大对劲;说是邪里透正,也不大相宜。 即使是牧嘉志,对他的性情也有些琢磨不透。 好在闻人大人为官尚正,足够用功,不怕上司考问,否则现在非得吓出一身白毛汗来。 与此同时,乐无涯双眼放空了一瞬,才站起身来,扯一扯衣襟,迈步向外走去。 牧嘉志与卫逸仙随在乐无涯身后,一起步出府衙。 路上,卫逸仙尽着他副手的职责,向他介绍这位鲜少在衙中安坐的郑邈大人来:“大人,咱们这位郑大人是天定十四年的进士,字三水,直隶人士。他的性情有些不寻常,您莫要被惊吓到。” “怎么个不寻常法?” 牧嘉志接话道:“郑大人曾以身试险,伪造身份,让人牙子把他贩进一名姓张的富户里,顺藤摸瓜,挖出了这家一对孪生的少爷小姐喜好虐打杀害家仆,以此取乐的案子。” 卫逸仙:“这还是郑大人是按察副使时候的事情。迄今大概过去五六年了吧。” 乐无涯轻声道:“……五六年了啊。” 话罢,一行人迈过门槛。 门口轿夫也适时压轿,里面走出了一名团领红袍的官员,眉眼间隐有风霜之迹,但因着时常嘴角带笑,身形宛如玉树,因此看不出具体年龄来。 最叫人瞩目的是,在他官帽之下的长发里,藏着一条用红玉珠编好的小辫子。 他未语先笑:“闻人明恪,桐州的府台大人,初次见面……” 下一刻,他望向乐无涯,哑口失言,原本红润的面色渐渐转为苍白。 乐无涯佯作不察,恭敬行礼:“因着按察使大人公务繁忙,未曾前往使司拜会,实乃下官之过,请大人恕罪。” 淼淼,自从反目之后,真是许久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当COSER遇到正主.jpg 第153章 义绝 乐无涯还是乐无涯时,得天子令,在短短两年之间连过于乡试、会试,于天定十四年登了明堂。 殿考当日,考生们着青白长袍,戴儒士巾,分列昭明殿两侧,各自垂头,神情庄严肃穆。 乐无涯立在最前,发间用红檀珠绑了一条小小的辫子,藏在发间。 这红檀珠是他新得的礼物。 昨日,两个小的从宫里偷跑出来,说是给他送考,赠了这串珠子给他。 项知是骄傲地抢话邀功:“我买的珠子!” 项知节抿着嘴,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开的光。” 项知是瞥他一眼,拆穿道:“六哥,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啊,你没得道,又没升仙,开什么光?顶多算你对着我的珠子念了一遍经。” 项知节难得有点着急,身体微微向乐无涯倾近:“老师,我,我很虔心,照着……照着开光仪式做的,分毫不差。” 乐无涯甚是喜爱这样亮色的小玩意儿,缠在手腕上观视,笑道:“一人出钱,一人出虔心,很好,我明日必高中状元。” 此话并非他夸口虚言。 乐无涯本就是皇上亲口点去应试,自有天恩庇佑。 此外,他因着外貌出众,口齿伶俐,自幼生在上京,随着命妇母亲出入宫闱,在场的无论是司礼内监还是监试官,都与他相熟。 任谁都知道,只要不出差错,今科状元非他莫属。 不少考生都对他的才名有所耳闻。 乐无涯曾在对景族的铜马之战中立下赫赫之功,虽说自幼也读诗书、明礼义,到底是由武转文,却仍能在众位寒窗十载至数十载的考生中脱颖而出、拔得头筹,可知此人是水中龙,天上凤,不可与之争锋。 寻常考生既自知难以与此等人物比肩,面上以礼相待,心中敬而远之,暗叹自己倒霉,怎偏偏与此人同科应试。 乐无涯答完试题,便与另一名同时交卷的考生前后脚出了昭明殿。 他今日答题答得顺遂,便像只骄傲的孔雀,在前走得器宇轩昂、成竹在胸。 正走着,他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浅笑。 乐无涯回头望去,看见那与自己同时交卷的考生笑盈盈地盯着他的后脑勺瞧个不停,见他回望,也不见收敛,反倒注视着他,嘴角笑意更盛。 普通考生初入宫闱,前有内监引路,四面是宏伟宫墙,多数是心有戚戚,不敢张狂,只敢低头行路,但乐无涯这些年来经常出入宫廷,不讲那些个规矩。 他笑问:“兄台笑什么?” 那人敛住笑意,虚指一下他的头顶:“见谅。我见足下头戴红珠,昂然而行,颇像……” “像什么?” 那人喜笑颜开:“颇像我家养的那只小白鹅。” 乐无涯愣了片刻,大笑出声,惹得一旁的司礼内监一阵惶恐,轻声提醒道:“乐公子,低声些,好叫奴婢交差啊。” 那人见太监这样尊称他,不禁好奇:“这位内监大人认得您?” 乐无涯自报家门:“在下姓乐,名无涯,字有缺。” 然而那人继续用好奇的眼光打量乐无涯,仿佛乐无涯并没能解答他的疑惑。 乐无涯懂他的意思了:“……我乃昭毅将军乐千嶂第三子。” 这下,眼前的考生豁然开朗了。 他坦荡荡地点了点头,殊无奉承之意,含笑一拱手,一本正经道:“在下直隶考生,郑邈郑三水,乃直隶怀阴县怀阴村耕夫郑老头的第二子。” 乐无涯被他逗得眉开眼笑,实在喜欢他说话的调调,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走哇,请你喝酒去,你跟我讲讲怀阴的风土人情,如何?” 揭榜过后,乐无涯不负众望,点了状元。 而郑邈点了二甲十八名。 待乐无涯调任大理寺后,他立即厚着脸皮向皇上讨人,把郑邈要到了身边。 彼时的乐无涯想,他前十几年的人生没过好,稀里糊涂,造孽深重,负血亲,失故友,认贼作父,偏偏养亲待他甚好,令他即便想恨想怨,也无从怪起。 如今自成一家了,他该交些新友,结些善缘,再辟一片崭新天地。 一开始,二人是很要好的。 二人兴趣相投,志向也合,乐无涯大婚时,还是郑邈来做的傧相。 郑邈为人跳脱,不事权贵,从不走寻常路。 有次,乐无涯叫他办件要紧差事。 郑邈急驱马匹,要出城去。 城门将闭,天色昏昏,处于可放行又可不放的边缘。 那城门官正是掌小权而爱用权之人,见郑邈官职不高,又行色匆匆,便生出了逗弄之心,冷嘲热讽,态度倨傲,不肯放他通过,暗示他多给些银钱利市。 郑邈与他饶舌片刻,发现此人乃是故意刁难,便不再多言,一鞭子将那城门官抽倒在地,又令左右左右制住那城门官,自行绝尘而去。 事后,即使他将差事圆满办完,仍因殴打城门官而险些获罪。 亏得乐无涯耳目通达,反应迅速,不等那城门官夸大其词地将此事闹大,一面具折请罪,讲清来龙去脉,一面为“恪尽职守”的城门官请功,总算是把此事平息了下去。 为此事,乐无涯生了不小的气,等郑邈一回来,就把他叫到书房里痛骂一顿,中心思想是,要作死啊你。 郑邈脾性也不小,长篇大论地和他对骂,中心思想则是“给你办事,你还不乐意了。你就该救我,不救我你就是没良心”。 二人吵骂一场,骂得脸红脖子粗。 吵完后,二人又共去吃饭。 席间,他们又争执起来。 郑邈朝他的顶头上司掷来筷笼一副,乐无涯掀翻了他米饭一碗。 紧接着,乐无涯弯腰捡筷子,郑邈低头拨米饭。 忙罢了,二人继续对坐用餐。 此等奇景,在大理寺中屡见不鲜。 然而,自从成婚以后,乐无涯与皇室绑定愈深,与上京诸位官员交游甚多,渐渐再无闲暇与郑邈把盏共饮、把臂同游。 共入刑部之后,郑邈与他政见相异,争吵愈发频繁。 再往后,便是相对无言,唯有沉默。 决裂是在柳姓纨绔当街杀害宋家女子的那一案发生的。 乐无涯百里奔袭,箭杀柳姓纨绔,后又连夜赶回,随即病倒在床,缠绵病榻数日,初初康复,又在长街上遭了裴鸣岐的冷遇。 返回刑部衙门后,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乐无涯便听说了郑邈自请外放一事。 乐无涯匆匆提着买好的桂花糕去见郑邈,却撞见他正在收拾行装。 ……他当真是要离开。 见乐无涯到来,郑邈淡淡地冲他一颔首,便继续忙碌了。 乐无涯给自己搬了个小杌子,坐下之后,故作轻松地问:“怎么突然要走?” 郑邈:“不想留了。” 乐无涯伸手扯扯他的衣角:“喂,谁得罪你啦?” 郑邈不答。 乐无涯不想笑,却要强笑:“说说看嘛,我给你报仇。” 郑邈终是停下了手里的工作,转过身来,静静地望着他:“前段时日,宋氏女被杀案判下来之后,你去了哪里?” 二人共事多年,只这一句话便够了。 乐无涯舔一舔唇:“你知道啦?” “你有何权力执私刑?”郑邈将手中的书卷狠狠攥紧,逼视于他,“乐有缺,你视我大虞法度为何物?” 乐无涯反诘:“以公法而言,你有把握可以叫他偿命吗?” 郑邈反唇相讥:“那乐大人伪作强盗,格杀人犯,为何不需偿命?还是说,乐大人自认高人一等,可做那夺命判官,你想叫人三更死,人便不必活到五更了?” 乐无涯沉默半晌,后又问道:“既知我有罪,为何不检举我,却要弃我而去?” 二人问来问去,没有一人作答。 可因为太过熟稔,几乎不需作答,便已知道答案。 唯有这个问题,乐无涯不知答案。 “那是他应得的结果。”郑邈垂下手来,轻声道,“有缺,你叫我失望,我扪心自问,却不愿你死。” “我既无法秉公,离你远些,总还做得到。” 乐无涯定定望着他,有万千的话要说,可话到嘴边,便化为无物。 半晌后,他微微笑着,眼中泛光:“兄台,你后悔那日同那只白鹅搭话了吗?” “我从不后悔。”郑邈断然道,“我比你更爱先前的乐有缺。可你还是他吗?” “……你不是他。” …… 如今,斗转星移,郑三水还是郑三水,相貌不曾大改,仍是嬉笑怒骂,一任心意。 ……就是多了条红玉珠的发饰,像大白鹅的冠子。 郑邈望了他半晌,目光散乱,后又凝聚。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唤他:“你可是闻人明恪?” 乐无涯抱拳:“是。下官闻人约,见过郑大人。” 郑邈走近一步,愈发仔细地打量乐无涯的相貌:“闻人知府不必如此小心翼翼,我不喜欢那些个虚礼。” 乐无涯:太知道了。 你冲我扔筷笼的时候,我便晓得你是个不讲虚礼的。 乐无涯从善如流:“那大人里面请,外面怪热的。” 郑邈迈步进入府衙,边走边问:“多大年纪了?” “虚度二十六载光阴。” “哪里人士?” “出身江南之地。” “听说是个举人?纳粟得的官儿?” “是。” “为何不再考?” “下官不擅科考。” “听说你们丢了个府吏?” “是。” “找着了没?” “未曾。” “丢人。” “确实是丢了个人。” 二人一问一答,一个问得劈头盖脸,一个答得流利无比,倒是契合相印,有来有回。 牧嘉志和卫逸仙早习惯郑邈这天上一脚、地下一脚的问话风格,因此并不惊讶。 突然间,郑邈毫无预兆地来了一句:“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跟已故的权奸乐无涯长得很像?” 牧嘉志和卫逸仙双双一怔,露出诧异之色。 他二人在外做官,虽不曾见过乐无涯,但到底听过他的名号。 那人死得实在难堪,怎要拿这么个人来和知府作比? “是,先前进京时,有人说过。”乐无涯坦然反问,“您和乐无涯,是何关系?” 这下轮到郑邈沉默了。 他抚了抚头上的红玉珠,似是陷入了对过往的怀思。 “是好朋友。”他沉声道,“……不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154章 博弈(十二) 一干人等依次序入座。 郑邈果然考问了乐无涯,点出几处细节,问他对钱知府落水一案是否了解。 乐无涯捡着要紧的回了。 他几度阅读过钱知府落水的案卷,又请牧嘉志讲过细节,因此对答极有条理,显然不是那等对着案卷照本宣科的庸常官吏。 郑邈微微点头:“再说说那个丢了的小吏。” 乐无涯不答反问:“敢问大人,此二案关联何在?” 卫逸仙:“……” 牧嘉志:“……” 向来不对盘的二人都齐齐地捏了一把冷汗。 就算按察使大人说了别同他客气,这也太不客气了些吧! 乐无涯则认为不然。 他认为自己简直是太给郑淼淼面子了。 当年他做郑三水顶头上司时,他连“敢问大人”这种开头都能直接省去,明公正气地跟他唱反调。 ——所以你当我顶头上司的时候最好能给我一视同仁。 郑邈愣了愣,嘴角不自觉漾起了一丝似甜似苦的笑意,又快速敛去。 乐无涯锐气十足地逼视于他,显然是非要得到一句准话不可。 郑邈示意之下,一卷案卷被奉到了乐无涯手中。 乐无涯接了过来。 不出所料,其中所载,正是临皋县农人张二郎中毒身亡一事。 乐无涯只当是第一次看到,将案卷从头至尾细细观视一遍,眉心越蹙越紧。 郑邈隔着案卷,凝目于他,目光的落点却有些缥缈,仿佛隔着梦里的十里迷雾,注视着一个还魂的故人。 乐无涯阅读完毕,舒出一口气,以目相示,得到郑邈许可后,又将案卷递给了一侧的牧嘉志。 牧嘉志不明就里,接来一看,刚读了两三行,面色便骤然大变。 看到最后,他的手都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这绝无可能!”勉强读完,牧嘉志站起身来,强忍住如麻般纷乱的心绪,坚决道,“郑大人,我与訾……不,我与和谦有同窗之谊,他性情从来温懦胆小、与人为善,怎会牵扯上杀人凶案?” 郑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亮贤,你是在用你的官声为他作保吗?” 牧嘉志不言,伸手攥住桌角,指尖轻抖,手背青筋紧绷。 一旁的卫逸仙接过他手中案卷,装模作样地将其上文字通览一遍,确定一切发展皆如自己所算,心下安定了七八分。 就连郑大人亲自出马,也在他意料之中。 临皋县区区一农人的死,本是无足轻重,可一旦与钱知府的坠水案牵扯上,那便是分量可直达天听的滔天大案,非得要郑大人这样的一方柱石亲自出马,才能压得住阵脚。 在那农人家后院里埋藏金银的人,名唤马四,是卫家签了死契的仆人。 马四的父母妻子全都在自家手里捏着,绝不担心他会出首状告。 马四本人又是个麻利愚忠的实心人,办事干净,绝无暴·露的风险。 “亮贤,莫急。”卫逸仙气定神闲地站起身来,抚一抚牧嘉志紧绷到发抖的肩背:“訾主簿是否清白,还需详查,郑大人是为了你好,才叫你不要拿官声来赌他的清白。毕竟知人知面,到底不知心啊。” 他这一番劝慰,极是真诚,情深意切。 牧嘉志心潮涌动,一把拂下了他的手。 卫逸仙受此冒犯,却并不动怒。 他最了解牧嘉志的脾性。 此人刻薄顽固,不好结党,成日里苍蝇似的围着尸首和刑案打转,是以一生只交下了訾永寿这么一个不算朋友的朋友。 自己越是这么说,他越受刺激,越会执迷不悟。 一生挚友,只得一个,却还是这么一个软蛋怂货。 就连向来不喜牧嘉志的卫逸仙,都忍不住要为他掬一把辛酸泪了。 果真,牧嘉志受了他的激,面上神色变幻许久后,渐归坚定,拱手道:“郑大人,我愿为訾永寿作保。我们自幼相交,心如铁石,绝不相负!” 郑邈微微眯起眼睛。 他爱惜这个茅坑里的臭石头一样的顽固下属,不愿他为訾永寿而冒着丢官受罚的风险:“亮贤,慎言,没有人是不变的。我曾有挚友,但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回来的就再不是他了。” 牧嘉志咬紧牙齿,脸色发青。 在他不安至极时,乐无涯在旁悠悠开口道:“弃人去者,才是最先变的。若连你也不信他,那还有谁可以信他?” 牧嘉志目色一沉,混乱的气息稍稍定了下来。 郑邈忽然听了这么一句,心下猛然一颤:“若一人忘其本心,失了道义,那便是先自弃于人、自弃于世,怎可怨艾他人?” 乐无涯:“那是朋友,怎能轻易背弃?” “君子以同道为朋,小人以同利为朋,哪怕同来,道已不同,何必非要求个同归?” “若一步都不曾尝试着同归,抬脚便走,毫无留恋,那便是弃人而去。” 郑邈只觉一股熟悉的无名火直冲天灵盖:“我——” “大人,我在宽慰牧通判。”乐无涯反问于他,“你在干什么?” 郑邈张了张嘴。 是啊。 与乐无涯断义那日,他站在大太阳地里,三去三归,最终也没有推开那扇门、回到乐无涯身边去时,他将这个问题问了自己很多遍。 乐无涯死讯传来那日,自己怔怔地望着天空许久,才发现流了满面的泪时,他又问过自己。 一年前,他伪作身份,跑去一帮水匪间卧底,却意外吃到一道格外美味的白灼鲤鱼时,想到乐无涯也爱吃鲤鱼,只是不爱挑刺时,他又自问,他到底在干什么。 道已不同,为何还忍不住,想与他同归? 乐无涯与郑邈针锋相对时,牧嘉志已调整好了心绪。 他将案卷从卫逸仙处取回,再次阅读一遍。 农人张二郎,是钱知府意外坠水案的重要证人。 此案过后,张二郎夹着尾巴,很是沮丧了些时日,害怕流年不利,干脆破财请了位路过的风水先生,想改改运道。 不知那位风水先生是否真有什么大神通,自从去他家那三间破房里跳了一通大神后,张二郎每日都笑得见牙不见眼,仿佛吞了个喜鹊蛋似的。 旁人问他缘由,他不肯说。 在死前的几日,他忽然喜气洋洋地遍请四邻,说他很快就要搬走了,从此买房置地,过上神仙似的好日子。 邻居们听说了,自是好奇不已,连声追问。 但他绝口不提,只是喜滋滋地喝酒。 没想到,言犹在耳,他却横死在家,七窍流血,死相狰狞,显然是受了鸩毒之害。 临皋县细细审了案子后,才从张二郎吓破了胆的老婆口中得知,经那位风水先生指点,张二郎自房屋东南角的地里起出一个封着金银财宝的坛子。 他以为是家传之宝,或是前主人埋在这里的宝贝,狂喜之余,生怕露财,惹来旁人眼红,开始打听去外地置办田地房产的事情。 没想到事未办成,人却枉死了。 临皋县令取出金银查看,意外发现那碎银成色还挺新,不像是长久埋在土里的样子,就连封坛子的黄纸都未褪色,怎么看都是前不久刚埋进土里的。 县令便叫来张二郎的老婆,假意呵斥她,叫她从实招来。 张二郎的老婆这下傻了眼。 她大字不识一筐,这辈子都不曾出过几次村子,哪里见过此等阵仗,唬得面如土色,哭着瘫软在地,叫起撞天屈来,说这就是自家挖出来的,其他她一概不知。 县令阅人无数,见她虽是惶恐,但不似心虚,又看着手里崭新的金银和泥罐,渐觉不安。 ……张二郎这人,是在他县衙里挂过号的。 桐州府钱知府之死,与他息息相关。 临皋县令知道事大,不敢怠慢,将搜到的物证人证转呈按察使司,又家家走访、户户相询,竟歪打正着地牵扯出了訾主簿。 牧嘉志点出了案卷中的存疑之处:“大人,案卷中提到,那农人张二郎毒发身亡后,有人见到訾永寿出现在临皋县,向人打听张二郎家的案子。为何证人能一眼认出,来人就是訾永寿?” 这边厢的郑邈也收敛了心神,答道:“临皋百姓以务农为业,地处偏僻,平时只有货郎、游方医生等往来,有外人到来四处打听消息,自然扎眼。半年前,訾永寿因钱知府坠水一案,曾到过临皋,走访张二郎的四邻,询问张二郎为人如何。因为他姓氏稀罕,便有不少人记住了他,叫他‘紫大人’。六月初二午时一刻,訾永寿再至临皋,向路过的二位农民探听张二郎被鸩杀一案,其中有一个正是张二郎的邻居,被訾永寿面对面问过话,当时便看他面熟,回家后才想起,此人是‘紫大人’。” 说着,郑邈自袖中拿出一物:“临皋县令为求妥帖,请来画师,由两人各自口述,画了两张画像。” 画像上的人,容长脸、下垂眼,眼睑有小痣,确是訾永寿无疑。 郑邈问道:“今年六月初三那日,訾永寿何在?当日衙门出入记档,请调来一观,如何?” 牧嘉志悄悄咬紧了牙齿,吩咐人去取记档来。 ……然而,即使看不到册子,他已知道结果。 訾永寿为人勤谨,鲜少缺勤,自入夏以来,他只请了六月初二、三共两日的假。 记录分明,无从抵赖。 “这倒奇了。”卫逸仙在旁帮腔,“若说张二郎的案子是訾主簿犯下的,我确是不信。据案卷所说,张二郎死于六月初一正午,为何訾永寿在案发后才跑去临皋探听案情?从桐州府到临皋县,骑快马大约小半日可达,可訾永寿并不擅骑马……” 说着,他似模似样地向牧嘉志提问:“牧通判,可对?” 牧嘉志无声地一点头。 訾永寿胆小,不敢骑快马。 他想去临皋,只能骑驴,或是雇车,至少得花去大半日光景。 牧嘉志记得清楚,訾永寿是六月初一中午告的假。 彼时,他的确有些魂不守舍。 但牧嘉志正忙着汇总刑案,准备呈送给新到任的知府闻人约阅览,忙得焦头烂额,是以并未多问,只说请假可以,但他得用一个下午把这两日的活干完。 在那之后,牧嘉志坐了下来,默默地干到了月上梢头,才起身告辞。 而据证人所说,訾永寿是在六月初二的午时一刻和他们搭上话的。 这即是说,訾永寿从衙门一出来,就在城门下钥前出了城,直奔临皋,趁夜疾行,才有可能在次日午时抵达临皋。 他为何这般火急火燎,又目的明确地直奔临皋? “这确是诡异之处。”郑邈道,“况且,临皋不在桐州治下,他又是从何处得知此案?” 沉默良久的乐无涯忽然开口:“……就像是有案子的幕后主使,知道六月初一时,张二郎必死,叫他去临皋看看人死没死透似的。” 牧嘉志闻言一悸,不可置信地抬眼看向乐无涯。 就像他只有訾永寿一个朋友一样,訾永寿同样是个不擅交际的闷葫芦,只有他这么一个朋友。 若说他能听谁的话,那只有是—— “没有证据,闻人知府不该胡乱推测。”郑邈道,“訾主簿的行动有异,着实可疑,即便不是真凶,也是知情之人。不找到他,此案难解。” “因此,当下最要紧的,便是找出訾主簿的下落。” 牧嘉志和乐无涯对视一眼。 郑邈来前,他们就在讨论訾主簿的去向问题。 乐无涯索性对郑邈又讲了一遍。 郑邈沉吟片刻,问道:“你认为訾永寿还活着,只是被人藏在桐州府内,未曾出城?” 乐无涯:“是。” “不一定。”郑邈道。 “愿闻其详。” “若是将訾永寿杀死,割尸成块,下锅烹熟,做成包子或是炖肉,分而食之,将骨头炖烂掩埋,不失为一桩毁尸灭迹的好办法。” 卫逸仙:“……” 他默默将刚拿起的一块点心放回了盘中。 乐无涯眼睛也不眨一下:“确有可行之处。将人肉杂与牛羊猪肉一起烹饪,确实吃不出太多区别。当年江州便有类似的惊天案件,可做镜鉴。” “但是,在桐州行不通。” 郑邈:“哦?” 乐无涯侃侃而谈:“江州的杀人客店地处城外,常年与土匪勾连,替他们毁尸灭迹,所以在自家猪圈后建了一处四窗封紧的屠人所,以此掩人耳目,可见要做成这种勾当,务必得有一个足够掩人耳目的场所。桐州府内确实有几处杀猪宰羊的地方,但为着通风散气,从不封闭,且常有人来往,怕的是贼人偷肉,人手多,眼又杂,实在不算隐秘。” “二来,人肉难以处理,难免有残毛指甲之类难以处置的东西,此处又不是江州杀人客店,位在荒郊,行路人行色匆匆,饥肠辘辘,能有一口饭食果腹便千好万好,不会细嚼慢咽;万一混了一小片指甲,被人吃了出来,岂不是万事休矣?” 乐无涯分析得头头是道,卫逸仙听得脸色煞白,几欲作呕。 郑邈一点头:“闻人知府耳目灵通。江州食人案乃是秘案,细节一向不为寻常人所知的。” 乐无涯对答如流:“江州与我家乡毗邻,即使朝廷有心保密,又怎禁得民间流言满天?” 郑邈见他答得滴水不漏,又问:“那你怎知他不会独身一人,逃出城去?” 先前谈论訾主簿失踪一事时,牧嘉志并不知临皋案的存在。 如今看来,若訾永寿与临皋案有关,那他确有充分的私逃动机。 他定一定神,朗声答道:“大人,下官认为有可能,但不大。” 就像他先前与乐无涯讨论时所说,訾永寿有心逃离,必会露出些痕迹来,比如事先向衙门请假,多争取些逃跑的时间;比如给弟弟多买些药储备着;比如回家安抚弟弟,谎称要出公差,并交代给他家里的银钱放在何处,等等。 总之,訾永寿与弟弟兄弟情笃,这么些年来,牧嘉志看在眼里,知道至少在这上面,訾永寿真没法做到毅然断舍。 郑邈拍板道:“既是如此,那就先在城中搜查。按察使司共有七十二名巡捕,我留了十人看家,其余已全部带来了。” 卫逸仙在旁优哉游哉地打哈哈:“大人,恕下官直言,此举是否有扰民之嫌?” “这些人都是我调·教的,干不出那等搂草打兔子的污糟事来。”郑邈道,“先亲再疏,先近再远。待搜遍官吏家中,再查检妓院、戏院等地。訾永寿想藏身,必是要藏在相熟的人家里;若是死了,天气如此炎热,尸身也得存在冰库、地窖一类。” 说着,郑邈转向乐无涯:“闻人知府以身作则,先从贵府邸搜起,如何?” 乐无涯:“……?” 第155章 博弈(十三) 乐无涯定下神来,微微挑眉。 郑邈:“闻人知府,有话就说。” 乐无涯:“确实有话,不过有些难听,明恪胆小,怕大人降罪。” “说。我准你无罪。” 乐无涯直视于他:“郑知府既然带了六十余名捕快前来,那这六十人要搜查的,怕不只是我闻人明恪一人的府邸吧。” 郑邈颔首,表示认可。 乐无涯目光灼灼,直视于他:“据下官所知,按察使司负有监督地方官吏之责。大人前来桐州履职,下官不敢不配合。可如此大张旗鼓,难免让人遐想。” 郑邈一语道破了他的言外之意:“闻人知府是在怀疑我郑三水假借巡查之名,跑到你桐州府来索贿赂、打秋风?” 乐无涯直言道:“即使大人无此心思,安知办事的人不会阳奉阴违?” 被人如此恶意地揣测动机,郑邈却毫不恼怒。 相反,他眼中流露出了欣赏之色。 ——怕手底下的人被别人欺负了去,敢于直言指出上级行动的可疑之处,是个有担当的官儿。 “闻人知府尽可放心。訾永寿的去向,与钱知府的坠水案息息相关。别说我郑三水不爱财帛,就算我真是那等爱钱如命的昏官,也不会在这种能直达天听的大案要案上捞钱。闻人知府大概已把城中可供人藏身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只剩这些官吏,彼此抬头不见低头见,无凭无据闯入他们家中搜查,太容易动摇人心,伤了和气。所以,这等得罪人的事,还是叫我这个远道而来的按察使来办,最为稳妥。” 说罢,郑邈起身,扬声喝道:“汪承!” 一名捕头打扮的缁衣武官闻声,大步踏入门来:“大人。” “衙中人员查点得如何了?” 汪捕头中气十足,声若洪钟:“依官吏名册,桐州府衙共有大小官吏共二百一十人。如今人已在东厅聚齐,一个不差。” 郑邈赞了一声:“治衙倒是严明。” 他又问那捕头:“消息可曾走漏?” 汪捕头面无表情,说话带着股一口唾沫一个钉的斩截利落:“大人放心。在外公干之人被召回时,皆不知缘故,绝无泄密之虞。” “好。依照黄册簿子,叫你手下的人抄录官吏各自名下的房产地址,随身带着訾永寿的画像,一一查探,不可遗漏。人员如何分派,听你调遣。记着,身着便服,切勿扰民。还有,给桐州诸位府衙官吏传我郑三水的一句话:待搜查结束,众位官吏归家之后,发现丢了财物、砸了物件、跑了猫狗鸡鸭,尽管来找郑三水索赔。到时候,我不找旁人,只叫你汪承来说话。听明白没有?” 汪捕头沉默地冲他一揖手,步履铿锵地走开了。 郑邈吩咐完毕,余光又落在了乐无涯身上。 只见这位年轻知府大人的目光一路追随着汪捕快远去,似是格外关注他的去向。 ……甚是古怪。 可是,郑邈看着看着,竟渐渐走了神。 怎会连后脑勺的形状,都和那人一模一样? 这时候,乐无涯转过头来,目光热切,一双天然汪着一渠水的多情眼里,闪着不合时宜的精光。 乐无涯用一种异常喜悦的语气问道:“大人,汪捕头他每月俸禄多少啊?” 郑邈:“……” 郑邈直接点穿了他的心思:“不许来我按察使司挖墙脚。” 乐无涯垂下了眼睛:“……哦。”小气鬼。 郑邈见他喜怒形于色的模样,暗暗摇头,想,真像是一个模子里捏出来的。 那人从前见了什么得用的好苗子,也是这副乌鸦见了宝石的样子,伸着脖子野心勃勃地要把人叨回自己窝里。 自己不就是被他这么叨回去的吗?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以宁心神。 这世上奇人奇事颇多,他郑邈经办刑案无数,且常常深入民间,比寻常官吏更加见多识广,确实见过明明非亲非故、但相貌比血亲兄弟更相近的人。 这会是巧合么? 牧嘉志出言,打破了堂上沉默:“郑大人,我在桐州府内没有宅邸,住在府衙中,我与訾主簿的关系又最为亲厚,便请从我开始查起吧。” 郑邈将纷繁思绪从过往抽离,摆一摆手,道:“清者自清,牧通判不必着急,你的住所,我自会派人查探。” 说着,他的目光落到了卫逸仙身上。 卫逸仙束手低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惶恐恭敬之色,心下却并不是真的慌乱。 在桐州府内,他仅有宅邸一座,且规制正当,比闻人知府的新宅子还小些,实在不怕人查。 他低眉顺眼地客气道:“请郑大人寒舍小坐。” 郑邈说:“这就不必了。听说卫同知雅好古物,若是本官到了你家,不小心跌了个瓷瓶儿,以我那点儿微薄俸禄,怕是要还到下辈子去了。” 卫逸仙苦笑:“郑大人莫要顽笑,下官只是附庸风雅之辈,家中多是仿古之作,并非真迹。些许古董,也不过是些杯盘碗碟之类的家传之物而已,实是不值得什么的。” “免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说起来,我临走前还得交代一句,叫我那些个粗手笨脚的人小心些,莫要伤了卫同知的珍藏。” 乐无涯问:“大人要去哪里?” 郑邈整一整衣襟,好整以暇地看向他:“刚刚不是说了吗,去你家里。” 乐无涯:“……” “由我这个按察使亲自登门去搜知府家宅,其他桐州官吏看在眼里,便也挑不出什么理来了。闻人知府,你认为如何?” 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相当明确了。 乐无涯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乐无涯沉吟片刻,面朝向郑邈,轻轻的一点头:“那就烦劳大人了。” …… 乐无涯搬入这间宅院时,正是荷叶田田、碧色接天的时节。 如今时至秋初夏末,满池莲花已现衰败之相。 郑邈说是来查,便真的来查。 耳房、边室、杂物间,一处都不曾放过。 就连荷花池,他都派人下去摸了一圈,并玩笑说怕有尸首藏匿在内。 牧嘉志、卫逸仙不敢擅离,各自陪同在旁。 而掌管府中所有钥匙的小管家华容默默尾随着他们,将上了锁的房舍一一打开,并安排杨徵划着小舟,载着郑邈的随从下荷塘摸尸。 华容似乎是有些怯场,一路上都把脑袋埋得极低。 这样,他额上密密的汗珠滚落下来时,便能不那么明显了。 但是,郑邈的脚步,还是不可避免地停在了后院中那方上了大锁的地窖前。 “院落大而清净,是个好地方。”郑邈赞道,“这么好的地方,闻人知府不花一分一厘就搬了进来,可当真是得了一桩大便宜啊。” 乐无涯袖手随行,面不改色道:“倒也不是一分不花,我近来预备弄个小演武场出来,练练拳脚骑射,也好延年益寿。将来若有调动,也是拎着行李原样搬出去,不会据为己有的。” “如此最好。”郑邈一指地窖上头的黄铜大锁,“把这里打开看看。” 华容一直不敢说话,喉咙干涩得紧,此时一张口,声音简直颤抖嘶哑到了吓人的地步:“大,大人,这里没有……” 他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急忙咽了口口水:“……没有钥匙。” 但他老鸹似的怪异嗓音,还是引起了郑邈的注意。 他注视华容半晌,笑道:“到底是小孩子,年轻体热,才跟着咱们走了这一会子,就流了这么多汗。” 华容低着头,手里拎着的钥匙串丁零当啷地发出撞击声。 ……仔细看去,是他的手在抖。 华容也察觉到了这点异常,亡羊补牢似的,急忙伸手抓住自己的手腕,闷着脑袋,一言不发。 乐无涯竟没有第一时间出言为他解释,目光也落在了紧闭的地窖门上,若有所思。 见这主仆二人情状有异,卫逸仙心中掠过了一丝疑影儿。 他眼珠一转,一面替乐无涯打圆场,一面暗暗上起了眼药:“郑大人,这孩子姓华名容,是跟着闻人知府从南亭来的,曾是乞丐出身,胜在口齿伶俐,待人周全,素来是个机灵的,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大抵是见您威仪赫赫,心下有些害怕……” 郑邈和颜悦色地望着华容,却毫无预兆地开口呵斥道:“这里面藏了什么?!” 华容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大跳,小腿一软,径直跪倒在地,仰头望着乐无涯,神情中是难掩的惶恐和害怕。 这下,就连对乐无涯从无怀疑的牧嘉志也起了疑心,目光在华容和乐无涯间逡巡起来。 ……发生了什么? 郑邈不再废话,扬声道:“来人!” 郑邈的随从个个麻利,一个押住华容,在他贴肉的汗衫夹层里搜检出了一把小钥匙,另一人接过钥匙,与地窖的锁头一比照,正是严丝合缝。 华容垂着脑袋,睁着一双大眼睛,含泪看着乐无涯。 地窖门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潮湿的异味扑鼻而来。 华容一瘪嘴,终于是忍无可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大人,我,我有错……我对不起您——”华容哽咽道,“您要我找人处理的东西,我藏在这里了……” 在看清地窖里的东西后,在场几名官员脸色顿时变得哭笑不得。 ……里头堆着齐腰深的沙子和塘泥。 乐无涯作目瞪口呆状,看着里面堆埋着的沙土:“华容,你……” 见到里面黑沉沉的一层烂泥巴,牧嘉志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养过荷花的人都知道,荷花池里积有厚厚淤泥,若不及时处置,易生异味,影响赏玩,所以要时时将塘泥清运出去。 然而塘泥不能随便倾倒在道旁或是农田之中。 塘泥气味不佳,又容易板结,影响土质,须得有专人处置,做成花泥,才是最好的。 请人处置塘泥,是要花上一笔钱的。 这小乞丐大概是迷了心窍,想多弄些钱来零花,拿了闻人知府的钱,并没找人清运塘泥,而是自己想办法把塘泥运到此处,偷偷倒在了地窖里头。 他怕有异味滋生,又用修演武场时铺场的粗沙来掩埋,好去除异味。 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郑邈会跑来搜府,撞破了他这桩不大光明的勾当。 华容不敢申辩,涨红了头脸,呜呜地抽泣着。 乐无涯也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一把把软趴趴的华容拎起来:“滚滚滚,小丢人现眼的,等我闲下来再找你算账。” 郑邈却并未轻易罢休。 他对旁边的人一使眼色。 随从不避脏污,麻利地跳入了齐腰深的泥沙混合物中,低头摸索了好一阵,确认别无他物,才仰起头来,对郑邈摇了摇头。 这里又是泥又是沙,脏成这样,就算曾经有过什么痕迹,也不可再得了。 郑邈正沉吟间,被乐无涯垂涎过的汪承居然再度现身。 他匆匆而来,一见郑邈便拜倒在地,简明扼要道:“大人,訾永寿找到了。” 此一惊非同小可。 牧嘉志和卫逸仙都愣在了原地。 牧嘉志张了张嘴,未能吐出一个字来,眼底却闪烁出了薄薄的泪光。 郑邈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华容,发现这小子只一味抹眼泪,害怕地抽噎不停,好像对这边的对话毫不在意,没有半分知情的样子。 郑邈收回隐秘的视线,问道:“死的活的?” “活的!” “从何处寻得?” 汪承单膝跪地,目光旁移,犹豫了片刻。 郑邈提高声音:“说话!” 汪承口齿清晰地答道:“在卫同知家中后院。一口枯井之内!” 一直袖手旁观的卫逸仙怔住了。 待明白发生了什么后,卫逸仙的神魂陡然剧烈震荡起来:“一派胡言!……怎会——” 心电急转间,他自知必是着了什么人的道了,忙匍匐在地,凄声道:“大人,此必是有人诬陷下官!訾主簿既是活着,下官请求与其当堂对质!” 郑邈:“……” 訾永寿丢了这么多天,他刚开始着手寻找他,便直接找到人了? 还是活着的? 这一切好似过于顺理成章了吧? 心中疑问渐浓时,他又一次望向了旁边的乐无涯。 乐无涯学着卫逸仙方才的模样,两手揣在袖里,抱在胸前,睁着一双琉璃葡萄似的眼睛,乖巧又无辜地回望于他。 ……郑邈心中狐疑更甚。 他开始怀疑这其中有诈。 甚至今日自己突然造访桐州,都像是某人提前计划好的一部分。 然而,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按照流程走了。 郑邈下令道:“暂封卫府。拿人,搜物。” 短短八个字,叫卫逸仙的瞳孔猛然放大了。 此时此刻,他想起来了一样东西。 一样能要他命的东西。 他卫逸仙自诩是桐州的百事通,对上下官员的性情极是了解。 他同样深谙郑邈的行事作风,知道此人是个正派果决之人,说是找人,就不会动手搜刮财物。 正因为此,他才遗忘了那件最要紧的事情。 ——写着訾永寿名字的地契和房契,他还不曾处理掉! 第156章 博弈(十四) 卫逸仙深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因此从来都是稳坐幕后,运筹帷幄。 訾主簿其人,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枚最上不得台面的小卒子。 有弱点、好拿捏、胆子小。 连打发收买他,都用不着什么东汉相印、高门大院子、宝马雕车。 几间瓦舍,几亩田产,就已经足够让他心满意足了。 这人就似是一个平庸的线头,平常看起来毫不显眼,然则突然冒了出来,轻轻一扯,居然能将自己的垂帘幕布扯了个土崩瓦解,径直露出了帘后自己的真容来! 不过,卫逸仙到底是卫逸仙。 瞳孔只震动了片刻后,他便强逼着自己镇静下来。 别忘了,訾永寿向来胆小,毫无主见,逆来顺受,是个最不擅撒谎之人! 当初卫逸仙选中他,便是相中了他的脓包脾气和好名声,因此并未指望他在临皋县事发之后,真的出面编排什么假话,舌灿莲花地栽赃牧嘉志。 这事是远超出他的能力范围的,因此他只需要模棱两可地说些实话便可。 比如钱知府落水那日,正是牧嘉志特意叮嘱他速归,有紧急公文要签发,钱知府急于返回桐州,才在半路出了事。 有些时候,真话比假话更能叫人浮想联翩。 訾永寿失踪一事,牵涉了许多细枝末节,只要有一处对照不上,待到公堂之上,他自然要露破绽! 到那时,就算从卫府搜出地契房契来,卫逸仙相信,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必能有一辩之力。 …… 郑邈心中亦是存疑,拒用桐州人马,只用按察使司的人不动声色地守住卫府内侧的院门围墙,将卫府中人分批关押起来。 在街坊四邻看来,卫同知家中仍是一片风平浪静,和往日一模一样。 郑邈进入卫府,查探情况。 据发现了訾永寿的捕快所言,他们路过此处时,发现这井上盖了块木板,且井的方位并无异常,颇合风水,便以为是家里吃水用的井,打开瞧了一眼,才发现是枯井。 这井上窄下宽,呈漏斗状,看上去并无太大异常。 捕快问道,这井既然荒废干涸,为何不填上? 引路的卫府管家忙解释道,说桐州一带的人都颇迷信,讲究个“毋坏屋、毋填井、毋伐树木、毋动六畜”,就算水井枯竭,也不会轻易填埋,生怕断了一府财源,坏了风水运道。 在管家说话时,从井深之处,忽然传来了细微的、类似动物的气喘声。 卫府管家受卫逸仙调·教多年,察知到情势不对后,忙作不觉,笑道:“诸位大人,这边请。” 捕快们不肯走:“井里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卫府管家强自笑道,“许是忽然进了风吧。人说古井有鬼哭,其实大抵都是风声——” 谁想,他不辩还好,这一辩,聪明反被聪明误。 在阳光照不见的井深之处,传来了清晰的、宛如鬼泣的绵长呜咽声。 …… 郑邈亲自下了趟井,发现这井下确实别有乾坤。 看样子,訾永寿是被困到了井侧的漏斗位置,自上往下看去,他正位于视线死角,倘若不下井查看,单是掀开井盖,压根儿看不见这下面藏了个大活人。 井中水源枯竭许久,因此井里还算干燥。 訾永寿刚被救上去,郑邈便得信赶来,因此井里的其他证物还没有来得及统一收拾起来,封存入库。 井中一角铺着些稻草,其上余温尚存,想必訾永寿被发现时就是躺在这里的。 在稻草不远处,摆着一只水盆,里面有些清水,水盆边缘有灰尘和水垢,显然是用过一段时日的。 角落里摆着痰盂,供他便溺所用。 ……訾永寿仿佛真的被关在这里很久了。 待郑邈从水井上来,汪承又言简意赅地向他报告了訾永寿被发现时的境况。 “他身上不着寸缕,手脚被铐子束着,嘴巴被一块布勒着,人已快虚透了。” “手上可有铐痕?” “铐痕极深,青紫纵横,非一日所成。” “肤色如何?” “苍白浮肿。” “是否畏光?” “是。卑职得信后赶来,下令将他拉出。见光时,他身蜷眼闭,甚是恐慌。我叫人用黑布蒙了他的眼睛,再把他拉上来的。” 郑邈:“……以你之见,如何?” 汪承据实以答:“訾主簿确实是被囚禁日久。至于其他,卑职不敢妄断。” 郑邈沉默片刻,又问:“訾永寿此人,如何?” 郑邈着人去搜各家官吏的门户的同时,也变相地探听了訾主簿的风评。 众官吏给出的答案异常一致: 这就是个闷葫芦、面团子一样的好人。 訾永寿这些年跟着牧嘉志,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还要受无数鸟气,衙吏们一桩桩、一件件都看在眼里。 大家平日里装聋作哑,对他的处境视若无睹,是清楚訾永寿跟着牧嘉志,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替他说话讨不到什么好处,搞不好还得帮他分摊手里的活儿。 然而,事到临头,三两句好话,他们还是舍得为訾永寿说的。 有快言快语的官吏表示,訾永寿但凡有三分火性,早该把自己的出勤簿子扔在牧大人脸上,要他多给自己加点补贴了。 见訾永寿风评如此,郑邈心下已有三分成算。 此人温懦老实,不擅言辞,若是撒谎,极好戳破。 审理宜早不宜迟。 不必等到明日了,搜遍卫府后,即刻升堂! …… 升堂之时,已是戌时三刻。 天沉沉,云幂幂,衙中更是气氛阴沉,无一人敢言,唯有夏虫唧唧,抓住最后的机会摇唇鼓舌,喧嚣不已。 受害者是府衙小吏,嫌疑人则是一府同知,因而此案不便面向百姓公开审理,但是府衙中所有官吏必得一个不差,全部前来听取夜审。 眼见这事居然莫名其妙地牵出了卫同知,衙中官吏知晓事态严重,个个肃立在旁,一语不发,心中却难免揣测: ……这桐州府,不会真的要变天了吧? 郑邈官大一级,自是主审。 乐无涯坐于下首,一脸的冷冽肃杀。 ……但是,不知是否是偏见所致,郑邈总觉得此人在绷着乐、憋着坏。 眼看着訾永寿步履蹒跚地被人扶着走上堂来,一股酸涩的热气直顶上了牧嘉志的喉咙,不由自主地便要站起身来。 他刚站到一半,乐无涯便抬手将他摁了下去。 他侧身轻声道:“帮牧通判打听了。人好着呢,且死不了。” 牧嘉志感激地望了乐无涯一眼,平复心神,重新坐定。 訾永寿身体虚弱,眼睛尚不能见光,郑邈特许他坐着受审,且将衙中烛火熄去几盏,免得他坏了眼睛。 訾永寿倚在圈椅上,气喘着谢了恩典。 郑邈问起他失踪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訾永寿露出回忆之态:“那日……那日卑职离了衙门,走在路上,正要回家,路过……应该是路过三泾弄旁时,后颈一疼,便、便没了知觉。” 郑邈低头阅看桐州府地图。 三泾弄确实是訾主簿回家的必经之地。 可堂下没了声音。 郑邈抬头,诧异道:“没了?” “没了。”訾永寿老实道,“卑职醒来时,眼不能视,口不能言,什么都、都不知道了。” 郑邈沉吟片刻:“醒来时,你周边有些什么吗?” 訾永寿又是一阵回想,磕磕巴巴道:“周围很是阴冷……该是在避光之处。我手脚被缚,活动不便,只知道旁边有一、一垛稻草,有只水盆,还有一只空盂……其他的,卑职实不知……知晓。” 郑邈注意到,他舌根僵硬,应该的确是很久不曾和人说过话了。 他又问:“有人来看过你吗?” 訾永寿答道:“饿……饿了一段时日后,有人给我送饭。” 郑邈追问:“多久?” 訾永寿对自己的一问三不知颇觉羞赧:“回大人,卑职不清楚……” 郑邈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人被关起来后,便不知时辰流逝。 若是訾永寿和人串供撒谎,便极容易在这些细节上的表述上出问题。 “那是何人?” 訾永寿摇头:“那时候,卑职看不见,也听不出来。” “送的什么?” “一碗蒸肉,一碗饭。” “他摘下绑住你嘴巴的布条了吗?” “摘下了。” “为何不趁机呼救?” “……卑职叫了,可无人理会。” 郑邈:“来人可有对你说些什么?” “说了。” “从实说来。” 訾永寿无比老实,有问必答:“卑职喊了许久,喊得喉咙沙哑,仍无人相答,便、便只好问来人到底是谁,要我做些什么。” “那人问我,是否要做有悖天地良心之事……” 此话说得怪异。 在场众人无不精神一振,齐齐看向了他。 同在堂上的卫逸仙,卫逸仙一直在竖着耳朵,等着挑姓訾的错处。 只要他有一处表述不尽不实,或是露出了迟疑之色,待会儿便要问他个哑口无言。 可郑邈问到现在,卫逸仙硬是不曾在訾永寿话中找出一丝漏洞。 仿佛这一切真是他亲历一般! 此时此刻,闻听此言,卫逸仙前心后背轰地一下冒出冷汗,不消片刻,就将他一身薄薄的官衣浸了个半潮。 其上所织的白鹇补子,原本雄心勃勃、振翅欲飞,如今却是鸟头委顿、羽毛低垂,隐隐现出了颓相。 这句“有悖天地良心之事”,将他不妙的预感拔擢到了顶峰! 郑邈微微眯起眼睛,问:“你做过吗?” 訾永寿脸色渐转苍白,似是在天人交战些什么。 半晌后,他双手扶住圈椅两侧,颤颤巍巍地将自己支撑起来,旋即身子前倾,噗通一声将自己砸到了地上。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带了哽咽之意:“卑职,卑职对不起牧通判……” 他又狠狠磕了两个头,把脸深埋在地上:“今年,六月初时,卫大人找了我去,施以恩惠,要我……要我拿钱知府失足落水的事情做文章,栽赃牧通判啊!” “卑职心中不愿,可畏惧卫大人权势,不敢告发,想,想过要找个机会,带着舍弟一跑了之,还将攒了多、多年的体己拿了出来,没成想,没成想——” 卫逸仙张口结舌:“……” 截至目前,訾永寿所说,一句不差,全是真话。 他不愿是真,畏惧是真,想过跑路是真。 就连訾永寿取出了藏在灶洞里的体己,也是真。 然而这只是他的习惯而已。 他比较谨慎,怕把银钱藏在同一个地方,一旦被小贼窥探到就不妙了,所以每隔一段时日,就将家私换个地方保存。 以真话混淆视听,有意误导审案之人的方向,这是卫逸仙原本打算使在牧嘉志身上的招数。 如今,訾永寿原原本本地将这招数甩到了卫逸仙身上! 乐无涯适时地把脸转向下首的卫逸仙,在郑邈瞧不见的地方,毫无预兆地对他灿烂一笑。 旋即,他又转过头去,恢复了面无表情的肃然神态。 卫逸仙望着乐无涯,身心宛如坠入了生死之间的大恐怖中,咬得酸软的牙关,后知后觉地“咯咯”打起抖来。 是他! 是闻人明恪的算计! 第157章 成败(一) 訾永寿跪伏在地,结结巴巴但异常完整地讲出了卫逸仙的谋算。 随着讲述的深入,淤积在訾永寿胸中的块垒渐渐消融。 自打从卫逸仙那里回来,他没有一天能安眠,成日只等着事发,几乎熬成了一只惊弓之鸟。 在天定二十六年的整个夏天,他的身体是自由的,心却蹲在暗无天日的黑牢里,左冲右突,咆哮尖叫。 然而,在被乐无涯囚禁的这些时日里,他的心思反倒渐渐变得清明安定起来。 和卫逸仙共筹谋,无异于与虎谋皮。 事若败,訾永寿将会以污蔑现任官员的罪名入罪下牢。 事若成,他的心也将终身囚在那座黑牢,不得解脱。 是闻人知府给了他这个重见天日的机会,他必须珍惜。 钱知府落水之案,和临皋村农人张二郎惨遭鸩杀一案,就这么和訾永寿的失踪案串了起来。 按照訾永寿的陈述,他是被卫逸仙一把拽上了贼船,事到临头,又萌生了退意,被卫逸仙觉察了,索性将他拘在了家里。 由于天气炎热,要是訾永寿死了,尸身实在不便处置,城中又巡查得极严,卫逸仙便将其扔在家中枯井之下,供以食水,只等风声过后,再将他悄悄处置掉。 看似是合情合理,但郑邈以直觉辨之,认为这一切过于顺利了。 待訾永寿讲述完毕,卫逸仙站起身来,冲郑邈轻飘飘的一拱手:“大人,訾主簿言之凿凿指证于我,下官听在耳中,甚觉齿冷。不知可否容下官问几句话呢?” 郑邈微微颔首。 如今卫逸仙肯主动当堂对质,自然是好。 卫逸仙胸中哪怕怒怨沸腾,面上仍是古井无波,泰然从容。 急不得。 在这种时候自乱阵脚,才是取死之道。 他慢慢走到訾永寿身前:“訾主簿。” 訾永寿双手撑地,艰难地抬起头来,看向卫逸仙。 他口唇处隐隐破裂肿胀,面颊因为多日不见光而苍白浮肿,身上散发着一股带着汗水潮濡过的稻草气息。 见他狼狈至此,卫逸仙心中对这苦肉计嗤之以鼻,面上则恰到好处地显出悲悯之色:“訾主簿,谁人主使你来污蔑本官?” 相比于卫逸仙优雅冷静的气度,訾永寿的气势天然就矮上了一节。 他将双手搭在膝上,仰头颤声道:“下官据实以答,不曾污蔑大人。” “可有物证?” 訾永寿摇一摇头:“并无。” “人证呢?” 訾永寿:“那日在场之人,皆为大人亲信,卑职亦无人证。” 卫逸仙笑了一声,转向郑邈,微微的一揖手:“大人,下官该问的已经问完。全凭大人明断。” 郑邈亦道:“只出一张嘴,便指证五品官员贿买证言,有谋杀之嫌?訾永寿,你从事刑狱多年,该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吧?” 訾永寿垂首,蔫巴巴道:“卑职知道。” 牧嘉志眼见訾永寿被如此压制,焦急万分,袖中的拳头紧紧攥起。 他自认为与和谦先同窗、再同僚,情谊非比旁人,对彼此该是了若指掌才对。 可和谦自从六月初遭人胁迫,直至被人掳走,牧嘉志都不曾在他身上注意到分毫异常,而他也不肯开口向自己这位“好友”求助…… 何谓朋友也? 思及此,牧嘉志毅然起身,向郑邈撩袍下拜:“郑大人,下官与訾永寿自幼相熟,他性子怯弱木讷,但不擅撒谎,若收买之事不曾发生,他断然讲述得如此周详。下官可为訾永寿作证,今年六月初一午后,訾永寿确来寻我告假。先前,大人便问,訾永寿何以能未卜先知,在六月初一请下假来,便星夜前往临皋?可若他在初一当日,知晓了张二郎之死,心慌意乱,前往临皋确认,便情理相合了!” “牧通判是在为这信口雌黄之人作保吗?”卫逸仙一拂袖,“你既说你二人自幼相熟,他替你前往临皋探听情报,确定张二郎是否已死,岂非更合情理?” 牧嘉志眉心一拧:“卫同知此话何意?” “何意?牧通判何必明知故问呢?钱知府的案子,是你一手审结。”卫逸仙冷笑一声,“牧通判断案如神,谁人不知?然而,云梁县县令梁怀民与把总吴兴勾结屠杀本地恶少一案,却审出了纰漏,牧通判以此案夺了我治军之权,随后,訾永寿便失踪不见,全城官军出动,竟然搜捕不着,如今此人又莫名出现在我家枯井之中,我倒要问一问,牧通判此举何意,是生怕将卫某赶不尽、杀不绝吗?今日,有人能把訾永寿塞到卫家井中,下一刻是不是就有人能从卫某家宅中搜出什么房契地契,来佐证訾永寿的言辞,好将这局做得再滴水不漏些?” 言至此,卫逸仙厉声斥道:“原以为朋党之祸,只古有之,没想到今朝竟发于桐州,如何不令人胆寒!” 卫逸仙这一招甚是高妙,不仅三言两语便将还没搜出的房契地契的事情提前抛出,还顺手给牧嘉志扣了个结党营私的罪名。 訾永寿跳出来指证他,尚有三分道理。 至少他是被从卫家的井里捞出来的。 卫逸仙不能因为乐无涯无缘无故冲他咧嘴一笑,就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攀扯他。 为今之计,只有抵死不认,再将牧嘉志咬下水,在混乱中,才能觅得生机。 一顶大帽子直扣下来,非但没叫牧嘉志退却,反倒更添战意。 他自认从不结党,是而心怀坦荡:“卫同知,照你这般说,‘捉贼拿赃’四字,便成无稽之谈了!一个大活人,都能被你辩称是旁人放入你家中的,那这世上罪孽深重之人,岂不是个个都能如此辩解?何其荒诞可笑!” “再者说,云梁县的案件,是闻人知府查阅案卷后察觉疑点,我再详加探查,方知真相。牧某非是包拯狄公,‘断案如神’的评价是万万配不上的。况且,即使是包拯、狄公再世,也未必能全知全能,一丝不差!您并无证据,便牵强附会,将二案勾连在一起,其意不过是要将事态扩大,只为诛心而已!” 说着,牧嘉志转向郑邈,深揖一记:“恳请大人先瞩目此案,勿要轻信卫同知的诛心之论!” 卫逸仙凉凉道:“牧通判是怕了吗?” 乐无涯在旁端起凉茶,抿了一口。 打得好啊。 打得再热闹些。 郑邈眼见二人相争,并不急于劝解或是喝止,转问乐无涯道:“闻人知府有何高见?” “我吗?”乐无涯从茶杯上缘抬起双眼,眼神异常纯洁,“我初来乍到,谈不上什么高见。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罢了。” 意思很简单。 我很无辜。我就是个新来的。我就看看不说话。 卫逸仙虽说口上与牧嘉志争锋,然而目光始终留了三分,放在看似已被忽略的訾永寿身上。 而跪在地上的訾永寿,自从牧嘉志主动起身替他申辩时,便抬头望了一眼牧嘉志,旋即便垂下头去,闭口不言。 那一眼极是真诚复杂,有愧悔,有诧异,还隐含了求助之意。 但这不是卫逸仙想要的。 他迫切地盼着訾永寿偷看的那个人,訾永寿却自始至终没有看上一眼,仿佛与他当真是陌路人。 …… 訾永寿老实巴交地垂着头,思绪则飘回了那个阴冷无光的地窖之中。 那日,乐无涯来探望他,带来了蜜桔两只,坐在他对面大嚼。 訾永寿支支吾吾道:“大人,我怕……” 乐无涯塞了一瓣橘子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怕什么?” 訾永寿:“我没有证据。当堂审问时,卫逸仙若盘问我人证物证,我——” “‘若’什么‘若’,他必然要盘问你啊,还要给你扣大帽子呢。”乐无涯打断了他,“寻常人家,能供出一个举人,都算得上是祖坟冒青烟。官至五品,那得是祖坟上冒狼烟才能出这么一个。他享了半辈子的福,岂有你一指认他就肯乖乖束手待毙的道理?就算你死在他家后院里,就算从他家里搜出房契地契,他也大可说他不知情,是有人暗害于他呢。” 訾永寿着急地望向乐无涯:“那卑职该当如何,还请知府大人指教!” 乐无涯二话不说,朝他丢出了一个橘子。 訾永寿手忙脚乱地接下,却没心情吃,只拿一双眼睛求助地盯着乐无涯。 “第一件事,上堂之后,管好你的眼珠子。”乐无涯道,“按理说,我们两人并不相熟,你就算要求助,也该盯着牧嘉志看,那是你的上司,又是你的朋友。” 訾永寿忙乖乖收回视线:“是。” 他垂着脑袋,演练着上堂后自己的表现,却又有些疑惑:“那,大人,我是不是也不该看亮贤?卫同知深恨亮贤,万一我看了他,他必然说我和他合谋……” 乐无涯:“你要是看都不看旁人一眼,就勾着个脑袋在那儿装王八,不是更奇怪吗?你本就是个胆小怕事的性子,牧亮贤是你的朋友,关键时候你瞧他两眼,向他求助,合情合理。” 说到此处,訾永寿难掩愧色:“我能算是朋友吗?我有心叛他……” 假使没有乐无涯横插一手,訾永寿扪心自问,以自己这软弱的性情,搞不好真的会随波逐流,跟着卫逸仙,狠狠捅上牧嘉志一刀。 乐无涯道:“悬崖勒马,亡羊补牢,犹未晚矣。况且,你不厚道,牧亮贤他做朋友就够格啦?把你当牲口使唤,不顾你家中艰难,天天押着你干活,我看了吏房的考勤簿子,这几年来,你有在戌时前回过家吗?一天天的,他跟打了鸡血似的,你跟遭了鸡瘟似的,你有不平、不忿,可太正常了。反正你们俩半斤八两,都是王八蛋,你就别自责了。” 訾永寿:“……” 这宽慰可谓是雅俗共赏,圣贤语与大白话齐飞,生生将他心中的懊恼情绪打压下去了大半。 “第二件事,你务得记住,你的目标只有卫逸仙一个。”乐无涯道,“我能做到的,是为你周全细节;想方设法咬死他的,是你。你自己想想,有什么能佐证你自己说法的实证?雁过留痕,他既做了这么多事,必然会有痕迹。” 訾永寿怯怯地想了半晌:“卑职到达临皋县,是在六月初二,那时张二郎已死。我想,卫同知总不能隔空下毒,无论如何都得派亲信之人去临皋县走一遭。临皋县较为闭塞,有外人到临皋,只能装扮成货郎、游方郎中一类的人,在张家附近游走打探。或许可以将卫同知的亲信之人抓来,请张二郎的四邻辨认,看有谁曾在案发前到过临皋。” 乐无涯赞许地一点头:“嗯。” 訾永寿吭哧道:“可是……可是大人,您要用什么借口,能将卫同知的亲信一网打尽?下官人微言轻,仅仅是空口指证,断断不能将卫同知拉下马来……” 彼时,訾永寿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被塞到哪里去。 他本人,就是那个搜查卫府的导火索。 乐无涯潇洒地一摆手:“这个你不用管。” 既然乐无涯这么说,訾永寿便不再相疑。 他咬着嘴唇,一脸怂相地思索半晌,迟疑道:“……唔,大人,其实还有一件事。” 乐无涯:“你说。” 訾永寿:“……算了。” 乐无涯拿橘子皮丢他:“什么意思,晃我呢?” 訾永寿忙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大人莫要误会,我只是怕空口无凭……再说,卫同知也有可能已将那东西毁去了……” 乐无涯翻了个白眼:“磨磨唧唧的,再不说我把橘子塞你嘴里。” 訾永寿舔了舔嘴唇,一脸怂相地将在手里揣得温热的橘子藏到了身后去。 …… 在牧嘉志与卫逸仙两两对峙,剑拔弩张时,訾永寿突然有了动作。 他一个头磕在了地上,张口道:“立文约人袁三明,因为无钱使用,今将自己祖业白地十亩,名唤太沧梁地一段,东至张青地为界,西至刘凤来地为界,南至高陵路为界,西至通天沟为界,四至分明,情愿出卖与訾永寿,永远为业。同人言明时价钱白银贰十两整,当日交足,外无欠少。永无争端,想后无凭。立据日期:天定二十六年四月初五。” 他一口气背到此处,便剧烈呛咳起来。 郑邈一挑眉:“这是什么?” 訾永寿好容易缓过一口气来,弱声道:“当日,卫同知送我地契,其上所载,便是……便是这些……” 卫逸仙心狠狠一跳。 他此刻的诧异,不逊于乐无涯那日在地窖里听他背诵地契时的心情。 就连疑惑都是一模一样的。 地窖中的乐无涯诧道:“你不是说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吗?” 訾永寿吞了口口水:“是啊。不过卑职也有些好奇,想知道送我的地在哪里,有多大……” 乐无涯无语片刻,发现了重点:“你很擅背记?” 訾永寿怯弱地嗯了一声,脸上却毫无得意之色:“徒会背记,不擅运用,就算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又有何用途?” 乐无涯:“……你记性如此之好,怎会反复去翻阅钱知府落水的案卷?” 要知道,乐无涯当初判定訾永寿就是内鬼的依据之一,就是原本无人调阅的钱知府案卷绦子被人翻得褪了色。 訾永寿弱弱道:“卑职想着,万一要是记错了什么呢,拿出来看看,心里也安静些。” 乐无涯:“……”牛人,偏偏长了个熊样儿。 卫逸仙对招降訾永寿那日的情景,亦是历历在目。 当初訾永寿明明只看了一眼地契,便慌得丢开了手去,临走时更是跑成了一阵风。 他怎会记得这么清楚?! 卫逸仙强作镇定,继续辩解:“訾主簿背得如此熟稔,想必是早已和旁人串通好了,设计陷害于我。” 说着,他向郑邈悲戚道:“大人,想必下官家中,已有这么一份文书了。” 闻言,訾永寿心思一动。 卫逸仙如此说,便证明他并没有毁去地契和房契! 是啊,卫逸仙并不知道自己是被人掳走的。 在卫逸仙眼里,他反悔逃跑的可能要更大些。 因此,卫逸仙得将这房契地契好好留存起来,只等郑邈来调查,下令抄检訾家时,便可顺势将其混入自己的家当中,用以证明他有一笔来路不明的钱款。 至于将房契地契收在身边,在卫逸仙看来,是毫无危险的。 毕竟,谁会没事找事,跑去抄检卫府? 想到这里,訾永寿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同时对乐无涯的崇敬之心更进了一步: 知府大人竟连这样的事情都能算得到,真乃神人! 他将乐无涯叮嘱他的两件事又在心中复诵了一遍。 一,绝不看大人一眼。 二,咬死卫逸仙。 经过先前的一番讲述,訾永寿发硬的舌头根已便利了许多。 不能一战扳倒卫逸仙,他今后便再无堂堂正正立在人前的机会了! 他鼓起毕生的胆气,端端正正地向郑邈磕了个头,道:“郑大人,这地契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买家和卖家的名字,请大人唤来卖地的袁三明,看看买地之人,是否真是我訾永寿!” 郑邈眸光微转:“买地,并不是非要本人到场不可。” 卫逸仙以为郑邈是在为他讲话,忙附和道:“是,你大可转托牙人撮合,何需你本人到场?” 訾永寿咳嗽两声:“如卫同知所言,卑职既有心掩藏形迹,还托了牙人撮合,那为何非得用本名买地,而不用化名?” “买地时,需得双方持身份文书到场,即使有牙人从中代理,想以我之名买得土地,他就得拿着卑职的身份文书去办理。衙吏们的身份文书,向来是由户房统管,根本不在自己手中,若要调用,就得写份申领书,写明申领用途,交户房查验后,方可领出。我想请问户房经承,是否有申领书留档?” 訾永寿说到此处,面部血色隐隐上涌:“郑大人明鉴,府衙之中,管理户房的不是牧通判,而是卫同知!若有申领书,请大人仔细核验笔迹;若无,那要么是卫同知管理不严,被我这个百无一用的书生悄无声息地窃得文书,又悄无声息地放了回去,要么,便是有人私领文书,代为购地,意图贿赂小人,栽赃牧通判!” 郑邈从案上拿起一封微带褶皱的文书,向他一举:“訾永寿,你看看,可是这张地契?” 乐无涯瞥他一眼。 好小子,身手利索,搜得挺快。 訾永寿膝行几步,从捕快手里接过转递的文书,观视一番,恭敬答道:“回大人,这张不是原件,乃是旁人抄录的。” 訾永寿的回答令郑邈很满意。 他微微一笑:“不错。看来你真见过原件。” 说着,他拿起另一张泛黄的地契,用指尖轻轻一弹,弹得底下的卫逸仙打了个小哆嗦。 倘若不用訾永寿的真名购地,如何能说服得他心动?又怎么好以此为把柄,辖制于他? 但卫逸仙依然有话能辩:“郑大人,这极有可能是訾主簿和那幕后之人合谋所得,他知晓文书内容,实在不足为怪!” 郑邈不接他的茬:“户房经承何在?” 户房李经承骤然被点名,不敢懈怠,快步走上堂来,但因为过于紧张,一个踉跄,险些滑跪在地。 他脸色苍白,撑在地上的手臂微微发颤:“郑、郑大人……” 郑邈径直发问:“今年四月,訾永寿可前往户房,调用了他的身份文书吗?” 李经承弱声道:“是,訾主簿的文书是被调用过……” 乐无涯与郑邈异口同声:“不要东拉西扯!” 郑邈望他一眼,拧起了眉毛:“闻人大人,有话请问。” 乐无涯冲郑邈一乐,旋即道:“李经承,被谁调用了,直说便是,别在这时候打太极,小心打到自己身上。” 李经承的冷汗,顺着额角一滴滴落在青石砖地上。 以当今之势看来,卫大人实是危矣。 他身为经办之人,到底要不要替卫大人扛雷? 顷刻之间,他便有了答案。 他一个脑袋磕在地上,说:“确有其事。是被訾主簿调用了!有訾主簿亲笔写下的申领书为证!” 他弱声道:“只是……只是,来取书信的并非是訾主簿本人,是刑房的一名小书吏伍琦。因此虽说登记簿子上签的是訾主簿的名字,但字迹到底不大相似……” 他谁也不站! 站“事实”二字,总不会出错吧! 乐无涯看向郑邈:“既有文书,调来一观,如何?” 郑邈言简意赅:“取来我看。” 文书很快被取了来。 当书信呈递到訾永寿手中时,他看了一遍,脸色陡然大变。 再看第二遍时,他的手开始抖颤。 他差点就要忍不住看向乐无涯了。 訾永寿强定心神,带着哭腔申辩道:“大人,这确是卑职字迹,可,可卑职不曾写下这样的一份文书,请大人明察!” 一旁的卫逸仙冷笑一声。 就连訾永寿都觉出自己这话说得荒唐无稽,慌乱之下,熊人本质再次发作,惧怕得说不出话来。 郑邈接来,细看一遍,不觉发出一声嗤笑。 他对乐无涯一招手:“闻人大人,你来看看。” 乐无涯依言接过,学着他的样子,看了一遍信,旋即发出了一声一模一样的嗤笑。 他将那文书一折,对旁侧侍立的杨徵吩咐:“取盆水来。” 杨徵哎了一声,领命而去。 乐无涯倚在椅中,闲闲道:“昔年唐朝一佐史,诬告刺史裴光参与谋反,以书信一封为证。裴光拿到书信,深觉恐慌,坚称字是他的,信却非他所写。当时,酷吏横行,对此等嘴硬之人,合该大刑伺候,但审案之人乃尚书张楚金,为人正派,不喜屈打成招。他将书信带在身边,百般研究,一日,他午休小憩,床榻受西晒,他辗转反侧,无法安枕,百无聊赖下便取信来看,谁想一观之下,书信显出粘补之象,平看不觉,向光方知。” 说话间,杨徵端着一铜盆水,小步趋入堂中。 乐无涯信手一抛,掷文书入水。 只见那原本完整的“申领书”,遇水则一一散解成小片文字。 ——这分明是从訾永寿日常写作的文书中裁剪出来的! “如今有人仿照此案,伪造公文,以此调阅现任官吏的身份文书,可见其何等猖狂。”乐无涯把语调拿捏得无比委屈,冲郑邈起身行礼,如狐狸拜月一般团团作了个揖,“下官初到桐州,不过一月光景,便碰上如此大案,心中甚惧甚慌,假使桐州府的水如此之深,下官说不定要像钱知府那样,无缘无故,亡于异乡。还请郑大人为下官主持公道啊。” 被当众撒娇了的郑邈:“……” 郑邈最怕人同他撒娇。 那人一年到头难得撒娇一回,但只要是撒娇,那必是势在必得地要从他这里榨取点什么。 以至于他听到有人撒娇,拳头忍不住梆硬,心却要先软了。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好嘛好嘛好嘛。 第158章 成败(二) 郑邈深深呼吸,整理了表情:“闻人知府莫慌。我既来此,便要将诸般事情一一分断明白。” “传伍琦来。” 刑房书吏伍琦战战兢兢地上了堂,一五一十地说明了缘由。 那封伪造的申领书,并非是訾永寿亲自交托给他的。 约莫是今年三月底,訾永寿跟着牧嘉志去乡间核查一桩案子。 那日伍琦点了卯,来到自己桌前,便发现了案头上摆着这封申领书,旁边便是訾永寿的一纸留言,叫伍琦帮忙从户房领出自己的身份文书,放在訾永寿自己桌案的右侧屉子里,待他办事归来自会去取,多谢伍琦帮忙云云。 伍琦并未怀疑,依言颠颠儿地去将他的身份文书取了来。 至于事后归还的工作,也是这个倒霉蛋干的。 照样是訾永寿因公外出时,一份留言凭空在伍书吏桌上冒出,叫他把事办妥便是,不必回禀。 在牧嘉志的带领下,刑房的办事风格素来是重实务而轻流程,再加上訾永寿事后并未过问,伍琦一忙起来,便把此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好在,伍琦尽管有些粗枝大叶,但至少将这两份留言保存了下来。 郑邈命他取来一观。 果然,两封留言皆为拼贴而成,遇水则散。 但再查问下去,问可有谁见到是谁进入刑堂、在伍琦桌上留下书信,整个刑房的书吏皆是面面相觑。 时间已过去许久,谁还能记得这等小事呢? 留文调书一事的线索,至此便彻底断了。 但郑邈可以确定,在钱知府死后,此局便已经开始筹备。 眼见此案迷雾重重,非一日可解,郑邈果断宣布,即日起封闭桐州府衙,众位官吏起居皆在一处,直到破案。 闻言,官员们难免有些骚动。 有些官员有自己的私事要处理,实在不愿像个犯人一样留衙待审。 然而,此事一口气牵连了桐州前任知府、府同知、通判三尊大佛,在场官吏几乎全在他们的管辖范围内,即使想走也走不脱。 在此时冒头反对,难免有瓜田李下之嫌。 官员们敢怒不敢言时,竟是乐无涯主动站出来,代众人提出了疑问:“大人,官吏皆不出衙,桐州府各项事务要如何运转?” “内勤照旧。”郑邈毫无犹豫,“若有外务,我带来的人可以代办。出了什么事,我一力担着便是。” 此话一出,谁还能说些什么呢? 郑邈办事雷厉风行,仍不忘走个流程,连夜派人送信前往布政司和都指挥司,告知二人各派人马,协助处理桐州府事务,同时具折给皇上上书,汇报桐州种种事务。 丰隆与凌英勋二人看到信时,齐齐的一阵无语。 ……这桐州府还真是乱得花样百出、别出心裁。 不过他们都没往新任知府身上归责。 闻人约上任不过一月,要是这屎盆子都能扣到他头上去,这桐州府以后怕就真成了烂泥潭,到时候还有人敢接手吗? 求来外援后,郑邈便一心一意地扑在了案子上。 其他几路人马,或奔临皋查访人证,或往太沧调查訾永寿买地一事。 郑邈自己则坐守桐州,专心调查訾永寿被囚一案。 虽无实证,但郑邈总觉得此案有疑点。 假使卫逸仙真是此案罪魁祸首,以他先前展露出的种种手段来看,此人是个精细且狠毒的角色。 若发现了訾永寿有逃跑意图,卫逸仙就该放任他逃跑,再派人尾随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处置掉,才是最妥帖的。 把人带到自己家里关着? 脑子被驴踢了才能干出这样的事吧。 …… 然而,随着调查深入,郑邈反倒不敢如此笃定了。 首先,訾永寿颈部确有被人重重击打的淤痕,且淤痕已消退大半。 以伤情来看,与他半个月前走在大街上、突然遭袭的陈述全然相符。 其次,訾永寿被困井下时,所用碗、盆、盂等一应物什,全部出自卫府平日所用。 卫府下人的日子过得比外面的平头百姓要舒心适意得多,就算少了个盆儿碗儿的,也压根儿没人往心里去。 谁也说不清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没的,又是怎么没的。 卫府解释不清。 再次,因为桐州常年闹着倭寇,不甚太平,因此卫府院墙奇高,有下人定时巡夜,以防窃贼。 非是身手绝伦之人,是没法带着訾永寿这么个一百来斤、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翻墙过户,又能躲过巡夜之人的。 经郑邈查验,牧嘉志先前主业集中在刑狱诉讼一事上,在訾永寿失踪后才正式接管了桐州军务。 他手头上确实有一票能干的衙役狱吏,可在訾永寿失踪当夜,这些人不是在家,便是在岗,各有人证。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由于訾永寿无端失踪,牧嘉志将查岗力度提升了几倍,这些人更是不敢怠慢分毫,大半时间都守在工作岗位上,想要回家吃口热乎饭都得小跑着,实在是没有什么作案的余裕。 从牧嘉志身上查不出什么来,郑邈便将目光转向了乐无涯。 但经他问询,衙门中几乎所有人都是众口一词:知府大人,是个厚道人啊。 他是刚刚纠集起一票府军不假。 但是一来,知府大人对他们约束极严,不许他们出府,怕他们闹事。 二来,这帮年轻稚嫩的小子都是刚刚从桐州城外搜罗来的,对桐州城内情况极不熟悉,放他们出去,他们能把路摸清楚都不错了,怎有把握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卫府,干出如此精细的事情? 三来,这等要紧的事,合该交予亲信去办,哪有刚把人招揽来,就交办生死大事的道理? 要说亲信,闻人明恪确实是有,但仅有小猫两三只,还全是从南亭县带来的。 郑邈一一问询,那几人全都是一问三不知。 华容年纪太小,又不曾习武,骨头细嫩得很,訾永寿都要比他高上一头还多,他绝没法带着訾永寿秘密潜入。 元子晋有把子好力气,但除了力气也没什么别的了。 仲飘萍人如其名,行踪诡秘,确是一把潜行的好手,无奈此人脑子比身体强,适宜做个探子,但论力量,和华容是不相上下的弱鸡。 杨徵强在手上功夫,何青松强在高大孔武,但论起综合素质,都做不到这等事情。 好不容易有个行伍出身的秦星钺,偏偏是个不良于行的瘸子。 郑邈查来查去,竟是将乐无涯和牧嘉志的嫌疑都洗清了。 …… 最先传回消息的是临皋县。 临皋县县令自从察觉张二郎被鸩杀一案与钱知府一案有关联,便竭尽所能,查访涉案所有人员。 皇天不负苦心人,他硬是从隔壁龙潭县的一起认尸案中察觉出了端倪。 入夏后,龙潭县的山涧里发现了一具光·裸的男性尸首。 此地很是偏僻,他的尸首被钓鱼人发现时,早被泡得面目肿胀,身体胖大。 经查,此人乃是溺水而亡,身上并无其他伤痕。 天气炎热起来后,常有人贪凉,来河中游泳降温,不慎溺死的也不在少数。 但奇怪的是,河岸边并不见他的衣物财物、身份文牒。 龙潭县令无从知晓此人身份,便命衙吏依循惯例,请来画匠,勉强还原出他生前的样貌,绘制成认尸画像,遍撒周边县域,想确认此人身份,找到他的亲眷,再判断是谋杀还是意外。 没想到,亲人还不曾访到,临皋县令却注意到了此案。 这也不能怪临皋县令敏感。 桐州府的钱知府就是在他治下的县域失足溺死的。 此案现在因为张二郎之死,愈发扑朔迷离,搞得他对所有的溺死案都格外在意。 他主动写信,联系上了龙潭县令,要来了数张死者画像,定下赏格,鼓励治下百姓提供线索。 在他贴出公榜的第二日,便有两个进城赶集的农人看到了这张悬赏榜单及画像,聚在榜前嘁嘁喳喳地议论起来。 守在榜边解说的小吏见这二人情态有异,便问何故。 其中一名农人犹豫道:“这,这不是那个谁吗?” 另一个也含含糊糊的,不甚确定:“像是张二郎请的那个大仙儿呀。” 小吏不觉精神一振:“张二郎?哪个张二郎?!” “我们村的张二郎啊。有钱没命花的张二郎。”第一个开口的农人挑着扁担,道,“他说年初碰上了倒霉事,干甚都不顺,要请个大仙来驱驱邪。那大仙又唱又跳的,叮叮当当,还挺喜庆,我们村不少人都去瞧热闹了。” 他比划了一下:“大仙和这个死人蛮像的哦。” 临皋县令抓住了这条线索,如获至宝,忙差人将画像送到张二郎所居村落,请村人一一辨认。 果不其然,这个无名死者,正是那算出了张家金银埋藏方位的算命先生。 根据村人口述,临皋县令对寻尸画像稍作了一番修改,再将画像重新撒了出去。 有了修正后的画像,此人的真实身份很快被翻了出来。 他名叫金二狗,乃是个徒生了一副仙风道骨的好相貌、实则以招摇撞骗为生的酒鬼。 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是在今年五月份龙潭县的一家酒馆里。 因为那时天已渐渐热了起来,他还穿着跳大神的道袍,花花绿绿的,脑袋上还插了两根鸡毛,酒馆伙计对此人颇有印象。 据伙计所说,他不是独自来饮酒的,对面还坐着个男人。 金二狗兴致甚高,连吃带喝,大声谈笑,大概是在谈什么生意,满口都是钱、发财,分我多少。 伙计见惯了爱吹牛的生意人,没想到一个道士也这般满嘴铜臭,就多看了他们几眼。 相较于这个活泼开朗的鸡毛掸子,与他对饮的人则沉默寡言,只是偶尔应和几句。 后来,鸡毛掸子喝得醉了,他的同伴便将他搀了出去。 伙计想上前搭把手,却被那人拒绝了。 待临皋县令调查到这一步时,郑邈从桐州府派来的捕快恰好赶到。 迅速与临皋县令对接了现有案情后,捕快便立即将那名伙计带往桐州,叫他坐在一座假山亭子上,手持千里镜,居高临下地观望,同时令訾永寿、卫府仆人和州府衙役,在假山附近来回走动,不许停下,让这小伙计从中辨认,有无熟脸。 小伙计听说有赏银可拿,异常踊跃,又是第一次拿到千里镜这样的稀罕物件,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郑邈坐镇在他身侧,身旁还跟着个上蹿下跳的乐无涯。 千里镜确是个稀罕物,乐无涯上辈子只在皇帝的多宝阁远远见过一次,很想要玩上一玩, 但是那千里镜放得太高,又无梯子,他身量不足,偷玩未果,是而抱憾至今,回衙后还向郑邈狠狠抱怨了几句。 没想到郑邈眼光不差,门路也广,做一方大员时,竟自行弄来了两副。 乐无涯拿起另一副千里镜,左顾右盼,兴奋之情,绝不下这没见过世面的小伙计。 见他毫无官员气质,一身难掩的顽性,郑邈斜了他一眼,提示他:“闻人知府,请稳重些。” 乐无涯瞄着千里镜,把他的话当耳旁风:“郑大人,郑大人,你说这东西能看清天上的星星长什么样儿吗?” 郑邈站起身来,沉默地凑到他身边,一扭镜旁旋钮。 彼此套叠着的筒子顿时向外伸长了半尺。 远处的东西愈发清晰起来。 乐无涯顿时欢喜万分:“哇,那边的树上有只松鼠!” 郑邈注视着他,不知他是真的没心没肺,还是故意伪装,但见他笑意深深,还是忍不住应了他一声:“……嗯。” 陪他胡闹一阵,郑邈坐回远处,正见訾永寿从下面走过。 看到訾永寿,那小伙计一点反应都没有,还是咧着嘴,喜眉笑眼的。 郑邈略略舒出一口气。 这么说,不是他。 但是,当下一队人马从下面走过时,小伙计的笑容骤然消失了。 他眯着眼睛又看了一会儿,忽然急切起来,伸手猛拍了一把郑邈的大腿:“大人!” 这小子手劲不小,还险些打到他的要害,郑邈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小伙计也惊觉自己失了礼,但他看郑邈为人和气,没什么官架子,便急切道:“大人,那个人!那个人!” 他按着大腿根,弯着腰勉强站起身来张望:“何人?” 这么一打岔,这小伙计也说不大明白了。 郑邈将话递了下去:“让刚才过去的那拨人再走一遍!” 不多时,刚才路过的那帮卫府仆人,又满面迟疑地走了回来。 即使不用千里镜,郑邈也发现,其中有个仆人拱肩缩脖,姿态颇为异常。 ……他应该是发觉了不对,有意掩藏,结果反倒是让自己更加显眼了。 郑邈抬手一指:“那是何人?” 身旁的汪承即答:“姓马名四,乃是卫府家生子。大人,该当如何?” 郑邈道:“羁押起来。顺便将他的家人各自关押,分别审问,看他临皋案发的这段时日,人在何处!” 言罢,郑邈一转身,见乐无涯居然拿着千里镜在瞄自己的大腿根,笑嘻嘻地一语双关:“抓到把柄啦?” 郑邈无语之际,一把将他的千里镜抢回,直接没收,同时在心里暗暗寻思: 难不成这卫逸仙的脑子,真的被驴踢了? 第159章 成败(三) 马四连带着其余几名称得上卫逸仙亲信的家仆,被一并押入了桐州府大牢。 马四并不知自己被拘押的真正理由,但经历了最初的慌乱后,他便镇静了下来。 几人虽被分开拘押,好在方位相隔不远,即使不敢大张旗鼓地交谈、传递信息,但只要能看见彼此,也是一种无声的鼓励。 乐无涯特意下令,不必对这些人用刑。 谁肯先招认,就放谁出去。 不然的话,大家便一齐在这里熬着。 惴惴地度过了最初的几日,这帮亲信们便渐渐放下心来,并不约而同地沉寂下来。 只要管住嘴巴,将来他们便是卫家的不二功臣! 卫大人绝不会弃他们于不顾的! 在这帮人充满希望地蹲起大牢时,郑邈已连夜将马四的画像送到了临皋县。 走访不过两日,便有农人辨认出,马四来过临皋。 当时正是五月二十九日,天气一日热似一日,此人扮作一个卖货郎,来到张二郎所居村落附近,并不张罗叫卖,只将他那担廉价的货物摆在脚前,一双眼睛和大半张脸都躲在斗笠的阴影里。 他卖的东西净是些胭脂水粉,对成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户来说,既不实用,又不划算,是而生意冷清,无人问津。 而这个出面作证的年轻佃户,是货郎为数不多的主顾之一。 他的老婆是五月三十日的生日,他想讨她欢心,手头银钱又不算多,所以蹲下来挑挑拣拣了许久。 他还同这位“卖货郎”搭了几句话,提议他去扯点便宜花布,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肯定比胭脂水粉要好卖得多。 话少的货郎客客气气地应了下来。 待问起这位货郎是什么时候离开临皋的,佃户也讲不清楚。 捕快又问,此人还有没有什么旁的特征。 佃户挠挠脑袋,犹豫半晌,道:“他手还挺白……还有,手指甲缺了一块,算吗?” 这是佃户从他手里拿找回的几个铜板时瞥见的,见他右手中指没有指甲,只有一圈脏兮兮的嫩肉,还乍着舌替他害了会儿疼。 此话一出,前来调查的捕快便知,此事有七八成真了。 因为他带来的画像里只有马四的脸,并没有手白、断甲这等细节。 捕快从佃户手里拿到了已用了一些的胭脂,根据胭脂罐子底部的印记,前往临皋县城,找到了一家在犄角旮旯里的杂货店铺。 货郎正是从这里拿货的。 那杂货店小老板对马四的印象也是极为深刻。 此人跑来他这里,专门挑了许多滞销的胭脂水粉来卖。 于是这小老板贪心发作,趁机狠狠宰了他一笔,没想到此人似乎并不了解行情,竟然没怎么还价,便应了下来,还一口气将钱款付清了,并无拖欠。 对于这等冤大头,小老板自是万分欢迎,盼其再来。 在小老板的账簿上,清清楚楚地记着这笔胭脂水粉的卖出时间。 正是张二郎中鸩毒身亡的前五日。 前来勘察的捕快用快马将人证及供词、物证、账本一并送回了桐州,叫郑邈盘问过目。 得到这条线索后,通过盘查其他卫府下人,郑邈得知,马四比卫逸仙大四岁,从小就服侍着卫逸仙,小时候陪卫逸仙爬山时,马四不慎抓翻了右手中指的指甲,大概是伤着了甲根,自此后,他中指的指甲再没长出来过。 见旁证齐备,郑邈认为,不必再执着于马四的口供,直接用人证、物证定他的罪就是。 乐无涯在一边吧唧吧唧地嗑瓜子,提议道:“大人,不着急,不如逗逗他吧。” 郑邈看向了他。 乐无涯把自己的瓜子大方地推到郑邈跟前:“这些日子相处下来,郑大人觉得卫同知为人如何?” 郑邈抓了几颗,慢慢剥了起来:“……颇为精明,驭下有方。” 这么些时日过去,居然没有一个人对他落井下石。 或者说,他们都寄希望于卫逸仙逢凶化吉,挺过这一关。 卫逸仙这棵大树实在太好乘凉,不到万不得已,这一树的猢狲还不舍得就此散去。 他剥了瓜子,并不吃,而是一粒粒摆进一个空茶盘里。 在乐无涯的印象里,他不怎么爱吃小零嘴,在忙碌时剥剥瓜子,只作放松之用。 乐无涯眼巴巴地盯着他剥好的瓜子,盘算着要如何将茶盘划拉到自己手边来,同时明快一笑:“卫逸仙既是精细,又擅长驭下,难道想不到叫马四将这一特征妥善遮掩起来吗?” 郑邈等待着他的后文。 乐无涯也不推辞,将自己的猜测一一讲来。 卫逸仙知道马四有枚长不出的断甲,必会叮嘱他要做好遮掩,戴副手套,或是缠圈纱布、装作中指有伤,免得被人记住特征。 然而,卫逸仙本人需得坐镇桐州,并不能时时跟在马四身旁加以监督。 五月底、六月初,正是雨水密集的暑热时节。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知道佩戴手套实在炎热憋闷;若是用纱布缠裹指尖,松了容易脱落,缠得紧了手指又不过血,实在麻烦。 于是,马四便自作主张,决定背着主子松快松快。 就算被人看了一两眼,又能如何呢? 反正马四从来是在卫家内宅里干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负责伺候卫逸仙的洗脸和洗脚水。 按理说,只要没人进入卫宅搜索,他这张脸就绝没有暴·露的风险。 结果,一个莫名其妙出现卫家枯井里的訾永寿,将马四和卫逸仙的如意算盘全部打乱。 乐无涯见茶碟里的瓜子仁越积越多,心下窃喜,话语里也带了活泼的笑音:“不管是酒店小二、买货的佃户,还是杂货铺老板,给出的到底都是旁证,能定马四的罪,却未必能牵涉到卫逸仙。” 郑邈:“这就是闻人知府进言,让我把包括马四在内的卫逸仙的亲信全部收押的原因么?” “对了。”乐无涯潇洒地一展小扇,“让他自己招认,看狗咬狗,岂不是更有趣?” 郑邈微微颔首,赞道:“闻人知府确有刑狱断案之才。本官拭目以待。” 言罢,他端起茶盘,将剥好的二十余枚瓜子一口气倒进嘴里,随即将空茶盘往乐无涯面前一推,大摇大摆地走了。 乐无涯:“……” 小气!抠门!吃独食! 他气鼓鼓地托起腮,盯着空茶盘生闷气。 还是明秀才待他最好! 郑邈走到中庭时,无声无息地回过身来,凝目于乐无涯,目色中流露出一点难掩的怀念。 半晌,他扬声唤道:“汪承!” 汪承仿佛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不消片刻,便已银枪似的立在了郑邈跟前。 郑邈:“有人闲着吗?” 汪承:“您吩咐。” “若有闲人,叫他洗干净爪子,剥两斤新鲜瓜子仁,给闻人知府送过去。”郑邈道,“……给他补补脑。” 汪承一板一眼道:“大人,两斤瓜子,容易上火。” 郑邈瞥了他一眼。 汪承迅速领命:“是。” 领命过后,汪承坦诚道:“您待闻人知府,极是爱护亲厚。” “是。”郑邈更加坦诚,“闻人明恪长得极像那个与我割袍断义的好友。” 汪承:“……?” 他少有地困惑了一回:“大人,那您为何还待他这样好?” 郑邈感觉听了一个蠢问题,回看汪承,一脸理所应当:“理念不合、各行其道,因此反目而已,又不是真的不在意他了。” 第160章 成败(四) 在立秋的第一片树叶顺着监牢天窗飘入时,牢狱中卫逸仙的亲信已被挨个提审了一轮。 马四从众多卫家仆人中被拎出来那天,根本不知道郑邈与乐无涯坐在假山之上、请证人拿着千里镜来指认他的事儿。 以他的见识而言,卫逸仙卫老爷就是他的天。 卫逸仙既然没教过他千里镜的原理,那么即使有人告诉他这世上有所谓的“千里眼”,他也是一句不听。 同理可得,鬼神报应,老爷既然不曾教导过他,他便一概不信。 不管是往张二郎的水瓮里倒鸩毒时,还是把醉得不省人事的金二狗扒光道袍、丢进山涧里时,他都是一样的心如止水,和屠猪杀狗没有什么区别。 马四作为卫逸仙亲信中的亲信,心腹中的心腹,在身陷囹圄的当日,便做好了替卫老爷抛头颅、洒热血的准备。 倘若没有卫老爷,他一家子人断断过不上如今的好日子。 哪怕卫老爷选择弃卒保帅,把他扔了,他都认了! 他得对得起人,可不能倒了架子丢了份儿! 当马四怀着这样的一腔雄心壮志被架入刑堂时,他却并没等到什么酷刑,只有几个态度不甚友好的刑吏态度凶蛮地询问,问他有没有见过贼人翻墙过户。 能做卫逸仙亲信的,绝不是呆瓜之流。 这时候,马四大可以往牧嘉志或新任知府老爷闻人约身上攀咬几句,把水搅浑。 但在经历了深思熟虑后,马四放弃了这个冒进的想法。 ……因为所有审讯都是分开进行的。 马四并不知道其他人招供了什么,怕说错了话,叫口供出了纰漏,索性沉默到底,死扛不说,无论问些什么,都是用“不知道”、“不记得”囫囵应付过去。 那些刑吏每每离去,都是一脑袋官司,气得七窍生烟。 马四曾隔门听到两个刑吏抱怨不已: “闻人老爷也是够迂的,一套大刑使下去,黄子都给他们挤出来,还愁这些王八羔子吐不出实话?” “年轻的官儿嘛,抹不开面子,总想要个好名声。”另一人安慰他,“左右案子没进展,了不了账、交不了差的也是闻人老爷,咱们这些人拿着这点俸禄,就别操着知府老爷的心了。” “嗐,上头责备下来,还不是怪咱们无能?” 听过刑卒的抱怨,马四松了一口气之余,不免萌发出了一线希望。 谁都不是天生贱·种,天生皮痒。 能不吃皮肉之苦,那自然是好。 就算放任他在牢中自生自灭,卫老爷看在他这份忠心上,想必也会善待他的家人。 在马四满怀希望时,有两个亲信被释放了出去。 看着他们打着晃儿走出牢房时、那副如获救赎似的不值钱的样子,马四鄙夷地笑了。 马四晓得,这二人不过是追随着老爷拍马屁的低劣货色,最多是老爷想钓鱼时,他们能点头哈腰地递个杆儿、打个窝。 和他们一起入狱,马四甚至有种被羞辱和看低的感觉。 一天过后,经常替老爷送信的马弁也被送出了监牢。 牢狱中,只剩下了马四和另一名僮仆。 那是个不起眼却机灵的毛头小子,就关在他的隔壁。 他经常鞍前马后地追随老爷,知道卫逸仙做过的不少事情。 马四最担心的便是这个小子。 别看这小兔崽子如今缩在角落一声不吭,小脸煞白,看起来是个安分守己的,但他平时甜言蜜语,拿了老爷不少赏赐,当着老爷的面扮哈巴狗,一背过身去就摆出副颐指气使的倨傲架子,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马四时常隔着牢笼栏杆,轻蔑地斜睨着他,用目光无声地警告他,以免他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倘若他忘恩负义,吃不了苦头,敢张口攀咬老爷…… 但还没等马四琢磨出来这小东西背叛老爷后、自己应当如何替天行道时,小兔崽子就被两个狱吏脚不沾地地拎了出去。 直至傍晚,那间牢房仍是空空荡荡。 马四心中惴惴,怕他熬刑不过,真的招出什么来,便在狱吏送晚饭来时,旁敲侧击地问,小兔崽子什么时候回来。 狱吏满不在乎道:“放出去了啊。” 马四滞在原地:“……放了?” “查不出什么来,自然放了。”狱吏略显粗暴地丢下一碟菜和一只窝头,“吃吧。” 马四拿起窝头,送到嘴边。 窝头异常粗粝,咀嚼起来宛如在嚼沙砾。 他直着脖子咽了下去,直捶了好几下胸口,才勉强将这口窝头顺了下去。 可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淤在了他的嗓子眼里,叫他吞吐不得。 当天,马四一夜无眠。 他惴惴地等了两日,终于等到了又一次提审。 马四精神萎靡地被提到刑房时,乍一抬头,吓了一大跳。 这次来审他的,居然是那位姓氏古怪的知府老爷。 乐无涯大马金刀跨坐在一条板凳上,笑眯眯地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一遍。 打量出他一身的鸡皮疙瘩后,乐无涯用折扇轻轻一指他:“把右手抬起来。” 马四低着头装傻。 但跟着乐无涯的那两个随从可不是省油的灯。 何青松大步向前,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一把抓出。 杨徵单手压在佩刀刀把上,提防着此人骤然暴起伤人。 在二人夹击下,马四被迫伸出了右臂,试图攥起的手掌也被强行抻直了。 乐无涯低头看了一眼他那缺失了一块的指甲,了然地一颔首:“好了。押回去吧。” 重新被狱吏架住时,马四才如梦初醒。 知府老爷要看他的右手? ……他的手怎么了吗? 直到被丢回牢房,在初秋未散的暑气中,他终于想起了纰漏所在。 ……自己当初前往临皋县办事时,没听老爷的话,为图点凉快,把本来裹缠在手指上、被汗沤透沤烂的纱布随手扔了。 要知道他并不是断了截手指,只是掉了片指甲。 他日日看着,并不觉得哪里别扭,因此并没往心里去。 趴在地上的马四猛地打了个大寒噤,下意识把残缺的指甲往掌心收拢。 ……不过是徒劳而已。 他的掌温急速流失,打摆子似的颤抖起来。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汇聚,又被冲散。 他把差事办坏了,实在对不起老爷。 老爷会如何想?会怀疑他的忠贞吗? 毕竟其他的人都已经一一放出去,间接证明了自己的忠诚,只有自己迟迟不出…… 他冷汗淋漓地蜷在牢笼一角,被漩涡似的慌乱和恐怖压得动弹不得。 马四是极其了解卫逸仙的。 在今日以前,他颇以此为傲。 但现在,他宁愿自己从未如此了解老爷斩草除根的种种狠辣本事。 他入狱后,宁死不招,死在狱里,老爷必会厚待他的家人,哪怕是做个样子,也要告诉其他亲信,替他办事,即使不得善终,家人也能得到荫庇,一生衣食无忧。 可如今是他自己办事不力,露了马脚。 老爷一旦疑心了他,那他的父母妻儿…… …… 在马四一颗心在油锅里被炸得上蹿下跳时,乐无涯抱着胳膊,对狱吏叮嘱道:“看好了他,不许他自杀。我不准他做忠仆,懂了吗?” 这些小吏是惯会看风向的。 他们已经嗅出桐州府官场即将风云变幻的味道,忙不迭地应和道:“大人您放心,咱们这招子亮得很,保准一块油皮儿都蹭不破!” 乐无涯一点头,一摇三晃地走出牢房。 靠在檐下乘凉休息的郑邈缓步走出,和他并肩而行。 “郑大人,打个赌呗。”乐无涯拿肩膀一撞他的,“他什么时候招?” 郑邈斜他一眼。 “郑大人”这个称呼,由乐无涯念来,活脱脱是个语气词,和“哎”、“喂”没什么区别。 他问:“赌什么?” 乐无涯深思熟虑一番,用扇子一拍掌心,目光清正无比:“赌一副千里镜吧。” 郑邈从袖中抽出一副千里镜,径直递给了他。 乐无涯眼睛一亮:这么好? 他毫不客气地伸手去拿:“这怎么好意思,多谢郑大人!” 然而,郑邈抓着千里镜一端,没有松手。 他说:“答我一个问题,千里镜就送你。” 乐无涯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千里镜,眼皮子浅得一览无余:“郑大人请问。” “听说闻人知府也有景族血脉。你可有什么失散多年的兄长?” “有啊有啊。”乐无涯满口答应,“郑大人若肯把千里镜送我,别说是我失散多年的兄长,就算再涨一辈,说是我失散多年的叔叔都行啊。” 郑邈:“……” 他额角青筋蹦了几蹦,将千里镜往回抽去:“不送了。” 已然落入乐无涯手里的东西,他如何肯交出去? 他拽着千里镜另一端,义正辞严地诘责道:“您说答您一个问题就送我的,怎么能欺骗一心敬仰着您的后辈呢?” 郑邈:“……” 他初涉官场时,以为有乐无涯这么个不着四六的上司就够让人头疼的了。 没想到还有闻人明恪这样的下属在等着他。 他手上劲儿略微一松,乐无涯立即打蛇随棍上,将千里镜揣进袖子,动作行云流水,嘴上还不忘甜甜地殷切道:“多谢大人厚爱!” 郑邈把脸转到一边去,缓了缓情绪,方才转了过来:“刚才说赌什么?” 乐无涯美滋滋的:“赌他什么时候招哇。” “赌注已经给你了。”郑邈道,“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人吓人,吓死人。”乐无涯边走边道,“马四能如此干脆爽利地连杀两人,足见他经验丰富,先前该是办过不少脏事,搞不好死在他手里的,就有替卫同知办错了差事的人。” “卫逸仙是何等心狠手辣,旁人不晓得,他最晓得。” “偏偏他身在牢里,一腔忠心只有天地可鉴,外人如何能知?他就算一头磕死,或者咬舌自尽,难道卫逸仙就真能善待他的家人?” “他越是忠心,越是了解卫逸仙的为人。越是了解,他越惧怕。” “马四若是指证卫逸仙,致其获罪,马四的家人作为卫家家奴,最差不过是重新发卖而已,尚有一线生机;若马四就此死了,死无对证,咱们缺了一份最要紧的口供,仅靠旁证,不能坐实他是由卫逸仙指使的,卫逸仙就有了全身而退的机会。” “以卫家的雄厚家私,他大可以去做个员外郎、富家翁。但岂有如今呼风唤雨的好风光?到那时,他如此心窄之人,怎会不恨马四办事不力,叫人认了出来,害他功亏一篑、丢官卸职?……马四的父母妻儿都是卫家的家生子,卫逸仙正是靠这些筹码,驱使着马四为他卖命的。马四一拍屁股去死了,落个清净,他的家人就从筹码变成了弃子……” 乐无涯:“自古以来,不得用的弃子有几个能落得好下场的?” 郑邈静了一静,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 片刻后,他问乐无涯:“马四不过是一个洗脚仆人而已。他想得了这么多吗?” 乐无涯:“他能从卫逸仙手里领到毁尸灭迹这样的重要差事,自是比一般人聪明机变些。” 郑邈:“他大可不顾他父母妻儿的性命。” 这世上确有许多愚忠之人,认为主子的恩情还不完,为了主子,父母妻儿皆可抛。 乐无涯笑说:“郑大人要相信卫同知看人的眼光嘛。要是马四是个冷心冷肺、毫无感情的杀手,咱们这位卫大人还不敢用呢。”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他真要一心求死,那咱们也没办法。趁他还没死,就先玩玩他喽。” 郑邈咂摸着他的话:“‘玩玩’?” 乐无涯一脸的理所当然:“他都杀人了,还不让我趁他临死前,好好折磨他一把?” 郑邈颔首:“挺好。就是火候还不算足。” 他轻描淡写地望着残阳如血的天际,语出惊人:“再加把火吧。” 乐无涯离去后,马四的情绪越来越糟。 他不像前几天那般屁股生根,扎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而是在牢房里困兽似的踱来踱去,不住地啃咬手指甲,似乎想要把十指的指甲都啮咬干净,拙劣地毁灭证据。 与此同时,卫逸仙坐在衙中庭院,坐在他坐惯了的那把摇椅上,却不似往日一般闲适自在地前后摇动。 他闭着眼睛,好像是睡着了。 急匆匆的脚步声自侧方而来。 他眼皮微微的一掸动,懒得睁开。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听了够多的坏消息了,不如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消耗,多把精力放在“找出路”上。 然而,来人却不给他丝毫机会,在他身侧站定,语气急促:“卫大人,卫大人?” 卫逸仙不耐烦地从鼻子里呼出一道滚热的气流,睁开眼睛:“怎么了?” 他倒要听听,还有什么更糟的消息等着他。 “大人,您家中走水了。”来人是户房的一名小吏,专程为传信而来,“所幸发现得早,郑大人现场指挥,已然将火势止住了。” 卫逸仙苦笑一声。 他之所以功败垂成,一切的一切,追根溯源,就是郑邈在他家的后院井里,找到了存活着的訾永寿。 他才不信他家此刻着火,会是偶然。 “是哪里着了火?烧去了什么?” 小吏说:“没烧去什么,是下人房里着的火。人财都保住了,就是烧坏了小半个屋子。” 卫逸仙一个鲤鱼打挺,从摇椅上坐起身来。 一股不祥的预感直涌上了他的心头:“下人房?哪一间?” 小吏被骤然诈尸的卫逸仙吓了一大跳。 他经常出入卫府送信,对卫府有一点粗浅的了解。 他惊魂未定地重新组织了言语:“是马三宝家的……马三宝在里头睡觉,不晓得是不是老鼠打翻了灯火,窗帘子烧了起来,门还从外头闩住了。幸亏发现得快,有人叫了起来,及时扑灭了火,才没出什么大事儿。出事的时候,马三宝老婆不在屋里,说想去牢里看看儿子,正在筹措银钱准备打点。这老娘儿们也糊涂得紧,连是不是自己闩的门都不记得了……” 卫逸仙怔在原地。 半晌后,他笑了起来,笑声嗬嗬的,带着股苍凉可悲的意味,笑得小吏一脸悚然。 “惹错人了。”笑过后,卫逸仙一屁股跌回了躺椅,自言自语道,“这世上居然有比我手段更高妙、更狠毒之人,卫建章真真只能甘拜下风了。”《 》 160-170 第161章 成败(五) 狱卒自从领了乐无涯的命令后,便持续关注着马四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阻拦他寻死。 当马四的母亲吴氏挪着小脚、提着包袱前来探望马四时,尽管塞了不少银两,说了无数好话,狱卒还是没有轻易放过她,拿银针试了又试,确保饭菜无毒,又叫女狱房的李大嫂来搜过了她的身,才放她进入,而且拒绝离开,虎视眈眈地抱着手臂在旁监视,生怕这小脚老太太抽出裹脚布来把他儿子勒死了。 有这么个门神在旁边杵着,吴氏连眼泪都不敢流,只好捡着些闲话儿说。 就这么着,她将家中失火的事情讲给了马四听。 马三宝躺在床上睡觉,差点被烧死,又怀疑是媳妇从外头上了门闩,便痛骂了她一顿。 吴氏心中委屈得很,跟儿子狠狠诉了一通苦。 马四向来嘴严,因此吴氏根本不知道儿子杀人的事情。 如今马四被关在牢里,她最担心的是儿子忠诚太过,头脑一热,真替卫老爷背了锅、顶了缸。 她拿出失火的事情来说嘴,就是在提醒马四,家里没了他这个顶梁柱,是真会乱了套的。 但她不晓得马四懂没懂得她的苦心。 因为她在讲述这事时,马四没什么反应,只顾着往嘴里塞米糕,连头都没抬一下:“嗯,晓得了。” 吴氏没忍住,隔着牢笼推了一下儿子的脑门:“跟阿娘说话瞧着点人!” 被乐无涯委以重任的狱卒不满地:“啧!” 吴氏胆子小,得了警告,马上蔫了下来,抱着手里空荡荡的包袱皮,眼巴巴地看着闷头苦吃的马四。 马四风卷残云地吃完了这顿晚饭,又灌了一气儿凉水,点评道:“咸了。” 吴氏收回碗筷,依依不舍道:“我看家旺、何大那些个人都回来了。你要是没事,也早点回哦。” 马四并没回答她,抹了抹嘴上的油渍,嘱咐道:“娘,以后看好火烛。……别再出事了。” 吴氏满口答应,又挪着小脚走了出去。 马四目送着她慢慢远去,直至身影完全消失后,又在心里反复从一数到十,数了约莫一百遍,确定她已然离开并走远后,才拍着栏杆叫喊起来。 狱卒立即赶到,呵斥道:“嚎什么?!嚎丧呢?” 马四将大脑袋抵在坚硬的栏杆上,眼睛沉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处,始终保持着遥望母亲离去方向的姿势。 他说:“叫知府大人来。” 狱卒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他想探一探他的口风:“这么晚了,你想作甚?知府大人是你想见就能——” 没想到,马四骤然暴起,隔着监牢栏杆死死攥住了他的前襟,手劲之大,堪称骇人,险些让狱卒一头碰在栏杆上! 马四原本沉在阴影中的双眼被飘忽的廊道灯火映亮,血丝暴涨,颇似地狱里的厉鬼。 他的咬字极轻极狠,似乎是怕隔墙有耳:“你去!你马上去,找人来看着我,我绝不自杀!可你不许告诉其他人,不然我变成鬼都不会放过你全家!!” 狱卒这些日子悄然观察,只当他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万没想到此人性情会暴戾至此。 他白了脸色,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寻来了另一名信得过的狱卒盯着马四,自己则赶到门口,与郑邈留下看守的捕快耳语几句,随即与他双双投入夜色之中。 …… 隔日,当和衣而眠的牧嘉志睁开眼时,吓了一大跳。 乐无涯坐在他的桌案前,用扇子拄在桌面上:“马四亲手画押的案卷,牧通判要不要看看?” 牧嘉志翻身而起,来不及洗漱,便接过案卷,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马四的证言十分详细。 他提到,张二郎家的围墙上有四块凸出的土砖。 他正是踩着那些砖头,两次侵入他家,完成“掩埋财物”和“下毒”两件大事的。 至于假扮成游方道人的金二狗,眼睁睁看着张二郎真的从地下挖出金银,惊讶之余,眼珠一转,察觉这其中必然有鬼。 事成之后,他暗怀鬼胎地找到马四,想要领取剩下的酬金,顺便敲诈马四一笔。 马四做小伏低,哄着把他灌醉了,随后将他带到一处无人山涧,直接扔了下去。 山涧水格外寒冷,金二狗受了刺激,意识清醒了一阵,恐慌不已,狂呼滥叫地扑腾着,想要浮上来。 马四找了一根长树枝来,把金二狗伸到水面上的脑袋强行往下按去。 这些细节,不是亲临现场,根本说不出来。 即使心中早有猜想,亲眼看到是卫逸仙指使马四连害张二郎、金二狗两条性命,牧嘉志还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卫逸仙动用内宅亲信,先杀死钱知府坠水案的涉案人张二郎,又收买訾主簿、让他在钱知府一案上含糊其辞,无非是想利用钱知府之死,扳倒他牧嘉志。 但牧嘉志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件事。 他掩卷冷静了片刻,向乐无涯提问:“大人,钱知府之死,到底是意外,还是……” 乐无涯:“还是那句话。左右不是我杀的。” 牧嘉志:“……” 在一阵无语后,牧嘉志念头一转,却明白了乐无涯所言何意。 乐无涯这话不算错。 因为此事已经说不清楚了。 先前,牧嘉志经办钱知府坠水一案,早把该查的都查了个遍,实在是查不出什么来,才以意外结案。 卫逸仙为了将自己一举拖下水,选择拿钱知府的案子来作筏子。 现在,由于他阴谋败露,洗不清嫌疑的变成了卫逸仙本人。 毕竟谁知道这个“筏子”是不是当初卫逸仙亲手扎下的呢? 乐无涯站起身来:“牧通判,事已至此,多思无用,不如做好手头上的事情。” 他一转扇子:“昨夜一拿到证词,郑大人已将卫家大小人等已全部下狱。但事涉一府同知,怎么都是五品的朝廷命官。真要抄家定罪,还是得皇上御笔朱批才行。……咱们的郑大人,要上趟京了。” 听闻卫逸仙已经下狱,牧嘉志紧跟着站起身来。 他的声音里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和信任:“知府大人要去吗?” “不去。我留在此处坐镇。”乐无涯拍一拍他的肩膀,“今后,桐州府种种事务,就需得咱俩戮力同心了。” 他将温暖的掌心压在牧嘉志肩膀,力道巧妙地揉了一把。 “牧通判,先前这话一直没说,如今说了也不晚。” “……天长日久,请多指教了。” 牧通判注视着他诚恳无比的眼睛,一言不发,撩袍下拜。 这回,是十成十的心悦诚服、五体投地。 …… 乐无涯哼着小曲儿,心情大好地离开了牧嘉志的居所,打算去瞧瞧他的府兵。 这些时日的训练下来,这些人材质如何、是人是鬼,他已瞧了个大概。 再过两日,他会发还一批材质不足的兵丁回去,叫底下的人再选好的来。 这些兵丁一回去,便是他的活招牌。 一旦知道做府兵能过好日子,不少军户都会眼馋。 乐无涯从小眼见耳闻,知道大虞军队弊病之一,在于底层兵士难以出头,大多数都是一代传一代地当大头兵,下层厌战怠战风气盛行,一潭死水似的提不起劲儿来,只有欺压普通百姓时才能找回点雄风。 如今,乐无涯给他们找了条上升渠道。 肯上进的人,必然会削尖脑袋往上钻。 乐无涯就喜欢野心勃勃的人,那意味着无穷的生机与可能。 人若不与天斗,与地斗,与命斗,存之何趣? 在他快乐地拨着如意算盘时,有人从后拍了拍他的肩。 乐无涯一转身。 身后之人不出所料。 除了郑邈,如今的衙门里已没人敢和乐无涯这般没大没小了。 不过,今日的郑邈梳了个挺规整的发髻,没戴那串红玉珠。 他开门见山道:“我这就要走了。” 乐无涯露出惋惜之色:“哎呀。” “少来。”郑邈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你挺高兴的吧?” 乐无涯:“怎会?” 郑邈:“我这一去上京面圣,皇上只会关心钱知府到底是不是意外死亡,谁会关心訾永寿是怎么进到卫逸仙家的?” 乐无涯一摇头:“郑大人这话,明恪听不懂啊。” 经过这些时日,郑邈若是还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他就白干这么多年刑狱了。 他提示道:“地窖。” 乐无涯愣了一下:“什么地窖?” 旋即,他像是恍然大悟了:“郑大人的意思是,你怀疑我将訾永寿藏在了我家那个地窖里?” 郑邈:“你是怎么知道卫逸仙要从訾永寿这里下手的,我还不知晓。但以卫逸仙的狠辣手段,他是愚蠢到了何等地步,才会将訾永寿藏在自家后院井里?” “郑大人此言差矣。”乐无涯言笑晏晏,“您审案多年,安能不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的道理?” 郑邈:“他手握桐州府兵权,若想送个人出去,本是易如反掌。” 乐无涯:“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兵权就移交给牧通判了。” “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不巧。是云梁县令与军队勾结,杀伤人命。为便宜行事,我才做主将兵权暂交牧通判。他也料不到这一点啊。” “据牧亮贤所言,云梁县的案子,是你提出疑点才得以翻案。” “是啊,我新官上任,查阅卷宗,乃情理中事,有何可疑?此案本是冤案,有冤不伸,于心何忍?我怎能未卜先知,借此案将卫同知的兵权夺去呢?我又怎么能掩人耳目,将訾永寿塞进卫家呢?” 四连发问后,乐无涯声音朗朗:“这是天要亡他,于我何干?” 这话他说得理直气壮,就算辩到天子面前,他也不惧。 反正都是先射箭,再画靶子。 想要将卫逸仙拉下水,叫他自尝苦果,乐无涯有的是办法。 利用一桩冤案,释其兵权,塞其耳目,不过是因势利导的一步棋而已。 若是这招行不通,他可以再换一招嘛。 在郑邈沉吟之际,乐无涯又坦荡荡道:“若郑大人还是不放心,大可派人细查我家的地窖。咱们两个的日子还长久呢,可不能因为这等事情互相疑心,您说是不?” 郑邈的额角微微跳了跳:“……你是不想打理你家那口被烂泥埋了的地窖吧。” 乐无涯委屈道:“郑大人,天大的冤枉啊。” 郑邈没忍住,露出了个畅快的笑容来。 真要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就算訾永寿真的在那口地窖里呆过,被那荷塘里的烂泥一糊,什么痕迹都留不下了。 郑邈想,若换作乐有缺,以他的精明狡诈,他可以做到闻人明恪做到的事情吗? 他很快得出了问题的答案:乐有缺可以。 他有的是方法和手段,能让那姓柳的纨绔,连带他背后的保护伞靳冬来一并铲除。 尽管是在上京,尽管是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他也做得到,只需要多花一些时日,多费一番筹谋罢了。 若他选择这条路,郑邈一定会陪他走到底。 为何他不做? 为何要亲身入局,直接将姓柳的杀死在流放途中? 往常,郑邈不敢,亦不愿去想。 这两日,在闻人明恪身边,他终于敢去想了。 ……乐无涯大概是知道,自己的身体不成了。 他怕是等不到将靳冬来连根拔起的时候。 于是,他索性先将人宰了,叫他得了现世报再说。 而自己与他决裂之后两年,乐无涯便获罪下狱,死于狱中。 在那之前,乐无涯把郑邈和他断交的事情嚷得上京官场人人皆知,谁都知道,这对同科进士闹得极其难看。 正因为此,他倒台的风波才没有丝毫影响到郑邈。 郑邈望着这张和故人异常肖似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千之际,将一串全新的红檀珠递了出去:“送你个东西。” 乐无涯一怔,接了过来,在掌心把玩了一会儿:“谢郑大人。下官还不曾孝敬您,您怎么就送这个给我?” 郑邈:“东西送你,拿着就是,怪话一箩筐。” 乐无涯攥紧了串珠,嘴上却挑剔道:“怎么不是玉的?” 郑邈偏过头去:“你合适。” 这些年,他以红玉代红檀,编在发间,模仿着他的言行举止,终究是画虎不成,东施效颦。 如今这般就很好。 郑三水就是郑三水,喜欢的是素净,是踏实的细水长流。 只有乐有缺、闻人明恪这类人,才适合这样热烈张扬的红。 …… 送别了郑邈后,乐无涯回到自己的府邸,解散了他的长发,对镜自照。 卷发,笑眼,唇痣。 他将那串红檀珠放在发间,比划了一下。 加上这件配饰,就更像了。 乐无涯娴熟地将发辫分出一股来,交缠着将红檀珠编入发间。 柔软卷曲的乌黑长发,与正红的檀珠彼此映衬,自带出一段动人的光华。 将自己收拾停当后,乐无涯以这副崭新的姿态踏出了房门。 偏巧,在他走出房门时,一个人正悄无声息地蹲在他内院的墙头上,手扶着一棵柳树枝干,正在寻找落脚处。 他一抬眼,二人视线在半空交汇了。 乐无涯一笑。 ——这便是他的秘密武器了。 前段时间,姜鹤代六皇子送了《抚摇光》来。 由于一直没拿到乐无涯的回信,他未曾离开桐州。 在等待回信期间,他顺手替乐无涯做了不少事。 比如按照訾永寿的描述,将他原本藏在灶洞里的体己转藏到其他地方,混淆卫逸仙的视听。 比如偷拿了些卫府的锅碗瓢盆,给被囚在地窖里的訾永寿使用。 比如趁夜将用完的锅碗瓢盆完璧归赵,送入卫家古井中,顺便附赠了一个大活人訾永寿。 姜鹤听说了那位难搞的郑大人已经离开,便想要偷偷入府,来拿给六皇子的回信,好回京交差。 没想到,他刚翻过墙头,便滞住了。 姜鹤看到,发间编着红檀珠的人立在夏末的合欢树下。 浅粉色的羽状花瓣迎风飘落,落在了他的肩膀和头发上,更衬得那串珠子耀眼夺目。 他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仰起头来,歪歪脑袋,冲他一笑。 姜鹤一时失神:“小……” 下一刻,他脚下一滑,从墙头上直摔了下来。 乐无涯瞳孔一缩:“……” 他好不容易才把这个局做成! 姜鹤可千万别在他院里摔出个好歹来啊!!! 第162章 旧主 所幸姜鹤异常皮实禁摔,从近十尺高的围墙上跌下来,硬是只摔出了一地尘烟。 他一个鹞子翻身,便跳了起来。 可他并未起身见礼,而是蹲踞在地上,呆呆仰望着乐无涯。 ……是小将军回来了吗? 姜鹤陷入了短暂的恍惚中。 在南亭县衙之上,自己扮作客商、与他堂上初见时,闻人明恪是长这个样子的吗? 他歪了歪脑袋,很快说服了自己。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长开了。 乐无涯心中惦记着秦星钺的那条断腿,怕他真跌出个好歹,不敢耽搁,快步奔向姜鹤,险些在途中绊个踉跄。 跑到半路,看姜鹤动作灵敏地起了身来,乐无涯的心就先放下了一半。 见他直愣愣地望着自己,乐无涯大咧咧地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怎么,摔傻了?” 姜鹤一言不发,张开双臂,拥住了乐无涯的腰身。 乐无涯:“?” 姜鹤单刀直入:“闻人大人跟六皇子说说,把我要来您身边吧。” 乐无涯刚放下的心马上提了起来,动手翻看起他的脑袋来,怕撞到了脑子。 孩子本来就傻,可不能再傻了。 他一边摸姜鹤的脑袋一边问:“……怎么突然想起这茬来了?” 姜鹤说:“闻人大人与我的旧主很是相似。” 乐无涯的指尖滞在了他的发间。 不是因为他的这句话,而是因为他在他浓密的发间摸到了一条极长的伤痕。 姜鹤:“我是天狼营出身。我们小将军离营回京后,定远将军裴将军看重我,将我推荐给他的妻弟、巡按御史程以泽程大人,让我跟着他四处巡查,做些剔除奸弊、整顿风俗的事情。我不懂那些事务,只负责程御史的安全。” 乐无涯的指尖顺着伤口缓缓上移。 那狰狞的、蜈蚣似的伤口,从他的后颈上方直接延伸到了左脑一侧。 巡按御史,职责是代天巡狩,讲究的是以小监大、以卑督尊,对大虞官员进行秘密巡视和考察,并将结果直接向天子汇报。 这些御史官职虽小,权柄却大。 对他们来说,若能放下圣人之言、立身之道,只顾着自身利益,是能在官场广结善缘、过得相当滋润的。 相反,若固执己见、秉公执法,这巡按御史就是大虞最危险的官职之一。 大虞建朝以来,就数巡按御史这一官职的官员死法最为千奇百怪,各种无可查考的意外简直层出不穷。 程以泽,就是小凤凰的小舅舅。 对程家家风,乐无涯是了解的。 裴将军常年在外带兵,裴鸣岐那一身认死理的硬骨头,一半靠遗传,一半靠家传。 当死正直的程以泽碰上姜鹤这样的死心眼,其结果可想而知。 姜鹤没有提及自己这道几可致命的伤是怎么来的。 因为那对他来说是职责所在,是不大重要的事情,不值一提。 他遗憾的只有一件事:“我想要到上京去找我的旧主。” “……可我到底是不聪明,追得太慢了些。” 乐无涯勉强扯起一个微笑:“……姜侍卫什么时候入的金吾卫?” 姜鹤:“天定二十二年一月,程御史回京述职,皇上许他留京,我也留任上京,编入金吾卫。” 乐无涯想,啊,是他死后的第二个月。 乐无涯收回心思,替他把凌乱的头发简单整理了一下:“我并非你的旧主。你就算追随我,也不过是追逐一个虚无不定的形影而已,有何益处?” “我知道。”姜鹤笃定道,“有一个形影,就够了。” 这就是姜鹤所要的。 他从小就是这样,走一步看一步,总给人稀里糊涂的感觉。 当年的秦星钺就比他强上许多,入天狼营的目标异常明确,就是为着出人头地,给母亲争口气。 后来,跟着乐无涯久了,秦星钺就再看不上别的人了。 但乐无涯走后,秦星钺还是能够打起精神、奋勇争先,继续追逐建功立业的目标,不给自己天狼营的出身丢人。 直到他断了条腿,才就此消沉下去。 姜鹤入营的理由,就单纯很多了,甚至可以说令人啼笑皆非。 乐无涯至今还记得他的回答。 “我射箭还成,平日里射十箭,总能射中八、九箭。看见有彩头,就想来试试看。”姜鹤顶着那张沉稳异常的冷脸,认真环顾四周,“赢了的话,管饭吗?” 姜鹤的脑子从来是缺根弦的,呆得让人发愁,但乐无涯还是喜欢他,去哪儿都愿意带着他。 因为他是乐无涯教他一点射箭技巧,他就要在场边反复练习到精熟、哪怕手指磨出好几处伤口都不在乎的那种人。 也正因为此,当乐无涯决意留在上京后,就不愿再带他在身边了。 好心又倔强的傻瓜姜九皋,和上京的风水太不相合。 没想到,这小子不发一言,硬是带着一身的伤,生生追到了上京来。 乐无涯辜负过他一次,不可再有第二次了。 他沉下心来,托住了姜鹤的脸,问道:“替我办一件事,就要讹上我了?” 姜鹤恍然大悟。 原来他还有这么一个筹码可以利用! 他等于是间接地帮闻人约铲除了卫逸仙这个心腹大患,为什么不可以要点好处呢? 他果断地一点头:“嗯!” 乐无涯笑了起来,俯下身来,用自己的额头碰一碰他的:“现在我还要不起。不过你不必失落。在上京好好等我,跟六皇子带句话……” 他抬起头来,灼灼明亮的目光直落在姜鹤的眼里:“你早晚是我的。” 姜鹤心神一悸。 当年,小将军摆下擂台,邀请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前来挑战。 他不知天高地厚地跑去应战,以一手漂亮绝伦的箭术力压同龄军士,脱颖而出。 乐小将军看过了他的战绩,喜滋滋地走到他面前,对他东瞧西瞧,问他来投天狼营,有何壮志。 姜鹤是下级军士,早上要给长官打洗脸水、洗军靴,忙得没能吃上一口热乎早饭,肚里正饿得紧,张口就问管不管饭。 “管。”乐无涯目光热切地抓住他的手,“管你一辈子饭都成啊。” 姜鹤默默地记住了这个承诺。 他拼着性命护卫程以泽,就是为了回上京,再端一端小将军的饭碗。 后来,上京他去了,很热闹,很繁华,有无数的美味珍馐,只是没有小将军在了。 这让姜鹤迷茫了很久。 直到他重操旧业,随着两位皇子代天巡狩,来到南亭,见到了当堂审案、风姿如玉的闻人明恪。 从那时起,他心中便影影绰绰地有了这个念头。 那念头像是一把暗暗的饥火,在他腹中燃烧,催着他,让他赶快来到这人身边,端他的碗,服他的管。 时至今日,他终于得偿所愿。 姜鹤垂下脑袋:“那我等着您。您一定要来啊。” 乐无涯含笑:“一定。” …… 一只蟠龙香炉徐徐吐馨,化作轻薄雾气,飞绕盘旋,让上座之人的神色沉在雾气之后,晦暗难辨。 郑邈所拟、历数卫逸仙种种罪责的奏折,正摆在龙案之上。 三法司官员肃立于下,各自戒惧,放眼望去,只能瞧见一片黑沉沉、乌鸦鸦的官帽。 待阅审完毕,皇帝发出了一声沉沉的笑:“有意思。” “他在南亭,将朕钦定的‘群县楷模’给拉下了马;上任桐州一月,朝廷五品官员谋害上官之事也被挖了出来。”他声色一厉,“朕的大好江山,蠹虫竟如此之多!” 无人敢接腔。 唯有郑邈一拜到底,坦然道:“皇上,微臣此来上京,一为禀告案情,听凭圣裁;二为向圣上报喜。” 闻言,上首沉默许久。 其余人等皆捏了一把汗。 圣心天威向来难测,这郑三水怎敢随意接话? 良久,皇上终于开口询问:“哦?何喜之有?” 郑邈淡然道:“皇上容禀。蠹虫生于米,生于木,生于书,滋生在万物之中,因此,要紧的不是蠹虫本身,而是铲除蠹虫的决心和手腕。桐州府治理混乱,原本就是因为吏治不清,权力倾轧。陛下任用闻人明恪,便是将啄木之鸟放归林间。千林蠹尽,江山太平,是而微臣想向皇上道喜。” “你这舌头倒是灵巧。”皇上紧绷的面容终于放松了些许,“郑卿,你在桐州府查案日久,你认为闻人明恪此人如何?” 郑邈径直道:“他与当年的乐有缺,颇为相似。” 在场老臣后背统统一麻,齐齐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 这下,项铮沉默得比先前更久了:“怎么说?” “他为人灵巧,为官忠正,为事机变。乐有缺最初与臣相识结交,便是这样一副面貌。”郑邈道,“可惜了,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郑卿颇有感慨。朕也听得明白了。” 项铮不欲再与他谈论乐无涯,转问身旁的太监薛介:“先前,闻人明恪请求补上十万两军饷,可对?” 薛介应道:“是,兵部正在着手拨付。” “如今看来,这一数字大有可疑。卫逸仙先前分管桐州军务,谁知这恶徒在其中动了什么手脚?” “皇上的意思是……” “在十万两之上另外加拨七万两,供他整饬桐州防务。另拟票旨一道,急发桐州……” 皇上轻描淡写道:“卫逸仙构陷官员,杀伤平民,有杀害上官之嫌,罪大恶极,押赴上京听审。查抄卫家,所得俱入桐州公帑。” 作者有话要说: 皇上:塞钱做法积点阴德,求那个人别回来了。 第163章 真言 自离了昭明殿后,刑部尚书和左、右都御史如获大赦,快步离去。 唯有大理寺卿张远业慢行一步,与郑邈走在了一处。 如今,郑邈官至三品,是一方封疆大吏,与张远业平起平坐。 大理寺算是郑邈的娘家,二人自是比旁人有话说些。 “郑大人,好糊涂啊。”张远业压低了声音,“为何平白提起那人来?如今皇上他老人家最忌讳的便是他了。” 郑邈冷静道:“我不在京中供职,如何能知晓皇上他老人家的忌讳呢?” 张远业:“……” 他不说这话还好,此话一出,他敢确信,郑邈就是故意为之。 张远业迟疑道:“你将闻人明恪与乐……那位大人相提并论,就不怕皇上对他生出龃龉?” 郑邈:“我并不害怕。” 张远业是个性情温和之人,虚心请教道:“愿闻其详。” 郑邈道:“一来,皇上对闻人明恪本就心怀龃龉。” 对于闻人明恪这个监生出身的七品小官,是如何有如神助、连跳五级的,郑邈早有耳闻。 若皇上当真如此爱惜闻人明恪的才干,就该在兴台邵逆案破之后,就将他召入京中,暂留听用,让吏部详加勘察,再安排他的去处,而不是将这个小年轻不声不响地破格提拔至桐州知府的高位,让他这个二十来岁的嫩肩膀,硬挑起一府之主的铁扁担。 与其说是重用,不如说是天子有心要试一试他的成色,顺便将这个官场新人投入情势错综复杂的桐州,看桐州三任知府先后倒台,究竟是何缘由。 闻人明恪若是被孤立、被同化,或是干脆像钱知府一样不明不白死在任上,便是他自己无能,辜负圣上重托。 但未曾料想,闻人明恪乃是一等一的名剑凶器,刚一出鞘,便精准挖出了卫逸仙这个暗地里搅弄官场风云的痈疮、蠹虫。 皇上爱惜人才不假,但眼见此刀如此锋利,非见血不能收,难免要再生出一层忌惮和不满来: 你闻人明恪既然有天大的本事,那有困难何必找朝廷? 郑邈继续道:“二来,皇上确实不喜那位大人。然而斯人已逝,活着的人总要讲些体面。即使那位大人深负圣恩,到底生前殚精竭虑,死后未得全尸,算是得了应有的报应了。皇上向来重体面、讲体统,我说闻人明恪与那位大人相似,皇上如此宽宏大度之人,若是因为区区在下的这么一句话就刁难于他,岂不是显得心胸狭窄,无圣人之雅量?” 张远业:“……” 他倒也不想闻得这么详。 听到一半,张远业便不安地环顾四方,确认无人窥听,才松了一口气:“你呀,还是那个脾气,什么话都敢说,不要命啦?” 郑邈再度语出惊人:“是闻人明恪叫我这么说的。” …… 郑邈的表述已经足够委婉了。 闻人明恪在同他讲这番话时,用词堪称大逆不道,句句都是诛九族的浑话: “我此番在桐州动作太大,刚一上任,就发落了一个五品官,难免引得皇上侧目。” “前些日子,下官向京中申领了一大笔军饷,用来填补欠饷亏空。这笔钱对桐州军务十分要紧,但此事一出,下官怕皇上认为我本事太大,所以还需得郑大人帮忙,推上一把。” “您在面圣时,可以提上一句,说我与乐无涯有些相像。” 初听到他的这一想法,郑邈难掩讶异。 但闻人明恪给出的理由相当充分:“据您所说,下官确与那位乐大人样貌相似。您即便不说,有朝一日,下官上京面圣,总不能掩面上殿、不见天颜吧?您与乐大人是故交,若您不事先禀告,皇上事后回想起来,难免心生不悦,认定您有心欺瞒。因此,您不如开诚布公,直言相告。” “左右我这个小官已经给皇上添了不少堵了,也不差这一条。” “史官们时时侍奉在侧,记录着君王的起居言行,皇上可以因为下官锋芒毕露,对我不喜,可您要是提上这么一句,情势便大不一样了。” “若皇上,下官与奸臣乐无涯相似而加以苛责,岂不是显得皇上为君不仁,且对那位奸臣大人念念不忘,恨意不绝?” “要是运气好一点,他说不定肯再拨给我一些,以示大度宽仁呢。” …… 事实真如那闻人明恪所说,皇上尽管面色不豫,但当真大笔一挥,多批了一笔军费。 十二个字,抵七万两银子。 折合下来,真能算得上一字千金了。 张远业不敢再细问了,怕平白再听到一耳朵大逆不道的言论。 然而,在沉默地并行一段后,张远业突然开口问道:“……真有那么像吗?” 郑邈简练道:“像。” 张远业扯起嘴角,勉强笑了一声:“郑大人未免言过其实了吧。世上人才千千万万,我只见过一个乐大人。若是这位闻人知府真有那位大人的才情,在科考时不就该崭露头角了吗?” 郑邈想说,闻人明恪与乐无涯的相似之处,可不仅仅是才情而已。 但他选择了闭口不言,没再反驳。 整个大理寺如今的班底,都是乐无涯在任时打下的。 包括张远业,是乐无涯离开大理寺后要来的最后一批人才。 张远业仅与他共事一月有余,便已为他心折不已。 对这么一个在心中暗暗崇敬着乐无涯的人,郑邈不必强行说服于他,反正怎么说,张远业怕也是不肯轻信的。 既然连闻人明恪自己都笃信他将来总有进京为官的一日,那就等到那一日,再让张远业亲眼去看吧。 想到这里,郑邈嘴角轻轻一翘。 他突然开始期待起将来乐无涯进京后的盛况了。 …… 桐州府牢城。 乐无涯意态悠然,步入幽暗的高墙深垒之中。 即使外面艳阳高照,光芒落在沉而黑的监牢泥墙上,便仿佛被尽数吸走了似的,窒闷得令人恐慌。 待进入监牢内部,更是寒暑难辨、日夜难分,不管走到何处,都是统一的晦暗阴森。 乐无涯在一间牢房门前驻足,与牢中人两两对望。 早在听到脚步声由远及近时,卫逸仙便立起了身来。 他精神尚可,唯有发丝略显凌乱,但显然是经过仔细打理的,只是牢狱中没有镜子与梳子供他精心梳洗,卫逸仙即使有心求个体面,也实在是有心无力。 不过,卫逸仙作为输家,可称得上一句风度翩翩。 被拘押下狱那日,他并未暴跳如雷或是痛哭流涕,而是异常平静地接受了他的失败。 身陷囹圄后,据狱卒所言,他照样是有吃有喝,对粗劣糟糕的牢饭、肮脏腥臭的环境并没有半句的挑剔抱怨。 卫逸仙的心性素来如此:愿赌,便要服输。 若胜负易主,他计谋成功,叫牧嘉志背上了那洗不清的污名,以卫逸仙的性情,恐怕也不会过分得意招摇,只会态度悠然地收起钓竿,慨叹自己又钓得了一尾大鱼。 所以,乐无涯同样不必洋洋得意。 那样反倒是落了下乘了。 卫逸仙规规矩矩地向他行了一礼:“大人来了。恕卫某不便出门迎接。” 乐无涯:“听狱卒传话,卫同知有事找我?” “是。劳烦大人跑这一趟了。” “公务繁忙,有何事情,直说罢了。” “这些时日,罪人身在牢狱,冥思苦想,大抵想明白了您的手段与安排。”卫逸仙缓缓道,“唯有一件事情,我辗转反侧,实在想不清楚,便斗胆请大人来为罪人解惑,不然的话,罪人死后下了十八层地狱,怕也是不能瞑目的。” 乐无涯一言不发。 卫逸仙径直问道:“您是何时知道,罪人要对付的不是牧嘉志,而是您?” 卫逸仙实在想不明白,他布下了这么一张罗天大网,静等着乐无涯入彀,他却能无比精确地躲过每一步杀招,反而取了自己的命? 账面亏空、军士欠饷,人心不齐、得用者寥寥。 对他来说,这些明明才是亟需解决的头等大事。 明明只要一着不慎,他就会陷入泥淖中,裹足不前。 为何他能绕过这些明面上的障碍,将他的新官三把火全点在了他卫逸仙头上,把他的官衣官帽烧了个干净? 卫逸仙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他可以败,却不能败得不明不白。 然而,他同样心知,闻人知府身为胜者,是没有必要给他答疑解惑的。 他做好了乐无涯拂袖而去的准备。 因此,从乐无涯那里听到答案时,他一时间居然没有反应过来。 “因为你在布局,我也在设网。人说桐州多倭寇、多匪盗、多刁民,可在我看来,这世上诸乱,大多自上而起。上梁不正,带坏风俗,才致民心动摇、天下不宁。” “所以,不是你,就是牧嘉志。我在你们两个人里选了选、看了看,还是你该死。” 乐无涯的坦诚,令卫逸仙瞠目结舌。 然而,片刻之后,他释怀地一笑:“原是如此吗?” 乐无涯笑道:“上京之后,要拿我这番话说给皇帝听,诉诉冤屈、泄泄怒火吗?” “不了。”卫逸仙摇头道,“乖乖认罪,最多是个斩首。攀咬上官,又无真凭实据,若得了个凌迟,受那些零碎折磨,还不如砍头痛快。” 事到如今,他指使马四杀死两条人命、意图收买訾永寿作伪证,人证物证俱全,再辩解訾永寿不是他绑架到自家院里的,又有何意义? 况且,这“乱自上起”的一番高论,乐无涯有胆讲,卫逸仙没那个胆子复述。 卫逸仙一揖到底:“多谢大人为卫某解惑。” 乐无涯无意与这手下败将多呆。 他手头公务确实很多,连嗑瓜子都没有空闲了:“不必言谢。下十八层地狱时,诚心诚意地多跳几遍油锅,就算你感谢我了。” 卫逸仙:“……” 他愣了半晌,失笑出声。 见乐无涯抬步欲走,卫逸仙再度出声:“闻人知府,您肯解罪人之惑,罪人无以报偿,有一句话赠给您,请您善听。” “桐州倭寇绵延难除,看似有成千上万之数,然而十有八·九实为大虞本地商贾,不过托倭之名,雇善水倭人,以行走私之事!” “皇上封海岸、禁海运,走私者铤而走险,可获暴利,乃至于此。” “闻人大人,您大可大刀阔斧,清倭寇、除匪患,可这些倭人背后,是无数本地士绅,利益相牵,他们怎肯相让?” “这些年来,我从中取便,竭力周旋,就是想在众多势力中取一个平衡。罪人有罪,可有罪者,何止罪人一人?” “钱知府绝非罪人所杀,可他当真是死于意外坠水吗?要知道,他与其他知府交好,就是想合力整饬走私一事,充盈桐州府库!” “大人,您斗倒了我,可斗得倒这潜伏暗处的无数商贾士绅吗?斗得倒皇上严禁海运的明旨吗?” 乐无涯回过身来,静静望着面皮红涨、情绪激动的卫逸仙。 他听得出来,这确是卫逸仙的肺腑之言。 这是他与他相交以来,卫逸仙最为真心恳切的一番发言了。 “多谢提醒。”乐无涯颔首谢过,抬起眼来,眼中隐隐生光,“……人已至此,何不一试呢?” 第164章 赠礼 卫逸仙倒台的消息传至上京,并没引起什么了不得的轩然大波。 一个五品官,在地方上能只手遮天,放在上京,那只不过是小鱼一条,小虾一只,无论死活,都激不起一丝涟漪。 然而对桐州府上下官员来说,这变动堪称地动山摇了。 郑邈和乐无涯珠联璧合,将这件消息封得极死。 底下的两州十二县得到信儿时,卫逸仙已经在大牢里吃了整整三天牢饭了。 先前,桐州府诸位官员都晓得,卫大人一手揽着军权,一手揽着人事,三任知府都倒了台,他还是屹立不倒,实力可见一斑。 众位知州、知县自是把宝都押在了他身上,对破格升任的新任知府则抱持着观望态度,端看此人是雷厉风行、要与卫大人相竞相争的能臣干将,还是识时务、懂进退,处事圆融的“明白官儿”。 乐无涯最初的表现,挺像后者。 对底下两州十二县的官员来说,闻人知府颇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意味。 他上任之后,并不气势汹汹地争权夺利,也不急着召集众位官员入府议事,只叫各府送去条陈,简述县情、州情。 迄今为止,他们甚至都没能和新任知府见过一面。 有人假托政事,前去桐州府衙拜谒,想在新知府面前混个脸熟。 可接待他们的不是卫同知,就是牧通判。 闻人明恪就这么往衙里一缩,并不大刀阔斧地求进改革。 到任一月,他推行的唯一一项政令,就是由他自己出钱,训练一支府兵, 他的举动如此低调,让桐州府诸位官员都放松了警惕。 他们想等到闻人知府出了招,再借此摸出此人的行事作风。 届时,他们对症下药,各得其美。 没想到,大家观望着、观望着,把卫大人给观死了。 这就很尴尬了。 最关键的是,此事从明面上看,与新任知府半点关联都没有。 就好像是知府大人什么都没干,卫逸仙就一通活蹦乱跳,把自己活活作死了。 但让这些人精相信卫逸仙的倒台与新任知府半点干系都没有,那是绝不可能的。 在底下官员夜不能寐、反复揣摩新任知府到底对卫逸仙做了什么时,乐无涯正哼着《老鼠嫁女》的小调,怡然自得地做他给项知节的回礼。 姜鹤淹留桐州,等了这么些时日,总不能叫他白等。 小六赠他的礼物如此用心,他合该礼尚往来才是。 近来,乐无涯喜欢上了和元子晋下棋。 他一个知名的臭棋篓子,如今碰上了元子晋这个更臭的,简直是如获至宝。 元子晋棋艺疏松,偏偏格外较真,常常是经过半晌的冥思苦想后,自信满满地下了一步送死的棋。 趁他思考棋路的间隙,乐无涯能忙里偷闲地拿起柄小锤敲敲打打,为他的礼物收尾。 元子晋正搓捻着棋钵里的棋子,权衡该落在哪一处。 见状,他恨恨道:“你专心点!” 乐无涯头也不抬:“少来。想你下一步怎么走吧。” 这些天以来,无论是在等待案发,还是在郑邈查案时,他都是如此这般挤出时间,一点点赶制他的礼物。 “穷酸死了。”元子晋觑着他的礼物,“你很缺钱吗?” “缺啊。”乐无涯理所当然道,“你不是说要给你爹写信要钱吗?不如一步到位,我亲笔写一封勒索信吧,让元老虎来赎你。这样你能回家,我能拿钱,两全其美。” 元子晋拿棋子丢他,斥道:“不许那么叫我爹!” 乐无涯凌空一抓,将那枚棋子接在掌心,把玩片刻:“舍不得我啦?” “放屁!”元子晋涨红了脸,“我爹要我混出个人样儿再回去,我要是夹着尾巴一事无成地回了上京,成什么样子?” 乐无涯:“那给你一个小队长做吧。” 元子晋本能地要翻他一个白眼。 翻到一半,他愣住了:“……你说什么?” 乐无涯低头端详他的礼物:“昨天,那些不得用的府兵已经被发回去了。等新人来后,你去挑十二个人,当个小队长。能不能干?” “能!” 闻言,元子晋立即激动起来,连棋也不下了,跳起身来,攥着棋子,在房中来回踱了两圈步子,欣喜得两颊微微泛红。 他深思熟虑了一阵,问乐无涯:“我非得在新来的府兵里挑吗?不能在现在的人里挑十二个吗?” 因为擅长掰腕子,元子晋跟现在的一批府兵玩得很好。 “不行。”乐无涯断然拒绝,“你和他们太熟了,不好管。” 元子晋第一次没有急着反驳乐无涯的话。 他沉吟着思考一阵,点头道:“我明白了。” 乐无涯看他一眼,微不可察地一点头:“你怎么管教他们,我管不着。我只有一个要求:新来的十二个人里,你最多只能选六个留下。” 元子晋急了:“为什么?” 乐无涯淡淡道:“小老虎,自己想。” 说罢,他继续低下头,整饬他的礼物。 新送来的府兵,材质仍是良莠不齐。 元子晋如何识人用人、如何从中取舍,也是乐无涯给他出的一道考题。 他是更重才能,还是更重德行? 是会被逢迎拍马之人迷了双眼,还是能透过表象观其本质? 端看他如何选择、取舍了。 “你说的什么意思,我还是想不明白。”元子晋思索过后,简洁利落道,“但我会照做。” 说着,他回到棋盘前,坚定无比地落子:“你就瞧好吧!” 乐无涯通览棋局,微微一笑,随意布下一子:“行了,你输了。做你的事去吧。” 元子晋:“……” …… 在元子晋一心扑在他的新事业上,精挑细选他的小队成员时,姜鹤从乐无涯那里拿到了礼物,辞别桐州,返回上京。 抵达上京时,秋气已渐浓。 草虽未凋,护城河的荷花却已衰残,仅有数钱绿意尚存。 姜鹤赶着马车,跨过护城河,向守城兵士出示了路引与腰牌。 然而,兵士查验过后,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一阵后,一人拿着姜鹤的身份凭证,径直离去了。 姜鹤:? 约莫一盏茶光景后,一名门千总姗姗而来。 “姜侍卫。”他开门见山,“带着这些东西,和我们走一趟吧。” …… 姜鹤被径直带入了守仁殿中,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面见了天颜。 一见姜鹤,项铮便露出了宽柔慈和的微笑:“姜侍卫,从桐州回来啦?” 姜鹤有些困惑。 这是他第一次面圣,皇上为何要用这样熟稔的口气同他说话? 仿佛他们早已认识了似的。 他一心纠结于此事,完全没察觉到天子的言外之意。 姜鹤一面犯着嘀咕,一面拱手道:“是。皇上明察,卑职刚刚从桐州归来。” 项铮留心着姜鹤的神情,发现他面对自己的敲打,态度落落大方,并未有惊惶不安、苦目蹙眉之态。 ……小六选此人入皇子府侍奉,可见眼光不差。 随着姜鹤一同进入守仁殿的,还有乐无涯的礼物。 那是一口长约六尺的大箱子,需得两个内侍一起抬着,才能进入。 项铮并未立即拆箱验看,而是问起姜鹤桐州府的风土人情如何。 姜鹤除了替乐无涯办了几件上不得台面的事,其余时间都在桐州府游逛,因此对大多数问题均能应对如流,即使有几个问题他不清楚,他亦是痛快承认自己并不知晓,态度不遮不掩,极是坦荡。 对谈约一刻钟后,有内侍传禀道:“皇上,六皇子来了。” 项铮随意地一摆手:“叫他进来。” 项知节跨入书房,看见姜鹤也在时,露出一抹愕然之色。 但这愕然不过一闪而过。 他行礼道:“父皇,儿臣应召而来。” 项铮盘腿坐在榻上,倚在小桌上,认真打量他一番:“知节,你这衣衫过于单薄了。大病初愈,不可贪凉。” 项知节温和道:“谢父皇关怀。” 项铮将手中书卷冲着那口箱子一指:“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项知节明明心知,但不可言知。 他静静摇头。 “你这侍卫去了桐州,带回了这么一口大箱子,朕听说之后,着实好奇,便传来一观。”项铮用玩笑的语气道,“让我看看,朕的小六和朕的能臣,私相授受了些什么。” 闻言,项知节眉心微动,很好掩去了神情的变化。 项铮知道自己这儿子心重,表面温文尔雅,实则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儿。 于是,他将注意力放在了姜鹤身上。 正常的侍卫听到这样含沙射影的话,一瞬间冒出的冷汗能从后脖颈直流到脚后跟。 即使不即刻跪下告罪,也要两股战战、惶惧不已。 但姜鹤完全没能理解这番话语的严重性。 他泰然地垂手肃立着,想,六皇子是赶来得急了,才穿得如此单薄,如风若是知道,恐怕又要唠叨了。 皇上从姜鹤庄重严肃的神情里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便对薛介以目相示。 薛介心领神会,打开了那口上了封的木箱,要预先检验一番。 待看清其中的东西后,他双眉一轩,似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紧接着,薛介点了两名小太监,将箱子中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起了出来。 当这东西的全貌出现在项铮眼前时,项铮也怔住了。 这里面既不是金玉首饰、也不是古董字画。 ……是一间五尺来长、三尺来高的小号茅屋。 “茅屋”四面用刷了桐油的木板钉合,其上有蒿草遮蔽。 因为路途颠簸,即使姜鹤百般小心,仍有部分蒿草脱落下来。 好在乐无涯用料甚足,将房顶里三层外三层地絮得极厚,因此整体并未垮塌。 “房顶”与茅屋“四壁”并未接合。 两个内监一人一边,将“房顶”合力揭开。 眼见此景,项知节的眉毛忍不住微微皱了一下。 他心疼了。 老师送给他的礼物,就这么被人拆了? 茅屋之中,别有洞天。 内中分了十数间房舍屋宇,有连田阡陌,有河道绵延。 其中有许多小木人,雕得粗糙,不见面目,仅有一些头巾、装饰,用以区别身份。 士农工商、渔樵耕读、贩夫走卒、引车卖浆。 这些人在这小小天地里,各行其是,安然自足。 项铮观视良久,诧异之余,颇觉趣味:“除了这间小屋,还有什么吗?” 薛介道:“回皇上,有一封信。” 他从木箱底部捧出一封信来,恭恭敬敬地呈送到了皇帝面前。 项铮将信件拆封,摊开。 那字迹异常清丽端正,正与闻人明恪奏折上的字迹相符,显然是他亲笔所书。 这封信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工工整整的九个字。 “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项铮抚掌大悦:“好!好志向,好官员!” 他微笑着看向项知节:“知节,你怎么说?” 项知节答道:“闻人约一番为民之心,实是动人。” 皇上笑答:“为民之心,固然令人感动,可他肯对你表露这么一番好心意,更见忠贞呐。” 项知节低下头去。 这话他接不得。 忠贞一词,只有官员对皇上,岂有对皇子忠贞一说? 一旁,姜鹤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他面无表情地恍然大悟了。 ……原来闻人知府在他离开桐州时,叮嘱他的话,是这个意思啊。 项铮敏锐地察觉了姜鹤的动作:“姜侍卫,你有话说?” “是。”姜鹤拱手一揖,口齿清楚地回答,“临别之前,闻人知府亲口交代卑职,这礼物不是献给六皇子的,是敬献于您的。” 项铮一扬眉:“……哦?” 姜鹤复述了乐无涯的话:“闻人知府说,他做此物,便是想让卑职交给六皇子,再请六皇子代呈皇上。他说,他能从小小一地知县,成为桐州知府,全赖圣上信任,他必会以‘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为己任,尽命而为,不负深恩。” 当然,姜鹤虽钝,却不是傻瓜。 乐无涯的后半句话,被他略了过去。 “你在桐州呆得太久了,上京门禁森严,只有有心,不难察觉你离京日久。我必须得做这么个费时费力的东西,才好交代你在此地停留过久一事。回去后,你叫六皇子把此物交给皇上,叫皇上决定此物去留。” 姜鹤有些担心:“可皇上若是真将此物留下,六皇子没了礼物,岂不是太可怜了?” 乐无涯笃定一笑:“皇上嘛,虽号称勤俭朴素,可绝瞧不上我这微末手艺。该大方的时候,他会大方的。” 果不其然,项铮听了姜鹤禀报,又细细观看了那“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九字,发现其上确无赠给六皇子的具体字眼,实在挑不出什么错来,嘴角笑意便渐渐真切了起来:“知节,你和小七的眼光,着实不错。” 项知节已透过姜鹤的只言片语,揣测到了乐无涯的真实意图。 他点头称是,除此之外,不多说一句话。 项铮道:“既是你看重的官员,此物便赠给你了。望你牢记这九字,也牢记圣人之言,得志之后,不忘泽加于民。” 项知节温和致礼:“是。谨遵父皇教诲。” …… 结果,这份长途跋涉而来的礼物,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六皇子府。 回府之后,项知节首先选择安抚姜鹤的情绪:“姜侍卫,受惊了。” 姜鹤实话实说:“六皇子,我没惊。” 见姜鹤确实神色如常,不见惊色,项知节低头拨弄了一下茅屋边缘的蒿草,嘴角漾出了些笑容:“这些时日,他在忙这些?” 姜鹤面色稳重:“是。闻人知府还向我讲解了,他雕刻的这些小人分别是做什么的。” 项知节一一看去,心尖蓦然一动。 他发现了一个不大寻常的小木人儿。 和其他小人相比,那小人似乎没什么职业,躺在一间房屋的角落,乖巧地盖着锦帕改的小被。 他指着小人儿:“这是做什么的人?” “哦。闻人知府说,这是个病人。”姜鹤说,“他讲,‘平时不养生,病时养医生’,他希望病人安安生生地把病养好,莫要让关心他的人伤心忧虑了。” 项知节将那小人儿小心翼翼地从床榻上扶起来,捧在手心。 凑近了看,他意外发现,所有的小人里,唯有这个小人脸上是有表情的。 是一个上扬的、浅淡的笑容。 项知节强忍欢喜,问道:“不是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为何其他人不笑,只有他在笑呢?” 姜鹤:“闻人知府说,其他人的欢笑,需要他多加努力,多加奋斗,才可达成,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可收到这个礼物的人,一来并非寒士,二来,他看到这个礼物,自会笑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乐无涯的一句原话:“‘不笑不是人’。” 闻言,项知节忍俊不禁,露出了笑颜来。 他脸上的笑容弧度,与小人的笑容,竟是一般无二。 第165章 再会(一) 乐无涯送别姜鹤不久,一笔十七万两的军饷便连带着裁军的手谕,自上京而来。 钱是人的胆。 在桐州府蛰伏不出、低调的乐无涯,在白花花的银子入库之后,终于有了动作。 他将桐州府治下三江卫、浦罗卫两处卫所的十名千户叫来桐州府衙,声称有事要议。 千户们受召而来,面上和平,心中各自惴惴。 先前,知府大人借着军士们登衙要饷之事,陡然发难,将十所的军员黄册统一收缴上去,说要详加查看。 千户们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各自通了气后,便怀着“临阵磨枪”与“法不责众”的双重心思,把军员黄册经过一番紧急涂改补充后,匆匆交了上去。 他们知道其中必是纰漏多多,但知府大人催得急,他们也无法可想。 他们还合力凑了一笔款子,打着缴税的旗号遮遮掩掩地一并送到了府衙,盼着大人看在银子的份儿上,高抬贵手,勿要追责。 自从黄册交上去后,便杳无音讯了。 他们始终悬着一颗心,等候着一场知府大人借故发下一场雷霆之怒。 没想到,最先被雷劈死的不是他们,是卫逸仙。 卫逸仙倒台倒得过于无声无息,于众位千户而言,宛如无声处炸了个惊雷。 那么个金尊玉贵、优雅从容的人,直接被丢进囚车里,送往上京,听候发落了。 这实在是过于可怖,比一顿疾言厉色的训斥,一通暴风骤雨的军法,都更让人难以接受。 千户们来前,便各怀心思,心事重重。 待在来到议事厅前,见到院中陈列着一座香案时,以张阿善为首的千户们愈发惶恐,谁都不敢再多上前一步。 个个平日里凶神恶煞、吆五喝六的人,鹌鹑麻雀似的聚在廊下,频频对望,瑟缩不语。 香案旁肃立着一个缨枪似的军士,身子隐隐有些歪斜,但执剑带甲,目不斜视、形容俨然,叫人不敢上前搭话。 千户们猜测:这大概就是那个新任兵房经承,是知府大人从南亭县带来的瘸子秦星钺。 千户们听韦经承说过,此人相貌堂堂,可惜不良于行,且曾有酗酒的嗜好。 虽未见其面,但他们心中不免看轻了此人三分。 如今,亲眼见到秦星钺的风采,他们的轻视之心刹那间尽皆消除。 好气派,好威风! 此人必是上过战场、杀过敌的,非此养不出这一身犷悍的杀伐气度。 在众千户纷纷噤声,莫不敢言时,乐无涯现身了。 乐无涯一身鲜亮的圆领绯袍,衣上云雁借东风之力,振翅高飞。 他扮得干净利落,不饰金玉,愈衬得体态风流,唯有乌密云发间点缀的一条红檀珠,愈衬得他顾盼神飞。 他挺和气地询问秦星钺:“人到齐了吗?” 秦星钺铿锵地答:“回大人,俱已到齐了!” 在缭绕的香雾间,千户们看不大清乐无涯的相貌,却已不约而同地为其威势所折,纷纷低下头去。 乐无涯点点头:“那就传旨罢。” ……传旨? 听到这句话,众千户发潮的后背顿时冷汗横流,不敢耽搁片刻,噗通噗通地就地跪倒,伏倒在地,脸色是统一的煞白一片,膝盖被青石板撞痛了,也不敢泄出一丝半点的声息。 然而,当乐无涯当众宣读起圣旨内容时,众千户渐渐转惊为喜。 听到最后,他们简直要大喜过望了。 冗兵冗员一事,本就是千户们的心头大患。 他们一边从中渔利,用空饷中饱私囊,捞了个盆满钵满,一边眼看着上头发下的军饷越来越少,知晓如此下去,尾大不掉,必难长久。 他们无法可想,只好怀着一颗侥幸之心,快活一日,算得一日。 反正吃空饷之事,历朝历代都不少有,到底是没见过几支军队因此造了反的。 没想到,知府大人竟有如此本事,一出手便能请得圣旨,替他们了了这大患! 圣上有令,要将桐州两卫十所裁撤至一万一千人。 这还不简单么? 只要把那些虚造出来的军户从军册上删去,燃眉之急立时可解! 款款念完,乐无涯将圣旨交予秦星钺,叫他妥善封存,又将诸位难掩欢欣之色的千户们请入议事厅。 待入座坐定,众位千户才真正瞧清乐无涯的面容。 然而,对他的年轻俊俏,他们只来得及惊讶片刻,余下的便全是敬慕之情了。 在他们热切的目光注视下,乐无涯将手搭在身侧的几大摞黄册上,说:“诸位送来的黄册,我已通阅。其中,圈点出的部分可先从军册中除名。” 他说至此处,方才奉茶的华容从屏风后转出,手脚轻捷地将黄册一摞摞地分发给在座千户。 他分得极准,每人都拿到了自己治下的那一摞。 千户们本以为知府大人所谓“通阅”不过是谦辞而已,孰料翻开一看,又轰的一声冒出一身白毛汗来。 他们本想,那些细若蚊蚋的小字,谁会去看? 知府大人看了。 他不仅看了,还真的将有问题的军户一一圈点了出来! 乐无涯不理会他们风云变幻的面色,交代道:“回去后,再将各家欠饷情况勘验一遍,拟了我看。谁先拟好,谁先来领饷。” 乐无涯环视一圈,见千户们眼中隐隐闪出精光,便柔和地补充了一句:“你们带着每户管事的人,来桐州府领钱。” 千户们的小算盘刚打到一半,便被迫中止了。 他们不受控地露出了不甘神色。 ……按照往常的规矩,但凡上头发军饷,他们都要从中捞上一笔。 这笔钱必然小不了,是一块诱人的肥肉,他们不咬上一口,实在是心中作痒。 有人按捺不住,赔笑道:“大人,欠饷的军户人数不少。咱们各所,少说一二百户,多则三四百户。一口气来数百人,是否太过麻烦了?不如由我等一并领回,各自分发便是。” “行伍之人,练一练行军集合,又有何妨?”乐无涯一笑,四两拨千金地将话挡了回去,“这钱是我从朝廷申领来的。这份人情,各位也要同我抢吗?” 众千户无话可说,只好息了从中再捞一笔的心思,并不敢生出什么忤逆心思来。 这笔钱确实是用来填补他们先前造下的亏空的。 将来他们自可再贪再占,可要是这时候开罪了知府大人,难免会被人当做出头鸟给打了。 他们可不想变成下一个卫逸仙,稀里糊涂就丢了官职,下了大牢。 见他们不再多话,乐无涯继续道:“军户家中有人因战事致伤、致残、致死的,一律不得除户。” “家中青壮因为意外、病痛等非战之故离世,仅剩老弱妇孺的,可列入除户名单,在补上军饷之外,另添上一笔遣散费。” “先前淘汰下去的府兵,皆是不甚得力精干的。你们需时时物色储备着新人选,我这边淘汰下去一轮,就得给我补上新的来。” 乐无涯没有一句废话,全捞干的说。 千户们个个面容肃然,明白此人绝非寻常文官,是个对军队诸事了若指掌的主儿。 他们愈发不敢敷衍,连连点头称是。 乐无涯将他们要做的事情一一交代完毕后,便有人笑眯眯地奉承起来:“知府大人真是上天降给咱们桐州的福星。您一来,这欠饷难题便迎刃而解,我等真真是感激涕零啊。” 对此赞美,乐无涯照单全收,轻摇小扇,悠然道:“不妨事。此事是我帮你们,将来有的是你们帮我的地方。到那时,我可不会客气的哟。”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应和的笑声。 在欢声笑语中,众千户放下心来了。 他们最怕大人是那等迂腐文官,只知道谆谆告诫他们无需回报、尽心尽力为大虞办好差事之类的废话。 马无夜草不肥,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放这种没味的屁,顶个卵用? 还是闻人知府说得坦诚:礼尚往来,互利互惠,方得长久嘛。 众千户自以为得了乐无涯的授意,又卖力地恭维了乐无涯一阵,才带着满面喜色,在宾主尽欢的气氛中各自离去。 送走了这些人,乐无涯往太师椅上懒洋洋、软绵绵地一倚,又恢复了往日的本相。 秦星钺替他把茶水斟满。 秦星钺最是知道,军队里的部分军头就是这副模样,贪婪、愚蠢又自私。 裴家、乐家驻守边关时,治军严谨,亦难免要出些类似的害群之马。 若非风气败坏,桐州府的军务何以烂成这等样子? 乐无涯用一笔军饷,和一番言辞,先声夺人地镇住了他们,也麻痹了他们,让这些千户以为他是“自己人”。 自己人好啊。 “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才更快、更准、更狠呢。 乐无涯仰着头和秦星钺说话间,杨徵忽然大步从外赶来,语调里带着上扬的欢喜:“大人!” 乐无涯看向他,唇角还带着笑意:“怎么……” 话音将落时,乐无涯透过他肩膀,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戴着顶草帽,风尘仆仆,一身风霜,袖子粗剌剌地挽到了手肘之上,露出了细若柴棒的小臂,皮肤晒得黝黑了一层,乍一看上去,就像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田间老农。 见乐无涯看向了他,那人摘下草帽,扇了两下风,保持着一张紧绷绷的冷脸,没话找话道:“……好热的天。” 乐无涯欢呼一声,直扑上去,不由分说地把人端了起来,连转了两个圈:“英臣兄!” 齐五湖吓了一跳,连冷淡的表情都维持不住了:“胡闹!放我下来!” 乐无涯笑得眉眼弯弯:“我说什么来着,你早晚是我的!” 齐五湖哭笑不得:“如今做了好大官,还说这等孩子话,也不知羞!快快放我下来!” 乐无涯怕闪了他的老腰,勉强刹住了人来疯的劲头:“小华容,把鞭子取了来!” 华容满口答应,撒腿便跑了出去。 不多时,他捧了一条金鞭来,奉到乐无涯身侧。 乐无涯接过,潇洒地凌空一转,双手奉到齐五湖身前,笑道:“英臣兄,金鞭已备,云梁县的县令之位也早早已为你备好,只等你来了!” 齐五湖望着金鞭,眼睑微微一颤:“还记得这事儿呢?” “答应英臣兄的事,如何能忘?”乐无涯笑出了一口漂亮的好牙齿,“铜鞭刷金漆,聊表心意,不许嫌寒酸啊。” 齐五湖不再多言,硬挺挺地跪了下去,言简意赅道:“云梁县令齐英臣,听凭大人差遣!” 乐无涯迅速把他扶了起来。 对这么个长了一身响当当的硬骨头的老县令,乐无涯唯有敬重。 齐五湖望着他的一身四品官员的红袍,像是看到了自家出息的后辈,难得露出了些笑意:“对了。还有一个人,是跟我一起来的。” 乐无涯微微一怔。 他想到了一个人,可他不大敢相信。 八月乡试,九月放榜,他不会来得这般快吧? 而下一刻,青衣儒巾的闻人约便从门外阴影处转出。 大抵是苦夏加临考用功的缘故,他瘦了些,愈发显得眉目清朗,轮廓硬挺。 唯一不变的,是他那温柔如水的眼神。 乐无涯轻声道:“……明秀才?” “大人,错了。”杨徵笑着在旁补充道,“是咱们益州乡试解元,明举人!” 闻人约似乎是读懂了乐无涯的心声,不等他发问,便快步而上,将乐无涯一揽在怀:“考完后,我就忙着打点行装,安顿阿妈。一得喜报,就来寻你。” 他的怀抱充满弹性和热力,自有一股浅淡的书卷香气,抱得乐无涯心肠一软,调笑道:“怎么这么急啊?” 闻人约在他耳边轻声道:“心切思兄,夜不成寐,乃至于此。” 乐无涯不以为意,笑着戳了一下他的腰:“得了第一,还不长进?” “在闻人知府身边,才可得长进啊。”他甚重君子之风,蜻蜓点水般一抱即止,问道,“闻人知府,一切可顺利吗?” 乐无涯的眼睛小狐狸似的狡黠一眯,露出了洋洋得意的自豪之色:“顺利顺利,万事如意。” 闻人约望着他,一颗心热烘烘地、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着暖意和涩意。 他以为,这么久不见,他该能稳住心神,好好打个招呼的。 然而仅仅是一见之下,心便再不由他。 跳如擂鼓,实是可恶。 第166章 再会(二) 乐无涯拉着闻人约,兴致勃勃地带他去吃一家黄鱼小刀面。 这是他近来发掘出的美食,他正愁着无人献宝分享,闻人约就送上了门来。 桐州多秋雨,两人刚落座,天上便濛濛地飘起了雨丝。 很快,原本还算得上人烟辐辏的桐州府街面上变得零落了许多。 自打到了桐州,乐无涯便收敛锋芒、偃旗息鼓,专心致志地砸卫逸仙的锅,因此并不像在南亭一样满街乱逛,也没怎么升堂断案。 是而面摊老板并不知晓他的身份,只把他当个爱说爱笑的公子哥儿。 如今见了熟客带着新客到来,老板热情地寒暄了几句,便有两份热腾腾的小刀面端上桌来。 闻人约吃了几口,忍不住微笑起来。 乐无涯碰碰他:“笑什么?” “笑我离家日久,吃了这南方小面,竟觉得清淡无味了。”闻人约取出一小瓶深黄色的辣椒酱,放在桌上,“这是南亭那家新酿的辣酱,数量不多,我临走前买了些……” 乐无涯不觉有异,便足足舀了一大勺来:“黄色的辣酱,倒是稀罕。” 闻人约就知道他喜欢这种与众不同的东西,温和道:“听说是从澹州来的。旁人见这辣椒颜色不寻常,便不爱买,到南亭时还剩下不少。辣酱铺的老板全收了下来,为熟客酿了些,图着吃个新鲜。” 乐无涯将辣酱与热乎乎的汤面调和了,吃了一大口。 下一刻,乐无涯咳得惊天动地。 他眼睛一眨,就眨出了一大颗眼泪。 闻人约顿时惊讶,扶住他的臂膀:“怎么了?怎么了?” 乐无涯泪眼朦胧地望着闻人约,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闻人约没想到自己生平难得送礼,却送成了这副模样,又是急切,又是心疼,管小二要了一大杯凉茶,一气儿给他灌了下去,又取了帕子出来,急急地给他擦泪。 乐无涯没想到这辣椒滋味如此厉害,好死不死又有一块辣椒皮呛进了喉咙,难受得要命,直到喝了几大口茶水,才觉得好了些。 “你千里迢迢跑过来,是想辣死我吗?”乐无涯从不吃亏,缓过一口气来后立即撒泼,“说,你是不是害我呢!” 闻人约知道他是在发脾气,不是真的疑他,便老老实实地照单全收:“怎么会呢?” 乐无涯又好笑又疼,得寸进尺地往闻人约后背拍了两巴掌:“你自己没尝过吗?!” 闻人约小心翼翼的:“没,人家酿的少。我怕在路上耗费时日甚久,坏了风味,请人家封好了再带来的。” 乐无涯晓得他是一腔好意,眼泪汪汪地横他一眼:“还明举人,笨死了!” 闻人约被他看得心肠一软,一边顺毛一边给他擦眼泪:“我笨,我笨。” 缓过一口气后,看着那碗汤汁都被染成了金黄色的小刀面,乐无涯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 “克俭于家,不可浪费。”闻人约伸手要换,“我吃这个。” 乐无涯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我可不想要个明天说不出话来的幕僚。” 他轻轻敲一下桌面:“你一半,我一半。” 面各自分了一半,虽然还是辛辣异常,但好在可以忍受了。 乐无涯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弯着眼睛美滋滋地吃面。 见他这副情状,闻人约也跟着含了笑意:“顾兄,又高兴了?” “从哪里看出我高兴?”乐无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凑近看他,“……笨出生天的举人老爷,还来揣摩我的心思?” 闻人约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面颊上隐隐浮现出一层动人的绯色。 乐无涯一指他:“你看,还是你禁不住辣,脸都……” 闻人约垂下头:“顾兄,食不言寝不语。” 乐无涯按捺住自己人来疯的性情,勉强老实了下来,但还是摆弄着他胸前那只棋子状的小玉牌,满心欢喜。 他上辈子教人骑射,被人尊为老师,但小六小七若不是倒霉到底、做了亡国皇子,那他们一辈子都没有上阵杀敌的机会,最多也就是在皇家射猎时一展风采罢了。 乐无涯就算有成就感,也有得有限。 这辈子,他一教就教出来了个解元。 闻人约本身资质不差,他这个老师也是居功甚伟! 思及此,他无形的狐狸尾巴一拂一拂,间或得意地翘一翘。 他眉眼里浅薄张扬的样子,若是被元老虎看见,必然要笑骂他一声“小崽子又狂得没边儿了”。 闻人约斯斯文文地低头吃面,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乐无涯眼角尖尖的,眼波轻易地就能荡漾开来,有种叫人挪不开眼的明艳。 闻人约茫茫然地垂下头去,兀自微笑了。 他的左手放在桌下,攥着自己的那张帕子。 帕子上有几点浅淡的痕迹,是乐无涯的眼泪。 将帕子攥到微微生温时,他松开手去,端端正正地折好,收回到了心口位置。 …… 乐无涯的欢喜只持续了两天。 第三天,乐无涯面对着要没收他小话本的闻人约,终于爆发了:“你还给我!” “今日在听牧通判禀事时,您也偷偷垫在书下看。您误不了正事,这我知道,可若被人发现,成什么样子了。”闻人约平声静气的,“我先替您收着,回家再看吧。” 乐无涯抿一抿嘴,颇不服气:“情节正在要紧处,我看完这段儿就不看了。你快还给我。” 闻人约极有原则地一摇头:“不成。” 见他要走,乐无涯索性跳上了他的后背,戳他腰间的痒肉:“成不成?成不成?” 闻人约一边忍着笑意,一边背着他满院子团团转圈:“快下来,顾兄,不成体统。” 乐无涯就是知道他重体统、讲规矩,笑嘻嘻地耍无赖:“你说我不成样子,那你就跟我一起不成样子吧!” 訾永寿转过月亮门,见此情景,吓得一缩脖子,抱着案卷,躲在廊下阴影里,快步走过。 自从他恢复原职后,便按照乐无涯的安排,跟着乐无涯做事了。 在乐无涯家的地窖里被关了这么些时日,又亲身参与了卫逸仙倒台的全过程,訾永寿对这位闻人知府的刁钻手腕心知肚明。 他对他既慕又惧,表现出来的,就是像蚂蚁一样勤勤恳恳地办事,但一句话都不多说,走路都捡着避光处溜着边儿走。 “喂!”乐无涯汗津津地骑在闻人约后背上,扬声唤他,“訾和谦!” 訾永寿眼看躲人失败,猛地站住脚步,一躬到底:“……大人。” “我想起来了个事儿。有个好大夫,每隔半年就要来瞧瞧我。”乐无涯搭着闻人约的肩膀,怕自己掉下去,“等他来了,我请他去看看你弟弟。” 訾永寿呆愣半晌,嘴唇微颤,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深深地对他行了一礼。 ……然后他就避猫鼠似的逃掉了。 乐无涯纳闷地问闻人约:“我很吓人吗?” 闻人约跟着乐无涯时日甚久,见的人与事多了,本身的性子又体贴温顺,就无师自通地练出了一手体察人心的好本事。 “他是不知道怎么谢你了。”闻人约温和道,“看他接下来怎么发奋用功吧。” 乐无涯哦了一声,想起訾永寿还真是个拉磨老牛的劳碌性子,就不去管他了,低下头问:“哎,要去看看你阿爹吗?” 闻人约沉默了下来。 乐无涯抱着他的脖子晃了晃:“这里离你家乡不远。我身有官职,不可离开任上,你亲笔写一封家书,再亲自送到你爹那里去,和他谈一谈我的近况,如何?” 闻人约被他晃得心思一乱:“我……” 乐无涯循循善诱:“你看,咱们俩多争气!我升官,你中举,别觉得愧对你爹爹。我叫何青松陪着你去,要是老人家想来看看我,就叫老何回来递个信儿。我很会演的,保管能演得滴水不漏。如何?” 他笑盈盈地:“如何啊?” 闻人约心思活络了起来:“……如此……甚好。” 乐无涯跳下他的身子,撒腿就跑:“那我叫华容给你准备纸墨去!” 闻人约怔怔地想了片刻家事,忽觉不对劲,低头一摸胸口,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他果然是趁机把自己刚没收的话本子摸走了。 …… 乐无涯因为见了朋友,得意忘形地上蹿下跳,那边刚在云梁县走马上任的齐五湖,则别有一番忧虑。 齐五湖的心性到底还是耿直些,乐无涯说桐州无事,他就真以为无事。 结果,直到拿着官凭前往云梁县走马上任,齐五湖才在县丞小心翼翼的打探中,知道闻人明恪上任后,桐州府发生了如何天翻地覆的变化! 齐五湖咬着一口牙,忙着心疼且愤恨:臭小子嘴还挺严,一句实话没有,好像他到了桐州就是来享福了似的! 另一边的县丞则是别有心肠,对这闻人明恪万分提防和戒备。 一府同知,在桐州府干了这么些年,树大根深,一个不防,竟是被个未至而立之年的新官,一把火烧了个家倒业散! 县丞寻思着,齐太爷既然是闻人知府要来的,必然同知府大人关系匪浅。 讨好了齐太爷,他们才能有个好前程不是? 没想到,想着曹操,曹操就到了。 次日,桐州府来了传信兵。 闻人知府有言:先州再县,传副职前去府衙问话! 第167章 谋事(一) 上辈子,乐无涯之所以引来皇帝老儿的瞩目,便是他在一次看似寻常的对答中冒了头、掐了尖。 ——新帝上位,外地官员入京觐见的次序,该为如何? 当时,乐无涯尽管随口一答,但却颇为自信。 待到身入官场,乐无涯才晓得,彼时的自己还是太青涩稚嫩了些。 庙堂之上,有鸿鹄,更有鼠雀。 天下之大,官员何其多也? 大虞大小县共计一千三百七十五个,因此吏部考校官员,最多只到州一级。 县令干好干坏,全由知州考评。 因此底下的县令,想要多得好评,踏上升官发财的晋身之阶,简直不要太简单。 只要将县内粉饰得一片太平,再多多送钱送物、讨好上级便是了。 至于钱从何来? 从百姓那里搜刮便是。 如此以恶酿恶,循循相因,早晚有一日,天下必乱。 皇朝兴替,那是历史轮转,若是造恶太多,覆灭不过是早晚之事,怨不得旁人。 只是慢慢走向覆灭的路上,又将有多少百姓受苦受害? 人生百年,谁不想过得舒心适意些? 好在桐州仅有两州十二县,如此操作,尚有一定的可行度。 乐无涯决心在这里试一试自己的策略。 各州、县正职,大抵是发号施令、统筹全局之人。 副职则多管实务,平常汲汲营营、忙个臭死,出头露脸的事情却始终轮不到他们,只有顶头上司升迁,他们才有飞黄腾达、鸡犬升天的机会。 因此,正副职的依附关系极重,往往穿一条裤子、攀一条儿藤。 乐无涯就是要把这种依附关系打散。 就像他要打散军户和千户的依赖,另给他们一条新的上升渠道一样。 乐无涯只需观其为人,看其行事,再与正职的行事风格两相对照,便能在最短时间内看出此地官场的风气如何。 谁务实肯干,对业务信手拈来; 谁夸夸其谈,胸中却实无一策; 谁尸位素餐,只想着搜刮百姓、纵情享乐; 谁心怀叵测,借机诬陷,给上级或下级上眼药。 谁慷慨直言,能言之有物,直指弊病…… 一次肯定是不行的。 等到第二次、第三次,这些副职发现自己真能在知府老爷面前说上话,野心自然会膨胀。 时间还长着呢。 他慢慢和他们玩。 人说要抚民,先要抚官。 乐无涯从来不这么想。 都出人头地、当了一方官员,享百姓供奉,就甭惦记着那么好过日子了。 一潭死水有什么劲儿? 大家一起来打水漂多有意思啊。 果然,他刚投下这块石头,便迅速激起了整个桐州的涟漪。 就和在南亭时一样,乐无涯杀了陈老爷这只鸡,把孙县丞攥在了手里,后续的诸般工作才得以顺利展开。 这回,他杀了卫逸仙这只大鸡,引起的震动自然不可小觑。 桐州府的各位主政官难得勤勉了一回,拿出当年科考应试的劲头,挑灯夜战,只为上下统一口径,以求不在知府老爷面前出乖露丑。 但乐无涯何等精乖,政事通与不通、明与不明,都是在天长日久的工作中积攒而来,岂是一朝一夕可以恶补出来的? 一番测试下,原形毕露的官吏不在少数。 面对对答不得当的官员,乐无涯并不加以申饬,只是微笑着叫面前冷汗滚滚的官员退下,将政务熟悉熟悉,来日听他招呼,再来府衙回禀。 他越是和风细雨,越是叫人摸不着头脑,便越是令人惶恐不安。 乐无涯单独接见了一批官员后,对各位官员的材质,心中已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浦罗州的知州还不差,是个谋实务的循官,虽说有些一板一眼、不擅变通,但做一方主官,还是有些资质的。 至于三江州的那位,比吕知州强点有限。 乐无涯想,他得找个办法把他踹下去。 包括齐五湖在内,共有五个县的县令,精气神还没被磨灭,颇有创业为民之心,无奈桐州积弊甚久,他们权柄太小,有心亦是无力,只尽心尽力地做好县内事便罢。 有三个县的县令,在乐无涯心目里已经和死人无异。 其余的勉强还能拉拔拉拔。 乐无涯把旗下这帮歪瓜裂枣相看了一遍后,并不气馁,活蹦乱跳地去检阅他的府兵去。 如他所料,先前被打发回去的那帮府兵,在军户中起到了良好的宣传效果。 现在,下层军户皆已知晓,做知府大人的兵将,不仅有吃有喝,还有私塾上哩! 看看回去的这帮人,都吃得面色红润,腰间也鼓鼓囊囊地有了银子。 哪怕只是去府衙里转上一圈,也不亏啊! 心思活络起来的军户们,纷纷打听起进入府衙的门路,还想凑一笔钱去走动走动。 结果,这些歪念头,被乐无涯贴出的一张告示统统打消: 知府老爷只要好兵。 若是送来的是蔫瓜秧子一样的废物,老爷是要连着本人和推荐人一起发落的。 勿谓言之不预也。 军户们本就缺钱,也都不傻,算得清这笔帐。 要是去一趟就能留在那里,这笔钱花得倒不算冤枉。 可要是只去府衙里转上一圈,过一个月就被人一脚踹回来,丢人现眼不说,实在是得不偿失啊。 于是,绝大部分军户都绝了使钱贿赂的心思。 千户百户们以为这是条生财之道,高坐在家中,兴致勃勃地等着众军户送钱上门,谁想,除了几家送来了些不值钱的瓜枣,赔着笑脸说了一箩筐不值钱的“请爷引荐引荐,将来出人头地必不忘大恩大德”的屁话,其他的甜头是一概都无。 而知府老爷的命令乌云似的顶在他们头上,催逼着他们赶快选出得用之人,送到府里去。 老爷急等着用人,别逼着老爷发火啊。 结果,他们只得不甘不愿地挑选了一批没钱贿赂的人送入府中。 有这么个例子开头,军户们顿时安心了。 合着不用花钱啊! 只要人踏实肯干,就能出头! 这下,更没人给千户百户们送钱了。 而且知府老爷说得清楚明白:府兵不只要体格强壮的兵士。 能识文断字的、做得一手好针线好汤水的,另有岗位等着他们,待遇与寻常府兵等同。 一个姓牛的百户见此情景,自以为摸透了闻人知府的意图,花高价买下了好几个貌美清倌儿的身契,充作女府兵,巴巴儿地送了过去,想做个可心人儿,讨得老爷的欢心。 没想到,女人们前脚到,后脚等着请赏的牛百户就挨了一顿死打,被干净利落地撤了职,成了个普通军户。 至于那些女子,乐无涯并没将她们丢回原来的歌坊欢场,而是把人送到了戚红妆那里做工。 若是她们愿意自食其力,自然是好。 若是想另谋出路,找个安生活法,乐无涯已经抄了那百户的一半的家产,拿这笔钱给她们做嫁妆便是。 如此雷霆手腕压下来,没人再敢在老爷面前自作聪明了。 不过,底下也难免添了些闲言闲语: 这么些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送到他跟前,知府老爷真不动心? 老爷都这个岁数了,又是那么个体面的漂亮人,换个人来,孩子都要满地撒欢了,怎么至今还是形单影只? 乐无涯懒得理会底下的闲言碎语。 他忙着敛钱,忙着见人,忙着练兵,忙着在背后跟闻人约大讲这些废物县令的坏话,忙着看新出的小人书。 百忙之中,他还不忘给齐五湖拨了一笔款子,叫他放开手脚,把云梁县的农业热热闹闹地搞起来。 齐五湖是乐无涯亲自点兵、皇上御笔亲批调到桐州来的,整个云梁县又因为先前出了大乱子,极怕被老爷厌恶,因此谁都不敢为难齐五湖,个个都捧着顺着,无有不从。 齐五湖以最快的速度丈量勘察了云梁县的土地,收拢了所有的拾边地,并把自己来年的耕种优种计划报给了乐无涯。 他前天送去的条陈,第二天便得了回音。 乐无涯甚至直接把钱批了回来,让他别虚度这个冬天,抓紧时间,把云梁县变成桐州的大粮仓。 齐五湖看着摆在案头上的银票发愣。 他生平从没干过这么痛快的活儿。 但他素来无甚表情,即使心中再感动,脸上也是铁板一块,森然无比。 县丞见钱来得如此快,难免喜出望外,可见新县令顶着如此一张黑锅底似的丧脸,不由得压下了欢喜,暗自揣测:难道是齐太爷对这笔钱的数目不满意? ……乖乖,齐太爷可真是知府老爷的爱将,当着送钱来的人,还敢如此摆谱? 没想到这个干巴老头子如此讨老爷欢心! 回去之后,县丞悄悄发动县中上下吏员,言道想要过好日子,就踏踏实实跟着太爷一起干。 从此以后,云梁县的治理堪称一顺百顺。 事越多,乐无涯精神越足。 眼见着乐无涯又恢复了最初治理南亭时的旧面貌,风风火火,面上带笑,替他看守门户的杨徵只觉得自己是个吃干饭的:“何哥,你说,太爷天天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劲头?” “谁知道呢?”何青松大大咧咧地啃了一口蜜瓜,满嘴嚼着时,突发奇想,带着暧昧的笑意问道,“唉,老杨,你说咱们太爷不能还是童男子吧?” 杨徵拿起旁边新办的《桐州杂报》,打了一下何青松的脑袋,嗔骂道:“去。” 杨徵手劲儿颇大,用一卷薄纸给何青松打了个晕晕乎乎。 然而,不只有何青松一人私下里揣摩议论乐无涯的私事。 官至四品,后院空荡,无妻无子,且非在孝期之中,这在官场中简直是难以想象。 一时间,流言蜚语悄然四起。 不少人家蠢蠢欲动,有心献美,却被先前那一顿赏给牛百户的军棍给打怕了,只敢在旁观望。 乐无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懒得理会。 等手头事务暂了,他得去找他的县主姐姐,议件大事。 …… 上京之中。 六皇子府,无涯堂前,项知节正在晒书。 在翻检晾晒中,他在一本宋诗书中无意瞥见一首诗,注视片刻,甚是心动,便持书卷回到桌案前,大笔一挥,摘录了下来: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他的字迹呈狂草之态,有与他性情不符的潇洒狂野、自由洒脱。 项知节轻吹宣纸,等待墨干时,忽听如风登门禀告:“爷,姜侍卫从桐州回来了。” 话罢,姜鹤风尘仆仆地踏入,端正行礼。 项知节露出温文笑意:“姜侍卫辛苦。” 姜鹤冷冰冰地回道:“不辛苦。” 此时,如风偷眼瞟了一下项知节,露出了些许怜悯神色。 项知节:“?” 姜鹤是看不懂这主仆二人的眼神交锋的。 他乖巧地捧上了三样礼物。 项知节目色一柔,问道:“是闻人知府所赠吗?” 姜鹤拿起其中一样:“这是闻人知府的回礼,是《桐州杂报》数份,他圈了几处笑话和轶闻来,说这些有趣,请您一道看看。” 项知节笑容如冰雪初融:“其余的呢?” 姜鹤又拿起一样:“这是七皇子家的孔阳平赠给六皇子的,是一个同心结,本来是编在一块和田玉下,要一并赠给闻人知府的。但七皇子临行前似是有些犹豫,说可以只赠玉,同心结扔了也行。孔阳平正不知如何处理,便赠给了我。” 项知节脸上的笑容淡了:“……” 姜鹤全无觉察,热情恳切地介绍起另一份礼物来:“这是小裴将军的副将安叔国所赠。他要送一件新甲胄的设计图去桐州,身上并无其他其他物品,便特意采买了些桐州特产,赠与六皇子。” 姜鹤挺高兴的。 当年,小将军和小裴将军交好,他也和安叔国共过事。 他乡遇故交,怎不叫人欢喜?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安叔国见到他们时,神情为何那般一言难尽。 或许是欢喜过头了吧, 项知节沉默半晌:“你在桐州遇见的他们?” “是。”姜鹤认真点头道,“我们三人在桐州驿馆相遇,恰巧互为隔壁,当真是无巧不成书。我本想和他们一起回京,没想到见过闻人知府后,他们竟已各自离去。” 项知节:“……” 不是无巧不成书。 是黄鼠狼拜年。 姜鹤眼前一亮,想起来了一件事,继续禀告道:“还有一件巧事。” 项知节闭了闭眼。 他现在不大想听。 可惜姜鹤读不懂眼色。 他说:“我登门送礼时,看见明秀才了。” 项知节睁开眼来,定定看向他:“……明秀才?” “嗯。”姜鹤点头,“那个明秀才来投靠闻人知府,在桐州没有地方住,索性住在一起了。” 姜鹤想了一想,说:“不对,现在是明举人了。” 顿了小半晌,他又补充道:“闻人知府也是举人出身。就功名而言,已和闻人知府门当户对了呢。” 项知节:“……” 他现在明白,姜鹤的确是个实诚人。 在入府侍奉时,他介绍起自己时,恳切道:“卑职跟着小将军,读了书,但读得不多。” ……如今看来,是真的不多。 项知节低头看向自己方才写就的一幅字,沉吟半晌,唤道:“如风。” 如风正在憋笑,陡然被点名,忙正色道:“……是。” “我最近可有什么要出京的差事吗?” 如风一挑眉:“……有吗?” “有。”项知节将字徐徐卷起,“你现在就想。”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不过是共轭黄鼠狼罢了.jpg 第168章 谋事(二) 连日来,乐无涯一番雷霆手段压下,把桐州官场上下官员拾掇了个灰头土脸。 最要命的是,众位官员们兜头挨了一轮重锤,却硬是没能摸清这位知府大人的脉。 他们连一个最简单的问题都没搞清楚: ——老爷贪吗? 要知道,不管是本地土仪、田产房产,还是金银宝贝、绫罗绸缎,知府老爷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但他一句承诺未许,半句准话没有。 他不仅摆出一副“谢谢你为府库充盈做出贡献”的架势,还拿出认捐簿子,一一唱名载入后,交到送礼人手上,确认所赠礼物与记载相符,叫他们签字画押,才算罢了。 各位官员都是贿送的行家里手,生平从未有过如此莫名其妙的送礼体验。 于是,几位臭味相投的官员凑在一起,暗暗合计起来。 老爷是清官?真让他们捐银给府库? 老爷是贪官?表面上虚晃一枪,实则左手倒右手,还是将银钱放进自己腰包? 老爷又贪又聪明?一面吃着他们的好处,一面让他们留下送礼的明细,用以辖制他们? 老爷又清廉又狡诈?看似收钱,实则是记录下行贿之人的名字,静待秋后算账? 讨论过后,大家各执一词,谁都无法说服彼此,只能一筹莫展地大眼瞪小眼。 唯一的结论是:老爷实在太难揣摩。 这么一来,他们不送怕得罪人,送了怕落把柄。 送是错,不送亦是错。 如此一来,在明面上,大家不敢再轻易造作,统统把狐狸尾巴夹了起来。 靠着盘剥百姓捞钱的官员暂且收手。 喜好流连花丛的官员暂作休息。 总之,先把手头的政绩弄得漂亮些,这最实在。 等到在老爷这里博个好声名,才好进一步打探老爷喜好呢。 大家睁着双滴溜乱转的眼睛,静静窥看着府衙动向。 在一干人等的殷切注视下,一辆马车辘辘驶至县衙门前。 帘风一动,戚红妆从中步出。 青天朗日下,她静望向桐州府衙。 两排衙役执戟握棍,肃立于匾额之下,与往日懒散的面貌可算是截然不同了。 递下名帖后,不多时,内里便有人声和脚步声一步一响,踏踏而来。 乐无涯未着官服,而是一身红衣箭装,头系发带,显然是中断了什么练习,特来相迎。 他三步两步跳下台阶,热情万分道:“县主大人来啦!” 在他身后,被他半途抓来,被迫出迎的牧嘉志偏过头去,不忍直视。 如此模样,成何体统? 戚红妆静静凝目于他,胸口处却有一团火,泼泼洒洒地燃烧着。 他与那人,容貌实在肖似。 但和那荏弱风流的人相比,闻人明恪身上这股勃勃如许的生命力,是她从未见过的。 若是能分她那位弟弟一半就好了。 ……不,两成就很好。 戚红妆一敛眉眼,再放出目光来时,就又是那个冷淡漠然的桐庐县主。 她说:“两月前来此,此地乱作一团。如今看来,倒是万象更新了。” 乐无涯见了老姐姐,又受了句夸,顿时不值钱地欢喜起来:“那是。” 旁边的郭姑子没忍住,露出了个微笑。 不管是小县令还是大老爷,他总是这样乐呵呵的,不见外。 乐无涯引着戚红妆,在花厅就坐,自己则去更换了一件常服。 待他折返时,戚红妆正被几株姝艳明丽的花朵吸引了目光:“这里也有‘思无涯’?” 乐无涯殷勤地替她斟上茶水:“老孙长途跋涉送来的,掉了几片叶子,正打蔫儿呢。” 戚红妆:“要我带回去帮你侍弄侍弄?” “那敢情好。” 戚红妆用指尖一点打蔫的叶子,背对着乐无涯,缓声道:“听闻闻人知府是江南人士。” 乐无涯一点头:“是呀。” “不像。”她扭过头来,冷淡的眸子里燃着明亮的火,“您这口音,像是在北地长大的。” “是么?”乐无涯整一整领口,“官话总要学上几句的。县主要是想解解闷儿,益州话,桐州话,东瀛话,我都能说上几句呢。” 戚红妆想,如果此人是她那小夫婿,那他此刻便是在撒谎了。 他对不熟的人,能够谎话连篇、妙语连珠,半句磕巴也不打。 可跟亲近的人撒谎时,他就像是呼吸不过来似的,总要扯一扯衣领,才好说话。 简单地寒暄完毕,戚红妆开门见山道:“知府大人,有话请讲吧。” 乐无涯:“两月前,我初到此地,碰上了那桩大乱子,让县主见了家丑。幸得县主借我藏身处,还借我三万两银,本官深感县主美意。” 戚红妆一摆手:“三万两银,不过口头人情,何足挂齿?到头来,闻人知府自解乱局,我不过是动一动嘴皮而已。” “县主彼时并不知我的底细能耐,能说出那样的话,我已是万分感激。” 乐无涯身体前倾,眼睛发亮:“为酬谢县主万两好意,我有一桩生意,不知县主是否感兴趣?” 戚红妆微微眯起了眼睛:“愿闻其详。” 乐无涯:“听闻县主手下有机屋七十五个,染坊七家,有‘桐庐雪’、“富贵花”、“三色泉”三种独创色样,在桐庐县内很是风靡,可对?” 见戚红妆颔首认可,乐无涯一扬手,潇洒道:“县主可有意出桐庐,沿江而下,经浦罗,过青口,入浥州,将生意做至江南两岸,做个天下皆闻,妇孺皆知?” 戚红妆并未作声。 她指尖拈着衣袖,缓慢地揉搓,思考一番后,道:“不愿。” 乐无涯挑眉:“为何?” “无功不受禄。树大易招风。这两条理由可够?” “一来,县主绝非无功;二来……请县主恕我直言,若是县主怕树大招风,早该关起门来自做自吃,过清闲自在的寡妇日子,何必要做什么生意?”乐无涯甜甜地一笑,紫眼睛里是星光粲然,“县主这是要敷衍我啊。” 戚红妆:“家夫与我留财不多。我既无亲朋,又无子嗣,若闭门不出,早晚被人欺上门来。我花了许多心思,才将家业经营起来,不想冒险。” “经营家业,一家豆腐坊足矣。七十五个机屋,那不叫经营,叫野心。” 乐无涯笑着看她:“野心嘛,不外乎是四个字:‘越多越好’。不冒险,何以得?” 戚红妆不语。 “给我一句实话吧,戚县主。” 花厅内温暖如春,乐无涯穿着一套在秋日里偏薄的裤褂,并不害冷。 他翘着二郎腿,悠然道:“既是要合作,就该坦诚相见的。” 沉吟片刻,戚红妆道:“我生在民间,长在村野,见过蛇吞下青蛙后,要静卧许久,方可游动自如。若蛇要吞象,岂非自寻死路?” “县主年岁尚轻,好日子还在以后,怎会提起‘死’来?”乐无涯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递与戚红妆,“县主看看这个,是否能助您克化一二?” 戚红妆见他态度随意,起初并不以为意,接来一看,神情便起了变化。 她眉头微拧,从头至尾细看了一遍。 官印不缺,内容完整,绝非虚造。 戚红妆抬起头来,细长的丹凤眼里有疑惑,更有光芒:“海贸官凭?给我的?” 乐无涯笑眯眯的:“嗯。我自作主张啦。” 大虞实施海禁,却不限制国内海运,想要通航,只需开出一道官凭便是。 然而,话易说,事难办。 一道官凭,想要办出,其中的繁琐艰难,实难想象。 只要拿着这个,乐无涯方才那番看似天方夜谭的设想,确能成真。 但她仍是不接,将那价值千金的薄薄一纸轻轻放在小案上,等着他的后文。 若无后文,这口香饵,不吃也罢。 乐无涯似是看破了她的心思,径直道:“海上倭寇盛行。我现有府兵五百,可分批借与戚县主,以护商队。” 戚红妆向后一仰,似笑非笑:“大人大手笔。小女子敬服。” “县主大人莫要妄自菲薄。” “大人是视我过高了吧。”戚红妆站起身来,黑瞋瞋的眸子里风雨欲来,一语道破了乐无涯的真实意图“你要借护航之名,清除沿海倭寇,就拿我做挡箭牌?” “不错。”乐无涯同样立起身来,“又做生意,又能护佑桐州百姓,将来不止在烈女传上有一笔,还能留名青史,如此看来,是不是更加有趣了?” 戚红妆伸手拿过官凭,伶俐轻巧地塞进袖中:“如何分账?” “人和官凭,都是我供给的。若有盈利,四六分账。我六,你四。” “知府大人可真会算计。” “还没说完。若有亏损,我给你兜底一半,总之不会叫县主一输到底就是。” “船只谁出?” “你出钱。设计、装配和修缮交我。我要在上面装些小玩意儿。” “兵士如何豢养?” “拨给你后,我出军饷,你管饮食。” 戚红妆施施然施下一礼:“我回去想想。” 乐无涯冲她伸出手来:“官凭还我。” 戚红妆短暂犹豫了一瞬,目光重归坚定:“我带了印章来,可以先签上一份契约。” 送上门来的肉,她要稳稳叼住才是! 乐无涯望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是不加掩饰的野与烈。 半晌之后,他露齿一笑。 戚姐到底是戚姐。 冲着那股揣着斧头、蹲到人家门口等着砍人脑袋的狠劲儿,就该她扬帆出海去! 戚红妆见他这个笑法,心口微微一悸。 她仿佛回到了还是乐家夫人的时候,一日收拾家务,乐无涯正好卧病在床,眼看精神健旺了些,就自告奋勇地参与了进来,狐狸似的颠着爪子跑来跑去,问她书要如何摆时,就是这副干净漂亮的笑颜。 她有种想摸摸他脑袋的冲动。 好在她忍住了。 好生意近在眼前。 她何必将感情和钱混同在一起? …… 牧嘉志在匆匆接待过戚红妆后,便自去巡看桐州街面。 自从分管军务,他就成了半个巡街御史,即使公务再忙,也要隔三差五地上街一趟。 也许是在訾永寿那里受了些刺激,如今的牧嘉志虽还是板着一张棺材脸,比起以往,却平添了几分人味儿。 他会顺嘴关心一下某位巡吏的起居日常,也会冷不丁问一句守城小兵,老娘的病有没有好些。 尽管他感觉不甚自在,但从结果看来是好的。 许多小吏开始犹犹豫豫地对他微笑,办差也比以往更见效率。 牧嘉志思索着这变化的关窍,想不通为何仅仅是能记住他们的名字和家事,就能叫他们如此欢喜。 时至今日,他还在想这一问题。 因此,当与一名俊秀端方的年轻公子擦身而过时,牧嘉志并未能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待他想起曾在哪里见过那人后,眸光一闪,浑身汗毛立即竖起。 他回身确认了片刻,忙拨马回头,纵身跳下马背,疾行几步,赶上了那名且走且看的公子。 被他拦住的年轻公子眉目有惑:“您……?” 见他没认出自己来,牧嘉志也并没往心里去。 那日丰大人的寿宴之上,被众星捧月的是闻人知府,自己不过是一个不入流的微末角色,被遗忘也是应该的。 他压低声音,问道:“七少爷,您怎在此处?” 项知节:“?” 他见过知是? 他将身体回正,展开扇子,挡住自己的下半张脸:“您是?” 牧嘉志垂手肃立,但轻而疾的语速暴·露了他的急切:“七少爷,桐州虽说近来安定许多,可您这样轻车简从,衣着富贵,难免引人侧目,一旦离开桐州,说不准会被匪盗盯上。” 他加重了语气:“请您同我回府吧。” 项知节听得出来,这位巡街官员全然是出自于一片好心。 他虽素来穿得简朴,不似小七那般金作轭、玉为冠,但到底不是粗布麻衣的平民装扮,一眼看上去,能看出家中略有些浮财。 这样小富人家的装扮,的确容易遭抢。 他柔和道:“有劳了。” 牧嘉志心下一松。 这位七殿下,不似表面般张狂恣意,说话还挺讲分寸道理的。 牧嘉志叫小吏们照旧巡街,自己护佑在旁,伴他往府衙而去。 项知节生平还没扮演过小七,别有一番生疏的趣味。 他学着小七的促狭语气,问:“闻人知府可在衙中?” “在。”牧嘉志据实答道,“大人正在接待桐庐县主。” 项知节步伐一停,站在了路中央。 牧嘉志见他眸色渐渐沉了下来,心中生疑,觉得他许是不知“桐庐县主”是谁,便补充了一句:“回七少爷,是曾经的孝淑郡主。乐无涯的孀妇。” 第169章 谋事(三) 项知节摩挲着乐无涯送他的扳指,想,老师身在桐州,与桐庐仅有咫尺之遥,桐庐县主再如何,到底是宗室众人,老师若是避而不见,于礼数不合。 而且,早在南亭时,哪怕相隔千里,他们也早有联络,你来我往地把个花卉生意经营了个红红火火,又不是今时今日才见上了面。 那花名唤什么? ……思无涯。 呵,好一个“思无涯”! 既知他,又有何人能不思他? 老师表面浮华无羁,实际上重情好义。 这些年来,他把自己活成了孤孤单单的一条藤。 到头来,他最大限度地保全了他重视之人。 倒是以靳冬来为首的、曾和乐无涯“沆瀣一气”之人,被顺带揪了出来,罢官的罢官,砍头的砍头,没有一个得了好下场的。 皇上虽有心将整个乐家拉下水,无奈乐无涯分府别居后,便与乐家摆出了楚河汉界的对垒架势,他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只得作罢。 此外,乐家在朝中人缘不差,加之这些年不再掌兵,并无政敌落井下石。 况且,真要拿着“教养不善”的帽子硬扣,乐无涯还算是皇上的好女婿呢。 硬要诛这个九族,皇上下不去手。 恐怕皇上自己都没想到,当初他为了拉拢兼监察乐无涯,赐婚于他、在他身边楔下的这根暗桩,在多年以后,反倒成了乐无涯为其家人设下的一枚护身符。 单从这一点来说,项知节是感激戚红妆的。 可同样是她,陪伴在老师身边,见证了他从辉煌到没落的全过程。 十里红妆迎入府邸,三丈缟素披麻戴孝。 这些全属于戚红妆…… 可恶。当真可恶。 项知节向来极有条理,然而一碰到乐无涯的事情,总会有旁枝末节的思想冷不丁地冒出来,绊他一跤。 他走着走着,忽然驻足,自嘲地莞尔一笑。 牧嘉志隐隐觉得身旁这人与宴席上那位连说带笑、话语间夹枪带棒的“七皇子”的气质迥然不同。 眼见他走着走着突然笑出声来,牧嘉志更觉悚然。 他默默地低下头去。 大抵大人物都是这般性情不定吧。 …… 乐无涯对衙外之事暂时一无所知。 大事谈妥,他亲自送戚红妆出府门。 戚红妆亦不推辞。 在她登上马车时,她想到了什么,扭回头来说:“到时候,我能上船随行吗?” 乐无涯一愣,没明白为什么她会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不怕危险的话,想上就上嘛。” 戚红妆静静瞧着他。 乐无涯何等明·慧,眼珠一转,便明白了她的真实意图: 南地水道交错,行船之人忌讳甚多,其中有一条,便是不准女子登船,说会妨了运气,坏了风水。 “上。”乐无涯不假思索,“前几趟扮个男装,路上好办事。等路走熟了,生意做起来了,只要把钱给足,栓条狗他们都服。” 话虽如此,该有的警告亦不能少:“行船艰苦,吃穿总不比陆上便利,需得种些瓜果蔬菜,勤加侍弄,免得钱没赚到,落下一身的病;此外,我就算派了府兵前去做船夫,也不能全然替他们的品行打包票。这些人正值壮年,上了船,见了新天地,跑野了心,未必不会养成吃喝嫖赌的恶习。上船与否,县主还需仔细斟酌才是。” “谢闻人知府提醒。”戚红妆淡然道,“据我所知,做海上生意的,海员常从中渔利,或偷窃货物,或偷天换日、以次充好。我跟船随行,或许能少些损失。” 乐无涯:“古来有之的事情,何必拦阻?厨子不偷,五谷不收;不痴不聋,不做阿翁。” 戚红妆思忖片刻,微微点头。 这些俚语虽然土,但自有一番朴素的道理。 她道:“我会再想想。” 不过,经了戚红妆这么一提,乐无涯同样想到,船上这帮府兵,的确不能没人约束。 天高凭鸟飞,海阔凭鱼跃,这帮人到了海上,一旦人心散了,再想整饬回来,就是难上加难。 先前,乐无涯还在盘算要怎么在商船上装门大炮,才能低调而不显眼呢。 这帮人要是偷贩船上的织物商品还自罢了,要是把歪主意打到武器上,偷他的弓箭炮·弹出去贩售,那才真是坏了事了。 无论怎样,得有个人信得过的人镇着才行。 乐无涯脑筋飞速开动起来。 戚红妆见他神情鲜活灵动,眉目间的狡黠之色颇似故人。 但那股自内而外洋溢着的、向上的精气神,是那人不曾有过的。 她心中隐有感触,轻声唤他:“闻人知府。” 乐无涯一抬头:“啊?” “要谢的太多,我便不多说了,且看以后吧。”戚红妆将手伸过去,握住他的右手手上,老姐姐似的一握,“吃好喝好,百岁无忧。” 这句质朴的叮嘱,无关生意,只有温情,叫乐无涯不免为之一愣。 旋即,他低着脑袋,不好意思地一乐:“知道啦。” 目送着戚红妆的车驾远远而去,乐无涯回过身来,就近抓了个衙役来,吩咐道:“把仲飘萍给我找过来,叫他在书房等我。” 衙役露出迷茫之色:“谁?” 乐无涯白他一眼,把命令稍作修改:“把‘走地鸡’给我找过来!” 他又补充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私底下怎么叫他!” 仲飘萍并无实职,为人又阴沉得宛如一朵乌云,整日里无甚正事,低着头满衙乱飘。 除了在元子晋跟前还有点笑模样,谁和他都说不上几句话,因此得名“走地鸡”。 衙役讪讪一笑,脚不沾地地跑走了。 受了戚红妆的启发,乐无涯满脑子的新鲜念头横冲直撞,一会儿冒出来一个主意,各色声音喧嚣着相竞不休。 他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撩开步子,要往衙内走去。 谁想没走出两步,便有人轻轻捉住了他的手。 乐无涯一怔,扭头望去。 他满脑子的奇思妙想刹那如潮水般消退,眼和心一起笑了起来:“……哟。” 项知节捉住他的右手,眼神落在了他不画而红的唇上。 非得是保养得宜,精神爽利,才能有如此充盈的气血。 看似清正的目光在乐无涯唇畔用力地一捺一抹,项知节看向他的眼睛,同时斯文温柔地发力握了握他的手掌:“别来无恙。” “这不年不节的,你怎么来啦?”乐无涯把他往衙里带,“要办什么差事?” 项知节答得很妙:“本想向老爷子讨件差事来办的。” 这半句话果然逗引起了乐无涯的好奇心:“‘本想’?就是没讨成的意思咯?那你是用什么借口来的?” 项知节:“‘我想你了’。” 乐无涯愣住了,微微歪头:“啊?” 项知节:“我就是这么回父皇的。” 乐无涯:“……啊??” 项知节:“我说,闻人知府是我和七弟一力发掘的人才,如今桐州府情形可谓是险象环生,我实是忧心,便想来看上一看。” “不带小七?” “是,父皇便是这么问我的。”项知节堂而皇之地握着他的手,温和地喁喁细语,“我说,我得和他抢你。” …… 当着乐无涯的面,项知节说得轻描淡写,但他当着五皇子和父皇说出这话时,气氛直接凝固了。 前面五哥的脖颈都硬了,根根汗毛竖起,替自己这直肠子的弟弟捏了一大把汗。 果然,项铮在沉吟半晌后,含笑问道:“小六这是有心要结交外臣?” 这是杀头的死罪啊! 一旁的五皇子项知允闻言,如遭雷击,后背转瞬间便湿透了。 他有心去拉扯项知节,叫他别说了,可又不敢做得太明显,反倒给六弟惹上祸端。 项知节诚心下拜,语调平稳:“儿臣并无此心啊。” 然而,他只辩解了这一句,便伏在地上,一语不再发。 在项知允冷汗不受控地涔涔而下时,上位的皇帝收回了探究的目光,轻叹一声:“一句戏言而已,怎么就跪下了?你病势刚去,别受了凉。去吧。去桐州玩一趟,收收心,回来父皇有一趟差事,要交给你办。” 他又补充一句:“……那是位人才,朕还留有大用,别给朕吓跑了。” 项知节站起身来,目色清正:“是。” 满头雾水的项知允伴他出了大殿,走到无人处,才敢开口斥责:“六弟,你胆子忒大了!” “让五哥烦忧,是弟弟的过错。” “唉……你明知老爷子忌讳什么,还非要往上撞!” 项知节微微笑道:“老爷子忌讳太多,不知六哥说的是哪一桩?” “你——” 项知允向来瞧他这六弟懂事知礼,性情温平,没想到这平静之下,竟有几分叫人头皮发麻的疯癫:“结交外臣,这是多大的罪名?要是老爷子真想发落了你,只这四个字就足够了!” “五哥多虑了。他不是正经科举出身,无门第,无家世,无朋党,就算与他结交,他独木难成林,成不了什么气候。”项知节说,“我犯的是老爷子的另一桩忌讳。” 项知允:“……什么?” 项知节微红着脸,粲然一笑:“他疑我有龙阳之好。” 项知允:“…………”这不是更糟糕了么!! “你忘了左如意之事吗?”心烦意乱之下,项知允不得不自揭伤疤,想让自己的傻六弟迷途知返,“他的下场……” 话说至此,他猛地一哽。 是啊。 闻人约,怎会是左如意? 左如意,不过一个随侍奴仆,杀了就杀了。 闻人明恪是在册官员,随意处置了,岂不令天下士子齿冷? 老爷子把他分配到桐州那等险恶之地,已算是极大的刁难了。 结果,他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用卫逸仙的血滋养根系,生生站稳了脚跟。 对待这样出类拔萃的官员,只要皇上不想被冠以昏君之名,就得善待之。 这便是皇上如此慷慨地拨钱资助桐州的重要理由。 况且,从眼前情势看来,六弟显然是在单相思。 他大叹一声:“六弟,你这样……怎能得老爷子欢心呢?” 项知节注视着他好心的五哥。 自从太子哥哥离世,东宫之位虚悬日久。 但朝野上下谁不知晓,皇上当前属意的,便是五皇子项知允。 尽管他培养来培养去,养出了这么一只任人搓圆捏扁、不敢有任何主见的惊弓之鸟,但皇上甚是满意。 项知节心知肚明,他正是要从眼前的五哥手里夺走皇储之位。 即使饱受了君王折磨多年,五哥也未必肯放弃那九五之尊的位置。 那金碧辉煌的大位,甚至有可能是五哥唯一的指望和希冀了。 于是,项知节宽慰地抚了抚五哥的肩膀。 “我不需要得他欢心。”他说,“我尽可随心而为,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便是。” 项知允知道,他这六弟虽是美质良材,跟着他那身份高贵的养母,却钟情于黄老之学,只知道烧香酬神,又没有结下一门好亲事、给自己增加助益,如今又添上了断袖的嫌疑,距离那大位简直是渐行渐远。 他叹息一声,无声宽慰地回拍了拍他这六弟的肩膀,不免生出几分明珠蒙尘的惋惜之感,紧绷着的内心却略略松弛了下来。 …… 这其中的诸多博弈和官司,项知节并未向乐无涯提及。 他压低了声音,温声道:“老师心念我的病情。我便带我自己来给老师看看。” 第170章 谋事(四) 乐无涯还想再说点什么,眉心一动,先停话不语,引着他一路向内走去。 项知节:“是,先进去罢。外面……” “人多眼杂”四字还未出口,乐无涯却打断了他,顺手捻了捻他的衣裳厚度:“你啊你,都不知道聪明在哪儿了,外头风凉,穿件单衣就来。你是专程来病给我看的?” 项知节挨了这一顿训,愣了半晌,不由得望着他笑起来。 他向来含蓄内敛,笑起来却是生动明快,乖巧得不可尽言。 乐无涯不知道他的小心思:“看到我这么高兴?” 项知节低下头来,极力模仿小时候温驯少言的模样:“高兴。” 他临出门前,将外袍脱在了客栈,这种小事就不必言说了。 项知节想,反正老师再聪明,也从来不在这种事上聪明。 他需要一个启蒙教师。 乐无涯不知道他在背地里怎么讲自己的坏话,牵着他往里进:“来,我让你更高兴!” …… 牧嘉志一路护送,眼见这二人亲密挽手,并肩而入,方才如释重负。 另一名守门衙役轻声唤道:“牧通判。” 牧嘉志不喜表功露脸,将人护送到衙,便算功成身退,简单吩咐了一句“好好办差”便掉头离开。 “大人,那位是什么人啊?”衙役作出一副好奇模样,压低声音,“模样清俊得很啊。” 牧嘉志:“……” 自己近来是太好性儿了吗? 这帮人竟然敢上头上脸,跑他这里来刺探消息了? 牧嘉志睨了他一眼。 衙役自知失言,顿时悚然,低下头去,不敢多言。 在牧嘉志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珠左转右转,显然是在打什么主意。 牧嘉志无声无息地转头离去。 走出十步开外,他静静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那衙役的背影。 那衙役一无觉察,只顾着盘算自己的小心思。 恰在这时,訾永寿自外头办差归来,与牧嘉志打了个照面,他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露出温和微笑。 他们自从分开来后,关系反倒比以前自然许多。 訾永寿不再像以前那般,在他跟前束手束脚、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简而言之,他意外地找回了先前和牧嘉志同窗时的自在感觉——虽仍是尊卑有别,一官一吏,但就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牧嘉志跨前一步,不回头地向后一指:“看准那个人。他太关注闻人知府的动向。” 訾永寿一愣,越过他的肩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眉眼往下一敛:“知道了。” 这对昔日的搭档刚一碰面,就各自分开,各做各事。 无需多言。 …… 秋日,衙中的桂花树热热闹闹地开出花来,昨夜下了一场秋雨,添了一遍秋凉,地上更是铺了灿烂的黄金屑,乍一看上去,像是条漂亮柔软的锦缎毯子。 乐无涯正在研究项知节的胸口:“这儿怎会出问题?” 从他鼻腔中扑洒出的热气,落在项知节只穿了一层偏薄外套的胸口。 项知节没有动弹,垂下目光,注视着乐无涯的发冠。 乐无涯问他:“发作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儿?” 项知节想了一想:“跳得很快。喘不过气。” 乐无涯将手掌抵在他的胸口,左手掩住自己的胸口,皱眉倾听了一会儿:“现在这样算快吗?” 项知节柔和道:“不算。” 乐无涯大概知晓了事情的严重性,纠起了眉头:“走的时候还好端端的,怎么平白添了这么个症候?” 项知节眼前掠过那个寒冷彻骨的雪夜。 他垂下眼睫:“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乐无涯揶揄他:“知道是人之常情,还非得拉我回来作甚?” “不一样的。” “哪儿不一样?” “因为是你,就不一样。” 乐无涯愣了半晌,笑道:“好这张嘴啊。小时候不顶用,合着是等着长大再派用场呢。” 项知节:“很管用吗?” 他脑袋轻轻挨了一下推:“少贫嘴。把你那颗心管好了,别乱跳,跟你说正经事儿!” 和小六谈天,就不必那么拘束了。 乐无涯盘着腿,和这位同谋交代了自己要在桐州府办的大事。 他要如何以行商为切入口,破解桐州倭寇横行、却无从治理的困局。 项知节认真倾听时,手指蘸了一点茶水,在乐无涯对面桌案上一笔一笔书写着,似是在梳理记录乐无涯的思路。 待乐无涯讲述完毕,他认真提问:“事若成,自然是好。可若对方避其锋芒,绕开孝淑姐姐的船队,或是一不做二不休,伤了孝淑姐姐安危,又该如何?” “你担心得不无道理。”乐无涯托腮道,“不过,你跳过了最要紧的一步。” 项知节垂首,仔细思索。 半晌后,他忽的笑了起来:“老师,您……” 老师说得不错,是他想得狭隘了。 这些倭寇,真假交杂,说到底,全是地方豪强走私牟利的触手。 他们走出的第一步棋,绝不是喊打喊杀,而是以和为贵、寻求合作。 “今日,她出了我的府邸。第二日,大半个桐州就会知道她手里有一张能自由通行海上的官凭。府衙人太多,我特意择了几根钉子,没有拔除,就等着他们向外传信。”乐无涯抿了一口茶,“戚姐做的可是丝绸布匹生意,挺好夹带的。” 换言之,她只需在家里坐着,桐州所谓的“倭寇”自会想方设法,寻她谈生意的。 她有天家义女的金字招牌,有一张有价无市的海航官凭。 这可是一块肥肉,是海上走私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这些逐利之蝇嗅着香味,非得效仿那狂蜂浪蝶,扑着翅膀飞上去不可。 而乐无涯选中戚红妆,同样是顺理成章。 戚红妆的性情,他乐无涯了然于胸。 她是个操着斧头、不计生死地去砍杀仇人的人。 她也是个敢违皇命、重情重义的人。 她更是个见过天家气象、人世富贵,财帛不可动其心的人。 她无儿无女无父无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更不必担心有软肋。 而在外人眼里,戚红妆与闻人明恪合作,亦是合情合理。 当初,他做南亭县令时,便与这位做生意的县主大人合力种出了“思无涯”。 如今的“思无涯”,因为他这万户升天一样的升官速度,在西南一带颇负盛名,早已卖断了货。 听说那新任南亭县令孙汝正死死把住这条生财之道,紧锣密鼓地加紧增种,并培植新的花色,忙了个不亦乐乎。 既然二人早有交情,这回闻人明恪来到桐州,优先选择与她合作,共分一杯海航的羹,情理皆通。 此外,在这些靠走私发达起来的豪强眼里,闻人知府如此作为,显然就是另一个更年轻、更狠毒版本的卫逸仙。 就连之前卫同知的倒台,都会被他们揣测成“二虎争权”。 卫同知被他一脚踹走后,整个桐州的利益就该他独享了。 这同样是情、理皆通。 这就是乐无涯给这些人下的一剂麻沸散,用来暂时麻痹他们。 到时候,哪怕刀子落到身上,他们也未必能觉出痛来呢。 想通其中关窍,项知节不免失笑:“老师还是这么喜欢当奸臣吗?” 乐无涯得意地一翘尾巴:“这不是得心应手嘛。披个奸臣的皮,讨一讨大家的喜欢,到时候皮一扒,想想他们的表情……恨我恨得抓心挠肺,却拿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多么有趣啊!” “孝淑姐姐知道此事吗?” “暂且不知。不过她心中有的是主意。即使在我这里想不通,回去慢慢地想,便能明白了。”乐无涯笑道,“她是谁调·教出来的啊?当今圣上,妙手丹心,精心培养出这么一位细作,当然要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了。” 项知节:“到底是危险。” “在这件事后,她自会成为众矢之的。不过这段和他们虚与委蛇的时日,足够她将航道和路线摸熟了。到时候,明刀我可以帮她防一防;至于暗箭,就全看她的本事了。” 乐无涯款款道:“她挣了这笔大钱,担点风险,应该的。” 见项知节对他这番话语不予置评,乐无涯挺意外地抬起头来:“我还以为你要说我呢。” ……若是叫闻人约听到这番高论,哪怕不用言语,也得拿眼神评价他两句的。 没得到回复,还叫乐无涯有些不习惯了。 项知节好奇问道:“说什么?” “说我冷心冷肺冷情啊,不跟人家把利弊分说明白,先拿好处把人家眼睛给晃花了,诱人一口咬上去,才晓得饵里有钩……”乐无涯比划了一顿,“……就比如说这些啊。” “会吗?”项知节仔细想了想,“老师的主意不是很好吗?” 乐无涯眉间微蹙。 ……这个项知节,真的和他印象里一脸纯良的小六迥然不同。 “老师都利用了孝淑姐姐,就不利用利用我吗?”项知节继续语出惊人,“我来都来了。” “……现有的市舶司还是太少。”乐无涯沉吟片刻,“我盼你在朝堂上活动活动,设法多设市舶司。朝廷不占不管,自有豪强官吏来分这一杯羹。他们口袋里的钱越多,越会用来购置土地,尝试避税。若是天下之土俱归豪强之手,距大虞覆灭之日不远矣。……不过别照我这话回禀,太难听也太直白了,容易被砍头。” 项知节温柔地一点头:“知道了。” 乐无涯站起身来:“正事儿谈完了,我们……” 他眼角余光往下一落,发现项知节那侧的桌案上水迹淋漓,不知他以指蘸水,写了些什么东西。 他心有所感,凑近一看,哑然失笑之余,难免心惊。 被他写在桌上的,是一个个“无涯”。 篆书、行书、楷书,样样齐备,不一而足。 乐无涯无话可说之际,感觉一小簇火苗无端出现在胸口位置,烤得那颗心一面发紧,一面温暖。 他轻咳一声,摆出老师的态度,批评道:“不务正业。” 项知节言简意赅道:“这也是正业。” 见他鬼迷心窍,不知悔改,乐无涯神情愈发严肃:“和老师顶嘴是吧?” 项知节垂下手去,挺直了脊背:“学生不敢。” “既是不敢,那我说的话,你听是不听?” “我听。” “老师叫你别喜欢我,成不成?”乐无涯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我是你的棋子,你要舍得用,但要用在正道上,不要——” 乐无涯的后半句话,没能说出来。 项知节伸手抱住他的颈部,逼着他低下头来。 乐无涯猝不及防,吻上了那张曾被他偷偷盛赞过的唇。 碧螺春温暖浅淡的香气,在二人骤然急促起来的呼吸间快速流动。 那潮湿、温暖、修长的手指压住他的后颈,带着一点叫人心悸的压迫感。 由于激烈的动作,乐无涯贴身藏着的棋子项链猛地一晃,撞在了项知节的胸口。 乐无涯心神剧荡,一股细微的电火沿着他的脊柱一路燃上来。 他呆滞片刻,终于回过神来,猛地向后一退。 而项知节也不曾发力禁锢他。 他退,他就由他退。 “老师,我听你的话。”项知节单手按住左胸,眼神煌煌的,清澈明亮得过了分,“只是我从七日前,从上京到桐州的路上,一直只想着这一件事,想得要发病了。所以,您只纵着我这一回便是,请不要生小六的气,好不好?” 乐无涯:“……”合着真是专程来病给他看啊!《 》 170-180 第171章 剖白(一) 乐无涯拿指尖一抚唇畔。 与其说是惊愕惶恐,不如说哭笑不得。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只见院外仍是桂花微落,空无一人。 乐无涯刺探完毕,放下心来,取下旁边墙壁悬挂的一张手绘的绢质桐州地图,卷成一卷,简洁利落地对项知节下令:“站起来。” 项知节乖乖地放下双腿,顶天立地地在乐无涯身前站直了身子。 乐无涯仰视了他一会儿,再次下令:“……坐回去。” 项知节把险些浮上的笑容强自压下,刚坐了下去,左肩上就“啪”的挨了一下抽击。 项知节摸摸右肩:“老师……” 乐无涯面无表情,又在他右肩处狠抽了一下,截断了他的话头。 “‘只纵你一回’?去年夏天,上京驿站,你在我酒醒后做了什么?那次我纵了你,是叫你今天不远千里跑过来啃我一口的?” 项知节低下头去,诚恳道:“学生知错。” 乐无涯:“知错了,又如何?改不改?” 项知节腼腆地摇摇头:“不改。” 今天,乐无涯把他这位好学生不驯的一面看了个遍,早已麻木,不再多言,狠狠又照他的右肩抽了一卷子。 项知节好奇道:“老师这是在干什么?” “你命犯缠身鬼了。”乐无涯道,“我替你把两肩的鬼火扇灭,驱驱邪。” 听到“驱邪”两字,项知节竟是低低笑出了声来。 乐无涯见他这种时候还敢笑,那笑容温柔欢喜,和小时候一般无二,忍不住也露出了一丝笑模样,拿地图戳戳他的脑袋:“笑什么呢?” “没什么。”项知节直视于他,“老师将来一定会和贵妃娘娘相处愉快的。” 乐无涯:“?” ……这里头又有庄贵妃什么事儿? 乐无涯晃了晃脑袋,只觉得今日犹如身在梦中。 只有唇上残余的温热触感,让他在无穷荒谬中品到了一点真实。 他抱臂望着项知节,摇头道:“小六,老师是真不懂你了。” 项知节恭敬道:“老师若有不懂,尽请问我吧。” “你既有心争那大位,何苦要来招惹我?” “我得正统,居天下,令四海安宁,九州皆安,不就是为了和老师共享吗?”项知节斯斯文文,语出惊人。 乐无涯只觉这话倒反天罡,疯得好笑:“这可不是本末倒置?” “不曾倒置。在小六心目中,老师始终是那个‘本’。”项知节反问,“老师是凤凰,我若不做甘醴实,不做梧桐枝,怎能让老师栖于我旁?” 乐无涯哑然片刻,问:“我有何特殊之处,能叫你如此发痴?” 在小六第一次跟他说这些话时,乐无涯曾在心中掂量了一番。 他回想二人过往,师生一场而已。 他自认并没有对小六做过什么感天动地的大事。 他何以疯魔至此,叨住自己便不松口了? 项知节认真沉吟过后,用指尖轻轻捻着耳垂,给了一个全然出乎乐无涯意料的答案:“老师身上……有音律。” 乐无涯:“……哈?” “初见老师,是个冬日,我看着老师,心里在想《梅花三弄》;后来,见老师纵马驰骋,行于朝堂,便常想到《酒狂》《阳春》等曲;和老师同坠枯井的时候,想的是《遁世操》,想同老师云耕月钓、不知岁月……” 说到这里,项知节嘴角又是一弯:“……老师偷橘子给我时,老师身上响着《喜相逢》。” 乐无涯:“……” 项知节这番高论,本是有些佶屈聱牙。 可惜,喜欢笛曲的乐无涯居然全听懂了。 当真可恨。 他几乎要气笑出来:“你音律真是学得好啊。” 项知节:“是老师教得好。” “我教你看见我就想入非非了吗?” “学生的一切都是老师的功劳。” 见乐无涯抱臂而立,已隐有戒备姿态,项知节便微微一笑,不再穷追猛打,只拿一双温柔中隐含野心的眼睛定定地瞧着他:“老师,我的心,我自己清楚。您不如想想,您为什么会喜欢我。” 乐无涯一愣之下,还真用心去想了想。 好在片刻之后,他就把鱼钩吐了出来:“滚蛋。哪跟哪儿我就喜欢你了。” 项知节眨眨眼:“那您不喜欢我哪里?” “小六啊。”乐无涯不答反问,“你知道你老师是个贪得无厌之徒吧?” 项知节点头:“是,老师贪爱、贪情,贪权、贪利,贪嘴、贪懒,是天下第一巨贪。” 乐无涯噗嗤一声笑出来:“天下第一?这个我喜欢。所以你该知道,我们若要求个同归,我要从你身上贪点儿什么吗?” “愿闻其详。” 乐无涯:“我要你做天下之主。” 项知节点一点头:“我会尽力。” “我还要你日日围着我,事事以我的意愿为先。我要是病了,你不许上朝叫大起;我要是饿了,你的御厨得送到我家来;你得了什么珍奇宝物,我要第一个挑选。” “可以。” “我要你一生无妻无妾,无子无女,一辈子只我一人,我死了,你不为我殉情,也得给我守到来找我的那天。” “可以。” 每一句话,项知节都答得无比认真,斩截利索。 但因为太过利落,乐无涯并不相信,抱臂笑了一声:“小六,你知道,你要是做了这些,后世该如何评说你吗?” 项知节:“青史留名,深情帝王?” 乐无涯:“……” 确定了。 这人是自己亲学生,脸皮厚逾城墙。 乐无涯饶是另外一面城墙,现在也火烧火燎的没了个头绪,一指门外:“好。请便吧,我等你以天下聘我。” 项知节温文尔雅地一笑,站起身来,向他执了师生礼节,旋即跨前一步,仗着自己的好个子,俯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问道:“这算是纳采了吗?” 乐无涯一字未发,把他生生踹了出去。 项知节在满院的桂香里,面对着紧闭的房门微笑了。 谁料,他一转身,恰好和一个人对视了。 一阵桂香趁风而动,将二人风袖纷纷灌满。 闻人约见过父亲闻人雄,刚从家乡返回,刚洗去风尘,便来见乐无涯,却无意在这里看见此人。 他心中虽是疑惑丛生,仍不忘向他致礼。 项知节恪守礼节,以读书人的礼仪拱手回之。 闻人约走近了他:“六皇子,南亭一别,许久未见。” “听说你已高中举人,当真是否极泰来。”项知节向他伸出手,“只是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和我一起回京,如何?会试之期在明年二月,若是临期才匆匆而去,难免贻误大事。” “多谢六皇子美意。”闻人约婉言谢绝,“上京的路,我是走过一趟的。待和先生一起守岁结束,我再往上京去,一月之期,总能到达。” ……守岁。 他还能陪他守岁。 项知节望着他,露出温良的求知之色:“‘先生’?” “是闻人大人。”闻人约说,“我能拜此良师,交此益友,全赖六皇子之功。” 言罢,他拱手行礼:“守约多谢六皇子。” 项知节眉头一轩,声线更加柔和清朗:“那你算是我的小师弟了?” 闻人约谦和道:“不敢。” 眼见闻人约不好说服,项知节稍稍息下了将他从老师身边拐走的念头,转而看向了他的身后:“这是……” 闻人约将书箱从后背挪到身前,双手怀抱着一一介绍:“我代先生回了趟家乡。这是先生的父亲送来的礼物,是最好的精米,还有一些江南点心……” 历历数过一番后,他福至心灵,嘴角微微翘起来:“……还有,这是先生亲手为我修补好的书箱。” 项知节:“……是吗?” 项知节眼睛笑得微微弯起:“真好。” 第172章 剖白(二) 闻人约推门而入时,耳闻一阵风声扑面而来。 他受乐无涯调·教日久,功夫略有小成。 闻人约敏捷地向旁边闪去,一卷地图便径直砸到了他背后的门扇上。 他诧异地低头看去。 那是桐州的地图。 乐无涯已经坐回到了书房桌后,脑袋上挂着一副闻人约亲笔题写的四字挂匾。 “气要和平”。 乐无涯在门开时,见到来人身影,便知道自己是砸错了人了。 他把双手规规矩矩地揣在案下,佯作无事:“是你啊。回来啦?” 这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闻人约总不至于认为这地图是无端通了灵、自己飞过来砸他的。 不过他并不是个习惯追问的人。 “是,回来了。”他拾起地图,抹平皱褶,仔细挂回墙上,“阿爹说想来见你,见不见?” “见啊。丑……” 乐无涯本想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话到嘴边,被他硬生生给咽了下去。 他被项知节那两口啃得满心迷惑,思虑至今,仍想不出自己教学生教出了什么差错。 ……还是先管好自己这张嘴为好。 闻人约听了他这半截子话,不明就里地走近了些,把书箱里的点心取出,一一摆好,旋即对乐无涯的眉眼细加琢磨一番,笑道:“哪里丑啊?” 乐无涯呆呆望向他,脑子里乱哄哄地转着许多事情。 上一世的,这一世的,无数景象像是街市上被热气烘着的走马灯,滴溜溜地飞速转动,最后却只余下片片浮光掠影。 闻人约看出他情绪低落,问三句只答一句,便止住了追根究底的心,转而和他讲起了江南旧闻。 这次回到家乡,他感触良多,但大概因为居移体、养移气,他并不多么伤怀。 父亲身体健康,家里生意兴旺,他也改头换面、一路向上,即使换了具身体,那又如何呢? 不过,闻人约讲的故事实在是没什么趣味。 他自小生活封闭而安定,不是在家中书房读书,就是在帮忙看铺子时读书,实在是没有什么引人入胜的故事可讲。 铺子里的伙计都知道闻人雄一心盼着独子成才,因此有什么事情也不会特意去叨扰他,路过他时都要放轻手脚、蹑行而过。 在这样的环境里,他连堂课都不曾逃过,是个再标准不过的好学生。 他生平做过最轰轰烈烈的事情,就是拿自己的命献祭给明相照。 结果阴差阳错,他召来了乐无涯。 接下来那些故事,便是他们二人一同经历的,不好在这时候拿出来献宝。 见自己那些乏善可陈的故事全然提不起乐无涯的兴致来,他无奈一哂,绕过桌案,在乐无涯身侧蹲下了。 “顾兄。”他轻轻地叫他,“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说吧。” 乐无涯注视着他,微笑着摇了摇头。 他还记得这小子对自己有些心思。 闻人约在高中举人后,还一路不歇脚地跑到桐州来,乐无涯拿不准他到底有没有打消那些个风花雪月的念头。 尽管他自己心头诸般繁杂,仿佛生出了一丛一丛的蓬勃野草,可乐无涯并不想让这么个简单纯粹的人,也跟他拧成一团乱麻。 他摸了摸闻人约的脑袋:“好啦,听你讲故事,我都要睡过去了。” 闻人约伸手去扶他:“那要去睡一会儿吗?” 乐无涯朝他手心里拍了一记:“你出去的时候,见到他了吗?” 闻人约很快明白了“他”是谁:“是。我已将六皇子安顿好了。” “住下了?” “是。”闻人约如实转达,“他说他很累了,要去歇一歇。我便叫了华容来,收拾出一间干净房舍,请他暂住在衙里。” “接待皇子”这件普通官员一辈子可能都做不到的事,他们在南亭时就已然得心应手,如今并不觉得为难。 乐无涯探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 虽是响晴薄日的好天气,但日头已然偏西,橘黄的一轮挂在天际,光芒柔和,不甚刺眼。 “看来今日不会有什么要紧公事了。”他笑着冲闻人约一抬手,“给我买点酒来吧。” 闻人约眉头轻轻一动。 乐无涯从上京归来之后,便恪守规矩,滴酒不沾了。 为何偏要在今日破戒? 但就他对乐无涯的了解,就算自己穷追猛打地追问,也必是问不出什么来的。 闻人约微微蹙眉,想了一阵,便点了点头。 闻人约清楚自己的体质,上街转了一圈,只买了碗热乎乎的醪糟汤团回来。 小时候,他只要吃完这个就会睡着,很是管用。 ……他并不知道乐无涯酒后会管不住嘴。 一碗热汤团下肚,乐无涯很快被潮涌似的困倦蚕蛹似的包裹其中,放下勺子,眼睛就睁不大开了, 闻人约把他抱上床去,自以为得计,将他脱得只剩下中衣,随即替他除下鞋袜,将鞋子端端正正摆在床尾,并盘算着要把袜子和外袍带出去一起洗了。 这些伺候人的活计,他干得自自然然,毫不忸怩,半点举人老爷的架子都没有。 没想到,闻人约忙完这一遭,甫一抬头,就和趴在床边审视着他的乐无涯打了个照面。 乐无涯的眼睛是天上星,寒津津地投下清芒,却没有一个清晰的落点,只是茫茫然地普照世人。 闻人约未开口,脸已经先烧出了一片红霞。 闻人约没能在第一时间制止他,乐无涯的话匣子便滔滔地打了开来。 他趴在床边,只用一句开场白,就打了闻人约一个措手不及:“你知道我好男风吗?” 闻人约:“……” 闻人约低低咳嗽一声:“嗯,听说过。” 去上京时听到的那些流言,仿佛是长了脚似的,一个劲儿往他脑里钻。 闻人约带着一点心慌,伸手去摆弄他的鞋,可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怎么摆弄都对不齐。 那边厢,乐无涯兀自道:“我是好男风……可是我没和小凤凰以外的人好过。” 他捂着脸,颇感惭愧:“……我实在是没见过世面。” 闻人约的手顿住了。 透过“小凤凰”这个称呼,他隐约能猜到指的是谁。 在长街之上,顾兄与裴鸣岐初次相见时,他的表现和情态,实在是与其他人相见时很不一样。 “小凤凰”就好像是刻在他骨血里的一道深痕。 闻人约仰起脸来,静静望着乐无涯,用鼓励和疼惜的目光看他,等待着他的后文。 “从边关回来后,我就不敢喜欢小凤凰了,我谁也不敢喜欢。”乐无涯的呼吸有些急促,语气却仍是平静,“我运气不差,碰到了很多很好的人,但我实在太能拖累人了。我从生下来就在拖累人。我的母亲,我的兄长,我的舅舅,我的……那一家子人。” 见他如数家珍地苛责自己,闻人约心中不忍,却恪守着君子之道,握住他中衣垂下的一小截腰带:“顾兄……乐兄,你不要这么想。” “我没有这么想,事实而已。”他低低道,“我是筹码,我是棋子,你也知道,我很好用的,是不是?” 闻人约一时哑然。 他没办法否认这个:“怎么想起说这些呢?” 乐无涯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摇了摇头,混混沌沌地想,都怪小六。 小六跑来,铿铿锵锵地说了那一大通话,仿佛他真的很值得被人喜欢一样。 自从知晓自己的身世后,他便成了这样,时而雄心万丈,时而万念俱灰。 乐无涯喜欢别人敬畏他,臣服他,惧怕他。 “喜欢”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过陌生和遥远。 他还能像小时候那样,知道小凤凰要去边关,就扔下手中一切,不管不顾地追过去吗? 他自问,不大行。 但是要旁人向他一步步靠近,追着他,他又不愿意。 因为和他在一起,注定风雨飘摇,对那个负责追逐的人来说,实在太累、太苦、太难了。 偏偏他又天生贪婪,天底下什么好东西都要叨到自己窝里来。 如果没有,他宁可不要。 “闻人明恪,你还喜欢我吗?”乐无涯恳切道,“你能不能不要喜欢我了,只把我当有用的顾兄,好不好?” 闻人约沉默了。 他的胸口宛如有巨石滚过,却非是在自怜自伤。 他听懂了。 他替他疼。 “顾兄,我做不到。……我暂时做不到。” 闻人约将他那条衣带攥得一片温暖,想要让自己的力量攀援而上,注入他的身体:“可顾兄,你只是不敢,又不是不愿。” “与其在原地等,不如放手追去吧。” 乐无涯困惑地一皱眉:“追?” “我与顾兄,正是一静一动。等待这种事,还是我比较擅长。顾兄一直在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故步自封,裹足不前,难免是要难受的。” 闻人约用手指缓缓安抚揉弄着他的衣带,语调平和:“你追吧,跑吧。我在这里看着你,等着你。” 他回忆起了自己在南亭挑灯夜读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嘴角噙起了温柔的笑意:“不瞒顾兄,我喜欢等着你的日子。” 第173章 剖白(三) 见乐无涯的情绪稍有平复,闻人约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抬手压了压左胸口。 顾兄这样自苦,他看不得。 最好顾兄永远是与他初见时那样,意气风发地单手握住缰绳,冲他伸出手来,说,闻人贤弟,给你找活路去啊。 或是他坐在公堂之上审案,高高在上,眉眼如画。 外间月色昏沉,他则是另一轮月亮。 亦真、亦幻、亦温柔 闻人约注视他的面孔良久,低下头来,微微的笑了笑,起身给他打水擦身去。 没想到,不过是烧了一壶开水的功夫,床上的人便跑了个无踪无影。 他端着一盆热水,看着空空荡荡的床铺,有点发傻。 …… 乐无涯自力更生,一口气爬到了屋顶上去。 他小时候经常爬墙、爬树、爬屋顶,借助一切力量,溜到小凤凰家去,非把小凤凰叨出来不可。 他最是擅长此道,寻常屋顶他只需看上一眼,就能琢磨出四五种登顶的方式。 乐无涯溜上了屋顶,雄心勃勃地想,他要去找小凤凰说话,告诉他,他真的不跟他走了。 但是,等他登上屋顶,竟发现四周种种,并非是上京风物。 放眼望去,鳞次栉比的尽是江南水乡独有的青砖黛瓦。 他扶着脊兽,突然有点心虚,想,我这是翻到哪家来了? 非请莫入的道理,乐无涯虽是顽劣,也是懂得的。 乐无涯用赤脚蹬着瓦片,在连片的屋脊之上无声穿行,想摸到他熟悉的地方去。 夜来秋凉颇甚,乐无涯只穿着中衣,很快冷得受不住了。 此刻,他的思维简单得只剩下了一条线,并没想到要找个暖和地方暂避,只顾着缩手缩脚地往前走,想尽快走出这片陌生的迷宫。 一阵寒风肃然掠过,乐无涯没能忍住打了个喷嚏。 没想到,底下立即传来厉声呵斥:“顶上是谁?!” 乐无涯见势不妙,撒腿想跑,无奈此时他醪糟上头,一迈脚,先咕咚一下把自己绊倒了,随即连同着三四片碎瓦一齐滚了下去。 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的元子晋看得目瞪口呆。 这蟊贼说大胆是真大胆,竟然穿着一身白衣,跑到府衙后衙屋顶闲逛。 说胆小也是真胆小,自己不过是呼喝一句,竟然能收获此等奇效。 然而,眼看那蟊贼顺着屋檐一路翻滚下来,元子晋隐约觉得他的身形有些眼熟。 须臾间,他反应过来,惊叫一声,就要扑上去接人。 谁料身侧那人动作更快于他,默不作声地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即将坠落的人抢在怀中,硬生生拿自己的身体给他做了垫子。 青石板路上,二人滚在一起,一起摔了个七荤八素。 乐无涯趴在他身上,渐渐认出了来人,欢欣鼓舞道:“小七,你也来啦?” 本来还在腹诽乐无涯胆小如鼠的元子晋,听到“小七”这个称呼,顿时吓得三魂去了七魄。 姓闻人的不要命可别拉着他啊! 他竭力往后缩去,试图装作自己从不存在。 不过项知是已经没空计较这个了。 他的左臂骤然发力,承受了大部分下坠力道,痛得厉害。 后背大概是蹭掉了一块皮肉,有火烧火燎的灼痛从创口处一点点渗出。 但他还是勉强忍着疼痛,伸手在乐无涯身上缓缓摸索。 还好。全须全尾的。 项知是艰难地拥抱着乐无涯坐起身来,近距离瞧着他有些懵懂的眉眼,嗅着他身上淡淡的酒酿香气,只觉他这副尊容挺新奇。 他还没见过乐无涯的这个模样呢。 项知是帮他将卷发撩至耳后:“跑这里来做什么?” 乐无涯看着他,思绪在过去和未来里交缠,终于绞成了一团乱麻。 既然不知道说什么,他索性对项知是笑了起来。 他小时候对小凤凰便是如此,犯了错,就赖头赖脑地冲他笑。 旁人不知道,可小凤凰最吃他这一套。 果然,项知是的目色柔和了下来。 然而在那柔和之外,别有一股暗流涌动。 “笑什么,哑巴了?”他亲昵地摇晃着乐无涯的身体,不顾自己胳膊还在一阵阵抽痛:“我不远万里跑过来,是叫你死给我看的吗?” 一旁的元子晋胆战心惊。 ……他完全听不出来七皇子是在说玩笑话,还是在真情实意地诘责闻人明恪。 看七皇子那似笑非笑的模样,元子晋无端冒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怪瘆人的。 他把爹爹捎来的家书珍惜地掖在身后,怕一会儿劝架的时候弄坏了。 好在,七皇子没打乐无涯,也没骂他。 待到缓过一些来,项知是怀拥着乐无涯缓缓起立,问元子晋:“他住在哪里?” 元子晋跟在乐无涯身边,即便咋咋呼呼的本性难改,总好歹学会了看人的眉眼高低。 他紧闭着嘴巴,朝前方一指。 项知是:“多谢。” 他忍着疼痛,把这个喝醉酒的人往胸前一揣一端,便径直回了房间。 府衙后院不比南亭,实在是太大,刚穿过两层月亮门,项知是便已然迷失了方向。 所幸闻人约正在满院子寻找跑丢了的乐无涯,见这二人焦不离孟地黏在一起向他走来,先是一怔,随即如梦方醒,急急迎了上去,一时间连行礼问安都忘了:“这是怎么了?” 项知是轻描淡写道:“他淘气,爬上屋顶,又掉下来了。” 闻人约闻言,心头一窒,有心去查看他有无伤势,却在无意中瞄到,项知是左肘衣袖处洇出了钱币大小的血痕。 闻人约:“七皇子,您……” 项知是毫不领情,语气轻快道:“让开。” “我身上疼得很,别来烦我。” 闻人约仍是不放心,追在项知是身边,匆匆打量着乐无涯的状况。 好在乐无涯穿着一身雪白中衣,若有擦伤流血,该是一眼即知。 如今看来,他似乎真的只滚了一身灰尘而已。 略略放下心来,闻人约便眼睁睁看着项知是抱着乐无涯一路进了房间,毫不客气地用脚带上了房门。 闻人约一转脸,在月亮门处看见了探头探脑的元子晋。 他冲他招招手。 元子晋心有余悸地跑过来:“明秀才,你不知道,刚才可吓死我了!” 二人在南亭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元子晋跟着旁人叫惯了明秀才,还不大习惯叫他明举人。 闻人约性子好,对这点细枝末节并不介怀:“七皇子怎么也来了?” 元子晋憋坏了,一开口就滔滔不绝:“你问我啊?前段时日,闻人明恪不是叫我带兵吗,我跟我手下这帮小子聊天,发现他们竟然没吃过酱肘子。我寻思着跟着本少爷,亏了嘴哪还行?就去城里李记肉铺整了个大肘子回来。我回来的路上,就遇见七皇子了……他当时戴着顶兜帽,说代我父亲来送家信,我本没认出他来,看了家信欢喜,以为他是我父亲派来的人,一时忘了情,抱起他来转了几圈,这么着,把他的兜帽弄掉了……” 即使胸中隐隐泛酸,听到元子晋那平实中带有一丝委屈的描述,闻人约难免忍俊不禁。 “你还笑!吓死我了!”元子晋拍拍胸口,“我正带着他往里走,就看见闻人明恪上房揭瓦……这一晚上过得真是……” 他絮絮叨叨说到此处,忽然福至心灵,头皮一麻。 “……唉,什么叫‘也来了’?” 闻人约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眼见这小子渐渐明白过来,面色涨红如猪肝,闻人约说:“我先和华容一起给七皇子收拾房子去,一会儿你送些伤药进去,请他就寝。” 今天目睹了太多冲击画面,饶是元子晋都有些招架不住:“为什么是我?” “他不喜欢我。”闻人约说,“你是他来此的借口。他至少会对你客气一点的。” 元子晋不解其意,困惑地“哈?”了一声。 但闻人约的品行他是信得过的。 至少他从没骗过人。 于是他效仿二丫,在乐无涯门边找了个避风处一蹲,掏出家书,对着月色,欢欢喜喜地看他老子给他写的信。 虽然不是烽火三月,元子晋仍觉这家书抵得上万金之数。 …… 外间几多喧哗,项知是全不在意。 将乐无涯安顿在床榻上,又用闻人约备下的热水将他的手脚擦回洁净本色,项知是才坐下,盯着乐无涯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牙齿作痒,把他冰冷的手指从被窝里拿出来,凑到嘴边,作势要咬上一口。 乐无涯今日爬高上低,累得昏昏沉沉,阖着眼睛,实在没有阻止他胡作非为的余裕了。 项知是吓唬他不成,又把他的手在掌心焐了片刻,才放了回去:“骗你的。说了不会让你再疼的。” 他站起来,将身子半倾着,欣赏着他的睡颜,嘴角不自觉噙上了一点笑意。 此时此刻,项知是的神情和他六哥温柔得一般无二,但出口的话是十分的不得人心:“瞧瞧,别人只会看到你风光的样子,哪知道你的倒霉样儿全都留给我了。” 乐无涯的嘴角隐隐上扬些许。 闹了那么一场,他发了汗,醪糟的威力减退,思绪渐归清明,只是四肢酸软难耐,实在是懒怠动弹。 “笑什么?你还美上了?”项知是哼道,“摔不碎你。” 乐无涯倚在床上,软洋洋的只是微笑。 不知为何,项知是看到他这样子,就忍不住想要动手揉搓他。 乐无涯在项知是眼里,就像是一副雕琢过度的薄胎玉器,既贵重,又易损。 与其把他捧在心上,不如将他摔碎了,一了百了,也省却了百年的操心。 项知是强忍着从心底里透出的破坏欲,还想说些什么,忽然察觉有些不对劲。 他低头看去,勃然失色。 大概是因为乐无涯坠下房顶时那过强的冲击力,他常年挂在胸口的那粒小金花生无声无息地张开了一条缝隙。 细沙似的尘灰沿着花生裂开的接缝簌簌下落。 还有一些,竟然顺着乐无涯敞开的领口流了进去。 项知是心尖针刺似的一疼,慌忙伸手去拢。 然而越是乱动,那小金花生中的尘烬便流失得愈快。 那是他最后的念想了啊! 但项知是望着这一幕,竟慢慢放弃了挽救。 这个是老师。 那个也是老师。 如今,阴差阳错,两个老师糅合在了一起,不是很好吗? 项知是将遗撒在乐无涯身上的骨灰,用指尖点起一点,蹭到了乐无涯的侧颊上。 ……如此一来,算是物归原主了吗? 项知是越想越是激动。 他强忍住亢奋的战栗,俯下身来,拥住了乐无涯的肩膀,同时将沾满灰烬的手掌隔衣贴在了乐无涯的心口位置,不顾自己满身淡淡的血腥气,贴着他温热的身躯,口吻中带着一点如坠梦中的痴迷,轻声唤他:“老师,乐无涯,乐老师……” 项知是将额头贴在他的后背上,羞赧地要求:“今天晚上只把你的心跳给我听,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小六:你要的全拿走。 闻人:陪伴就很好。 小七:馋身子,想要,想抱抱。 第174章 剖白(四) 乐无涯这一觉是睡足了,直到日上三竿,方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睛。 他仰望着床帐,简单回顾了一番昨夜跌宕起伏的精彩历程。 旋即,他神色如常地起了身。 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起来洗洗先吧。 他站起来,一个懒腰还未伸尽,便见到一封短信端端正正地摆在桌案上。 乐无涯取来一看,是闻人约的手书。 他言道,天色微明时,他便带着两位贵人出衙,微服查看桐州的民情民生去了。 乐无涯对着这张纸点了点头。 桐州官场的耳报神多,不比闭塞的南亭。 在南亭,他乐无涯说一不二,只要他这县太爷一呼,底下无有不应的。 而在桐州,他只是不成婚、不纳妾、不狎妓,便已有不中听的流言四下而起。 牧嘉志向来嘴紧,不必担忧。 可若有曾上过京、认得两位皇子的官员,见他们大白天在他后院里无所事事地游逛,乐无涯怕是马上就要被打成蛊惑皇子、靠宽衣解带往上爬的祸国佞臣了。 乐无涯正感慨着闻人约思虑比以前更加周详,偶一偏头,便被旁侧铜镜中自己的尊容吓了一小跳: 他一头卷毛乱得宛如狂风过境,各自卷向各自的方向,不知道是被谁下了毒手,狠狠揉搓了一顿。 乐无涯拿指尖梳理了一下,疼得龇牙咧嘴之余,便一心认定,这必是某个序齿第七的小王八蛋的手笔了。 相较于这一头乱发,他身上倒是清爽干净,应该是被人仔细打理过。 ……这像是闻人约的作为。 乐无涯猜想,大概是闻人约把捣乱的七皇子请走后,自己又亲自动手,将他擦洗了一遍。 但要打理好这一头头发,实在是项大工程,一不小心就会把他弄醒。 乐无涯想到闻人约拿着一把梳子、对着自己这狗啃似的脑袋无从下手的模样,不禁莞尔。 他一边偷乐,一边拿青盐蘸了牙刷,满头凌乱地蹲在遍地落英的院子里刷牙。 刷着刷着,乐无涯目光一转,余光落在了自己胸口位置。 他发现自己佩戴的玉棋子上,居然挂着个纸折的小方胜。 他好奇地拿起来对日端详片刻,动手拆开。 其上字迹历历,正是小六的手笔: 只有四字,透着满满的惋惜和委屈:“早睡误人。” 乐无涯笑出了声。 昨夜就数小六睡得最早。 谁想他这一觉过去,就错过了一整夜的鬼热闹。 乐无涯甚至能想象到他清早起床,得知小七也来了此地,只好立在床前、对自己无奈摇头的模样。 乐无涯返回住处,将这张方胜藏在屉子一角,开始专心致志地对付自己的头发。 不出半刻钟,他便放弃了。 原因无他,唯手酸也。 乐无涯安慰自己道,如今他重活一世,诸事顺遂,唯一不顺的只有这一头厚密又难对付的头发,已经算是很舒心适意了。 乐无涯坐在新扎好的秋千架上,在一院的桂花香中缓缓摇荡,兀自想着心事。 颇具吴侬风情的叫卖声从青墙之外遥遥传来:“烫手炉来——热白果,要吃白果——就来数,香是香来糯是糯,一个铜板买三颗!” 乐无涯看着院墙外,咽了咽口水。 对这种没吃过的小零嘴儿,他向来是很热衷的。 在乐无涯犹豫着要不要顶着这一头糟毛出去尝个新鲜时,一个衙役快步跑了进来。 能在府衙当差的,很少有没眼力见儿的。 他对乐无涯这副蓬头造型视若无睹,行礼过后,朗声道:“府台老爷,外头来了个卖花郎,说是您要的花到了。” 乐无涯的脑袋枕在秋千索上,打了个哈欠:“……卖花……?” 他猛然坐直了身子,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迅速向上扬去:“对,我是要了花。” 乐无涯反应实在太快,衙役压根儿不觉有异:“叫那人把花给您担进来吧?” 乐无涯坐在秋千上,心情极好地前后摆荡起来:“好哇。” …… 赫连彻早就听说桐州非是什么洞天福地的好去处。 接连有三任知府没在此地,可见其有多么凶险。 为此,他一直使人在桐州活动,打探着府衙动向。 前不久,在得知桐州府衙被本地臬台郑邈下令封禁、衙中一干官吏许入不许出后,赫连彻坐不住了。 他担心乐无涯惹上了什么泼天祸事。 整个景族在他铁腕统治下,上上下下已是铁板一块。 去年,他不避刀枪,亲赴上京参会,为景族谋得了巨大的利益,人望更是达到了巅峰。 因此,他哪怕离开些许时日,下头的人也不敢轻易作乱。 何况,乐无涯的身份,整个景族只有赫连彻一人知晓。 赫连彻担心若派旁人去,他们不肯尽心尽力。 于是,他只身潜入大虞国境,一路纵马,奔向他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若他真有大祸临头,赫连彻抢也要把他抢回景族去,藏匿起来,再不给任何人看。 结果,刚到桐州境内,他便得知,倒台的不是乐无涯,而是府同知卫逸仙。 乐无涯这股来自西南小县的西风,硬生生压倒了地头蛇的东风。 知道他平稳落地,赫连彻本该拨转马头离去,而不是挑着这两担子花,在青天白日里登衙造访。 可鬼使神差的,他还是来了。 赫连彻脑袋上扣着一顶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穿着一身朴素却干净的短打,露出一身干练漂亮的腱子肉。 乍一看去,真像个卖花郎。 比他在南亭时装得更像了。 乐无涯歪着头,若有所思地打量他。 衙役将“卖花郎”引进后衙,见乐无涯没有旁的吩咐,便低着头匆匆告退。 赫连彻放下花担、摘下草帽,看向秋千上的乐无涯,在日色下色作浅绿的眼睛微微一眯,放出了威严冷峻的目光。 乐无涯却没有被他吓到。 他双手无声地向前一张,笑嘻嘻的冲他敞开了怀抱。 赫连彻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便快步走上前来,肃然着一张赛铁板的面孔,把自己正正好好地送进他怀里。 见乐无涯只着一身单衣,他面色不虞地问道:“冷不冷?” “冷。”乐无涯环上了他的腰,手掌贴着他柔韧火热的腰身,便觉得十分安心,“你暖和。” 赫连彻无声无言,递来了一个热腾腾的纸袋,其中隐有香气溢出。 乐无涯拆开一看,顿时欢呼一声:“烤白果?” “不知道。”赫连彻漠然回应,“是个没见过的东西。” 乐无涯拿起一个,塞进嘴里,又拿起一个,送到赫连彻嘴边,含糊道:“没见过你还买呀?” 赫连彻绷着一张脸,撇开脸去,不肯接受这种来路不明的吃食,并结合自己在上京的见闻,语气冷酷地点评道:“你就喜欢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 乐无涯不以为意,一个劲儿弯着眼睛对他笑。 赫连彻被他笑得方寸大乱。 他威严冷漠了这许多年,以至于并不知道怎么表示欢喜开怀。 见乐无涯面色红白相宜,脸颊比起山坡相见时稍稍丰润了些,他有心动手捏一捏他的脸颊。 然而,等他抬起手掌,发现掌心沾了些花泥时,赫连彻便翻覆了手掌,用指背轻轻在他的侧脸上拂过:“还好?” 被那粗粝的手扫过面颊,乐无涯只觉心满意足,拖长了声音:“好——” 撒娇未毕,他脑袋上就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敲打:“好在哪里?好在这一头乱毛?” 赫连彻的面色并不算好。 在他心目里,乐无涯若是没被人养得油光水滑,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虎着脸质问:“没有下人给你梳发?” 他已经在筹划,出了衙去,就给他买三个丫头。 可怜成这样,给谁看呢? 乐无涯抓住他的短打袖口,轻轻晃了晃:“我不要那些个外人。要你。哥哥,给我梳梳头吧。” 他眼神明亮:“帮帮我吧。” …… 赫连彻将那一担子花弃之不顾,用皂角仔细浣洗了手,推他在镜前坐定,一双温暖的大手穿过他打结的卷发发丝。 刹那间,他一颗冷硬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鸦鸦的头发,和小时候触感一样。 他头发向来长得快,景族又没有给小孩剃胎发的习惯,在他半岁时,已养出了一头半长不长的头发,卷卷的,像是一只小羊羔。 赫连彻摸着他的头发出神,手握着梳子,挽着他的发丝,一点点将淤结处理通。 乐无涯伏在桌子上,玩着手指,突然很想同他这位不甚相熟的骨血至亲交一交心:“哥,你说,若有人喜欢我,我该怎么办呢?” 赫连彻手下一顿,不假思索:“简单。看他愿不愿意为你去死。” 乐无涯:“……” 乐无涯:“……这未免太苛刻了些吧?” 赫连彻断然道:“死都不肯,岂配谈爱?” 乐无涯:“……”得了。 他这大哥是偏执成狂,从他这里怕是讨不到什么好主意的。 兄弟二人沉默良久,其间唯有温暖的秋日阳光无声隔窗投在二人身上,形成一高一低的两个剪影。 赫连彻突兀开口:“你是如何想的?” “我嘛……”乐无涯有些无精打采,“我怕拖累人。” 赫连彻嗤笑一声,似是对他的说法不以为然。 乐无涯想起了什么,问道:“哥,听说你不曾有妻房?” 赫连彻:“是。” “你不怕没有子嗣,孤独而终吗?” “我不在乎那些。我没有亲生儿子,却有义子十八名,不算孤独。”赫连彻道,“景族首领,向来是有能者居之,将来,我骑不动马,打不动仗,自该让贤。到那时,他们是篡我,叛我,还是孝我,全凭他们的心意。我就算娶妻生子,子孙满堂,个个出息,难道将来就能免得了争权夺利?” 乐无涯想,他这大哥真是别有一番光棍的洒脱。 他是学不来了。 于是,他又长长哀叹一声。 赫连彻侧过头去,静静替他整理着一处打结得厉害的头发,问:“为什么是你在怕?” 乐无涯困惑地“啊?”了一声。 “庸人才要自扰。你是庸人吗?你有多麻烦,喜欢你的人该比任何人都知道。”赫连彻的话冷冰冰的,“那人喜欢你,便是愿意自找麻烦,烦恼的为何要是你?你只需要欢喜承受便是。” 他将那处发丝板结处成功梳通:“他对你好,就十倍百倍回报于他;若他敢后悔,就百倍十倍报复于他。” 赫连彻注视着镜中人的面孔:“以你的本事,做得到的吧?” 乐无涯没想到大哥能有此等高见,不由得眼前一亮。 是哦。 他的大脑瞬间活跃起来,一个念头紧接着一个念头,走马灯似的轮转,因此压根儿没注意到赫连彻的手在微微发抖。 要不是怕拽痛他,赫连彻恨不得揪住他的头发,把他压在镜上,厉声质问于他。 谁? 是谁? 要是那裴鸣岐,他就把他的鸟毛全拔了去! 第175章 剖白(五) 赫连彻心中一边万花筒似的转着万千恶念,一边替他打理好了一头乱发。 自从到了桐州,乐无涯还未有过如此轻松自在的时候。 他吃完了一袋白果,闲来无事,挨挨蹭蹭地往后移动,想和他这威严的大哥交个好,却遭了声呵斥,嫌他捣乱。 乐无涯往前一趴,不捣乱了。 等赫连彻察觉到乐无涯方才的意图,也不好意思再要求他再亲近自己,只好憋着一口闷气继续忙活。 他用一串细细的红檀珠,精心地编出了一条漂亮的小辫子。 左右是闲来无事,乐无涯拿起剪刀,剪出了一桌子的碎纸屑。 待赫连彻放下梳子,乐无涯同步放下了剪刀。 他转身亮出了自己的作品: 两个高低分明的小人儿手牵着手,并肩而行。 “算是花和白果的钱……”乐无涯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梳头发的报酬!” 狡猾地一鱼三吃过后,他又宣布道:“——更是我和哥哥的情谊啦。” 赫连彻:“……” 他颇擅丹青,看这东西自然是幼稚万分。 但他并没说什么,飘飘然地接过来,往怀里一揣,宛如腾云驾雾似的向外走去。 他是个卖花郎,不适宜在府衙停留过久。 乐无涯简单披了件外袍,送他从后门走。 后衙人员稀少,青天白日的,更是少有人走动。 赫连彻手指发痒,很想去牵一牵他。 但他到底是管住了自己。 尽管大虞与景族修好多年,江南之地亦有不少景族人定居,可顶着这么张异族脸,公然在府衙内滞留,与乐无涯拉拉扯扯,万一被人看见,难免启人疑窦。 然而,片刻之后,乐无涯的指尖便主动勾上了他的。 赫连彻像是沾了火炭似的,一把将他甩开:“做什么?” 乐无涯反问:“牵你。怎么了?” 赫连彻轻声呵斥他:“胡闹。” 由于怕被别人听到,他这呵斥也像是温情的低语。 乐无涯是很喜欢他的。 不知道是不是血缘的关系,乐无涯一见到他就欢喜,就因为他够高够大,能文能武,符合他对“哥哥”的一切想象。 两个乐家哥哥加在一起,就是他的模样了。 哪怕一身短打,他走路时仍带着微微的风,威风得很,厉害得很。 乐无涯一脸理所当然地牵着他的手晃来晃去。 “你是我哥。”乐无涯道,“你不要牵我,我就牵别人去啰。” 赫连彻冷漠道:“你牵别人去。” 乐无涯把自己的手往外抽,没抽动。 于是他瞄着赫连彻紧绷着的侧脸,得逞地笑了。 赫连彻哼了一声。 从后门到乐无涯的居所,原本挺长的一条路,没想到一转眼就到了。 后门外也有衙吏把守,二人自然而然地分了开来,走成了陌路人。 赫连彻深深看了他一眼,压一压草帽,便不再停留,抬步走了出去。 他竭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回头看。 门口有人。 鸦鸦再出格、再大胆,总不至于站在门口目送自己吧? 可是,走出十几步开外后,他还是没能忍住,回头看去—— 那朱红色的后衙小门,确凿是紧闭着的。 然而,他的弟弟正晃晃悠悠地挂在后衙的青墙之上,两手扒在墙头,小狗似的探出脑袋来,笑眉笑眼地望着他。 底下的衙役无知无觉,背对着他站岗。 赫连彻猛地回过头去,大步离开。 ……再不走,他怕是要忍不住把他抢回家去。 而乐无涯在哥哥风一般地离去后,轻手轻脚地从墙头上跳下,回了自己的院子。 眼见那一担子花还安安静静地放在墙角,他不禁失笑。 他这哥哥卖花郎还是做得不够娴熟,两次都是把吃饭的家伙撂了就跑。 谁想,他翻检之下,竟发现那丛丛鲜花之下,藏着一套色作明红的狐皮袍子。 红狐常见,但是如此艳丽夺目的红甚是少见,能集腋成裘、凑齐这么一张袍子,更是不知道花了多少心思了。 乐无涯大大方方地脱去外袍,在小院一角避光处支起一张竹躺椅,往上躺去,盖着满是花香的红狐袍,安心地开始了一场白日大睡。 …… 而在此时,闻人约正带着项知节、项知是两兄弟,将桐州境况简单参看了一遍。 这些时日,乐无涯并没吃白饭。 他将在南亭小县实践过的治理方式带了过来,包括修建厕坑、严管监狱、约束乞丐、派遣犯人平整行道、清理边沟。 鉴于他这回杀的鸡,比在南亭杀的那只更大些,底下的乡绅里长没一个敢挑事起刺儿的。 况且桐州到底是比南亭这种边陲小县物阜民丰些,这帮人个个手头宽裕,修个厕坑,全然不在话下。 这种表面功夫,办来最见成效。 很快,桐州上下为之焕然一新。 “底子不差。”项知是评道,“要是倭寇之祸能解,那便是最好的了。” 他转过头去跟项知节搭话:“哥,你怎么说?” 项知节只是微微笑着四处观望,并不做声。 时至正午,正是饭点。 闻人约望了一眼天色,打算请这二位贵客吃顿饭。 昂贵的是不用想了。 自从考取举人,明家确实热闹了好一阵,客似云来,仿佛南亭十里八村的乡绅都忽然和明家沾了亲带了故。 明家阿妈哪见过这等阵仗,唬得直接关门谢客。 闻人约知晓,他们这帮乡绅如此讨好,无非是想寻门做官的亲戚挂靠着,如此一来,他们家中的田地就能免缴税款,可以放开手脚,兼并土地,大捞特捞一番。 面对这种上门送钱的人,打是打不走的,一旦说错了话,还有得罪于人的风险。 闻人约是乐无涯调·教出来的,自有一套应对之法: 他将当年明相照的拘捕令明晃晃地贴在了大门上。 ——当年,明相照被人诬陷,身陷囹圄、走投无路时,无人认亲,任他在牢里自生自灭。 如今,这帮子“亲戚”又何必再巴巴儿地来烧热灶呢? 明相照的谋反冤案,在当时闹得沸反盈天,这帮乡绅即使想装傻也装不得。 见了状纸,他们无话可说,各自掩面离去。 因此,闻人约家里并没因为考上举人,便豪阔起来。 举人是有禄无俸的,明家阿妈每月可去南亭县衙支取些银米。 别的不说,每日两顿干饭总还是吃得了的。 但闻人约自己身上,真没有那许多现钱。 他有心去请这二人去吃乐无涯力荐过的小刀面摊,无奈项知是仅仅是对那人头攒动的小摊遥遥一瞥,白眼就翻到了天上,硬是拉着二人去了一间与衙门相去不远的贵价酒楼。 清清静静地落座后,项知是一面看着墙上悬挂着的菜牌,一面对闻人约道:“把他叫来。” 项知节挺温柔地冲他一点头:“劳驾了。” “他”是谁,不言自明。 闻人约看了这兄弟二人一眼。 一方面,他自知自己作为陪席,并不够格。 但另一方面,瞧他们二人如此默契,一唱一和,显然是想要支开自己,另外有话要说。 他就势告退,大步离开。 第一个出声支开闻人约的是项知是,然而在他离开后,第一个开口的却是项知节:“你为何来此?” “元家那位老头子,请我来看看他家的元小二,送封家信,问候问候。”项知是托腮道,“我本不想来,可元家的老头子到底是一品武将,国之栋梁,年事已高,一番拳拳爱子之心,实难推脱呀。” 项知节:“只有一位老头子请你么?” “果然是瞒不过我们能掐会算的六哥。”项知是把双手压在桌上,露出些顽劣活泼的笑容来,“咱们家老爷子,说你心野了,要我来盯着你,看你到底要和父皇的闻人爱卿密谋些什么!” 项知节静静看着他。 半晌后,他点了点头:“嗯,知道了。点菜吧。” 他得到这个答案,便已足够了。 “不问缘由?”项知是用扇子戳戳他,“你招了老爷子的忌了,知不知道?” 项知节却说:“你太在乎老爷子了。” 项知是一愣,旋即竖起了满身锐刺:“是,我们六哥修仙修道,超然物外,自然是不在乎什么老爷子了。不像我,不在老爷子跟前露脸卖乖,娘亲在宫里就只能清清冷冷地度日,多么可怜啊。” 项知节:“庄贵妃也过得清冷。” “那是她自己选的。”项知是语气尖酸,“娘亲好华服,好美食,好热闹,可家里管得严,家里人各有定例,娘家有再多好东西,也只能送到我这儿来,老爷子又不爱去她那儿,她就只能领着份例过日子,赌叶子牌都赌不痛快。” 娘亲很少对他说起她年少时候的事情。 可项知节听舅舅他们讲过,奚瑛还是未出阁的奚家大小姐时,跟姐妹玩叶子牌,金瓜子都是论把扔的! 项知是心疼娘亲过不了以前的好日子,小时候也很是朴素过一阵,怕让娘亲触景生情。 可后来他发现,娘亲喜欢他打扮得花红柳绿、金玉满头。 越是如此,她越是觉得儿子的日子过得好,没有被自己拖累。 所以,他越打扮越是俗艳,恨不得将耳坠都打成小小的金元宝,让母亲知道他过得好。 他不指望他这冷心冷肺的六哥能体谅他,没想到项知节张嘴就不是人话:“庄贵妃也不是自己选的。” 项知是听不得他胳膊肘往外拐,闻言霍然起身,冷笑连连:“果然是庄贵妃养的好儿子,至纯至孝,感天动地啊。” 项知节不置可否地一抿唇,不与他谈论两位母亲的事情:“你回去,打算怎么说?” 项知是只觉自己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所幸这几年没少打棉花,所以并不动气,把成篇累牍的冷嘲热讽就着一口热茶咽下。 “我说你们两个相敬如宾,情投意合,求老爷子给你和他赐婚?”他嗤笑一声,“……你想得美啊。” 项知节点点头:“嗯。” 项知是翻了个白眼:“六哥,请教一下,您老是‘嗯’来‘嗯’去,这‘嗯’到底是什么意思?” 项知节没说话。 情是有的,意是有的,其他还需努努力。 但他不要相敬如宾。 那样太淡漠,太无趣,老师不会喜欢。 老师想要的是轰轰烈烈的偏爱。 项知节想,自己从小没有经历过“偏爱”,不大懂这是什么,那就只能摸索着来,有多少、给多少了。 项知是见他低着眉眼不出声,嘴角却微微翘着,心意一动,便猜到他肯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他的事,我不会提。不过你嘛——”项知是瞥他一眼,“唆使我不把老爷子当回事儿,这个状我是一定要告的。” 项知节不生气,因为知道项知是是一向的嘴硬心软,不会告刁状,所以态度格外的温和:“我说的是实话。你太在乎父亲了。” 项知是刚松开的眉心又皱了起来:“何意?” “因为不曾得到,反而有所希冀。”项知节不好说你一心想要拿真心换父亲的真心,与喂狗何异,于是只能委婉地表示,“何必如此呢?” 这回,项知是没有说话,而是猛然起身,抓起项知节的衣襟前领,把他重重撞到了包间墙上。 项知节无心反抗,只是静静地、温柔地望着他怒发冲冠的七弟。 “你懂什么?”项知是强忍着一腔翻涌的心绪,怒道,“你知道我的什么?” 项知节握住他的手腕,出口的却不是安慰,而是凛冽直白的话语:“我知道你。因为我们是兄弟。你做人做事一向是这样,一半是做戏,一半又是真心——七弟,你爱看戏,但别把自己活成戏。做人,到底是要看真心的,还要看这真心该不该给,值不值得给。” 他鲜少这样以兄长的身份同项知是说话。 因为他眼见耳闻,知道他的父亲绝不是“真心”二字便能打发得了的。 他们二人的父亲,是这世上少有的大顺遂之人。 他唯我独尊惯了,同样把儿子个个视作掌中物,乐滋滋地挨个揉捏,试探成色。 项知节冷眼旁观多年,结合几位兄长的经历,知道他其实是想要一个能干、听话、又有上进心的继承人。 这三者虽是前后矛盾,却是有严格的先后顺序的。 能干是第一位的。 听话则是在能干的基础上,必不可少的东西。 上进心相比之下不必太强,但没有不行。 说起来,要说“能干”二字,这帮皇子谁都比不过一个活蹦乱跳的乐无涯。 说句不着边际的话,倘若乐无涯真是项铮的亲生儿子,他第一个考虑的便是他。 大哥能干,却太有主见,因而在父皇手下活得痛苦万状,落了个英年早逝的结果。 五哥听话,却被父皇压迫得束手束脚,七分的才能连一分都施展不开,要多乖巧有多乖巧,生怕叫父亲认为他有夺位妄念。 把父皇看不惯的左如意送到庄子上,已然是他幅度最大的抗争了。 但父皇一令之下,左如意该杀还得杀。 他实在没有更多的勇气了。 而前段时日,项知节不声不响地献上了《抚摇光》。 他自幼时起,遍览古籍、四处观星,访名师、探地头,无数心血和成果,全凝结在这薄薄的一册书籍中。 项知节和项知是都是能干之人,这点,从父皇派他们巡狩四方,便能知道他对他们的能力至少是信任的。 然而,他怕是在此时此刻才讶然发现,他这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六儿子,竟是个“知上进”的。 三个要素齐备了,他才能入了父皇的眼,才会有将来可言。 只不过,在那个“将来”里,有老师,有弟弟,有娘亲也有庄贵妃,是没有父皇的。 他作为一个兄长,诚心希望,项知是不要贪恋父皇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好”。 他至少要知道,真心该付给谁,才不会付诸东流水。 在兄弟二人僵持时,乐无涯诧异的问话从门口传来:“哟,这是干什么呢?闲着没事,跑我地盘上练拳脚来了?” 项知节立即软化了神情,转向乐无涯,笑盈盈地求助道:“知府大人,救我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七:……有狗啊。 第176章 乱斗(一) 乐无涯不知二人先前的龃龉,迅速找了个最佳位置坐了下来,唯恐天下不乱:“再打一轮,再打一轮,叫我看看你们这些年的进益如何?” 项知是放松了手上的辖制力道:“打坏了治下商家的桌椅,不知知府大人打算如何赔偿?” 乐无涯摇着扇子,笑道:“自是谁打坏的谁赔啊。” 项知是才不要顺他的心、如他的意。 他撤回了手,在乐无涯身侧一屁股坐下,同时用眼角余光打量起乐无涯来。 看样子,他昨夜是睡足了,再加上心情颇佳,眼唇俱带笑意,颇有点人面桃花的意思。 他胸前的小金花生已经半空,比往日减了些分量,但项知是并未因此而失落。 直到昨日,他才有了过去与现在合二为一的实感,就连说话都带了几分轻快自然:“不要脸!” 乐无涯笑道:“想个新鲜点的词。每每见我,都是这么一句老调重弹,你听不腻,我都腻了。” 项知是抱着胳膊一点头:“还想叫我变着花样骂你?果真是不要脸。我就不。” “就不?” “就不。” 乐无涯学着他的样子一点头:“果然是爱惨我了。” 项知是脸颊一红,想伸手去拧他,但手还没挨到他的袖子,两人便连人带椅、不约而同地各自往后挪了半尺,中间腾出了一块老大的空地。 把项知是拖走的是项知节。 他干净利落地将自己的圈椅插在二人之间,往他惹是生非的弟弟额头上抚摸了一把,权作警告兼安抚,随即自自然然地在二人之间落座。 把乐无涯拖走的闻人约则冲他微微一笑:“要个莼菜豆腐羹吗?清淡落胃的?” 四人在一张圆桌上坐定,冷热菜肴鱼贯着送了上来。 席间,乐无涯向项知是打听起海上航运的种种事宜,被项知是听出了些首尾。 他瞧着乐无涯,发出三连质问:“位置刚坐稳当,就又闲得肉疼,想去捋虎须?官商勾结是个什么罪名?烫手的火钱就那么好捞?” “要说官商勾结,九州四海,干得最成功的就数你们奚家了。”乐无涯一面舀着豆腐羹吃,一面针锋相对道,“我又给人、又给官凭,只拿分红,没拿人半分好处。要我看,世上的官商要是都似我这么一般勾结,这天下就能玉宇澄清、海内升平啦。” 项知是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好,好。我倒要听听,到底是谁值得你这般勾结?我奚家放在你眼皮子底下,你不去投靠,谁值得你巴巴儿送钱去?” 知道内情的项知节在旁淡然道:“你不想听的。” 项知是握着筷子,嗤笑一声:“这是什么哑谜?” 下一刻,他的笑脸就彻底僵硬了,那枚小酒窝嵌在他颊边,随着他微微颤动的若隐若现。 很快,项知是带着虚假的笑意怒火中烧了:“好,又是她!” 乐无涯轻描淡写道:“她最合适。” 项知是一时无言以对。 他承认,的确是由戚红妆出面干这件事最为合适。 戚红妆如今虽说降了一级,到底顶着个宗室身份。 别的不说,她在外的名声是极好的。 当年,她从民间养花女一步登天,被纳入皇家宗室的族谱中,不少百姓都以这位“民间郡主”为荣,没少拿着她的事迹教导子孙。 即使后来她从郡主之位跌落下来,因着当年她斧劈仇人的英雄事迹,百姓们仍对她抱持着十分的敬重。 自从戚红妆开始做生意后,她更是靠着信义著于四方,将自己的小生意在桐庐这片方寸之地做得如火如荼。 与她合作,旁人就算想要拿“官商勾结”的罪名攻讦他,也得掂量掂量皇上对她的心意——她可是乐无涯的孀妇,与他的关系最为紧密,按理说当年清算乐无涯时,即使放过乐家,都不应该放过她的。 可皇上却刻意避过了她。 皇上得是多么的爱重这位义女,才只降了她一级啊。 再者说,乐无涯同她相熟。 和她携手做生意,总比重新打鼓另开张,再笼络一股新势力来得更方便。 可是,即使有一万条好处,项知是也是百般的不乐意! …… 当初,倒乐的风潮在前朝乍然兴起、闹得沸沸扬扬之时,项知是在心慌意乱中,按例入宫探访母亲。 他坐在座位上,谈笑之余,不免频频走神。 母亲讲了两句玩笑话,他全没能接上茬。 奚嫔见他打不起精神来,眼下隐有青晕,便心有不忍,想逗着自己的儿子多说说话:“你最喜欢的那个老师呀……” 项知是瞬间转过头来,眼中却露出疑惑之色:“谁?” 奚嫔忙改了口:“你最讨厌的那个老师呀,听说近来的形势不大好?” 项知是面露疑惑:“宫外的消息,怎么传到您这里来了?” 奚嫔不大聪明,但因为颇为自知,所以她从不在外人面前多说话,只敢在亲儿子面前大大方方地做个笨人。 她神秘道:“是不是从八月二十那几天开始的呀?” 项知是神色一凛。 弹劾参奏乐无涯的折子,确实是从八月底开始,宛如雨后春笋似的冒了出来。 见儿子不说话,奚嫔便继续唧唧哝哝地说起小话来:“庄贵妃娘娘在中秋宴后就病倒了,我们轮番去侍疾……” 项知是:“……你是想去侍疾吗?你明明是想去——” “唉呀!”奚嫔恼道,“你别打岔,一会儿我又忘了要说什么了!” 项知是气鼓鼓地闭了嘴。 “八月二十那天,正好轮到我去。我回来时已是宫中下钱粮的时分了,我就想顺便去守仁殿那里看看你父皇,看看若他无事,我能不能表个功、蹭个恩宠。” 项知是把脸扭到一边去,佯作没听见。 他这娘亲,说什么话都是直通通的,好像那些个叫人害臊的话,在她这里全不算什么。 万幸,这点毛病一点不落,全传给小六了。 “可就在那时候,我看见薛介带着戚氏去了守仁殿。”奚嫔露出些遗憾之色,“我没办法,知道那天是不成了,便原路回去了。” “不过那时候,我心里就有点怀疑:你说,这不年不节的,又是宫门将要落锁的时候,她挑在这种时候,跑去守仁殿见皇上作甚?” 项知是不说话了。 他偏向旁侧的脖颈发了硬,面色逐渐变为愤怒和麻木交织的铁青色。 是啊,真是好巧。 在那之后,乐无涯的境况一日坏似一日,渐至四面楚歌之境。 甚至父皇将他二人传唤过去,问他们对乐无涯的罪状是否知晓。 时至今日,项知是都记得父皇那温和又叫人恐惧万分的笑容:“说说看嘛,你们那么要好。” 项知是低着头,咬死了牙关,到底是没有说上一句话。 倒是他那好六哥,在出奇地沉默了一阵后,突兀道:“回父皇,他摘过昭明殿后的橘子。这算吗?” 天知道,项知是那一刻有多想把他六哥活活咬死。 老师待小结巴多么好,他如今能吐字顺畅,乐无涯居功甚伟。 他竟在这时候捅他一刀! 项铮顿时忍俊不禁,饶有兴趣地追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项知节想一想,答说:“父皇,说不大清楚,我写个折子吧。” 项知是为这件事恨了他这结巴六哥好几年,直到后来,他发现,旁人在茶馆里谈及乐无涯这个当朝奸臣时,总对那些祸国大罪避而不谈,却不约而同地将话题都放在了那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偷橘子算是个什么罪呢?” “就是哇,这算什么大事儿吗?我还扯过邻居家的金桔树,去京郊那棵老柿子树上摘过柿子哩,怎么没见有人把我抓起来?” “嗐,《大虞律》里提啦,破坏皇家林木,这确实算条死罪!” “可摘个橘子妨什么事儿呢?总不至于把树采死了吧?” “就是,这也忒像罗织罪名……” “嘘嘘嘘,你小命不想要啦?!” 想明白项知节为何单拎出这一条来告乐无涯后,项知是心气稍平。 可对于戚红妆,他始终是意难平! 尤其是在眼睁睁看到她逃脱责罚,只是从郡主降为县主,跑去外县享清福去了,他便恨得牙根痒痒! …… 但乐无涯显然没法理解他的一腔愤恨,居然还在一本正经地气他。 “她的郡主之位,是因为我被拿掉的。”乐无涯态度柔和,“我该让她坐回去。” 项知是阴阳怪气道:“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呢。” 乐无涯看出他的心思,抱臂道:“哦,那你可得好好算算,我们做了几年的夫妻,恩情得一百,两百,一千……” 项知是气得向后一个倒仰:“你给我滚!” 项知节见他在闻人约面前越说越过分,想要劝他几句:“七弟,别吵了……” 谁想项知是猛然调转枪口,对准了他:“你也滚!” 他怒道:“别在这里装圣人了!你个伪君子!他成亲那天,你送了他一对玲珑双玉,本来上面是嵌着玛瑙的,说是特地请道教大师开过光,抱玉成珠、多子多福,可是你送出去的时候偷偷把玛瑙给抠了!你咒他们没孩子!” 项知节嘴角忍不住一抽:“……” 项知是:“那玉是我娘跑去陪庄贵妃一起挑的,回来跟我讲过样子,你别装傻!” 乐无涯品味低下,生平最喜看人吵架,捧着饭碗听得目不转睛。 闻人约见这二位唇枪舌剑,已没空享用饭食,便抽空使一双新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鱼的鱼腹到乐无涯碗里:“别光看,多吃。” “喂,明相照。”项知是见不得此人见缝插针,又一口叨住了闻人约,虎视眈眈道,“他既然带着你到处走,那你肯定知道一些事情了。他以前有老婆,你知不知道!?” 闻人约很简洁地答:“知道。” “他有妻子,还有你们。”闻人约想了想,又道,“这不妨碍我对他好呀。” 项知是被他噎得直瞪眼,仿佛是在看什么天外来客一样,直愣愣盯着他。 项知节柔和一笑:“说得好。” 他举起茶杯:“明兄,敬你那句话。” 不知为什么,闻人约不是很想和他碰杯,于是只是礼貌地点头一笑。 项知节碰了个软钉子,并不变色,自然地饮下了小半杯茶,又拿起闻人约刚才放下的公筷,挟了一筷子到乐无涯碗里,并耐心解释:“……他喜欢吃鱼脸肉。” 闻人约客气地一点头,低下头,衷心期盼着他们快走。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乱点好啊 第177章 乱斗(二) 好消息是,如闻人约所愿,这二人并没法在桐州停留太久。 坏消息是,乐无涯请他们在桐州多留两天。 乐无涯把这两只半大的老虎犊子挡在自己身前,得意地摇晃着狐狸尾巴,带他们逛遍了桐州的大街小巷,确保桐州大小官吏乡绅知道,皇上不仅亲自点将、将他从南亭县令一跃成为桐州知府,还关怀备至、派了两个皇子来探访桐州境况。 谁看了不赞一声皇恩浩荡,龙心眷顾? 老皇帝的势,不借白不借。 况且,这两位名义上还是桐庐县主的弟弟。 这能为他后续的动作铺路。 把两兄弟遛了个够,在行程的最后一日,乐无涯兴冲冲邀请他们来看他的府兵。 随着桐州府兵队伍日渐壮大,府衙已容纳不下,乐无涯索性把这帮兵转移到了自己的大宅子里,讲武练兵、操演军阵。 但乐无涯叫他们来,不是为了叫他们看军演的。 一个月前,有个名叫余明春的府兵,家中祖父要过七十大寿。 余明春踌躇许久,小心翼翼地托请元子晋,向乐无涯请假,说家里想置办几桌薄宴,离不得人手,需要他这个壮劳力回去帮衬帮衬。 乐无涯听说此事,把余明春唤了来:“老爷子身子硬朗?” 余明春受宠若惊:“是。这个年纪了,还能下地耕田哩。” “你们家的军户传了几代了?” 他毕恭毕敬地答:“回老爷,到我这儿得有三代了。” 乐无涯:“那是该大办一场。不过老爷子寿数这么高,太过热闹,不知道受不受得了?” “不会不会。”余明春想起家里那刁钻古怪的老头子,忍不住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老头子耳不聋,眼不花,生平最爱个热闹。” “哦。”乐无涯伸手拍一拍他的肩膀,“只准你半日假。” 余明春还没来得及着急,就听到了乐无涯的后半句话:“……把老爷子接来,我给他整一场大热闹看看。” 桐州城内新近来了个戏班子,专唱些曲调诙谐的小戏,且颇有几个擅耍百戏的先儿。 乐无涯把他们请了来,聘了个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有名的流水席大厨,在自家花园里摆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大寿宴。 许多军户从出生开始便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给百户们卖命耕地,哪里有钱看戏,只在赶集的时候远远看过几眼,听说有戏看,便乌泱泱地挤满了一园子,把绿树红花的花园活生生挤成了个大集。 乐无涯不在乎。 他带着项家兄弟和闻人约,先去拜访了今日的寿星佬。 余家老爷子个子不高,猴儿似的干瘦精悍。 他穿了一身簇新的薄夹袄,热得满头是汗,握着乐无涯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嘴唇一颤一颤的,眼看着就要落下泪来。 乐无涯蹲下来,笑嘻嘻的:“老爷子,够热闹吧?” 余家老爷子实在是感动到了无言以对的地步,憋了半天,才含着眼泪笑道:“皇帝他老人家过寿,也没有这么热闹喽!” 余明春眼看跟在乐无涯身后的两兄弟,气度不凡,不像是本地官员,深浅难测,忙拿胳膊肘碰碰老人家,示意他不要乱说。 没想到,项知节在旁温和附和道:“您说得对。” 皇上的万寿节,无数人万里趋奉、山呼贺寿,威仪赫赫,典礼庄严。 然而,一切流程,全部经由礼部严格审核,按部就班,索然无味。 行礼、奏乐、行礼、垂手等候、行礼、正襟危坐,行礼。 项知节对典礼的印象,只有几首反复演奏得叫人耳朵起茧的雅乐、必须从早穿到晚的层层叠叠的严整华服,以及刚送上桌来就冷了大半的膳食。 回想起那乏善可陈的典礼,再看向这乱七八糟又热闹非常的宴席,一碟碟的热食刚一上桌,便被嬉笑打闹着的军汉们一抢而空,当真是别有一番趣味。 项知是却不喜欢这样的氛围。 他不大耐烦地用折扇扇了扇风,问乐无涯:“你叫我们坐哪里去?” 乐无涯伸手指向一处。 那是一条在戏台正前方漂浮着的小画舫。 项知节眉心一动,想要说些什么,眉眼一垂,嘴唇一抿,便生生咽了下去。 见这里能远离那些个粗鲁的军汉,项知是还算满意,略一点头,用扇子挡住阳光,在袖中一掏,递了双缀着三颗精致的小金葫芦的金手镯过去:“您老人家福如东海,万寿无疆!” 余老爷子伸手一接,腕子差点被那足金的手镯给坠扭了。 他瞪圆了眼睛,如坠梦中,忍不住想要用牙咬上一咬。 余明春看清那礼物的全貌后,顿时惶恐万分:“不不不,这太贵重——” “给你就拿着。”乐无涯打断了他,接过项知是的扇子,一指天上,“这位小爷是天上那善财童子投胎,生平最苦恼的事情便是有钱没处花,你就受受累,替他打发打发吧。” 待到在画舫上入席落座,项知是望向那原本还算雅致的亭台上,挤满了筋肉虬结的军汉,扯着脖子为台上表演吞刀的小戏子叫好。 他微微撇嘴,看向乐无涯:“脸都给你做足了吧?” “足了足了。”乐无涯冲他一抱拳,“多谢咱们的善财童子。” “要怎么谢我?” “下辈子做你父亲,好好疼你,如何?” “去你的!”项知是既嗔又恼,直瞪着他,“一般不都是做牛做马吗?” “嗨哟,我可不受那委屈,搞不好拿蹶子蹬你。” 项知是被他气得半死,抬脚就踹他膝盖。 乐无涯低头看了看长袍上印着的脚印,厚颜无耻道:“看,用不着投胎,你就这么踹我,可见上辈子是你欠我两个足金大镯子。这两脚就算你还了恩情咯。” 项知是一时被这无耻的说法震撼得有口难言。 他紧盯着乐无涯的面孔,又将目光投向眼前的小几。 乐无涯的腰,一尺九吋。 若是将他按在桌上,双手压在他的腰侧,若他再多说一句,就再多深入一寸…… 在项知是的想象已渐趋扭曲时,项知节温润和顺的声音传来:“好啦,不要斗嘴。” 他素来是扮惯了这样调停的角色的,话从不算多,点到即止。 然而他的脸色微微泛白。 不过今日的阳光不算酷烈,画舫又有顶篷遮挡,因此他的异常并没有立即被人察觉。 项知是后知后觉地红了面颊,难得做了一回乖弟弟,老老实实地收了声,看向前方的戏台。 闻人约的目光则随着乐无涯落在远方的兵士身上。 他跟乐无涯头碰着头的算账:“先前说定了,每个府兵给余家老爷子十文铜钱做喜钱,钱不多,只取个‘十全十美’的好意头,加起来也得有个五六钱银子。” 乐无涯一点头:“咱们凑个整,给他们添到一两,够余家再买两石大米的。” 闻人约:“添到一两,是不是有些小气?如果咱们添上一两银子,能买头小猪呢。” 项知是一敲小几:“合计什么坏事呢?说出来听听。” 乐无涯头也不回道:“说出来怕吓死你。收买人心的勾当。” 在乐无涯的心目中,叫人死心塌地地跟着你,不是单靠嘴巴说的。 三分真情,七分实惠;把钱发足,把脸给足,是为十六字真言。 余家老爷子的这场寿宴,便是乐无涯为自己搭建的另一座戏台。 前两日,乐无涯刚刚狠狠发落了一个敢潜入他书房的府兵,打了十记军棍,连带着他的弟弟和负责浆洗的妻子,一起发配回了原籍。 今天,他就能笑盈盈地跑来握着一个素不相识的老军户的手,嘘寒问暖,好不温情,还顺道让所有的府兵都一起捞了场大戏看、捞了顿好宴吃。 见了这样鲜明的对比,但凡是个人,都会自行在心中做出权衡和对比。 “不要这么说自己。”闻人约耐心纠正他,“你是一番好意。” 乐无涯马上打蛇随棍上,对项知是道:“你看,终于有人识破我是好人了!” 项知是反唇相讥:“‘识破’是这么用的吗?” 此时,台上傅粉施朱的小戏子绕场耍宝了一圈,又是手舞足蹈,又是做鬼脸,逗得军士们哈哈地笑成一片。 眼见场子愈发热起来,压轴的节目——吐火——正式开始了表演。 乐无涯走南闯北,见惯了街头杂耍,知道这是演出者将一枚中空隔热的小筒含在口中,小筒中填着松香一类的易燃粉末,底下塞着一小节燃着的香,只需发力一吹,香火一旺,自然成火,因此并不心动,只顾着和项知是嚼舌根。 然而,大抵是这次的松香粉末塞得多了,又或许是小戏子这一口气太足,乐无涯正在谈笑间,忽觉骤然一阵滚烫的风袭来,灼烤得人面皮一紧。 画舫本就距离戏台极近,那近一丈长的、跳跃的橙红火焰直扑乐无涯而来,一眼看去,还真有几分狰狞。 闻人约是民间长大的,即使很少出门,作为家中独子,也没少随父亲应酬看戏,见识过几遭这样的热闹。 他还知道有的技艺精湛的戏子会故意向人群喷火,蓄意地吓人一跳。 所以,见此情状,他并不紧张。 项知是更别提了。 他早把人世间的热闹和新鲜玩意儿看惯了,甚至可以说是看厌了。 他急需要一些新鲜的东西。 比如,那小戏子一口火把画舫喷得着了火,他则和乐无涯一起掉入水里,把他彻底弄湿、弄脏,那才有趣呢。 但唯有项知节想也没想,在周遭军士们震天价的叫好声中,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一手压在乐无涯身前,将他往后一推,同时横过身来,拦在了他身前—— 这一刻,他们对视了。 那是极深刻、又极近的一眼,一掠而过而已。 因为下一刻,项知节就眨一眨眼,不好意思地微笑起来。 就像二人第一次相见时那样,他那张素来八风不动的面孔,露出了和以往不一样的新鲜神色。 乐无涯注视着他,很快想明白了:小六没怎么看过杂耍。 他是清苦着长大的,不凑热闹,不享奢华,不知道怎么就命犯了乌鸦,从见第一面的时候,就一根筋似的对他好。 他明明没做过什么…… 乐无涯的诸多心思,在视线碰触到项知节不寻常的惨白面色后,便骤然一拐,全然消散。 他扶住他的肩膀,问:“你怎么了?” 项知节下盘有些虚浮,斯斯文文地答说:“我好像是有些晕船的。” “……这事还能有‘好像’的?” 项知节知错就改,及时纠正:“是,我一直有这个毛病。” 上京的河道不如南方水乡一样多,项知节是在十四岁时在行宫陪着庄贵妃登船游园时,才晓得自己有这么个症候。 项知是酸溜溜地在旁道:“小结巴,你怎么这么多毛病啊?” 明知道自己坐不了船,还巴巴儿地上船来? 项知节之心,路人皆知,这人自诩聪明,怎么看不破? 项知节没有回话,倒是乐无涯忙里偷闲,抬脚踹了他一下。 项知是没被项知节主动投怀送抱的行为气到,却被这一脚气了个半死不活,颇想上去把乐无涯扔到湖里去。 闻人约则是叹息一声,拉来一个方凳,让项知节坐下。 在给项知节倒热茶时,他没忍住,又悠悠地叹息一声。 乐无涯单手扶住他的肩膀,轻声询问:“要上岸去吗?” “不要。”项知节摇头,“大家正欢喜热闹着,要是你扶着我出去,总是要冷场的。” 乐无涯放低声音:“自找苦吃。” “这是……”项知节刚刚吐了一口水,眼里光芒摇荡,像是宝石或是清泉,诚恳道,“是我收买人心的勾当……” “可有买到一点点吗?” 被自己的话反呛,乐无涯一时间竟然无话可说,只好嗤笑一声:“感觉怎么样?” “我眼里现在有三个老师。”项知节苍白地攥住他的袖子,微微笑道,“拐一个老师带回宫里去,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还是收了神通吧 第178章 乱斗(三) 乐无涯用一个轻到无声的暴栗回击了项知节,随即不由分说握住他的手,将他拉下了船去。 乐无涯到底是全场的真正中心。 他稍稍一动,便吸引了附近不少军汉的注意。 他才刚一踏上登岸浮板,早将自己封为乐无涯死忠的小兵鲁明便殷切地迎了上来:“大人,怎么了?” 浮板不稳当,仍有些摇晃。 项知节的眼睛低垂着,身姿是一如既往的笔直。 但因为握着他的手,乐无涯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身躯在不可察地颤抖着。 乐无涯攥紧了他微冷的手掌,三下两下灵巧地跳过浮板,扬声道:“唱个大轴,叫你们看点真本事!” 在鲁明反应过来前,项知节先抬起眼来,认真地看了乐无涯一眼。 项知是用扇子挑起画舫的水晶帘,气极反笑:“没听懂?你们老爷嫌台上的小戏子花拳绣腿,要亲自给你们唱场大戏呢!” 鲁明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大人说到底是官,戏子说到底是下九流…… 还没等他踌躇完毕,乐无涯先是爽朗一笑,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这有什么的?人得享高寿不易,才有‘七十古来稀’的说法,给老人家贺寿,是沾喜气的好事情,管什么官职大小,身份高低?” 乐无涯拉着项知节,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顺便冲鲁明一挤眼睛:“小子,要是你活到七十岁,我不仅给你大办堂会,还要扮个全妆,给你唱段《击鼓骂曹》呢!保准比你来要钱那天热闹百倍。” 鲁明挠着脑袋,怪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 “笑什么?给贵客带个路啊。”乐无涯作势要踹他,“后台在哪儿呢?” 请他妆扮,不过是个将项知节公然拐走、又不扫大家兴致的借口罢了。 二十来号人组成的戏班子挤在戏台后面的一间小楼里。 因为是到大官家中唱戏,他们个个恪守规矩,并不敢像往常那样野调无腔地吵骂。 眼下,戏已唱得差不多了,小戏子们正兴冲冲地准备领赏,没想到知府老爷亲自大驾光临,不仅大方地给了赏,还表示要自己上场演上一段。 小管事接了钱,急忙要安排人给乐无涯上妆,却被他婉拒了,只请了个梳头师傅来,说要将他的头发简单梳成武将样式,不必戴盔头,只用抹额束发即可。 梳头师傅见了这位小老爷的真容,一句请安的吉祥话还没说出口,先愣了片刻,才吐出来一个感慨万分的“哟”字。 他实在是颇想赞一句,老爷真是个十全人儿,然而他寻思半天,害怕自己这戏子的称赞不值钱,万一将马屁拍在了马腿上,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于是便装聋作哑地憋足一口气,快速给乐无涯梳出了一个潇洒简约的发式。 乐无涯没打算扮得太精致,自行浅浅地往脸上扑了一层粉,便算是扮上了。 他通过眼前铜镜一看,项知节不声不响地占据了一处马扎,自行坐下调息,堪称十分的省心。 他唤了项知节一声:“哎。这个症候是怎么来的?” 项知节微阖着眼睛,温和地摇摇头:“不知道。” “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项知节这回睁开了眼睛,恳切道:“真的不知道。” 乐无涯通过铜镜窥看他半晌,发现他如今是彻底看不透这小子的虚实了,索性收回了目光:“是畏水,还是畏船?” 项知节仍旧是摇头。 “下水游一游不就知道了?我来教你。”乐无涯自卖自夸,“我小时候可会游了,我哥说我是护城河知名水猴子,最喜欢跑到水下扯他的腿,像个水鬼。” 这绝妙的譬喻,一听便是乐家二哥的手笔。 项知节想笑,但由于头晕难止,一牵扯嘴角,脸色便又苍白了一点。 乐无涯便不再跟项知节说话了,任那梳头师傅快速将自己打扮完毕,顺便和检场的简单交代了一下,要一套薄甲,一条枪,再请他跟鼓乐班子交代一声,不要复杂的鼓点,灵活机变即可。 检场的一听这话,便晓得这位爷是个懂行的,便领命离去,很快将乐无涯要的东西取了来。 在他换衣时,闲杂人等自行退开。 此时,只剩下了乐无涯和项知节两人。 他将戏甲披在身上时,项知节的精神稍缓,便起身来替他搭把手。 项知节抿一抿嘴唇,状似不在意地轻声相询:“老师一直不说话,在想什么?” 他一面想将乐无涯的全盘注意力都吸引在他身上,一面又担心他认为自己孱弱无能,难堪大任。 哪怕在父皇面前,项知节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担忧。 两难,当真是两难。 乐无涯发现自己唇色不足,又拿起一张无人用过的胭脂纸,抿在唇间。 “想以后你登临大宝,不能坐船出去下江南,可真是省了一大笔开销了。”乐无涯叼着胭脂纸,又忙着整理肩甲,“又想你不能坐船去闽粤那边吃荔枝,怪可怜见的。哎呀,上京怎么就种不活荔枝树呢?” 项知节看他唇色殷红如荔,自顾自地叨叨咕咕地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神色愈发恬静温柔。 乐无涯将胭脂纸随手一抛,又用指尖将胭脂在唇上抹匀,转身又去取枪。 他一握上枪身,整个人的气质便微微地发生了改变。 乐无涯对项知节一摆手:“走啦!你在这里好生歇着!” 项知节应了一声,在乐无涯大步离开后,无声无息地拾起了飘到桌沿的胭脂纸。 他将那张纸举起来,对光看了半晌,将那胭脂纸与额心微微一贴。 两眉之间,是为印堂,是十二宫中的命宫,乃天命之所系,吉凶之所居。 额间一温,是乐无涯唇畔残留下来的温度。 项知节虔诚又庄重地礼敬一番后,又动手将这片残纸收入囊中。 这样变态登徒子的行径,他干得自然流畅,真像个谦谦君子。 …… 项知是被乐无涯对项知节的偏爱气了个半死。 自打乐无涯离席去后,便嘀嘀咕咕了说了他许久的坏话。 然而乐无涯真的登上台去时,第一个沉静下来的也是他。 乐无涯并没咿咿呀呀地开腔唱上一段,而是直接操枪开练。 寒光一轮,枪便如银龙白蛇,骤然向前猛咬而去,却在即将脱手的方寸之际,一点即止。 随即,便是摩天劈地、横扫四合! 劈、刺、点、划,招招凶悍,却又被行云流水的动作一一衔接,柔韧的白蜡枪棍几乎要支撑不住这样的动作,摇晃颤抖得很是厉害。 乐无涯使了个戏剧的动作,将枪身一捋,横枪于身前,做了个漂亮的亮相。 底下的军汉们齐齐一愣,旋即大哗,喝彩声浪直冲云霄! 乐无涯的枪法刚柔并济,时而烈烈如火,时而流转如水,枪枪无虚。 刚才,项知是虽说是故意出言抬高他,却意外地歪打正着了。 戏台上先前表演的那些,被乐无涯这一套枪法,衬成了彻彻底底的花拳绣腿。 识货的人一眼便能看出,这枪法是如假包换的杀人技。 看他在台上习练枪法,仿佛能见到甲叶铿锵、盾牌如墙、狼烟滚滚的古战场。 红缨,红抹额,发间的一串红檀珠。 他是一团火,于其间纵情燃烧,叫人几乎挪不开眼睛来,只能敬畏地远望于他。 项知是的目光死死追随着他,不曾挪开分毫。 褪去前世的伤病……他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 闻人约正忙着给他剥松子,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眉眼间带着平和的笑意。 项知是余光瞥见他的举动,不赞成地一皱眉:“你不看吗?” “他平时就是这样子的。”闻人约抬眼看向戏台,又低下头去,补充道,“这套枪法,他教过我,我操练得还不如他精熟。” 项知是喉头一哽,像是被掐着脖子硬灌了一口陈醋,黑着脸别过头去,脚趾头隐隐作痒,颇想在桌子底下踹上闻人约一脚。 另一边,元子晋却是目瞪口呆了。 他拽着一旁的仲飘萍,失声道:“乐家枪!” 仲飘萍被他拉得险些从折凳上翻下来:“什么?” “乐家的不传之秘啊。”元子晋啪啪地拍打着仲飘萍的大腿,以示自己的一腔急切之情,“就是那个乐家!” 元子晋年纪还小时,乐家的乐千嶂和他家老头子还有些交际。 有次,乐千嶂到元府赴宴,喝得醉了,兴致大起,说要和元唯严切磋比试一番。 元唯严一边应承,一边忙不迭地遣人把两个儿子都抓过来,叫他们来长长见识。 用元唯严的话讲,小兔崽子们生逢其时,这辈子怕是没有上战场开眼界的机会了,好容易有乐家枪这样的细糠,不赶紧来吃两口,还等什么? 仲飘萍被他拍得脸色苍白。 但他经历过人生的大起大落,现在无论遇到什么事儿,都格外地有定力。 他不是很懂什么乐家枪。 作为土生土长的南亭人,他只听说过乐家和裴家都在南亭驻扎过。 仲飘萍揣测道:“大人不是和裴鸣岐裴将军很是相熟?这会不会是裴将军教给他的呢?” 这么一问,元子晋倒是拿不定主意了。 对哦,说起来裴家和乐家确实是一向修好…… 元子晋的疑心暂时消了下去。 而与此同时,项知节的晕眩暂缓,扶着墙慢慢走到戏台的“出将”处。 “出将”处的帘子,因为伶人们的进进出出,顶上的链扣有些松脱了。 他无法看见乐无涯在台上意气昂扬的全貌,却能隔着松脱了一半的帘帐,看到他偶尔一转而逝的身影。 项知节曾有很多次以为,他受青灯道香熏陶日久,早就心如止水。 圣人亦有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 声、色、味,这些都是应当戒除的。 他该信奉上善若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没见到乐无涯前,他能将这一点执行得有条不紊。 然而,一见老师,他的心便不受控地化作流水,滔滔地向他而去。 他原先以为,这样会叫老师添上不该有的负担。 没想到老师喜欢做水猴子。 在满场的掌声雷动中,项知节闭上一只眼睛,向前张开手去。 宛如火焰般燃烧的乐无涯,仿佛是在他掌间起舞。 项知节温和地笑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虞史名臣传·闻人约》……随从鲁明七十大寿时,作《击鼓骂曹》以相贺,放收吐纳,酣畅淋漓。 第179章 乱斗(四) 看完戏的次日,项家兄弟也到了要告别桐州的时候。 临行前,项知是咬牙切齿地寄了一封信给奚家,请他们若是见了戚家商队,多照拂一二。 理由也是现成的:桐庐县主仍是他名义上的姐姐。 她如今有心做大生意,既求到他这里来,他这个做弟弟的理应帮帮场子。 奚家是专为皇家供应棉纱的皇商,与主营印染的戚红妆算是井水不犯河水。 但生意人素来是能多吃一口便多吃一口,乍然要冒出一股新势力,还是提前打个招呼为好,免得两家先起了龃龉,鹬蚌相争,反叫渔人得了利。 奚家在皇家那里,不过是一个寻常的供应商。 但在江南一带,则有“苏制香料,高卖瓷器;江南白棉,独步一蹊(奚)”的说法。 对于这样的地方一强,即使不能精诚合作,至少不可得罪。 寄出信后,项知是望向青天白日,长长呼出一口气去。 他素来是想讲求一个家庭和睦的。 谁都知道五、六、七这三个皇子素来交好。 他满世界撒钱,故意和年轻又没家世根基的臣子交好,在父皇眼里,一是在替他五哥笼络臣子,足见兄弟情深;二来拉拢的都不是什么要紧人士,不足为患;三来手段稚拙,一味拿钱砸,注定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能够在父亲心中有这么个形象,让父亲对母亲爱屋及乌地宽容一二,项知是便很满意了。 可这一封信寄出去,他便知道,自己是彻底要和乐无涯这位新晋朝廷四品大员牵扯上了。 这和先前他跑到丰大人的寿宴上、为他撑腰时的情景已大不一样。 当初,乐无涯初来乍到,是貌似孱弱的无根浮萍。 项知是从前便跟身为县官的乐无涯交好,没有他一升官就弃之不顾的道理,出面替他撑一撑腰,并没有什么。 可当下,乐无涯的本领已然显露。 此人哪里是无根浮萍,分明是耐活的野草。 得春风一吹,就能热热闹闹地长出一大片去。 这时自己再主动凑过来帮忙,那便要惹上烧热灶的嫌疑了。 “你要是永远病病歪歪的就好了。”临行前,项知是单独见了乐无涯一面,把自己寄信一事与他通了个气,并当着他的面公然感慨道,“……这样你便翻不出浪去。” 乐无涯正在品茶,闻言一抬头,笑道:“嗨哟,那可是要叫七皇子失望了。上辈子我都被射成刺猬了,不还是还教出了你们两个混世魔王来?” 项知是知晓他在边陲受过大伤,听他说起“刺猬”二字,身上连带着皮肉和脏腑都是真切地一痛。 他咬一咬牙,恨声道:“不许浑说!” 乐无涯纳罕道:“是实话,怎么不许说?” 项知是不好讲自己是为着“刺猬”两字难过,只好揪住他的后四个字:“那个小结巴、温吞水,和混世魔王有什么关系?” 乐无涯没讲话,只是简短地笑了一声。 项知是无端生饱了一肚子气,又见乐无涯全然是把他当小孩看待,一副但笑不语的欠揍表情,顿时恶向胆边生。 可既是在心中偷偷许诺过不能再伤他,项知是冲上前去,只狠狠踹了一脚他的椅子。 没想到,乐无涯那椅子异常结实,四脚沉稳,这一脚上去,椅子纹丝不动,他却直接一跤扑到了乐无涯怀里,疼得脸色都变了。 乐无涯抬手,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他从来觉得小七是个好孩子。 他那点小心思,在皇室中人眼里,简直再浅显不过。 比如老皇帝就同他说过,小六薄情,小七重义,这一对同胞兄弟,还真是此消彼长。 听到这等评价,乐无涯心想,我的两个学生都是好样的,你个老东西懂什么好赖。 但表面上,他笑盈盈地顺手拍了一记马屁:“龙生九子,还各有不同呢。以微臣拙眼看来,六皇子沉稳,七皇子活泼,哪个都好,都是一等一的尖子。” 他这话明面上是褒扬,暗地里留了个活扣,给了老皇帝往下说的余地。 果真,老皇帝悠悠叹息了一声:“小七装出那纨绔的浪子作派,无非是想让他母亲过得好些;那样恨他六哥,不过是对他期许过高罢了。” “小六……唉,被兰台教养坏了,学了那一身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之风,和她一样,都是薄情种。” 乐无涯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所谓“兰台”,乃是庄贵妃的闺名。 从“他母亲”和“兰台”这两个称谓,这二位嫔妃的地位在老皇帝心目中孰重孰轻,可见一斑。 老皇帝素来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他既能把乐无涯抬举成一品大员,当然也能把家中没落、兄长获罪的庄贵妃捧成贵妃,还要从低位妃嫔那里抢个儿子给她养。 乐无涯自知窥见了宫闱秘事的一角,心中有了成算,面上依旧装作若无其事,继续拿俏皮话甜乎着老皇帝,直把他逗了个前仰后合才罢。 乐无涯从回忆里抽身,才发现项知是仍趴在他怀里,还将头枕在他肩上,不由得好气又好笑:“枕舒服了是吧?” 项知是有了现成的理由,赖着不起:“脚疼,什么破凳子。” 乐无涯笑话他:“活该。” 项知是抿嘴不语,竟是老老实实地受了这句骂。 乐无涯很觉奇怪,伸手端起了他的下巴,审视着他的面孔,想,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忽然,项知是没头没脑地开了口。 “这回你不许做刺猬。”他说,“你要好好的,要长命百岁。” 乐无涯嗤笑:“长命百岁,能是我说了算的?” 项知是不语。 他胸前的小金花生紧紧贴在了他身上,自己的体温借靠着这小小饰品,传递到对面微凉的皮肤上。 小花生里还存有他前世的灰烬。 唯有如此,项知是才能将他的前世与今生连接起来。 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地靠近他。 不然的话,他看向这个活蹦乱跳的乐无涯,总有种无端的陌生感。 乐无涯正为这小子非比寻常的表现而差异,余光一动,忽觉头皮一紧。 那被皇帝评价为“薄情”的人站在门口,静静看着他们二人一坐一趴的怪异模样。 昨日休养足了一夜,项知节又恢复了鲜润的面色。 他极尽温和地看了乐无涯一眼,随即扬声道:“七弟,马车套好了,要走了。” 项知是感觉正好,懒得理会他这讨厌的闷葫芦六哥,瓮声瓮气道:“你走开。” 项知节不仅没有走开,还撩开步子,一步步向乐无涯走来。 乐无涯莫名其妙地心虚了一瞬,可见他越走越近,反倒心定下来,单臂一抬,压在了椅背上,大大方方地看向他,但看他如何动作。 项知是也注意到了他的靠近,不禁露出了梦境被人打扰的不满表情,狠瞪着他。 然而,项知节一路长驱直入,毫无犹豫地走到乐无涯的身前,俯下身来,越过项知是的肩膀,堂而皇之地在他的腮边轻轻吻了一下。 项知是避无可避,近在咫尺地见识了这惊世骇俗的一幕,立时受了巨大刺激,站起身来,脸色青白地指着项知节:“你……你……” 项知节直起身来,态度如常:“七弟,真要走了。” 说罢,项知节又转向了乐无涯:“实在是喜欢看闻人知府舞枪,但这回没能看全,真是遗憾。” 乐无涯单手支颐,恰好撑到了被他亲吻过的地方。 带有一点水分的麻痒感扩散开来,让乐无涯品出了一点别样的趣味。 他不动声色地反问:“什么意思?” 项知节:“是‘下次有约’的意思。” “‘下次’是什么时候?” “‘下次’就是‘下次’。”项知节耐心地同他打文字官司,“是老师高兴的时候,最好是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 项知节将这话讲得旁若无人,连项知是都忍不住红头涨脸地替他害臊。 讲完后,他礼貌地道了一声“再会”,便挟着浑身僵硬、目瞪口呆的项知是一路向外走去。 走出房间,他便察觉到了项知是的不便:“脚怎么了?” 项知是万没想到,他当着自己的面干出那等不要脸皮的下流事情,居然还有心思关怀他,登时怒火中烧,醋海翻波,从他怀里硬生生挣扎出来:“项知节!” 项知节站在中庭,不避不让,径直问他:“你喜欢他吗?” 项知是心神一悸,张口想要否认。 然而项知节没有给他更多时间。 “你看清楚,想明白。” “你喜欢的是他……”他伸手拈起项知是怀里的小金花生,“……还是他?” 项知是一巴掌打上了他的手背,又向后倒退一步,没来由地心慌起来:“有区别吗?” 项知节目色一如既往地沉静:“你自己想。” 言罢,他分花拂柳、身姿笔挺地走了出去。 项知是立在庭中,酸苦气息从喉咙里一点点涌了上来。 他拿出手帕,痛惜地捧出被玷污了的小花生,同时扬声唤道:“孔阳平!” 孔阳平颇有几分神出鬼没的意思,很快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了出来:“在。” 他低头,无比专注地擦拭他那小花生:“东西收拾齐备了吗?” 孔阳平有问有答:“齐备了。” 项知是珍惜地把小花生掖进自己的衣服里:“把闻人知府坐的那把破椅子带回京去。” 他亲身试验过,椅子腿儿太坚硬,一个不小心踹上去,就够人疼上大半天的,实在不是一样好家具。 孔阳平:“……啊?” 项知是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孔阳平立时应道:“是!” 项知是的脚趾疼痛稍减,正要往出走,便听到门口处隐约传来了悠扬笛声。 他咬牙切齿地微微瘸着向外赶去。 吹吹吹,又吹。 老师不过是教他学了个笛子,看把他嘚瑟成什么样子! 第180章 故旧 趁二人在桐州逗留的几日光景,乐无涯给戚红妆递了个信儿,叫她按兄弟俩的体型加紧裁做出两身衣裳来。 在二人离去时,连带着这两件衣服,乐无涯又奉上四色十六匹染得最好的布匹,请二人敬献给皇上,号称是戚红妆亲手所制,以尽她一腔孝心。 项知是对此嗤之以鼻:“亲手?是她亲手下的料,还是她亲手纺的布啊?” 乐无涯坦荡道:“怎样都是一番心意。” 至于亲手不亲手的问题,亲手递给我也是亲手,你少管。 如此一来,上上下下的路子就都算是走通了。 乐无涯能在皇上那里颇得青眼,就是因为他极其擅长替皇上思考。 老皇上当年不杀戚红妆,而是转手将她发配到以贞洁烈女金氏闻名天下的桐庐县,便是不愿打了自己的脸,盼着这位“孝淑郡主”淑上一回,懂事地自杀守节。 但大抵是由于近墨者黑的道理,戚红妆脸皮奇厚无比,死活不死。 同时,她嘴巴奇严,对当年之事一字不提,没有任何替乐无涯喊冤叫屈的打算。 可她又聪明得很,并没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在家专心守寡,而是招揽笼络了一批绣娘染匠,联络上本地官吏及其夫人,倚仗着自己新鲜热乎的县主身份,办花会茶会,和夫人们交游,又将新制的布料赠给她们,叫她们做了自己的活招牌,把自己的生意拓开了一条门路。 如此以来,她就成了个抛头露面的人物,更加不好杀了。 面对这么一个精明又乖觉的人,皇帝实在不好再发一道旨意,叫她别活着了赶紧去死。 况且,乐无涯已死,此案早定,他那极讲忠孝节义的妻子都不肯为他去死,足见此人有多么不得人心,留着正好可以用来臭一臭乐无涯的名声。 眼不见心不烦,任她活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也挺好。 时移世易,皇上收拾她的心也淡了。 在皇上那里,她正是个“死了不要紧,活着也行”的角色。 在这时,乐无涯横空出世,被皇上提拔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桐州。 乐无涯刚到桐州,便挖去了卫逸仙这么一个暗藏着的大痈疮,算是初战告捷。 接下来,他还要设法完成皇上交托他的、剿除本地倭寇,恢复桐州繁荣的任务。 倭寇成分复杂,清剿不易,乐无涯需得采取怀柔策略,与当地的商人合作,一点点摸清桐州这潭浑水的底儿。 这样一来,曾是皇上义女、与宗室沾亲带故、如今又从事商业的戚红妆,便是最好的人选了。 他替戚红妆敬献上布匹,只要皇上肯收下,便算是过过明路了。 将来,倘若有人参他一本“官商勾结”,他哪怕辩到殿前也不怕。 ——皇帝都收下了戚县主的孝敬,你算老几。 项知节摁了摁他七弟的脑袋,温文道:“闻人知府,心意一定带到。” 乐无涯端详着他们,粲然一笑。 这二人都是肩宽腰细的衣架子,湖色的长袍往身上一穿,黑色蹀躞往腰间一围,正是两个挺拔高挑、风姿卓然的大好青年。 他一时欢喜,笑道:“这样好的衣服,她的确做不出——她扣子都能缝歪来。” 他的口吻类似撒娇,像是个在外头炫耀姐姐的小弟弟。 闻言,就连旁边一起送别的闻人约也忍不住瞄了他一眼。 项知节和项知是受到的冲击则更加巨大——他们不仅亲身参加过老师的婚礼,还亲眼见过老师的歪扣子。 项知是直接甩了脸子,一扭身钻进了车里。 项知节则笑得脸酸:“秋日风凉,您回吧。” 乐无涯不知自己的一句感叹竟有如此威力,竟一举气跑了两个皇子。 眼见二人车马渐行渐远,乐无涯扭过身去,见闻人约也是一脸的哭笑不得,深感莫名。 他想一想,大概猜到了他在别扭什么,于是开朗地一拍他的肩膀:“你也有新衣裳!特意留了一件不一样的给你!” 乐无涯大步往内院走去,准备换身衣裳,去衙里办事。 一路上,他不忘对着闻人约絮絮叨叨:“县主还送来了几匹给明家阿妈的花布,花色鲜亮,虽说质地是绡了些,但本地婆婆们夏天里都爱穿,说是凉快得紧。你用你的名义送回去,叫她做几身衣裳裤褂,慢慢做,正好能赶上明年夏天你高中的时候穿,多喜兴啊!” 闻人约凝望着他的侧影。 乐无涯张嘴说话时,唇上那颗淡色的小痣随之一动一动,甚是可爱有趣。 托了顾兄的福,他当真是涨了见识、见了世面。 然而,即使是那位托名为他的恩师、致仕的大学士徐伋徐老先生,在他面前仍是端着一副昂然的官架子。 只有乐无涯,能够这样轻轻易易地从“皇子师”的身份一步跨了下来,无缝过渡成了他的顾兄。 既遥远,又亲近。 闻人约胸臆中骤然涌动出了一股强烈的情绪。 他站定了,突然叫了一句:“顾兄,站稳了。” 乐无涯站住脚来,回过头去:“嗯?” 尾音未散,闻人约便一步向前,把他直接端进了怀里,大步流星地将他往后院端去。 ——方才喊他站住脚步,是怕自己猛然动手,害他跌跤。 闻人约心无旁骛地步如疾风,一心想着把这么个天下第一好的顾兄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可惜,天不遂人愿。 乐无涯刚被端过一扇门,就见牧嘉志手持一份公文,像是一棵松树,直戳戳地立在他家院中。 这些时日,乐无涯陪着六、七两位皇子巡看桐州情况,若是衙中有要事,牧嘉志便遣人从后门将公文送入,候在后院,等他批复完毕,再原样拿回府衙。 今天,牧嘉志难得亲至,不想竟然撞到这一幕,身子僵硬片刻,沉默地掉头而走。 乐无涯见他亲自前来,必有要事,伸手拍一拍闻人约的肩膀,从他怀中纵身跃下:“亮贤,何事?” 牧嘉志背对着他,定一定气,将一封公文递给了他。 “吏部来了消息。新的府同知十日后到任。” 乐无涯感兴趣地一扬眉毛:“谁?” “是天定十九年第三甲进士,姓宗,名曜,字文直,观政半年后考取庶吉士,任翰林检讨,一直在翰林院做官。” 乐无涯一扬眉:“第一次放外官?” “是。”牧嘉志说,“真正的文人。” “宗曜,哦,那个宗曜……哥哥是宗昆。”乐无涯在记忆中翻检一番,顺藤摸瓜似的摸出了他的出身,“前任户部尚书宗鸿宾的二侄子呀。” 把他的出身捋清楚后,乐无涯轻轻巧巧地冲牧嘉志一挥手:“去吧。我看看我家府兵,待会儿就去衙里办事。” 牧嘉志已经不想多问乐无涯是如何知晓宗曜家世的了。 大人与两位皇子既如此相熟,他知道皇上裤衩子的颜色都不为过。 待牧嘉志告辞离去,乐无涯指尖轻抚着唇下小痣,陷入了沉思。 闻人约知晓,但凡他露出这副神情,那遇到的必是难事。 他将牧嘉志提供的信息在心中回味一下,便立时察觉到了不妥。 那宗曜是天定十九年的进士。 那时候……顾兄还在朝中呢。 他斟酌了一下语句,试图安慰乐无涯:“顾兄,莫要紧张。相貌仿佛者,世上多矣。” 乐无涯在秋千上坐定,环抱着秋千索,悠悠地荡了两下:“这倒不大要紧。” 闻人约:“?”这还不要紧吗? 乐无涯撩了他一眼,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 最后,他还是选择了直言相告。 “他哥啊……还有他叔叔,他们俩私用户部公帑卖官鬻爵,还私开公库,对外借贷吃利钱来着。”乐无涯小幅度荡着秋千,“我知道这事儿。后来,我被下了大牢,顺嘴说他们俩是我同党,把他们俩咬出来了。” 他舔了舔那颗小痣:“他们俩证据确凿,秋后就斩了,比我投胎投得快,现在叔侄俩应该都五岁了。” 闻人约:“……啊。” 的确。 这件事比“宗曜认识他这张脸”要严重一些。《 》 180-190 第181章 如火(一) 吏部调令已下,再难更改。 乐无涯既没有相隔千百里地、按着吏部尚书的脑袋叫他把任命收回去的本事,又不能将宗曜团吧团吧塞回娘胎里去,只能沉下心来认真思索,自己该如何对待这位宗家小友。 扪心自问了一会儿,乐无涯无比笃定地得出了第一个结论: 首先,是宗家叔侄对不起他乐无涯。 为着把这两只蠹虫拉下马,他狠狠自污了一把,号称自己庇护过他们的印子钱生意,在认罪状上编得有鼻子有眼。 他那本就不富裕的乐府最后落了个被抄的下场,总得有十之一二要怪这两个人吧? 要不是他家被抄了个毛干爪净,戚姐来到桐庐后,做生意的本钱肯定比现在多。 那他现在的软饭岂不是能吃得更香了? 想当年,乐无涯在牢里病得七荤八素,满脑子的思想始终闲不住,左冲右突,奔流不息。 某日,他盯着肮脏黑沉的狱门,思索着一个严肃的问题:倘若宗家叔侄俩死后变鬼,联合着靳冬来之流,等自己死后一道来围堵自己,可怎么办好呢? 他思考的结果相当乐观: 宗家叔侄俩偷放印子钱,被自己这条路过的疯狗顺嘴咬死,说破大天去也不算冤枉,属于是现世报的一种。 就算大家都变了鬼,他们也该夹着尾巴逃得越远越好,免得还要被他兴致勃勃地追着咬一顿,死都落不到个好死。 乐无涯坐在秋千上,望着高天朗日,悠悠出神。 宗家叔侄早就烂在了泥里,不足为惧。 就是不知这位宗文直如何? 闻人约替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推着秋千,见乐无涯面上神色越来越安详,便知他胸中已有七八分成算。 闻人约目色温柔地望着他:“要如何做?” 乐无涯打了个呵欠,给出了他的第二个结论:“死人都不怕,还怕活人?该怕的是他才对。” 闻言,闻人约动作一滞,不再推他了。 乐无涯停下了秋千,仰起头来,懒洋洋地反问闻人约:“怎么,你怕我斩草除根呀?” 闻人约失笑,伸手替他挡住了逐渐强烈起来的日光:“最好是不要。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乐无涯惫懒地一摆手:“谁要招惹他?” 当年,他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宗家肯定是被从上到下顺根儿捋了一遍。 这宗文直不仅没跟他哥叔一起投胎,还保全了官职,只是坐了几年冷板凳而已,这足以说明至少在那时,他没干过什么天怒人怨的烂事儿。 随即,乐无涯又反问闻人约:“可他要是招惹我怎么办?” 闻人约的掌心距离乐无涯的眼睛很近。 他的睫毛扫在掌心,有种别样的温暖酥痒。 闻人约颇感好笑,像对待一个爱撒娇的小弟弟似的,俯下身去,保持着一掌之隔的距离,轻声细语地安抚他:“那我帮你看着他。” 言罢,闻人约又托了一把他的后颈:“不要仰着头说话了,等下万一闪着脖子,又要喊痛。” 乐无涯笑了起来,笑声很清朗干净。 他站了起来,整一整衣襟:“上衙去!路上你买条头糕给我吃!” 闻人约注视着他的背影。 他看乐无涯,怎样都是好。 然而,他“坏”的那一面总是时不时冒出头来,冲他得意洋洋地做个鬼脸,又迅速蛰伏了下去。 卫逸仙具体是怎么倒台的,乐无涯不曾对闻人约明说。 可闻人约看着宅院后院里那个用泥巴冲走了一切痕迹的地窖,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 他的官越做越大,争斗愈来愈多,他得要比恶人奸上百倍,才能搏杀出一方稳定的立足之地。 若他再次泥足深陷,又身不由己地“变坏”了呢? 闻人约仔细权衡一番,得出了他的结论:他得管着顾兄。 ……管不管得住另说。 思及此,他迈开长步,直追上了乐无涯。 乐无涯堂而皇之地扒他的荷包:“带钱了没?” “不多。但条头糕总归是够买上一份的。” “哼,穷!” “穷举人,没办法。”闻人约坦荡道,“你吃,我不馋。” 乐无涯拿胳膊肘撞他:“你说得我像大馋小子!” 闻人约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因为这形容实在是过于精准。 乐无涯不在意地一挥手:“算了。这回你请我,我会帐。下回可要记得还我一顿啊。” “顾兄没钱了吗?”闻人约有些纳罕,“回乡的时候,父亲托我带了些银票回来,不是都给你了?” 在经济上,闻人约向来和乐无涯划分得极其清楚。 既是他将顾兄从地底下请了回来,那么,闻人约的身份、地位、俸禄,包括父亲给的零花钱,这些身外之物都该是属于顾兄的,自己不能多占哪怕一点点。 对此,乐无涯不止一次评价他正得发邪,看着叫人害怕。 闻人约并没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地方,便认为顾兄是在同他说笑,一笑置之。 乐无涯老神在在道:“那是你的钱,我得替你省着啊。” 见他将“占便宜”三个字说得如此清新脱俗、理直气壮,闻人约抿着嘴笑:“顾兄,你又不讲理了。” 二人且说且笑,并肩向外走去。 闻人约所求的,从来不多。 若不是父亲心心念念着光耀门楣,他宁愿守着个举人名号在家蹲着。 若不是明相照被诬,母子两个有倒悬之危,他也不会豁出自己的一条命去替明秀才伸冤。 仅仅是这样和他斗斗嘴,一起去衙门公干,闻人约便已觉得格外安宁平和,别无所求。 …… 乐无涯所料不错。 宗曜能在那场大祸中得以幸存,没被他兄长和叔叔拖下水去,自有一套修身养气之道。 自他到任后,除了刚打照面时,被乐无涯的相貌惊得差点一跤绊倒在衙门台阶上之外,宗曜再无什么出格的举动。 他是个挺标准的文官,斯文寡言,写得一笔好文章,说起话来轻声细语。 尽管年逾而立,但其人颇有几分小白脸的资质,肤色挺白,面有薄须,两眉愁锁,乍一看去,还挺惹人怜爱。 原先给乐无涯安排的那间近衙官邸,他安安静静地住了进去,并不挑拣。 对交予他的管粮、治农、水利之事,他一一着手熟悉,若有不懂,便虚心向经承请教。 即使乐无涯扣下了最要紧的人事调动和治军权,他仍是全无异议,全盘接受。 有了卫逸仙这个阴腔阳调、说一句话能调用八百个心眼子的搅家精作对比,牧嘉志看着温雅谦逊的宗曜,是怎么瞧怎么顺眼。 一日,寒风大作,木叶横飞,白霜遍地,刮得人压根儿不想出。 乐无涯、牧嘉志、宗曜,这三个桐州官职最高的人聚在衙中,围炉煮茶,颇有几分安闲自在的意趣。 宗曜搓着手掌,感慨道:“人人都说江南好,果然如此。往年这时候,上京早是墨砚成冰,得拿暖砚置炭加热才行。” 乐无涯捧着茶杯,热腾腾的蒸汽将他的睫毛衬得黑而长,扑撒下一片鸦羽似的阴影:“是。好就好在倭寇闹事的好时机说话就来。” 宗曜:“……” 他语塞半晌,微红着脸看向牧嘉志:“牧通判,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牧通判有心安慰他两句,不过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乐无涯话说得是有些难听,但事实如此,无可辩驳。 牧嘉志不想批评这个不大通俗务的文人官员,便转而谈起倭患来:“还好,今年的倭乱与往年相比,闹得不甚厉害。” 宗曜请教道:“敢问大人是如何治理的呢?” 乐无涯并不说话。 他热热地喝了一口茶,让酽茶在身体里烫开了一条路。 他将赫连彻送的狐皮外袍当做毯子,像是只猫冬的狐狸,舒舒服服地倚靠在圈椅里,一脸安详地趴着窝。 牧嘉志则接过了话来:“今年桐州无大灾,收成尚可,流民不多,倭寇收拢不到人。年初,我们抓了个叫真岛一郎的倭人,算是条大鱼,又震慑了他们一次。” 说到这里,牧嘉志想起乐无涯正是在处斩真岛一郎那日抵达的桐州,嘴角不由地微微一翘。 他继续道:“倭寇折损了要员,当然有心报复,可是一直找不到好时机。今岁夏天,一个衙吏无端失踪,我们便以为是倭寇挟私报复,家家严管,处处盘查,还打跑了几股流窜的匪盗,将他们的锐气又往下挫了一挫。” “后来,闻人知府又设法填上了军饷的窟窿,好好提振了一轮士气……” 说到这里,牧嘉志恍然意识到,自从乐无涯来后,桐州确实太平了许多。 不过,正如他方才所说,好日子不会太长久了。 牧嘉志看向乐无涯:“大人说得不错。眼看要入冬,难免有饥民投寇,这起子恶徒怕是又要重振旗鼓,设法劫掠商船和民居了。” 宗曜随着牧嘉志,一齐看向乐无涯, 然而,当视线聚焦到乐无涯脸上时,宗曜还是很受刺激地一闭眼。 ——对这张面孔,他实在是难以直视。 乐无涯察觉到了他古怪的神情,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我脸上开花啦?” 对待宗曜,乐无涯的态度除了坦然,再无其他。 宗曜自是不好说你和我家仇人长得颇为相似,便按捺下满腔不安,摆出求知姿态,诚恳道:“可据下官所知,这倭寇都是远渡重洋而来,为何能如入无人之境,在我大虞领土上肆意劫掠呢?” 牧嘉志苦笑一声。 卫同知虽然烦人,但摊上宗同知这样天真的文官,也够叫人头痛的。 他刚想解释几句,便听一高一低的脚步声自外响起。 乐无涯单听脚步声,就判断出了来者是谁,提前放下了杯子。 下一刻,秦星钺风风火火地撞了进来,将大门嘭地一声推开,震得牧嘉志和宗曜手各自一抖,热茶全溅洒在了袍底袖上。 秦星钺通身军营作派,潦草地冲其余两人一拱手,旋即对准乐无涯,口齿清晰道:“太爷!三江州快马来报,昨夜有小股倭寇袭扰米溪县!” 乐无涯霍然起身,原本松垮懒怠的气质一扫而空,方才仿佛春水流淌似的眼波骤然凝结成了利剑,亮起了灼灼精光:“来了多少人?” “七十来号人。”秦星钺呵着热气,眼里同样是明亮的光。 乐无涯:“赢了?” “赢了。”秦星钺利索道,“米溪的百总,名叫平根儿,眼见倭寇使锁钩爬上城墙,吓得逃了,带得满县守军都跟着他往外跑,眼看着事情要糟,有个大头兵张沣站了出来,带着他的几个铁杆兄弟,硬是拦回来了三十几号人,据巷倚险反击,杀了十几个倭寇。那群王八蛋进攻失利,又对米溪街巷不熟悉,不敢恋战,丢下一地尸首逃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张沣是……” 乐无涯对这个名字熟悉得很,接过话来:“是第一批从咱们这儿发送回去的府兵,可对?” 秦星钺腰杆一挺:“是!” 乐无涯哈哈大笑,将那红狐外袍抓起,一转便披在身上,神采飞扬地赞道:“好!” 他匆匆往外赶了几步,便回过身来,冲没回过神来的宗曜一伸手:“老牧看家!宗同知,走啊,你不是没见过倭寇吗,带你长长见识去!” 宗曜双眉锁得极深,颇有婉约哀怨之风:“下官不大会骑马……” 然而,他犹豫片刻,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昂然地站起身来:“但大人既邀,我便去看上一——啊!!” 乐无涯懒得听他表态,抓着他的手,像是一团烈火,直直地顺风卷了出去。 第182章 如火(二) 秦星钺带上五名府兵打前站,先行前往米溪。 乐无涯则携闻人约、元子晋、二丫、小黄马,以及一个常年忧郁、通身婉约派词人气质的宗曜,一路向米溪赶去。 小黄马自从经历过一场长途跋涉后,成熟不少,很能放开四蹄答答地跑上一阵。 但它刁懒馋滑的本性难改,看上去跑得颇为卖力,实际上是小步小步地往前颠,怎么节省力气怎么来。 不过这样的行进速度正好。 宗曜不擅骑马,为求万全,他选了一匹识途的老马。 老马性情稳重,然而奇瘦无比,即使垫了一层马鞍,依旧硌屁股得很。 宗曜本就生了一副文人的骨头架子,老马一旦跑得快了,就成了两具骨头架子打架,届时非得把宗曜给摇散黄了不成。 于是,为了宗曜能够活着回来,一行人放慢了行进速度,不紧不慢地向米溪进发。 路上,宗曜打听起沿海这帮“倭寇”的由来。 左右路上无事,乐无涯自是知无不言。 在先帝炼丹炼得最火热的那段时日,沿海这边的走私生意做得如火如荼,民商走私,官员销赃,两下里配合得当,银钱如流水般涌入帐中,各自赚了个盆满钵满。 然而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有名御史在巡察到浙闽一带时,听老百姓说有人发“海上财”,便微服前往打探。 结果,他霉运罩顶,遇见了个脑子不好使的船头儿。这御史本就是南人,口音不像外来客,再加上“行踪鬼祟”,又碰巧最近夹带的货物总被官府缉查——即使同是走私,各家的“山头”利益也不总一致——船头儿便以为他是其他的船帮派来的细作,未问来由,就将这御史打了个半死,用一块大石头绑在他脚上,意图将他沉入江心喂鱼。 下令的人脑子固然不好使,好在杀人的也是个糊涂蛋,没将绳子系死,落水即散。 这御史颇通水性,顶着一身伤,硬是挣死挣活地游了回来。 然而,惊恐、呛水再加上重伤,御史一上岸来便肺症发作,竟是一病不起,很快发展到了药石难医的地步。 死前,他强撑病体,写下了一封折子,直递到了京里去,就这么揭破了沿海地区多年来的私密勾当。 朝廷派下来的御史因查走私而死,事关朝廷颜面,当时还是监国太子的项铮大笔一挥:打! 当年接下这项重任的,便是元唯严。 “元老将军年轻时,当真勇猛如虎。”乐无涯年少时听乐千嶂说起过他的光辉事迹,“……身先士卒,冒弓矢而进,从来不避不躲。有次,他率队将一队渔寇驱至江边,这帮人已是丢盔卸甲,魂魄俱散,解开船绳,鼓起风帆要逃,元老将军立在岸边,猛掷手戟,一戟一命,船开出二十尺开外,登船的十二名贼寇无一存活,血流满江……元将军就这么一口口把他们咬出了浙闽,逼着一干匪盗航海远渡,去了东瀛落脚。” 元子晋听得心潮澎湃,昂首挺胸,宛如一只得意的小公鸡。 他跟着乐无涯的这些时日,天天操着流星锤练准头,又跟着府兵操练队列,原本单薄的身架子渐渐结实起来,已经有了几分凛凛的武人气度。 他难得听乐无涯的狗嘴里吐出象牙,讲的还是老爹的英雄往事,便难得地大度了一回,没有计较他用了“咬”这个词。 宗曜被老马颠得几乎魂飞天外。 他需得注意不咬到舌头,因此说话都变得磕磕巴巴:“……所、所以,这些贼人们是去、去而复返……” “是,听说东瀛那边乱纷纷的,各派势力斗得正起劲,这帮被赶出去的王八蛋在东瀛没人待见,就抱了团儿,跑去帮人打仗,还真给他们混出了点名堂。” 乐无涯和小黄马一样悠然自得,款款道:“咱们这边不都讲究个衣锦还乡嘛,混出头来,可不就惦记着回家来了?再说,元将军已经不在浙闽一带领兵了。他把这帮人杀得逃亡他乡,可把本地那些靠这些贼人赚钱的豪强得罪了个透。他能全身而退,回京养老,已经算是祖上积了大德了。 元子晋突然就乐不出来了。 他抓紧缰绳,从心底深处后知后觉地浮出一点惊惧来。 闻人约蹙眉:“他们在东瀛扎了根后,还带了浪人回来吧?” “是。”乐无涯一耸肩,“东瀛那边,有在本国混不下去的浪人,也有惦记着我大虞物产丰饶,想富贵险中求一把的投机客。就这么着,这帮人又杀回来了。这里头混了不少小东瀛,沿海官吏不愿重提旧事,就将这帮子人都叫做‘倭寇’。” 宗曜露出心惊胆战的模样,加上被颠得受不住,面色愈发苍白:“如此一来……当真是、是要有大祸临头了……可我在上京,从未听过这、这、这支军队……” “没听说过就对了。”乐无涯拿马鞭捅咕了一下元子晋,“小二,你知道其中原委吧?” 元子晋思索一阵,试探着提问:“把渔匪从浙闽带到东瀛去的头头,是不是姓鲍?” 见乐无涯点头认可,他便兴奋地一击掌:“那就对了!就是他!暴病死了的那个!” 元子晋犹记得,大概是十年前,元唯严没来由地摆了一桌热热闹闹的家宴,举案大嚼,举杯痛饮,快活得不行。 他兄长元子游询问缘由,元唯严欣悦万分地抚掌笑道:“鲍贼死矣!哈哈哈哈!” 元子晋不明就里,只晓得捧着饭碗,跟老爹一起哈哈哈地傻笑。 元子游却显然知晓隐情,精神一振,追问道:“如何死的?” 元唯严乐不可支:“在东瀛待得太久,回来后水土不服,一命呜呼了!哈哈哈!” 时隔多年,元子晋终于知道自家老爹在乐呵什么了。 这确实是可笑至极的死法了。 所谓“鲍贼”,全名叫鲍三野,人称鲍三爷。 这帮渔盗之徒本就是乌合之众,能把这团散沙硬生生撮拢成一堆,在东瀛立稳脚跟,可见这位鲍三爷确实有点本事。 然而,有本事的鲍三爷时运不济,一回家就翘了辫子。 树倒猢狲散,这帮倭寇又纷纷地自立了山头,有人走私牟利,有人打劫商船,有人侵夺乡里,各展神通,把浙闽一带重新搅和得乌烟瘴气。 官府剿倭,剿来剿去,却始终剿除不尽。 一来,这帮倭寇彼此相熟,臭味相投,又在东瀛连绵不断的战乱中练出了一身迎敌作战的好本事。 而大虞的垦田兵终年和锄头打交道,说起来和农民区别不大,碰上这些倭寇,真如碰到了天兵,一触即溃。 二来,这帮倭寇也不是全然的只顾着四处作乱。 他们操起了走私的老本行,也把过去的关系网悄悄拾了起来。 只不过,这回他们是鸟枪换炮了。 官员豪绅们吃了回亏,又懂得闷声发大财的道理,一边庇护着倭寇替他们销赃,一边偷偷往钱袋子里搂钱,一边装模作样地追着几个残兵打,一边偶尔抓些小贼小盗,充作倭寇杀了示众,便算是对得起朝廷给的饷银了。 一行人且行且议,沿着官道一路向前,在日落之前赶到了米溪县。 足足一日的寒风吹下来,吹得穹空之上万里无云,只有一轮小而浑圆、泛着鸭蛋黄色泽的太阳沉沉坠在天边,将落未落。 米溪县街面冷清,萧索异常,百姓们对昨夜的恐怖经历心有余悸,更是闭门不出。 乐无涯一行人长驱直入,一路赶到米溪县校场。 人还未至,便听得一阵吵嚷声遥遥传来,似是有人正在厉声争执。 走得近了,乐无涯从争执声中听到了秦星钺的大嗓门,眉尾一挑。 守戍校场的卫兵同样探头探脑地试图瞧热闹,忽见有生面孔来到,忙打叠精神,呵斥道:“来者何人?!” 闻人约取出知府令牌时,乐无涯已拨快马速,一抖缰绳,直驱校场之中。 校场之上,两方人马正在对峙。 秦星钺孤身一人,对面立着个身高八尺、横眉立目的剽悍汉子。 此人长了一部乱七八糟的胡须,胡髭旁逸斜出,根根坚硬如毛刷,仿佛是野猪成了精。 乐无涯跨进校场时,正听到那野猪精冲秦星钺狂喷口水。 “您要把这屎盆子全往我一个人头上扣,不能够!”野猪精怒道,“您绕世界打听打听去,我表舅那可是凌总督手底下的——” 乐无涯驱马闯入校场,不看平根儿,只望着秦星钺,勒马发问:“这是凌总督手下的哪一员猛将啊?” 那平根儿顿时收了声,见秦星钺恭恭敬敬地向他抱拳行礼,又见乐无涯相貌出挑,心下隐隐猜到这是谁,却又不大敢确认。 ——金尊玉贵的府台大人,跑到这穷乡僻壤作甚? 在他惊疑间,乐无涯纵身下马,笔直地呼出一口白气,摘下了手套,问秦星钺道:“猛将大人,就是那个逃跑的百总平根儿?” “回大人,小的没逃……没逃哇。” 平百总露出一口黄牙,但因为紧张,笑得比哭还难看,“小的是想着……带着队伍,出了城去,迂回包抄……趁敌不备,杀他们一个回马枪……” 与他一起灰溜溜摸回城的士兵军户,把脑袋压得极低,装痴扮哑,企图蒙混过关。 “大人莫听他狡辩。”秦星钺摊开手来,掌心里攥着一团破裂的暗兜和雪白的棉絮,其中还有五根锃光瓦亮的金条,“这是小的从他身上搜出来的。携款外逃,临阵逃脱,不是逃兵又是什么?!酒馆里七八双眼睛都看到你一听敌寇来袭,就逃得影子也不见,难不成是这些人约定好了,一起来诬告你?” 平根儿拢着被秦星钺撕扯得松松垮垮的前襟,一脸的横肉微微抽搐着,红一阵白一阵。 昨夜,他美美喝了一顿大酒,正是醉眼朦胧地胡吹海侃时,忽闻倭寇侵入城中,他轰地冒出了一身大汗,醉意全无,肝胆尽裂,抓紧时间回了趟家,将自己前几天换出的五根金条揣在怀里,撒丫子逃向城外。 这是平根儿能带走的所有财产。 带不走的还有二十亩地。 不过倭寇即使大肆劫掠,也没法把他的地皮撬走。 反正倭寇过境后,他们只需要悄悄摸回来,报称守城士兵殊死抵抗,无奈敌人有五百余众,实难抗衡,就能蒙混过关。 没想到有人惦记着掐尖冒头,连大局都不顾了! 思及此,平根儿越来越不忿,只觉自己被人坑害了,大嘴一张,竟反口指责起张沣来:“大人容禀啊,那张沣有个相好在米溪,他色迷了心窍了!敌寇明明凶顽无比,他却不听军令,死活要留下来,就是为了护着他那个相好!” 张沣是个人高马大的小年轻,乍一立功,万分骄傲,正挺胸抬头地准备受赏,没想到突然被兜头扣了顶“不听军令”的大帽子,还是被当面扣上的,一时之间难以置信,目瞪口呆。 见张沣被自己镇住,大人也不吭声,平根儿越说越顺嘴,颠倒是非得越发起劲儿了:“大人,您细想啊,敌寇怎么死了这么点人,就要闹撤退了?定是这张沣私底下和敌寇串联,商量好了要演这么一出戏给您看,将来他加官晋爵,定然有好处要付给那些天杀的恶徒,不然他哪里能带着几十个人,就把两倍于他们的倭寇杀退了?” 听到这里,张沣终于回过神来了,气得目眦欲裂,攥紧了砂锅大的拳头。 这指控分明是冲着要他命去的!! 他实在是口拙,气到极点,满脑子只剩下一句“捶死这个老王八蛋算了”。 不过,他没有动手的机会了。 乐无涯一步上前,从秦星钺腰间抽出短刀,反手一挥—— 寒光一掠,一线鲜血飙出。 平根儿那张呱呱作响的嘴巴,再也张不开了。 他双手捂着被割开的喉咙,企图止住血。 然而不过是无用功而已。 他在人世间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声痛苦、恐惧又模糊的“妈哟”。 全场俱静。 张沣捏着两个蓄势待发的大拳头,完全没回过神来。 元子晋脸色一白,待反应过来后,目色却越来越亮。 他的心声,即是在场大部分人的心声: 好!死得好! 宗曜觉得颊侧一温,抬手一抹,指尖便染上了一片温热的猩红。 他抬头看看倒地踌躇的平根儿,又低头看看自己手指上的血迹,总算慢慢地将这二者关联了起来。 在想通这层关联后,他腿一软,若不是闻人约眼疾手快,捞了他一把。他非当众出溜到地上不可。 乐无涯将染血的刀在平根儿衣裳来回蹭了两下,一边擦拭血迹,一边抬起眼睛,静静盯着秦星钺:“秦星钺。” 秦星钺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在。” “军士临阵脱逃,该当何罪?” “……立斩不赦!” “那就奇了。”乐无涯好奇道,“自从我进来,怎么有个死人一直在说话啊。” 秦星钺脸色一肃,单膝跪下,认错道:“是属下优柔寡断了。” 话虽如此,秦星钺心中满是对乐无涯的感激。 这就是他不辞辛劳,跑米溪一趟的理由之一。 秦星钺和乐无涯一样,同样是初来乍到,他过往的军功在桐州不算数,难以服众,遇到这种事情,的确不方便放开手脚、不经正规程序,就当即处死一个百总。 但乐无涯亲自动手,又亲口授予他可以便宜行事的权力之后,情形就不一样了。 该死的死了,该赏的也要赏。 乐无涯转向张沣:“要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 张沣如梦方醒,慌忙跪下,胳膊兴奋得直打颤。 深秋之际,地皮凉得寒人心魄。 但张沣浑身热血滚涌,实难平复。 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他改转命数的机会来了。 他伏在地上,沉思良久。 乐无涯也等着他的回应。 半晌后,张沣终于开了口:“禀大人,小的,小的想,想留在米溪……” 闻言,元子晋愕然了。 他还以为他会选择去做府兵呢! 跟着乐无涯有肉吃,已经是许多士兵的共识了。 干嘛非得要留在这个鸟不拉屎的破县城? 乐无涯对他的选择不置一词:“娶妻了没有?” 张沣涨红了脸,未开口脸上就有了忸怩的笑意。 可见,方才平根儿编排他,至少是基于一部分事实出发的。 他的确有个相好。 “是良家子吗?” 张沣脸色一僵,一个长头磕在地上:“大人,她,她是米溪李秀才的女儿,李秀才去世后,她被继母卖进暗门子……我从小就和她认识,我们俩,唉……我包了她,可……” 他话说得语焉不详颠三倒四,但乐无涯听懂了。 张沣年轻,没钱,每个月就那么几个饷钱。用钱包养着她,绝非是长久之计。 他敢拉起一票人玩命,其中一部分原因,便是倭寇进城后,必然要四处拉女人来强暴。 他留在米溪,还能多照应照应她。 乐无涯只是看着他,就看透了他的心肝脾肺肾。 他说:“想娶她?” 张沣一个头结结实实磕在地上:“张沣是个苦人,无父无母,一切全凭大人做主!” 一旁的元子晋暗笑不已。 他本就是个爱玩的浪荡子,南亭待了那么久,更是把家长里短的破事儿学了一肚子,哪里听不懂张沣的弦外之音? “张沣听令。”乐无涯平静道,“从今日起,你为米溪县百总,原百总平根儿的房产屋舍,连同五根金条,全部没入公中;公中做主,将这些东西全赏给你。” “等忙完了,带上你家那口子,重办户籍,我会放她一个良籍,待到你们有了孩子,无论男女,我在桐州书院里给孩子留一张书桌,随时来上便是。” 张沣感激得泪眼朦胧,嘴唇微微哆嗦,什么好听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连着磕了三个响头。 乐无涯翻身上马:“得了,留着你那头拜堂成亲时再磕吧,带我去看看那些个狗东西的尸首。” 他拨转马头,路过摇摇欲坠的宗曜身边:“宗同知,你是跟我走,还是留在这里?” 宗曜虚弱挣扎道:“我去衙门……见米溪县令,加以安抚,稍加申饬,叫他不可因小胜而掉以轻心,要整修城门,整顿军马……” “好。”乐无涯一挥鞭,“明举人,还请你陪同宗同知一起前往。” 闻人约一揖:“是。” 他面上不显,心中诧异。 在他看来,宗曜其人,尽管一脸倒霉相,也算不上精明强干,但至少能占上一个踏实肯干。 就比方说现在,他受了不小的惊吓,也没想着撂挑子不干活了。 这么一个老实人,不算能官,至少能算个循规蹈矩的循官吧。 为何顾兄还要自己一直跟着他呢? 第183章 暗巷 因为心中有疑,闻人约一路对宗曜是格外注意。 米溪县令听守城兵士来报,说府台大人亲至米溪,刚归位的三魂七魄险些又飞出去,急急跑到校场门口迎接,正好遇上了宗曜一行。 大抵是连颠带吓,宗曜早已是面无人色。 好在米溪县令包宜惠也饱受惊吓,脸色比宗曜好不了多少。 两个面色寡白的书生去往县衙,面对面坐定,几口热茶灌下去,宗曜的好处便显露了出来: “包县令受惊了。昨夜一事,府台大人已尽知。倭寇横行无忌,而在米溪铩羽,足见包县令治县有方,换作他人,百姓或是难保也。” 宗曜态度斯文,应对得体,尺度拿捏得挺好,问清了城中百姓人财损失的情况,又简单传达了乐无涯的意图。 他说的虽然多是些场面话,但别有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 包县令越听心中越安定,知道自己不会因为让倭寇入城而罢官丢职,又想再添上一层保障,便在应答完正事之后,依照文官传统,和宗曜攀起关系来:“敢问同知大人是哪一年的进士?” 宗曜答:“天定十七年。” 包县令眼睛一亮,继而又是一黯,拱手作揖,道:“下官是天定十八年的,与大人……唔……” 见包县令欲言又止,宗曜略停顿了一瞬,主动接上了后半句话:“那咱们算是同门师兄弟了。” 包县令见他不避讳,立即露出心中大石落地的神情,欢喜地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啊。” 闻人约在旁听着,只觉一颗心沉甸甸的。 他见识越广,越发现当初自己给乐无涯的,实在是个很糟糕的身份。 他是花钱买来的官,走的是野路子,放到哪里都上不了台面。 顾兄永远没办法和这二人一样,体面地喝着茶,谈论着自己的出身门第、师承何人。 在他怅惘之际,便听宗曜道:“乐无涯虽是恶无可赦,罪在千秋,然而究竟是你我师长,明面上不谈便是,私底下。” 包县令挺直腰背,肃然道:“同知大人说得是。” 闻人约:“……” 哦。 那没事了。 依大虞俗例,主持会试的主考官,便能算是本场考生的师长。 这些门生对主考官理应执师礼,节庆时登门祝贺,日常见面则需殷勤服侍,以礼相待,否则便是倒反天罡,不遵纲常的大罪。 算起来,天定十七年、十八年,的确是乐无涯最风光、最得意的时候。 鉴于他那不光彩的奸臣身份,也难怪这二人谈起师门时,会摆出一副接头对暗号的架势。 包县令眼角余光觑到立在一旁、嘴角微微含笑的闻人约,好奇道:“这位是……” 闻人约看向宗曜。 宗曜介绍道:“这位是府台大人的挚友,现在府衙中做事。” “哦!”听说是闻人知府的朋友,包县令的态度也热络了几分,“敢问足下高姓?台甫为何?” “姓明,草字守约。” 见闻人约气度温柔平和,对答时不卑不亢,包县令自然而然地将他视为了同道中人:“师承何人呢?” 闻人约想实话实说也不能够,便按照乐无涯的指点,答说:“徐大学士。” 二人顿时齐齐停了动作,看向闻人约,神情中多了几分郑重和礼敬。 “徐大学士……”包县令感叹道,“哎呀呀,怪不得,我说为何连宗大人的随从,都有这一身不凡的气度,原来是我眼拙了,可见‘名师出高徒’这句话,可谓亘古真理啊。” 闻人约垂下头,谦逊温和地一笑。 他隐隐猜到,乐无涯叫自己跟着宗曜,或许不只是为了叫他盯着宗曜的一举一动。 刨除他的兄长和叔叔那两个糟心的存在,宗家仍算是世代簪缨的名门。 乐无涯将他从益州小城里带出来,带到外面的大世界,现在,是要把他推出去,将他介绍给“同类”认识了。 想通了这一点后,闻人约的心神反倒开始游移了。 ……他非常想见到乐无涯。 就在此刻。 即使同在一城,他也想念他想念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即使如此,他仍然忠诚地执行了乐无涯对他的指示,继续观察宗曜的行为举止。 宗曜的确是个体面人物。 就连乐无涯动手杀人一事,都被他一句“平百总办事不力,已被处决”轻描淡写地掩盖了过去。 由于先前攀关系攀得到位,听闻这个消息,包县令毫无动容,附和着说了几句平百总的坏话,并答应向凌总督递信,称平根儿乃是经由军法,明正典刑的。 如此看来,平根儿吹嘘的、所谓和凌总督的那层关系,根本上不得台面。 闻人约将宗曜言行一一看在眼里,确认至少在此事上,他是向着乐无涯的。 当然,也不能排除宗曜故意做戏给他看的可能。 替乐无涯收拾了残局后,宗曜与闻人约便准备告辞了。 包县令想随着去拜见乐无涯,被宗曜婉言谢绝,令他在衙中主持事务,稳住人心,并尽快将此次事件的详情报至府衙,届时他们报呈京中,还有可能为他请下些功劳来。 包县令闻听此言,欢欣鼓舞,无有不应。 闻人约牵着马,与宗曜一道在衙役护送下,在荒凉的米溪主街上并肩而行。 “暂时是骑不了马了,腿疼得很。”宗曜扶着腰胯,挺抱歉地对闻人约一笑,“要麻烦守约陪我步行了。” 闻人约试探道:“其实,可以请包县令去见一见闻人大人,当面汇报的。” “不妥。”宗曜果断否决,“大人刚做了那样的事,身上……怕是不大干净,不适宜见……唔……” 说到这里,宗曜像是又想起了那场惨景,偏过身去,捂着胸口干呕了一声,又回过身来,款款道:“失礼了。” 他举止实在是太过得当,简直要令人心生怜爱了。 闻人约感叹道:“同知大人行事周全,在下实在不及。” 宗曜自嘲地一哂:“我这样的人,不周全可不成。” 他这番话说得点到即止。 但知晓背后隐情的闻人约,立即读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当初,宗曜被父亲和兄长拖累,必然是度过了一段被人猛戳脊梁骨的艰难日子。 所以,他得比一般官员更勤谨、更周到、更妥帖,方能摆脱阴影,向上而生。 闻人约不怜悯他那罪有应得的叔兄。 但宗曜确实是被无端牵入了一场是非之中,平白落得了一身骂名。 乐无涯是他恩同再造的师长,叔兄是他骨肉相连的至亲。 对他而言,实在是无妄之灾了。 闻人约言外有意地宽慰他道:“大人辛苦了。” 宗曜一愣,回看向闻人约,似是不解他为何会如此宽慰自己,只得迷茫地一笑。 还没等他说些什么,骤然听得大哗一片。 ——斜刺里杀出了两个人,不由分说,将一名护卫在宗曜身侧的衙役当场砍倒! 宗曜不防,被溅了半身的鲜血。 昨夜,两名倭寇与大部队走散,未能逃出城去。 今日县门封闭,他们眼见混不出去,便专挑着四通八达的暗巷四处躲藏,竟是躲过了第一轮的全城搜检。 可阴沟里的老鼠实在是当不长久。 乐无涯一到,便指挥着米溪县的兵士们,五人一队,将所有街巷篦子似的筛上一遍。 眼看要到了十死无生的绝境,二人恶向胆边生,萌生了玉石俱焚的想法。 眼见一个大官模样的人在数名衙役的拱卫下沿街行走,且未骑马快行,二人便抡着大刀,一人劈倒了距离宗曜最近的衙役,另一人则目标明确,直奔宗曜而来! 寒光劈下! 宗曜愣在原地,眼看刀光将近,才向旁侧一闪—— 没闪开。 他牵着马,马缰缠绕在手腕上,一时难解。 所幸对面也是激动过了头,准度稍偏,一刀砍在了缰绳上。 宗曜人马分离,一个踉跄摔在了黄泥地上。 随行护卫的衙役们,平时对小老百姓耀武扬威时,颇有一套恶毒的本事,如今遇到真章,立刻化作一群受了惊的鸡鸭,无心恋战,扑闪着翅膀四下奔逃。 转瞬间,宗曜四周的护卫呈扇形散开,竟然只有闻人约护在宗曜身侧,一剑挡住了向他砍来的第二刀! 金铁交击,铮然一声,那人竟是没能抵住闻人约的手劲,被震得虎口一麻。 闻人约的境况也凶险得紧。 他以剑挡刀,甚是勉强,这一下格挡,虎口便已开裂出血。 但他分毫不退,长剑出鞘,横挡在身前,厉声呵斥:“不许乱!来者只有两个!宗大人若死,你们一个也活不了!” 此言一出,的确有三四个衙役犹豫着站住了脚步。 然而,其他人实是畏惧倭寇之名,早已逃得远了。 闻人约心下气苦。 只是两个倭寇而已! 若是桐州军兵全是如此这般的软蛋,又怎能抵敌! 这二人皆是训练有素的行伍之人,闻人约不肯轻敌,挥剑格开一人进攻,喝道:“宗大人,快跑!” 宗曜倒也听话,手上缠着半截马缰绳,闷不做声地一头扎进了旁侧的暗巷之中。 这二人并不是傻瓜。 看衣着打扮,闻人约不过是一介白身而已。 就算死上一百次,又岂有宗曜值钱? 一人拦住闻人约,另一人则仗刀直追,和宗曜一起消失在了小巷之中。 那些立在原地的衙役们如梦方醒,狂呼滥叫地追了上去。 …… 天色昏昏,最后一缕天光行将就散。 暗巷中的一切都像是被罩上了一层青纱,模糊不清。 追击宗曜的倭寇大步向前而去。 前方的宗曜逃得跌跌撞撞,官衣又实在碍事,时不时飘飘然地在转角处一闪,一次又一次地出卖了他逃跑的轨迹。 宗曜到底是个读书人的身体底子,与倭寇的距离不可避免地越拉越近。 在又一个拐角处,倭寇提起一口气,猛然加速! 他距离那飘摇的衣角,仅一步之遥! 一步之遥,即是一刀之隔! 他挥起大刀,兜头劈脸地砍了下去! 然而,他什么都没能砍到。 他只劈到了一件柔软的外袍。 扑面而来的官袍相当宽大,罩住了他的头脸,挡住了他的视线。 而他脚下像是绊到了什么东西,一跤扑倒在地,刀也随之脱手飞出。 不等他跳起,腰间便传来了一下又一下钻心剜骨的刺痛! 宗曜冷着一张寡白的面孔,凌乱披散着一头长发,举起手中束发的长钗,对着他的腰部猛刺,拔出,再刺! 他的眼里没有感情,没有光辉,只是两颗无光无泽的黑曜石。 在倭寇声息渐弱时,宗曜骑上了那人的后背,用那半根马缰绳,熟练地勒住了他的颈部。 阒黑的街巷中,他双手绞死缰绳,像是船夫转动转盘、收拢船索一般,将他的脖子反拧后拉,听着他的颈骨一寸寸折断的细响。 宗曜把黯然无光的眼睛闭了起来。 暗夜中,能听到他在温柔又惆怅地自言自语。 “老师……老师啊。” “你死了吗?” “你还活着吗?” 在他催命似的呢喃下,倭寇仅有的一点声息,也就此消逝在暗巷之中。 宗曜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在身后衙役们的呼唤声中,费力地将人拖拽到城中小河边,将人和刀一起丢入了尚未结冰的河水中。 噗通。 在黑夜中,流动的小河裹挟着倭寇的尸体,向下游漂去。 不出意外的话,天明之时,他的尸身就会被密布的水网冲到别处去。 出了意外,也不要紧。 自己反杀了送上门来的贼寇,说破大天去,仍然是有功无过。 不过,他初来乍到,还是不宜过于招摇。 想着,宗曜对着潺潺的流水虔诚地拜了两拜,才颓然跌坐在地,抬头望向漆黑无光的天,眼里是一模一样的漆黑无光。 说起来,若上苍有灵,为什么要送一个和乐无涯如此肖似的闻人约来他身边呢? 莫非是天也觉得他委屈吗?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不在,但是处处都是鸦鸦。 第184章 暗刃(一) 乐无涯驱马赶至宗曜身侧时,他正裹在一件漆黑的大氅里,形影伶仃,在街边坐成了薄薄的一道剪影。 未等马停,乐无涯便径直跳下马来,大步流星冲到他身前:“文直无恙否?” 宗曜雪白的脸藏在蓬乱的发丝之中,并不作声,像是吓呆了,直勾勾看向乐无涯。 乐无涯俯下身来,冲他晃了晃手掌。 他身后挂着一盏色泽昏黄的马灯,随风微微摇摆,在乐无涯身周镶镀了一层温暖的光轮。 宗曜梦呓道:“……大人。” 此时,他眼中的世界,早已换了模样。 他变成了一个幽魂似的第三人。 白日之下,他那老师身穿黑色锦袍,立在宗府门前,袍袖灌风,衣带飘飘,隐带病容,是个精细漂亮的瓷人。 宗曜看着年轻的自己快步迎出门来。 初入官场,又是花团锦簇的好年纪,当时的他腰背挺直,走路都带着微微的向上的弹性,眼角眉梢里俱是春风:“老师,您来了!” 乐无涯一扬眉:“宗文直?” 他倒退一步,看向“宗府”的牌匾,愣了片刻,嘴角无奈地一翘:“哦。我听你口音,还以为你是岭南宗绩一脉的孩子。原来你不是那个宗,是这个宗。” “回老师,我是在岭南大儒嵇世源嵇老先生那里求过学。”宗曜声音朗朗,态度恭敬。 “宗鸿彬是你的……” “是家叔。我幼年失怙,与兄长一起住在叔父家。叔父无子,就如同我的父亲一般。” 乐无涯静静望了他一会儿,神情复杂。 如今的宗曜,已经全然能够读懂他的意思了。 不幸的时候,年轻的宗曜一味顾着欢喜,对即将到来的危机一无所觉。 乐无涯又不死心地问:“宗昆,是你的亲生兄长?” “是,我与家兄相差十二岁。” 乐无涯点评道:“你与他二人,实在不像。” 宗曜听不懂他的惋惜,眼珠漆黑,焕然生光:“我更像母亲一些。” 乐无涯目光垂下,不再多言,举一举手中礼物:“我特来恭贺宗鸿彬大人生辰。” 宗曜兴奋得两颊微红:“老师大驾光临,学生无限欢喜!近来,学生偶得一本古籍,其中有几处内容,我和兄长各有见解,争执不下。若老师不弃,待寿宴结束,烦请老师前来为我一决,可好?” 乐无涯点一点头,冷淡道:“好。” 已过而立之年的宗曜,目送着青年宗曜欢天喜地地将乐无涯引入家门,沉静地想:傻子。 宗曜对乐无涯的崇敬之情,说来有些复杂。 乐无涯于宗曜而言,是那样一座秀丽高耸的奇峰。 宗曜自出生起,上头便有一个优秀的兄长,护着他长大。 他的才干虽说不是独一份的出挑,却因为家世显贵,人也聪明温和,成长之路堪称是顺遂无比。 偏偏在乐无涯这里,宗曜碰了壁。 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老师,对宗曜来说,简直是这世上最新奇又厉害的人物。 可乐无涯与叔父和兄长相谈甚欢,待自己却格外的清冷倨傲,只在他再三请求时,才端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子,点拨他几句,令他豁然开朗。 宗曜有些不甘心,越受冷待,越是巴巴儿地往前凑。 他以为乐无涯是嫌弃自己能力不足,便愈发努力修书,想在老师跟前要个好。 待将乐无涯引入席间后,与他并肩迎客的哥哥宗昆出声取笑他:“二宝,那乐有缺就是只玉面狐狸,你总往上凑什么凑?改天把你连皮带肉地吞了,你还要给他数钱呢。” 宗曜没看出老师哪里像狐狸。 在他面前,乐无涯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山雪、林间月。 于是他小声抗议道:“哥,这么多人呢,不许叫我二宝!” 后来,会叫他“二宝”的兄长和叔叔,都不在了。 大概是一直把他这个幼弟视作“二宝”的缘故,宗昆和叔叔做什么恶事,都会瞒着他。 宗曜想,两边都待他很好。 乐无涯对他的疏离,叔兄对他的庇护,合力将他推离了漩涡中心,随后独留他一人,活在世间。 他何德何能,蒙此大恩啊。 …… 乐无涯凝眉看他:“文直?宗文直!” 宗曜似乎是受了大惊吓,一双眼珠嵌在眼眶里,直勾勾盯着自己。 乐无涯目光下移。 如闻人约描述,宗曜身边有位衙役被杀,脖子被砍中,呈扇状溅了宗曜半身的鲜血,颊侧也沾染上了不少。 但在这均匀分布的血中,掺杂着一些违和的、斑斓的溅射血点。 乐无涯垂目看去,见他双拳紧握,然而从虎口处,隐隐可见绳索的勒痕。 见此情状,他不再理会宗曜,而是三步两步,赶到了同样在发呆的闻人约身前。 闻人约倚靠在巷口的明暗交界处,脚下不远处汪着一滩血。 天冷,眼看着就要冻上了。 乐无涯用牙齿叼住手套尖,把手套脱了下来:“哎,怕不怕?” 闻人约苦笑一声。 那来袭的两个倭寇,有一个被他亲手斩杀。 有人在自己手底下鲜血淋漓地死去的感觉,并不美妙。 他的手指到现在还有些发软。 闻人约长舒一口气,反问:“若不杀他,流毒无穷,可对?” “对。”乐无涯一点头,“你今日不杀他,守备一松懈,这两个就敢跑到民户里杀人,剥衣裳,抢文牒。” 闻人约胸中淤积着的块垒融化了些许,柔声道:“顾兄……很会安慰人。” “好点儿了吧?”乐无涯把手套砸到他怀里,“好点儿了就来帮我干活!” 乐无涯扬声喝道:“包县令!” 包县令哭丧着脸迎了上来。 他断没想到,自己只是一眼没看顾到,同知大人就险些交代在了他的地界上。 乐无涯的眼睛很亮:“宗同知说,那倭寇是在和他扭打时,意外坠河了?” 包县令诺诺称是。 一旁的宗曜看似无知无觉,实则将大拇指反插·进掌心,狠狠攥紧了拳头。 “现在还差一刻到亥时。我给你四个时辰时间,天亮之前,把那人的尸身从河里打捞上来,枭首示众。”乐无涯一指宗曜,“瞧瞧,把我的同知大人吓成什么样了?” 宗曜闻言,终于是有了一点动作。 他微微转动了眼珠,在余光中看向了乐无涯。 宗曜眉眼漆黑深邃,裹在玄色大氅里,愈发衬得文人式样的脸庞雪白一片。 包县令笑得快哭出来了。 乐无涯蛮亲昵地拍着包县令的肩膀:“你要是连这事儿都办不周全,今夜之事,吏部很快就会知道。到时候,包县令就可以回家抱孩子,一享天伦之乐了。” 包县令频频点头,擦着一头一脸的冷汗,落花流水地领命离去,待回到县衙,才重振县令雄风,暴跳如雷地将那帮不中用的衙役呵斥了一顿:“要是连个死人都捞不回来,明天你们全都给我滚回家抱孩子去!” 有了大人一力催逼,那死不瞑目的东瀛人,很快便被打捞了起来。 办事的衙役向包县令回禀时,支吾着说,不知道是不是落水后撞到了什么硬物,那人的脖骨都歪了。 至于他脖子上那深得狰狞的勒痕,以及被戳成了个血葫芦的身体,衙役想了想,没敢细讲。 包县令懒得理会这些细枝末节:“那不是正好吗?顺着歪的地方剁!他娘的,小东瀛,差点害死我!脑袋留下,身子扔去城外岗子喂野狗去!” 米溪县的一场倭乱就此平息。 有功的升迁的升迁,受赏的受赏——赏不是银,而是地。 拿到地契时,这群兵士们傻眼了。 对他们这些只能种官家土地的无地军户而言,有田有地,简直是想也不敢去想的美事儿。 乐无涯神色挺平静,跟包县令开玩笑:“这些人的地,三年不许收赋税。你们县的情况我门儿清,不至于会因为缺了这点田赋,年底就收不上税了吧。” 包县令赔着笑脸:“哪里能呢?” 因为首恶已经伏诛,那些跟着平根儿没头苍蝇似的乱跑一气的兵士,尽管其情可悯,却也逃不过军法处置,各自吃了十军棍。 十军棍不算太重,痛而不残。 乐无涯叫秦星钺提前预备好了伤药,站在高台上观刑,抱着膀子,飒然笑言:“若还有下次,那章程可不是这么简单了。” 全县的兵士束手肃立,没有一个胆敢因为他这样轻浮浪荡的举止,而对他有半分看轻的。 昨日,他一剑砍死了在米溪作威作福许久的平根儿。 今日,他将一沓地契大方地散给了有功之人。 就连那些挨打的人,也来不及对乐无涯产生哪怕一丁点儿怨恨。 他们一致地盯着那些地契,羡慕得眼睛要滴出血来,懊悔得肠子都青了。 乐无涯一心扑在整军和调动士气上,那发生在暗巷深处的一场争斗,于他而言,好像是一桩无关紧要的事情。 左右是府同知大人活着,贼人死了。 宗曜望着站在校场大纛下,意气风发、飞扬明快的知府大人,面上神情淡漠,身体却不引人注目地微微发着颤。 乐无涯察觉到了这股视线,偏过脸来,对他粲然一笑。 宗曜的身体明显地抖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是在无声地唤“老师”。 闻人约搭上了他的肩膀:“宗大人,可要去休息休息?” 宗曜打了个晃,回过头来,神情是相当的柔和:“好。” 他又温和道:“守约,可以为我备下笔墨么?我需得写封信,将此地情况写下,快马报给牧通判知晓,万一巡抚大人遣使来问,我与闻人大人不在衙中,牧通判也好有话可答。” 此事交给他来做,确实相宜。 闻人约将他安顿在校场一处厢房,又替他安排了纸笔。 宗曜到底是与书信文字打交道日久,提笔能写,一笔小楷写得又快又好,转眼间便写了半页纸。 闻人约在旁侍候笔墨。 他到底是个端方君子,并未探头探脑地窥看内容。 因此,他不知道,从第二页纸开始,宗曜书写的内容便发生了变化。 “请圣躬安。” “臣自至桐州,夙夜不忘圣上重托。” “十月三十,有七十余名倭寇袭扰米溪,幸有天恩庇护,米溪得保……” 当着闻人约的面,宗曜目不斜视,笔走如飞,神情仍是一如既往的悲悯忧郁。 写完后,他停笔吹墨,待墨迹稍干,便折信封存,请军士把左近的驿丞请来。 他把信亲自交到了驿丞手中,叮嘱说:“调匹快马,速速送去桐州府衙。” 说着,他收回手来:“其中有要紧事务,万勿有失……万勿有失。” 听他如此说,驿丞的眼皮极快地向上一撩,便垂下头来:“卑职晓得,绝无所失,一定送到!” 第185章 暗刃(二) 自从宗家一场浩劫后,宗曜在这世上便是孤身一人了。 皇上以安抚为名,召他入书房密谈一场后,宗曜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看向天空。 不再有人叫他二宝了。 如今的宗曜,是一只失家离群的寒蝉。 想要熬过漫长的冬季,他别无选择。 自此后,他隐介藏形,低调处事,在翰林院一留就是四年。 他成了一个最寻常、最不起眼的官员,一年说的话,加起来未必有一千句。 旁人知道他因家变而性情有移,暗自喟叹一番,也就罢了。 谁也不知,他踏出皇上书房的那一日,便成了长门卫。 所谓“长门卫”者,在宗曜看来,是取“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之意。 正如明月高悬长空,俯瞰世人一样,他肩负着替皇上监察翰林院几十位文官的职责。 他麻木又忠实地写下一封封密折,禀奏着他们出格的言行,或是私下与文臣武将们的交游情况。 ……没人会特别留心一个失势、孤僻、沉默得像是一道影子的小官。 在他的检举下,有三位翰林院官员获罪,或贬职,或抄家,多年寒窗苦读得来的功名如烟云消散。 除此之外,有多少名官员在皇上那里挂了名,等着拉清单、算总账,就连宗曜自己也说不清楚。 天地不仁,无亲无师。 那就一心事君吧。 即使赴桐州、任同知,他也殊无喜色,平平淡淡地领旨谢恩。 他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去做自己熟悉的事情罢了。 桐州不是什么洞天福地,好几个同僚在听说他要外放到桐州做官时,都是一脸的同情,附赠一句意味深长的“保重”。 宗曜不大在乎。 最坏,不过是步前几任的后尘,或死,或发配。 死了更好。 死后,他是不想再和兄长与叔叔相见了——他们无颜见自己,自己也是无颜见他们。 他唯一要去找的是乐无涯,好解开他经年的疑惑: 当初,老师是否利用自己,刺探过宗家的情报? 他年少时,绕着老师叽叽喳喳地说了许多,至于有没有在无意中讲出什么出卖叔兄的话语,他已记不清楚了。 怀着一腔死志,他来到了桐州。 好在,桐州的境况没他想象中险恶。 除了闻人知府的外貌外,他没有受到过任何惊吓。 他客客气气地接过了同知的印信,乖乖顺顺地接手了府同知的工作,平平静静地杀了个流亡倭寇,窝窝囊囊地以长门卫的身份拉起了一道情报网。 一切都很顺利。 除了不知道该怎么应付闻人知府外,一切顺利。 简单来说,那位不像个读书人,像个游侠头子。 大清早,他在衙中打完八段锦,又练五禽戏。 宗曜只是路过,就被他一把抓了过去,陪他一起打。 用他的话说:“瞧你虚的,别在我这儿干着干着死过去了,老爷心善,见不得死人。” 宗曜想着他在米溪校场上,将平根儿一刀抹脖的意气昂扬,一时间无言以对,只好跟着他作鸟戏,累出了一头细汗。 坐回案前,待汗落下,宗曜铺纸于前,寻思要如何将闻人明恪在桐州的行径密折上奏。 私募兵勇? 不算是。 这些府兵全是大虞治下军户,知府大人不过是优中择优,把他们挑进来,吃点好的,练点好的。 莫说是本地倭患横行,就是那太平地界,也没几个知府不自练一支府兵,以供不时之需——府兵吃好喝好,打起仗来,一个能抵十个屯田兵。 本朝虽无明旨,但只要府兵不超过一所之数,不满千人,便不算违制。 况且,知府大人用这些府兵,不是充作私奴,用来耕种私田、建楼建园、横行街市的,当真是个练兵备战的架势。 拿这事告状? 宗曜不过是个长门卫,并没有秦桧之心。 咬着笔杆思索半晌,宗曜打算出去走走。 然而,他刚一出门,就看到知府大人在院中和一个骨瘦如柴、鼻青脸肿的老县令吵架。 “我把你调来,不是让你来死给我看的!”知府大人立在萧萧西风中,叉腰怒骂,“试个新农具而已,你叫年轻的上啊,整个云梁县是找不到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了么?轮得到你这把老骨头了上去逞能?好吧,翻沟里去了,亏得阎王爷嫌你肉柴懒得收,几百斤的农具!要是翻压到你身上,我现在就该给你上坟烧纸钱去了!” 知府大人嗓门高,没想到那摔肿了一张脸的齐老县令比他调门还高:“耕不厌锄!这些荒地是我跟人打了多少架才收来的,不趁着冬闲时候、地没上冻,把地翻出来个大概,等明年开春,你拿你的头去种地?!是你说要军粮,要保百姓有余粮,要这要那,我能怎么办?!” 知府大人语塞半晌,气势放软,笑嘻嘻地凑到吹胡子瞪眼的齐五湖跟前,替他轻轻捶着肩膀:“英臣兄,我的老爷子,我这不是心疼您嘛?” 齐五湖一哽,横他一眼,不做声了。 宗曜看得目瞪口呆。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看知府大人,颇有几分狗腿子的天分。 知府大人小心翼翼地给他捶着背:“老爷子,新农具好用吗?” 言罢,他一眼叨中了发呆的宗曜,忙道:“宗同知,给齐县令倒杯水来!” 齐五湖:“不敢!” 乐无涯:“我给你赔罪,你受着就行。” 齐五湖:“……” 宗曜转身去倒水,只闻听齐县令咳嗽一声,娓娓道来:“……我把在锦元做成的木牛犁带了来,又加以改进,如今在平原、山丘、水田皆可耕种,省力而功倍……我还在拿今秋的稻谷试验新的稻床,给稻谷脱粒速度比寻常稻床,可快上三倍有余……” 宗曜一边任劳任怨地泡茶,一边想,知府大人以上媚下,亘古未闻,实在有失官格。 泡好茶,宗曜出门一看,发现院中早已空空,不知道府台大人又将齐县令拐到了何方去。 宗曜端着茶杯,呆愣半晌,自己坐在廊下,喝了一口。 一杯茶还没喝完,府台大人便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拍了一下他的肩,差点让他把茶全喷出来。 宗曜擦着嘴角,回头一望,竟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换好一身玄色箭装。 宗曜无可奈何又习以为常地站起身来:“大人,又出去啊?” 府台大人爽快道:“我去趟云梁县,瞧瞧他的木牛,去个三四天左右,衙中事尽交给你了啊。” 宗曜想,玩忽职守,总是这么满世界乱跑,一去少则两三日,多则五六日,不成体统。 他捧着茶杯,答道:“下官定当尽忠职守。” 府台大人迈出几步,又跳了回来:“对了,这几天我不在,你帮我盯一盯。若是有个姓崔的大夫登门寻我……” 宗曜接上了他的话:“我帮大人留他一留,在明月楼给他开个好房间,吃喝都管,先叫訾主簿带着他弟弟去看病。” 府台大人一扬眉。 宗曜温和道:“上次大人离衙时,拿这话交代过牧通判,我在旁边都听着呢,大人放心。” “你办事,我放心。”府台大人披上他那件红狐外袍,“好好看家!” 宗曜低头:“是。” 借着这一低头,他细细打量了大人的装扮,想,虽是华贵,却不算逾制。 宗曜日日如此挑剔着过,渐渐发现,府台大人尽管跳脱,却始终严守那条底线,不曾越界分毫。 况且,那些逾矩之举,细想之下,都有一番动人之处。 他最大的罪过,不过就是长得像那人而已。 宗曜数度提笔,想要在密折上写下这一点,然而反反复复,终是难成一字。 最后,徒留一声嗟叹。 他搁笔而出,仰头望天。 他知道,有的长门卫喜欢杜撰罪名,或勒索威胁,以此牟利,或与其他官员勾结,成为他人手中的一把利刃,帮助他们铲除异己。 宗曜没和任何长门卫通气勾结,只是借口喜欢赛鸽,饲养了七八只好鸽子,借此向四面八方传递讯息。 他脾气素来很好,宽和待人,这些年来孤家寡人,更没有花钱的地方,再加上宗家尽管元气大伤,但累世公卿,家底尚算丰裕,他很舍得在情报上花钱。 上至馆驿酒楼,下至秦楼楚馆,他在上京不动声色地经营出了一套严密又精致的情报网。 即使对方一年半载都给不出什么好的情报,他也不生气,逢年过节,照旧给礼。 对这样的好主子,不少人都肯对他倾心相待。 如今从头再来,宗曜也并不感觉遗憾。 他的命不值钱,时间也是。 慢慢消磨吧。 在他出神之际,跟随了他多年的书童快步走来:“大人。” “何事?” 书童眼观四方,同时娴熟地从暗袖中掏出一个信轴:“有信来。” 宗曜拆信观之,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他在暗地里调查了米溪县闹倭患一事。 倭寇选择米溪县打劫,必有理由。 宗曜顺藤摸瓜,坐收八方信息情报,拼凑在一起,彼此对照,如今终于摸出了些眉目来。 先帝朝时,大学士张燮告老还乡。 其孙张凯不仕,在米溪坐拥良田千亩,广厦无数。 秋时,他曾与一个男人同席吃酒,又带他嫖宿妓馆,宛如朋友。 然而,据情报所言,这位“朋友”,与潜入米溪、被死后枭首的一众倭寇中的斥候,长得很是相像。 读至此处,宗曜神色沉重,掩卷不语,旋即折回屋中,无声地将纸条烧毁,在确保字迹被烧尽后,方才弃入火盆。 他来此地,不是为着处理此等棘手之事的。 …… 乐无涯此番出行,除了点府兵三十人随行外,照旧带着闻人约。 等到过了年,他就要入京了。 得趁着这些时日,叫他多沾沾地气,熟悉熟悉耕种农桑。 乐无涯与闻人约并辔而行,闲闲提问:“咱们这位同知大人,你瞧如何?” 闻人约想了一想,答说:“离群之人,不知其心。” 在米溪那日,宗曜前脚将信交给驿丞,后脚闻人约就将此事禀告给了乐无涯。 “用驿丞传信?”听闻此讯,乐无涯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有点意思。” 闻人约不大理解。 按理说,那次宗曜是独身跟着乐无涯出来的,不便调用乐无涯手下,便请来米溪驿丞替他送信,合情合理。 馆驿本就承担着替人送信的职能。 然而,从那之后,乐无涯便对宗曜的一切举动听之任之,再不加约束。 闻人约替他观察宗曜日久,不得不承认,此人确实有些道行,若非顾兄叫他盯着,闻人约是绝看不出来此人有异的。 从秋到冬地盯着他,闻人约的心中也只是有些模糊的猜测,不敢肯定。 他实在不知,乐无涯是如何一眼看出这个循规蹈矩的宗曜有问题的。 于是,他老老实实道:“请顾兄赐教。” 乐无涯:“你听说过‘长门卫’吗?” “不曾。”闻人约摇头,又将“长门”二字在心中掂量一番,猜测道,“‘长门’二字,可是取自李太白的‘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一句?” “差不多。”乐无涯道,“这首诗叫《长门怨》,‘长门卫’的意思,就是干这活儿,天怨、人怨、处处怨。” 闻人约忍俊不禁:“这是谁起的名儿啊?” 乐无涯:“我。” 闻人约:“……” 闻人约:“啊?” 乐无涯理直气壮:“皇上要搞他自己的内卫和皇城司,我听命而行,还不能让我怨一怨了?” 由于太过震惊,闻人约有些失语:“顾兄,你……” 乐无涯低头揪着小黄马的毛玩儿:“他一身长门卫的味儿,别人闻不出来,我这个长门卫的头儿还闻不出来?” 闻人约深呼吸一口,让冰凉的空气在肺里转了一圈,勉强平息下的沸腾的心火。 他决定不问前世,只问眼下,将声音压到最低:“宗大人……是皇上派来监视你的?” “是,也不是。”乐无涯轻快地一耸肩,顺便眯起一双笑眼,“他忙他的,我忙我的。到时候,他自会派得上用场的。”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怨气冲天.jpg 第186章 讨赏 自从宗曜到后,桐州府衙内外意外地清净了不少。 牧嘉志本拟着敲打敲打那日窥探乐无涯和皇子行踪的衙役,谁想他忙过手上的事,回头一问,发现那衙役已不在衙中行走。 再问起来,竟是被宗曜打发走了。 牧嘉志问起此事,宗曜便答:“我将他放去押解流放的犯人了,一年半载的,大概是回不来的。” 说罢,他又温和反问:“牧通判用得着他吗?是不是文直擅作主张了?” 牧嘉志摆摆手,心中慨叹:真是该走的走了,该留的留下了。 他挺喜欢宗文直的。 至于他的叔兄之事,牧嘉志有所耳闻。 但那与他无关。 牧嘉志冷着脸,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以示感谢。 宗曜茫茫然地微笑了,好像不大能领会他的好意。 他又问道:“牧通判,闻人大人总是不在家吗?” “家”这个字,也正正好戳到牧嘉志的心里去。 他自己就住在衙里,以衙为家。 话说至此,牧嘉志发现,他们三个,作为桐州的最高班子,正是三条不折不扣的光棍。 在势力交错的桐州,这样最好。牵挂少,没后路,能办事。 “他刚来时,很少往外跑。”因着心情不错,素来风风火火没耐心的牧嘉志也肯跟他多聊上两句天,“那时候,大人初来,桐州的情势又不好。现如今一切向好,他信得过咱们,自是可以去办些事了。” 宗曜露出文官特有的天真神气:“何事?” 牧嘉志径直道:“不知道。不过闻人大人虽是年轻跳脱,但随他办事,十分安心。你勿要忧虑,好好做好守境之臣便是。” 宗曜乖巧点头:“宗曜年逾而立,忝为京官多年,却无甚主见。索性大人与牧通判指哪里,我向哪里走就是。” 牧嘉志顿时安心不已。 他曾暗自担忧过,生怕乐无涯年轻气盛,整治完卫逸仙,就要大刀阔斧地整饬桐州上下了。 在卫逸仙被押走的第二天,牧嘉志找到乐无涯,试图跟他进行一场恳切深入的长谈:“桐州势力盘根错节,若要大操大改,阻力非比寻常……” 钱知府之死犹在眼前。 他可不想哪一天跑去给乐无涯收尸。 结果,乐无涯瞥他一眼,用一句话快速结束了谈话:“你看我像傻瓜吗?” 在那之后,乐无涯确实安生了下来,除了刑狱审断,就只管屯田农桑、降罚升选、科考礼制一类的事情。 这类事情有个统一的特征,便是样样都有旧例可循。 想办得出彩不容易,想办差却也难。 除此之外,他就只是练兵而已。 他做的最出格的一件事,不过是杀奔米溪,砍了个临阵脱逃的百总。 牧嘉志对此颇为赞许,知道了乐无涯治军的决心,便愈发卖力,利用自己的监察职责和干过多年刑狱的本事,想尽办法地和军里的那些蠹虫博弈。 宗曜坐镇桐州,安家守业,顺便效仿蜘蛛,勤勤恳恳地织牢他的信息网。 乐无涯长期游荡在外,东奔西走,将擅长哄人的本领发挥到了十足十。 整个桐州,从上到下,都被乐无涯哄得很好。 桐州百姓们,对新知府很是满意。 他们的理由很是淳朴:新老爷一来,便办挺了个大官。 这本事还小得了吗? 老百姓们当然不晓得卫逸仙倒台的门道。 乐无涯得让他们知道知道。 卫逸仙在桐州城内过得还算简朴,同时将狡兔三窟四个字玩得炉火纯青。 他将数年积攒下来的家底,包括黄金、白银、珠宝、丝帛、佛像、古玩字画,包括胡椒、米面,分藏在桐州各处,交由他的兄弟、叔伯、儿女看守。 乐无涯硬是秘密招来百来名民夫,提前一天,把卫府多年的家底全拉进了卫家在桐州府的家宅,给全城百姓表演了一场浩浩荡荡的“查抄卫府”。 第二日,从凌晨开始,成车的大小箱笼被从卫家拉出来。 直到第一批车的头辆大车驶进了府库,第二批车还没从卫府出发呢。 百姓们从白天看到夜晚,看了个目瞪口呆,对这位卫同知的贪婪,有了个极其直观的认知。 当然,也有闲言碎语,说是这些钱无非是左手倒右手,进了新知府的腰包。 乐无涯不在乎这个。 对百姓们来说,当官当成闻人知府这样,已是登峰造极了。 他不叨扰百姓,不张罗着大兴土木,筑城墙、修官邸,不加五花八门的徭役劳役、苛捐杂税,甚至还从朝廷讨了军饷回来,硬是把军户们拉下的饥荒全填上了。 在百姓看来,这就叫个好! 士族们观望之下,同样很觉满意。 知府大人虽说贪廉难辨,弄得大家颇有些无所适从,可从卫逸仙倒台后知府大人并没往下细查这点来看,此人很是知情知趣,既向皇上交了差,不显得他一事无成,又懂得什么叫点到为止。 至于他拉自己的府兵…… 拉就拉吧! 天子调他来,不就是来干这个的? 架子拉得要大,号子喊得要响,这就够了,难道还能折腾出花来? 就凭这几百个兵? 士族们放下心后,也慷慨地回馈给了他善意。 今年,整个桐州的赋税,交得格外整齐而痛快。 桐州的上级也被乐无涯笼络了过去。 眼看着年节将至,乐无涯挨个拜访了他的顶头上司。 郑邈自不必提。 他戴着郑邈赠他的红檀珠去按察使司转了一圈,从他那里讨来了精铁所制的验尸全套工具一套、镶金鼻烟壶一个、盛瓜子的青花小碟一个,最后试图讨要汪承汪捕头未遂,并险些被郑邈踹出门去。 他辗转到了总督府后,受到了极其热烈的欢迎。 凌英勋凌总督已是不惑之年,面孔生得天圆地方,是个福将的长相,然而因为岁月消磨,风霜侵洗,再加之军务操劳,原有的七分喜相被冲淡到只剩下了三分。 “凤游同我大力推荐你。”凌总督是一身行伍出身的军人习气,有一说一,“说你颇有游侠之风,将才横溢,我却不信,想一商贾出身的文官,何来这样的天分?” 他上下打量了乐无涯,眉目中多了几分赞许:“直到听说你在桐州整军练兵,卓有成效,被你淘汰掉的一个小兵,竟能收拢队伍,击退了一支七十余人的倭人……了不起!是我凌英勋看走了眼!” 乐无涯迅速摸清楚了此人的性情路数,打蛇随棍上:“下官有罪,自作主张地杀了个百总,他说是您手底下的……” “屁。”凌英勋轻巧地一挥手,“别提那事,我早把他贬去养猪了。他奶奶的,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不知道姓张姓李,也敢提上来做百总,差点害我一县百姓性命!” 他借着这一挥手的力道,抓住了乐无涯的手腕:“走,听说你骑射俱佳,比试比试去!” 他与乐无涯两人背着满满当当的箭囊进了演武场。 一炷香后,他纵马赶到场边,满头热汗,神采飞扬地对小兵道:“痛快!再取五十支来!” 就这么传了三回箭,他迅速与乐无涯结成了忘年的莫逆之交。 他最大的遗憾,是乐无涯沾不得酒。 否则,凌英勋非得和他对饮一坛,一醉方休不可。 离了总督府,乐无涯换了套衣衫,直奔布政司丰隆丰大人府上。 在丰府中,乐无涯毕恭毕敬地奉上了一幅观音图,以及一对宣窑的青花大盌,道:“大人,这宣窑的大盌,画工挺一般,可难得的是那铁锈斑,出得真漂亮。至于这画……” 他徐徐展开画轴:“这画意自在,不着表相,看这纸张笔墨,大抵是数百年前的下官私心瞧着,像是李公麟的手笔,但下官眼拙,不敢确定。” 丰隆对这一套话术很是受用,笑逐颜开地叫小厮将画挂起,先观笔触,后赏全局,仔细品鉴一番后,道:“像是伯时真迹,可一时半刻的,也不好确认呀。” 乐无涯蹙眉惋叹:“哎呀,丰大人都这样说,那明恪可真是拿不准了。” 丰隆收起放大镜,负手望他:“明恪,此画从何而来?” 据他所知,以乐无涯的出身,是拿不出这样好的东西来的。 乐无涯毫不隐瞒,据实以答:“大人,抄检卫府时,下官拣了几样东西,既不知真假,也不知该如何造册,便暂留了下来,想着大人是个中高手,便想请大人相看相看,既是不定,不如留在这里,请大人再品鉴品鉴,等大人有了准信儿,我再来取,如何?” 丰隆哈哈一笑:“闻人知府,你这是借花献佛呀。” 乐无涯团团地一作揖,笑眼弯弯,舌灿莲花:“观音伴佛陀,恰如其分呢。” 言笑晏晏,宾主尽欢。 乐无涯娴熟地扮了一圈孙子,满载而归。 在郑邈那里,他是讨债的孙子,骗来了一堆鸡零狗碎却又实用的小玩意儿。 在凌总督那里,他是能干的孙子,换来了军饷准时拨发的承诺——军饷有限,要花在刀刃上。乐无涯来了,他就是那刀刃。 在丰隆那里,乐无涯最是卖力,做了那孝顺孙子,讨得了桐州府明年蠲免三成商税的金口玉言——朝廷每隔三年,会轮番实施蠲减税赋,与民休息,至于轮到谁,全凭布政司大人的一张嘴。 一时间,桐州内外洋溢着和平的气氛。 就连倭寇上次挨了打后,也都偃旗息鼓地老实了下来,没有急着报复。 在愈来愈浓的年味儿里,所有人都平和了下来,静等着过年。 至于抢在年关前,连续收购兼并了十来家机屋的戚红妆,似乎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第187章 谋斗(一) 新年前夕,戚红妆给乐无涯送来了大小五百件棉服。 “没什么式样,外头用的是楮树皮压出来的纸裘,行军时能穿来保暖,但禁不住摔打。不过今年棉花不错,絮得够厚,拆出来够做两件的。” 戚红妆口中吁出浓浓的白气,目色却是十年如一日的炯炯明亮,让她那清冷单薄的眉目添了一份别样的锋利:“别把我的兵给冻坏了。” 乐无涯笑纳,并不要脸地问道:“那我的呢?” 戚红妆一笑,指向身后的箱笼:“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式,就挑了十匹鲜亮的绸子,你看着做吧。” 末了,她打量了乐无涯的穿着,下意识补充了一句:“穿厚一些。爱俏不爱棉,冻死没人怜。” 说完这句,戚红妆自己都怔愣了片刻。 此情此景,甚是熟悉。 她本是不这样啰嗦的人。 可当年,在追着那人灌苦药汁子的时候,她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一堆爱惜身体的俗语。 不过,乐无涯没给她太多回忆过往的时间。 “无事不登三宝殿。”乐无涯一边翻检着绸缎花色,一边道,“戚县主此来为何?” 戚红妆心神立定,痛快道:“有人盯上我了。” 乐无涯抬眼看她片刻,一摆手,华容便从旁而上,带着戚红妆的几名随从,将箱笼押入库中,照例登记造册,叫经办人签字画押。 自从上次,乐无涯栽了个“私倒塘泥”的罪名给华容后,以惩罚为名给他放了个大假,并塞给华容一笔银子,叫他回老家去寻访亲友。 华容秋日离开,天寒方归。 待回来时,他着实吓了大家一跳。 不过短短数月,他的个头就生生往上蹿了一大截,婴儿肥随着身体的抽条褪去不少,已然有了青年面貌。 杨徵搓揉着华容的脑袋,笑道:“嗬,小萝卜头长成大葱了!” 华容但笑不语。 他没说自己找没找到亲人,大家也就不约而同地没有追问。 只是回来之后,华容待人接物愈发成熟稳重,将那一腔伶俐都藏在了妥帖周到的微笑之下。 乐无涯这里,就是他此生唯一的家了。 乐无涯将戚红妆请入花厅。 窗外是昏昏冬意沉,内里是暖风融融醉。 “我近来收购机屋,想要将生意接连成片,还算顺利。”戚红妆不加寒暄,直入主题,“但是,原本供我蓼蓝的那家商户,突然说从年后起,就不供给我了。” 乐无涯颠来倒去地把玩着从郑邈那里搜刮来的鼻烟壶。 他不爱用这玩意儿,只是看上面镶嵌着的碎宝石颇为美丽。 他扬了一下眉:“哦?” 戚红妆说:“我卖得最好的印花布,叫做‘桐庐雪’,便是用蓼蓝草里提出的蓝染料,以漏印法在布上染出雪花状,以此得名。自从我在桐庐做生意,便与浦罗州汨县的染料行林家订下了契约,‘桐庐雪’的蓼蓝,我只用他们家的。” “非是那家不可吗?” “我比对过十数家,那家蓼蓝草的品种与别处不同,颜色出得最是鲜亮脆生。”戚红妆说,“现下正是发展的时机,若在此时用了次一等的染料,牌子怕是要受损害的。” 乐无涯一点头。 戚红妆的担忧有理。 一旦换用别家染料,印出来的布颜色不再鲜活,那些有心之人必会放出风去,说戚氏是黑心商人,一旦扩张,布料品质便大不如前。 百姓不懂染布,但又不蠢,只要看染出的颜色与先前不相同,十有八·九会相信戚家的确在偷工减料。 戚红妆当然可以把价钱降下去,以此挽回口碑。 然而,她大笔的钱已经投了出去,在这时候降价,银钱不能很快回流,手上现钱不足,很快就将难以为继。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确是难事。”乐无涯将空鼻烟壶在鼻端下转了一圈,“戚县主不是颇擅花卉么,怎会在这事上被人拿住?” 戚红妆痛快地自认短处:“我从四年前开始做染布生意,便养了一片田,一茬一茬地试种,种出了些成色不错的茜草和紫苏,都是桐庐独一份的好颜色。但这些服色,平头百姓用不了,只能卖给官员举人。百姓们能用的服色不多,就数‘桐庐雪’卖得最好。我试了四年,还没能种出能和林家蓼蓝草匹敌的好成色。——林家到底是种了五六十年蓼蓝的。” 乐无涯给她支损招:“挖林家的人试试?” 戚红妆摇头:“试过,干活的从上到下都是林家的家生子,身契握在林家手里,挖不来。” “多给林家一点钱,他们也不同意续约么?” 戚红妆苦笑一声:“……狮子大开口、” 话说至此,乐无涯就已经明白了大半。 “戚县主找我,是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戚红妆还是很能沉得住气:“想从大人这里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只是林家的蓼蓝这一件事,近来我办事,总觉得不如以往顺畅。” “是。”乐无涯放下鼻烟壶,痛快承认,“我跟丰大人商议好了,自明年开始,朝廷会在桐州减收商税。” 戚红妆一扬眉,豁然开朗了:“难怪。” 乐无涯笑模笑样的:“这消息虽说是我和丰大人密谈的结果,但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呢?” “可这风还是透出去了。” “我可是守口如瓶,回来后谁都没有说,连你都不知道,可见这风至少不是从我这里透出去的。”乐无涯一耸肩,“富玩古董穷存钱,丰大人闲钱赏玩古董,那钱总不至于是大风刮来的。戚县主,你说是吧?” 戚红妆心知,乐无涯给她的情报极其有价值。 一旦有人知道了桐州即将蠲减商税的事情,便会趁着这股东风,抓住时机,大赚一笔。 她先前得乐无涯面授机宜,先拿到了海运官凭,又趁着消息未扩散开来收购了大批机屋,已是占了先机。 现如今她遇到的困局,不过是其他的人反应过来,想要入行分上一杯羹了。 因为奚家的缘故,桐州包括附近的几府,皆是大力发展纺织业。 商业上的事情,永远是你多吃一口,我就少吃一口。 她做了出头鸟,自是要挨打的。 “大人这样说,戚氏心中便有数了。”戚红妆起身,盈盈一礼,“其余的事情,我自会处理。” “对头,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嘛,先与林家谈着,成或不成,等摸清楚是谁在背后撺掇,再出招不迟。”乐无涯闲闲道,“我也是商贾出身,晓得无利不起早的道理,你正是做大的时候,他林家借势涨一涨钱,还说得过去,但一口咬定说不续契了,要续就得出高价,这里面的玄虚就正经不小了。” 戚红妆点头领受,告辞离去。 送别了戚红妆,乐无涯带着棉衣,径直回了自家演武场,一件不剩,将棉衣尽数分了下去。 府兵们自是不知道他和戚红妆的一场密谈。 看见发放到手、几乎能原地立起来的厚棉衣,他们的眼睛几乎脱眶。 乖乖! 冬日有棉衣,天天有干饭,皇帝老儿也不过如此了吧? 乐无涯无视了底下的骚动,穿着一身青色夹袄,站在墙头上步履轻快地踱来踱去。 跟府兵们说话,乐无涯向来是不拘着什么,大白话不要钱地往外蹦:“诸位,过年就得有个过年的样儿,云梁县献了五头二百斤重的年猪上来。下水已经卤上了,年前大家鼓一鼓劲儿,都给吃了,今天各自领十斤肉回家去,我管你们是炖了、蒸了、灌香肠了,还是当饺子馅包了,随便!要紧的是把一家老小都给我喂饱了。当兵的可没个年节,谁知道倭贼什么时候来,只要分了肉,就算过年了。” 什么样的话都比不过这话激励人心,府兵们兴奋得脸膛通红,纷纷把巴掌拍得通红。 乐无涯继续道:“近来军中人心浮动,我也晓得。你们瞧着米溪县的张沣眼热,是也不是?他现在手里有田、有钱、有人,都是拿军功换出来的。至于你们,圈在我家后院里,一日两顿干饭,吃的时候挺美,心里怕也是没底,猫爪子挠似的吧?” 底下,有军士不以为然,也有军士沉默不语。 的确,大人每月一考校,压力实在太大。 前段时间,又刷了近百人下去。 而且,留在这里越久,考校的内容越难。 与其提心吊胆,担心自己什么时候被发回原籍,打回原形,倒真不如像张沣那样,一刀一枪挣个功名,安安稳稳地端自家的饭碗。 乐无涯迅速点破了许多人心中所想:“谁想回去,我绝不拦着,可提前打个招呼,把你们放回去,我只要你们做三件事:练兵、剿匪、除倭!有匪就剿,有倭就杀,要是没匪没倭,就给我老实练兵!” “我知道底下是个什么情况,等开春了,大家忙着屯田,还想种出来后分点粮米,可在老爷看来,那算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我花钱养着你们,难道是家里短了长工,缺了种田的?” “不想留在我这里的,尽管回去,老爷我今年要饭要得顺利,可以给你们另外拨饷。但你们得给我看成果!抓贼除患,就把人抓来我看;练兵的话,我挨个去转,抽看成效,若是练得像样,照样有功、有赏!可要是练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别再手心朝上管我要钱!更有甚者,要是干出那等杀良冒功的丑事,对不住,所有人立即召回,一起看着你脑袋挂城墙!别错了主意,惦记着糊弄我,你们跟我打交道这么久,就该知道老爷我不好糊弄!” 乐无涯一通简明易懂的发言,恩威并施,堪称是卓有成效。 许多军士开始认真衡量,到底是留下来好,还是回去教导那些大字不识的屯田兵、博个出人头地的机会更好。 乐无涯训完了兵,又折回衙门,口干舌燥地抿了口热茶,唤来华容:“把宗大人请来。” 宗曜像是抱窝鸡一样守着衙门,几乎不离开,因此一叫即来:“大人,您找我?” “坐。”乐无涯挺亲昵地道,“问你点儿公事。” 宗曜斜着身子坐下,只在椅子上坐了小半个屁股,周到恭敬,一丝礼仪不错。 乐无涯:“宗大人,你来了也有一月有余,府中这一摊子事,不知你可否熟悉了?” 宗曜温驯道:“下官不敢说全然熟悉了,但请大人查问。” “好,那我便不客气了。管子有云,‘商贾在朝,则货财上流’。可见商业亦是国家财税一柱石也。”乐无涯撑着面颊,笑望着他,“汨县专供蓼蓝染料的林家,最近收了谁的钱,以至于要毁了和戚氏之约呢?” 作者有话要说: 宗曜:???你是真不客气啊。 第188章 谋斗(二) 宗曜的神情是恰到好处的无辜迷茫:“大人……” 乐无涯不接他的招,端着茶杯,静静瞧着他,等他的回音。 宗曜装傻失败,只好转而采取拖字诀:“大人,这……这太细了,我得去打听打听,是不是得秘密着点儿,不能叫旁人知道?” 乐无涯看着他,那笑容随意又漂亮,就像是被他叼在嘴上似的,透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随你。” 宗曜抿一抿嘴唇。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感觉自己对面坐了个美貌的兵痞。 这让他产生了秀才遇到兵的无力感。 乐无涯:“你那鸽子不错,明天我要个准信,不过分吧?” 宗曜一怔,冷汗无声无息地滋生,渐渐从颈窝向下爬去。 他努力地不动声色:“大人,我那些鸽子近日精神不大好……” 茶烟袅绕。 乐无涯隔着薄薄的烟雾,放出目光,注视着这个昔日学生、今日的长门卫。 “灰色的那只,是有点打蔫,换那只尾巴上一抹白的黑鸽吧,飞得不如灰的快,但到汨县馆驿,用不着一夜光景。” 宗曜强忍住心中惊惧,温和道:“……大人,赛鸽初飞,并不识途,怕是有负大人重托。” “你那贴身小厮在二十五日前,不是带着四只鸽子,去了汨县、云梁、襄津、玉源四县?”乐无涯低头抿了一口茶,注视着茶汤里上下漂浮的茶叶梗,“这些时日,这四只鸽子已来回飞了十趟有余,怎还不识途啊?” 宗曜瞠目无言,胸中一股气纵横着来回冲撞,撞得他心跳如鼓,眼前一阵阵发黑。 乐无涯没有长门卫,没有在南亭建立起的乞丐信息网,但他在各地都埋下了属于他的钉子和耳目。 ——那些被他发还回去的兵士,都是他的眼睛和耳朵。 乐无涯这边的待遇好得让他们一见难忘,他们惦记着回来,自然会打叠起百十分的精神,替他站好岗、放好哨,做他的耳目口鼻。 何况,这位宗大人是抱窝鸡,乐无涯这边也散养了一只走地鸡。 自从遭逢巨大家变,又装神弄鬼地为家人报了死仇,仲飘萍就变得有点神神叨叨的,除了把乐无涯这个帮他复了仇的人当成母鸡全情依赖,把心思单纯的元子晋当成小鸡玩伴,他鲜少跟其他人讲话,镇日里表情镇定地游来逛去,实则暗暗地放出目光,怀疑别人要害他。 这么一个人,极适合做探子。 府衙里陆续飞出鸽子,就是他大半夜做夜游神时,亲眼看见的。 宗曜的双手在袍底下死死攥紧,掌心湿滑一片,然而目色依然平静:“大人,我只是让底下的人四下游逛,想练一练鸽子的脚程,至于他去了哪里,下官实在不知。” 乐无涯笑:“宗同知平时不言不语,没想到生了一副伶俐的好口齿。” 宗曜:“下官不……敢。” 他明显地哽了一下。 因为他清楚地看到,乐无涯从怀中掏出一个细竹筒,横拿着把玩起来:“宗同知,小时候我家管得极严,弓、箭不可带出练习场,我手痒,便自己做了弹弓,使它打蝉、打鸟来练准头,尤其是打鸟腿,一打一个准。” 宗曜:“……” 他说昨天小灰的腿有点瘸,屁股上的毛还掉了几根! 宗曜见它形容狼狈,以为它是在路上遇到了猛禽,才丢了信筒,心疼地多喂了它几把好小米。 乐无涯当着他的面,从里面抽出一张薄薄的草纸来。 其上只有一连串的数字,自上而下地排列着,字迹有大有小。 乐无涯把草纸展示给宗曜看。 事已至此,宗曜竟还能辩解:“大人,这不过是用来训练赛鸽负重的,上头的数字是身份标识。” 他语气温吞地解释:“大人许是不知,一羽好的赛鸽,能有百两身价,因此得标上编号,以防走失。赛鸽编号俱是在册,大人若是担心这赛鸽传递的是私讯,不妨请托相熟之人,去查一查编号。” 见乐无涯似笑非笑,似信非信,宗曜补充道:“不是下官硬要强辩,驳大人面子,是担心您与我同在桐州为官,若因下官区区爱好生了嫌隙,实在于桐州大业不利。” 乐无涯向后一仰,长长舒了一口气:“文直啊……” 宗文直,到底不是那个欢蹦乱跳着出门,迎他入门的天真小文官了。 宗曜垂目恭谨道:“大人有何指教?” 乐无涯:“指教是不敢,只是有些慨叹而已。” 宗曜心神稍定。 闻人明恪尽可去查。 这些赛鸽是他从上京带来的。 他就算不远千里,真去查验,查到的也只会是他想要他查到的。 长门卫的手段,岂是…… 然而,不待他念头想尽,乐无涯用眼角剔了他一眼,由衷叹道:“一入长门,深似海啊。” 宗曜仿佛被毒蝎蛰了一口,霍然起身,小白脸上仅剩的血色尽数褪去! 乐无涯将那薄薄的纸卷拈在指尖:“自上而下,奇数行左侧的数字写大,代表页数;右侧数字写小,代指列数;偶数行尽用小字,代表自上而下的第几字。只是不知,这母本用的是天定十二年上京文英书局出的《窦娥冤》,是天定元年万民书局出的《花间词》,还是同为天定元年,金陵书局所出的《示子书》呢?” 他笑道:“像你这样的外调官员,是刚从《花间词》换成《示子书》,还不熟稔吧。” 当年,他秘密组建长门卫,便用了这三本薄书,用来做私相传递的密码母本。 京城官员盘根错节,所以各分两条线,分用《窦娥冤》和《花间词》。 外调官员则专用《示子书》。 这样一来,即使情报被截获,若无对应的参考文籍,也无从破译。 而这三本书,都是最常见的闲书,出现在案牍之上,也绝不惹眼。 乐无涯小小地赌了一把。 他赌皇帝没有更换母本。 就算乐无涯死了,要更换合适的新母本,还要将新母本秘密发到驿丞手中,也实在是一项劳心劳力的大工程。 而且这其中的诸般门道,随着他瘐死狱中,除皇帝外,再无人知晓。 那他何必要多此一举,再换新的呢? 宗曜的反应,全然印证了他的猜想。 “你是谁……”宗曜脸色惨白,“你到底是……” “你是什么,我就是什么。”乐无涯仰起脸,“我和你来处相同,只是比你来得更早一些,更得用一些罢了。” 宗曜的指甲深深陷在掌心,强逼着自己镇静下来。 是。 首先,这世上绝无死而复生之事。 这闻人明恪先前进过京,既与皇子有所交游,又颇得皇上重用。 他进京,是因着揭破了一位县令种植罂粟的恶行…… 他破格从县令提拔成知府…… 卫逸仙的倒台如此迅速,又如此顺理成章…… 他在皇上那里,处处顺遂,颇有面子,能讨得大笔军饷…… 碎片的信息串线成珠,让宗曜心中隐隐有了个猜想。 他汗水淋漓地抬起头来,胸臆中激荡之余,仍有忌惮怀疑: 既然他同为长门卫,为何皇上不与他明言? 二人合力,难道不是事半功倍?…… 宗曜眼睛一转,便有了答案: 是,皇上多疑,不肯信他闻人明恪一人言语,派自己到此,是为了监视于他! 可自己…… 思及此,宗曜再也控制不住,冷汗汹汹而下。 他刚刚站稳脚跟,就在本该监察的人眼皮子底下暴·露了身份! 可那些驿丞,为何对他隐瞒不言? 宗曜转念一想,豁然开朗。 大虞驿馆,便是一切信息集散的核心点。 有长门卫去信,他们必得相帮。 可他们却未必知道背后的长门卫到底是谁。 况且,就算他们知道,这帮人狡猾惯了,又怎会帮着一个长门卫,暴·露另一个长门卫的身份? 宗曜头晕眼花,伸手撑住桌案,几欲落泪。 他又一次辜负圣恩了! 在他被巨大的挫败感一点点击碎时,他的肩膀被人温柔地按了一下:“与皇上相别日久,不知他老人家还好?” “好……”宗曜气噎声堵,低下头,不敢直视于他,“圣躬甚安。” 乐无涯堂而皇之地撇了一下嘴。 贼老天,不收贱人,还等他来收不成? 然而,他的声音却是和缓至极:“安心便是,我不会上书说你把差事办砸了的。你到底年轻,一时不察,以后莫要再犯。” 宗曜羞愧得抬不起头来:“下官愚拙。” “莫要妄自菲薄,皇上眼光好,选你来做我的帮手,难道你要说,皇上看走了眼,相错了人?” 宗曜慌忙道:“下官不敢!” ……难道,闻人知府会天真到真的以为,自己是来相帮于他的? 不,他肯定知晓,皇上派自己来,是为牵制监视他,只是他不能明言罢了。 闻人知府……给他留了颜面。 思及此,宗曜更是羞愧难当。 见他神情动摇,乐无涯打蛇随棍上,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在这里,孤掌难鸣,如今有了同伴,倒真真是不孤单了。” “很多人盯着我,我不好放开手脚去办。宗同知这张面具戴得很好,辛苦你继续戴下去,若是缺钱缺人缺鸽子,大可以管我讨要。” “桐州的情报,我知之有限,我明修栈道,你暗度陈仓,我们携手,定能将皇上交付的使命完成。” 他的声音异常恳切:“文直,我实在是需要你啊。” 注视着宗曜苍白无措的面色,乐无涯眼里跳动着明亮的光。 他确信,重活一世,他又一次笼络住了宗文直。 从过去到现在,无论是天真的宗文直,还是成长过后的宗文直,他都是注定一辈子被自己欺骗的命。 这样镇定地想着,乐无涯用诱哄的语气,柔声道:“所以,汨县那边的情况,究竟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来骗,来偷袭这二十来岁的小同志。 还偷袭两次。 第189章 谋斗(三) 明月楼,楼下。 戚红妆脱下被寒风浸透的避风大氅,递给身后的郭姑子,散一散寒。 她眼神微微一转,便发现前台的账房一边打算盘,一边歪斜着身子和眼珠子,贼眼溜溜地从余光里打量自己。 察觉到戚红妆投来的视线,他立刻撤回目光,手下噼里啪啦地打得愈发用力,算盘珠子险些要飞出去。 戚红妆做了多年探子,早已养就了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好本领。 她静静收回视线,上了楼梯,在小二的带领下进入一处包间。 孰料,才一进门,她便破了功,忍俊不禁地一抿嘴。 乐无涯穿着身玫红色的修身夹袄,正站在窗边,低头看着街上来往人群。 听到挑帘声,他回过头来,未语先笑:“县主大人来得正巧,锅子刚滚呢。” 这样艳到近乎俗气的衣裳穿在他身上,配上他明艳张扬的五官及神态,竟丝毫不显突兀。 戚红妆落座。 她是干印染的,一眼便看出这衣裳是质地相当不错的云锦,虽不如蜀锦名贵,但胜在颜色独特,比那鲜艳的大红色还要抢眼三分。 她评道:“穿得挺俏。” 乐无涯得意地一扭腰,显然是颇喜欢这身装扮:“有人送我的。” 戚红妆有些不忍直视,偏过头去:“我送府台大人的布呢?不喜欢?” 乐无涯:“礼尚往来,送人了嘛。” 戚红妆噢了一声:“你们互相赠衣?” “是啊。”乐无涯理所应当地一点头,并问她道,“豆腐要现在下吗?千滚豆腐万滚鱼,味道最鲜。” “下。” 戚红妆向来对旁人的事不甚关心,不过,眼前之人颇似故人,她习惯使然,总忍不住想多关怀一两句,“是谁?总跟在你身边的那个读书人?” 话一问出口,她就暗暗否定了这个猜测。 那小子一看便是个守成君子,这身衣裳,不似他的品味。 果然,乐无涯低头抚了抚衣裳料子,摇一摇头:“守约?他有这个钱我也不能让他这么花呀。” 戚红妆想到了另一个促狭又刁钻的小子,君子皮,孩子芯,笑起来一双小酒窝,怎么看都像是在坏笑。 这身艳俗布料,的确像是出自他的手笔。 “我就不招呼县主了。”乐无涯已经自顾自吃了起来,“这边替县主打听明白了,现如今和姓林的同气连枝,说好不卖你染料的,是浦罗州的白家。” “……白家?”议到正事,戚红妆立即将胸中的那点好奇和揣测全部压制了下去。“哪个白家?” 乐无涯瞄了她一眼,一时不察,被热豆腐烫得一咧嘴:“当家的叫白缙。” 戚红妆一挑眉。 她一面若有所思地沉吟,一面给他倒了杯热茶。 待到将杯子推到乐无涯面前,她才说:“怪道我查了许久,先查同行,又查掮客,始终没个眉目……” “是啊,谁能想到是白家这个卖肉的跳出来横插一杠呢?他买下那么多蓼草,难道是要当猪草喂猪不成?”乐无涯忙活了许久,当真是饿了,匆匆抿了一口茶,又从热腾腾的锅子里捞鲜鱼吃,“桐州的商户正经不少,若县主从头查起,除非将桐州上下摸个底儿掉,否则一家家查去,查到你家铺子关张改卖肉,怕也查不到白家去。” “……借您吉言。”戚红妆吁出一口气,“敢问大人是怎么查到的?” 乐无涯顾左右而言他,不提来由,只提结果:“白缙好色,他新近纳了三个良妾。这三人,是花了一百五十两银子从过路花船上买来的。有个叫苏言志的人为她们赎了身契,又到当地官府为她们改了良籍。这苏言志……” 说到此处,戚红妆已然全盘了然:“哦,是他们家。” “认得?” “石兴邦家的大查柜。”她一双冷目清凌凌的,“……浦罗石家,府台大人可听说过?” “当然听说过,今岁交了不少税钱呢。”乐无涯吐出一根鱼刺,“桐州本地有名的织染大户么。” 桐州各家印染商户各有靠山,彼此争斗,本不把安守一隅、从不将布料卖出桐庐的戚红妆看在眼里。 戚红妆空有县主之名,官员县吏能敬她的名头三分,已是极限,压根儿无意去做她的靠山。 她也颇有自知之明,自从商以来,只窝在桐庐自娱自乐,研究布色花样,并不向外延伸触角、自讨没趣。 没想到,她近来像是吃错了药,胆大包天,动作频频,竟流露出了将自家牌子卖出桐庐的意图。 他们都是见识过戚红妆的“桐庐雪”的。 这小寡妇顶着个孝女郡主的好名声,再加上花样别致,颜色鲜亮,价格实在,这么个人蠢蠢欲动地想要做大,许多印染商户哪里还坐得稳板凳? 先动手的是石家。 据乐无涯所知,戚姐从来是个精益求精的人,种花时务求精巧,砍人时刀刀砍脖,做他的假妻子时亦是尽职尽责。 按照她一贯的行事作风,她做的印染生意,必是品质优先。 先前,她生意的摊子铺得不大,林家出产的蓼草便足够她使用。 而林家本就是靠栽种蓼蓝发的家,是靠种植技术吃饭的,用的都是自己人,因此很难从林家探出消息来。 石家正是抓住了“桐庐雪染料唯一供应商”和“林家上下口风极严保密”这两项弱点,借由白屠户做中间人,暗中出手,誓要把戚红妆的发展势头摁死在萌芽之初。 乐无涯玩笑道:“看来是县主近来动作太大,有人想捏一捏你的喉咙了。” “我的喉咙不是谁都捏得的。” 戚红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在嘴里慢慢地咀嚼,渐渐嚼出了一点笑意来。 “好。多谢府台大人,知道是谁就好办得多了。” 她的感谢全然发自真心。 先前,她以为是林家是被同行收买的。 然而查来查去,她始终查不出是哪个对家和林家有交游。 这么一来,戚红妆实在吃不准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还是林家自己一时起了贪念,见她有意做大生意,便摆出坐地起价的姿态,实际上是想给她来个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这叫她压根儿没法采取相应的措施,应对入手破局。 乐无涯给她送来的情报,当真是帮了大忙。 “如今,有些个人见县主要起势,自是不乐意你来分这一杯羹,第一件事,就是趁你立足未稳,先砸了你的招牌。”乐无涯一句递一句地替她分析时局,“其他的印染行,家大业大,在用料上用不着那么讲究,哪家染料便宜好用就用哪家,不会像县主这样,只逮着林家死磕,反倒容易被人掐住命脉。” 戚红妆虚心接受了乐无涯的意见。 她知道,今后想要做大,的确不能像过去那样依赖林家。 乐无涯继续道:“这林家实在是短视,我就不信,石家进货的渠道千千万,真的能几年如一日地拿这么多钱来买林家的好草?我要是石家当家的,见你这般依赖林家,为防着你死灰复燃,等把你挤兑回桐庐,转过头来就得找个机会对付林家,只消放把火,或是想办法在林家的蓼蓝里动点手脚,到时候林家倒了,你就只能用普通的蓼蓝,我再把你的花样学了去,布哪怕次一点都不要紧,只要卖得比你便宜一分几厘的,不消一年半载,就能把你彻底挤死。” 戚红妆知道,商业斗争,正如乐无涯随口道出的这样残酷。 她叹道:“林家未必是短视。林家就算是个五六十年的老牌子,说到底不过是个种蓼草的。当家的林孝琨只有个在汨县做县丞的姑父,他就算想得到后头的事情,也没法不听命而行,毕竟石家背靠的是浦罗州的知州大人……” 说到此处,她猛然一愕,看向乐无涯。 乐无涯饱餐一顿,捧着热茶,吸吸溜溜地绕着边喝,额头上浮出一头热汗,神情和体态是相当的舒服惬意。 他的眼珠被热气一扑,显得愈发水润,说不出的风流漂亮:“那,是知州大,还是我大啊?” 戚红妆环顾四周,恍然大悟。 她明白,为何乐无涯要突然约她,到人多眼杂的明月楼吃一顿锅子了。 “戚县主,等过上一日,买上一些白家肉铺的肉,亲自走一趟林家吧。”见她明白了自己的用意,乐无涯笑盈盈地隔着水雾看她,“这回你去,和和气气地和林家当家的说清利害,再谈笔大生意,如何?” 戚红妆心中一热。 他的意思是,允许她仗着他的势,陈清利害、恩威兼施地把林家拉拢过来,从供应商变成铁杆的合伙人,并肩子一起干。 “非到必要时刻,我不想把你拖下水。” 乐无涯既然有如此好意,戚红妆便也不加避讳,坦诚相告:“府台大人替我开具海运官凭的事情,尚未宣扬开来,虽是已有风声,但如林家一类的中等商户人家,怕还不知道……” “这回就叫他知道知道。说点客气的,他肯继续合作,那是皆大欢喜;他不肯合作,咱们就甩了他,戚县主是花匠出身,早晚能种出可心的蓼蓝,到时候说不定连他林孝琨的生意也一道抢过来!” 眼见他说得兴致勃勃,神采飞扬,戚红妆心动之余,又难免踌躇:“可你的官声……” 官商勾结的名声,到底不好听。 乐无涯不在意地一摆手,挺想得开:“做官做到我这份上,还想人人都赞一声好,才是痴心妄想呢。我又不是银子,人人都爱。” 戚红妆有些着急:“然而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所谓官声,无非是要抓住‘天意民心’四字。老百姓嘛,民心不可欺,日久见人心,我是什么样的人,他们看在眼里,自有评说。” 乐无涯动作挺俏皮地指指天上:“至于那位的心意……他听到什么样的评价,我就是什么样的人。” 不巧,那位最信得过的长门卫耳目,如今正被区区不才在下哄得五迷三道呢。 第190章 蛊惑 之后的事,乐无涯便打算撒手不管了。 商业上的事情,到底是戚姐更懂。 这回,戚红妆仅仅是吃亏在情报不足,一时不知该采取何等策略。 面对对手的暗算,若是连这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本领都没有,连桐庐都闯不出去,怎可跨山越海? 吃完锅子,乐无涯回了府衙。 在牧嘉志的明里整治和宗曜的暗中清洗下,桐州府衙变得格外肃静有序。 官吏们各司其职后,他这个府台大人便显得格外清闲起来。 其实事情本来就该如此。 一般说来,官做到知府这个地步,早已用不着事必躬亲。 像样一点的,驻守府衙,不折腾、不搞事,高高在上地做一尊镇宅的神像,逢年过节地接受八方官员豪绅的孝敬便是。 不像样的,就会像乐无涯前些时日那样,花蝴蝶似的翩翩乱飞,联络友朋,结官交商,专心经营人事,谋一个升腾。 乐无涯一路溜达去了宗曜的地界,发现他正一脸忧郁地喂他的鸽子。 他凑了过去,抓了一把鸽粮,在指尖碾开,搭话道:“哎,文直,你这料怎么配的啊,豆子、玉米、芝麻,还有这个……” 宗曜单干惯了,并不知道如何同另一个长门卫打交道。 见他主动靠近,礼节使然,宗曜自不好装聋作哑,偏过头去,刚要开口,目光和他的脸一接触,心神一乱,险些没忍住把一把鸽粮扬到他脸上去。 见到这张脸,他还是不能全然的心如止水。 乐无涯不知道自己方才险些遭袭,用拇指来回拨弄着粮料:“红色的是什么?” 宗曜强自定下神来:“红土,搀着盐。” “挺好。”乐无涯一笑,“看出你是喜欢养鸽子的了。” 他数一数:“六只。放出去两只?” “都在这儿了。”宗曜说,“人生地不熟,飞丢了两只。” 乐无涯抱起膀子:“贵吗?” 宗曜矜持答道:“好鸽子,是贵。” 乐无涯又拈起一撮鸽粮:“待会儿放消息出去,说你喜欢鸽子。” 宗曜诧异地偏过脸来,没大听懂:“……什么?” 乐无涯把鸽粮捧在掌心,嘬嘬嘬地试图用鸽粮把笼子角落的一只黑鸽子哄过来:“听不懂啊,就是索贿。” 宗曜面色一红,眉毛紧跟着拧了起来:“您……” 乐无涯拿哄二丫的态度哄着小鸽子:“冲我瞪什么眼睛?要我说,你这爱好挺行的了,至少不那么劳民伤财——好鸽子也轮不到老百姓养。” 说完,他冲着宗曜没心没肺地一乐。 宗曜隐隐感觉出了他是有弦外之音的:“大人,您是何意?” “拳拳好意。”乐无涯反问,“你已经得罪人了,不知道?” 宗曜挑眉。 “张百舟、孙陇、李少为……这几个人,不是被人调出去押运犯人,就是寻了错处赶了出去。”乐无涯一笑,那笑不是好笑,堪称顽劣,“……你猜,这么些个钉在衙门里的耳目,我为什么一直留着?因为耳目仅仅只是耳目而已,背后驱使耳目的人,我暂时不大想得罪。” 宗曜:“……” 他冷肃了一张小白脸:“大人眼瞧着我得罪了人,如今才说出口,想必也是别有心肠了?” 乐无涯耸一耸肩:“这怎能怪我呢?我想,文直心中怕也是清楚个中利害的,但只要有那些人在,你想要传递情报,难免要束手束脚的——你第一次出外办差,又心念圣恩,谨慎些理所应当,不必自责。” 宗曜没想到会得了一番宽慰,哭笑不得之余,索性闭住了嘴巴,端看他如何舌灿莲花。 乐无涯把手心鸽粮倒回去,又细心挑选着完整的玉米粒,不死心地想把那退避三舍的小黑鸽骗来:“我已来到桐州半年,扳倒了一个卫逸仙,动作够大了,不方便再动手。今年是个丰年,丰年难得,上头斗来斗去,苦的始终是生民。先度过今年,再谈其他吧。” “年后,我有些事情要做,怕是从今以后没几天安生日子可过了。牧通判,那是块茅坑里的石头,来时就定了型的,就算想装作和他们沆瀣一气,也装不出那个样子来。所以,你上,最合适。” 他的态度是一以贯之的吊儿郎当:“知府、通判、同知,总要有一个能让士绅们觉得是‘自己人’的吧。” 宗曜:“你……” “现在,宗同知能把这些个衙门里的耳目清出去,已经是在桐州豪绅士族面前露了一手。想要把事情办成,要么是先礼后兵,要么是先兵后礼。你要是没有后手,只是把他们的耳目轰出了衙门,那妥妥是得罪了他们;但你要是对他们有所求,他们就安心了,这时候,正是你收拢人心的好时节。” 乐无涯盯准了宗曜:“放出消息,告诉他们,你喜欢鸽子。到时候,自然有人拣好的送你。有了好鸽子,传递情报岂不是更加方便?” 宗曜先前干的是捞不着油水的翰林院编修,只一心一意窥探别人,旁人是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极少牵涉官员交往、行贿索贿。 一听乐无涯如此说,他满脑子都是古往今来的各类贪官,就连叔兄的脸都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一股由衷的反感油然而生。 他冷声道:“大人,要我如何放消息?” “这还不简单?”乐无涯说,“跟那些驿丞说你缺鸽子就是了,到时候自有本地士绅联系你。” 这回的弦外之音,宗曜听懂了。 他脸色一白:“大人,这些驿丞自从上任,便是长门卫分支——” “你以为你还在上京啊?”乐无涯始终逗不来那小黑鸽,有些懊恼,“你现在是在桐州!懂不懂什么叫天高皇帝远?懂不懂什么叫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宗曜抬高了声音:“大人慎言!” 乐无涯知道他为何如此表现。 那老皇帝在宗曜最无助的时候将他叫去安抚,又交托给了他长门卫的重任,他自是要感念老皇帝的提携之恩。 他既生了感情,也生出了魔障,容不得旁人说老家伙一句不是。 乐无涯:“事实本就如此。给朝廷办事,这起子人可以拿一笔钱;给当地士绅们办事,价钱另算。宗家二少,你干了这么多年长门卫,这笔人心账你总算得清吧?” 宗曜哪里不明白他的意思。 但“宗家二少”四个字,还是狠狠戳中了他的肺管子。 他不敢去想自己的前半生,冷声反问道:“大人是想要我在桐州犯错,与那等小人同流合污,捏住我的把柄吗?” 乐无涯嗤笑一声,转过身来,张嘴就骂:“你跟我耍什么文人清高?你有那玩意儿吗?你要是真是个安分守己的,跑去做什么长门卫?” 这番话等于是将宗曜的底裤都扒了下来。 宗曜一愣之下,面红耳赤:“你……你……” 乐无涯一气儿不歇地说了下去:“你叔叔兄长背地里干了多少恶事,买官卖官,赚来无数民脂民膏,才供养出来了个你个宗文直。你在这里装什么出淤泥而不染呢?” 宗曜好端端地喂个鸽子,却平白挨了一顿无法反驳的痛骂,一口淤血堵在胸口,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乐无涯:“你以为皇上为何拨我前来桐州?无非是要涤荡桐州倭寇,让圣恩加于四海,让百姓安居乐业!圣心如此,你不思为圣上分忧,脑子里却只想着把柄不把柄的,圣贤书念进狗肚子了去吗?‘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的道理都忘记了?我倒是好奇,是哪个不开眼的读了你的文章,将你录为进士的?” 乐无涯知道,与这等魔障之人说别的,他听不进去,不如抬出他心心念念的皇上来。 痛痛快快地骂出了宗曜的一脑袋汗后,乐无涯长舒一口气,声音转柔:“皇上拨你到桐州来,当然是要你盯着我,可更深一层的用意,你可知晓?” 自从叔兄出事后,还没人在宗曜面前这样直白地揭他的伤疤。 宗曜为人不错,亲近之人犯了如此大案,他却没被牵连进去,照样做官,其他人见状,自是不会难为他,毕竟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如今,他冷不防被乐无涯撕下遮羞布,心里只剩下了造孽深重的叔叔、兄长、乐无涯,三张面孔的形影在眼前交叠轮换,耳朵嗡嗡的一味作响,被乐无涯如此一问,才渐渐回了魂:“大人……?” “在翰林院盯着同僚,到桐州来还盯着同僚,有个什么劲呐?皇上难道是如此浅薄之人?难道只是想把你当一把好用的刀使唤?” 乐无涯盯着他,眼睛很亮,瞳仁在日光下色作深紫:“皇上是要把桐州做磨刀石,把你磨出来;放你出来做官,就是不愿你再困在那方寸之地!我知道,你不在乎什么‘前途无量’,可皇上既如此信你、重你,你难道要再辜负一次他的期待吗?” 他目光如炬,循循善诱:“宗同知,你可先将此事禀告皇上,说是鸽子不够,需向底下的长门卫筹措,皇上自会明白你的用意。将来,谁赠你什么礼品,贿你什么物件,你如实记录,将来有机会,一一上报,皇上便能知道你一腔忠耿,碧血丹心,为了桐州除倭大事,一时自污,又有何不可呢?” 宗曜听来,觉得甚是耳熟。 好像是有那么个人,把诸般罪状一一记录下来,等他快死的时候,一股脑儿招供出来…… 可乐无涯今日一番表现,已叫他神魂颠倒,思绪纷乱。 他不及细想,木然道:“下官……听大人的。” 乐无涯眼看自己是再也骗不出那黑鸽子来,遗憾一叹。 所幸他骗人颇有成就,也不算是白跑一趟。 他恋恋不舍地放下鸽粮,拍手掸下手心里的麸皮,顺嘴问道:“对了,现如今一亩地多少钱?” 宗曜还在反刍乐无涯的话,怎么想怎么有道理,强打精神应道:“今岁丰年,一亩好田怎么也要十两……十两到十五两之间。劣田也要六七两。” 乐无涯一点头:“噢。” 宗曜的思路慢慢转动起来:“大人,你说你要做的大事……是什么?” 乐无涯一言以蔽之:“挣钱啊。” 宗曜瞥他一眼,心说,所以你跑去和戚县主吃锅子? 他垂下眼睛,努力不对他和一个孀妇私下会面的事多加议论:“大人上次回来,说是明年商税将降,想来会有不少人从商。大人是想从商户身上赚这一笔钱?” 乐无涯一笑:“谁有钱,我挣谁的钱!”《 》 190-200 第191章 下网(一) 明月楼上,觥筹交错。 一个穿绸簪花的年轻人坐在桌前,脸上骨多肉少,乍一看去,堪称远近高低各不同,甚是嶙峋。 “听说前阵子府台大人请那个寡妇吃饭,就是在这间屋。”他四下张望,神情挺安详,“府台大人年纪轻轻,官运亨通,咱们也蹭蹭他这青云直上的好运道。” 与他同桌的是个和他年岁相仿的人,与他的样貌恰是截然相反,面庞浑似满月,硬是找不出一丝沟壑起伏:“有运道自是要紧,可也得有府台大人那股子小聪明啊,竟然能把减商税的事儿办下来。” “这年头,行商的日子实在不好过。”簪花瘦子掰着手指头算,“先是住税,又是过税,这两大宗税底下还有十几个小项,出门做生意,这儿划一抿子,那儿划一抿子,着实是一笔大开销,这商人路过桐州,都能少交一些。可谁不知道,这桐州倭寇闹得凶?外头的行商都不乐意往咱们这里来,怕一趟货运过来,全在咱们这儿打了水漂。这下好了,肉全留给咱们吃了。——那些个贱民怕倭寇,咱们怕什么,是吧?” 齐公子和他正是心意相通的一对损友,顺畅地接过了他的话来:“咱们爹在上面捞大头,咱们呢,跟着喝点汤,多好哇。咱们府台大人,真是个晓得惠民利民的好官啊!” 两个人笑了一阵后,他们等候的正主到来了。 帘子是被一把好折扇挑开的。 一个人一低头,走了进来。 来人通身的贵族公子气度,高挑身,四方步,眉眼周正干净,一身绸缎长袍配马甲,着实俏得很。 待包房二人从头至尾看清他的装束气度,闭嘴之余,难免在心中哂笑: 大冷天的,拿个折扇,算是什么章法? 来人施施然落座:“是冯公子和齐公子?” 一瘦一胖两位公子坐了下去,矜持地点了点头:“李公子,是吧?” “是。既已到此,话不多说,先谈生意吧。”李公子说,“地我叫人看过了,不好不坏。齐公子是实在人,我无甚异议,等牙行和县吏来了,便可签契。可冯公子家的田去年收成不过是一石有余,收一亩八两银,未免太贵了吧?” 胖瘦公子还想同他谈得深些,攀攀交情,见他如此单刀直入,明显没打算同他们长久联络的打算,便也跟着改换了路数。 齐姓的胖公子得了个“实在人”的称号,笑而不语,端看簪花的冯公子如何应对。 冯公子掏出鼻烟壶,闭目深吸一口,自自然然地问:“去年本就种得疏松,年尾收了一石八斗的粮,已算是肥田了,八两一亩,便宜得很。” “不对吧。”李公子端起茶杯,“据我所知,你去年每亩只收了一石三斗。……你们家的税就是这么报的啊。” 冯公子差点被自己的鼻烟呛死。 他见了鬼似的盯住来人,似乎是要从那张英俊面孔上盯出他的来历。 李公子抬起眼来,那双形状偏狭窄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灵动的光:“是冯公子同我玩笑呢,还是有意向衙门虚报了收成?” 齐公子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圆脸上便多了两个酒窝,面部轮廓终于有了点高低起伏:“嘿哟,李公子有些来头啊,失敬失敬。” 李公子端起酒杯,和齐公子举起的酒杯轻碰了一下:“不敢当。” “休要客气了。李公子年纪不大,背景却不小……”齐公子抬了他一手,静静地瞧他的反应如何,“年少有为啊。” 然而此人毫无骄矜之色,并没有被夸奖冲昏头脑、自卖自夸起来:“哪里是我有为?背靠大树,才好乘凉嘛。” 齐、冯二人交换了视线: 算了。 瞧这样,这人口风紧得很。 他的来头不算要紧,手上有钱最重要。 冯公子将话题拉回了正途:“你说要多少?” 李公子伸出一个巴掌:“五两。” 冯公子勃然变色,站起身来:“既是如此,那便不用谈了!” 李公子并没有挽留之意,而是拿起了筷子,夹起一片卤猪耳,慢慢地吃了。 眼见冯公子拂袖而去,齐公子倒是坐不住了,滚球似的追出去,在楼梯口一把抓住了冯公子的衣袖:“哎,老冯,不是说好一起做生意吗?你手头上就你妈给你置下的二十亩地,不卖了出去,你本钱打哪儿来?我手头上的私房不多,没你,我可干不起来啊。” 冯公子止了脚步,忿忿道:“可我也不能卖得太便宜了!” “哎,老冯,这可是你的不是了。”齐公子将他拉到二楼角落,蛐蛐咕咕地和他分析起利害来,“咱们寻了几个买家,这是唯一一个能掏出现钱来的!年前,大家手头都紧,可要是不趁年前把机屋和机器置办下来,等年后贴了明榜,商税降下来,大家反应过来,一窝蜂地去做生意,那可真是先机尽失了!” 冯公子显然是被这一番话劝得活了心,犹犹豫豫道:“可这小子……听起来是和衙门有些交情的,不然怎么知道咱们跟衙门报的税数?商税一降,就是三年,他若是真是消息如此灵通,有现钱不拿去做生意,跑来买什么地?” 齐公子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片刻之后,他想通了,一拍手道:“人说猫有猫道,狗有狗道。有想趁着降税,入行赚一笔钱的,就有那守旧自封的,想趁着这时节,贪便宜多买点地,很正常嘛。” “……滚你的,会不会比啊?你才是狗!” 两个富家公子正拿胳膊肘撞对方胸口,就见一个牙行的人并着一个面善的衙吏,一道上了明月楼。 牙行的人见到这二人,立即笑靥如花道:“哟,二位公子,怎不在屋里呢?里头太憋闷,出来透透气呀?” 牙行的人为着做成这单生意,愣是把好听话不要钱似的甩出来,一个人演绎出了众星捧月的效果,硬是把两个人哄回了包间。 衙吏袖着手,沉默地跟着他们进了房间。 齐公子的话,显然是打消了冯公子的疑虑。 但他还想努力努力:“还有八家佃户还欠我们家租子呢,巴望着明年还,这笔钱李公子你得替我补上,六两银子一亩田,一口价!” 李公子却很坚持:“五两银子,二十亩田,统共一百两银。八家佃户的租子和给这两位的辛苦费,我全包下来。您只要应下,我这里有荣丰的正经银票,您二位一去,就能开出现钱来。” 冯公子端起酒杯,借着酒杯遮挡,喃喃地骂了句脏话。 冯公子这根硬骨头被啃下来后,齐公子手里的十五亩私产,也以每亩五两交易成功。 衙门、牙行、交易方三方摁下手印,便算是过了明路,交易成功。 这一胖一瘦的二人拿着银票,结账离开了。 牙行的人收了一枚小银锭子,也喜眉笑眼地连连道谢,噔噔噔地下了楼。 他知道,自己只抽百分之三的水,真正的大头贿赂,还得落在那衙吏身上。 牙人暗地揣测,没个小二十两,交代不过去。 等一干人等全部离开,“李公子”和那衙吏对视一眼。 那衙吏先破了功,噗嗤一声乐出声来。 那“李公子”站起身来,给衙吏倒了一杯酒:“杨哥,我演得还成?” 杨徵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别说,我们小华容扮起来,是有点小模样。” 华容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自打到了乐无涯身边,就和杨徵关系极好,在他面前做惯了小孩子,和方才那讨价还价的面孔,全然是两模两样的:“不小啦!” 杨徵:“怎么还是拿这把扇子?” 华容一瘪嘴:“大人不就爱这么打扮嘛。我学学大人,还不成啊?” “这多点眼?” “成,下次揣杨嫂给我做的那个汤婆子!” “算了算了,你杨嫂的那个汤婆子使的是啥好料啊,和你这一身行头哪里相配?比你拿把扇子还点眼。” 提到杨嫂,杨徵看着这一桌没怎么动筷子的菜肴,哀叹一声:“哎,败家子。这一桌好饭,我在南亭一个月都挣不来呢。” 华容出声招呼小二:“小二,打包!” “回去给嫂子和侄子吃,算是您跑这一趟的报酬。”华容笑嘻嘻地揉了两下杨徵的肩膀,做足了小狗腿的模样,“我这就回去跟大人复命啦。” 杨徵拍拍他的手,发现那只手已经生得筋骨结实,不由得一阵唏嘘。 华容贴了过来:“哎,杨叔,跟您打听个事儿,这地收了多少了?我算排在前头的吗?” 杨徵前些时日被乐无涯调去了户房,专管土地转契之事。 但凡土地转让,都需要衙门派吏员前去监督,做个官方见证。 这可是个有目共睹的肥差,大人把自己的亲信安排过去,可以说是合情合理。 然而,杨徵是个天生的老实头,思维又简单,多拿些打赏都会睡不着觉。 他是个先天的清官,干这行最合适。 “你还别说,年前买卖田地的特别多。我查了,比以往多多了。”杨徵挠着脑袋,顾左右而言他,“都说是手里缺钱。今年不是个丰收年吗,年关咋个就这么难过?地是根本呀,啷个说卖就卖?” 华容:“对这些个人来说,有钱就能再买更多的地。这些不过是前期投入罢了。他们卖一亩,指望着将来挣回来十亩呢。” 杨徵一皱眉:“做生意?做生意哪儿有个准哟。” 华容笑:“叔,要是世上人都照你这么想,咱们大人就不用这么劳心费神咯。” 他又撒娇:“叔,你还没回答我呢,我,元小二,和走地鸡,谁收得多嘛。” “不许叫小仲走地鸡。别人欺负他,你也掏坏。”杨徵训他一句,又给了实话,“还是小仲卖得多。” 华容一急,连官话也忘了:“啷个走地鸡那么厉害嘞?” 杨徵说:“他爹妈是做生意的,他上了桌子,还挺八面玲珑的,肯喝酒,话不多,都挺有分量,压价压得也比你个小崽子好。” 华容不服气:“那大人岂不是要宠他了吗?” 杨徵温柔地训斥他:“小华容,你都多大年纪了?小仲比你大那么多,你跟他争的哪门子宠?快拿着地契回去找大人,我待会儿再走。” 华容不服气地走了,留下杨徵一人,吱喽一下喝净了杯中残酒,还是忍不住感叹一句:“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造孽哟。”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无处不在的鸦鸦 第192章 下网(二) 三封来自上京的信,摆在了乐无涯的桌案上。 他们总像是约好了似的,要么不来,要么一起来。 乐无涯并不拆封,指尖点在信件边缘,数来,又数去。 半晌后,他像是突然起了玩心的样子,将三封信自上而下地拿小钉钉在柱子上,拿出自己新制的手镖,又用软布蒙住眼睛。 一旁的闻人约被他熏陶了这样久,早已养就了一身定力,低头做他的文章。 然而,见他看封信都能上蹿下跳地弄出如此大的动静,他忍不住轻叹一声:“按顺序拆来看便是,何必这样折腾?” 乐无涯在原地转了两圈,指尖夹着那手镖:“我这是练功呢,不许扰我。不然哪里出动静,我就飞谁了啊。” 闻人约点评他:“跋扈。” 乐无涯一挥手:“我不喜欢。撤回去,重说。” 闻人约老实地撤回了一个评价:“闻人大人心智坚忍,颇能坚持己见。” 乐无涯面对柱子站定,理直气壮地撒泼:“马屁不够响。再重说。” 闻人约托腮,从侧面静静凝望着他:“好好好,顾兄天下第一。” “这还差不多。”乐无涯把玩着手镖,“徐大学士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到了上京,丢十块砖,能砸中仨,我挑了几个人,到时候你去登门拜访,就说徐大学士思念学生,向他们问好。见了那些个人,就像刚才那样,嘴巴甜着点儿,多多讨人喜欢。谁说文人就是目下无尘不喜讨好了?文人也是人,是人就爱听好听的。就算碰上了那等冥顽不灵的臭石头,认为你巧言令色,也不打紧。先留给他一个华而不实的坏印象,再拿你那笔文章镇他一下,看他还有甚话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夸人的话,就夸到刚才你夸我的第二层就行,又不是谁都是天下第一,是吧?” 闻人约望着他,几乎是看到了他身后得意翘起的狐狸尾巴。 闻人约失笑:“顾兄,你投啊。” 乐无涯动作一滞。 闻人约低下头,按捺住胸中那团泛着酸意的暗涌,依然是语带笑意:“天下第一的顾兄,不知道先拆哪封信看,说出去怕也是没人信的。” 乐无涯回过身来,啧了一声,作势要飞他。 “别闹。”闻人约柔和道,“我拿着笔呢。到时候甩你一身墨点子,还得洗。” 乐无涯侧过身去,嘴唇不着痕迹地一抿。 见他只露出下半张脸,不防不备地立在那里,闻人约终于可以放出目光,不加掩饰地打量他了。 若是不看那双狡黠明动的眼睛,他沉静下来,下半张脸竟还能隐约窥见几分自己昔日的旧貌。 ……只不过宛如经过巧匠细细的工笔描画,精致了许多。 闻人约本就生得端方贵重,自幼被人称赞到大。 古往今来,一张好脸蛋永远是官员升腾的敲门砖、硬通货。 若不是闻人约天然生就这副好皮囊,当年父亲为他捐官之事,怕也不会办得如此顺利。 大抵是同样有景族血统,二人口鼻隐有相似之处,只是对比之下,实实是有差距的。 倘使顾兄昔日面貌当真如此…… 闻人约想来想去,只有三个字可以穷尽概括: “天怜也”。 这么一个天可怜见的人,又生就一身才华,一张绣口。 既是如此,又如何会落得那么个潦倒结局? 闻人约出神之际,乐无涯突然问道:“你在看什么?” 闻人约吃了一吓后,难免失笑:“近来顾兄修炼有成,不仅长了狐狸尾巴,额头上还长了眼睛。” “少来。”乐无涯转向了他,“油嘴滑舌,看来今天是非得飞你一下不成了。你站在原地不要跑。” 闻人约笑吟吟的:“不要啊。” 二人正玩笑间,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步步都像是带着股往上蹿的冲劲儿和闯劲儿。 闻人约与这帮人相处日久,早就练就了听音辨人的功夫:“是元小二回来了。” 乐无涯精神一振。 他派给元小二的任务,与旁人不大相同。 他立即甩出手镖,随手钉上了一封信,扯下蒙眼布,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然而,走到门后,他回头望了一眼那被自己钉住的信件,流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很快撤回视线,端起一杯还没人饮过的茶水,推开了房门。 元子晋站在院中。 乐无涯招呼他:“进来说话。” 他年轻气盛,一路赶路,走得热了,反倒不大乐意进屋:“外头凉快!” 元子晋许久不装扮,如今重回纨绔打扮,竟是不大适应。 他扯着这身缎子面的棉袍领口,不大适应地扭着脖子:“云梁县附近收了三十亩田,我已转给齐老县令了,叫他代种着。” 说着,元子晋斜着乐无涯:“如今处处都要钱,买马、铸刀、铸甲,哪个不要钱?偏你要花钱买田!你手里有几个大子儿,经得住你这么花?” 乐无涯:“哟,元公子竟然知道俭省啦?当年赶着元老将军的马车出来招摇过市……” “呸呸呸!”元子晋像是被掐了尾巴的猫,骤然跳了起来,恨不得把乐无涯的嘴巴缝上,“不许你说了!叫我的那些人听见,我脸不要啦?!” 逗完了元子晋,乐无涯略略正色,道:“粮是治军之本,有了粮,什么兵都招得。” “怎么不下令大面积垦荒?我去的时候,齐老县令正忙着垦荒呢。” 屋内的闻人约听了元子晋的孩子话,忍不住一笑。 垦荒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况且,顾兄才把蠲减商税的事情办下来,要是又下令垦田,动作实在太大,反而易生变乱,到头来两样大事都办不成。 心中作如是想,他的目光却落在了柱子上那封被钉住的信件之上。 …… 门外,乐无涯虚踹了元子晋一脚:“说得容易,你当那荒是好垦的?也就是英臣兄擅屯田耕种,换其他人来办,要么十年八年才开几十亩;要么是田开好了,税收不上来;要么干脆变成当地官员的私田,反正官员举人一概免缴税费。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就垦荒,难道以为老爷们会自己去扶锄拉犁?” 元子晋脸一红,认为他说得有理,但还是惯性同他抬杠:“你还同我说教?人家齐老县令那么大岁数了,你把人往死里用,像话吗?” 话说至此,乐无涯却沉默了。 元子晋一愣之下,自知失言。 元子晋跟着乐无涯,转过市井,训过兵士,又走访四方,终于是生出了那么一点眼力见儿: 若是个个官员都能像齐老县令,齐老县令又怎么会一把年纪,还要操劳至此? 他赶忙生硬地改换了话题:“那个……是,我是收了三十亩地来着,还带着二十个云梁县出身的府兵,叫他们留在那里,训练士卒,免得垦荒时有土匪流寇袭扰……哦!刀也在打了!一水儿的斩马刀,也照你说的,要拿生铁水喂给熟铁,再加以冶炼,还在刀身上加了道槽。” 谈起军事上的事情,元子晋周身骨血都跟着热了,眼中生光,边说边笑:“张家的冶铁工场说,压根儿没听说过这样的技术,说一直以来都是拿熟铁片加广铁炼钢,我照您……呸,我照你讲的让他们先炼一炉试试看,他们当家人将信将疑的,结果一炼出来,嚯,老头子眼睛都直了!” 乐无涯但笑不语。 生铁与熟铁并铸,是典型的苏钢技法,乃芜州一带的不传之秘。 许多匠人藏着掖着,只肯传给最亲信的弟子。 一刀,足可削马头、断人骨,杀出个天下太平来。 乐无涯前世是武将出身,素来爱刀,底下的人知道他的出身,自是要投其所好,抢着孝敬他。 这张冶炼方子,是乐无涯上辈子收得最值得的一次贿。 乐无涯这些时日遍访桐州大小冶炼工场,民营官营都瞧了个遍,比手艺,比原材料,货比十几家,最后择定了桐州府左近的一家民营工场。 他不只是相中了张家相传百年的精熟技艺。 前些年,桐州府闹倭患,张家的工场被倭寇闯入劫掠。 这帮匪徒使刀杀人,杀得卷了刃,正缺好刀。 当家人张三清是个暴脾气,不肯就范,六十二岁的老头子,硬是顶着白发长髯,提刀出战。 他的四个儿子,有三个亡于保卫工场一役。 张三清大病一场,张家自此元气大损,惨淡经营,生意濒临倒闭。 “他接了?” “接啦。”元子晋眉开眼笑的,“我说是官府的,好家伙,他差点拿扁担把我打出来;等我把方子拿出来,他就软乎了不少;等炼了出来,他干脆是不叫我走啦!” 乐无涯知道事情会如此发展,是而毫不惊讶。 当年,张家工场遭此劫难,张三清好容易养好身体,拄着手杖前往州府,想表一表儿子的功勋,也是想让官府看在他当初守住了工场、不曾让库存的一百把好刀落入倭寇之手的份儿上,拉他们一把。 没想到,当时主理此事的卫逸仙,给了他“守戍私产私宅,理应自负盈亏”的结论后,将张老爷子生生轰了出去。 张三清站在衙前,顿足大骂,又被枷号示众三日。 等他气息奄奄地被唯一的儿子花钱赎出后,他的心气儿就散了,成日里坐在院里,怨气冲天地指天骂地。 元子晋当时接了这个差事,偷偷打听了下,得知张三清是个满腹牢骚的糟老头儿,还忍不住腹诽,姓闻人的是不是命犯老头,这是找了个什么人来办事? 结果,自从炼出了前所未见的好钢后,张三清成日扎在了高炉前,似是着了魔似的,拼命从中钻研更进一步的法子,竟然到了不眠不休的地步。 用他的话说,“大人要砍杀倭人,我张老头愿做磨刀石。” 元子晋对老头子肃然起敬,以叔伯之礼待之,陪了他将近七日,才赶了回来。 屋外是连谈带笑,聊得热络,而闻人约已经搁笔,走到柱前,试图伸手取下乐无涯方才钉上的手镖。 一拔之下,竟没能拔出。 闻人约暗笑,好大的气力。 明明最近腕子都忙得瘦了…… 然而,当他真正触摸到镖身时,闻人约愣住了。 那手镖被乐无涯攥得温热一片,还隐隐有些手汗,热度至今不散。 闻人约迟疑地握着手镖。 他是知道顾兄的本事的。 明明信是他自己钉上柱子的,他该晓得次序,岂不是想钉哪个就钉哪个? 何必假借同他说笑,迁延时间,犹豫不前? 这与他的性子不相符啊。 怀着一缕幽微难明的酸涩,闻人约取下了柱子上被他一镖镖中的信件。 他把镖握在手里这样久,听到元子晋回禀要事的那一瞬,他该是全然出自本心的,把镖投向了他最想投中的那一封信。 闻人约与他相处日久,知晓乐无涯如此舍近求远,不过是为了欺心而已。 他最想看到的来信,是出自谁之手? 闻人约低头看向那封未署名的信件,嘴角微微向下抿起。 …… 为着抢下这口减免商税的红利,桐州豪绅暗暗开始了抢夺比拼。 原本手头有货栈商铺的,想趁机做大。 不曾入局的,不知者无畏,也想趁势入局,捞上一笔来。 但是,因为倭寇在桐州横行日久,本地豪绅们也更愿意将现钱换成土地。 桐州倭寇背后势力本就盘根错节,万一大水冲了龙王庙,金银珠宝、真金白银,都是抢得走的,土地却是怎么也搬不走。 所以桐州豪绅们的统一特征,是地广而现钱少。 所以,他们一旦需要钱,便会选择卖些地出去。 只要赚回了钱,五十亩卖出,五百亩买回,不是难事。 每个人都憋着一口气,想从这只肥羊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桐州与皇商奚家所在的州府毗邻,所以许多人首选的,就是棉纱、印染、成衣制作一类的行当。 许多染厂、纱厂,雨后春笋一般地冒了出来。 然而,入局之后,这些人突然发现,情势和他们预料的美好胜景,颇不相似。 第193章 兴业(一) 这日,宗曜起了个大早,本欲趁早上衙,谁想迎来了一名衣着光鲜的访客。 此人声称,与他的同窗张某有通家之好。 宗曜早不记得张某是谁,但仍是客客气气地收下了拜帖,请人入内叙谈。 寒暄一番后,来人献宝似的呈上了一小块缎子:“宗同知,这是小店新出的‘芙蓉雪’,您瞧着怎么样?” 宗曜早已不知道接待过几批宾客,如今早已驾轻就熟。 他笑道:“我不通印染之术,不过这么瞧来,确实不错。” 听了他的夸赞,来人殊无半分喜色,反而有一大股愁云将他的面孔笼罩了起来。 他开了闸似的,将一腔苦水尽数倒给了宗曜:“宗同知实在是过谦了,您瞧,我这铺子开了一月有余,也就是刚开业那半月红火了一阵,如今竟连只麻雀都不来了,要是这帮穷脑袋能有大人这样的好眼光,小的的日子也不至于如此艰难……” 说着,来人似是察觉了什么,打了一下嘴:“嗐,大过年的,怎的拿这样的晦气事情来烦扰大人,该打、该打。” 言罢,他又迅速堆起了灿烂又讨好的笑容:“大人,您既是喜欢我这料子,我还带了五匹,一并送给您。您若是穿着好,那便是小的的福分了,年关将至,我看不少衙吏们的衣裳都旧了……” 来人话说得极有分寸,点到即止。 宗曜笑得温文尔雅:“好啊。我这就报知闻人知府,看他如何决断。” 春风一样吹走了来客,宗曜沉沉叹了一口气,拿起那人留下的绸子,详细检视。 宗曜听说过“芙蓉雪”这个牌子。 它完全是模仿了戚县主所创“桐庐雪”的花样,又添了好几类花色,而且比起正儿八经的“桐庐雪”,一尺里要便宜五个铜板。 老百姓买料子,自是图个便宜。 然而这老板心不诚,用的料子也不成,百姓将料子买回家去,不过浆洗两次,就掉色的掉色,缩水的缩水。 如今又是冬日,布料太绡,实在是四处漏风,穿不上身。 买了布料的老百姓只好自认倒霉,往袄子里多添稻草,用以御寒。 这人眼看布料卖不动,眼看要砸在手里,便将心思打到了官府身上,想要攀一攀关系,将那卖不出的布料,让官府用官价大批收购。 当然,既是要贿赂,他当然不会拿那等稀软低劣的布料来,择选了最好的料子单织了几匹,还拿上佳的暖香熏了,但凑近了嗅闻,还是能闻到呛鼻的染料气息。 到自己手里的料子都是这等货色,可见百姓身上穿着的,是何等的烂糟之物。 宗曜捏着手中质地上乘的布料,不由出神。 让黎民百姓穿那样糟糕的衣服……惹得物议如沸……坏了皇上的江山大业…… 真是该死了。 在宗曜出身时,随从阿宪走入厅中。 阿宪是自幼时起就跟在他身边的,随他一道经历了宗家起落,因此格外成熟稳重。 他轻声禀道:“大人,绸缎匣子底下另压着三百两银票。” 宗曜掐一掐眉心:“送进库里存着吧。” 他多嘴抱怨了一句:“这些时日,流水似的布料送来,我饶是学了哪吒,生了三头六臂,也穿不过来啊。” 阿宪闻言一愣,抬起头来,飞快地掠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了视线。 宗曜微微挑眉:“看什么?” 阿宪低眉顺眼的:“大人到了外乡,活泼多了,也爱说笑。” 宗曜呆愣半晌,重新垂下目光,不接他的话:“别忘了将这些都登记入册,不许轻易取用,等到月底,将单子给上头呈上去。” 见主子不欲谈笑,阿宪便也恢复了往日的寡言:“是。” 宗曜简单收拾一番,踏出了家门。 年关已至,桐州城内人家都愿意花些银钱,扯些布料,过个好年。 许多士绅抢着在这时候入局,既是想先乘上减免商税的东风,又是想趁着年节时分,搏个开门红。 然而,据宗曜所知,不少人擅长从土地里捞金,从稻黍中生生攥出农民的骨血,却并不知道从商的种种门道,一味按照先前的路子,收购早有机工和织机的现成机屋,买来便立时开工,想凭靠自家的人脉和低廉的价格,先将其他人挤死要紧。 反正他们家大业大,经得起损耗。 市面上一下子涌现出了如此多的新牌子,又便宜又花哨,百姓们自是挑花了眼。 然而,衣裳布料,在能自己缝补浆洗就自己动手的平头百姓心里,到底是奢侈的物件,定是要货比三家、有质有量才行。 一大堆牛鬼蛇神的新布料摆在一起,比来比去,竟是把戚县主的布料衬得宛如天仙下凡。 不过,这也不能怪这群士绅不舍得下好料、出好工。 戚县主在桐州许多年,早把桐州的好机工、好织机筛了个遍。 前些日子她突然扩张生意,更是把稍微出挑点的机工绣娘全挖了去。 光是大型的提花织机,她就有足足十辆。 被她挑剩下的机屋,全都是被她挤得只剩下一口气儿的小作坊。 把这些成色不佳的小作坊收了来,想与她相竞,怎么都是差了一口气的。 宗曜一边行走,一边瞩目主街两侧。 只见街面上涌现出了不少新铺子,旗帜招摇,五色兼备。 不只是布铺,酒、糖、茶、酱,大小铺子琳琅满目。 原本有些萧条的主城街道之上,如今竟有了上京的三分繁荣。 宗曜失笑。 这起子人上赶着兴办商业,倒也不是全无益处。 来到衙前,他竟见戚红妆走出了府衙。 她不卑不亢地对宗曜施礼,宗曜便也以礼相待:“戚县主好。” 礼毕,宗曜低垂视线,温和道:“戚县主与大人有交,文直本不该置喙,然而戚县主实在不必青天白日地登门造访……未免太点眼了些。” 戚红妆认得眼前人,有幸被他叫过几声“师娘”。 不过时过境迁,她并无意重提旧事,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宗同知是否误会了什么?我此来,是为着了结两桩案子。既要过堂,我不来上一趟,实是不妥。” 宗曜闻言,心下便了然了。 他情报素来灵通,对府中诸事了若指掌,但他明面上不负责刑狱诉讼,便装作无知模样,问道:“是何案子?” “有人攒了一布袋虱子,打算趁夜投入我东库的一百件坯布上。还有四五个人,打算趁冬季天干物燥,纵火烧我的机屋。” 宗曜露出惊讶之色:“哎呀。敢问县主,可有损失?” 戚红妆安之若素:“宵小手段,不足为惧。若是连这种市井流·氓的龌龊手段都应付不来,戚氏也不敢踏足商贾之道了。” “幕后之人可抓到了?” “说起此事,当真是趣味。这些人像是生了同一条舌头,都说瞧我生意日隆,心热眼红,不曾有人指使,知府大人秉公执法,已将那些人收监,各有处置。”戚红妆静静道,“戚氏心中也已有了定数了。” 话说至此,宗曜不再深问,再施一礼,道:“还请县主多多保重。” 生意场上,手段多多,他不必再费心细听。 ……他只消知道眼前这位绝不是盏省油的灯就是了。 辞别戚红妆,宗曜到了书房,不等将手中积压公务处置停当,又迎来了一个大任务。 “……大人要重办上元灯会?” “是。”乐无涯叼着一根麻糖,“我翻阅府志,才晓得过去十年,桐州城在元宵前后,竟要张灯五日,通衢缀彩,当道扎绸,热闹得紧。自从倭寇来后,日日宵禁,连元旦都不例外。真真是浪费了一番民俗风光。” 宗曜纠起眉毛,正色道:“大人,我担心有倭寇混入其中,兴盗抢之事……”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到那几日,我会将府兵派出巡查,缉盗拿匪。他们肯来,倒是好事,省得我去寻他们了。”乐无涯大咧咧道,“再者说,这是通商挣钱的好事情。别说是桐州两州十二县的人,就连隔壁州府怕都是要来凑一凑热闹。如今桐州豪绅正攒着劲儿要挣上一笔,哪里来的倭寇这么不懂事,要来搅老爷们的好事情啊。” 宗曜见他把这等拿不上台面的丑事公然来讲,脸都涨红了,急忙去掩他的嘴:“大人,低声!” 乐无涯笑嘻嘻地递给他一根麻糖。 宗曜却之不恭,勉强接了过来:“可是现下距离元旦不过一旬,陈年花灯放在库中,久而不用,怕是已经糟烂了……” 乐无涯爽朗道:“无妨,咱们没灯,让各家商铺自备便是!如今城中商铺一家家开起来,谁不想抓住这场泼天的大热闹?” 宗曜眼睛转了转,想明了这件事的首尾关联。 他沉默良久,缓缓道:“……大人,桐州府久不办此等盛会,消息一经传出,桐州内外的百姓,怕是都要为之一沸了吧?” 乐无涯点头:“是呀。” “到时,必是客似云来?” “是呀。” “……可各家商户就算得了信儿,从今日开始扎花灯、制彩绸,想要给自家商铺打个名号出来,仓促之下,也制不出多么精巧漂亮的花灯吧?” “是呀。” 宗曜深吸一口气:“那……戚县主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了吧?” 乐无涯笑眼弯弯:“是呀。” 宗曜:“……” 他算是知道什么叫官商勾结了。 第194章 迎新(一) 在宗曜眼中,乐无涯清中透奸,正里发佞,实在是叫人琢磨不透。 乐无涯由得他琢磨去。 他有别的事情要忙。 因为姜鹤又一次来了桐州府。 姜鹤身为邮差,十分尽责,一来便直奔主题:“我来取几位爷的回信。” 乐无涯一样样拿给他:“这是小凤凰的,七皇子的。……喏,这是小六的。还有……” 乐无涯转过身去,从墙上取下一把腰刀:“这是你的。” 姜鹤愣了片刻:“……大人?” “我这里有家好铁铺,近来打出两把双子刀,送到我这里来,质地实在不差,样式也好看。”乐无涯说,“秦星钺有一把了,我想着,你怎么得要有一把吧。” 姜鹤不懂推拒,接了过来,铮的一声拔刀出鞘,漆黑的眼睛被雪一样的刀光映得一亮。 他抬起头来:“可我没什么送给大人的。” 乐无涯笑了:“你帮我守好他,就是大功一件。” 姜鹤:“哦。” 旁人不了解姜鹤,见他只以单字应和,必然以为他不过是敷衍一应而已。 只有乐无涯知晓,当年自己相中他的能力,点姜鹤贴身伺候自己,面对如此殊荣,他也只是在愣了半刻后,答了一声“哦”。 这就是他的承诺了。 意味着死亦不改其志。 乐无涯问:“上京有什么新鲜事吗?” 姜鹤张口答说:“六皇子说,朝中有人上折,议立太子之事。” 乐无涯装作不甚在意地一挑眉,心脏却剧烈跳动起来。 自从原来的东宫太子弃世,历年都有人进折,希望皇上早定太子,早立国本。 先前有个知府,上奏报送当地天气有利耕种,被皇上夸了一句“关注农情”,便来了劲头,无论风霜雨雪晴,每月都雷打不动地报上当地天气,还带动着不少知情的官员和他一起报奏。 皇上看得哭笑不得,批了一句“汝自观之,勿要再来烦朕”,才刹住了这股天气播报的邪风。 连天气都有人乐此不疲地报送,遑论涉及国本的大事。 尤其是时至年关,请安折子陆续递到京中,几乎都要问候一句国本之事。 大虞是汉人掌权,极其看重继承,最讲名正言顺。 文官们借着立储之事,与皇权争夺话事权,则远非大虞一朝之事。 按文官们的说法,素来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皇后早逝,只与皇上育有一子,便是先太子。 自从元后和嫡子先后薨去,后位和东宫皆是空悬日久。 宫中地位最高的便是庄贵妃。 无奈,庄贵妃在这世上最尊贵的地方,活成了个世外人,从不管宫中事务。 宫务实际上是由五皇子生母胡妃主理。 往年,对待这些叫嚷着让他立太子的折子,皇上向来是一笑置之,不加理会。 姜鹤单独把这件事挑出来说,显然是皇上打算理会此事了。 乐无涯问:“皇上做了什么吗?” 姜鹤据实以答:“先皇子祭日那天,皇上把诸位皇子叫了过去,为先太子拈香。拈香时,皇子们两两捉对而入。皇上特点了五皇子和六皇子站在最前。” 乐无涯:“前头那两位呢?” “都没来。”姜鹤说,“二皇子前不久射猎遇熊,马被啃了一口,他摔了下来,虽说将熊射杀,却也跌伤了腿,皇上特许他卧床休息,不必前往。四皇子爱画,正在西北与一名绘画名师讲画,皇上怜恤他体弱,也叫他不要往回赶,免得路远人急,忙着赶路,反倒伤了根本。” 乐无涯一笑:贼东西。 皇上如今无嫡,只剩下了个“立长”。 二皇子项知徵不通文墨、四皇子项知非体弱多病,都不是什么可造之才。 众皇子之中,五皇子才是那个可堪大任的“长”。 五皇子也确实被当作太子培养了许久。 听说他死后一年,皇上罹患伤寒,卧床静养时,五皇子甚至承担了监国一职。 看起来,他离入主东宫,不过一步之遥。 但谁都知道皇上素爱庄贵妃,即使对先皇炼丹成迷的举动再不以为然,也允许庄贵妃把赐居的兰芳苑改作了道观青溪宫。 当年,奚嫔平安诞下双胞胎,这样成双成对、预兆祥瑞的双胞胎,皇上却做主将他们拆分开来,硬是塞给了庄贵妃一个。 无奈,项知节尽管天资卓绝,可他从小说话结巴,口齿不清,又受其养母影响,活脱脱被养成了个只爱研究紫微星斗的小道童。 按理说,他是没什么指望的。 然而,不知何时起,他的结巴病症渐愈,皇上交托给他的几项差事都办得极为漂亮。 前不久,一本集合前人之智、结合诸类天象、极利农事观察的天文书籍《抚摇光》横空出世,更是让大臣们对六皇子刮目相看、赞叹不已。 年前,他被调入户部,掌天下土地、人民、钱谷之政。 而在祭拜先太子的仪式上,在两位兄长不在的时候,明明安排一一入内祭拜,最为稳妥,皇上却偏偏安排他与五皇子并肩拈香…… 乐无涯一眼就看穿了项铮的真正想法。 他怕是对小六有了些喜爱之情。 然而,皇上所爱的皇子,与文官们推崇的“长”并非一人。 看来,他是打算拉着项知节做筏子,和文官集团打场擂台了。 老东西,越老越精神了。 乐无涯转而问道:“这是家祭,还是公祭?” 姜鹤:“家祭,只有皇子们参加。” “拈香次序可有外传?” “外头知道。众皇子进宫拜祭,已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不过我们只知道拜祭的事,并不知道先后次序,六皇子不曾在家里说过。在我离京前,他才让我把这事说给大人听。”姜鹤说。 “那外头是怎么知道的?” 姜鹤实在不擅长政斗之事,只好呆呆地鹦鹉学舌:“不知道。六皇子只是让我告诉您,据他所知,至少有三个言官陆续上专折,说请皇上及时定下储君之位,莫要使天下臣民悬心。” 乐无涯了然地一摇头。 五皇子,到底是心急了。 既是家祭,不是亲身参加祭拜的人将次序说了出去,谁会知道这件事? 在其他皇子兄弟们看来,二哥哥、四哥哥不在,五哥哥和六哥哥先拜祭太子,无可厚非。 就算是皇上别有他图,和他们这些弟弟也没有一文钱关系。 在项铮手底下,他们自幼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闭嘴。 只有格外在意的人,才会越想越多,越想越慌。 不过,这也确然是人之常情。 为着这个位置,他受了太多磋磨,听说连从小一起长大的人都咬牙舍了去。 因为当过少保,年少时又在宫里行走,乐无涯曾与那个叫左如意的太监有过几面之缘。 初见时,是在皇家马场附近。 那人和五皇子年岁仿佛,小小的一个粉团子,手捧着一只青色手炉,穿着太监服饰,急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见到他,小家伙顿时眼前一亮,快步走来,恭敬地向他行礼:“乐大人,打扰了。” 他到底年少,打过招呼后,便掩盖不住自己的来意,盯向了乐无涯的手炉:“可否请乐大人借我些炭火?” 乐无涯不说话,只歪着脑袋打量他。 即使着急,小左如意仍是有礼有节地解释道:“奴婢左如意,是五皇子的侍从,本不敢叨扰乐大人,可五皇子的手炉炭火将尽……” 他一指另一处马场,因为语速疾而轻快,口中升腾出浓浓的雾气:“五皇子的骑射课说话就散,这天寒地冻的,奴婢怕五皇子受了冻,万一被风煞着,得了病就不好了。马场这里没什么好炭,奴婢怕呛着五皇子,吉祥缸里的炭又不可轻动……” 乐无涯没说什么,将手炉的热炭拨给了他一些。 左如意眼中盈满笑意,快乐又恭敬地行了一礼。 乐无涯事了拂衣去。 没想到,他只是一转弯的功夫,就听到了五皇子的声音。 ……左如意没撒谎,他的骑射课确实是“说话就散”。 五皇子的语气里有掺杂着焦急的关切:“如意,你去哪儿了?真叫我好找!” 左如意把手炉往他怀里塞去:“手炉空了,给您找炭火去啦。” 五皇子一把推开:“刚跑了马,热得很。不要。” “不行的呀。”左如意的声音里多了些急切,“要是贪凉,冻坏了身子怎么办?娘娘要担心,您也难受啊。” 乐无涯知道,刚练完骑射,浑身确实会温暖发热。 更别提五皇子这样火力健壮的少年人了。 可是,五皇子竟是很听劝,乖乖把手炉接了来:“好了好了。我抱着了,以后别乱走,害人担心。我们走吧。” …… 乐无涯记得那孩子的面貌,是个正派懂事的样子。 他死了,对旁人来说,不过是死了个奴婢而已。 但对五皇子来说,意义绝非如此。 他舍出了左如意,舍出了这许多的青春岁月…… 若是还不能得到那个位置,那他为何要做这样大的牺牲? 乐无涯心中千回百转,落实到嘴上,只有三个字:“晓得了。” 六皇子想要那把龙椅,第一个要伤的,不是屁股正坐在上面的皇上,而是以为自己大有即位希望的五皇子。 没人会甘心认输。 那么,五皇子的反扑,便是势在必行了。 乐无涯望着姜鹤手中的刀,补充道:“……刀没送错。护好他。” 姜鹤完全不懂其中的弯弯绕。 他老实地一点头,便退了出去。 姜鹤出去时,华容正在院中修剪枯枝。 姜鹤凑了上去,搭话道:“你长高了。” 华容从没见过走路没声的家伙,忽然身后冒出个鬼魅冷淡的人声,结结实实被吓了一大跳。 他惊魂未定地打招呼:“姜侍卫,您好。” 眼见攀谈成功,姜鹤自觉自己跟随六皇子日久,与人沟通的能力有所提升,不由得喜上心头,面上却还是古井无波的模样。 眼看四周无人,他向前一步,凑近了华容,同时将手伸进了怀里:“我有一件事情,要劳烦你。” 华容:“……?” …… 除夕那日,姜鹤快马加鞭地抵达上京。 而乐无涯在跨年当夜,在午夜敲响第一声钟声前,在市井喧阗、爆竹声声中,向着满院围来的人朗声道:“过年好!” 接下来,他颇不要脸地向他们伸出了手:“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然而,没想到的是,满院子的人互相对视一眼,喜盈盈地各自拿了一枚红包出来。 何青松嗓门最大,满脸都是喜悦的傻笑:“大人步步高升!嘿嘿!” 杨徵老实地学舌:“步步高升,步步高升。” 华容的笑从眼里直往外溢:“大人心想事成,事事顺意!” 仲飘萍什么也没说,走到乐无涯跟前,跪下来磕了个头,把红包塞到他怀里,一转眼就不知道又钻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即使是元子晋,竟也臭着脸拿出了一封红包,塞到了乐无涯怀里,勉强道:“新年快乐哈。” 就连二丫,脖子上也不知道被谁用红绳串了个红包,在华容的一声令下后,摇头摆尾地拱到了乐无涯身前,汪汪地叫了两声。 闻人约最后一个走上来。 看着捧了一满怀红包、隐隐有点发傻的乐无涯,他微笑一下,伸手拂一拂他额前的发丝,把一个大红包放在了最上头:“瞧,我的最大。” 乐无涯呆楞了一会儿,反手抓住他:“谁布置的?” 闻人约笑而不语。 “……你?” 闻人约的性情不允许他揽功,只好垂下目光,浅笑道:“……我倒希望是我。” …… 六皇子府,无涯堂前。 项知节扶起了风尘仆仆的姜鹤,接过他的来信,柔和地问:“姜侍卫辛苦。他……有说什么吗?” 姜鹤想了想,答:“闻人知府说的话不多,我说得比较多。” 说着,他心情很好地举起了腰间弯刀。 项知节嘴角一翘,正要伸手,就听姜鹤不无骄傲地炫耀:“这是闻人知府送给我的。” 项知节:“……” 他默默地把手缩了回来。 项知节迎着如刀的冬日寒风,坚持着问:“有别的话吗?” “有。”姜鹤谨慎答道,“他说,他晓得了,还让我保护好您。” “没有祝一声新年快乐?” “没有啊。”姜鹤耿直道,“我去的时候还没有过年呢。” 项知节:“……嗯,知道了。姜侍卫辛苦,下去歇息吧。” 姜鹤想,刚刚不是道过辛苦了吗? 但他很快想通了。 六皇子近来事忙,讲话重复了,也是有的。 他刚要离开,忽然想起了什么,解下了系在腰刀柄的一枚红色荷包:“对了,这个也是闻人知府要送给您的。” 项知节:“……” 饶是他的养气功夫乃是幼年习来的童子功,也没能忍住:“怎么方才不提?” 姜鹤一脸纯洁无辜:“原本是放在信里的,我怕路上颠簸,两样东西混放,将信纸弄破了,才向闻人知府讨了枚荷包,分开放置的。” 项知节追问:“其他人可有?” 姜鹤摇头。 项知节嘴角微微上扬,又被他迅速压下:“姜侍卫辛苦。” 姜鹤叹了一声。 第三次了。 看来要和如风说说,让六皇子多多休息,勿要劳心。 姜鹤满腹心事地退下后,项知节匆忙扯开荷包红缨,一时紧张,竟是险些扯了个死结出来。 他张开手心,向下一倒。 一枚木制的钱,无声无息地滑落到他的掌心中央。 一只乌鸦叼着一枚元宝,神气活现地瞪着一只眼睛,注视着项知节。 项知节打开方才未曾打开的信件。 上头,乐无涯写道:“六皇子,近来上京想必事繁,新年在即,特赠压胜钱一枚,用以辟邪。乌鸦在手,晦气已极;拿来镇宅,邪祟不侵。” 末尾,他补充了一句:“本欲叼铜钱,奈何元宝更值钱。” 项知节将木钱攥在手里,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 在不远处的月亮门边,姜鹤攥着身侧如风的袖子,悄声道:“我说吧,六皇子近来情绪不稳,许是身体出了问题。” 如风跑得连喘带咳,闻言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今夜风大,前厅的春联被刮破了一角,他正在重新裱糊,姜鹤就从一侧悄无声息地包抄了过来,一手接过了他手中的糨糊桶,另一手抓住他的手就跑。 一路跑来,他险些被冷风呛死。 好容易喘匀了一口气,如风抚着胸口,冷静点评:“早跟你说过,六皇子这人天生浪得很,平时藏得好而已,叫你不信。”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六皇子含着笑音的声音:“如风!” 如风立即转换面色,从藏身处站了出来:“在呢。” 项知节望向火树银花的不夜天,嘴角还挂着温和的微笑:“去账房一趟,每人赏三个月的月钱,你和姜侍卫领半年的。” 如风立即俯身下拜:“谢六皇子赏!” “还有,我以前说什么来着?” 如风头也不抬,字正腔圆道:“不许教坏姜侍卫!六皇子,如风以后不敢了!” 项知节:“去吧。领完赏钱,再帮我拿个新枕头来。” 如风有点诧异:“六皇子,今日辞旧纳新,床上的一应物件已全都换过了,您是不喜花色,还是……” 项知节:“没有不喜,只是那枕头中午睡过了。” 项知节:“别的不要,只要个全新的枕头。” 如风:“……” 唉,这是又添新症候了。 第195章 迎新(二) 元旦过后,人人便翘首以待起被封禁了十年、而今又重新解禁的上元灯会来。 越是临近灯会,桐州越是客至云来。 连新开的客栈都住满了人。 初五时,府兵们新制的甲胄已全部到位。 如今一色盔甲上身,当真是寒光闪闪,英武非凡。 “好钢用在刀刃上。”乐无涯盘腿坐在房顶上,环视着底下这群年轻气盛、眼里带火的兵勇,“你们都是我的刀刃。刀尖该冲着谁,心里知道吗?” 底下齐声应道:“知道!” 乐无涯:“如何对待平民?” 底下的呼喝声直震云霄:“不扰百姓,不取民物,不沾美色,不损庄稼!” 乐无涯一摆手:“成,出发!” 瞧见一队队全甲兵士突然出现,结队巡逻,桐州百姓的第一反应就是恐慌。 尽管衙门在节前便集结了城中乞丐们,敲着碗、唱着莲花落,讲说节庆时要安排府兵巡街的事情,百姓们听的时候挺得趣儿,等真见了大兵,还是忍不住背脊发寒、毛发倒竖。 凡是府兵途径之地,沿街商户恨不得将脑袋缩进烂棉袄领子里,连高声吆喝都不敢了。 胆小的干脆躲回家里、关门闭户,只敢沿着窗缝悄悄向外打量。 恐慌的原因很简单。 百姓们平时是见不着大兵的。 因为大兵都在地里耕田,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和农民没有任何分别。 一旦见着了,多半是打了败仗的流兵。 那就轮到百姓们倒大霉了。 俗话说,流兵不如贼,溃兵胜似寇,他们仗着手里有刀枪,见粮就抢,见女人就捉。 百姓如何不怕不惧? 谁想,那群兵极守规矩,分两路沿主街小巷交替巡查全城后,共抓住摸人荷包的小偷两名,抓住跑去小客店中打秋风的流氓一名,抓住无证乞丐三名,一起送回府中过堂。 除此之外,他们与百姓秋毫无犯。 百姓们像是一群胆小的鼹鼠,警惕地观察了几日,发现他们既没有像乡绅里长一样,登门勒索,收取“头钱”、“喜面”,也没有借行公务之名四处吃白食。 哪怕是歇歇脚,他们都不进店铺,只拣个避风处,取出背着的小胡床,各自坐下安歇。 初八,天降微雪,路面湿滑,气温骤降。 路边卖茶的大爷,见这帮小年轻哆哆嗦嗦地聚拢在一起啃冷馒头,恻隐之心顿起,壮起胆子,小声唤他们:“军爷……军爷?” 八张年轻的面孔齐刷刷转向了他。 卖茶大爷瞧他们的年岁和自己的孙子差不离,心肠又是一软,便捧着几个粗瓷碗,提着一壶水来:“天冷,喝点热水暖和暖和吧?” 领头的兵士正是鲁明。 短短半年光景,他早已判若两人,愣头青的模样一扫而尽。 他哦了一声,问其他人:“阿有大钱吗?” 大家凑了五文钱,递到了茶摊大爷手里。 茶摊大爷没想到还能见着回头钱,愣了半晌,就把钱往外推:“不不不,不要钱的。” 鲁明坚持道:“大人交代我们,喝一碗热水,就得给一碗热水的钱。” 大爷挠挠脑袋:“这,这……大人在衙门里,瞧不见的嘛。” 有个脸嫩的府兵抢了话,声音中满是骄傲,“大人讲了,老百姓给我们一个东西,无论是啥,我们收了,就是开了坏头。今天敢收热水,明天敢收米面,后天就敢收金元宝!” 说着,他又喜滋滋地说:“大人说有人看着我们呢,大人啥都知……” 鲁明拿脚踹了一下他的凳脚,不许他再多嘴多舌。 随即,他对大爷露出了礼貌的微笑:“大爷,五碗热水,多谢。” 乐无涯确实派了另一组人便服巡街,一面隐于暗处,纠察不平之事,一面也是为着监督他们。 不过,不叫他们骚扰百姓,并没那么困难。 乐无涯给了他们衣食、住所、尊重、荣誉,几乎给了他们自出生以来不曾有过的一切。 眼下的一切,实在是太美好了。 既是习惯了挺直腰杆,谁愿意再塌下腰去? 一传十,十传百。 到初十那天,大家已不甚畏惧这帮巡街兵士了。 他们越是不收小恩小惠,百姓们反倒愈发热衷。 只要他们路过,就有人热切地塞些馒头小食给他们,盼他们多多照拂自己的摊位。 然而,每组人要么是婉言辞绝,要么是花钱买下,没有一个敢冒着丢掉府兵职位的风险收受小贿。 别说是桐州百姓,就连特意远道而来、准备欣赏上元灯会的人见此奇景,都实是想不明白,天底下怎么会有不贪、不占的兵。 想来想去,他们只能心悦诚服地想,还是知府大人有办法啊。 …… 许是新春喜事多的缘故,初十二,一大清早的,华容就闯进了乐无涯的院子,笑着叫道:“大人,大人,有喜了!” 乐无涯正蹲在院边刷牙,听他报喜,立即吐掉了口中青盐:“是不是东院的虎纹猫生了!?” 牧嘉志跟在华容身后快步走来,匆匆行过礼后,言简意赅地报道:“大人说哪里话?有倭寇半夜攀爬城墙,被守夜的府兵抓了!” 乐无涯悻悻蹲了回去,含了一口温水:“哦。” 牧嘉志见他竟然更关心母猫生崽的事情,不由地无语片刻:“死了七个,活捉三个。” 乐无涯漫不经心的:“哟,还有活的啊。” 牧嘉志也没想到,这帮小子能这般争气,向来严肃的语气中难免添了几分洋洋喜气:“这帮人里面多是本地流寇,使的是老招数,趁着夜色使钩爪爬墙。他们身上带了短刀和火油火石,看样子是想杀几个兵,再在城门上放把火,捣捣乱,让咱们过不了好年。” 乐无涯点点头。 他早料到了。 操控这帮倭寇匪徒的幕后之人,为着做生意,并不会干类似跑去米溪烧杀抢掠的大事,但示威的小骚扰、小动作还是要做的。 让百姓们人心惶惶,才能更好盘剥他们,让他们心甘情愿地给乡绅交上各种保护费。 商业和敲诈,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嘛。 不过,这回他们算是踢上铁板了。 “他们刚往上爬,就被那帮守夜的小年轻发现了。” 说到这里,牧嘉志着意看了乐无涯一眼,话音里多了些难言的快意和钦佩:“……他们放任这帮寇匪往上爬,把原本拿来取暖的热水足足烧滚了两大锅,趁他们爬近了,一滴不剩,全倒在他们头上了。” 乐无涯这才笑了:“好小子。” 他每月考核府兵时,一项固定的科目,便是派一军扮作寇匪,另一军扮作我方,拉到城墙、院落和郊外荒山上,练守城、练攻山、练巷战,攻守互易,不拘手段。 胜者留,败者走。 在日常中,这样的突击训练也不在少数。 能留下来的这帮府兵,已经是经历了至少七八轮实训的硬茬子了。 要不是时间紧迫,他们说不定能搞点金汁之类的脏点子出来。 乐无涯站起身来:“死的收了尸,停在义庄里;活着的那三个,敷点药,卸下三个囚车笼子,笼上披红挂彩,枷到城门口,给我做迎宾去。” 牧嘉志听了这别出心裁的制裁,不由一愣:“……啊?” “大过年的,出了这么大的喜事,不得让大家都高兴高兴啊。让他们都穿厚点。这可是我的吉祥物,可别给我冻死了。”乐无涯顿了顿,“上枷……上个二十斤的吧,别叫他们活得太痛快了,亮贤,这就递折子给凌总督报功;昨夜参加围杀的,一人家里奖三分地。不用来谢赏了,想也知道美成什么样儿了,直接找杨徵领地去吧,别来烦我。” 流畅地安排完大事要事,乐无涯又转向华容:“还要帮我盯着那只猫啊,我眼馋好久了,天又这么冷,这回非给连锅端回来不可。” 华容笑应道:“是!” 牧嘉志望向神采飞扬的乐无涯,不无感慨地想: 不管当初皇上把闻人明恪调至桐州,有何缘由,是何打算,实乃桐州百姓之幸也。 在牧嘉志带着任务、满腹感慨地告辞离去时,闻人约快步走了来,面上有些微微的紧张:“顾兄,你……有事吗?” 乐无涯见惯了他游刃有余的模样,许久没见他如此慌张了,笑嘻嘻地逗他:“有啊有啊,你有没有事?没事的话,陪我去掏猫!” “见个人吧。”闻人约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我……我爹要来了。” 乐无涯:“……谁?” 乐无涯:“啊,原来是我爹啊。” 闻人约被他自在又滑稽的腔调逗乐了。 他将手中的一封信递了来:“信是年前寄的,路上走岔了,耽搁了十来天。” 乐无涯拆开信件,仔细地阅览了一遍。 闻人雄在信中说,年前府中事情忙碌,怕打扰了他,因此等初十那天时,他会从家中出发,来此同他一起吃顿便饭,算是个小团圆。 吃完就走,绝不打扰。 乐无涯“哟”了一声:“初十出发,按路程算,十三、十四就要到了?” 闻人约对此是有些不安的。 先前他与父亲见面时,曾反复安抚父亲,说闻人知府初来桐州,事务繁忙,不好相见,没想到父亲还是难抵思念之情,硬是要来。 若是见到与先前的自己判若两人的乐无涯,父亲会作何想法呢? 没想到,乐无涯倒是极想得开,把信塞回他怀中,爽快道:“来!叫老爷子看看咱们桐州的热闹!” 见闻人约眉眼间还是难掩犹豫之色,乐无涯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别担心嘛,别人家的儿子,我最会扮啦!” 第196章 父心(一) 闻人雄,单看名字,称一句英伟雄壮不为过。 本人亦有景族血脉,又生得高大威猛,颇有一方霸主的气度。 然而,闻人雄天生一副英雄相,偏天生长了一副软心肠。 至于早逝的闻人夫人,也不是什么刚强女子。 按闻人约的说法,他们一家三口摆在一起,就是三只好脾气的面人。 只是因为要外出经商,闻人家脾气最刚硬的,也就数闻人雄了。 如今,闻人雄顶天立地地坐在马车里,掏出绢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撩开风帘,斯文询问:“老米,啥时能到?” 管家老米瞧一眼天色:“老爷,心急了?不慌不慌,已经看见城门了,再来几鞭子的事儿。” 闻人雄吹了冷风,胸中的紧张之情略微消散了些:“别打那马。老家伙啦,和阿约前后脚生的,就比他小三岁,这么大年纪了,还叫它出远门……唉。” 老米听着闻人雄絮叨,忍不住取笑道:“老爷这可不是心软过头了?又急着见少爷,还舍不得马。” 闻人雄认真告诫道:“老米,人后叫叫无所谓,人前就莫叫他少爷了。阿约现下是知府老爷,少爷长少爷短地叫他,被别人听见了,还以为咱们家没个规矩。” 老米笑道:“好!” 闻人雄放下风帘,闭上眼睛练他的养气功夫。 说话间,他们距离城门又近了不少。 老米见有三个披红挂彩的笼子放在城门边,一群百姓围在近前,不晓得在做些什么,不禁好奇道:“老爷,你瞧瞧,前面在干什么?老米跟着老爷走南闯北这么些年,还不晓得放三个花笼子在城门边是个什么风俗呢。” 闻人雄没有回答,自顾自想他的心事。 儿子太争气了。 争气得简直叫他害怕。 当初,他花了半副身家赈灾,无非是想让儿子放个教谕,或者当个县丞。 他太知道自家宝贝儿子的斤两,就是个刀笔吏或者教书匠的料,能吃上一碗官家饭,每天写写公报、抄抄文书,便是莫大的福气了。 结果,儿子直接给放了个七品县令,扔到大虞和景族两国边陲吃苦去了。 闻人雄是走过南闯过北的,见识广大,自然知道肥差、美差,是轮不到一个靠捐官上位的商家之子头上的。 他绝不是掉进福窝里了。 闻人雄坐在家里,唉声叹气,连素日里最爱的茶都品不出香来了。 谁想,不过两年光景,一记晴天霹雳落在了他脑门上。 自从自家儿子一跃成为桐州知府的消息传来那天,闻人雄便像是一脚踩进了云里,腾云驾雾似的,又欣喜、又惶恐。 那可是知府老爷啊。 就连本府的老爷,他都没能搭上过几句话! 后来,有个年轻的举人老爷来了他家,同他说了很多体己话。 那人脾性温和,叫人一望就心生好感。 这么一个练达又出色的人尖子,居然能甘心跟在儿子身边,任他驱使? 那他的阿约,受了这几年的磋磨,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闻人雄心里惴惴的。 但随着马车辘辘前进,最爱说话的老米却不吭声了。 闻人雄觉出异常,便再次掀开车帘:“怎么……” 他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老米所说的、那三个挂着彩绸的笼子。 笼子里不是什么祭祀之物,而是三个枷号着的大活人,脸上的伤势甚是严重,像是三个稀烂肿胀的猪头。 闻人雄叫停了马车,跳下车来,走近观视。 城阙上贴着一张告示。 告示的内容相当通俗易懂。 “笼内有倭寇三名,爬墙入城,杀人不得,被捉在此处。请各位乡亲有序观赏,不许吐痰,不许掷菜,不许伤人性命。旁有赶猪长棍,每人可杵一记,不可将长棍取走自用;另备土沙一筐,每人可扬一把,不许多取多拿。” 闻人雄:“……” 笼中三名倭寇蔫头耷脑,死样活气。 当他们被兜头泼了滚水、惨叫着坠下城墙时,便存了死志。 他们断没想到还有如此阴损的后招。 当然,他们也存了反咬一口的心思,想装作被诬陷的平民,喊几句冤。 没想到乐无涯下手格外阴毒,在把他们拉出来示众前,一人给他们灌了几口开水,硬生生封了他们的嘴。 乐无涯不会放出去几张阴毒的嘴巴,败坏自己的名声。 事已至此,这三人想要摆出一副心如死灰的认命样子,却每每因为被百姓们连捅带骂,心火被一次次逗得死灰复燃。 有人没忍住,在被险些一棒子杵到眼睛时,惊骇愤怒之下,含含糊糊地吐出了一串诅咒的倭语。 这下,老百姓们更起劲儿了。 看着蹲在笼子里披头散发、形同恶鬼的三人,闻人雄心神不定地返回了马车,对着老米匆匆地一摆手:“走吧。” 老米唉了一声,没再多话,驾着老马,驶入城门。 他话虽多,心眼却通。 那笼子是囚笼,公告也盖着府衙的章。 ……这样的安排,八成是阿约少爷的意思了。 老米不敢细想,只敢挑着好处想:少爷当真是出息了。 他按照上次那位名唤明相照的举人老爷留下的地址,一路打听,终于是在日头完全落下前,赶到了乐无涯宅院门前。 老米叩开门扉,自报了身份。 闻人雄坐在马车上,反复整理揉搓滚皱了的衣襟。 不多时,一个作平民打扮的熟悉身影从门内小步趋出,快步走下台阶,俯身便拜。 闻人雄隔着车帘,偷偷向外窥探着,眼见此景,一颗心怦然一跳,顾不上什么老太爷的架子,急忙跳下马车,伸手去搀扶他:“冷呀,地上冷。别跪,起来,快起来……” 乐无涯抬起眼头,眉眼间带了纯良干净的笑意:“爹,戴了护膝,不冷的。” 闻人雄满心酸涩骤然一滞,对着这张脸发起愣来。 ……这是谁啊? 脸瘦了些,可轮廓依旧相似,骨相不曾大变,眼神也是明亮孺慕的,很是澄净动人。 这样的眼神,闻人雄是见过的。 阿约小时候,闻人雄远行贩米,离家数月,风尘仆仆地赶在夜半时分返回家,却见小小的他搬着个小杌子,坐在院中等待他。 闻人雄心疼万分,问他怎么不睡。 闻人约仰视着他,小声道:“做了梦,梦见爹了,就想来等一等,没想到竟叫我等到啦。” 闻人雄满腔柔情滔滔涌来,拿粗糙的大手捏捏他的脸蛋:“怎么这么小声?” 闻人约老实道:“娘睡着呢。” 闻人雄如梦方醒,哦了一声,抱起闻人约,蹑手蹑脚,做贼似的向房内走去。 他印象里的儿子,是个轻声细语、正经斯文的好孩子,不算多么出众,但那是与他骨血相连的人。 对着这么个英风玉骨、仿佛天地灵秀全藏在那一双眼里的人,他有些不敢认了。 闻人雄还在愣神,乐无涯却翻过掌心来,搀住了他的手,试了试温度,便自自然然地捧起那双粗糙的大手,覆在了自己脸上:“爹,手冷。” 见他笑得带了三分讨好,与小时候那个乖孩子的面貌一般无二,闻人雄才勉强放下心来,四下张望一番:“别跪在这儿,叫人家看见知府大人跪在这儿,多丢脸啊。” 乐无涯:“好。” 说着,他扶住了闻人雄的胳膊:“前几日下了些雪粒子,台阶滑,爹小心别滑了脚。” 闻人雄心中一阵温热、一阵酸楚,走上台阶几步,才向后胡乱一挥手:“那个,老米呀,把马牵一下!” 乐无涯热络地:“米叔,别忙啦!” 说着,他转而喊道:“华容!” 华容早候在了门口,听了招呼,未语先笑,端的是十足的伶俐喜气:“老太爷,米叔,马就交给我喂吧!保证给喂得肥肥的!” 闻人雄问:“这是……” “华容。”乐无涯语调轻快地介绍,“我的米叔!” 闻人雄打量了一下华容,发现这孩子精神气十足,眼神也是清亮正派的,便放心地一点头。 “这回带你米叔来,本来是怕你身边没有个可心人儿照顾,打算把你米叔留给你的。”闻人雄不无感慨,“没想到……” 乐无涯笑嘻嘻道:“爹,阿约就不抢米叔了,您用他用惯了,留在我这儿,米叔思念您心切,搞不好还要趁着月黑风高,翻墙跑回去呢。” “……活泼了。”闻人雄酸楚道,“也瘦了。” 闻人雄一心扑在儿子身上,走出数十步,才注意到身侧默默相随的明相照,忙举手行礼:“明举人。” 闻人约拱手还礼,眉眼低垂,谨守规矩,不曾多看闻人雄一眼。 走过前院,绕过屏风,闻人雄又惊得打了个哆嗦。 ——石屏之后,整整齐齐林立着两排全甲兵士。 站在最前的元子晋拿出一根兽角,发力吹响。 低沉的号声震得闻人雄双腿一软,茫然地瞧来瞧去。 号毕,兵士们就像是提前练习过似的,整齐划一地呼喝道:“欢迎老太爷!” 乐无涯:“……” 他也没安排这场鬼热闹啊。 回过神来,他一眼叨中了领头的:“元小二,把人都带下去,凑什么热闹?” 带头的元子晋不满道:“干什么?我们欢迎老太爷啊,一番心意,你怎么不领情?” 乐无涯作势要踢他:“把我爹吓出个好歹来,我扣你三个月饷!你自己弄钱去吧!” 元子晋现在晓得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了,赶紧一摆手,两队兵士顿时带着笑意各自散开。 他心中犹自不满:要是我爹来,瞧见我这般风姿威武,不当场喜翻才怪! 然而,闻人雄眼中所见,却与旁人不同。 他低下眼睛来,若有所思。 …… 乐无涯布下了丰盛的接风宴和团圆饭。 然而,连闻人约都看得出来,这一餐饭,闻人雄用得是心神不定。 他总是一眼一眼地盯着乐无涯瞧。 而乐无涯神情甚是平和安定,仿若不觉,替他添酒夹菜,连使筷子的样子,都与他别无二致。 闻人约面上不显,心中却是不安夹杂着甜蜜,甚是复杂。 不安,是因为担心父亲识破他们的交换。 另外的那一份甜蜜,是他无比深刻地意识到,乐无涯真的是将他看得太过透彻。 他的字、他的笑、他拿筷子的动作,甚至他的走路姿势…… 为着学得十足像他,顾兄在背地里到底下了多少功夫? 席间,闻人雄状似无意地提出:“城门前关着三个倭人,是你下的令吗?” 乐无涯乖乖地一点头。 闻人雄态度挺温和,但话中的意思,显然是不怎么赞成他的举动:“不是爹要说嘴……既知道是倭人了,杀了就是,大过年的,放在城门口,供人往来赏玩折辱,是不是……晦气了些?” 乐无涯借着低下头吃菜的机会,似笑非笑地瞟了一眼闻人约。 闻人约读懂了他这一眼的用意,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头来。 若是自己没有经历这么一场奇妙的机缘,他怕是会和自己的爹一样天真而仁心。 乐无涯现学现卖,学着闻人约的样子,作低头反思状。 闻人雄没心思关注一旁的闻人约。 见儿子和小时候一样,像是犯错被批评了一般,不由得心肠一软,把未说尽的话说了出来:“……爹是担心你啊,你做得这般招摇,若是被人讲为官残毒,那该怎么是好?” 闻人约深吸一口气,温声替他申辩:“老太爷,人说‘慈不掌兵,义不掌财’,闻人大人如今是一手兵、一手财,外有忧,内有患,需得有强项铁腕,压住四方才行……” 孰料,闻人雄一听便着急了起来:“什么忧?什么患?阿约,有人欺负你吗?” 闻人约喉咙猛地一堵,低下头去,不再作声。 “听他胡说。”乐无涯抬起头,声线和咬字,都是闻人约极其熟悉的,只是话音里带着些乐无涯独属的活泼,“都是我欺负别人呢。” 闻人雄面上没有明显喜色,慨叹一声:“阿约,你真是……真是与先前大不相同了……” “是吗?”乐无涯温软又正直地撒娇,“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闻人雄被他逗得一乐,目光移向了埋头扒饭的闻人约,显然是觉得这样的话不大适合在外人跟前说:“……愈发顽皮了。” “那阿约换个问法,像娘多一些,还是像爹多一些?” 闻人雄想了想,露出了有些怀念的笑容:“像你娘年轻的时候。” 说着,他在灯下细细端详起乐无涯的脸,问出了自打相见时就一直想问的问题:“怎么连眼睛颜色都……” “说起这事来,我还想问问您呢。”乐无涯立即反客为主,“咱们家有紫色眼睛的人吗?人都说我这官当得越高,长得越奸,像只野狐狸呢。” “不许浑说,什么野狐狸。”闻人雄果然认真回想起来:“说起来,你姨家奶奶也是景族人,眼珠子有点泛紫……可也没像你这样紫得这么深,先前不是浅色的吗,在日头底下才瞧得出呢。” 说到这里,闻人雄轻声问:“是不是累着了?” 乐无涯笑:“看,您又瞎操心。” 闻人雄忧心忡忡地拎起了他额前垂下的一小撮卷毛:“怎么是瞎操心?头发都累卷了!” 乐无涯:“……” 他算是知道,闻人约那操操切切、唠唠叨叨的样子是从谁那里传来的了。 第197章 父心(二) 一场和平温馨的家宴,直至子夜方散。 凌晨时分,正是霜华伴月明、北斗悬阑干的时候,闻人雄却悄然起了身,装裹严整,提了一盏风灯,向后门而去。 管家老米则早早套好了马车,等着老爷上车。 他把时间掐算得极好。 这个时辰出发,到了城门口,应该正好能赶上解禁开城。 闻人雄裹着皮袍、披星戴月地走到后门处时,一个人影静静从阴影处转出,吓了他一大跳。 待认清来人面貌,他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爽朗地一笑:“明先生,怎么起得这样早?” 闻人约低着头,答得很恭敬认真:“早起晨读。” 听他这样回答,闻人雄一愣,思绪不受控地向过往飘去,飘到了阿约的小时候。 小小的一个人,还没有凳子高,坐在人来人往的米铺里,埋着脑袋,一味钻研书本。 那时候,娘子还在,闻人雄还年轻,没经过什么大事,认为凭他的家资,只要天公能作美、小子不败家、饥民不闹事、官府少压榨,保闻人约吃一生一世的白米饭是绝没问题的。 晓得人生多艰、满心期盼着儿子踏上一条更平稳的青云路,那已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闻人雄走到他后面,笑嘻嘻地拿胡子蹭他的脸,故意扰他的清净:“小阿约,干什么呢?” 闻人约天生一副好脾气,被扎疼了也不恼:“读书。” 闻人雄逗他:“这么用功,是为着什么呀?” “唔……”闻人约把这当做了一道考题,细想之后,妥善作答,“为天地,为公心,为黎元。” 闻人雄摸了摸后脑勺:“……?” 他是读过几本书的,尤其擅长算数,但在做文章上,堪称有眼如盲。 闻人约知道父亲不大能理解,便小大人似的转向他,一本正经地解释道:“是为了像阿爹这样的好人,口袋有钱,库有余粮,还有闲心跑来和儿子玩耍。” 当时的闻人雄哈哈大笑,想这小嘴儿叭叭的还挺能说。 如今,想起过往种种,闻人雄胸口一股热气混合着酸涩气徐徐上涌,不觉道:“我儿子以前也同明先生一般刻苦……” 话一出口,他方才察觉不妥,忙道:“嗨,瞧我说的什么话!” 闻人约察觉到了父亲的窘迫,无比自然地接过了他的话头,替他化解尴尬:“老太爷,这就要走了?今日上元……该是团圆之日的。” 闻人雄:“正是上元节,我才不能留。” 他怕闻人约不能理解,便解释道:“每逢节庆,迎来送往的事情最多。我昨晚到了桐州的消息,自打我进城大概就传开了,八成今日就会有人登门送礼。我只要在此,便是给了旁人一个现成的借口:知府大人家的老太爷嘛,大老远来的,总要意思意思,是不?” “这礼自是不能收,人情都是要还的,尤其是你们老爷如今这个位置,他没个撑腰的,真要是被人拿了把柄,那就真的难上加难。” “可要是不收……咳,不怕明先生你笑话,我是做生意的,总有那么点儿贪财的恶习,见了好东西,若是拿不到手,这心里呀就跟猫爪子挠似的,现下正好,眼不见,心就不烦了。” 说到这里,闻人雄自嘲地笑道:“我这当爹的,是帮不上他什么了,只要别拖后腿,就算好样的。明先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闻人约默然无语。 他都知道的。 若不是他懂得父亲的心思,他也不会特意在此等待了。 他递来一个余温犹存的食盒:“汤圆,花生馅的。您大早上赶路,吃口热乎的。” “哟!”闻人雄笑了起来,“不怕你笑话,我这老头儿,最喜欢花生馅的了,自从阿……你们老爷走了,我就懒得弄这一口了,又要磨,又要搓,怪麻烦的。” 闻人约不动声色:“巧了,这是闻人知府亲手包的,说是叫我们试试他的手艺。我尝着真是不错,没想到是沾了老太爷的光了。” 闻人雄与他两两对望,心中的笑抑制不住地涌到面上来,笑得直牵动了半张脸的皱纹。 不知怎的,在飞黄腾达、荣任知府的儿子跟前,闻人雄总是束手束脚地不自由。 他也说不清为着什么。 明明和儿子的举止气度相差无几,闻人雄却总感觉是和一个陌生人同桌饮宴,从内到外地透着不自在。 在明举人跟前,他反倒能够轻松自如地谈笑。 “明先生,咱们不是初见,我瞧你亲切得很,就不同你客气了。”闻人雄接过食盒,温和道,“不知能否劳烦你一件事?” “您说。” 闻人雄凑近了他一些:“他……阿约,是不是总被人欺负啊?” 闻人约:“……?” 顾兄不跑出去欺负人就是好的了,父亲怎会做如是想? 闻人雄则是发自内心地忧心忡忡,说:“昨天,我瞧着一个年轻军官,都敢跟阿约这样撂脸子……” 闻人约:哦,元子晋啊。 他温声解释道:“老太爷放心。那是个刺头,跟谁都起刺儿。” 闻人雄却并没有被宽慰到:“阿约……他从小就没个伴,我呢,成日里在外面跑生意,他一个人守着家,娘子把他养得那么乖……我晓得那倭寇不是好东西,阿约把他们拉到城门口示众,是为着杀鸡给猴看,为了叫老百姓大过年的能出口恶气。道理我都懂,可他先前什么样子,我是知道的呀,他是在你们这儿受了多少委屈,才变得这么心硬……” 闻人约放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弹,想去握他的手。 是他换了一具更加高大的身体的缘故吗? 在他印象里,那个身高八尺、把他顶在脖子上到处跑的大汉,明明是一座他一直仰望的高山。 如今,他与他个头齐平,絮絮叨叨地埋怨着自家的儿子被人欺负。 父亲管全天下的官场,都叫“你们这儿”。 闻人约想到了初到南亭时所受的种种刁难。 他亲身经历的时候,并未觉得多么难熬。 可是,只是被父亲三言两语地一挑,一股发自内心的委屈便直冲而上,熏得他眼睛一阵阵的发热、发花。 在他即将失控时,闻人雄抬手抹了抹眼角,自嘲道:“唉哟,年纪大了,话真多。” 闻人约将手掌一攥,背在了身后。 发麻发痒的喉头一动,也吞下了不该出口的真心话:“老太爷方才说,要我做何事?” “嗐,你看我,把话说成个盘山道了!绕来绕去,净到不了正地方!”闻人雄满目殷切望着他,“明先生在阿约身边,能不能替我多看顾他一点,叫他多吃些,多喝些,别太苦着自己了。” 闻人约神情一黯:“怕是要有负老太爷重托,我……马上要进京赶考了。” “哦……!”闻人雄面上现出惊异神色,但很快展露出了真心的笑容,“祝明先生金榜题名,蟾宫折桂啊!” 闻人约垂下目光:“借您吉言。” 闻人雄注视着这个年轻人,胸中莫名的情绪滚涌如潮,竟是主动向前迈出一步,问了句十分冒犯的话:“不知明先生家中有几口人?” “只有家慈一人。” “令尊呢?” 闻人约尽量将答案给得简短一些:“家父……早逝。” 闻人雄的声线有些颤抖:“唉哟,那真是……难得很啊。” 闻人约:“再艰难,总也过去了。” 再如何,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闻人雄长叹一声,露出无奈的笑意:“罢了,叮嘱的话我都写在信上了。孩子大了,听不听话,全凭他去。老家伙是做不得主喽。” 说着,他单手拎着食盒,迈出了后门门槛。 在上马车时,他高大的身体竟显得有些笨拙,膝盖曲弯僵硬了一瞬,第一次竟没能登上车去。 他把食盒放下,双手抓住车边扶手,再次发力,才顺利爬了上去。 闻人雄对这样的小波折并不多么沮丧,回身对闻人约挥手:“明先生,回吧。外头冷呢。” 天色昏昏,火冷灯稀,是而闻人雄没看见,闻人约脸上已是泪水纵横。 随着清脆的马车车铃渐行渐远,乐无涯的脑袋轻轻巧巧从后门里探了出来,望一眼马车离去的方向,又抬头看一眼闻人约。 随即,他抱着膀子,从暗处转了出来:“我说啊,咱们的老爷子也真够可爱的,这是我的地方,还真以为能走个无声无息?” 见闻人约不理他,乐无涯贱兮兮地把脸伸到他跟前去:“哭了啊?” 闻人约伸手一推他的胸口,哑声道:“顾兄,别闹。” “你既然这般舍不得,不然我去封信,叫老爷子认你做个义子,如何?”乐无涯积极地出谋划策,“等你考上状元,老爷子就该不敢认你了吧?” 闻人约含着泪意:“那咱们二人要怎么论辈?” “平时顾兄长顾兄短,当然还是你的好哥哥了。”乐无涯睨他一眼,“不过,若你想当我义子,我也没什么意见,吃亏就吃点儿吧。” 闻人约忍俊不禁,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但在短暂的笑后,随之而来的,是如潮汐一般的悲伤。 他回过身来,猛地把乐无涯抱在了怀里,轻声呢喃:“顾兄,我父亲……他年岁这样大了……这样大了……” 乐无涯被他抱得一愣,待回过神来,便无声地伸手揽住了他,一下下拍抚着他的后背。 他仰头观望着天之一角的启明星,眼神难得有些空洞,其间散落着绮丽的星光。 而等闻人约满腔膨胀着、紧绷着的情绪渐渐流散释放后,他隐隐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哎,花生馅的汤圆好吃吗?”乐无涯低下头来,“我也要吃。” 闻人约终于能借着和他说话的机会自然而然地从他怀里脱身了:“太甜了,你怕是又要挑嘴。” 乐无涯:“我吃皮。” 闻人约轻舒出一口气,与他并肩一道向回走去。 乐无涯很不要脸地表功:“你还没夸我呢。我装得像不像?” “像。”闻人约温和道,“看你笑起来,简直像是在照镜子。”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是那么笑的。”乐无涯摇头,“怪不得你爹会觉得我被人欺负呢,啧,你那个笑法……看着就让人想欺负一下子。” 闻人约:“现在不会了。” “是啊。”乐无涯说,“现在学会哭鼻子喽。” 闻人约:“……好了,顾兄,不许说了。” 乐无涯自顾自道:“我这件袍子要好好留着,赶明儿挂出去卖。今科进士掉的金豆子,多值钱啊。” 闻人约骤然发力,宽大的手掌连带着他的手腕和袖口一把攥了个全:“顾兄,再逗我,我就把这件衣服扒下来了。” 乐无涯不防他的力气竟这样大,但因为不怕他,因此只顾着笑嘻嘻:“哎哟,可吓死我了。” 闻人约松开了手,好容易板了片刻的面孔又转为温和:“不疼吧?” 乐无涯当即碰瓷:“手断了!” 闻人约:“……世上有这样当兄长的吗?” “见识到了吧?”乐无涯不以为耻,“什么是兄长,就是带你开眼看世界的。” 闻人约知道他如此插科打诨,就是为着叫他心情舒畅些:“多谢顾兄。” “别忙着谢。”乐无涯袖着手靠近了他,“这两天,我叫秦星钺选了两个心明眼亮、身手不差的府兵,你一会儿写封信,说是送到老爷子身边去伺候的人,我叫他们两个捎去。虽说没有身契,但他们的军籍和家小都在我手里,老爷子大可放心使唤。” 闻人约一时不解:“顾兄,老爷子那边倒是不缺人手……你是怕他心肠软,被人利用吗?” “不止。”乐无涯瞳仁幽深,“要是老爷子因着什么缘故去世了,不管乐不乐意,我都得丁忧三年。” 闻人约站住了脚步。 鸡皮疙瘩携裹着冰冷的怒意,迅速爬满了他的周身上下。 闻人约凝固半晌,涩声问道:“……会这般凶险?” “防患于未然嘛。”乐无涯轻松道,“官场上的事情,多个心眼总比少个心眼强。” 说着,他打了个哈欠,堵住了闻人约即将出口的关心:“我的汤圆做好了,就送到我书房去啊。” 见他不欲多谈,闻人约便不再多言。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要不,他不进京了,再等三年也无妨,至少陪他熬过这段最难熬的时间再说。 但他知道这话不能说。 真说出口的话,顾兄能用箭追着他射。 于是,他将千思万绪收回心底,乖乖去煮他的花生汤圆了。 乐无涯裹紧了衣裳,一步步向住处走去。 没想到,他半路碰见了一身窄袖箭装的元子晋。 乐无涯好奇道:“你怎么也起得这么早?” “我练兵啊。”元子晋一脸的理所当然,“你当我是你啊,成天闲转,没个正形!” 乐无涯懒得同他计较:“有花生汤圆,吃不吃?” 元子晋本人丝毫没察觉到,乐无涯对他的态度不再是过去那般,动辄劈头盖脸地损上一顿了。 就像他也未曾察觉,自己的气质与先前已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且很乐意跟乐无涯说一说他的心事和豪情壮志。 他叉着腰,颇自得道:“小孩子吃的,我才不吃!我爹听说我在军队里效力,叫我收拾行李滚回去呢!我偏不滚!我还要跟他说,我得混出个人样来,哪怕将来马革裹尸,也是我心甘情愿!” 乐无涯笑出了声。 元老虎这老家伙,老虎身,刀子嘴,豆腐心。 当初把他下放到小凤凰的军营里,不过是想拿严苛的军纪锤炼锤炼他而已。 毕竟大虞与景族休战已久,那地方虽然清苦,但并无性命之忧。 元老虎绝没想到,自家那个貌似没出息的小老虎,探头探脑地跑出了他编织的金丝笼子,似模似样的学着父亲的一举一动,竟摆出了乳虎啸林的架势。 乐无涯摆手:“那你赶快滚去练兵吧,我这里可不要死老虎。” “嘁。”元子晋一撇嘴,又悄悄咽了一口口水,“我说,不许吃独食啊,记得给我留一碗!” 说罢,他风风火火地走掉了。 乐无涯抱着胳膊,再次看向漫天星河。 “……爹。”乐无涯喃喃道,“都有爹。气死我了。” 第198章 上元 好在,乐无涯的惆怅情绪并未持续多久。 上元灯会就在今夜。 街衢上新开了不少店肆,都憋着一股劲儿打算一鸣惊人,不消乐无涯挨家挨户动员,各家便自发地点起彩色花灯,筑起演舞灯台。 有了这些小花灯做点缀,撑场子的大花灯必不可少。 乐无涯早就摊派了下去,要各县进献大花灯。 这是乐无涯到任后的第一个新年。 ……除了反手把云梁县县令给撸了,换上了一个自己人之外,他对所有县令都很客气。 客气得让县令们心里实在没底。 进献花灯,就是让各县“意思意思”的好时机。 其他县的花灯早已提前两三日送到,并装点布置上了。 只有云梁县的至今还没送到。 天色仍亮,但桐州城内外已然洋溢着花天锦地的节日气氛。 城旁村落的百姓赶着小车鱼贯入城,想蹭着这场盛事,卖些糖瓜茶水,小小地赚上一笔。 齐五湖随着入城人流、骑着那匹瘦马行至府衙前时,乐无涯正在给何青松布置任务:“带人查查水龙局,水龙有没有坏掉的,把云梯组装好,放着备用;城内三十二个水缸全要满水;望火楼十二个时辰轮班倒,哪个时间敢离了人,我办死他。” 何青松把胸脯拍得山响:“大人,您就放心吧!要出了什么意外,我脑袋摘给你!” 乐无涯上手拍了他的大脑袋一把:“我要你的脑袋干什么?我缺夜壶啊?要是哪个脑子有病的,为着和别家竞争,跑去烧人家的花灯,你脑袋摘不摘给我?” 何青松自知话说得太满,嘿嘿地一笑,旋即严肃了神情,挺直了腰杆:“大人,还是那句话,老何吃您这么多干饭,就绝不会给您丢人!” 乐无涯一摆手,何青松便大步离去,在院里恰和齐五湖走了个顶头碰。 听到何青松向齐五湖行礼,乐无涯快步出迎,语气宛如拂面春风:“英臣兄,姗姗来迟啊!” 齐五湖方才听他说话匪里匪气,是十分的野蛮,现下里见了自己,却又是礼节周到,笑脸迎人。 对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卓越本事稍稍感慨一番后,他一揖手,道:“大人,齐某来晚了。” 乐无涯:“好饭不怕晚嘛!” 齐五湖的性情,从幼时就是茅坑里的臭石头,又臭又硬,如今年纪大了,更学不会弯腰,说不了漂亮话,有一说一道:“大人,我这儿没什么好饭。手里实在没钱,办不出什么像样的花灯。” “钱呢?” “买好种、置农具、配肥料去了。新买的地已经清丈完毕,全部打通了。按您说的,把曾经的佃户都叫了来,告诉他们,咱们学大唐的均田法,把这一大块连起来的田按人头划分,农具、农种和农肥共用,只要能将税赋交齐,留下的全是他们自己的,衙门不收缴、不过问,他们听了都不敢信,我说只是在他们这里试上一试,不愿意的可以自行离去,债务全免。” “有人撤吗?” “没有。”齐五湖从袖中掏出一张字据,“他们签了名,按了手印。” 谈起农桑之事,齐五湖冷硬的眼珠子里便额外添上了三分光彩,显得精明强干起来。 他由衷叹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和耕地打了半辈子交道,就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想当初,他齐五湖在锦元县,过的那是什么日子? 土地贫瘠,肥力被河洪一次次稀释,他绞尽脑汁地制肥用肥,又从牙缝里抠出银子修建水利,蓄水防洪。 等到了南地,齐五湖见到如此清美肥沃的水土,不止一次在研究土质时掉了眼泪。 多好的土,多好的水,四季轮种都够了! 乐无涯很不解风情地打断了老头儿的壮志激昂:“那我的灯怎么办?” 齐五湖白了他一眼,一指门外:“我拉来了几样新农具,又找来了几个写着“丰”字的大红灯笼,围着农具点一圈,取个‘大地丰收’的意头,行不行?” 乐无涯乐了:“英臣兄真是个会过日子的。” 齐五湖吹胡子瞪眼:“行不行的也就这个样儿了!” 乐无涯三步两步跳到他身边:“英臣兄,旁的都不要紧,我这些府兵的口粮,全仰仗你们云梁县了。” 齐五湖庄重点头:“嗯。” 乐无涯:“能养猪吗?” “划了块地,有佃户专门养猪和牛。” 乐无涯得寸进尺:“我想吃那小黑猪。” “贵得很!不划算!不养!” 乐无涯在齐五湖翻脸的边缘反复横跳一阵儿后,便又转去忙其他的事情了,直忙到乌金西沉之时。 有星点灯火渐次燃起,在街道上无边无际地漫开,仿佛是星河自天尽头流淌而下一般。 锣鼓铙钹,敲击成文,欢声萦绕万户千家,好不热闹。 本地喜食桂花卤所制元宵,离城百十尺,便可闻见馥郁桂香盈盈而来。 群灯绕市,与孩童士女们手中所提竹马、鱼蟹、虫鸟、花草各样手灯遥相呼应,端的是光影交错,烛火映天。 没想到,在十二个县送来的各色花灯中,堪称粗制滥造的锦元县献灯,反倒最受欢迎。 毕竟民以食为天嘛。 不少人围着与那形制不同的农具,七嘴八舌地询问守灯人为什么这里多了一道梁,那里多了一条沟。 守灯人是衙门户部官吏,数月来一直跟着齐五湖办事,是专制农具的工匠出身,有问必答,毫不藏私。 这正是齐五湖的交代: 农业之兴旺,绝非是一地之兴旺。 而在全镇诸多商户展出的花灯中,就数戚红妆的灯最大、最热闹。 她办了一个游灯队,手持各色花灯,或踩高跷、或扮戏神、或顶灯碗,一路载歌载舞,款款而来,并向随他们同舞的路人发放大如枣栗的发饰灯球,邀请百姓们同舞同乐。 灯球上各有编号,谁能戴着灯球、跟随游灯队走到终点,便可从中抽取五个号码,各赠送六丈“桐庐雪”,取“六六大顺”之意。 乐无涯摇着扇子,沿街而行,同身侧的闻人约谈笑:“要不说戚姐见过大世面呢。” 上京的那些寻常把戏,放到桐州来,足够把老百姓们震得一愣一愣的了。 但凡能上得了台面、制成人型、兽形的花灯,少说价值万钱。 扮支游灯队,真真是花小钱,办大事。 不久之前,乐无涯造访上京时,托了赫连彻的福,享受了一场花灯盛宴,因此并不多么热衷。 但在游灯队路过时,他还是没忍住凑上前去,想去抢个灯球,没想到被兴奋的人群连踩了好几脚,只得怏怏地退了出来。 闻人约把他拉到一侧,替他细心掸去鞋上的浮尘,又劝说道:“顾兄,等我走后,不要什么热闹都去凑。” 乐无涯:“知道啦。” 闻人约意味深长地摇一摇头。 乐无涯:“喂,摇头是什么意思,信不过我啊?” 闻人约低下头:“听语气就知道,顾兄又要知错不改。” 乐无涯:“真聪明,奖励你买一碗元宵给我。” 一刻后,二人继续在热闹的街道上并肩前行。 乐无涯捧着一纸碗的桂花元宵,把馅挤出来,只挑着皮吃。 往日,见他这样浪费,闻人约定然要说嘴几句。 可他节后便要赴京赶考,与他共度一日,便少一日。 便纵着他这一回吧。 闻人约说:“等会试结束,无论中或不中,都会从上京寄来书信。希望到时候顾兄能第一个拆开来看。” “要是名落孙山,就甭来信气我了,离得那么远,打也打不着,直接回来就成。”乐无涯吃得头也不抬,“到时候我还请你吃黄鱼面。” 不过,他很快一抬眼睛:“哎,你是不是拿话点我呢?” 闻人约想起那日乐无涯掷镖选信的种种情状,但笑不语。 乐无涯抬手揉一揉发汗的鼻尖,道:“我那是随便扔的!是上天注定!” 闻人约:“顾兄说什么都是。” 乐无涯当场撒泼,抬脚踩了一下他的脚面,踩得闻人约倒吸一口凉气。 他扶住旁边的墙,无奈道:“顾兄,你又不讲理。” “痛吧?痛就对了,趁着你痛,正好有一件事要嘱咐你,怕你忘了,给你提提神。” 乐无涯端着纸碗,热气上行,将他扑撒开的长睫毛浸上了一层水雾:“上京人心杂,易生乱,无风也要兴起三尺浪来。你不找事,事也会找上你,万事小心为上。” 闻人约:“我不过是南亭一书生……” “你还当你是什么无名白丁呢?”乐无涯打断了他,“你是上过御批案、得两个皇子钦差和皇上亲口赦免的士子,是前任大学士徐伋的关门弟子,还跟在我这个连跳五阶的知府大人身边那么久……普天之下,怕是只有你一个人觉得你不过南亭区区一书生。” 闻人约神色一顿:“顾兄不若说得更明白些。你担心谁会找我?” 乐无涯伸手掸掸他的肩膀,说出了一个叫闻人约始料未及的名字:“五皇子,项知允。” “当然,人家皇子之尊,自是不会亲身跑过来招揽你,你只消对任何接近你的人都留个心眼就是。若遇到有人同你攀谈,意欲交好,不必拒绝,只要记得一件事:你效忠的是‘君’,也只有‘君’。皇上御笔朱批,赦你无罪,又准你科考,对你恩同再造。天无二日,君子不事二主……” 说着,乐无涯话锋一转:“不过那些都是说给外人听的啦。” “你唯一的主人,只能是我。” 闻人约一怔之下,笑出了声来。 他的性情素来是内敛稳重的,鲜少笑得这样爽朗放肆过。 待他笑够了,用指腹一抹眼角的泪水,轻声叫他:“顾兄?” 碗里还剩两个桂花汤圆,乐无涯有些吃不下了,揉着肚子随口应道:“嗯?” 闻人约定定望向他:“你说过,你是我的兄长,我的主人,我的生死之交……那我是你的什么?” 乐无涯面不改色地舀了一颗汤圆,塞进嘴里,答道:“是我的弟弟,我的学生,我的生死之交。” 闻人约拽住了他的衣袖,轻轻扯了扯:“还有其他吗?” 乐无涯闻弦歌知雅意,瞥他一眼:“你太小了。” 闻人约坚持道:“我除了比裴将军年岁小些,比六皇子、七皇子年龄都要大。”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乐无涯单手敛袖,仰望着他:“你年岁比他们大,但你的心里、眼里,都是最干净的。” 闻人约在万千闪烁的光影灯火里和他静静对视,从乐无涯眼里,读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艳羡。 他的心蓦地一软,忽然感觉说什么都不对劲了。 他主动致歉:“是我不好,考前还想着这种事,实在是不务正业。” 乐无涯无所谓地一耸肩:“你年轻,想一想不要紧,但说到底,走好自己的路最要紧。” 说话间,二人走到了一处猜灯谜的小客店前。 花上三文钱,可拆开一盏灯,看其中的谜面。 猜中谜底的话,可奖兔子形状的手灯一盏。 乐无涯闹着要玩,闻人约拗不过他,为他和自己各拿了一盏灯。 闻人约抽下了灯内的纸签,细细观视。 谜面是“日月各西东”。 这个灯谜简直是送分的。 他现在的名字里就有这个字。 然而,这其中包含的微妙寓意,却叫他胸中莫名一涩,不愿去猜测,将纸条叠放起来,置于袖底。 这时候,他听到身旁的乐无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闻人约问他:“笑什么?” 乐无涯正色道:“没什么。” 说着,他和方才的闻人约一样,将抽到的灯谜纸折一折,揣进了怀里,紧接着捧着两颗汤圆,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闻人约慢行一步,捧着方才乐无涯拆过的空灯笼,问门口的伙计:“劳驾,请问一下,这个灯谜的谜面是……?” 伙计瞧了一眼灯身上的号码,对着手边的簿子念道:“‘竹下卿在畔’,打一个字。” 闻人约:“……” 他哑然片刻,温和道:“多谢了。” 闻人约迈开长步,绕开人群,向着乐无涯的背影直追而去。 他面上沉静如水,胸中万回千转,腹中柔肠百结。 顾兄说得对。 与这样一个身世复杂、情感复杂、经历复杂的乐无涯相比,他的确是太简单了,简单到没有入局的资格。 那么,他如果变得复杂一些,顾兄会将他看在眼里吗? ……顾兄方才说,那位五皇子,叫什么名字来着? 闻人约正要深想下去,眼见乐无涯越走越远,行将失去踪影,忙扬声唤道:“顾兄,慢行,等等我!” 乐无涯耳尖一动,才想起放慢脚步,并掩盖起脸上的笑意。 他回过身去,等闻人约赶上来后,把纸碗交到了他手里,厚脸皮道:“实在吃不下啦。” …… 有两双眼睛,隐匿在热闹的人群中,正是藏木于林,鬼鬼祟祟地窥伺着二人动向。 见闻人约接过了他吃剩了的汤圆,一人操着闽地口音,对旁边的人道:“这是一对兄弟,还是一对契兄弟?” 另一人不喜玩笑,就事论事道:“那高个子是举人。会试三年一度,等过了年,他该是要去京中赶考了。” “要宰了吗?” “不。”另一人冷硬道,“莫要打草惊蛇。姓闻人的手段够硬,咱们的眼线快被拔干净了,席爷说,兄弟们的仇早晚要报,不急于一时……” “可惜呀。”闽地口音的人边说,边再次向乐无涯所在的方向放出了目光,“多好的机会……” 话没说完,他就像是被针狠刺了一下,猛地缩了起来。 “干他阿姆!”那人失惊变色,“他看我!” 另一人也被他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不敢再去嚣张地探看他的行踪:“怎会?这里人山人海的……” 那人被吓得冒了一身白毛汗,眼前晃着的全是乐无涯带着锐利杀气的一眼,后脑勺一阵阵冒起寒气来,只能咬牙切齿地低声骂:“恁爸嘞!” 另一边,闻人约也在问乐无涯:“顾兄,在看什么?” 乐无涯收回视线,平静道:“不知道。像是被野狗盯着看,真讨厌。” 第199章 不负 次日,鸡鸣欲曙,云淡日寒。 闻人约对镜束好发带,背起早就收拾好的行囊,踏出了房门。 迎着淡薄的天光,闻人约深吸了一口气。 带着蜡油和硝火气息的冰冷空气在肺里转了一圈,格外提神醒脑。 然而,待他垂下目光,却在回廊的阴影处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乐无涯坐在小马扎上,随手扎了个高马尾,背对着闻人约,不知在忙活什么。 听到门轴轻响,乐无涯将凳子腿儿向后一翘,半个身子悬空着探出回廊,露出一双虽然倦怠却依然透着狡黠光华的眼睛:“哟,要走——” 刚说了几个字,闻人约就眼睁睁地看着他失去了平衡,连人带马扎,一头向后仰倒在了青石板上。 闻人约:“……” 乐无涯:“……” 他摔得太快,以至于闻人约想接住他都来不及。 闻人约一急,快步赶到他身边:“顾兄?” 乐无涯眼睛紧闭。 闻人约以为他摔狠了,语调里的急切关心更浓:“顾兄——” “叫什么叫,叫魂呐?”乐无涯把脸扭到一边去,左手攥着个什么东西,咬牙切齿道,“你回屋去,再出来一次。” 闻人约:“……” 他把脸转到一侧:“……是。” 乐无涯:“敢笑就撕了你的嘴。” 闻人约咳嗽一声,才勉强压住了笑音:“是。” 他老老实实地折返房中。 因为离别而生的无限怅惘,瞬间云开雾散。 在心中默数了二十个数后,闻人约重新打开了房门。 乐无涯已经好端端地站在了院中,抬手将一缕摔散了的卷发捋到耳后,旋即负手而立,端的是身姿萧疏,气质朗朗。 见他这身装扮,乐无涯了然地一点头:“要不然你和老太爷是亲爷俩儿呢。一个两个,都玩不告而别那套。” “我……只是不知分别时要说些什么。”闻人约紧一紧书箱的绑带,不好意思地一抿嘴,“让顾兄见笑了。” 为了缓解胸口那里隐隐的壅塞感,闻人约没话找话:“顾兄特意在这里等我?” “不算特意。”乐无涯举起手里一个鸭蛋大小的黑色物品,“府兵小子们没闲着,后半夜顺手抄了两个私炮坊,弄了十斤黑火药来。我闲着没事,做几个震天雷玩玩。里面再加点钉子、碎铁渣,一炸开……” 乐无涯比了个天女散花的姿势,模样还挺兴奋:“那场面,嘿,能把十来个人插成活刺猬。当年天狼营里有个小子,特别会做这东西,还会做压发的地雷,也不知道他如今去哪里了。” 闻人约:“……” 他想到刚才乐无涯攥着这玩意儿不慎跌倒,后知后觉地冒了一身冷汗。 乐无涯似是看穿了他的担忧,无所谓地一耸肩:“没做引信呢,炸不着你。” 闻人约擦去额角刚刚冒出的冷汗,还是忍不住规劝了一句:“顾兄……你这样莽撞,叫我如何放心呢。” 乐无涯:“放不下就别着那个急,慢慢放,没什么放不下的。” “谢顾兄指点。” 闻人约语气平淡,又问道:“顾兄,有没有什么要我给那几位带的东西呢?既是顺路,我给他们带过去。” 这问话听来很是平常,却惹得乐无涯的眉心微微一动。 他缓步走到闻人约跟前。 乐无涯天生笑眼,在大多数时候都是可亲可喜的模样。 然而,此时此刻,他声音里的笑意却与往日大不相同了,听得闻人约心尖控制不住地一颤: “喂,你心野啦?” 这是闻人约第一次从乐无涯身上体验到心思无所遁形的压迫感。 他不自觉收紧了指尖,涩声道:“不知……顾兄何意?” “我叫你低调上京,安心考试,你却要借着给我送信的名头,在这风口浪尖,登贵人府邸送信?”乐无涯抱着膀子看他,“……闻人明恪,我知道你人好,但不至于好到迂腐的地步吧?” “这样的问题,你若是两年前问我,我当你是天真纯善;现下你问我,定是别有用心了。” 乐无涯往前一探身,狐狸似的紫色眼睛里透着动人心魄的邪冷劲儿:“说说看,什么用心呢?” 闻人约有口难言,心中有惊吓,更有惊艳: ……他只是多说了一句话而已啊。 乐无涯见他不语,便把食指搭在下唇的小痣上,一敲,又一敲: “叫我猜猜。你想借送信之名,一入京就去见他们二人……在外人看来当然是合情合理嘛,若不是两位皇子莅临南亭,为当年那个身陷囹圄的明秀才撑腰,你哪怕出了牢狱,也很难再继续科考了。” “如此一来,五皇子便会更加留意你了。” “乡试解元,其才不小,年岁不大,还在皇上那里留了名。若是其志也大,如此的青年才俊,一来就攀附上了六皇子,这可怎么好呢?” “你如此主动,刺激五皇子来拉拢你……是想要从他那里得到好处?” “不。别人不知道我,你还不知道我?和我对着干,绝没好处。” 檐边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动,左一摇,映亮了半壁霜花;右一摇,映亮了一张桃花面。 “所以,你是想打入五皇子的阵营里,做我的长门卫?” 闻人约垂下眼睛,不与他视线相接。 乐无涯一点头:“看来是猜对了。” 闻人约只见过他坐堂审案,堪称酣畅淋漓。 闻人约本人素来最是乖巧温良,因而乐无涯对他也报以了十成十的善意,常同他说说笑笑,偶尔还要撒个娇。 因此,闻人约压根儿不知道被他审讯起来,是个什么滋味。 如今品验到了,当真令人心惊胆战…… 也令人心旌摇动。 闻人约张了张嘴:“顾兄,我……” “要道歉啊?”乐无涯目光一闪,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样子,伸手抛了两下那未装引信的震天雷,“那就用不着了。” “不瞒你说,我生平最爱心野之人。一味安于现状,那活个什么趣儿啊,不如剃了度当和尚去。你有这样的心思,我反倒不担心了。” 乐无涯一搭他的肩膀:“玩儿你的去吧,不过可别玩儿脱了。上京的人精不少,被人一试就说不出话来,这可不好。你照我说的做,老实低调些,蛰伏便是。真有人拉拢你,你再顺势而为不迟。最高明的人,是能让人瞧不出他的高明的,这点我还没修炼到家,我看你小子有那么点潜质,不妨试试看。” “还有,要是哪个欺负你、为难你,你也不必在意,把他们名字统统记下。等我将来上京去,我罩着你。” 闻人约一身冷汗还没完全落下,又被乐无涯一席话哄得头晕眼花。 他勉强稳住摇摆的心神,感慨道:“顾兄……真会哄人。” 乐无涯一指自己的唇,颇为自得:“那是。出来混,这嘴皮子上的功夫总少不得。过去,长门卫兢兢业业地给我干活,我兢兢业业地压榨他们,要不是有这么一张好嘴巴,怎么笼络得住人?” “真没什么要让我送的吗?”闻人约短暂失笑,又问道,“那封字谜,不要我捎给六皇子吗?” 闻言,乐无涯眼睛微眯:“好啊,本事是越来越大了,敢窥探我。” 闻人约马上学以致用,抵赖道:“没有。我无意瞥见的。” 乐无涯一摆手:“你别管。那是我觉着好玩,留给自己的。” 闻人约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心跳得愈来愈快。 乐无涯见他只一味盯着自己,伸手一推他的额头:“寻思什么呢?” “在想顾兄的嘱托。” 闻人约退了一步,拱手行礼,庄重许诺道:“闻人明恪,必然人如其名,信守约定,永不负闻人明恪。” 作者有话要说: 闻人同学的小小黑化被修正 持续时间:10个小时 鸦鸦:小树不修不直溜,人不修理艮啾啾。 第200章 算计(一) 出行之事,本就是宜早不宜迟。 且据黄历所载,今日确是个“宜出行”的黄道吉日。 于是,乐无涯不再留他。 在料峭的春寒中,乐无涯替闻人约牵马,随他一起出了门。 闻人约颇不赞成:“去上京的马车,早在年前就定下了,我直接去脚行便是。马你留下,自有你的用处,何必浪费在我身上?” 闻人约并不是在跟乐无涯穷客气。 近来,乐无涯有意建上一支骑兵队,正在动用各种手段,四处搜罗好马。 马匹从来昂贵,好马更是万中无一。 但乐无涯硬是牵了一匹最好的,塞到了他手里。 乐无涯爱俏,重活一世后,仗着身上火力健旺,更是骚得没边,只穿了件薄夹袄,如今出门被冷风一吹,鼻尖和脖颈很快冻得微红,看上去还挺俏皮。 不过,这一点儿不耽误他数落闻人约:“还说呢!你乡试完就该去上京准备会试的,偏偏舍近求远,往我这里跑。万一路上误了时辰,我咬死你!还有,脚行?那是什么好地方么?店船车脚牙,无罪也该杀!碰见一个贪图你身上银两的,直接给你拉到土匪窝里做压寨夫人你就老实了!你身上银两不少,我给你马是怕你被人惦记上,你别不识好人心!” 闻人约被骂得直笑:“好好好,顾兄最好。” 乐无涯不依不饶:“叫我吕兄,吕洞宾的吕。” 闻人约好脾气地:“汪。” 乐无涯这才乐出了声,开始一一交代上京后的注意事项。 到了上京,闻人约还需要找一家便利干净的客栈落脚休息,调养精神,去备齐实用便利的应考之物,顺便适应一番上京的水土。 总而言之,在路上慢慢消磨光阴,实在不算明智。 闻人约注视着一边唠唠叨叨、一边冻得缩手缩脚的乐无涯,胸中热气蒸腾,眼角隐有微光。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闻人约从来不忍心看他挨饿受冻,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他,顺势一抹眼角,“况且天这样冷……” 乐无涯打断了他:“打住打住。谁打算送君千里了?美得你。我一堆事儿要做呢,送你个五百尺差不多了。那边新开了家卖状元糕的早点铺子,我买完就回,你吃饱了,也早点走。” 见他自有主张,闻人约便不再劝阻,温和一笑:“那就好。” “虽说穷家富路,可这世道无论如何不算太平,爹留了五十两,路上的盘缠是够了。我就不多此一举给你添财了……” 说着,乐无涯拿出两枚震天雷,塞到了他的手里。 “真遇到事儿,拿火折子偷偷点了,扔出去就是,十尺之内,同归于尽;十五尺之内,两败俱伤;要是能扔二十五尺开外,你就是天神降世。”乐无涯起劲儿地比比划划,“到时候,你再对着他们一通作法,念着急急如律令,对着半空鬼画符一阵儿,他们定然以为你是雷公转世——” 闻人约准确抓住了重点:“……不是讲没装引信吗?” 乐无涯:“……” 他把脸撇到一边,佯作无事地吹起了口哨。 闻人约又好气又好笑:“顾兄,你……” 他当真想把这人拽住,把他那张漂亮又可恶的脸蛋揉个乱七八糟。 乐无涯倒是敏锐,很快察觉了闻人约居心不良,忙道:“你细看嘛。” 闻人约收敛心神,定睛去看,见那震天雷的外壳上各刻着一行字。 一颗写的是“投个好胎”,另一颗写的是“奈何桥见”。 闻人约哭笑不得:“顾兄,这两样物……兵……凶器,带不进上京吧?” “那是自然。到了上京附近,你找个没人的水塘子,把这东西灌水销毁了就是。”乐无涯站在热气腾腾的笼屉前,盯着粘糯甜蜜的状元糕,嘴里却说着冷淡的字眼,“这两样东西,治得了凶徒,治不了上京城里的那些明争暗斗。” 说着,乐无涯将一块用枯荷叶包好的热糕塞在了马匹褡裢旁:“不远送了。我在你身边,你这趟路,怕是走得不安稳。” 闻人约长久地凝望着他。 那一腔温情,在腔子里酝酿得久了,味道有如醇酒般余韵悠长,却也有一点别样的酸涩滋味。 他礼貌且克制地询问:“顾兄,我可以抱一下你吗?” 乐无涯闻言,不甚在意地踮起脚来,主动抱了他一下:“给你沾沾喜气!” 说着,他操着南亭那边的腔调,故意逗他笑:“我灵的嘞。” 闻人约如他所愿地笑了。 顾兄大抵是知道他的意思的。 于是他给了他的答案。 如今这样,也不差。 用商人的思维讲,抱到了,就是赚到。 …… 经过上元节这一场热闹,桐州城一扫往日颓势,渐渐发达兴旺起来。 而在上元灯会后,乐无涯又打着焕发传统文化的借口,筹划起二月二龙抬头的“龙头节”来。 尽管根据府志记载,“龙头节”是隔壁乔知府所在济州的传统节日。 但用乐无涯的话说:谁办得热闹就是谁的。 理由也是现成的:知府有责任教化百姓,劝课农桑。 为避免“龙”字被旁人拿去做文章,乐无涯为这个为期零年的桐州传统节日起名为“满仓节”。 桐州主街举办“咬春街市”,售卖春饼、面条、猪头肉,主要的节目则是由富户出钱组队,参与“舞春会”,也即舞鱼会、舞狮会,取意“年年有余”“吉祥纳福”。 哪家舞鱼、舞狮队能采下高处代表丰收的青禾苗夺魁,哪家可再蠲免商税两成。 面对如此丰厚的奖励,富户们自是踊跃万分,报名参会。 周遭百姓,也从上元节的热闹中得了实在的利益,更加踊跃地为节日庆典做起了准备。 而在一片欣欣向荣中,十几家新开的纺织厂却悄无声息地显露了颓势。 相应的,本来只在桐庐一带颇有声名的“桐庐雪”名号愈来愈响。 趁着年关到来,戚红妆不再续签和各家货栈的契约。 早就筹备好的桐庐布行正式开业,前来趸布的商户,一时络绎不绝。 乐无涯打蛇随棍上,将“桐庐雪”当做新年土仪,慷慨地赠给了一干知府同僚。 同僚们欣然笑纳。 一来,乐无涯办事漂亮,春风得意,各位知府们很乐意给他三分薄面。 二来,“桐庐雪”的质地确实过硬,不知里头添了什么东西,颜色就是比其他布料更加脆生鲜亮,还不掉色。 官员夫人、小姐们甚爱此物,趁着春光渐至,制成衣物,郊游踏青,宴饮聚会,皆用此物。 “桐庐雪”在桐州周边声名大噪,一时蔚然成风。 某日,戚红妆带着分红登了门,同乐无涯汇报近期的经营境况:“近来分线经营做得不差,出了几款扎染的新花样,正好卖给百姓做春装;夫人们得等一等,等到花鸟的模子印出来,添了新花色,恰好是夏日,正是重做衣裳的好时节。” 乐无涯盯着分红单子,眼冒精光地算着要再添上几匹马,一味只顾着点头。 见他掉到钱眼儿里的模样,戚红妆正欲失笑,便听乐无涯含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戚县主有事,但说无妨。” “的确有一件要紧事,要同你商议一下。”他既直来,戚红妆便直往,“我手头的坯布没有多少了。保底的布还有一百来件。” 乐无涯托腮:“县主大人,做生意的事情我不是很懂。这与上次蓼蓝之事有何不同?” “不同,这回是大手笔。”戚红妆说,“托你的福,近来订单大增,我手下全部机屋已是全力运转,坯布便有些不够用了。按以往惯例,我撒开人手,沿着官道收购坯布,燃眉之急便可立解。然而我的人派出去了十来拨,带回的坯布却是寥寥无几。” 乐无涯略略一扬眉:“这倒奇了。桐州织造发达,岂有无布之理?” 戚红妆说:“的确奇怪。据传回来的消息,那些出产坯布的厂子,不是不卖,便是说已经卖空了。现下收来的布,皆是散户自织,品质良莠不齐,能用的只是寥寥而已。” 乐无涯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这的确和截买蓼蓝之事的严重程度不同。 那次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戚红妆不再用那家的蓼蓝,在品牌口碑上吃点儿亏罢了。 这次,看起来是想要把她按死。 戚红妆颇有坐地鼎的潜质,处变不惊,还能条分缕析地陈明利弊:“如今早不是我在桐庐县小打小闹地做印染生意的时候了。那时候,我印多少卖多少,库里总有保本布可使,就算坯布一时紧张,少卖些也不打紧。但现下销量大增,还有一些是慕名而来的外埠订单,若是交不上货……” 乐无涯大体听明白了:“一百件布,还能撑上多久?” “约莫二十来日,便无布可用了。” 乐无涯抚了一下唇下的小痣,眼中精光闪烁:“谁的手笔,可知道吗?” “知道。”戚红妆注视着他抚摸唇畔的手指,“栾玉桥。栾家在桐州以北的纺织行是有一号的,卖的最好的就是‘玉桥’牌,大学士张燮的孙子张凯,和栾玉桥合作办厂,入了‘玉桥’牌的四成股。” “啊,听说过。你这样大肆扩张,他们自然痛快不了。这人不好相与吧?” “是。我已携礼上门拜访过几次,张家和栾家的当家人,每次都装作不在。” 乐无涯往后一仰,懒洋洋道,“知道了。” 他揉按着唇下痣,作思索状:“你先同底下说,‘桐庐雪’紧俏得很,无论内埠外埠,所有门店只能上午卖半匹——至多二十丈,过午不售,压减一下出货量。至于布源……” 他抬起头来,笑得挺漂亮:“我给你想办法就是。” …… 张凯府邸的风格,与寻常的江南庭院截然不同。 院中怪石嶙峋,白沙作海,枯枝作木,偶有暗色苔藓点缀其中,颇具禅意。 而在这禅寺一样宁谧的气氛中,一只灰毛大驴子鲜血淋漓地卧跪在院外,神情委顿,眼中含泪,腹部鲜血横流,一股股淌落在地,凝结成一片鲜艳的血冰。 管家掀开门帘,带出一股温暖的热气儿。 他对守着一锅开水、手持尖刀的厨子吩咐道:“拖走杀了吧。这畜生吵着贵人了。” 半死不活的驴子很快被人抬了下去。 屋内十几名掌柜模样的人,听着驴子的喘气和呻吟声渐行渐远,脸上的神情才渐渐舒缓了下来。 这本是“玉桥”每年例行的开工宴,然而今年的气氛稍显沉闷,染厂、布庄的掌柜们各自心事重重,满腹官司。 主桌上的栾玉桥倒是面色如常,连吃带喝之余,还不忘举箸感慨道:“怪道人说君子远庖厨,这‘活叫驴’说来新鲜热闹,可听着心里是真不落忍啊。” 说话间,红色的新鲜驴肉在火锅里浮浮沉沉。 而主桌做东的张凯和其他人一样,面沉如水,似是有什么心事。 他随手夹了一箸,雪白的牙齿将驴肉撕下了一块,发现内里血丝遍布,并没有熟透,又将肉放回了沸腾的汤锅中。 栾玉桥与张凯相熟得很,玩笑道:“张爷,心急吃不了热驴肉啊。” 张凯冷冷道:“近来的确是太饿了。肉全被那姓戚的吃了,新起来的厂子,倒的倒,散的散,崭新的好织机、请来的好绣娘,都落到姓戚的手里去,叫人怎么不心急?” 栾玉桥宽慰他道:“好张爷,这也怪不得旁人。咱们桐州什么都不成,就这织造业还像点样子,那些个新人没头没脑就往里闯,一没牌子,二没技术,三没渠道,单有银子和人脉,不知道怎么使,那也是白搭啊。” 说着,他将那块被张凯咬过一口、已经涮熟了的驴肉夹起来,殷切地放回到张凯碗中:“好张爷,你放心,该是你的,总会是你的。姓戚的吃了那么多肉,放起血来,才更痛快不是?” 张凯精神一振:“怎么说?” “她是新贵,咱们是老人,方圆百里的布商跟咱们熟,跟她?谁知道她叫什么名儿呢!这些人都被咱们捏在手里了。戚县主手头上没布,就算她染得再巧,印得再妙,那也是秋后的蚂蚱——长不了咯!” 张凯皱眉:“不应该呀。她手头不是有海运关凭?沿海去收呀。” 栾玉桥笑答:“张爷,她戚家的船队还没建起来呢,想走水路,就得用别人家的船,这一来一回,船钱、路费和人工加起来,够她喝一壶的了。她现下只能走陆路,真沿路到百里外趸布,她得赔到倾家荡产!” 张凯眉头一舒:“哦……怪不得我听人讲,她又跑去找咱们那位小知府了呢。” “找他?”这下,栾玉桥有些困惑了,“闻人知府能动用公器帮她不成?” 栾玉桥擅长商业,但张凯到底是前任大学士张燮的孙子,对官场上的那些小九九门儿清,耳目也灵光得很:“他府库里,不是还有一千二百匹坯布呢吗?” 栾玉桥吃了一惊:“开公库而济私利?他哪儿来的这么大胆子?” 张凯神情安详:“卫逸仙倒了,新来的那位同知还不成气候,牧通判对他言听计从,桐州上下,都是他说了算。这就是他的胆子。” “他现在大搞节庆,无非是想把咱们这些乡绅富户绑上他的船,和他利益一致,你想,要是我让咱们养的人挑在二月二的时候来袭扰,让他的庆典办不成、商税减不成,坏了其他人的好事,那咱们反倒成了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 “这是个好时机呀。”张凯端起了酒杯,里面的清酒波光粼粼,映出了他眼中的凛冽精光,“盯紧了他,要是他真的敢开公库来帮戚县主,那他的好日子,可就过到头了。”《 》 200-210 第201章 算计(二) 栾玉桥靠这份情报,成功把合伙人张凯的斗志激发了出来。 但其他掌柜对此一无所知。 自从“桐庐雪”卖出了桐庐,柜上生意明显见少,“玉桥”牌滞销,又赶上了年底清账。 好几个掌柜差点连这个年都没过去。 眼见一场开工宴办得死气沉沉,栾玉桥端起酒杯,朗声道:“各位,吃完喝完,回家盘点,明天开工!” 有名掌柜斟酌着言辞,犹豫道:“东家,咱们接下来怎么干才行?” 栾玉桥信心满腔,但不好明言,怕事不密则败,便举杯向天,说了些气势磅礴的场面话:“商道如潮,有涨有落。昔日商圣范蠡,三致千金,亦非一日之功!戚氏不过一女流而已,懂得什么经营之道,岂能长久?” 掌柜们听出这是漂亮话,面面相觑之际,纷纷打叠精神,举杯应和,但一颗心还是吊在腔子里七上八下,不得安生。 恰在此时,戚红妆也正与手下的十个染厂掌事围炉议事,听他们上报盘库结果。 天气尚未转暖,他们聚在一起,吃捞面条。 这里的气氛也颇为肃然,掌事们有男有女,面上皆带愁色。 一位姓沈的女掌事一一禀来:“县主,咱手下目下有十八间机屋,日夜不停,一天能织出三件、也就是六十匹布。我前脚织出来,后脚便送去染了,但光是宁州那边,便要足足一百件布,咱不是不尽力,实在是……” 她重重一拍大腿,喜忧参半地感慨道:“签契的时候光知道美了,谁知道能卖这么好!” 戚红妆一身短打,打扮得甚是精干。 她用长勺舀了热卤,浇在面条上:“叫织工们停上一停。” 沈掌事一愣:“县主,这……” “织工是人,不是物件。这么没白没黑地干下去,不成。”她平静道,“钱怎么都能赚,人累病累坏了,千金万贯也换不回个好身体。” 听她这样说,沈掌事欲言又止。 戚红妆:“有话说话。” 沈掌事斟酌了下言辞:“县主,知府大人那边给信儿了吗?” 戚红妆平静道:“给了,说自有咱们的出路。” 此话一出,其他掌事、掌柜都露出了轻松的神情。 沈掌事却殊无喜色,心事重重地在面上浇了卤子:“县主,你莫怪我沈梅嘴碎。” 戚红妆接过她的面碗,替她把面卤调开:“讲。” “闻人知府能扶持咱们,自是大大地给了咱们脸面。可我只信一句俗语:靠山山倒,靠人人走。闻人大人如今与您是互利互惠,你好我好,自然是万事大吉。可咱们的摊子刚铺开,就如此手忙脚乱,要是大人来日高升,一朝离了桐州,咱们不就成了最肥的那块肉,叫人怎么宰割都成了?” 沈梅是寡妇,丈夫死后,险些被人从婆家扫地出门。 她性格泼辣,闹过祠堂、上过公堂,才为自己争得了一爿家产立足。 因而她的经验之谈是,自己个儿的腰杆越粗,越能立得稳。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才是上策。 是以,尽管她几乎是所有掌事中最勤谨、认真的一个,却也是最反对将“桐庐雪”卖出桐庐的一个。 见戚红妆不语,沈梅又劝道:“您就当是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吧。县主对咱们有恩德,咱们自是愿意跟着县主干,没有二话的。可那栾玉桥背靠的是张家,张凯背后又是张大学士,拔根汗毛抵咱们的腰粗,大人能帮咱们一回两回,真能为着咱们这些做生意的,跟张大学士作对?” 戚红妆把面碗推回到她面前:“如你所说,他与张凯或是栾玉桥合作最是便利,堪称锦上添花,为何偏要把这富贵送到咱们跟前来?” 沈梅语塞半晌,揣测道:“张、栾两家密不可分,知府大人再想从中分一杯羹,怕是不可得。” “你是这样想他?” “哪朝哪代的官不都是这样?借商人的势,发笔横财,给他自己买条青云路。县主,咱们就怕忙前忙后一场,给别人做了垫脚石。” 戚红妆环顾四周,面对着一张张迷茫的脸。 她放下筷子,擦一擦手,指向墙壁:“这回去府衙,闻人知府不仅送了咱们一条生路,还送了我一幅字。” 闻言,众人将目光投到墙上。 那里果然新裱了一幅字。 有人笑道:“老吴我字识不了一箩筐,不过这些倒还都认识。” 他念道:“一枝独秀……不是春?” 他问戚红妆:“县主,这啥意思?你给咱们讲讲吧?” 戚红妆的嘴角难得地漾出一点笑意来,并不同这些出身寒微的掌柜们打哑谜:“百花齐放,才是正经的春日。” 她凝望着那幅字:“他要护着的,是整个桐州的商场。咱们不过是最先开的那一朵罢了。你们说,他能叫咱们开败了吗?” 即使担忧如沈梅,听到这样的话,心中也安定了不少。 她端起碗来,将信将疑道:“真有这样的官?被咱们给遇上了?” 戚红妆站起身来:“我帮他在南亭种过花,帮他开过一条路;他初来桐庐,人生地不熟,我替他铺过路撑过场子。如今种种,不过礼尚往来而已。” 给在座诸位喂了一颗定心丸后,她端起一杯水酒,敬向各位掌柜:“戚红妆能有今日,都是和诸位摽膀子干出来的。现如今,哪怕有了通天的路子,也要靠咱们的双脚走上去。我不会说那些漂亮话,只有三句话跟大家说。” “第一,我等都是百姓出身,百姓们想要什么样的布,咱们心里清楚得很。” “第二,工人也是百姓出身,心里想的什么,咱们用不着揣着明白装糊涂,无非是图个钱多事少,若是事繁,就不要舍不得加钱加饭。” “第三,不许任何人在外头吃小灶,只有同食同宿,才能同进同退。” 言罢,她痛快地一仰脖,把水酒干了。 “喝完这杯,把面吃完,给工人们放两日假,每人发一钱迎春银子,休息好了,咱们开工去!” 底下,心绪翻涌的掌柜、掌事们齐声应道:“好!” 其中就数沈梅嗓音最亮。 戚红妆坐下身,重又将目光投向墙上。 刚才,她同掌柜、掌事们讲的是利弊之事。 至于玄学之事,她藏在心里,并不同人言说: 她愿意信任这张脸。 …… 几日后,栾玉桥正站在廊下,逗弄着一只红嘴鹦哥,就见一名亲信小厮面含喜色,疾步奔来:“老爷,有信了!” “怎么说?” 小厮是传惯了话的,口齿异常清晰伶俐:“守府库的小春说,昨儿个晚上本该是他的班,可是府衙临时传了令来,让他和几个看府库的换班两日。小春是个贼溜人,装作回家去,人并没走远,只躲在旁边看。果然,天一擦黑,就有一队府兵持着知府手令进了府库,忙了两个时辰后,就有好几辆大车从府库里开出来了!” 栾玉桥捏着鸟食,在金丝笼子外微微晃动:“去了哪里了?” 小厮眉开眼笑:“老爷料事如神,全送去一家仓库了!小的查了,那仓库就是戚县主新近盘下来的!” “好张巧嘴。”栾玉桥斜睨他一眼,“里头装的是布?” 小厮:“这个小的问过小春,他也说不好,府库大门有好几把钥匙,他也没见过压仓布长什么样儿,只说是几车的大箱子。小的去看过车辙,嘿,那吃重可真不小。” 栾玉桥冷笑一声:“知府大人,倒真是个风流倜傥的人,为着敲开这寡妇门,真肯下本儿啊。” 小厮应和着笑:“老爷,那咱们怎么办?去告他一状?” “不急。”栾玉桥悠然道,“让她印了卖去。” 小厮看出了几分眉眼高低,却兀自装傻道:“老爷,就让她挣钱去啊?便宜她了!” 栾玉桥用沾着鸟食的手指一弹他的脑门:“说你精,你又卖呆儿给我看。等戚红妆把布卖完,这个亏空,我倒要看看咱们手眼通天的知府大人要怎么补得上。” 他亲昵地一拧小厮的耳朵:“数你小子机灵,带着人,给我盯着她家的出货量,等到差不多了,咱们就请托张公子去。” 小厮躬身答应,随即退了下去。 栾玉桥兴致勃勃地唱起了曲儿:“……咱状告那桐州知府。昨夜三更,悄然来叩门,盗运官物,望乞恩官详事因……” 第202章 算计(三) 谁想,在时日流转中,“桐庐雪”不仅不见颓势,反倒卖得愈发火热紧俏。 且自打有了“过午不售”的规矩,贩售“桐庐雪”的布店更是门庭若市,就连往日里收了“玉桥”牌的钱,专卖“玉桥”的店铺都眼热不已,想去进几件卖卖,连带着给其他布带带行市。 就连元子晋都跑来找乐无涯抱怨:“‘桐庐雪’也太难买了!” 乐无涯正在研究震天雷的新玩法,闻言,他连头也不抬一下:“你有新相好了?” 元子晋涨红了头脸:“呸呸呸!我正要干大事呢,哪里来的相好?!是我娘!我姨母买了‘桐庐雪’,制了件衣衫,穿入京中,我娘瞧着喜欢,来信托我给她带两件回去呢。” 乐无涯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啊!我让戚县主把新花样各裁制一些,给夫人送去!” “那哪儿行!”元子晋偏在这事儿上犯了轴,“我就是因为仗势欺人才被我爹扔出京的,要是现在还仗势欺人,那我不是白来了吗?” 乐无涯上脚就踹他:“你真是茶壶里煮饺子,有货倒不出来!我现在要的就是你家的势!你借不借我?” 元子晋摸着屁股,总算回过了味儿来:“……哦。借。” “可这布够不够卖啊。”应承下来后,元子晋又难免踌躇,“要是百姓买不着,那可怎么是好?” 乐无涯笑道:“我跟戚县主说一声,叫她派去假买的人,莫要把布料送回库中,直接送到府衙里来便是。” 元子晋:“……” 他总算反应了过来:“你雇人假买?!” “兵不厌诈,商亦同之。”乐无涯拿震天雷往他脑袋上磕了一下,“小子,慢慢学吧。” “桐庐雪”这个牌子炒得火热无比,且每日都有人掺在其中假买,将布料成匹成匹地收回去,大解燃眉之急。 然而,四下里坯布仍是难收, 经过栾玉桥的计算,照戚红妆这个卖法,看着红火,实则却是入不敷出。 她把“桐庐雪”炒得越火,订单越是如雪片般飞来。 就好比是一壶好茶,里头放足了茶叶,看着色香味浓,实际上可用之水不多。 一时火热,又抵得了什么? 没想到,他没等来“桐庐雪”越铺越大的摊子黄掉,却先等来了一场绵绵春雨。 今年的雨来得比往年更早。 人道春雨贵如油,但来得太早,亦是不美,土地温度不足,肥力流失,易致歉收。 民间有俗谚,“春雨来得早,粮食吃不饱”,指的便是这个。 亏得有《抚摇光》在手,乐无涯参照书籍,观察天时气象,察知今年春季雨多,不等朝廷司天监将今年气象通令全国,元月一过,便提早下令,要所有州、县全力备战春雨。 齐五湖身为云梁县令,亲下田地,排水保畅,堆肥保蓄。 有了这么个办事掐尖的老头子,其他县令不敢落后,有样学样,发动乡绅,齐心协力,非要从这寒冷春雨中抢回一年的地力不可。 那边厢忙得如火如荼,栾玉桥却无事可做。 生意被抢走、门庭冷落不说,他平白又添了一桩烦恼。 他走进自家仓库,捻起已生霉点的坯布一角,脸色被阴沉如水的天色一衬,显得愈发晦暗。 原先口齿伶俐的小厮,现下连口大气也不敢喘。 历年春雨,都是在二月下旬才密集起来的,不知今年怎的如此邪性,刚过了二月,春雨便淅淅沥沥地下个不住,竟下出了六月梅雨的架势。 按理说,按戚红妆那个入不敷出的架势,她本该活不到六月的。 没想到,天降了这一场无休无止的春雨,硬是把栾玉桥的如意算盘给打乱了。 坯布受不得潮,水汽又是无孔不入,不消几日光景,最外层的坯布便生出了点点霉斑。 他搓捻着发潮的布面,面色沉凝如铁,冷声下令:“拿草木灰水来擦洗。” 小厮不敢有半句俏皮话:“是。” 但就连小厮也知道,草木灰水只能救一时之急,就算擦洗掉了霉点,如今不见晴日,无法晾晒,到头来也是抱薪救火。 他忍了又忍,还是小心翼翼地支招道:“老爷,小的看来,如今时机差不多了,您不如去找张爷讨杯酒喝?” …… 听完栾玉桥的来意,搂着个清俊小厮的张凯闲闲开口道:“瞧你做的好事。” 栾玉桥强忍心火,伪作镇静,道:“天公不作美,实在是不曾料到会有如此变故。” 张凯拍了拍小厮的腰身,后者便弯着腰退了下去。 他问栾玉桥:“现下要做什么?” 栾玉桥:“这些布是存不住了,得尽快出手……” 他一出口,张凯就打断了他:“这些都是你的事,我管不着,只消不短了我张家分红就是。我是问,你特来寻我,是要我做什么?” 栾玉桥一听这话头,便是心中一冷。 开工宴时,分明是张凯主动提出,闻人知府有开府库襄助戚红妆的可能,但他如今又来装傻,仿佛自己全然没提过一般。 ……无非是想从他这里索要更多的好处罢了。 张凯装傻,栾玉桥只能兜着,把话主动挑明了说:“自然是想讨您一封手信了。那闻人知府为资戚红妆,私开府库,其罪不小啊。” 他压低了声音:“《大虞律》有言,监临主守,自盗府库钱粮,不分首从,是要并赃论罪的。” 张凯调整了坐姿:“话是没错,只是,这姓闻人的近来混得风生水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去得罪这位新贵老爷呢。” 栾玉桥心中暗骂,若不是我生意被戚红妆压了一头,被你日日催问,我怎会去花高价收布,做这等脱裤子放屁的事情? 心中愤愤,他面上仍是微笑不改:“好张爷,您受了累,咱心知肚明,这不,给您送个泄火的好物件来了。” 他招一招手,一名难辨男女的少年移动莲步,姗姗而来。 单看走那几步道,就知道是精心练过的。 栾玉桥介绍道:“咱前些日子给家里老人做寿,请了个戏班来,这小男旦一亮相,咱就一眼叨中了,花了五百两把他买了下来。” 张凯眯着眼睛,打量这眼泛桃花的小戏子,不阴不阳地赞道:“栾兄,艳福不浅啊。” “嗐,本是想留着自己用的,可把妆一洗,再一瞧,得,我是消受不起这等美人了。”栾玉桥把人拉到身边,殷勤道,“人是生嫩了些,您先调·教着,要是不满意,我再给领回去。总而言之,不给您添麻烦就是了。” 张凯哈哈笑道:“这么说,还是我受累啊。” 栾玉桥:“能者多劳么。” “这话说得没错。”张凯慨叹道,“张某在仕途上百事不顺,只能仗着家世,跟丰叔他们厚着脸皮要点恩典,若是走不通,栾兄可莫要怪罪我哟。” 栾玉桥岂敢说什么怪罪不怪罪的话。 从张凯这里讨了句承诺,栾玉桥胸臆中积攒多日的愁云稍稍散去,又讲了一箩筐好话,方才告辞离府。 张凯铺开纸笔,正在斟酌言辞,忽听管家步伐匆促而来,禀道:“老爷,有贵客!” 张凯是诗书簪缨之家出身,自幼便饱受熏陶,无奈不是那块材料,被熏得痛苦万分,以至于提笔忘言,正在烦躁间,听闻此报,便搁笔问道:“何人?” 管家显然是一路急行,连伞都没敢打。 他气喘着递上了一封名帖:“是知府大人!” 张凯霍然起身。 翻开名帖,“闻人约”三字赫然入眼,上面还落着新鲜水渍。 张凯诧异道:“闻人明恪?来访我?” 管家急道:“知府大人是骑马来的,没遮没拦的,我等不敢把人放在外头空等淋雨,只能先迎进来,眼看着大人要进来了,您快些出迎吧!” 第203章 横行(一) 张凯不曾与乐无涯打过照面。 去年,当地豪强一窝蜂地去拜见新任知府时,张凯没去凑这个热闹。 他没有下注押宝在卫逸仙这个五品同知身上,不似其他人做贼心虚,才要百般亲近于他。 况且,张家到底是清贵之家。 虽说张凯未登仕途,但叔父张粤仍在朝为官,官至三品,混得风生水起。 张凯又在桐州做下了许多大事,并不方便和这位来路不明、背景复杂的新贵套近乎。 如此看来,还是各自安好为上。 谁想新贵竟会不请自来? 张凯匆匆披上外袍,整一整灰青色的直裰,疾步走出书房。 在濛濛春雨间,他看见了乐无涯。 那人身着一身绯色便服,腰系金绦带,背对张凯,静静赏着院中的白砂流水。 这金红二色搭配起来,本来失之俗气,但眼前人仅凭着身段就压住了这样的配色。 张凯浸淫风月场多年,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十全人,一时看得痴了,直到管家在旁轻咳一声,他才勉强回过神来。 与此同时,乐无涯听见背后响动,亦有了动作。 他通身都是少年意气,叉腰回首,声音里带着明快又轻佻的笑意:“张员外,你不来找我,我便不请自到啦!” 张凯在短短一霎间,吃了三惊。 此人在他最爱的枯山水中,自成一段风景。 所谓天地灵秀,钟于一人;山川俊逸,萃于一身,不外如是。 他的目光连带着身体一道热切起来:“……闻人知府?” 乐无涯微微歪头:“是。张员外,外面雨冷,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张凯这才见他鬓发微湿,如梦方醒,疾疾步入雨中,热络地搀住了他的臂膀:“是,孟安失礼,未能出迎,还请大人快入屋内暖和暖和吧。” 乐无涯倒挺随和,不躲不避,同他把臂入内。 张凯近距离地嗅到他身上淡而潮湿的松枝清香,心猿意马,双眼放光,面上的几颗痘都亮得泛起红光来。 将乐无涯引入屋中,他要管家沏来最好的茶,才小心翼翼地转向了乐无涯,细细打量起他来。 他越看越是喜上眉梢。 张凯最好男色,桐州官商几乎无人不知。 栾玉桥四下搜罗美貌的戏子优伶,正是投其所好之举。 可与这闻人知府一照面,原本颇合张凯心意的、五百两买来的小戏子,在张凯心中顿时化作了脚下泥,索然无味。 张凯使劲儿盯着乐无涯的眼睛,恨不得把带着钩子的目光嵌进他的皮肉里。 他的语气里透着股黏腻的欢悦和讨好:“方才见知府大人停步观赏,可是喜欢敝府的园林吗?” 乐无涯坦然道:“我家二丫一定喜欢。” 张凯目光灼灼:“听闻大人不曾娶妻?” “是。” “那‘二丫’是您的妹妹?” 乐无涯放下茶盏:“是我的狗。” 那么山清水秀的一个厕所,它肯定十分中意。 张凯愣了愣。 他素来唯我独尊惯了,按理说,听到这等冒犯之语,他早就大发雷霆了。 但扪心自问一番后,面对这位放肆张狂的美人知府,他竟连半点怒意都提不起来。 张凯抚掌笑道:“那不知大人喜欢何等景致?” “我为人俗得很,就喜欢大江大河,开阔天地。”乐无涯捧着茶碗笑答,“若说后院风光,那顶好是‘壶中天地’,玉为梁、金作栋,大湖放画舫,石桥半里长。” 张凯:“大人真是坦诚直白得有趣,只是这枯山水,也有它的一番意趣啊……” 不等张凯同他细细分说,乐无涯就不讲道理地打断了他:“拳山勺水,有何意趣?” 张凯仍是不生气。 这样的一个美人儿,必然生来就受万千宠爱,说话骄横一些,也是合情合理。 他语调带笑:“大人到敝府来,难道只为了说在下的品味不佳?” 乐无涯从杯子上方自自然然地瞥了他一眼:“瞧你说的。这话头可不是我撩起来的,是张兄先提的嘛。” 张凯心尖一窒,暗道了声要命。 他精通风月道,眼睛毒辣万分,能一眼看穿人的皮与骨。 这样的丹凤眼配深眼窝,乃是天生媚眼,随便一横,便是波光流转,水色盈盈。 思及此,张凯强定心神,逼着火热的头脑快速降温。 栾玉桥方才离开,知府大人便大驾光临。 张凯可不相信这是巧合。 不管他知晓几分内情,他既然主动登门,那便是存了三分示弱趋附的心思。 张凯试探着道:“在下虽痴长大人几岁,可怎担得起知府大人一声‘张兄’?真是折煞在下了。” 乐无涯:“那我便唤你一声孟安兄吧。” ……先是张员外,再是张兄,交谈几句后,又变成了孟安兄。 张凯曾揣测过这位年轻大人的为人,如今一交谈起来,只觉轻松自在,不仅没有那股子惹人厌的清流做派,还颇有几分他熟悉的兔子相。 他心中见喜,口上仍是客气,摇头晃脑地拽起了文词儿:“不敢当,不敢当。在下不过承祖宗余荫罢了。在祖父一辈,尚有一品大员在朝,及至我辈,家道已衰,实乃孟安之不肖也。” 乐无涯同样捏起腔调来:“孟安兄莫要妄自菲薄啊。孟安兄之始,已是天下士子盼望之终。况且,张家又不是不能世世相传下去了,安知不能再出一品之臣?” 这记马屁拍得张凯通体舒泰。 耳里听着好话,眼里看着美人,张凯在心中暗暗下了决定。 他不过是在栾玉桥那里入了三成股而已。 若是能博美人欢心,他就算不帮栾玉桥写这封告状信,他又能如何? 哪怕退上一万步,栾玉桥真被戚红妆斗倒,破产毁家,他也得把自己的本金乖乖吐出来再死。 闻人知府如此年轻,色如芙蓉春花,怕是没少牵着旁人的衣带往上爬。 见他如此娴熟地运用自己的美色,张凯还有什么不懂的,凑上前去,语气暧昧道:“既然知府大人这么说,那在下便托一回大,妄受大人这一句兄长了。” 乐无涯轻巧道:“孟安兄,既然咱们兄弟相称,有些事情,我便直言相告了。” “莫急,让在下猜上一猜。……是为了戚县主的生意吧?”张凯眯着眼睛,轻声细语道,“大人要是想做生意,我这里的路子可多得很,何必去寻戚县主那个无趣的寡妇?” 他的话语中已有了明确的挑逗之意:“难道说,县主是知府大人的相好?” “大人这就是把我想窄了。”乐无涯照猫画虎,学着他的腔调,将声音放得柔柔细细的,“我是全然为孟安兄的家族兴盛思量,才特意跑的这一趟啊。” 张凯心旌摇荡,尾音都飘了起来:“怎么说?” 他其实不甚关心小知府说了什么。 他捏了捏袖中藏匿的、写给丰隆的书信,开始动脑盘算,这回能从这位知府大人身上捞来什么好处。 此等极品,不必急于入口。 这回,只要能一亲芳泽,他便暂时放他一马。 事后,他有的是手段细细拿捏磋磨他。 而在张凯浮想联翩时,却听乐无涯提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情:“贵叔父张粤,张务之,现任太常寺卿。当今皇上尚未即位、潜龙东宫时,他正在黄州做同知,可对?” 张凯一挑眉:“……知府大人消息通达。” 乐无涯粲然一笑:“还有更通达的呢。” “彼时,东宫大婚,要采买绫罗绸缎、金饰宝贝,需得各地进献。咱们的张同知,为着在皇上那边露个脸,先花重金,向当地商贾购买了五万两的金饰、珍珠、香料,第二日,张同知便反过脸来,带了当地兵甲,以向皇家售假的罪名,抓捕首饰行、香料铺子掌柜二十八名,并其家人二百三十口,刑求拷问,查抄家产,在狱中打死五十三个成年男女、饿杀五个老人、病杀三名幼童。许多人倾家荡产,方买得一条生路。经此一役,家中铺子和五万两银子全收入张同知腰包,更得了东宫赏识,拔擢入京,才有了今日三品官身……” 乐无涯款款说至此处,看向面色大变的张凯,悠然道:“要是此事一发,孟安兄家里想再出一品之臣,才真真是难了呢。” 张凯胸中万千绮思顿时烟消云散。 他向后撤开与乐无涯的距离,顶着一张虚伪的笑脸,强自笑道:“知府大人真爱说笑。兹事体大,岂是能胡乱嚼说的?” 乐无涯却是不退反进,站起身来,俯身笑道:“孟安兄,你不信我?” 张凯警惕地望着他,一身沸腾的热血化作冷汗,从额角缓缓渗出。 乐无涯抬手压住胸口,一脸的委屈相:“大人不是要拿府库之事告我一状么?我却上门告知大人旧事,提醒大人切莫冲动,我如此良善之人,孟安兄却疑我,可真叫人心寒。” 委屈过后,他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张凯一悸,沉着脸孔,伸手抓住了他的臂膀:“知府大——” 他后面的话,化作了一声惨叫。 乐无涯扭住他的手腕,将他的腕骨扭得咯咯作响之余,他那双眼睛仍是流光溢彩地泛着烟波:“孟安兄,你既然读书不精,我就不走那些个弯弯绕绕,把话挑明了吧。” “别和我作对。也别对我动手动脚。” “就算要被人摸,我也另有人选。你算个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虞史奸臣传·乐无涯》……无涯于朝堂之上,佯作恭谨,实则暗察群臣动静。或遣心腹潜伏于市井,或贿通内侍窥探禁中,凡百官之私隐、朝政之机密,无不悉知。得此情报,或用以要挟,或用以交易,朝中正直之士,莫不侧目。 第204章 横行(二) 张凯一口气淤塞在喉中,口中笑道:“知府大人此番登门,便是以捕风捉影之事威胁张某的吗?” 乐无涯诚恳道:“这不是威胁。我威胁人一般不这样。” 张凯不为所动:“大人善断刑狱,该知道凡事都讲个证据罢。” 乐无涯语调活泼:“你要人证,还是物证啊?” 张凯心狠狠一沉。 然而他到底深沉,几个呼吸间,便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模样:“黄州之事,于在下而言,真真是太过久远了。彼时,家父弃世,在下前往黄州投奔叔父,的确是在叔父家住了一段时日。可不久后,叔父升任太常寺奉礼郎,上京赴任,我便离了黄州,回到桐州老家,与祖母同住。叔父在黄州任知州之时,我不过一总角小童。说句无礼的话,大人就算要拿当年之事说嘴,与在下也是说不着的。” “可是谁让我不认得上京的张务之大人呢。这份见面礼,即使我想送,也送不出去呀。” 他双手叉腰,眼波细细道:“我就认得你,孟安兄。” 张凯收敛起了笑脸,不再作声。 他对当年之事,其实是有所风闻的。 可一来,他不能认;二来,他不能将乐无涯强行驱离;三来,他不敢铁口直断,认定叔父就是清白之身,万一把话说得死了,倘若此人手里真有什么铁证,那自己就要惹上一身腥了。 缄口不语,是他当下最佳的应对之策了。 见此人不再饶舌,乐无涯便款款将前因道来。 “黄州有位卖玉饰的童掌柜,死中逃生。全家老幼妻子共计七口,只有他一人活着出狱。他于流放中途逃跑,流落西南。数年后,竟成一方匪首,盘踞老鸹山……” 乐无涯眼前光影流转。 一个苍髯瘦骨、书生打扮的人,被五花大绑着跪在他身前,眼里有瑟瑟秋风和熊熊烈火。 乐无涯成立天狼营后建下的第一个军功,便着落在此人身上。 此人姓童,匪号“老北风”,盘踞在老鸹山上,处事风格阴狠冷酷。 当时,虞、景两地交战,民间管控粮食极严,家无余粮,山上匪徒更是穷困潦倒,没有进项。 于是,“老北风”想出一条阴计,伪装身份,流窜至其他匪帮的地盘,烧杀劫掠当地乡民,以栽赃别处匪帮,以保自身不被剿杀。 可惜,他撞上了一只小狐狸,以及初出茅庐、亟待建功的天狼营。 经过一番现场调查后,乐无涯发现劫掠之人对本地情况并不熟悉,且行事过于残忍,大张旗鼓,不像是本地匪帮所为。 他察知事态有异,便冒了风险,孤身登上那几家被栽赃的土匪山,轻声细语地进行了一通调查兼安抚后,威逼利诱,把这帮惴惴不安的祸苗收归了军中。 如此一来,能给百姓们除去一害,还能借着这栽赃陷害之仇,送这帮刚收编回来的土匪攻打老鸹山。 经此一役,活下来的,可以留在军中以观后效;若不驯从,再寻个错处,把他们分而化之,捏在掌心里慢慢弄死不迟。 老鸹山就这么被乐无涯借着其他土匪的手,不消耗天狼营一兵一卒,生生地一勺烩了。 乐无涯见到“老北风”时,见他一副文士相貌,便随口感叹了一句:“哟,不像个土匪样儿呢。” “老北风”知道自己这回只有引颈受戮的份儿,因此一直垂着头,是死心了的神情。 没想到,乐无涯的一句感慨,无端点燃了“老北风”几近成灰的心。 “老北风”跪倒在地,泣血控诉,历历讲述了他受冤的全过程。 黄州同知张务之,明明说了是要采买玉石,给天潢贵胄送礼,他彼时不过一个商人而已,哪有那个售假制假的胆子! 他甚至是把原价一千五百两的玉,足折了三成的价卖给张同知的呀! 可银子还不等在手心里焐热了,官府就杀上门来,不由分说,把他全家枷走。 两岁的女儿和妻子在女监感染风寒,先后去世。 五岁的儿子吃了狱中肮脏的饭食,活活吐泻而死。 老父老母受不得枷号,双双离世。 十七岁的弟弟就被锁在老父牢笼对面,眼睁睁看父亲没了声息,呼告不得,悲愤之下,大骂看守,被看守使棒子生生打死了。 为着活命,“老北风”不得不签下了认罪状,被判处流放。 流放路上,天公终于开了一回眼,叫他遇到了一场泥石流。 他和另一个人趁乱逃了。 随后,他被裹入流民之中,失家离索,一路向西。 世事汹汹如浪,将他一鼓作气地卷到了西南,成匪成寇,再无转圜之机。 说到最后,“老北风”捶着胸口,嘶声哭号:“我冤枉!我冤枉!” 倚靠在他披着虎皮的正堂大座上,乐无涯跷着二郎腿,一手用马鞭悠悠敲打着靴帮,另一手来回甩着柔软的老虎尾巴。 “老北风”已察觉了这个年轻小将漫不经心的态度。 讲至中途,他便已不再抱什么沉冤得雪的希望。 与其说是在对乐无涯喊冤,他实际上是在把隐匿半生的痛苦,再说给自己听一遍,免得一碗孟婆汤灌下去,前尘尽忘,平白受这一世委屈。 见他讲述完毕后,便陷入了无尽沉默之中,乐无涯抬抬眼睛:“说完了?” 他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把虎皮披在身上,对一边的秦星钺道:“上好的皮子。带回去给爹爹。” 年轻的秦星钺被“老北风”声泪俱下的哭诉惹得热血沸腾,开口道:“小将军……” 乐无涯打断了他的发言:“被他害死那些个平民百姓,怨念比他小不了多少。”他信手一指,“你看,现在就有一个在你头上飘呢,叫你闭嘴。” ……秦星钺闭嘴了。 乐无涯披着虎皮毯子,从高位上缓步走下来,走到了“老北风”身侧。 他脑袋上还顶着个偌大的虎头,当他歪着头看向“老北风”时,气质像极了空谷里天然而生的精怪。 “你这栽赃陷害再杀人越货的手段,跟那位张同知学的吧?”乐无涯点评道,“你可真是他的好学生,学了个十足十啊。” “老北风”讲完生平,本来已经心如死灰,听闻此等妙论,顿时血灌瞳仁,挣扎着嘶吼咆哮起来。 可他辩无可辩。 这些年来,他打家劫舍、杀伤平民,没有一百,也有五十。 他的腰杆早就挺不直了。 乐无涯一句话,将他的心捅了个对穿。 匪首已擒,罪孽已证,乐无涯选择将这些人就地正法。 临刑前,乐无涯将土匪一一验明正身,将他们与被劫掠上山的男女分成两拨,一拨杀,一拨放。 路过“老北风”身边,乐无涯拿着块临时劈出来的木牌,问他道:“叫个什么名字?” “老北风”悲过、怒过,如今才是真正的平和了下来。 他答道:“童善。‘从善如登’的善。” 乐无涯觑他一眼。 从善如登,从恶如崩。 他拿毛笔柄端搔了搔头发:“那为什么起个外号,叫‘老北风’呢?” “我是打北方来的。”童善喃喃道,“……我想回家去。” 乐无涯把写了名姓的木牌竖插在他脑后,道:“死了之后,慢慢往回飘吧。” 借着给他插牌子的时机,乐无涯轻声问:“证物或是证人,有吗?” 童善脸色一变。 天际一抹云开,夕照洒下。 他迅速回过神来,压抑住满心激动,低声道:“我逃出来时,孑然一身,实在没有什么证物。可是有个卖字画的掌柜,叫做饶高明,与我一同认罪、一道流放、一道逃出。他说故土难离,说不往远处走了,要做和尚去。您……您寻访寻访他吧,他是个极精明的人,保不齐会有些证物……” 乐无涯知道,有些罪犯喜欢选些小庙,剃度出家,以避祸端。 “哪家庙宇?” “……不知。” “长的什么样?” “是个胖子。”童善又想了想,指了指脖子,“后颈那里,有一块元宝形状的青色胎记。” 乐无涯“噢”了一声,直起腰来,对着身后不远处的天狼营士兵一挥手:“好了,都验过了。开刀,都杀了。” 私心里,乐无涯是挺想叫童善死也不得其所的。 他这样为祸一方的匪类,不该死得心安。 但事到临头,他还是心软了一回。 ……可恶。 事毕后,秦星钺追在他后面,蔫头耷脑,欲言又止。 乐无涯一边率队下山,一边道:“有话就说啊。……瞧见没有,走过前头的界碑,你再不说,这辈子就别再说了。” 秦星钺小声道:“小将军,乐将军好歹官至三品,就不能……上上书,说说话?” 乐无涯抬手拧住了他的耳朵,强拉到身边来,咬牙切齿地微笑:“我爹边地武将,听取一个逃犯、土匪的一面之词,无证无据地去告一个太常寺文官?去告皇上的心腹?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秦星钺哪里还敢多嘴,只顾着大呼小叫地喊疼。 乐无涯拍着他的脑袋,感慨道:“真是个好脑袋瓜。这么好的脑浆子不拿来贴对联,实在是太可惜了。” …… 约莫八年后。 已是长门卫之首的乐无涯身披玄色大氅,立在黄州宣县“三皈寺”的牌匾之下,看向面前慈眉善目、瘦骨嶙嶙的住持。 时移世易,能把一个胖子变成瘦子,却怎么也抹不去颈后那个天生的元宝胎记。 乐无涯从他手里接过一本泛黄的账本。 老僧语调很轻很柔:“这是贫僧过去的账本。贫僧未出家前,习惯将账目各制一份,用以避税。这是真账本,没留在公中,被我放在家里,藏了起来。” 乐无涯翻开账本,只见其中还夹着质地发脆的几张鉴别证明。 他谨慎地捻起一角细看,发现上面居然有着几张盖着官印的、鉴定了那涉案字画实为真迹的证明。 见到乐无涯的动作,老僧便道:“每幅字画,我都会聘请名师鉴定,开具证明,以抬身价。” 说着,老僧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贫僧当年身陷狱中,已知被人谋算,就算拿出此物作为凭证,我被捏在官府手中,张同知仍可以指鹿为马、颠倒黑白。……逃出后,我冒死偷偷回了一趟家,发现账本和证明并没有被查抄,便带了出来。贫僧将这证物藏匿多年,未曾示人,非为贪生,实因深知世间公道,有时难求。今日施主愿为贫僧伸冤,贫僧感激不尽。” 乐无涯张嘴想要说话,却被风呛得咳嗽了几声。 这不影响他和当年一样残忍地直言不讳:“孤证不立。只这一份账本,几张证明,不能说明什么。” 老僧苦笑一声:“那也无妨了。此案一旦重提,必再掀腥风血雨……” 然而,说至此处,他昏花的老眼中却闪过一丝悲愤,语气陡然沉重:“但……当年我全家蒙冤,惨遭屠戮,我侥幸逃生,却如孤魂野鬼,无处可依。佛门清净,本是我避世之所,然每夜诵经,心中愤恨实难平复。佛曰‘众生皆苦’,可这苦,为何偏偏落在我一家头上?佛曰‘因果报应’,可这报应,为何迟迟不至?” 寒风掠枝而过,乐无涯裹紧了大氅,沉默不语。 同时,他在微微发花的余光中,瞥见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小沙弥。 老僧自知抱怨无用,长叹一声,语气渐缓,似在自省:“贫僧深知,嗔恨之心,乃修行大忌。若此案得雪,贫僧愿以此功德,回向给我那无辜惨死的家人,愿他们早登极乐,永脱苦海。倘若终不得雪,那也是天意注定,贫僧无悔。” 乐无涯对过去的饶高明、如今的了缘禅师行了一礼,唱了一喏,随即脱下大氅,将这脆弱的陈年证物包裹了几层,向那几个小沙弥的藏身处走去。 …… 讲述中,乐无涯略去了自己的存在。 听完了这个故事,张凯抚掌道:“大人说起故事来,真是跌宕起伏,该当去说书,到时候,在下便可真心捧场了。然而,此事涉及在下叔父清誉,恕在下不能附和。” 乐无涯兴致勃勃地同他打太极:“能娱孟安兄之听,也是一桩美事。” “这故事中有些不尽不实之处。譬如,虞景交战,是天定十年至十二年之事;彼时大人,正如当年在黄州时的在下,不过总角年纪,怎能将往事知晓得如此详细?” 乐无涯回道:“事情发在南亭左近,我为南亭县令时,经常四下走动,爱听些有趣的民间故事。” “那便奇了。大人怎会将民间故事当真,轻信一个杀人如麻的山匪?匪患之言,岂能作信?” “故事虽是故事,但总有其源头。”乐无涯道,“一个西南的土匪,却深知北方之事,且其所述时间,恰与贵叔父在黄州就职之事相合,不得不叫我好奇,于是我便深访了一番……得了些有趣的情报。” 张凯压住满心沸腾的火焰,无奈地轻叹一声:“先不论真假,大人拿着情报登门拜访,必是对在下有所求吧。” “孟安兄,天大的冤枉啊。”乐无涯巧笑道,“我说了,我是来送‘见面礼’的。” “那栾玉桥背着孟安兄,私自高价收购布料,扰乱市场,实在讨厌。他这样与我作对,早晚是要倒霉的,孟安兄何必沾他的身,平白惹上一身腥臊呢?栾玉桥家财万贯,已经养得脑满肠肥,已分不清桐州之主究竟是谁了,我若弄倒了他,所得与孟安兄三七分成。我三,你七。到时,孟安兄得利,我得一个整顿商场、肃清不良的美名,百姓得了实惠,岂不是三全其美?” 张凯:“……” 不知为何,他始终有种被狐狸精诓骗的感觉。 “您家有万千良田,到头来不过是求个钱谷盈仓,阖家太平,为何非扒着一个不知进退、不识好歹的栾玉桥不放?”乐无涯侃侃而谈,“不是我说嘴,我这人脾气是天下第一好的,但最讨厌别人让我难做。栾玉桥驳了我的面子,非要和我扶持的人对着干,就得付出点代价。栾玉桥背靠着孟安兄,有你撑腰,我本该一并整顿,可我与孟安兄一见如故,实不忍伤之,才有这一番提醒啊。” 张凯:“……”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栾玉桥不懂事,他就要搞死栾玉桥。 那自己呢? 闻人明恪甚至不愿好声好气地上门来与自己妥谈,而是带了一件陈年往事来,先狠狠威胁了他一顿,才与他谈起正事。 先兵后礼,这位知府大人,可当真是个蝎尾针一样的人物! 短短几瞬的抉择过后,张凯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平淡道:“大人的故事还不曾讲完。不知那个‘有趣的情报’,又是什么?” 乐无涯笑得开朗大方,张口便道:“童善是死了,但是,还有一位当年事件的证人,不仅逃脱了恢恢法网,还手持证物,在黄州宣县的三皈寺出家,法名‘了缘’。” “孟安兄,这个情报,可有趣?” 第205章 横行(三) 一场酣畅淋漓的谈话后,张凯送乐无涯出了门。 同样是并肩而行,但二人间的情势与进门之前想必,已是殊然相异。 张凯面如蜡纸,脸色像是被人放在地上踩了几脚。 相比之下,他的精神气简直是全被身旁的乐无涯吸了去。 乐无涯面若桃花、气如朝霞,亲昵地拍一拍张凯的肩膀,朗声道:“孟安兄,合作愉快啊!” 管家在旁观望,一头雾水,全然不晓得屋中发生了什么。 听知府大人一口一个“孟安兄”,极尽亲近之能事,这场密谈看上去还挺成功。 可瞧自家老爷的脸色,满不是这么回事儿。 他正犹豫不决时,张凯冲他有气无力一摆手:“来,老詹,给知府大人送把伞,大人身形单薄,莫湿了大人衣衫。” “孟安兄实在太客气了。” 讲过了客套话,乐无涯便朝向了管家,道:“听说孟安兄家中有一把极好的伞,檀木为骨,丝绸为面,还特地从粤地聘请了五名知名绣娘,以广绣手法在伞面上绣下了山水流瀑。雨落其上,犹如溪流涓涓,敢问可有此宝?” 詹管家不疑有他,以为是张凯在言谈中夸耀了他那把心爱的宝伞,便老老实实地躬身应道:“回大人,确有此物。” 说着,他便将余光转向张凯,等待他的示下,是否要将伞送给大人。 然而,一旁的张凯不仅不语,原本难看的面色更见晦暗。 他何曾向知府大人提过,他珍藏了这么一把宝伞? ……闻人约到底在私下里窥探了他多少私密之事? 去年,他养的打手“席爷”,原名唤作深水席太郎的,向他来求过粮米,好豢养手下的一干弟兄。 彼时,张凯手中仍有余粮。 然而闻人明恪刚刚斗倒了卫逸仙,在桐州一时风头无两。 张凯懒得理会这春风得意的小知府,但既然早晚要给他捣点乱,那便择日不如撞日吧。 于是,他闲闲应道:“米溪县百总是个吃货草包,不足为惧。米溪县库里,还有我今岁交上的粮米,你若有本事,尽去那里取用吧。得手之后,不管拿了多少,四成属你,六成送还于我就是。” 没想到那一队倭寇如此不得用…… 张凯迅速止住了不应有的浮念,一挥手,詹管家便将原先备下的桐油纸伞放在了一边,小步跑着去取宝伞。 在张凯心思不定之际,乐无涯则将目光投向了他书房的匾额与楹联。 上联是“德配天地心无愧”。 下联为“功盖古今世所钦”。 最顶上,金光煌煌的匾额上,錾着四个大字:“厚德载物”。 乐无涯目色中笑意渐淡,想,够不要脸的。 替老皇帝办了这么多年的事,虽有百害,但总有一桩好处。 朝中大员干的脏事儿,无论是宠妾灭妻,还是嫖宿花巷;无论是贪赃枉法,还是纵亲行凶,全部都藏在乐无涯的脑里,他想要谁的,信手取用就是。 有些事情,他甚至知道得要比皇上还更详尽。 ……毕竟有的事儿,皇上也并不想知道得那么详尽。 詹管家很快取了宝伞,恭敬地奉予乐无涯。 乐无涯嘴上“岂敢岂敢”连声推辞,然而手上已经飞快接过,端详片刻,笑道:“那便暂用一下喽。” 张凯接口道:“大人既然如此喜爱,便敬赠大人赏玩吧。” “哎。官者,民之表率也。官不正,民何以从?”乐无涯官话套话张口就来,“天上落雨,我无奈借伞一用,何时孟安兄到府拜访,我必然完璧归赵,啊。” 张凯:“……” 他怀疑姓闻人的在点他。 然而,话是好话,他只能忍辱一礼,恭之敬之地将乐无涯一路送到正门前,扶他跨上小黄马。 吃饱喝足的小黄马悠然自得地答答远去,唯余张凯立在原地,一腔恼恨,不知与何人诉说。 他唤道:“老詹……” 话至唇边,戛然而止。 他依稀记得,当初卫逸仙倒台,就是因为派出了亲信之人赴他乡杀人,才被人揪住把柄,顺藤摸瓜地一锅端了。 当时他还笑话过卫逸仙愚蠢,可事到了自己头上,他才意识到,他别无选择。 若不是心腹,他决不敢将这等事关张家前途的大事交托出去。 可若是置之不理,以后他难道要任闻人约搓圆捏扁不成? 那把宝伞,便是例证。 区区一把价值五十金的伞而已,张凯自幼是在金银窝里养大的,还不放在眼里。 他恨的是他人自以为握住了他的把柄,对他予取予求,而自己毫无还手之力,还得强笑着把东西拱手相送。 ……从刚才到现在,他的脸都要笑烂了。 詹管家等了半晌,不见张凯下文,略感诧异:“……老爷?” “……重新备下纸笔。” 在飘飞的雨丝中伫立良久后,张凯的发间已是雾濛濛地湿了一片。 詹管家疑惑道:“先前不是已与您备下了……” 张凯冷冷地打断了他:“那不过寻常纸笔。重新研墨,取澄心堂纸来,我要给叔父去信,在我写好信前,不许任何人来打扰我。不听话的仆人,乱棍打死。” 詹管家张了张嘴,低下了头,再没有旁的说了:“是。” …… 在回城道路上,雨势渐大。 而乐无涯并未打起那把讨来的宝伞。 他把伞横扛在肩上,昂首挺胸,抬头望向漫天席卷的乌云,心中对前路并无半分迷茫,灼灼明亮的双眼中,如今闪亮着的是嘲讽的余烬。 此时的他,看上去不再是狡黠乖戾的寒鸦,而是峻目苍穹的苍鹰。 然而,顶着这样一张似笑非笑的冷脸,乐无涯的心中却在琢磨一桩俗事。 我这么厉害,他却没看见,着实可惜。 等一回去,沐浴更衣后,自己就要写封信给他,让他知道知道他的本事多大,大到足以与他的野心相配。 况且,有了卫逸仙的前车之鉴,谅是张凯再傻,也不敢一听自己的一面之词,就热血上头地跑去替叔父斩草除根。 一股阴风,怕是要从桐州直卷到上京去了。 他得为一切血雨腥风的到来做好准备。 …… 在两封信件分别从暗流涌动的桐州飞往上京时,却有一个人已经急得像是被火燎了屁股的猴子。 栾玉桥等着上头的发难,等着府库大开,乐无涯私挪公物的罪名大白于天下,等着“桐庐雪”关门歇业, 到那时,她的那点微末手艺,也会随着被遣散的绣工流落出来…… 然而,张凯那边毫无音讯。 栾玉桥等得心焦难言,试图再次递帖拜见时,张凯却遣人找上了他,主动说起,他已遣人递了信给丰隆大人,但不知是不是闻人约背后有人扶持,此信有如石沉大海,有去无回。 张凯态度如此恳切,栾玉桥也说不出什么诘责的话,只好将一腔愤恨对准了乐无涯。 可还未等栾玉桥思索出应对之法,一场夜雨后,他手下数家屯布的仓库皆漏了水。 原本尚有救的布料损毁无数,彻底被浸透了。 在弥漫着沤烂气息的仓库里,栾玉桥望着上头被凿出的一个个孔洞,和从外透出的道道天光,恼得怒发冲冠,气得跌足大骂:“戚红妆,好你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他状如困兽,在破烂的仓库和发霉的布料中快步逡巡,咬碎了牙,恨毒了心。 怎会如此大意!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多留个心眼,也不至于落得这般田地! 这些坯布,还未能染出,如今全被淋湿,就算现在天立时转晴,也被泡毁了,软塌塌的,强卖出去,只会折了“玉桥”的招牌! 这么大一批布,还是高价收来的,本来等着来日出仓,如今砸在手里,叫他如何是好?! 他咬牙切齿,眼中几乎喷出火来,自言自语地痛骂不休:“贱人,和闻人明恪沆瀣一气,算计到我头上来了!她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做梦!我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栾玉桥来回踱步,气充胸臆,逼得他大口喘息不止。 他盯着满仓库烂布,悲怒的神情中添了几分绝望: 这些布就此毁了,可他先前买断渠道,高价收布,且威逼利诱,不许旁人售与戚红妆坯布,誓要把戚红妆挤死,前前后后已出了几千两银子。 就这么扔进水里,打了水漂? 不,他不甘心!!! 栾玉桥最是爱钱,如今见要赔个毛干爪净,不由满心惶急焦渴,不愿再与这一仓废布同处一室,快步而出。 谁想他刚一踏上主街,便迎上了一名与他相熟的趸布商。 那人见了栾玉桥,便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栾玉桥胸中顿生不妙的预感。 ……因为此人不是独身前来的,身后还跟着十数辆苫盖着篷布的大车。 趸布商笑得仿佛刚偷吃了一窝喜鹊蛋,拱手礼过后,便兴冲冲地道起了吉祥话:“栾兄,发财,发财!” 栾玉桥不语。 细碎的雨点刷拉拉地扑打在篷布上,将栾玉桥本就纷乱的心绪扰得一片混乱。 笑脸相迎,却无端碰了这么个软钉子,趸布商心里自然是不大痛快。 但看在栾玉桥素来出手阔绰的份儿上,他佯作无事,笑嘻嘻地一拍身后的篷布,溅起了一蓬叫栾玉桥心慌意乱的水雾:“您瞧,这是我从琮州搜罗来的布料,都是上好的!” 栾玉桥盯着他,语气隐隐透着阴冷:“你去琮州弄什么布料?” 趸布商心说废话,谁不知道你“玉桥牌”正在高价收坯布,这便宜谁不爱赚? 哪怕没布,也得给你现织出来! 不过,这话好说不好听,趸布商当然是捡着吉祥话说了:“栾兄,您是谁啊,您是栾玉桥,是咱们桐州印染行里的头一份!这些时日,附近的府、州、县都传遍了,说桐州‘玉桥牌’要有大动作,高价收布,往日四、五钱银子一匹的布,栾兄六、七钱也肯收!这不,这十里八乡的织机都开动了。给您透个底吧,我这儿只是第一批,现在有许多布都在往桐州送呢,只等着您收货呢!” 闻言,栾玉桥脚下一软,险些跌倒在长街之上。 趸布商吓了一跳,忙上前去搀扶这财神爷:“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栾玉桥天旋地转,胸痛欲呕。 他看出来了,这是个陷阱! 此时此刻,他若说他不要布了,那必然要被这些妄图在他身上发一笔财的人揪住,不依不饶地纠缠索赔。 可布都运到了,他们不可能再运回去。 光是来回的路桥费,还有路上的折损,就能叫他们血本无归! 到那时,这些运至桐州的坯布只能在桐州出售。 况且,天公帮着戚红妆,这些布压根儿存不住。 为着迅速脱手,坯布的价格必然暴跌至底。 原本半两银子一匹的坯布,恐怕只能一钱贱卖出去! 这连绵春雨,确实贵如油,浇在他的布上尚不罢休,还要再点上一把火,誓要把他烧个倾家荡产不可! 想到这里,栾玉桥只觉胸中犹如万针攒心,闷呕出一口鲜血,咬着牙关一跤向后仰倒,彻底地不省人事了。 第206章 横行(四) 等栾玉桥病体初愈时,大批坯布已络绎运入桐州。 他躺得浑身骨头酸痛,实在是躺不下去了,便扶着自家小厮的手出外溜达。 好死不死,他听见一个刚刚出外采买归来的下人正在与家人扯闲篇。 栾家是贩布起的家,底下人议论的,自然也是布的事情。 “刚从外头回来?布价跌了多少?” “午后又跌了200文,一开始还有人收,现在看出行市来了,都抻着,等着再降呢。” “真他娘的邪性!” “可不是。”下人摘了斗笠,嘬着牙花子,啧啧有声,“不少趸布的堵着咱家的铺子,说咱老爷明明说要高价买布,布运来了,却不肯收,是消遣着他们玩儿,要操咱们的祖宗呢。那些个讨说法的,有不少来过咱家,和我打过照面。亏得我机灵,瞧见情势不对,就脚底抹了油,给他来了个溜之大吉,不然要是真被人认出来,我可就回不来了!” 听他说话的人失声“唉哟”了一声:“那要是再闹上家门来怎么办?” “谁晓得呢。”那下人是个心大的,大大咧咧道,“咱们又没跟人订约,在铺子前闹闹就罢了,真闹上门来,那是能报官的!” 听了这场对话,一口黑血又哽在了栾玉桥的胸口。 高价买布这等秘事,栾玉桥是疯了才绕世界地张扬呢! 逐利乃是商人本性,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这回算计戚红妆,他是靠着自己多年来一点点积攒下的人脉,向桐州境内几乎所有的趸布大户透了些风声,又送了厚礼,把这些大鱼先喂饱了,再让他们叫手下的小虾米不问理由,各自闷头收布就是。 为了把钱全拢在自己的荷包里,无需栾玉桥交代,他们自会守口如瓶,免得旁人来分他们的碗中肉、盘中餐。 靠着自己的人脉,他硬是封锁了戚红妆所有的坯布来源。 桐州及周边的纺织业尤其发达,坯布本就价低,栾玉桥以五钱一匹的价格加以收买,就是因为算出了戚红妆的成本。 若是收坯布的价格超过五钱,她只有越卖越赔钱的份儿。 谁想这女如此阴毒,竟然把这事生生吆喝了开来,还把手伸到了邻府里去! 毕竟事情是栾玉桥自己办的,这些布贩子只消动用关系一打听便知,“玉桥牌”的确在暗地里以高价收布。 旁人哪里知晓他的盘算? 既然有钱,那就大家一起来赚嘛。 栾玉桥倚靠在小厮身上,心下一片冰凉。 年前,那闻人明恪讨好了丰隆,蠲减了商税。 那些与桐州毗邻的他府布商,听到自己收布的消息,一算成本,发现哪怕跨府运送过来,即使减去一钱,按四钱来卖,也仍然有的赚,自是乐颠颠地前来凑一场热闹。 但若是布在桐州卖不出去,他们想再把布拉回去,便覆盖不了成本了! 这和当初自己暗暗计算戚红妆的场景遥相呼应,气得栾玉桥气血翻涌、浑身乱颤。 他脑中只有“因果报应”四字,反复盘旋,有如魔咒。 遛了个弯,他把自己溜得心乱如麻,头昏眼痛。 在直昏过去前,栾玉桥抓住了身侧小厮的手臂,艰难吐字道:“那个亲眼看见闻人约打开府库的看守……叫小春的,把他带来,带来……” …… 两日后,戚红妆再次登临桐州府衙。 她没有太为难那些布贩子。 180文一匹,应收尽收。 收来的布前脚验过品质,后脚便被送入了染厂之中。 这些日子以来,染工们轮班休息,日日有鱼有肉,歇得足了,如今来了布,大家立时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一切迅速恢复了正轨。 戚红妆此来,是亲自来送元子晋母亲想要的布匹的。 自从入了府兵序列,元子晋在与旁人的比较中,轻易发现了自己力大的好处。 上京的贵公子中,上得了台面、能拿来炫耀的本领,始终是诗书翰墨、投壶射礼一类风雅之事。 元子晋压根儿不擅此道,而“力气大”这个好处,在公子中也颇拿不出手。 毕竟他们都是这个阶层的了,谁家也不缺力工。 那时候的元子晋,看着张扬跋扈,多少有些色厉内荏。 现下,他的尾巴成日里翘得老高,尤其是在察觉到乐无涯挺看重自己后,立即得寸进尺,恨不得能在他面前横着走。 不过,在女子面前,他迅速恢复了斯文谦逊的样貌,双手接过赠礼:“谢谢县主。” “你我不算初见,无需如此客气。”戚红妆挺平静,“我与令慈亦有交游,她办四十岁寿宴时,我前去赴宴。那时候你也在。” 元子晋全然不记得,但经戚红妆一提,他才想起,眼前人不光是桐庐县主,还是……那位的孀妇。 元子晋惋惜地瞧了戚红妆好几眼,绝口不提此事,又与她寒暄了半晌后,有手下小兵来寻他,叫他回趟校场,他才心事重重地捧着布料离去。 他一出门,就碰见了刚刚了结了一桩临时公务、匆匆而来的乐无涯。 乐无涯随口同他搭话道:“戚县主来了多久了?” “约莫一炷半香的功夫吧。”回答过后,元子晋忍不住替她抱屈,“好端端的一个女子,顶天立地的,做生意做得这般漂亮,怎么就嫁了那么一个人?” 不过,他也没指望得到乐无涯的回答,不过随口感慨罢了。 眼前的闻人约是个江南出身的商户之子,这辈子怕是都没进过两回京。 昔日上京里那个搅风搅雨的祸国之徒,与他算是半点交集都没有,跟他说他怕是也听不懂。 正在出神间,元子晋忽觉屁股一痛,紧接着整个人便向前一个大踉跄,险些腾云驾雾地从台阶上飞下去,跌个狗吃屎。 元子晋顿时气愤难平:“你是驴啊,干嘛踢我?!” 他莫名其妙,乐无涯比他更加莫名其妙:“我踢你了?” 鉴于乐无涯反应奇快,表情又无辜纯真之极,元子晋的记忆顿时混乱。 他单手托着几样“桐庐雪”,揉揉屁股,又想起了刚才小兵来寻自己的事情,怕耽误了要事,不再计较,匆匆而去。 后来,元子晋回到校场,在小兵的提醒下,才发现自己衣襟后摆上印着一个清晰无比的靴子印。 元子晋气得跳了半日的脚。 不过这是后话,略过不提也罢。 乐无涯入了花厅,左右看一看,见无外人在场,就无比自然地凑了过去,拆开了戚红妆带来的点心,一边挑拣着自己喜欢的口味,一边问道:“县主先前与元子晋有旧?” “他不记得我。”戚红妆淡淡的,“那日,因为他犯了淘气,四下跑跳,差点砸了元夫人的寿桃,被龙虎将军罚去拿大顶了。” 乐无涯细想一番,在心里哦了一声。 那次啊。 他是同戚红妆一起前往的,瞧见有个小子背对着他们,苦苦地在花园里倒立,脑袋上的汗珠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明明他身后几步就是院墙,他却不晓得靠墙偷懒借力,只把自己笔直笔直地倒戳在那里。 自己还随口赞过一句,虽说不聪明,但还真有两把子傻力气。 那时候他们辈分、年龄都不相同,宴席上也不坐在一处,所以是闻名而不见面。 没想到,缘分如此奇妙。 乐无涯咬了一口点心,发现其中虽有馅,但却是酸甜不腻的山楂口味,便十分满足地一眯眼睛。 戚红妆将眼前人那熟悉的小动作看入眼中,不动声色地问道:“有什么紧急公务吗?” 乐无涯说:“有人跑去栾家闹事,往他门上泼粪,他的管家闹来告状了。” “要如何办?” “把寻衅闹事的人抓起来嘛。”乐无涯道,“不过抓起来也无用。干这事儿的人心知没和栾家签什么契约,这回是为利而来,不过是没把利益吃到嘴,就抓着栾玉桥发难,说到哪儿去都不占理,又不甘心吃亏,就雇了个泼皮来恶心恶心栾玉桥罢了。” “听说栾玉桥出去养病了?” “哄鬼呢。他没出城,就在家里。” 说着,他狡黠地一笑:“……就和当初你上门找他,他装不在家一个样儿。” 戚红妆眯着眼睛看他。 她与乐无涯日日同在一个屋檐下,受他影响,她养成了认真看东西时会眯眼的习惯。 “把栾玉桥高价收布的消息传开,是闻人知府派人做的吧?” 乐无涯脸都不红一下,反问道:“凿人仓库屋顶,是戚县主派人做的吧?” 戚红妆极轻快地笑了一声。 这样阴损毒辣的小手段,算是乐无涯给自己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产了。 现下,燃眉之急已迎刃而解,栾玉桥的阴谋已破,接下来的便是后续的收尾工作了。 戚红妆提醒他:“小心狗急跳墙。” 乐无涯浑不在意:“我等的就是他们跳墙。不跳的话,我反倒没戏唱了。” 戚红妆瞧他一眼:“听人说起,闻人知府在南亭时曾因为行事招摇,惹来他人暗杀,被人捅了一刀,这算是什么戏?周瑜打黄盖么?” 乐无涯:“……” 他试图抵赖:“什么刀,什么戏,没听说过。谁跟你嚼的这些舌根啊?” 戚红妆仰靠在圈椅中,神情安然道:“我同你说过的吧。你来桐州之前,便有人写信给我,告知了我许多事情,让我为你撑腰,也叫我顾好你,不要莽撞行事。” ……小六? 乐无涯不自觉抬起手,隔衣狠狠搓捻着那枚被他的体温浸得温热的玉棋子: 好你个项小六,敢出卖我! 在乐无涯咬牙之际,他又听戚红妆道:“不过他常给我写信,我早习惯了。现今他是长大了、稳重了,年少之时,简直是迹类疯迷,我已是见怪不怪了。” ……迹类疯迷? 谁? 小六? “这么说来,我与闻人知府交往时,总谈公事,似乎没有时间这样悠闲自在地聊些闲话。”戚红妆好整以暇地望着困惑的乐无涯,“不妨直说了吧。亡夫的两个徒弟,脑子都有毛病。” 戚红妆不怎么讨厌项知是。 他不过是生了个货不对板的甜美外表罢了,轻轻一捏,全是横流的毒汁。 不过,这毒汁毒性挺浅,不足为虑。 而且随便一气,便是效果拔群。 相较之下,她对项知节的观感就要复杂得多了。 她与乐无涯大婚后,隔三差五地总有信件递到乐府,指名是给她的。 寄信人并不故弄玄虚,一开始便极其坦诚地自报了家门: 他是当朝六皇子项知节,曾与乐无涯有过一段师生之谊。 信的内容很简单,无非是乐无涯一些生活日常的简单记录而已。 “二月初六。老师上朝,咳了五声。正值冬春交替之际,请师娘为老师多熬梨汤。” “三月初十。老师贪食醍醐饼,进了三块,难免会胃腹胀痛,还请师娘多关照一二。” “四月初一。昨夜仰观天象,知倒春寒将至。老师素喜美服薄衫,恐其受寒,恳请师娘严加监管,务必劝其添衣,以保康健。” 起先,戚红妆不作他想。 她见过项知节,观其样貌,便以为是个良善温和的好孩子,如此殷殷关切,只为满腔师生之情。 然而,她与乐无涯成婚了几年,他就孜孜不倦地寄了几年的信。 前后共计二百八十二封。 傻子都能看出这人是个疯子。 戚红妆并没有和乐无涯言说此事。 她嫁来乐府,不过是得了皇帝的命令。 被无端卷入皇室争端,她已然够心烦的了,并不想再牵涉进更多的漩涡里,索性装傻作痴,对那人的心思佯作不觉。 直到那年,约莫是乐无涯死前一年,素来与世无争的庄贵妃,突然邀请戚红妆前往她所居住的青溪宫叙谈。 戚红妆不明就里,动身前往。 青溪宫内阒然无声,唯闻松风拂檐。 甫一踏入院子,戚红妆便是微微地一皱眉。 项知节跪在青溪宫院落正中央,一身素朴的道士打扮,人似玉,身如松,宽袍大袖里灌了些风,飘飘然仿若归去。 ……赶得不巧了。 早知道庄贵妃在训子,就该晚些来。 丫鬟丹琼左手端一尊净瓶、右手持一枝柳条,正立在项知节身前。 眼见戚红妆到来,丹琼的神色不自然了一瞬,回过神来,才对她盈然一礼。 不知为何,戚红妆从她的动作中窥出了一丝手忙脚乱的意味。 戚红妆正欲入内,便听闻从青溪宫洞开的宫门内传来一声严肃的呵令:“行礼!” 闻言,项知节膝行着转了过来,敬而重之地执了师礼:“师娘。” 戚红妆漠然着一张面孔:……? 吓人。还以为是冲她来的。 不过,更叫她纳罕的是庄贵妃的态度。 虽然从没和庄贵妃讲过话,但戚红妆曾在皇家聚会中遥遥一望,见过那道出尘的倩影。 宫人皆言,贵妃已近仙道,不食人间烟火久矣。 ……单听她如此疾言厉色,这所谓的“不食人间烟火”,怕是要打上个大大的折扣了。 “我已将人请了来。”庄贵妃的声音威严,带着叫人心悸的薄怒,“若你真以为自己持心以正,就不要背地里讲是讲非,不如将那些邪祟之语拿出来,当着人家的面说!” 项知节仰起头来,极轻极快地掠了戚红妆一眼。 “千万经典,孝义为先。” 虽不知项知节犯了何等大错,但观其态度,可谓是十分端正:“知节思虑此事,已有数年之久,其间反复印证,始终不敢确信。近来是确定了心意,发现实难更改,不敢欺瞒母亲,便来相报。让母亲发怒,是知节之过。” 庄贵妃不说话。 但宫内传来了轻且均匀的喘息声,像是被项知节气得不轻。 项知节转向一头雾水地冷着脸的戚红妆,语气恳切道:“师娘,知节有句话想同您说。知节心中有老师,情之所至,心之所向,如江河奔流,无法倒转。” 庄贵妃似乎没料到他竟然真的敢将觊觎老师的大逆不道之语当着他妻子的面讲出口,怒喝一声:“丹琼,符水!” 丹琼不敢违逆,闭着眼睛,抖着手,把一净瓶的水全泼在了项知节脸上。 带着香灰味道的水液顺着他的脸颊缓缓淌下。 但这阻碍不了他什么。 项知节舔了一下嘴唇,一脸坦荡正直道:“师娘,我可以做小。” “您若不喜,我无需名分,偷情也是可以的。等得了您的允准,我再同老师慢慢地谈。……您知道,老师的心一向很软的。” 丹琼目光呆滞地站在原地,仿佛已经死了一会儿了。 戚红妆并不惊怒,一挑眉毛:“六皇子,您身份尊贵,何须如此自降身价?” “如您所言,我是皇子,盖因上苍眷顾,身份已是至尊至贵,又何必介怀什么身价?” “若我不允准呢?” 项知节郑重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戚红妆在乐无涯的教导下,读了书,识了礼。 她晓得项知节这话是好话。 但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戚红妆觉得,此话大有深意,不像是要诚心讨好自己的意思。 ……更像是“天下没有挖不动的墙角”的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情人节虽然过去了,但还是放个项小六在这里。 项小六,一款素质极高但没有道德的恋爱脑 第207章 来生 里面的庄贵妃显然是被气得狠了,咳喘了起来,唤道:“丹琼!丹琼!” 丹琼急切万分,躬下身来拉一拉项知节,示意他同自己一起进去,道歉认错。 无奈,项知节的膝盖仿佛是牢牢地扎根在了地上,拉扯之下,不动分毫。 丹琼无奈,只好独自一个快步入了宫门。 一时间,松风飘荡的院落中只剩下了项知节与戚红妆。 戚红妆微叹一声,蹲下身来:“这么热闹,合该请他本人来的。可惜,我不懂戏,也不爱看戏。” “这种事,你与有缺私下商议妥当便是,哪有先找我这个妻子来说话的道理?”戚红妆语调平淡得犹如是在描述一个既定事实,“特地来找我讲述此事,是盼我把这事说与皇上听吧?” 听闻她如是说,宫内的咳喘声由重转轻,渐渐平息了下来。 项知节擦去了面上的符水,温和谦恭地一点头:“到底是瞒不过师娘一双慧眼。” 戚红妆随口道:“是他教得好。” 话一出口,她便见项知节把脸偏到一侧,展颜一笑。 戚红妆:“……”忘了。这个小的也是乐无涯教出来的。 说老实话,戚红妆对此事还是有些意外的。 不管是专注修道、不问世事的庄贵妃,还是温良、恭顺、默然的项知节,都不像是会做出此事的人。 看来,人果真不可貌相啊。 戚红妆收敛心神,问道:“什么时候知道我和他的事儿的?” “一开始并不知晓。”项知节答,“可我选了许多黄道吉日,卜课了二十几卦,都说师父八字不见财星,本该是无妻之命的。” 戚红妆:“……” “后来,老师与师娘多年无子,且不曾纳妾,开枝散叶。我便想,老师既不求儿孙满堂,那或许和男子也可以的。” 戚红妆:“……”那你是真的敢想。 项知节继续道:“一年前,老师自外归来,生病高烧,我偶遇老师,送他回家,见老师与师娘虽同处一室,屋中却有两张床铺,靠窗小榻上铺有一套完整的被褥,上面是老师身上的气息,而主床上却仅有花卉淡香,便私心猜测,老师与师娘大概是分床别居久矣。” 戚红妆:“你又是如何发现我是皇上的人呢?” “我经常盯着老师,偶尔也能察知师娘行为古怪,每逢初一十五,您必会递请安折子入宫。哪怕是正统宗室,都不曾这样虔心请安。” “我以孝道而名传天下,得皇上赐号‘孝淑’,事圣至孝,有何不可?” 项知节沉思半晌,似乎是在思索用什么样的言辞才不显得轻慢冒犯:“……然而父皇……嗯……” 戚红妆见他想得辛苦,便替他续上了那两个字:“不配。” 项知节低下头来,温驯道:“师娘说的是。” 戚红妆叹息一声,环顾了四周,道:“这样的事,单独找我说不好么?非要把贵妃娘娘拉进来作甚?” 项知节:“母亲是我的母亲,应该知道。她今年芳龄三十四岁,身子骨尚强健,若是年龄再大些,再听到这等消息,我担心她会承受不住。” 戚红妆:“……”你真孝顺啊。 待定下神来后,她问出了最关心的那个问题:“你知道他身子很坏了吧。” 听她提起乐无涯,项知节面色微微凝住:“知道。” “他受皇上忌惮深重,处处掣肘,步步陷足,你也知道的吧?” “知道。” “那你为何要我转告皇上,你对他有那等悖逆人伦之念?” 这回,项知节不语了。 他搭在膝上的双拳,在宽大袍袖中死死攥紧了。 “老师如今身心俱损,朝中风声渐紧,正如风中之烛,我年纪尚轻,扎根未稳,想要给老师一张保命符。除了我自己,我给不出旁的东西了。” 说着,项知节无比认真地把手搭在左胸:“师娘,诚恳道,若非如此,我是不想做小的。” “……” 无语半晌,戚红妆说:“安知不是一道催命符?据我所知,皇上颇忌……不,是极憎同性之爱。四皇子喜好书画,不过是被人送了几个身材壮硕的年轻男子,用以描摹练习人像,皇上便特意把他叫去训诫一番,叫他速速将人送走,免得弄出什么污糟事情。他连此等事情都不能优容,若是知你之心,又当如何?” 青溪宫内岑寂一片。 戚红妆留意到,自己提及此事时,项知节的眼神若有若无地向青溪宫内掠了一眼。 “师娘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项知节收回目光,静静道,“我会是他的保命符。” 戚红妆愣了一下,终于全然明白了。 四皇子与那几个用来画画的不过是主仆关系,吃了一顿训斥,自认倒霉,把人送走就是。 而项知节……是要用他的前途、一生,乃至于以性命相胁,换有缺被清算后的平安落地。 戚红妆忍不住提醒他:“他的身体,你日日关照,自是知道,他年寿不永,少则两年,多则三载。你这样交换,实在不上算。” 项知节:“两年,很够了。” “……原以为要等来生的。” 戚红妆知晓了他的心意,心念愈定。 她站起身来,平静道:“今日之事,出我之口,入卿之耳,我不会再与任何人提起……包括那个人。” 项知节一怔,急急膝行向前两步,以目相询:……为何? 这是戚红妆进入青溪宫以来,他情绪波动最强烈的一瞬。 “你是他心爱的学生,你的心思,他岂会不知?”戚红妆道,“若知你宁愿如此自毁,也要救他,他必会感慨,他果然是世上第一惹人怜惜之人,然后当夜便会自刎。” 沉默许久,直到眼眶微红,项知节才温声道:“自刎不好看。他会烧炭。” 戚红妆想,也对,是他能干出来的事儿。 她问:“既然你知道会如此,那又何必找我这一遭?” “赌一把,若是老师想得开,那是最好。” 戚红妆见他如此坦诚,便以相应的坦诚相报:“等来世吧。……他这一辈子牵拖太多,斩断了太多缘法,难得善终,眼看要到最后了,就让他少操心些吧。” 项知节又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再开口时,他恢复了往日的温良恭俭让。 他平静地起身,微微踉跄两步后,俯下身来,从放在身侧的一只包袱里托出两匹贡缎,一只围领。 “天冷了,我给老师织了一件水貂皮的围领。师娘,就用您的名义送吧。”项知节说,“也给师娘找了两件好贡缎,请师娘笑纳。” 戚红妆:“……”养个小的,好像也不错。 …… 既与项知节有了“不提此事”的承诺,戚红妆也并未对乐无涯明说什么。 她咽下一口茶:“总之就是脑筋有问题。” 乐无涯想替小六抗辩一下。 孩子这么年轻,这么出息,想当个皇上怎么了? 那是图上进! 怎么就算是脑子有问题? 但见戚红妆摆出不欲多谈的模样,乐无涯拘于身份,也不好追问,只恨恨地看向别处,生他的闷气。 戚红妆注视着他的侧颜,向来宛如冰封雪飘的眉眼间,像是有春风无声掠过。 当年在青溪宫里,她不过是在安慰项知节而已。 所谓的“来世”,虚无缥缈,只不过是未竟希望的一点寄托而已。 可这来世,或许真的来了呢。 …… 送走戚红妆,乐无涯没过两日安生日子,便被按察司衙门请去喝茶了。 见了他的面,郑邈劈头就问:“听说你又在桐州胡闹了?” 乐无涯气定神闲:“郑大人,天大的冤枉啊。” 郑邈:“我还什么都没问,你喊的哪门子冤?” 乐无涯眼巴巴地瞧着他:“大人叫我来,难道有什么好事吗?” 话罢,他眼前一亮:“难道是肯把汪捕头出让给我了?下官多谢大人!大人长命百岁!” 郑邈:“……” 和他说了三句话,郑邈感觉自己被活活气没了三天阳寿。 乐无涯跳起身来:“汪承!汪捕头,收拾东西,跟我走啦!” 二人的争执声直传到了屋外。 众多捕快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更有那大胆的年轻捕快冲汪承笑嘻嘻的讪脸:“闻人知府还是这么惦记汪哥啊。” 汪承:“……” 他冷冷丢了个眼神过去,顺便将佩剑一把塞到那年轻捕快怀里。 闻人知府传唤,他得去一趟,不能装死。 他推门而入,正撞见郑邈在勒乐无涯的脖子。 两人跌在椅子里,缠斗得不可开交。 汪承冷静地对这乱局行了半刻注目礼,一步跨进了门内,飞快关上了门,卷起了袖子:“郑大人,需要我帮些什么?” “我就喜欢他这样的!”乐无涯不怒反喜,大声道,“你看!你杀人他都给你递锹!” 郑邈黑了脸:“你要他,难道是要他去帮你杀人?” “譬喻,譬喻你懂吗?” “……我没觉得你是在譬喻。” 确定两位大人是在玩闹后,汪承便不再多说什么,静静地侍立在旁。 ……两个小孩儿。 二十五岁的汪承这样老成地想。 待闹过后,郑邈整一整凌乱的衣襟:“有人出首状告,说你贪墨府库坯布,损公肥私,可有此事?” 乐无涯乱七八糟地偎在座位上,热热地喝了一口茶:“都说了嘛,天大的冤枉。” 第208章 局破 郑邈从不轻信一面之词。 桐州府库看守小春出首状告乐无涯贪墨公帑后,就被郑邈妥善保护在了按察使司。 他特地以公事为由,把乐无涯骗到了按察使司来,便是为了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免得他事前得信,消灭证据。 他让汪承带着小春和一彪捕快,自己则引另一路人马和乐无涯一同前往桐州,现场验看府库,以证清浊。 郑邈与乐无涯同乘一辆马车,路上不忘敲打他:“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在桐州养了一堆耳目。讨饭的,当兵的……你当真是来者不拒。” 乐无涯:“多谢夸奖。” “……没在夸你。” “花小钱,办大事。我拉拢豪绅,他们表面上笑嘻嘻地收了,保不齐背地里还要骂我一声傻乌龟王八蛋。有这喂狗的钱,我不如找一百个乞丐给我干活儿,还能顺便得一声老爷洪福齐天。等我死了,判官见我如此积福积德,来世必保我投胎做郑大人的父亲,有您这么一个好大儿,夫复何求?” 郑邈正襟危坐,静静凝望着妙语连珠的乐无涯片刻后,站起身来,抓住他的衣领,掀开车帘,要把他从马车上踹下去。 乐无涯毫无节操地扯起了嗓子:“大人请自重,不要扯我衣裳,我自己脱!!” 郑邈:“……” 他猛地把帘子拉上,把乐无涯推回了座位上,涨红了头脸,回头狠狠瞪着乐无涯。 乐无涯拢着领子,笑吟吟地看他:“郑大人,玩笑,玩笑而已,别瞪着我啦。” 说着,他从马车的果盘中取来一只柑橘,一脸狗腿地把皮剥下来,一边剥、一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被这样一张脸直对着,郑邈的心倏然软了下来。 他想,他和先前那人,是不一样。 乐有缺嘴贱、脾气坏,偶尔开个玩笑,其中也夹带着八百个心眼子,是个面热心冷,嘴甜心苦的人。 论起不要脸皮来,眼前这位堪称是独树一帜,一骑绝尘。 等郑邈从回忆中抽身出来,发现乐无涯竟已经倚着暖融融的熏炉,美滋滋地往嘴里塞橘子瓣。 郑邈:“……” “没说是给郑大人剥的啊,怕大人嫌弃我。”乐无涯一指盘子,“我还给大人留了一个呢。” ……是留了一个。 他把最大最漂亮的那个挑走了,留下的是个麻麻赖赖的花脸小橘子。 郑邈拿起那枚柑橘,把脸转到一边,面无表情地想,等我抓到你的狐狸尾巴,你就完蛋了。 等到了桐州,郑邈仍是把乐无涯和小春分开来,各自审讯,并不急着叫他们对质。 小春既是有意窥伺,当然是将乐无涯开府库、运大车的时间、地点,包括那日被更换下来的府库当班人员都报了个清清楚楚,无一遗漏,堪称有问必答,句句都没落在地上。 小春自信满满:“小的绝无半句虚言,大人尽可开库验看!” 另一边,乐无涯在郑邈的讲述下,仿佛才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一般,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出言申辩道:“大人,下官真的冤枉,那日我不过是带领府兵演练而已,一颗真心,全系于桐州之上。倘若随便来个阿猫阿狗,就能红口白牙地指证我动用公库,那我就不用干别的了,坐在衙门里、等着有人一次次告我黑状得了。” 郑邈:“……” 话说得没错,可你要是喊冤喊得不那么一浪三叠,就能显得更真诚些了。 他耐着性子再问:“演练之事,谁可为证?” “秦星钺。” 等郑邈叫人把乐无涯的话传给小春后,小春并不气馁,气焰愈发高涨:“那秦星钺是闻人知府的心腹,两人长着同一条舌头,他的话怎可取信?” 负责传话的汪承对待小春态度平和,不卑不亢,是一眼即知的可靠中立:“你可有其他证据,认定是闻人知府与戚县主是私相授受,而非是府兵演练?” 小春张口就说:“小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呢!那大车是一路运向戚县主的布仓的,路上连个弯儿都没拐。我特意去瞧了,车子离库时,车辙极深,路面吃重得厉害;回库时,车上的东西尽卸了去,车辙印只有轻轻的几道,明摆着是只剩下空车了!” 汪承公事公办,将小春供词记录在册,让他画押后,又交代两名捕快看牢小春,便向外走去。 他出门后不久,恰好碰到了闻讯而来的牧嘉志。 由于郑邈消息封锁得极好,牧嘉志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郑邈突然到了桐州府衙。 他一头雾水地迎奉道:“汪捕头,可有要事?” “无事,例行抽点府库而已。”汪承一脸平静地胡说八道。 牧嘉志点一点头,神色如常:“这可巧了。” 汪承:“何意?” “前不久,大人改了规矩,府库钥匙由我、文直与大人各持一份,三人合钥,方可开启。”牧嘉志娓娓道来,“大人前些日子有意操练府兵,说假定灾年或兵祸到来,需要开府库、济灾民时,要如何将府库存粮拉出,又如何用最快的速度架设粥棚。我们三人合议后,发现确应练习一番,因此,在与戚县主商议后,我们借了她手下的一处空布库,假作赈灾点。我与文直那日去了一趟府库,闻人知府负责府兵演练,我与文直便将库存货物对册点验了一番,一无所差……” 说着说着,牧嘉志发现,汪承正翻开簿子,笔走龙蛇,竟是在将他的话妥善记录在册。 “……汪捕头?” 汪承抬头,径直问道:“牧通判,从府库押运出的五辆大车,内里装着何物?” 牧嘉志:“……是泥沙。准确说来,是先前华容倾倒在大人后院井中的塘泥。淘筛干净后,大人就从家中运了来,说先找个地方存着,待春暖了,就送给戚县主做花肥用。” 汪承:“……” 好熟悉的塘泥。 这塘泥怎么还能派上用场? 心中犯着嘀咕,并不耽误汪承将口供如实录下。 “敢问牧通判,那塘泥现在存放在何处?” “装箱运出去后,顺道卸在戚县主的仓库中了。” ……好一个顺道。 一一记录完毕后,汪承将毛笔别在耳侧,动作利索地将册子递给了牧嘉志:“牧通判,您看一看,证言若无误,请签字画押吧。” 牧嘉志:“……?” …… 听完汪承的汇报,回头看见乐无涯老神在在的样子,郑邈便知,这家伙定然是兴高采烈地挖了个大坑,擎等着有人跳进去呢。 先跳进来的是小春。 然后他顺道又把自己攀扯了进来。 ……当真可恶。 他再无二话,将小春带去府库前,要求当场开库查验。 等看到满库原封不动的坯布,本来激动又忐忑的小春,眼睛险些当即脱眶。 脑海中仿佛是炸了个马蜂窝,他几乎是马上腿软了,全靠一点仅存的侥幸支撑着,才没跪倒下去。 亏得他脑筋转得快,几息之后,便垂死挣扎道:“大人,这定是后来补上的!这些时日,桐州坯布价格大跌,知府大人必是低价购布后,重开府库,设法补上的亏空!” 牧嘉志义愤填膺地驳道:“胡言乱语!你一个小小府吏,状告大人,就该拿出真凭实据,府库门自那日起就再没开过,皆有明录在册,岂容你信口栽赃?!” 乐无涯则干脆是驳都懒得驳,懒懒地抱着膀子,注视着处于绝境、不得不乱咬一气的小春,闲闲道:“那日天寒,你穿着个黑色的单夹袄,东奔西走,上蹿下跳,真是辛苦了啊。” 小春呆愣在原地,胸口仿佛被一只大锤猛地砸了一下,再吐不出一个字来。 冷汗从他的额头大颗大颗地滑落,眼前一片模糊。 闻人约……那天也在暗处窥伺着他? 一想到那日他兴冲冲地两头报信的模样,被一双潜于暗处的眼睛尽数捕捉,小春连屁股上都冒出了一层层的鸡皮疙瘩。 饶是他再千伶百俐,也再说不出一句整话来。 若不是有捕快架着,他熟面条似的双腿怕是早支撑不住身子的重量了。 ……他被人算计了! 这是一个陷阱! 郑邈并不是听风就是雨的傻瓜。 前往戚红妆仓库查验的捕快回禀说,仓库中的数个大箱子里,确实满满盛装着塘泥。 郑邈当场验看了布料存放情况,可以断定,从材质和颜色上看,这些坯布都是旧布,绝非新近织造的。 小春的临场栽赃,被尽数戳破。 他偷鸡不成蚀把米,又被唬得魂飞天外,眼看要被捕快们强行拽走,乐无涯却在后头叫住了他们,又把郑邈拖到了一边去,嘀嘀咕咕地和他咬起了耳朵:“我说,大人,这事儿既然不曾闹开,只咱们几个要紧的人知道,那不如先捂着,可好?” 郑邈:“^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乐无涯笑道:“家丑不可外扬嘛。不过,此人平白污人官声,着实可恶,非惩罚不可。您那边该上报上报,小春此人,就暂寄桐州看押,这样可好?您放心,我最是公正了,绝不会公报私仇,等您将来做定案卷,要来提他,我保证他全须全尾的。” 郑邈注视乐无涯片刻,道:“可以。但我要你一句实话。” “大人问。”乐无涯十分诚挚,“至于是不是实话,端看大人信不信了。” “……”郑邈无语半晌,“小春说过,戚县主手中坯布短缺,你急于牟利,便错了主意,私开府库。可你既然不曾出手援助于她,戚县主的难关,又是如何度过的?” 乐无涯无所谓地一耸肩:“江南奚家,棉纱一绝,日产坯布,又何止百匹?” “郑大人,奚家的七皇子,与戚县主有姐弟之谊,困难之时,稍稍相帮一些,正能体现同舟共济、共度时艰的美德,简直是商界的一段佳话啊。” 郑邈:“……”这张嘴啊。 他有八分确信,乐无涯在奚家和戚氏之间发挥的作用,绝不是他口中这般轻描淡写。 他再问:“你扣押小春,是为何用?” “自是有我自己的打算咯。”乐无涯粲然一笑,异常明快,说出的内容却叫人毛骨悚然,“我想要那幕后之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恐惧生忧,忧而生怖,怖极……则何如?郑大人,静观其变吧。” 第209章 暗探 上京。 闻人约于二月初一的黄昏前抵达了京郊。 依乐无涯所言,他在城南找到了一处山岗,准备挖个深坑,将那两颗震天雷埋下去。 他将马寄存在山下驿站,步行登山。 不得不说,闻人约还是太急于把这两颗烫手山芋解决掉了。 当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带挖坑用的工具、只能站在半山腰哭笑不得时,一个樵夫打扮的人从光秃秃的林子里钻了出来。 见闻人约一副文人打扮,却是个武人的身架子,樵夫掂一掂手中的柴刀,笑眯眯地走了过来:“哟,老爷是进京赶考的吧,怎么到这儿来了?” 闻人约很顺溜地作答:“想找个避风的所在,休息一夜。” 闻人约风尘仆仆,身上的穿戴毫不名贵,全然是个穷书生的打扮。 世上有富举人,也有穷书生,多的是付不起店钱的举子,以为离上京近了,安全了,便选个荒僻所在落脚歇息,省上一些钱,也算是合情合理。 但樵夫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此人气度不凡,落落大方,和那些大多畏畏缩缩的穷酸腐儒迥然不同,不像是个没家世的。 樵夫的眼睛贪婪地瞄向他鼓鼓囊囊的腰间,提醒他:“这儿可邪性了!前几年啊,有个大官犯了大事儿,尸首给扔到山北边儿的沟里去了。打那以后,这块地界儿就老闹鬼,你一个读书人,可得留神点儿,别让那些脏东西给缠上,借尸还魂喽!” 听到这话,闻人约愣了愣,旋即抿着嘴微笑了。 他知道樵夫说的是谁。 顾兄借尸还魂的本领倒是有的。 不过,他绝不是兴风闹鬼的人。 他很乖的。 就算是真变作了孤魂野鬼,顾兄最多也是吓唬吓唬走夜路的人,逼人把瓜子点心交出来做保护费,这样就能理直气壮地保护着那人,不叫他受欺负了。 闻人约温文尔雅地一笑:“谢谢兄台提醒。我这就下山去了。” 他甫一转身,身后的樵夫便忙不迭地对着他的后背举起了柴刀。 然而,他的刀锋刚到半空,就再也劈不下去了。 闻人约反手擒住了他的手腕,借势猛摔,将那毫无防备的强盗猛摔到了身前,将他脱手的柴刀踢出一丈开外,道了声“得罪”,便信手抄起身侧的一块饭钵大小的石头,三下两下把此人的膝盖砸了个粉碎。 在那人杀猪般的痛嚎声中,闻人约直起身来,神情挺抱歉:“这是残毒了些,不过,实在不可留你这等人为祸一方。” 说着,他一手刀将人劈晕在地,好减轻他的痛苦,顺便捡起了那柄柴刀,凑在鼻尖一闻,轻而易举地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气。 柴刀偏长,并不方便杀猪宰鸡。 那这血腥气,就实在是可疑得紧了。 闻人约在附近寻了片僻静所在,借用了这半道打劫来的柴刀,挖了一处深约一尺的坑,把震天雷掩埋了起来,旋即将昏迷的强盗拖下山岗,回了驿馆,在驿丞惊诧的目光中,泰然相询:“劳驾,打听一下,五城兵马司大概什么时辰会巡查到这里?这儿有一个要打杀过路行人、劫掠财物的山匪,被我抓住了。” …… 结局皆大欢喜。 五城兵马司的总旗接到通告,立即赶来,将人拘了起来,并在樵夫家中搜出了许多与其身量不符的衣物,大量的箱笼,以及多份分属不同人的身份文牒,直接坐实了他的罪名。 在了结了这件小插曲后,闻人约很快在上京安顿了下来。 此时距离会试,尚有一月之期。 上京春日多风,沙尘漫天,不好出门。 某日,闻人约在下榻的客栈中点了一碟豆干,一边并着温酒暖身,一边温书。 他很听乐无涯劝,没在住宿上省钱,选的是间清净雅致的天字号客房,房内备有书房及笔墨,四周也没有喧哗声,很适宜专心备考。 偏偏今日有些古怪。 前夜,隔壁有两个人入住。 今日,那两人不知为着什么,突然争执起来。 哪怕闻人约无心窃听,那声音还是隔窗飘了过来。 “李兄,海运之利,功在千秋……东南之地,物产丰饶……” “怎可轻开海运……大虞倭患正是因此趁虚而入……且一旦商业发达,百姓弃农从商,耕地废弛,国本动摇……” “农为国之本,商为国之用,本可并存……” 闻人约听那二人争执不下,又想起乐无涯正在忙碌的事情,正与这两士子辩论的议题息息相关,心中暗暗惊叹之余,摇一摇将空的酒壶,准备将酒壶与碟碗送还,也起来松泛松泛筋骨。 谁想,他刚一出门,隔壁的门便砰然打开,一名圆脸大耳、约莫三十五岁上下的青巾书生踏出门来,险些与闻人约撞了个满怀。 “失礼,失礼。” 闻人约温和道:“无事。” 来人对闻人约一拱手:“在下姓李,名文山,字子远,黄州保宁人士,见贤弟气度不凡,想必也是来赴今科会试的?” 闻人约:“李兄客气,在下明相照,益州人士。” “敢问台甫?” “草字守约。” 简单寒暄过后,李文山一指房内:“方才我二人醉心辩论,不知隔壁有人,声音略高了些,是否叨扰明贤弟了?” 闻人约道:“您客气了。二位见地实在不俗,听二位论辩,守约亦颇受启发。” 李文山眼前一亮:“那么,明贤弟对海运之事作何感想?” 闻人约:“……啊?” 不等他反应过来,他便被李文山旋风似的裹进了房内:“苏贤弟,你我既是辩不出个所以然来,便请这位小友来辨一辨,如何?” 被他称为“苏贤弟”的书生看起来比李文山年岁小些,但行事比起莽撞热情的李文山来说,实在是要稳重许多。 他对闻人约行过一礼,对李文山嗔道:“李兄,你又胡闹,人家不过是路过而已,你强行把人拉进来,这是什么道理?” 这二人皆是黄州口音,想必是同乡赴试而来。 李文山满不在乎地接过闻人约手中的空壶空碗:“天下士子是一家,既是有缘,同住一处,偶尔对谈又有何妨?” 闻人约的话语间隐隐有些无奈:“我自幼生在西南,距离东南百里千里,怎知海防之事?” 李文山一挥手,铿锵道:“贤弟此言差矣!我等是读书人,当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知天下事,辩四方理,岂可推辞不知?” 那位“苏贤弟”亦道:“明贤弟,现下这海防之事,朝野纷纭,议论鼎沸,算是今次会试的热门题目了。我二人辩论,正是为着切磋琢磨,精益求精。倘若试场之上果真有此题目,到时贤弟再称说不知,难道不会太晚了吗?” 眼见二人一唱一和,将话说到此等地步,闻人约不便再推辞:“我不懂海防,姑试言之……我是匠籍出身,家境不佳,眼界不宽,只能从家事而见国事。如今,我大虞国力日益强盛,正是乘势而上的好时机,若不开放海防、广开利源,何以应对日益繁重的国用?” 这想法正与支持开放海防的苏举人不谋而合。 他端起一杯酒,推到闻人约身前,自己又斟满一杯,道:“这倒是我不曾想见的,敬明贤弟一杯。” 闻人约乖乖地一饮而尽。 反对开海防的李文山没想到拉来了个反对自己意见的人,不服气地驳道:“开放海防,有系国运,不可不慎!若朝廷能建水师、靖倭患,或可一试,可在此之前,海禁之策,仍当坚持!” 闻人约端着酒杯,温和道:“李兄说得也有道理。” 一场宴饮,一场对谈,宾主尽欢。 在闻人约微微摇晃着身子离去后,李文山一脸微醺,叫小二来打水洗漱。 小二应召而来,提着一口铜壶,调制出一盆温水。 李文山靠在榻上,一扫方才的爽朗豪放,低声道:“回禀五爷,这明相照虽然言辞模糊,但言语间有所偏向,与六爷政见大体一致,主张开放海防。请五爷定夺。” 小二头也不抬,应道:“李兄,我知道了。” 而“苏贤弟”借口出外透气,离开客栈,走向对面的一家酒铺。 对面的掌柜笑道:“客人,沽酒吗?” 苏举人道:“春风沽酒杏花雨。” 掌柜神色一肃,四下张望一番后,接道:“夜半灯前客自知。……客人,要给张大人递个什么话?” “劳驾掌柜的告知张大人,那明相照已到上京,我就在他身旁,随时监视着他的动向,请大人务必放心。”说着,苏举人顿了顿,“五爷也叫我盯着他,不知……” 后半句不合时宜的发问,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但他实在是很好奇。 作为太常寺卿张粤的表姑的儿子的表弟,苏举人同样也是五皇子的幕僚。 毕竟张粤发迹,正是因为抱牢了昔日太子、当今圣上项铮的大腿,才一步步升到了如今的三品京官。 张粤身为天子近臣,不方便亲身开舔五皇子,便打发了自家后辈、与他一表三千里的苏举人来烧五皇子这锅热灶。 先前,五皇子深受皇上器重,已有“隐太子”的地位,谁想天意难测,近来皇上又捧起了六皇子,甚爱甚重,惹得张粤满心疑虑,摇摆不定时,偏偏桐州那边又快马加鞭,传回来了一封坏消息。 苏举人只知道,自从读了侄子张凯的信后,张粤便常有郁郁之色,有时发呆,那神情堪称可怖。 在那之后,张粤便要自己盯紧来京赶考的益州举人明相照,将他的一举一动尽纳眼底。 这命令与五皇子也是不谋而合。 苏举人想,这是怎样的一个香饽饽,能让当朝皇子和太常寺卿,轮番伺候他一个人? …… 而独身一个返回屋中休息的闻人约,在关上门后,面上的“醉意”也尽数褪去。 他就说,他走遍了数家客栈,天字号房间都挤满了应试考生,人满为患,为何独独这家格外清净。 ……原来是专为他准备的。 不过,顾兄交代过,若有人有意接近他,就叫他接近好了。 端看对方如何动作就是。 真正让他心绪波澜难定的,仍是乐无涯。 近些时日,因着倭患和海防之事,被调到桐州任知府的,只有顾兄一人。 大刀阔斧地整革军备、发展商业的,也只有顾兄一人。 顾兄远在桐州,竟能翻云覆雨到如此地步,以至于能影响到今科会试的题目?! 作者有话要说: 桐州的乌鸦一挥翅膀,就在上京引发了一场风暴 ——史称乌鸦效应。 第210章 香饵 而被人盯上的,不只是闻人约一个。 二月中旬的某一日,仲飘萍难得主动飘到了乐无涯跟前,开门见山道:“大人,有人跟踪我。” 此时,乐无涯正在拉着元子晋下棋。 闻言,乐无涯还无甚反应,元子晋先诧异地接过了话茬:“跟踪你?跟你干什么?图钱还是图色?你都没有啊。” 元子晋的确是一如既往的没有脑子,也没有礼貌,但这话说得也算是大实话。 在乐无涯的一干亲随中,就属仲飘萍的情形最为特殊。 直到现在,他是乐无涯的亲信中,唯独没有任何实职的一个。 他几乎没有什么进项,只是以军户身份,每月按例领着一份微薄的军饷。 他的皮相,更是不如天生就是风流小白脸的元子晋。 自从瘦下来后,他的形貌虽说酷似他那个死鬼爹,有了几分枭雄的英武气,但世上有哪个枭雄天天不走正道,溜墙根的? 乐无涯肯把这么个阴沉寡言的小子从南亭带出来,别说是旁人,就连何青松这帮南亭铁杆儿都觉得古怪。 仲飘萍好似永远不会生气,听了元子晋这番妙论,转头看向他,顶着一张弥漫着淡淡死气的脸,平铺直叙道:“也有人跟着你。” 元子晋:“……啊?” 元子晋:“不是,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仲飘萍语出惊人:“我跟踪你,发现的。” 元子晋:“……啊???” 乐无涯在一旁拈着棋子观察棋局,随口道:“他的意思是,他发现自己被跟踪了之后,没有声张,尝试着去跟踪你,发现你后头也有尾巴。” 说着,他转向仲飘萍:“我说,小仲,你也多和人说说话吧。这天长日久的,话都说不明白了。” “是。”仲飘萍老老实实地咬着字说话,“华容、何大哥、杨大哥,都有人跟。杨大哥的媳妇,不出门,还好;何大哥的媳妇,出门买菜,也有人跟。” 元子晋:“……” 饶是被接二连三的信息冲击得不轻,但他的关注点倒是一如既往的清奇:“你一个人,把我们所有人都跟踪了一遍?” “是。”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啊?” “五天前。”仲飘萍答,“跟上我的人,第一天晌午前就被我发现了。” 说着,他递来一沓纸,再度语气平淡地甩出了第三句惊人之语:“我还把跟着我的人跟踪了。” “跟着你们和我的人,落脚处我都摸清楚了。”仲飘萍说,“我本想画下他们的样貌,但是技艺不熟,画不出神韵来,就只记了他们的样貌特征。” 元子晋不敢置信,把那几张纸接过来,一一查看过后,看向仲飘萍的神色都起了变化:“小仲,可以嘛你!” 仲飘萍殊无喜色,平静地问乐无涯:“大人,怎么办? 乐无涯趁着元子晋,便一脸正色地偷起了他的棋子,一连偷了三个才停手:“怎么办?不办!” 元子晋白他一眼:“你又得罪谁啦?怎么牵涉到我们头上了?” “怎么总有人三天两头地来冤枉我?”乐无涯的神态异常悠闲自在,悠闲得让对面的元子晋完全没看出来他在偷偷改变棋盘布子,“我明明是给那人送了个天大的人情。” 元子晋才不信他的鬼话:“你送了什么人情,送得连何大哥的媳妇都被人盯上了?” 乐无涯对他笑:“我到了桐州这么久,手底下有几张牌,早被人摸清楚了。谁让你们都是我的亲信嘛。” 听闻此言,元子晋平白冒了一身鸡皮疙瘩出来,红了脸怒道:“谁……谁是你亲信啊?我是来你这儿历练的!闻人明恪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等我出息了我就回家去,才不跟着你呢!” 乐无涯轻描淡写地逗他:“挺好。我还不想要你呢。” 果然,元子晋马上炸了毛:“你凭什么不要我?!” 不过,他的确是长进了,刚跳了两下脚,便又惦记起了正事,强行压下撒泼的气焰,拉过一侧的仲飘萍的袖子:“你可不要诓我!我不聪明,小仲的脑子可行!” 仲飘萍:“……”他没想到,像他这样一度脑袋空空、只知吃喝滥赌,甚至因为愚蠢害死全家的人,竟然能被人夸奖“脑子可行”的一天。 他不敢在乐无涯跟前班门弄斧,选择了闭口不言。 没想到,乐无涯并无丝毫嘲笑之意,只是抬起眼睛看着他:“小仲,说说看。说错了也不怕。他笑你,我打他。” 仲飘萍细想了想。 他作为一只无人关注的“走地鸡”,却注意到了许多人不曾注意到的事情。 比如,他隐隐知道前任同知卫逸仙倒台的背后,是有大人参与的。 若不是亲信倒戈,出首指证,卫逸仙不会败得这样彻底。 有了卫逸仙这个前车之鉴,这个“旁人”自然要防大人一手,利用他的亲信生事。 于是,他猜测道:“倘若大人真送了旁人一个人情,那个‘旁人’却派人盯着我等不放……我想,那个‘人情’,多半是个烫手山芋。他十分想去取,可又不敢,怕是大人给他下的套,只好先盯牢我们几个,再派他的亲信出去,替他办事。” 乐无涯在桌子底下踹了元子晋一脚:“瞧瞧,人开窍什么时候都不算晚!我说,你个榆木脑袋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开窍啊,不行的话给你凿两个心眼子出来呢?” 元子晋有心踹他一脚狠的,又记挂着他腿上曾被人开了个洞,便只敢动一动嘴皮功夫:“不许踹了!小心把你那旧伤踹出来!到时候又赖我!” 闹过之后,元子晋又辛苦开动起了他本就不多的脑筋:“那人如此慎重,你送的人情到底有多大啊?” 乐无涯托腮,坦诚道:“是个老案子的老账本,总共牵涉了六十一条人命。他只要去黄州,把那个账本取走销毁就行了。你说这人情大不大?” 元子晋猛然站起身来。 这次,他没有大惊小怪,大呼小叫,而是静静望着乐无涯,凝目半晌,才问:“你把这人情卖给谁了?” 仲飘萍在旁边轻轻扯了扯元子晋的衣袖,又看向乐无涯,以目相示,让他不要跟元子晋说太多。 元小二没城府,又是个孩子性情、爆竹脾气,要是真知道什么,闹将起来,如何是好? 乐无涯却向后倚靠在圈椅里,望他半晌,答说:“张凯。先帝朝时的张燮大学士是他的亲祖父。当朝太常寺卿张粤,是他的亲叔父。” “张凯不曾入仕……是张粤做下的?” 乐无涯点了点头。 元子晋盯着棋盘,气得肩膀微微起伏。 然而,出乎仲飘萍意料的是,元子晋的下一个动作,是拉过椅子,坐了下来,抓了一把棋子在手,问道:“你有办法解决他的吧?” 乐无涯灿烂笑道:“有啊。陷阱早挖好了,只等着他跳呢。” 仲飘萍抿了抿嘴。 乐无涯精准捕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小仲,有话就问。” 仲飘萍:“大人和上京的人,是不是有过联系,要一起做这个局?” 乐无涯大大方方地承认:“没有哇。” 仲飘萍这下是真的有些讶异了,只是他面无表情了许久,就连讶异的表情也不鲜明:“……六皇子和七皇子都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 开玩笑。 他这回要动的,可是个牵着当今皇上的衣带、拍着他的龙臀爬上位的三品官。 这种大事,是不可能通过信件联系的。 上次扳倒卫逸仙,他用上了姜鹤,叫他在桐州停留了那么久,才等来一个妥善的动手时机。 即使他借着给小六的礼物,勉强了糊弄过去,怕也已招起了老皇帝的三成疑心。 至于小凤凰,那更是不要想了。 他被调回上京,接元老虎的班,就是因为老皇帝眼看这个年轻的定远将军,在边地莫名其妙地大练兵马、垦田屯粮、培育庶弟,在军中威望甚广,甚至隐隐超过了前任定远将军裴应。 皇上完全不知道裴鸣岐是在为自己的“早死”做准备。 在他眼里,裴鸣岐的举动堪称处处可疑。 自己这个新任知府,要是跟新任的京畿守将黏黏糊糊,书信来往,还请托他协助铲除一名皇帝亲信、三品文官,那才是想早死呢。 眼看那几个厉害的指望不上,元子晋又提议道:“那明守约……”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都因为觉得这个人选太蠢,而选择闭了嘴。 明守约上京会试,哪里有空替他办事? “上京可是那位张粤大人的大本营。”乐无涯则想得比元子晋更深一层,“黄州距离上京不算太远,二百里路,守约手里有匹好马,要是狠狠心,一日一夜,也能从上京赶到黄州去。为求万全,他们怕是连守约都要设法看守起来。” 元子晋蹙眉道:“要不要我给我爹写封信……” 乐无涯打断了他:“不必。” 元老虎活到这把年纪,功成名就,一生忠直,老来又听话,合该安享晚年,何必去趟这趟浑水? 听着乐无涯的分析,元子晋不免着急起来:“那你要怎么办?你只有我们了啊!要不我去?我装作练兵,带一支人马出城,中途跑掉,偷偷去一趟黄州!如何?” 乐无涯用四个字打消了他的念头:“打草惊蛇。”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挖的陷阱到底在哪里啊?”元子晋快要急得上房拆屋了,“你还有什么信得过的人吗?那个戚县主呢,她成不成?” 仲飘萍先摇了头:“不行。戚县主生意做得正是风生水起的时候,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她。” “让她派自己信任的人去呢?” “不妥。说句冷人心的话,除了戚县主之外,咱们信不着其他人。”仲飘萍说,“那个张凯该是和张粤通过气了,专派了无关紧要的人盯着咱们,再把自己的亲信派去黄州销毁证据。咱们这边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定然疑心是坑,绝不会再跳。” 说白了,张粤张凯,是两条被香饵吸引的鱼。 他们想要咬钩,却不敢完全信赖这口香饵。 如今放出人来窥伺他们,也是试探的一步棋。 若是水面真的起了波澜,他们这两条狡猾的鱼必会逃遁回水深处,再不冒头。 乐无涯正笑吟吟地看着这两个小的有商有量地议事,元子晋的目光一转,见他无所事事的,只顾着笑,立时炸了毛:“都怪你!你有账本做证据,为什么不拿回来直接开堂审案啊!” “不怪大人。”仲飘萍回护道,“那账本,大概是没什么用处的。” 元子晋:“?” 仲飘萍提醒他:“账本可以造假。” 哦,对!还有这一手! 元子晋:“……那这张凯张粤是傻瓜吗?都不知道证据是真是假,就开始有动作了?” 仲飘萍:“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所以,我猜想,是不是大人在中间……骗了他们什么?” 乐无涯并不作答。 他早就把一局势均力敌的棋局改成了对自己全然有利的局面,随手落了一子:“小二,又输啦!” 元子晋早就不关心棋局了,把用来做赌注的蜜饯往他面前一搁:“你快说!你到底干什么坏事了?” “坑害坏人,怎么能叫干坏事呢?”乐无涯言笑晏晏:“这不是造福百姓的大好人嘛。”《 》 210-220 第211章 了缘 近来,张凯实在忙得很,以至于没空管栾玉桥的死活。 天昏昏,日沉沉,张府之内气氛极是阴抑,来往仆妇俱是放轻脚步、低声细语,生怕触了主子的霉头,惹来一顿竹板。 “上京又来信了。”管家老詹低眉顺眼地回报张凯,“老主子说,上京那边并无波浪,都在忙着会试,还请您早早动手,以免后患。” 张凯面上不显,心中暗骂。 该死的老家伙,越老越精猾! 张凯自从知晓此事,不敢擅专,便写信上京,向叔父求援。 谁想张粤混迹官场多年,早练就一身纯熟的甩锅本领。 即使张凯将前因后果都讲了个分明,说那闻人知府是为了打压栾玉桥,捧戚县主为己所用,才恩威并施地卖给了张凯这么个人情,但张粤思来想去,仍觉古怪。 他想得可比张凯要精深得多: 如今,五皇子与六皇子在朝中隐有对立之势。 皇上年事已高,尽管张粤负责操持礼仪之事,言必称“万岁”,可世上哪里真有万万岁的皇帝? 为着给张家在新帝面前谋个好前程,张粤暗中站了五皇子一队。 他自是要怀疑,身为六皇子一党的闻人明恪,提起这事,是在给他挖坑。 不然,他一个江南商贾之子,这辈子都没去过黄州,从何知晓几十年前的旧事? 必是有高位之人递了他这个把柄,叫他来做筹码的。 但转念一想,自己又似有草木皆兵之嫌。 况且,此事决不能弃之不理。 据闻人明恪所言,那个“了缘方丈”,本人是人证,又手握着物证,显然是贼心不死,一心巴望着翻案。 事发足有二十几年,就连张粤自己都不记得案件的细节了。 要是真留下了什么致命的把柄,又当如何? 斩草不除根,他的后半生怕是都要睡不好觉了。 得知消息后,张粤一夜一夜地犯愁,头发足掉了一把,才字斟句酌地给张开写了封回信,声称“兹事体大”,要张凯“自决”。 张凯拿到信,气不打一处来。 这分明是叫他去擦屁股的意思! 他做惯了富家翁,并不想牵涉进叔父自己造下的烂摊子里。 况且,黄州山高路远,变数无穷,自己又是人生地不熟的。 去不得! 于是,他又手书一封,换了人和马,再次快马加鞭地送信到上京去,委婉地表示,小侄年微力薄,鞭长莫及,怕把如此紧要的差事办坏了,叔父老谋深算,非我能及。请叔父速办。 张粤回信:小侄莫要妄自菲薄。请速办,迟则生变。 眼看再这么一来一回地拉扯下去,事情只会越拖越糟,无奈之下,张粤作为长辈,只好匆匆敲定了分工: 张凯身在桐州,负责严密监察闻人明恪及其一干亲信,更要盯着与闻人明恪交厚的按察使郑邈及其手下捕快的动向,若有风吹草动,便立即中止行动。 张粤则派遣从黄州随他一起上京多年的老亲信,以探亲为名,一探虚实。 张粤派去黄州的管事姓韩名猛,是他用老了的人。 比起卫同知家那位专奔着杀人去的马四,韩猛管事长了张天生的笑脸。 单瞧他这张佛陀面孔,绝瞧不出他在当年的黄州案里,曾手持鞭子,将一个冲他大呼小叫的少年暴打一顿,活活把鞭子梢和那半大孩子的皮肉都抽碎了。 韩猛是黄州本地人,就算回乡去,也并不算打眼。 一路到了黄州宣县境内,他便开始积极打探“三皈寺”的所在。 他的理由也找得冠冕堂皇:“家父当年在咱们宣县的一个寺庙发过愿,祈盼寿数绵长,得逾七十。去岁,家父过身,恰好是古稀之年,临终前叫我来向菩萨还愿,以谢庇佑之恩。那间寺庙……好像叫个‘三皈寺’,不知您可否给指个路?” 可谁承想,韩猛打听了两天半,竟是压根儿没人听说过这个寺庙。 在韩猛几乎以为是那闻人明恪在胡诌时,终于有个久居宣县、年逾耳顺的老者在听了他的借口后,颤颤巍巍地反问道:“三皈寺是没有的,你爹说的是不是‘乌龟寺’呀?” 韩猛:“……” 宣县是个穷县,百姓大多不识字。 “三皈”之“皈”,对他们来说太过高深。 如此口口相传下去,就传成了“乌龟寺”。 韩猛哭笑不得之际,还想打听出更多消息来。 可惜,三皈寺不是什么香火鼎盛的大寺,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山间小庙,里头的和尚们深居简出,自给自足,鲜少下山化缘。 县民偶尔碰到难事,想拈香拜佛,求个平安,可一想到要爬上足足两道山梁,才能找到那个只有几尊罗汉像的破庙,便作了罢。 ……还不如去隔壁县的大佛寺拜一拜。 至于什么“了缘”方丈,他们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有了位置就好办了。 韩猛在宣县县民的指点下,清晨出发,呼哧带喘地爬了两道山梁,两度迷路,在山中转了许久,终于是在日落前抵达了三皈寺的庙门前。 薄雾伴着沉沉暮日,一道漫过了山门。 寺门之上铜锈剥落,但却显然是刚被擦拭过不久,在陈旧之中,透着股生机勃勃的洁净。 韩猛正在张望间,忽见一位瘦高老僧手持一把扫帚,从寺庙外墙东角绕来。 陡见外人,老僧不由一怔,停下步子,恭敬行礼:“施主好。施主所来何为?” 见这和尚居然很识礼数,说话也没有山野之气,韩猛很客气地将自己那番杜撰过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顺口打探道:“家父当年诸事不顺,幸得方丈开导,方得了悟,他老人家托我此行务必要面见方丈,答谢恩德。” 老僧的气度甚是慈悲宽厚:“我便是三皈寺方丈,不知令尊是何年到访三皈寺的呢?” 韩猛惊喜道:“您便是了缘禅师?” 然而,老僧竟摇了摇头:“非也。老僧乃是了缘师兄的师弟,法号了然。” “那了缘方丈他……” 老僧道:“阿弥陀佛,好叫施主知道,了缘师兄已圆寂多年了。” 闻言,韩猛心下大喜。 死了? 死了好啊。 他本想着一把火把这个破庙点了,连人证带物证,一起烧个干净,图个痛快。 现在证人已死,他可免却这一桩杀人放火的麻烦,张大人悬着的心也能放下大半了。 至于那闻人明恪…… 哼,倒是实诚,不敢信口雌黄地诓骗大人,给出的情报看来并不掺假。 但此人的确也是够狡猾的了。 比如,了缘已死之事,他到底知不知道? 人证、物证俱在,和有物证而无人证的区别,可大着呢。 倘若这闻人明恪早知道了缘已死,必会故意隐瞒,延宕时日,让侄少爷在桐州不敢擅动,好慢慢在商战中熬死那个栾玉桥。 在韩猛盘算心事时,名唤“了然”的瘦高老僧也放出冷峻坚硬的目光,无声地打量着他。 半晌后,他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攥紧了手中的竹扫帚。 在韩猛重新将目光对准他时,他重又垂下目光,双手合十,温声道:“施主,天色已晚,下山不便。既是有缘,不如入庙参拜吧。小庙虽是不堪,但一间禅房、一顿素斋还是有的。” 这正合韩猛之意。 反正天色太晚,他也没处可去了。 他跟随了然方丈,一起入了寺门。 这三皈寺实在小得可怜,只有一出一进,前院供了十八尊稀稀落落的罗汉像,后院便是住宿和用餐的地方。 这屁股大小的地方,算上方丈,却足足住了十八个大和尚。 那十七头秃驴全住在一间禅房里,房内铺着一领大通铺,就是他们下榻的地方。 唯有方丈有一间单独的房舍。 韩猛正在犹豫要怎么搜查证物,了然方丈便道:“敝寺简陋,招待不周,还请施主住在老僧的屋舍中吧。” 韩猛闻言,假意推辞了几番,心中却是暗喜不已。 要说了缘秃驴死前可曾留下什么物证,最有可能的便是藏在一人居住的禅房中! 当然,韩猛能被张粤派来当差,自是比旁人要精细些。 他不曾露出丝毫喜相,严肃行礼:“那真是叨扰方丈了。” 不仅如此,他谨慎地管住了嘴,没有多打听了缘的身世,以及俗家姓名。 不过,为求万全,他还是在用斋后,装作和一名大和尚一起收拾碗筷,状似无意地小声道:“大师,抱歉,方才方丈同我说过他的法号,我脑子笨,竟是记不得了,怕失礼于方丈,敢问方丈的法号是……” 那大和尚平淡应道:“回施主,方丈法号了然。” 这下,韩猛的心放下了八成。 饭后,他借口去散步,绕着三皈寺转了一圈,在寺后发现了一片墓地。 其中的一块墓碑,赫然刻着“了缘”的法号。 旁边还刻着他的俗家姓名。 饶高明。 韩猛注视着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书画铺子的饶大掌柜,因为生了一身胖肉,韩猛给他起了个“肥猪”的外号,抽鞭子时也格外多照顾他几下,见他痛得浑身肉颤,他颇觉有趣,时常嬉笑不已。 还真是老熟人啊。 韩猛冷笑一声,抬脚对着他的墓碑猛踹一记。 老肥猪,死了还不安生,害你大爷我跑了这一遭。 泄过愤后,他收了脚去,悄无声息地返回了禅房,早早吹熄了几盏烛火,只留下一盏昏黄的灯照明,在狭小的单人禅房中搜索起来。 而在禅房的拐角处,影影绰绰地站着一帮人。 整个三皈寺,十八个和尚,一个不落,都在此处了。 除了几个年岁偏大的和尚,受不得风,身上裹着一件烂佛袍,大半和尚都脱得精赤赤的一条,只穿着裤衩,个个都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一群光头,鬼魅似的盯着那个在房中来回踱动摸索的身影。 有人低声感慨:“乐大人说的竟是真的,真有人来找账本!” 站在人群正中的了然方丈寂然无语,一双老眼里闪动着星火,盯牢了门后映出的身影。 …… 当年,了然还是个佃户。 出门给他送午饭的媳妇,被替乡绅巡看耕地的狗腿子看上,见色起意,将他掠回府中凌辱。 他得知噩耗后,壮着胆子,上门哀求那狗腿子,盼他将妻子还给自己。 像他和媳妇这样的小人物,该认倒霉就认倒霉。 只要能把媳妇接出来,替她治好伤,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他就怕她受了欺负,又没人撑腰,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然而,了然低估了这人的霸道蛮横。 他遭了一顿痛打,被丢入山中喂狼。 正在死生之境时,他遇到了还算年轻的了缘师兄。 那时,他是个领了方丈命令、出来砍柴的胖和尚。 他咬着牙,把重伤的了然背过了两道山梁。 期间,他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了然都已忘却。 唯有一句话,教了然印象鲜明,至今难忘: “你可撑住了,万万别死!还有人在等你呢。” 了然无力道:“她怕是……也活不成了。” 了缘朗声道:“别这么说!人要活着,才有指望!你得好起来,亲眼看她活没活成!要是活着,你想办法把她接走;要是死了,你就回来山里,给我做个伴儿吧!” 后来,了然伤愈后,悄悄下了山,又在某一日的午夜,悄悄摸回了三皈寺。 自此后,他再没下过山。 他眼看着了缘从一个面貌和善的胖大和尚,接过了三皈寺方丈的衣钵。 了缘是读过书的,很是聪明温和,他常教导了然等僧侣读书习字,用以打发山寺时光。 在岁月磨洗中,他变成了一个瘦如枯柴的老和尚。 他常在深夜里,抚着一本旧账本,久久怔忡,仿佛在等待什么永远不会来的东西。 直到那年,一个俊俏郎君踏入了无人问津的三皈寺的破门槛。 那时的了然,就像现在这样,与其他几个好奇的小沙弥静静候在阴影中,看着姓乐的大人与了缘方丈对谈。 这是了然第一次看见,了缘露出那等悲愤痛楚的神情。 他眼底里烧着的,是不甘的燎原暗火。 告别了方丈后,乐大人却并未离去,而是步调一转,径直向他们而来。 在他们跟前站定,乐大人毫不客气,开门见山:“我观了缘方丈,神情枯槁、面色灰黑,恐非长久之相。” 了然不语,打量着来人的形貌。 这人面色瓷白,眼底有淡淡青影,唇色淡淡如无,看上去亦颇有红颜薄命的萧索意味。 了然平淡答道:“阿弥陀佛。世间万物,难逃生老病死,方丈亦是凡人,难免有病苦缠身。乐大人慈悲,贫僧代方丈谢过。一切随缘便是。” “缘?”乐无涯浅浅一笑,“好一个缘。方丈的法号,也是一个‘缘’字。” 他停顿片刻,方道:“方丈有一桩红尘尘缘,积年未了,你可知晓?” 本来作鸟兽状散的僧侣们,听到事关方丈,便又陆陆续续地聚了过来。 自从前任方丈圆寂后,了缘便做了主,经常收留那些个无家可归的人,施舍他们一碗热粥,一个面饼。 愿意留的留,愿意走的走。 这里的僧侣,与了缘方丈,皆有大缘法。 他们无法不关心方丈的事情。 了然代表众僧,开口相询:“乐施主乃红尘中人,既然方丈深受红尘尘缘羁绊,是否可以相帮?” 谁想,乐无涯斩截利落地摇了摇头:“我帮不了什么。” 他举起手中方丈交给他的一个包袱:“方丈早年蒙冤,流落至此,手头证据,除去他自己,只有这么一本老账本。以民告官,欲翻旧案,无论告到哪里去,他都只有被人用大棒打出来的份儿,连公堂都上不去。” 了然早已习惯了失望,态度平和道:“那大人有何办法?” 见他能迅速领会自己的意图,乐无涯赞许地抿唇一笑:“我会设一谋,把与了缘方丈有干系的人骗到这寺中来,再借你们的手,把事情闹大。不过,这一来,需得等到方丈辞世,免得方丈被人灭口;二来,需得候一绝佳时机,否则,打草惊蛇,万事休矣;三来……” 他看向了然:“得要你们,做些牺牲。” 了然沉吟不语。 他这一生,都是在等,在盼。 然而所等皆不至,所盼皆未得。 “我等愿意一试。” 了然不再自称“贫僧”,伸手接过了那一包账本,“只是不知,大人所说的‘时机’,何时才来?” 乐无涯挺诚恳地道:“我不知道。师父等着就是了。” “好,我等。”了然决然道,“我若是等不到,自有后来人帮我等。只是还请大人教我,我怎知那人是和方丈有干系的?” 乐无涯狡黠地笑了,眼波微转,如秋水映月:“很简单。哪天要是突然来了个陌生人,上门就打探了缘方丈的去向,还要借住在庙内,便有六成是你要等的人;你观其行踪,若有可疑,那便有九成可能是他。” “那人若至,我当如何?” 乐无涯的答案,他记了很多年,甚至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等他百年之后,他要吩咐自己的徒儿,接着等。 没想到,他苦苦等了这许多年,竟真的把乐无涯所描述的那个虚无缥缈的“人”等了来! 乐大人,当真不负他们,不曾失信! …… 一旁的中年和尚已然按捺不住:“方丈,时机可到了?” 了然定了定神,眼望着禅房中的韩猛寻到了那本被乐无涯的旧大氅包裹着的胎记,翻了几下、确认无误后,便如获至宝地收入了怀中。 此时的了然,眼前突兀地晃过一个胖脑袋。 那脑袋的后脖颈上汩汩地淌着热汗,一个指头大小的元宝胎记清晰可见。 他背着他,一路朝三皈寺里走去。 他了然,一心皈依的从来不是佛,而是了缘。 ……师兄,你且看了然与你报仇。 了然一开口,声音竟隐隐有些颤抖:“放火,烧房!” 第212章 因果 黄州宣县地处上京之北,二月的清晨时分,仍是寒冷彻骨。 县门刚开,便有一堆烟熏火燎、近乎赤身的和尚押着一个人、搀着一个人,直闹上了县衙,哭诉三皈寺遭了强盗。 一帮衣不蔽体的和尚走在大街上,着实惹眼得紧。 未到县衙,便有不少县民在旁围观起来。 先帝格外尊崇道法,醉心炼丹,也不知道现在是否已然飞升上界,又是在天庭里做哪一路的官。 但现今皇帝的态度,对道教显然是敬谢不敏的,只是碍于孝道,不好说出口罢了。 下面的人是惯会揣度上意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嘛。 民间风气,虽说远远未到“灭道尊佛”的地步,但佛教的地位还是隐隐高出了道教一线。 佛寺多有官府资金扶持,和尚在外行走,也比前朝更加便利。 哪里来的强盗,胆敢劫掠佛寺? 连深山里的小庙都不放过? 不管何地百姓,都是格外地喜好热闹。 看着一帮半裸的男人齐齐上衙告状,单是看着就震撼得很。 县衙门口人头攒动,端看这是个什么奇案。 法号“了然”的方丈捧着伤臂,神色哀戚,将昨夜之事娓娓道来。 三皈寺僧人一时善心,收留这人在寺院过夜。 谁料半夜时分,此人从外头锁上了僧舍大门,意图放火烧房,杀人灭口。 幸好,天上的罗汉庇佑良善。 有两个和尚吃坏了肚子,结伴外出如厕,未被锁在僧舍内,一见火起,立时赶回,砸开大门,救下众僧。 那恶徒逃跑不远,便被犯了嗔戒的众僧追上,双方斗殴起来,那人实在凶顽,竟是打伤了他们的方丈的胳膊。 若不是有年轻僧侣拿石块砸了一下那人的脑袋,把人给生生砸晕了过去,还不知要酿成何等恶果! 闻言,本来被迫清早升堂、哈欠连天、略有不耐的宣县县令郭朋兴顿时精神振奋起来。 强盗? 强盗好啊! 在大虞,强盗入户抢劫乃是第一等的恶罪、死罪,哪怕是一无所获,也是个杖一百、流放三千里的罪名,更别说是窃财放火、意图杀伤人命了。 别说是杀人,只要伤了人,便是绞刑大罪! 正因为强盗大多必死无疑,因此对许多基层官员而言,只需逮住了一个强盗,无论县中有什么难解的积案,只消往他身上栽赃便是。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嘛。 郭县令一面喜出望外,一面强压喜色,和颜悦色地延请了大夫,让那无辜受伤、面色惨黄的老方丈了然下去诊伤,还特地点了三四个僧人,跟着他一起去了。 现下唯一的问题是,这穷得出汁的山间小庙,到底有什么可抢的? 众僧均称不知情,并老老实实地呈上了从那名“强盗”身上搜出的赃物,以及通关路引、火折子等个人物品。 郭县令的注意力并未停留在那本旧账册上。 他的目光停驻在那件大氅上。 虽说旧了,但仍是一等一的玄狐皮,并无半分白毛杂色,且保存完好。 如此品相,卖个百两银子都不过分啊。 难怪此人见财起意,铤而走险。 但郭县令并不是傻瓜。 他捻起狐皮一角,问底下跪作一片的僧人:“佛家讲究慈悲为怀,戒杀生,戒贪欲,方丈僧舍里,怎会有这么贵的狐皮?既是有贵重物品在房舍内,怎么能随意叫外人入住,安不知‘财不露白’的道理?此举既不符合佛家戒律,也与常理相悖,你等作何解释?” 被郭县令连珠炮似的一问,底下的僧人纷纷流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什么狐皮? 当年那位大人,是随手把这件衣裳脱下来,用来包裹账本的。 他的态度如此随意,任谁也想不到这衣裳是贵重之物。 不过,即使再困惑,他们也只需要挑着实话说便是。 年纪稍长的僧侣紧张万分地行了个礼:“回大人,这是前任方丈圆寂前留下的。您说这是狐皮……我等并不知晓啊。” “况且,那位施主……不,那强人说……他的父亲受过前任方丈指点,是来我寺还愿的,贫僧等见天色将晚,怕他夜行山中,被野物所害,才留他住下。我们三皈寺破败,怕招待不周,方丈便让出住所,好让此人得上一夜好眠,谁想会招来这么一头恶狼呢?” 郭县令挑不出这话中的纰漏,便翻起那本账册来。 这账本旧得很,纸张都脆了,内里还夹着几张书画的鉴定单子。 郭县令今年四十刚出头,且鉴于异地为官的官场规矩,对当年黄州府的假宝案仅仅是有所耳闻,因此根本没将这案子与那桩已结案的陈年旧案联系起来。 在他看来,这狐皮和账册,都是那位前任方丈出家前的私人物品。 强盗真正看上的,不过是那张旧狐皮而已。 于是,在郭县令的目色授意下,师爷大笔一挥,将罪证先记录在案:玄狐外裳一张,账册一本。 为保万全,郭县令在把这拨僧侣送去暂歇后,又把刚才去照顾方丈的那拨重新提上公堂,用相同的问题再问了他们一遍。 得到的答案如出一辙。 证人证词并无矛盾,在郭县令眼中,这事便有七分坐实了。 眼见那“强盗”头破血流、昏迷不醒,郭县令下令暂时退堂,择日再审。 回去之后,他就美滋滋地跟县吏们合计起来,看县中、府中有什么破不了的大案要案,梳理清楚时间线后,有一件算一件,全按在此人身上便是。 即使不认也无所谓,到时候有的是手段叫他签字画押。 郭县令今年的考评成绩,可全靠这个送上门的倒霉蛋了! 不过,为保万全,他还是拿着从“强盗”身上搜来的身份路引,倒查了一下。 若是个有家有业的,那还真不方便栽赃,得斟酌着来。 查了几日,一个绝顶的好消息传来—— 这人的身份路引是造假的! 伪造官方凭证,罪可至凌迟! 闻听此言,郭县令喜得多吃了半碗大米饭。 而艰难苏醒过来后的韩猛,发觉自己身在臭虫遍布的县中牢狱时,简直有种堕入噩梦的错觉。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叫屈,就先兜头吃了狱卒的一顿棍棒,打得他满地乱爬,哀叫不止。 等他被打得倒地不起时,一张供状被塞到了他跟前。 上头记录了无数大小罪状,小到盗窃某家的鞋袜腊肉,大到杀死近郊一家三口的农户,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那狱卒狞笑着把一枝毛笔、一匣印泥摆到他跟前:“会写自己的名字吗?不会写的话,在这里画个圈、盖个拇指指印就成了,多简单哇!” 闻言,韩猛目眦尽裂。 这事情,他先前干过多少遍,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只要画了押,那就全完蛋了! 他放声高叫起来:“我是——” 那狱吏神色一厉,一棒子打到了他的嘴上,当即敲碎了他三四颗牙齿。 韩猛一边吐血,一边痛得直不起腰来时,竟是立即明白过来,这人为何要这么做。 这县令怕是已然打定主意,要把这罪名栽赃到他头上了。 他们压根儿不想听他说自己的姓名来历。 打服他!打怕他! 打得他就算钦差老爷前来审问,也不敢喊冤抱屈! 当年他在张大人手下,干的就是这样的脏活儿! 落在韩猛身上的每一棍、每一鞭,痛感都如此分明,仿佛隔着遥远的时空,经过无数具遍体鳞伤的身体,最终重重落在他自己身上! 待到痛得僵硬的舌头重新恢复柔软,韩猛骨气全无,抱头哀嚎道:“我认!我认!” 别人不知道厉害,他还不知道吗? 狱吏接到的任务,就是要他签字画押,不论生死。 他是真能把自己活活打死,再拉着自己的手签字画押的!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一丝希望。 张大人派自己前来时,是经历了一番深思熟虑的,犹豫要不要派两个人一起来。 就是担忧此事经手的人太多,惹人注目,才只叫自己一人前来探听。 见自己久不回转,大人必会再派一人前来。 到那时,有旁人作证,自己或许还有解脱之机! 然而,因为被揍得欲生欲死,他全然忘了,上京正因会试一事,上下俱忙得抽不开身。 身为太常寺卿,张粤需得主持祭祀先师孔子和文昌帝君的仪式、安排考场内神位香案等祭祀用品的摆放、以及演习礼乐,正忙得不可开交。 而郭县令的求成之心,让他把案子的处理速度拉到了最快。 宜早不宜迟嘛。 趁着科举,上京事忙,让刑部速速把此事坐定,保不齐他能因此事得个升迁呢! 为着推动此事,郭县令下了血本,贿赂了府衙吏员,让这案卷一路顺利地递到了黄州上属的按察使司,又送往了上京刑部。 三月初时,案卷就一路递送到了刑部侍郎庾秀群的手里。 在阅读此份案卷时,庾侍郎隐隐嗅到了一股怪异气息。 据案卷陈述,是此名恶徒路过一处山中小寺投宿,见财起意,欲焚寺灭口而不得,为僧众所擒,扭送县衙,才招供出自己先前所犯种种恶行。 这案子还算顺理成章。 人犯落网后,拔出萝卜带出泥,牵出许多陈年旧案来,亦不鲜见。 庾侍郎更关心那份被狐皮大氅裹着的账本。 那人不是想要大氅吗? 既是图财,怎么非要裹着那破账本一起跑? 除开这一个微不足道的疑点,这案卷整体做得挺精心,挑不出什么别的纰漏来。 庾侍郎拿不准是否该因为这一件小小的疑点,就将案件发回重审。 会试期间,刑部同样事忙,单是防范考生舞弊这一件,几乎就占走了刑部全部人手。 于是,庾侍郎索性趁着日暮散衙后,带着一罐好茶,找上了好友大理寺卿张远业,想与他谈一谈这桩案子。 张远业听他口述了案件后,抿了一口茶:“你怀疑得有理。” 庾秀群叹息一声:“唉,等明日我再请教尚书大人吧。” 张远业放下杯子:“这案子就算发大理寺复核,我也是要打回去的。你不如明日先查一查那份账本,看看有无问题,再请教许尚书不迟。” 说着说着,注视着清透的茶汤,张远业忽的笑了一声。 “笑什么?” “听你说起,此案的证物中,有一张玄狐皮制的大氅?” “是啊。有何不妥么?” “那位大人……就是那位,早些年就有过那么一件玄狐大氅,甚是心爱,冬日里总穿着,郑三水说他是千年狐狸成了精,还招了他一顿打。不知道是不是不喜欢三水兄拿这事说嘴,后来他便不穿了。” 张远业面上隐有感慨之色:“唉,一晃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啦。” …… 与此同时,桐州府衙中。 后衙的桂树,春日里是不开花的,于是,为图个好看,乐无涯拿出了项知节在南亭时送给他的串铃,挂在了桂花树上,用以迎春。 他还发动全府衙的人,在每个串铃下挂了写有祈福语句的布条,盼望桐州事事平安,生活兴旺。 仲飘萍直直站在了乐无涯跟前,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 自从和乐无涯、元子晋谈过昔年旧案,仲飘萍便像是着了魔似的开始琢磨这件事。 人说有志者事竟成,还真的被他翻出了些东西。 毕竟当年的黄州假宝案,实在是有些名气的。 他一个人苦苦琢磨了许久,终于琢磨出了些门道。 大人不派他们这些亲信前往,又不与上京的几位靠山联系,那么,他藏匿账本的地方,必然有和黄州假宝案有所牵连的人盯在那里,看守着账本! 就算不是案件的受害者本人,也必是和受害者关系深厚的人。 只要张粤或是张凯派人前去查探,这看守之人只需借题发挥,闹起事来,就可以把人顺理成章地扣住,上报官府,把小事闹大。 只是有些地方,仲飘萍实在是想不通。 “藏账本的地方,一定是个偏僻的地界。”他问乐无涯,“那人摸到那里,若是只拿走一本账本,必然可疑。要是当地官员顺着账本的线查了下去,发现事关重大,于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又当如何?” “那地方确实没什么值钱的物件。”乐无涯和二丫一边一堆瓜子,各自吧唧吧唧的,嗑得风生水起,“所以……有人留了一件值钱的东西在那里。” 仲飘萍眨一眨眼,想,原来还有这一手。 他又质疑道:“可这么多年过去,那看守账本的人或是死了,或是走了,变数太大,您是怎么有十足的把握的?” 乐无涯反问:“你怎么知道我有十足的把握?” 这个问题把仲飘萍问懵了。 乐无涯笑吟吟地:“那案子历时太久了,早就是一桩翻不得盘的死案。死中求活,谈何容易?” 而事件的变数,又何止这么一两桩而已? 乐无涯当年交代了然时,就明确告诉过他,想要伸冤,千难万难。 他已经尽力告诉他们要如何去做了,包括怎么把事情闹大,引起百姓关注,包括该怎么布置火烧后的现场,并做出匆忙中逃出、连衣裳都来不及穿的样子,包括要怎么造出伤来,既能伤而不残,还能坐实那人入户抢劫商人的罪名…… 可变数仍然太多. 了然不仅可能会走,会死,还有可能因为时移事易,心思变了,不想惹麻烦上身,任由人把账本带走。 可能会有贪心之人认出那狐皮大氅的价值,把它偷走、卖掉。 账本可能会丢、会破损。 三皈寺的和尚们可能不会齐心撒谎,在公堂上露出破绽。 宣县县令可能是个会听取犯人证言的怯懦官员,若是张家派出的人道出身份,他生了怯,便索性把这事压下去,佯作没有发生过。 …… 除此之外,此事想成,需要一个上佳的时机。 直到乐无涯上一世身故前,都不曾寻到这么一个时机。 他生生地把这个机密带进了棺材。 然而,机缘如此,叫他阴差阳错地重活一世,也让那秘密再度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 乐无涯拢着桌面上的瓜子皮:“即便是最差的结果,真叫张家人把账本带走了,至少真能卖他们一个人情,顺便把这叔侄俩牵制住,先把栾玉桥拖死,省得他给我捣乱。” “至于其他,交给天意人心吧。” 若天意如此…… 若人心不变…… 若公道尚存的话,就给那六十一条人命一个交代吧。 作者有话要说: 几十年前的子弹,正中眉心。 第213章 风起(一) 次日。 熬得双眼通红的庾侍郎,大朝会全程皆是神思不属、魂不守舍。 待到会散,他迫不及待地找上了刑部尚书耿和同,将昨夜自己调查一夜的成果报呈了上去。 这事不难追溯。 账册时间、地点齐备,只需按照关键词句查找案卷便是。 庾侍郎甚至找到了昔年饶高明认罪画押时留下的签名,与账册的笔迹对照,可称严丝合缝。 黄州假宝案卷记载分明:案犯饶高明,以赝乱真,共售官府书画十幅,掺假者五,罪属诈伪。依律杖一百,流三千里。 案卷后方附上了五幅造假书画的名字,恰与旧账本中夹着的鉴别证明一一对应。 而黄州当年送来的五幅充作“证物”的假书画,和其他证物一起保存在库中。 庾侍郎同样翻出细看过。 那画作质量实在是粗陋不堪,像是花了点散碎银子,请一个三流画师赶工临摹出来的。 仿冒书画,可要比仿造金玉珠宝困难得多。 若是单独看黄州案卷,庾侍郎会认为,是黄州官府限定了进献礼物的时日,又催得急切,逼得底下的商贾四下搜罗不得,才铤而走险,做出这等丑事。 可这饶掌柜手头明明是有真迹的啊。 要知道,这批礼物,是各地官员给当时的东宫太子、如今的皇上进献的大婚贺礼。 明知如此,饶高明又有真迹在手,他是吃了熊心还是豹胆,敢拿这样粗制滥造的东西,行鱼目混珠之事? …… 听着庾侍郎的禀报,耿尚书眉头紧皱。 作为资深老油条,他比庾侍郎想得更深了一层。 这都是八百年前的老黄历了,谁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想把这事翻出来? 当年经手黄州假宝案的,是如今的太常寺卿张粤,张务之。 他官至三品,多年来便再无寸进,可见能力一般,想要拾掇他,其实不难。 但此案细思起来,着实盘根错节。 一来,此案与当今圣上相关。 毕竟天下各州府是为了他的大婚才搜罗珠宝的。 二来,太常寺下设多个部门,其中便有专司天文的钦天监。 六皇子项知节素爱天文术道、阴阳八卦,与钦天监甚是相熟。 ……安知张粤是不是六皇子一党? 耿尚书愈想愈是头疼,索性一推二五六道:“孝元,近日会试事忙,我有旁的事务要处理,此案权且交你。一本旧账本,几张老凭据,不算铁证。你细想想罢。” 他认为话说到此等地步,已经算是暗示得当了,便一拂袖子,匆匆离去。 他得跟张粤打个招呼去。 眼看要会试了,可别再惹起什么风浪来。 庾侍郎愣怔半晌,愁眉苦脸冲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拱手:“是。” 唉,陈年旧案,想找证据,难啊。 完全没听懂耿尚书暗示的庾侍郎又拎上了两罐子茶叶,唉声叹气地去找了张远业。 然而,今天的张府另有新客。 庾侍郎被迎入府中时,张远业对面已经坐着一个人了,正端着昨夜庾侍郎送来的香茗,与张远业对谈。 二人见礼,互通姓名后,庾侍郎忍不住微笑起来。 张远业也在一旁笑说:“可是说曹操曹操到呢,昨天晚上刚念叨的人,今天就来了。” 对面的郑邈微微挑起眉毛。 按照考课外调官员的规矩,每隔三年,各地巡抚、按察使、布政使需得进京述职一次。 此次述职便安排在会试之后。 张远业:“说起来,你这么早跑来干什么?” 郑邈说:“有个下属吵着让我送东西给一位今科考生,说他新得了一个开过光的平安符,灵光得很,挂在门上,邪祟不侵。” 张远业取笑道:“什么下属啊,倒敢命令你,跟你上司似的。” 郑邈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是像乐无涯的那个。” 张远业一口水呛了出来:“……” 张远业一面擦桌,一面埋怨:“你还真是不避讳。” “避讳什么?”郑邈坦然道,“他都死了,让我念叨两句,掉不了他二两肉。” 张远业偷眼看向一旁的庾侍郎,怕他上心,出去乱说,却见他双眼发直,似有心事,便立即尝试着转移话题:“孝元,我观你神色不佳,是昨夜的案子有什么不妥么?” 在庾侍郎看来,此案非是刑部一家可办,八成会推进到三法司会审的地步。 反正大理寺早晚要知晓,不如先通一通气为妙。 于是,他将自己现下掌握的案情一一对张远业道来。 郑邈在一旁吸溜吸溜地喝着茶,默然不语。 随着庾侍郎讲出自己的推测,张远业的眉头越拧越紧。 与专注实务、为人有些愣头愣脑的庾侍郎不同,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背后错综复杂的政·治关系。 末了,庾侍郎叹息一声,道:“耿尚书说得不错,即使这账册真与昔日黄州假宝案有关,但孤证不立,实难翻案。……然而,此案牵连甚广,多少黄州商户因此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咱们身为天子之臣,若不能彻查到底,岂不是食君禄而不能忠其事?更何况,皇上圣明,岂能容忍此等奸佞之徒在旁,长久蒙蔽圣听?” 张远业:“……” 庾侍郎如此纯直,怕是觉得欺上瞒下的只是张粤一人,至于皇上,自是圣明无比,只不过是一时被小人蒙蔽了,一旦公开,必会惩治恶人,澄清玉宇,还无辜者以公道。 这其中种种,他实在不便解释,索性推锅道:“三水兄,你如何看?” 郑邈斜睨他一眼,平静道:“简单。” 庾侍郎精神一振:“怎么说?” 张远业:……? 祖宗你怎么真说啊?! 郑邈无视了张远业狂眨的眼睛,神色如常道:“假使张太常真的污蔑商户造假,那他图什么呢?纯图升官?他不得自己捞点儿?” 庾侍郎蹙起一边的眉毛,哀叹道:“可这么多年过去,再多银两宝贝,他一点点慢慢花销,差不多也该花尽……” 说到此处,庾侍郎话音一顿,骤然兴奋起来,以至于站起身来,在房内反复踱起步来:“是极!是极!郑大人所言有理!” “假书画”上交充公了,那真书画去了哪里呢? 涉案的五幅假画,皆是名作佳品。 案卷上称,官府购买这五幅假画,花了整整三千两。 但庾侍郎心中明白,这定是压过价的。 若按市价,一幅至少能卖出千两之数! 若这几幅画确有真迹,那必是被张粤一力扣下了! 结果,这五张高价书画,成了五个烫手山芋,丢了可惜,想吃下去,又不好克化。 卖掉吧,这书画价值实在太高,正经书画行必是谨慎再谨慎,非要问出个来历不可。 若寻个普通书画行贱卖,亏心又亏财。 就算狠狠心,作价卖出去,还容易被人顺藤摸瓜抓住小辫子——张粤本身就是背靠太子这棵大树爬上来的,个人能力缺缺,自是有不少人眼红,巴望着他犯个什么错,把他拉下来才好。 所以,为保万全,张粤极有可能将这书画留下了! 反正只要保存得当,书画越久远,就越值钱。 当做传家宝代代相传下去,总有洗白的一日。 兴奋了一小会儿,庾侍郎便想到了要紧处,神色不由一黯:“若是他已转托亲戚,设法卖出,或是干脆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呢?” “那就没有办法了。”郑邈干脆道,“他真有那个舍财求全的魄力,便是他命中注定无此一劫。” 庾侍郎咬一咬牙:“如何查验?” 郑邈不答。 他低头一看,见张远业用膝盖压住了他的衣襟,示意他不要掺和太过。 但郑邈一点点扯出了自己的衣襟,凑到庾侍郎耳边,和他嘁嘁喳喳地咬起了耳朵。 郑邈的神色过于云淡风轻,因此无人知晓他心中是怎样一番惊涛骇浪。 …… 数日前,那闻人明恪在他准备述职前,又贼兮兮地摸到了按察使司。 这次来,他竟然颇通人性,是带了礼物来的。 只不过一开口就又是十分不客气的怪话:“我说,郑大人,你能不能早去上京几日啊?” 郑邈觑他一眼:“作甚?” 那家伙眼睛亮亮:“帮我送个东西呗。” 郑邈:“不干。不跑腿。” “求您啦。”此人极其不要脸地放软了声音,“而且不白干,我送您一场好戏看,怎么样?” 郑邈的好奇心被调了起来,接过了他递来的那枚护身符,在手里甩着玩儿:“什么好戏?” “引蛇出洞。”闻人明恪咬字很轻,听起来就是个坏透腔的轻浮小子,“不过这戏,得有人起个头,要是没人起头,戏就没得唱了。所以,得靠您相机行事,多盯一盯上京中的动向,特别是刑部那边。有人唱第一折 ,您才能唱第二折。” “……你不妨说得更明白些。” “话说得明白了,反倒无趣。”他说,“上京南城,拐子胡同的富锦当铺里,存有五张字画,是用五个青色底、团字纹的缎面盒子装着的。您让汪捕头早去几日,时时盯着当铺,会有人去取,到时候,遣人抢夺过来便是。” “……你让我在上京抢劫财物?” “是。” “让汪承,在即将会试的上京,抢劫财物?” “是。” 郑邈长出了一口气:“那盒子有何紧要之处?” “性命交关。” “谁的性命?” “生民之命。” 郑邈注视着眼前人,良久过后,他控制住即将紊乱的呼吸:“你明明身在桐州,如何知道上京之事?又如何知道那人会去取拿物品?” 眼前人露出了狐狸似的狡黠笑容,摇头晃脑道:“岂不闻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郑邈:“……”狂妄。 但事到眼前,由不得他不相信了。 第214章 风起(二) 大抵是见郑邈思量太久,这惯会给人出难题的家伙竟难得良心发现了一次,继续出谋划策:“啊,若是郑邈担心汪捕头对上京不甚熟悉、不便动手的话,下官这里倒是有个好人选……” 郑邈:“……” 他站起身来,似梦似醒地走到那人跟前,双手捧住他的头脸,发力揉搓起来。 那人本来是打扮得人模狗样,恰似一只油光水滑的爱俏狐狸,猝然被揉了个乱七八糟,呆愣地仰头看着他。 因着情绪起伏,郑邈面颊上白一阵、红一阵。 在长久的沉默后,他问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话:“你学会上人身了,是不是?” 在郑邈看来,乐无涯本事滔天,就算下了十八层地狱,也能混个牢头,骗得一堆小鬼为他前赴后继。 人要是地下有灵,他说不准真能买通阎王爷,干出那借身还魂的混账事! 他非得把他这张画皮撕下来不可! 谁想,这人并不申辩,还露出了可怜巴巴的神气:“疼诶。” 郑邈一时恍惚,想起那年宫中初遇,那是他郑三水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前程远大,满怀期望。 他看见了一只头戴红檀珠的小白鹅,骄傲地抬头挺胸地走在他身前,便以为他与是同路人,盯着他看个不住,就此结缘。 很多年过后,郑邈才知道,那时的乐无涯,只得了天下第一的名,却早已不是天下第一得意的时候。 乐无涯最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 而郑邈来得太晚,无缘见证。 或许,若他不曾受伤,那个乐无涯会像眼前的闻人明恪一般,撒娇撒痴,无拘无束。 郑邈怀念地盯着眼前人,手下的力度却放轻了些许:“若非是你,上京的人,你怎么能驱使自如?” “瞧大人这话说的,我自是有我的本事了。”那人眉眼弯弯,“您才认识我多久啊,不都肯听我的话吗?” “谁听你的话?” 他忙里偷闲摸了个橘子在手,笑吟吟地看他:“就在刚才啊。我叫疼而已,您收什么手呢?” 郑邈的手像是被火烫了似的收回来,见了鬼似的望着他。 半晌后,他苦笑了一声,唤道:“汪承。” 汪承又一次从天而降。 郑邈坐回原位,一指乐无涯,道:“听闻人知府吩咐。” 汪承难得扬了扬眉,简单表示了一下惊讶,便转向乐无涯:“请知府大人指教。” 乐无涯将他要做的事情交代过后,又叮嘱道:“辛苦汪捕头,若担心事有不成,可以去上京六皇子府上,以送礼为名,寻一个姓姜名鹤的侍卫,他是前任金吾卫,专司皇宫外围警戒,对上京的大街小巷熟得很。” 汪承冷静应下:“是。” 稍后,他抬起头来:“闻人知府,卑职擅长处理公务,武力却不能算一流,只怕办错了差事,牵连了郑大人和闻人知府。卑职只负责递信踩点,正事交给那位姜侍卫,不知可否?” 听他如此示弱,乐无涯不仅不失望,还进一步流露出了欣赏的神气。 ……自知者明,知己者智。 更喜欢了,想要。 “当然可以。一切交给他便是。”乐无涯对待汪承的态度几乎可称宠溺,“等你见了姜侍卫,不用太惊讶。别看他那样,他私底下可是什么都敢来的。” 一旁的郑邈还是没忍住:“六皇子的人,你敢如此驱使?” “有何不可?” “与皇子结党,你嫌命太长了?” “结党营私,才是邪路;若是为公为民,郑大人又当如何评价?” 郑邈不赞成:“此风不可开。今日能为公,明日就能为私。” “那是未来之事。眼下是一桩牵涉数十条人命的旧案,尘封多年,时至今日,总算得了一个可见天日的时机……” 乐无涯眯着眼睛笑,颇有狐狸精骗吃人心时循循善诱的味道:“……大人就帮下官一回吧,啊?” 当然,乐无涯还藏着一句话,没有说出口来。 上半程的文章,他已做好了。 无论成果几何,至少,桐州的张凯暂时不敢轻举妄动,他也没有辜负了缘方丈的嘱托,真把这件事掀了出来。 他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那么,若这文章有了下半程,该怎么做、该怎么续,就要看小六了。 轮到小六来证明,他的野心与他乐无涯的能力足可相配了。 …… 于是,早在郑邈登府拜访大理寺卿张远业、探听消息的半个月前,汪承便先于郑邈启程,快马加鞭地抵达了上京。 现下,六皇子掌户部事,外省官员既是赴京考课,对于这位风头正劲的皇子,前来“意思”一番,实是人之常情。 项知节初受重任,却并不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高架子,若有空闲,便见一见官员;实在没空,便请如风或是姜鹤接待。 他不收金银,只会收下一些土特产,再择一些好的送入宫中,以孝敬之名,显坦荡之心。 就这样,前来登门送礼的汪承,无比顺利地见到了姜鹤。 姜鹤的确是个奇人,汪承并无丝毫旁证,只带来了口信,但姜鹤一听是闻人知府托他办事,立即答应,连他现在的主子都不要了,连请了好几日休沐,随他一道来富锦当铺附近踩点。 注视着人来人往的富锦当铺,汪承轻声道:“闻人知府没说具体时日,不知那来取青缎盒子的人何时能到。” 汪承的本意是想说,他这样不跟六皇子打招呼就往外跑,终究不好,得跟主子交代去向才是。 姜鹤思索片刻,顶着一张冷淡面孔,道:“你说得对。我放一把火去,让在当铺里存东西的都赶紧来取。” 汪承:“……不行。” 姜鹤:“好的。” 半晌后,姜鹤又说:“不会烧到存货仓库的。” 汪承:“不行。” 姜鹤:“好的。” 过了一会儿。 姜鹤:“这样可以催人早点来取。” 汪承:“不行,只可以等,太过张扬,容易引人注目。” 姜鹤:“好的。” 姜鹤:“汪捕头,你早这么说我就明白了。” 汪承:“……抱歉,我的错。” 汪承知道上京眼线遍布,并不敢和姜鹤太过明显地出双入对,只和他一起踩过一次点,随后便在上京京郊驿馆里规规矩矩地呆下了,静等郑大人前来。 每隔三日,他都会进城一趟,佯作闲逛,前往富锦当铺转上一圈。 每次去,他都没能瞧见姜鹤。 只有一次,他看见一个穿着破烂的闲汉,用草帽盖在脸上,躺在一个窄胡同口晒太阳。 他见此人体型眼熟,那草帽上头又被挖了两个小小的洞眼,便多看了两眼。 那草帽后的双眼闪了闪。 随后,那人伸手摘下了脸上盖着的帽子。 今天是倒春寒,街面上人流稀少,所以姜鹤敢一本正经地同他打招呼:“汪捕头,你又来了。” 汪承有些吃惊:“……”又? 见他似是不懂自己的意思,姜鹤好奇道:“你不是每隔三天就来一次吗?” 汪承沉默了。 他承认,闻人知府所说不错。 此人虽呆,却有他的本事。 姜鹤不知道汪承在心里念叨些什么。 他在天狼营里跟随小将军,学了不少伪装身份、潜伏待变的本事。 而他的擅于等待,则是在离开小将军后习得的。 姜鹤认为,自己的所有本事,都是小将军一力教导而来,所以即使有所成就,也与自己干系不大。 因此,他始终是那个不骄不馁、顽固又一根筋的姜鹤。 他冲汪承伸出手来:“有银子吗?” 汪承摸向荷包:“怎么?” “今天出来没带钱,穿得薄,有点冷。”姜鹤吸了吸鼻子,“想打点热酒喝。” 汪承把荷包留给了他。 离开姜鹤后,他边走边想,那闻人知府到底有何本事,只凭着一句话,就能叫这么个人对他死心塌地,万死以赴? 他抵京半月后,郑邈到京。 汪承自去与自己的主子汇合。 谁想,郑邈来京的第三日下午,便有惊天新闻,席卷了整个上京: 黄昏时分,有人前往富锦当铺赎当,带着五个书画盒子,行至僻静处,忽有一蒙面恶人跳出行凶,将他怀中的东西生生抢走。 苦主上前撕扯,恶徒竟然一拳将人揍倒在地,随即扬长而去。 有路过的外省士子见那人皮破血流、昏倒在地,手中还攥着当铺的凭证,唬得三魂出窍,急急奔去报官。 汪承跟在郑邈身边,听得这个消息,面上不显,心中却犹如五雷轰顶。 抢劫便是,何必行凶? 真是活祖宗啊。 …… 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又正值天下贤才、九州才子准备龙门跃鲤的紧要关头,上京竟出了此等恶事,皇上自是雷霆震怒。 五城兵马司集体出动,铁骑如雷,捕影追声,誓要把凶人捉拿归案。 谁想,调查刚一开始,便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故。 顺天府尹迅速升堂,把苦主带到堂上,要知道那凶徒抢走了何物。 那鼻青脸肿的苦主竟是面色青红,支支吾吾,不仅不愿明说自己是在帮谁办事,连自己丢了什么,都天上一脚、地下一脚地说不清楚。 天降大案,顺天府尹烦得要死,哪里有和他叽歪的闲情逸致,直接搜了当铺存证和当票,两下一对,发现是五幅名贵的字画。 拿着单子,顺天府尹不悦之余,心中生疑: 字画而已,哪个勋贵之家没有几张,有甚说不出口的? 再取了此人身上腰牌一对,发现是张粤张太常的管家后,顺天府尹更觉诧异。 他尚不知这其中的牵连有多大,但当了这么多年顺天府尹,他最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的道理。 于是,顺天府尹连夜进宫禀奏,将今日审得的结果一一报知皇上,禀报完毕,便装聋作哑,垂手待令。 明日一早便是大朝会,有些话,不便在朝会上提及。 此事事关张太常,张太常又是皇上一力提拔上来的,虽说凭他的能力,做官已做到了头,可他还得弄明白皇上的意思,才好行事。 皇上面沉如水,默然良久,问道:“这五幅书画,皆是张粤家的私藏?” 顺天府尹:“是。” 皇上沉声喝道:“荒唐!” 顺天府尹顿时冒了一身白毛汗。 他不知皇上因何而怒,只好闭口不言,静承天威。 在殿内气氛一片凝滞、顺天府尹汗出如浆时,太监薛介小步趋入:“禀皇上,六皇子有事报奏。” 皇上正是心烦之时,胡乱一摆手:“天色已晚,朕有要事办理,有事明日再来报奏!” 薛介应了声是,默默退下,行至殿外,对等候的项知节柔和道:“六皇子,奴婢跟您说了,皇上正为今日的上京劫案烦心,您若是没有大事,还请明日皇上气消些再来吧。” 项知节做出欲言又止的模样,看一眼身侧的姜鹤,道:“我在这里等着父皇。” 薛介眉心一动,大概猜到了什么,便躬身道:“那请六皇子到观麟阁暂歇,奴婢备下茶点,六皇子莫要饿着累着。” 项知节温和道:“有劳薛公公了。” …… 与此同时,五皇子府。 项知允听完来人禀告,声音都紧了:“此话当真?!” “真。小的岂敢诓五爷?” 眼前人姓潘名阳,自从左如意死后,他便是五皇子最亲近的从属了。 他压低了声音:“您叫咱们多盯着六皇子的错处,刚才小的得了回报,说是劫案发生后不久,六皇子府的姜鹤姜侍卫,便提着个大包袱回府了。” 项知允:“可知道包袱里是什么吗?” “探子说,是长条盒状的东西,拿雪青色的绸子扎作一提。小的去打听了,顺天府那边说,今天被劫走的五幅画,就是拿雪青绸子扎着的!” 潘阳道:“这姜鹤几日来频繁出入六皇子府,行踪诡秘。这人是行伍出身,咱们的人不敢死皮赖脸地硬跟,怕暴·露行迹,但他早出晚归地不着家,着实可疑,没想到是在做这些事!” “小六跑去抢那五幅画作甚?”项知允蹙眉,“他嫌自己的日子过得太顺了?” 潘阳压低声音:“五爷,好叫您知道,今日被抢的是张太常家的书画。当年,张太常在黄州任同知时,黄州曾出过一桩假宝案……” 刑部本来就是五皇子分管,听潘阳说完前因后果,项知允立时明白过来,推测道:“张粤……派自己的人去黄州销毁证据,派出去的人却见财起意,不仅要带着账本逃跑,还想杀人灭口,结果被一群和尚抓了个现行?” 说出这段话,项知允都觉得自己被蠢到了。 根据呈送刑部的案卷,项知允做出这样的判断,不足为怪。 毕竟没人想到有人会跑去特地指点一群山野和尚怎么犯戒,而这群山野和尚真能不迁寺、不变心,在原地等了十年之久,只等着有心人被情报骗上门来。 得知事情原委后,项知允久久怔愣着,双手负在身后,在房内来回踱步。 潘阳在旁道:“五皇子,这是天大的良机啊!六皇子素好天文,本应和张太常交好;可张太常一心向着您,还送那苏成玉来咱们府上做幕僚,交好之心可谓是溢于言表,六皇子心中岂能痛快?他大概是想拿个把柄在手,让张太常能为他办事,也能叫他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 项知允:“小六疯了?直接派人……” 话说至此,他顿住了。 潘阳道:“五爷,那抢夺书画的人,特地选了僻静无人处动的手,就算书画真被抢了,你说,张太常能把这事张扬出去,跑去报官吗?” “坏就坏在,抢夺东西时,姜鹤被张太常的管家揪住了。” “姜鹤天天跟着六皇子,他的脸不少人可都记得,若是当即就暴·露了身份,那便不美了。他又是个军汉出身,怕是一时情急,便动了手。” “这一动手,可不就惊动官府了?” 项知允咬牙轻声道:“六弟……就这般急着拉拢人心?” “他与您可不同!”潘阳在旁煽风,“您一枝独秀,深受皇恩荫庇多年,是无冕的太子。六爷这个后起之秀,想要什么好东西,不是只能从您手里抢夺了么?” 五皇子沉寂许久:“六弟这样,着实不好,但我也不好太掐尖冒头……张太常到底是父皇的爱卿,此事又与父皇相关,我……” 他负在身后的手掌慢慢攥成拳头。 如无必要,他实在不想和六弟相争。 潘阳提点他:“这不是有个现成的机会?黄州宣县那边递了案件上来,只需要按照流程、秉公办理即可。虽说现在会试最为要紧,可各地有疑案送上,刑部难以量决,自是要请奏圣裁的。” “耿尚书老练油滑,不会愿意出头。” “不是还有一位连夜翻找旧案记档的刑部侍郎么?那人倒是个忠耿又死脑筋的。” 五皇子深深呼出一口气:“你是说……庾侍郎?” 潘阳:“听耿尚书说,他昨日就写好了黄州三皈寺案的折子,只等着递上去,申请三法司会审。耿尚书以待审为由,先将折子扣下了,只等着您一句吩咐呢。” 见五皇子仍是犹豫不定,潘阳加重了预期:“五爷,等不得呀!这事最怕皇上打断了胳膊还想往袖子里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这样一来,得利的就只有六皇子了!不如把这事掀到明面上,这样,六皇子不仅拉拢不到张太常,还会惹上一身腥!要是皇上真追查到,是六皇子派人抢走那五幅画,他浑身是嘴怕也说不清楚,到那时……” 潘阳朝着皇宫方向,遥遥拱手一拜:“他一点指望都不会再有了!” 第215章 风起(三) 曙光微寒,宫漏声声。 在朝房中等候鸣鞭时,项知允眼神不自觉地溜向了一旁闭目养神的项知节。 他忍不住问道:“小六,身子没事吧?” 项知节睁开眼睛,目色纯澄:“嗯?” 与他目光接触,项知允没来由地一阵心虚气短:“无事。如今正是冬春之交,冷热交替,为兄担心你旧疾复发。” 项知节柔和道:“我一切都好。多谢五哥挂怀。” 项知是在一旁冷笑了一声。 尽管他从无证据,但他总觉得项知节不是块好饼。 他哪怕是讲一句好话,掰开来都有八瓣儿的心眼。 项知允素来是不牵涉进这对同胞弟弟的争端的。 然而,今日的情形格外不同。 听项知是冷笑,五皇子竟是难得回护了小六一次:“小七,知节无论如何也是你的兄长,言语恭敬、礼让谦逊,才是正经悌道。” 项知是:“……?” 五哥吃撑着了? 闻言,项知节极轻极快地掠了神色不安的五哥一眼。 所谓悌道,自也是五哥想要他走的道了。 项知是伶俐地站起身来:“是小七言语无状,冒犯兄长……” 他正要俯身下拜,拜到一半,忽然偏过脸来,笑盈盈道:“啊,小七愚钝,竟忘了六哥是信道教的,不受儒家那些个弯弯绕绕的拘束哦。” 项知节一笑,无视了项知允面色的僵硬,伸手抓住了项知是的胳膊:“其他大人们都还看着,七弟莫要玩笑了。” 项知是抽回手,状似无意地掸扫了两下衣袖:“比不得六哥有正事可做。昨天都那么晚了,六哥还入宫做什么?” 项知允神色一紧。 这其实也正是他想问的问题。 昨夜,他们忙着鼓动刑部耿尚书请上四五日病假,尽量撇开和此事的干系,再让那庾侍郎上去顶雷。 直到亥时两刻,才有项知节的消息传来。 他竟带着姜鹤进宫了! 听到这个消息,项知允打退堂鼓的心顿时水涨船高。 然而,在听说项知节并未能见到皇上、只能在下钱粮之前出宫时,他大大松了一口气,并坚定了务必要在大朝会上将事情闹将起来的决心: 宜早不宜迟。 要是小六发现事情有变,去向父皇自首,那就真的要错过良机了! 今日的大朝会,便是打出这一击的最佳时机! 项知节仿佛对这位兄长的心事懵然不知,解释道:“丰州有一笔军费款子,一直等着父皇批下,丰州知府也着急得很,我想尽快将此事办结,于是……” 项知节说些什么,项知允已经听不进去了。 在他看来,尽是托词。 只要小六不因为这件事犯病就行。 项知允想让他失了圣心是真,却不想害他的身体受损。 鸣鞭三声后,原本还有些切切议论声的朝房立时肃静。 官员们三三两两向外走去。 项知节想要起身,却扶住膝盖,顿了一会儿,才勉强迈开步子,跟在项知允身后,慢慢走向昭明殿。 薛介立在皇上身侧,声若钟磬:“百官奏事——” 因着昨日的上京劫案,满朝公卿皆是不敢高声语,即使手中有事,也死死按住了,不敢禀告,打算等风头过后再说。 顺天府尹满面晦气,走流程似的把昨日的调查结果如实报知。 张粤早知此事涉及自己,一边深恨自己没能及时壮士断腕,给自己留下了无穷祸患,一边心疼那骤然丢失的价值数千两、可作传家之用的书画,一边担心皇上联想起昔年的黄州案,干脆是辗转反侧、彻夜未眠,终于打出了一套完美的腹稿。 然而,不等他出列告罪,便见庾侍郎跨出了文官行列。 他的精神状态,与前日朝会已是迥然不同,尽管仍是满面疲倦,但他的眼睛格外明亮,炯炯生光。 “臣有本奏!”庾侍郎朗声道,“刑狱之事,关乎国法民命,不可不慎!现下,黄州呈报一案,案情重大,牵涉甚广,非一司所能断。微臣查阅案卷,认为此案宜交三法司会审,以昭公允、明国法、定乾坤!” 龙椅之上,本来无甚表情的项铮目色一凛,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流泻而出:“黄州何案?” 然而,庾侍郎敛眉低首,并未被此股气度所慑。 他仗着一腔意气,将一字一句咬得清晰无比:“先帝朝时,有一桩黄州假宝案,当地官府采买金玉、珠宝、书画等贵重之物时,竟有二十八家商户胆大包天,齐力造假,愚弄官府,以制假贩假之罪,下狱二百余口。” 当然,庾侍郎也不是一味的憨直到底。 他隐去了黄州官府之所以采买珠宝,是为了昔日太子、当今皇上的婚事。 且他着重提了先帝。 要求各地官员进献珠宝,是先帝的要求。 他到底给皇上留了三分薄面。 张粤简直不敢置信,庾侍郎竟会当着满朝官员叫破此事,大惊大怒之余,胡须都颤抖起来:“你……!庾秀群,你拿如此陈年旧案出来说嘴,难道是在说先帝案断有误,查察不明?” 放在平时,庾侍郎这等性情温糯的文官,被人扣上了一顶如此厉害的大帽子,就算不退避三舍,胆气必然也要先弱上三分。 但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昨夜,耿尚书撑着病体,找到他家,请他务必要将此折当堂启奏。 他说,张粤要转移书画,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现今书画被当街劫走,遗失的书画名单已经为顺天府尹所知,显然是天要亡他。 这时候,正是庾侍郎这等年轻人趁势而为、激浊扬清的好时机! 庾侍郎被夸得很不好意思。 他只是不愿皇上被奸人蒙蔽,坏了百年声名。 他身为人臣,理当忠君,宁效魏玄成,不做乐有缺! 胆气既壮,他的语气中竟多了几分决绝之意,声音愈发高亢嘹亮:“此案确已定谳。但是前不久,波澜又生!黄州宣县上报案件,说有强人伪造身份路引,劫掠焚烧了一处山间佛寺,为人所擒,其罪当斩、然而,在这佛寺中,竟藏有当年黄州案中一名饶姓书画商的账本,据账本记录,饶家书画铺的书画来历十分明白,且有官行鉴定,饶某所藏书画,尽皆为真。” “臣查阅了库中的黄州假宝案卷,饶某同样涉案其中,献上的书画中,十图五假。微臣不禁生疑:他何以胆大狂悖至此,官府索图,他手上明明有真,偏要献假?” “就在昨日,上京突发当街盗抢大案,张太常丢失了五幅私藏书画,当铺票据上记载分明,分别是张本之的《竹林七贤图》、赵雪梅的《秋水孤》等五幅,恰与黄州案中饶某造假的五幅书画一一对应,分毫不差!” 庾秀群撩袍拜倒:“此案牵涉当朝命官,且历时已久,线索难寻,仅由刑部独审,恐有偏颇之嫌;若交三法司会审,则可集众司之智,使案情水落石出!” “请皇上明鉴!” 列于文官之首的项知允微微偏头。 可惜他不属鸡,没办法把脑袋整个儿扭转过去,去瞧一瞧立在他身后的项知节的表情。 一切发展,目前皆如他所料。 项知允难得做一件坏事,心虚之余,别有快意。 因此,在偷眼看到皇位上的项铮面色铁青时,他不疑有他。 但他没能注意到,连皇上身侧的薛介,神色都是一言难尽,宛如被人劈面甩了个巴掌。 昨夜,六皇子进宫,确实不曾得见天颜。 但他乖乖地自己干的事情,全告诉了薛介。 皇上听到薛介回禀时,宫门已经下钥,他没办法再把项知节揪回来问个究竟,只好细问薛介道:“小六何来的这五幅图?” 薛介办事素来老练,该问的都已从项知节口中问到,流畅对答道:“六皇子说,他在户部办差时,收到了黄州知府送来的折子,说是本地宣县一间佛寺被歹人焚毁,需要拨款修缮。” 皇上微微颔首。 佛寺被焚,需得向刑部、户部、礼部分别汇报。 刑部管刑案、户部管钱、礼部管宗教,黄州知府理当一起呈送。 薛介道:“六皇子说,佛寺修缮,油水颇多,他担心地方官员虚报损耗,从中渔利,便去找人调阅了刑部的案卷、礼部的折子,想看那寺中住了多少和尚,损了多少佛像,是否真需要这么多银两修缮。但据六皇子所言,宣县一案实在蹊跷,似乎牵涉到了过去的一桩黄州旧案……” 项铮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刚刚浮现出的笑容又收敛了起来。 薛介仿若不知,自顾自禀告道:“六皇子当年跟着……那位读书,听他说起过不少案件,对黄州案亦有所耳闻。当年黄州案的直接经办人就是如今的张太常,六皇子私心怀疑,宣县这案是张太常派人所为,可一时拿不准张太常为何突然拿旧事做文章,又担心张太常办事不利,导致沉渣上浮,旧案被翻,带累皇上名誉受损,便派出姜侍卫盯着张府动向。倘若张太常还要加害于人,务必暗中阻止。” 听到此处,项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么,今日劫案……” “这便是六皇子来请罪的缘由了。”薛介面露苦笑,“姜侍卫见张府管家前往富锦当铺取当,本意是将这几幅书画夺来,给张太常来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也能把这罪证神不知鬼不觉地湮灭掉,谁想张府管家手脚挺快,揪住他不放,姜侍卫怕露了行藏,不得已动了手,才闹出了这么一场……” 薛介道:“六皇子自知有错,自入观麟阁,便长跪不起。奴婢怎么劝都不顶用,直到宫门下钥,奴婢才劝得六皇子先回府去,有事明日再说。” 项铮睁眼看着眼前摇曳的灯火。 夜静风轻,一灯如月,照着人心幽微。 他慨叹道:“傻小子,一腔好心,偏办坏事。” 他问:“那五幅书画何在?” 薛介答:“六皇子说,书画俱在皇子府中,藏得好好的。是毁去,还是送入宫中,听凭您的心意。总之,这样要紧的东西,总不能放在张太常那种贪功贪利之人手中,早晚是个把柄。” 项铮合上眼皮,嘴角已有微笑:“知道了。” …… 对项铮而言,此事已经了了。 至于那所谓的劫案,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尹抓不到人,自会想办法找个死刑犯顶包。 项铮万没想到,竟有人敢在朝会上闹上这一出明堂伸冤。 这姓庾的受谁指使,非要把此事闹大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不管好的坏的,朝堂上都是我的传说。 第216章 风起(四) 皇上的九曲心肠,常人岂能知晓。 因此,不管是否猜中了他的心思,所有朝臣皆是敛神屏息,静等圣裁。 昭明殿上,一时间静得针落可闻。 张粤早抵不住压力,双膝酸软,跪倒在地,冷汗涔涔。 不知过去多久,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了一声冷淡的呼唤:“张务之。” 张粤血色全无的面孔骤然涨得通红,一个头磕在地上,便有细碎的汗水四下溅开,洇入冷森森的砖石缝隙。 “回家去歇息几日吧。”皇上态度竟然还算和缓,“等着传唤。” 言罢,他平声道:“刑部耿和同今日既然病休,那……刑部侍郎庾秀群、都察院左都御史王肃、大理寺卿张远业。” 被点到的人依次出列,手持笏板,恭敬行礼。 “爱卿皆为朝廷股肱,素秉公忠,兹令你等会同审理此案,务须详查,核验证供,毋枉毋纵。若有徇私舞弊、敷衍塞责者,朕必严惩不贷!” 三人齐声应道:“是!” 就属庾侍郎应得最为欢喜高亢。 在他看来,皇上肯纳谏,清奸恶,乃是当朝第一圣君! 他由衷赞道:“皇上圣明!” 满朝公卿自然齐声称颂:“皇上圣明!” 项知节同样躬身行礼,借着余光,瞥向了身后慄慄发抖的张粤。 父皇给他时间,自杀谢罪了。 只看他愿不愿就死,以及,他打算如何死。 他收回目光,想,一会儿要再去找父皇请下罪为好。 说起来,老师现在在做什么呢? 最好是没起床,能睡个甜觉,直到日上三竿。 …… 与此同时的桐州。 乐无涯眯着眼睛,和被子乱七八糟地滚在一处,脑袋抵着床尾的栏杆,枕头则被他直接踹到了地下。 华容端着洗脸水进了屋来,眼见他这等睡法,忍俊不禁,放下铜盆,拎起枕头一角,站在窗边,用鸡毛掸子小心地拍打上头的灰尘。 他站在薄絮纷飞的窗边,念念叨叨:“大人,您剿匪有成,牧大人那等勤务之人,都说这两日衙中诸事不必您操心,他与宗大人主持便是,您还不趁机躲个懒,怎么醒得这么早?” 乐无涯把手搭在额头上,将额前微乱的卷发向后捋去,没头没脑地道:“好像是有人念我来着。” 华容没听懂:“什么?” 乐无涯不答,将怀里的小棋子拿出来看了一眼,想,不知道进度如何了。 昨天回来,听宗曜说,张凯还有心思去嫖小戏子。 唉,烦人,想把人阉了。 他看一眼窗外的无边春色,揉一揉发热发紧的小腹,一个翻身坐起身来,把小棋子贴身藏好:“不睡了。瞧瞧我的人去。” 简单洗漱过后,他蓬着一头波浪卷发,跑到了元子晋的房间门口,甩开膀子就是一通砸门。 这一招立竿见影。 内里传来了元子晋有气无力的应答声:“……闻人明恪,你叫魂啊!” 乐无涯直截了当:“死了没有?” 元子晋:“……” 乐无涯:“好啦!一晚上过去了,那土匪都没找你追魂索命,说明他已经被他害死的恶鬼吞啦!大家都投胎去了,你还在里头沤着干什么?出来,跟我看看你的兵去!” 元子晋磨磨蹭蹭地拉开了门,眼底的灰青色藏也藏不住。 小老虎昨天剿匪,雄赳赳气昂昂地去,蔫头耷脑地回。 对他来说,在练习时投砸人形靶子是一回事,一流星锤甩过去、看一个大活人脑浆迸裂地在自己眼前倒下,就是另一回事了。 元子晋没精打采的:“我……” 乐无涯一把将他从房中薅了出来:“走啦走啦!” 元子晋见他活力满满,不禁想起昨天他摸上山岗,利索地一刀把暗哨抹了脖子的景象,那神态动作,轻松得和杀个鸡也没什么两样了。 他眼巴巴地盯着乐无涯:“我说,你是不是真杀过人啊?” “杀过啊。”乐无涯痛快道,“我杀过的人,没有二百,也有一百了,我杀红眼的时候,连自家人都杀!” 元子晋怒道:“……你又骗我!” 由于元子晋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他未曾察觉到眼前人明艳神情下的一缕暗色。 “骗你好玩啊。”乐无涯很快恢复如初,背着手,开朗地把脸凑到他跟前,“哄好了没有?” 元子晋胡乱揉了一把脸,强自打起精神来,把踩在脚下的鞋帮提好:“有多少人受伤啊?” 乐无涯伸手揽住他的肩膀,“十来个小子吧,冲得也太猛了,哎,我说,你阵脚是怎么压的?” 元子晋昨天虽说破了杀戒,心神不定,可见识到乐无涯的真本事后,仍是不免惊为天人。 否则的话,他定然是不许他搭自己肩膀的。 元子晋咕哝道:“还不是你,嚷嚷什么‘赢了吃肉,输了吃土’,人被你一鼓动,哗啦啦全冲上去了,还有冲太猛摔倒的,被后头的人踩了好几脚!” 乐无涯大笑:“还有这事儿?是谁?我笑话他去。” 元子晋:“……你惹的祸,还有脸去笑话人家!” 二人且笑且闹,一路向前走去。 …… 桐州府内,谁人不知,近来知府老爷正忙着剿匪。 自打“玉桥牌”囤积坯布失败,引得桐州坯布价格大跌,栾玉桥便信誉大损,连带着那几个常年跟着他趸布的大客商都吃了挂落,弄了个好大的没脸,自是与他断了交情。 原本红极一时的“玉桥牌”,就这么轰轰烈烈、山崩海啸地倒台了。 此消彼长,“桐庐雪”的一股东风,挟裹着春意,吹开了一条大开的销路。 有了戚红妆源源不断送来的军费,再加上宗曜四下打探、如蚂蚁搬山一般汇聚而来的府内大小情报,乐无涯很快摸清楚了几家“倭寇”的盘踞地点。 即使本地豪强们有心资助倭寇,却决不敢把这样惯会打家劫舍的匪类留在家里当家丁。 他们可不敢赌这帮人的德行。 于是,这帮人被豪强们安置在山里放养,搭起棚子,充作山民,以垦荒农民的身份伪装自己。 平时豪强们出资,对他们加以供养,若是短了缺了,也由得他们劫掠往来商户、山下村庄。 等到官府来查,他们大可摇身一变,变回了短褐穿结的朴实山民,只一问三不知地推搪便是。 这帮人在桐州地界上肆虐横行多年,时至今日,报应亦是来得摧枯拉朽。 乐无涯在益州时歆羡万分的、一水儿的制式苏钢佩刀,府兵们有了。 拥有百匹好马的骑兵队“擎苍”顺利建起来了。 头、身、臂、腿、足的全甲装备,所有府兵都有了一套。 不说其他,单说是一队全甲步兵,就够把同等数量、不着盔甲的匪徒给杀个落花流水,宛如砍瓜切菜,且战损率奇小无比。 仗着这一身的好装备,外加习练出的高素质,很快,豪强们豢养的“倭寇”家里四处起火。 百姓们都说,闻人老爷是个绣花枕头的面相,谁想武德能如此充沛。 连着几次出外剿匪,都是闻人知府亲自带队。 乐无涯像是鼹鼠似的,哪怕这帮“倭寇”藏得再深,他还是能把他们生生刨出来,顺便搜出大批武器屯粮,装在大车上,再把匪首捆在车头,招摇过市地一路拉回来。 不仅如此,他还派遣军户,把“倭寇”们辛辛苦苦垦出来的地一股脑儿全给占了。 只要这些人肯去,垦出的地就归他们,三年之内,可以不缴纳税收。 顿时,军户们群起响应。 那些被驱散开来、侥幸得脱的阴沟老鼠们,还想偷偷回到原地去猫着,便是万万不能了。 不少豪强吃了大亏,心中恨意丛生,打算再按照先前对付历任知府的方式,多点开花,袭扰乡里,叫他首尾不能相顾。 府兵虽说能征善战,但总不能像孙猴子似的有分身术吧?! 然而,这回一交手,先前十战九胜的“倭寇”们,竟是碰了个头破血流! 年前,经过乐无涯一番训话鼓动,有七八十名府兵表了态,愿意回到自己的县、乡,练兵备战,谋一番自己的天地。 这七八十个金字招牌回到家乡,府兵位置便腾出来了一大批! 不少府兵离乡去县之前,还是个满嘴蠢话、撒尿和泥的毛头小子。 待到受训半年回来,简直是脱了胎、换了骨,行事进退皆有条理,还能说出些文词雅句。 但凡是有点心气的年轻军户,都热情万丈地撂下了锄头、投入了训练。 而军户的妻、子、父、母见到做府兵能有如此出息,更是没有二话,全情支持,好叫年轻士兵们无有后顾之忧。 况且,米溪县的张沣,抗击倭寇有功,如今爱妻在怀,家有良田,这种种好处,大家并不瞎,全都看在眼里。 这下,原本只是想搞点袭扰的“倭寇”们,生生撞上了一群等着立功的硬茬子。 桐州各县、各地,再无曳甲抛戈、战意废弛的败兵。 知府老爷的那句话说得好啊。 赢了吃肉,输了吃土! …… 乡绅们倚仗的武装势力,眼看被各个击破,自是个个屁股上着了火似的烦躁气愤。 “在‘家’待着被剿,出来也是被剿,还叫不叫人活了?!”一名曹姓乡绅醉醺醺地骂道,“姓闻人的……卖货的出身……杂种羔子!” “不如先宰了闻人约?群龙无首,叫他们乱去罢!” “你是没看见他腰里成日里别着两颗震天雷吗?远了,他有弓;近了,他有雷!上次,他打余老二家,余老二本来占了地利,居高临下的,满能僵持一会儿,这天杀的闻人约射了一颗扯了引信的震天雷过去,炸了余老二家的老窝,乖乖,半座山都被炸平了!” “你他妈的——不会说话就不要乱说,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炸平半座山?你怎么不说东海是他炸出来的?!” 一帮小乡绅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骂了半晌,末了,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有人小声提出了思路:“你说,这闻人约这么急着下手,张孟安怎么就不急着把他的人藏好呢?” 张孟安,即是张凯。 “他不仅不着急,还闲云野鹤地过起日子来了!”有人忿忿道,“前段时日,栾玉桥破产,带着点浮财远走他乡,都没见张孟安出来帮衬一下。鸟人,成天净知道嫖了,也不怕马上风死在床上。”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很快,有人犹犹豫豫道:“前些日子,听说闻人知府驾着马,去了一趟张孟安府上,回来时,还打着张孟安那把宝贝伞呢。自打那件事以后,张孟安就神龙见首不见尾起来了,栾玉桥后来又去求了他好几次,顿顿都吃闭门羹呢。” 四下一片沉寂。 少顷,不知是谁阴恻恻地开了口:“说起来,闻人约这么一闹,咱们各有损失,可张孟安手底下……就是席爷那一帮子人,是不是还没被动过呢?” 第217章 风起(五) 张凯若是知道桐州乡绅们竟开始如此揣度他,怕是要点一首《窦娥冤》听听了。 他那是不想动吗? 他是不敢动! 张家祖上确实阔过。 大学士张燮荣华一生,为国尽忠,致仕后终老林泉,还不忘扶持子孙。 他全情栽培的张峤、张粤二子,全都在春秋鼎盛时踏入了官场,又为后代置下了无数良田豪宅,身为祖宗,可谓是尽善尽美了。 美中不足的是,张燮子嗣缘薄,一生奋斗下来,也只得了这么两个儿子。 长子张峤本来有着无量的前途,刚登科及第不久,便被委以重任,随同钦差前往黄泛灾区赈灾,谁想天不假年,刚到不久,他就被一场来势汹汹的瘟疫夺去了性命。 这就导致,捧着太常寺卿这个铁饭碗的张粤,已是他张家唯一的指望了。 先前,张凯居安忘危,还美滋滋地觉得,祖父子嗣虽说单薄了些,可少了那些叔伯姑姨分家产,自己这一房分得的钱,足够他躺在功劳簿上做寓公,无所事事地吃用三辈子了。 可自从闻人知府登门后,张凯的这份从容便被打了个荡然无存。 细细盘算过后,他骇然发现,若是叔父一朝倒了台,自己立即会变成一只无依无靠的肥羊。 到那时,他怕是连这份丰厚的家产都保不住! 于是,他偃旗息鼓地安静了下来,成日里竖着两只耳朵,只等着叔父把那件麻烦旧事的首尾了结清楚后,再采取行动。 可惜,自从和叔父密切联系了一段时日,上京那边便再无消息递来。 张凯左盼右望,始终不得,只得一边嫖宿戏子,以纾苦闷,一边心神不宁地等待结果。 这段时日里,他的耳朵里已塞满了知府老爷四处剿匪的信息。 这不得不让他疑心,自己是跌入了什么陷阱里了。 然而,他手下的席爷等一干“倭寇”,却没有在这场声势浩大的清洗中受到任何损失。 这到底是闻人明恪有意与他交好,所以高抬了贵手,还是刻意放过了他的人,好挑拨他与其他乡绅的关系,尚未可知,但这其中透露出的些许蛛丝马迹,已经足够让张凯悚然生惊。 原因无他。 倭寇势力盘根错节,彼此纠缠,大多数是不分你我的。 闻人明恪手头的情报网到底是有多么强悍,才能如此精确地把席爷和其他匪寇区分开来? ……张凯不敢细想下去了。 想明白这一点后,他更加不敢明火执仗地和知府大人叫板,索性把大门一闭,作醉生梦死状,成日里传戏来听,借着这一出一进的功夫,才敢向外递信,叫席爷及其手下,在这段非常时日里万勿生事,同时还要暗暗收拢那些流落在外的流寇,为己所用。 上京情况不明,实在是叫人悬心。 他得做好两手准备才是。 …… 在张凯朝思暮想的上京之中,昭明殿内,项知允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有些昏眩,讷讷唤道:“父皇?……” 项铮翻阅着呈上的案卷,平静道:“此案交予小六主审,你可有异议?” 项知允来不及说话,身侧的项知节便温言道:“多谢父皇信任。然而刑部素来由五哥管理,因着知节不熟庶务,极有可能迁延破案时日,可否依旧请五哥主理?知节在旁襄助即可。” 这番话说得极是恳切,且把责任全揽在了自己身上,可谓情理兼顾。 但项铮连头也不曾抬起:“你尽管去办就是。朕倒要看看,是谁敢违抗皇命,迁延破案时日?” 这一句话,让项知允腿脚一软。 项知节似是无奈,恭敬行礼道:“是。知节领命。” “下去忙吧。”项铮道,“小五留下。” 待项知节退下,项铮方才放下手中奏折,自上而下地审视着项知允:“知道为何不叫你主审此案吗?” 项知允咬紧牙关:“因为儿臣……辜负了父皇的期望!” 他不敢将话说得太死、挑得太明。 “辜负期望”,可以说是他能力不足,也可以说是他不该将此案当众揭开。 他想先探一探父皇的话风再说。 不过,项铮并不说话。 他宛如一座高大而冰冷的山岳,静静望着匍匐在他身前、已近而立之年、却仍像个犯错小孩一样战战兢兢的儿子。 他不答、不语,只是注视着项知允,显然是对他的回答不满意,等待他重说一遍。 笼罩在这样如渊般的深沉目光下,项知允浑身宛如针刺般难受,神情惶恐,亦有不甘。 他知道自己在此事中掺杂了私心,被父皇迁怒,是情理之中。 可同样是居心不良,父皇又凭什么把差事派给小六? 他就很干净吗? 据项知允所知,耿尚书从庾侍郎那里得了消息后,生怕沾染上麻烦,便跑去跟张粤通了风报了信,叫他赶快把自己的尾巴藏好,免得在会试这等要紧的时间引起不必要的风波。 张粤得了通报,慌得如丧考妣,忙散布人手,安排扫尾事宜,一面派人去黄州宣县查探情况,如有必要,最好能让韩猛以假身份死在宣县大牢里,来个死无对证最好,一面派出管家,去富锦当铺取回那五幅寄存的书画。 他实在是忙得很,没空再调拨人手,去跟远在桐州的侄子汇报情况。 张粤在家里连炭盆都点好了,只等着管家回来后,就一把火把书画烧个干净,来个死无对证。 谁想到他没等来管家,反倒等来了书画遭抢的噩耗。 说起来,张粤要是在那个时候用点好的炭盆自杀谢罪,反倒清净些。 书画既然是小六抢走的,那他和张粤必不是一路人。 潘阳分析,小六动手抢夺书画,有可能是拉拢张粤不成,挟私报复。 但项知允想得要比他更深一层,只是涉及皇家私隐,不便说出口罢了。 大学士张燮育有两子,张粤是次子,而他的长兄张峤,英年早逝,膝下只得一子。 这点张家长房唯一的骨血,现下正在桐州逍遥快活,是富甲一方的乡绅豪强。 乡绅既然实力太强,难免就要压当地官员一头。 那么,如今的桐州知府……又是谁? 思及此,项知允头脑一片清明: 桐州知府,是小六、小七一手拉拔出的闻人明恪! 那可是本朝继那奸佞乐无涯之后、飞速升迁的第二人! 难不成,小六是为了扶持此人,所以才兵行险着,要把张粤拉下马去?! 项知允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可越想,也越觉得事情不够通顺: 这岂不是太过倒反天罡了吗? 小六冒着谋逆大罪,派人在上京会试期间抢夺书画,出手推倒了一个对他来说多了不多、少了也不少的三品官员,到头来,只是为了帮助一个五品官,清除一个地方豪强的朝中靠山? 这有可能吗? 项知允天人交战,心绪难安,实在不知该不该把“小六有意勾结地方官员”的猜测当做实情讲出。 而见项知允久久沉默,低头装死,项铮的眉心慢慢拧紧了。 项知允知道自己不答话是不行了,只好木木地打了一套太极:“儿臣辜负父皇期望,儿臣知罪。” “知罪?朕看你是知而不改。”项铮语气漠然,“小六虽比你年少几岁,却比你更懂得何为责任、何为担当。至少,他不曾缩在人后,叫一个侍郎来为他冲锋陷阵!” 听到如此刺耳的评价,项知允的耳朵里嗡的一声,冷汗争先恐后地涌出,心中怒火却像是被泼了一道滚油,嗤啦一声沸腾起来。 项铮兀自道:“此次案件交他主审,既是给他一个历练的机会,也是给你一个警醒。若你再如此懈怠,朕不介意换个人来替你办差!” 项知允脸色煞白。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心软下去了,索性一咬牙关,道:“父皇,容儿臣禀告!庾秀群一片忠义,不忍见父皇为奸佞所蒙蔽,故而将此密事呈报于儿臣。儿臣本意是欲私下奏明父皇,徐徐图之,以免打草惊蛇。然而,儿臣在查探线索时,竟发现当日当街抢夺张粤私藏赃物书画之人,乃是六弟府上的姜侍卫!儿臣心中惊疑,不知六弟此举意欲何为,唯恐他一时糊涂,误入歧途,这才允准庾侍郎当堂禀事,请求三法司会审,以正视听。儿臣……虽行事鲁莽,却全然出于一片孝悌之心,恳请父皇明鉴!” 项铮滞住了。 见上方迟迟没有动静,项知允心中复盘了一遍说辞,正觉得合情合理,便听上头传来了一声低沉缓慢的质问:“你窥伺兄弟行踪?” 项知允怔住了。 他不懂,为何父皇不先问书画遭抢之事? 为何父皇会是这个反应? 不等他想明白,项铮的诘问便如连珠炮似的向他砸来:“你既知劫掠之人,却不对兄弟加以劝诫,不仅纵容庾秀群在朝堂上大张旗鼓地弹劾,还跑来朕跟前告状?你意欲何为?是想让朕放着张粤不处置,先发落了小六?你不仅要让天下人看笑话,还想让皇室颜面扫地?” 项知允大骇:“不不不,儿臣绝无此心!儿臣只是想借三法司之力,及时制止六弟,绝无他意,更不敢有损皇室威严!” “好啊,好儿子,好兄长。”项铮字字如刀,“旁人都是亲亲相隐,偏你大义灭亲!还敢妄谈什么忠义孝悌?” 项知允张口结舌,头脸紫涨:“儿臣……儿臣……” 项铮用一声难得狠厉的叱骂,彻底结束了他的申辩:“滚出去!” 项知允站起身来,发梦似的飘出了宫殿。 被青天白日一照,他才觉出自己周身汗透,头晕目眩。 可他连晕倒也不敢,只好强行咽下涌到喉头的一点鲜血,哽咽了一声,踉跄着往前走去。 …… 上京和桐州皆是乱作一团。 而始作俑者躲了个懒,正和华容一起猫在后院晒太阳。 华容是他的身边人,又是个肯受教的体面小子,所以乐无涯偶尔会结合着桐州时事,提点他一两句:“桐州乡绅何其多?可若是官场无人,背景不硬,便是无根浮萍,即便口袋里有再多钱又能如何?你就说栾玉桥吧,攀附在张凯身上,一心一意替他挣钱,好在他面前卖乖讨好,然而一旦张凯心思起了变化,给他来个见死不救,他还不是说倒霉就倒霉,说破产就破产?” “听说他大病了一场,心灰意冷,回渚州老家去了。”华容忙着给他夹核桃,把完整的留给他,碎的留着自己吃,脑子也没停转,“大人,您说这张凯上蹿下跳的,到底图个什么呢?据我所知,桐州十几位乡绅豪强,靠山至多是六、七品的官儿,像张凯这样,亲叔父都做到了太常寺卿的位置,他只消安安生生地做富家翁就是,何必要和那些倭寇不清不楚的?” 乐无涯笑了一声:“他叔父要是不上蹿下跳地折腾出黄州那桩大案子来,从六品同知混到了上京去,他的日子未必有现在过得这么舒服呢。” 华容点头。 懂了。 这对叔侄,险中求胜的事儿做惯了。 耳濡目染,积习成性,遂至于此。 乐无涯起身去摸核桃,身子一折,忽的神情微变,又窝回了躺椅里去:“唔……嗯。” 华容甚是敏锐,立即察觉了不对劲。 “大人,怎么了?”华容关切道,“身子不爽?” 乐无涯将盖住腿的毯子往上掩了掩,表面泰然自若,面颊上却隐隐泛出了桃花色:“无事。” 他又不是瓷塑木雕的假人,近来大事忙罢,偶尔有些躁动,也是情理之中。 猫还要闹春呢。 乐无涯打发走了华容,趁他离去,猫着腰溜进了房间。 华容一面走,一面想,太爷看上去气血极旺,这也不大好,该去抓些清热凉血、滋阴降火的中药,吃上几付,调理调理。 想着想着,他和一个人走了个顶头碰。 看清来人面目后,他眼睛一亮,纳头便拜,却被来人稳稳托住了胳膊。 华容早习惯了这人从天而降的习性,欢喜万分道:“六爷好!六爷万安!您怎的来了?” 项知节心情很好,温和道:“闻人知府身在何处?我有公务要找他处理。” 华容知道乐无涯与这几位旧人关系匪浅,很愿意他们来陪知府大人说说闲话,可若是事涉公务,他就不得不谨慎一些了:“六爷,需要我把牧通判或是宗同知叫来,一同议事么?” 项知节思量片刻:“请牧通判来吧,告诉他,我主理的一桩案子,案犯曾与本地的一名乡绅联络密切,但来往信件皆被毁去,只有案犯亲信离开上京、前来桐州送信的路引记录,因此我想来查一查,此地是否有二人通信的证据留存。” 华容一点头:“好!” 项知节补充:“叫他一个时辰后再来。” 华容眨一眨眼睛,笑靥如花:“好嘞!” 他轻捷如燕地跑走传信了,唯留下项知节一人。 项知节四下望一望,走到院中一处小清潭边,临水而照,细细抚平了衣襟的每一寸褶皱。 他低头看向那枚悬挂胸前的乌鸦叼元宝的木钱,拂了一拂,让其正正好好地垂挂在第二颗玉色盘扣之下,既不显得招摇,又恰到好处地引人注目。 旋即,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清朗温和的笑意,向后院而去。 第218章 风起(六) 项知节上次来这里,还是为了给乐无涯麾下府兵的祖父贺寿。 因此,他轻车熟路,一路长驱而入,并无拦阻。 叫他略感讶异的是,这青天白日里,老师在自己家中,前后竟足足设置了三道暗哨。 不过,那些暗哨一来瞧他脸熟,知道他曾与老师同进同出,二来见他和华容打了招呼,知道他是过了明路的,便一个都不曾露面,各自静静蛰伏着。 项知节想起自己这一路上听到的关于桐州近来的种种传闻,想,老师肯惜身惜命,真真是再好不过了。 然而,怀揣着这么一点隐秘的欢喜,来到乐无涯所居院中时,项知节不由步伐一滞。 院中花树新芽点点,风动纤枝,在隔空送来阵阵草叶芬芳的同时,也送来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声响。 二丫一条狗占据了整条空荡的回廊,颇有一犬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眼见有外人到访,它立即灵巧地跳起身来,优雅又威风地抖了抖一身漂亮的黑毛,权作示警。 但见来人是熟人,它又趴了下去,继续拨拉瓜子嗑。 项知节沉默片刻,无声地走到门前,拍一拍狗脑袋,向院外一指。 二丫抬起水润润的大眼睛,瞥他一眼,露出了些“真麻烦”的无奈神情,旋即自觉主动地叼着乐无涯特地给它编的瓜子竹篮,撒开步子,颠颠地来到院中树下的阴影中,惬意卧倒。 …… 一墙之隔的房内,乐无涯既烦且燥,上身寝衣从腰腹处一路直卷到了胸口位置。 他仰面卧在凌乱的被褥中,胸膛不耐地一起一伏。 他武能开硬弓,文能编竹篮,但是由于上辈子伤了身子,大夫特地嘱咐他少行私隐之事,免得着凉受风,以至于手艺废弛多年,直到用时方恨少。 乐无涯实在打发不动自己,索性用双腿夹靠着凉阴阴的被子,咬牙缓缓摩挲,不住发出细细的低吟,期望着能借着这一点清凉,把这桩麻烦事速速糊弄过去。 他心绪混乱无比,以至于忽略了外间的脚步声,直到床边窗棂上自外响起了礼貌的叩击声,方才如梦初醒。 乐无涯骤然起身,狩猎似的转向窗前,顺手将被子往上一扯,掩到了胸口位置。 项知节神色恬静地推开了未闭紧的窗户,提醒道:“老师,低声些。” 他还想要解释,自己非是有意窃听,只是怕引起旁人注意而已。 但在乐无涯那鹰隼似的凌厉目光与他隔空相接时,一股异样的酥麻感从项知节的脊背一路上行,将他生生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下一刻,看清来者何人,乐无涯那种带着些杀意的野性神情被他收了个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明快惊喜的笑容:“……小六?” 项知节的指尖扣在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窗棂边,在剧烈的视觉刺激中,膝盖微微发软。 看清来者是谁后,乐无涯卸下了戒备之余,脸颊又忍不住泛起了一点红晕,低低咳嗽一声,努力挺直了腰背。 他与小凤凰竹马竹马,打从襁褓里就认识,什么下河摸鱼、温泉沐浴、搂肩骑脖,友人间最亲近的事情都做尽做绝了,想矜持都矜持不起来。 小七则是专挑着自己狼狈的时候出现,把他的倒霉相一点不剩地看了个遍。 至于来得最晚的闻人约…… 那更是亲密无间到干脆共用了同一个身体,在他原本的躯壳中度过了一段不分你我的时光,以至于他对闻人约的肢体接触,都不甚在意——这本就是他的身体,即使是搂搂抱抱也不打紧,就当是闻人约在抒发思乡之情了。 如此论起来,只有在项知节跟前,他才端得起一点身为人师的堂皇架子。 乐无涯一面悄悄在被中整理里衣,一面一本正经地道:“来了?” 项知节:“来了。” 他目光下移,神情是看淡一切欲·望的中正平和:“老师,身子不舒服?” 乐无涯喉头发痒,忍不住又咳嗽一声:“都二十三了,别装傻啊。” “二十四了。”项知节纠正过他后,无辜地抿一抿嘴,“老师,我本无意打扰,想让老师静静打发了再说。可我此次来桐州确有要事相商,刚刚遇见华容,便请他去找牧通判来府上议事了,实在不知……牧通判几时能到。” 乐无涯:“……” 他拿了个枕头砸了过去:“要死啊你!” 他动作太大,惹得情动,刚丢完枕头,就抓住靠近大腿位置的被子,“咝”地抽了一口冷气。 眼看一时半会儿无法消退,牧通判那个老古板又随时会来,乐无涯只好恨恨地一捶被子:“进来!” 项知节怀抱着枕头,低眉顺眼:“老师,这不合体统。” “让你进来!” 乐无涯身子不妥,脾气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于是项知节乖乖进了房间。 眼看他抬腿要往屋内走,乐无涯咬牙喝道:“你在那里站下!” 他强撑着解释:“南方比上京暖,这段时日杨柳飞絮多起来了,我是怕你沾了飞絮,心疾复发,你可别……会错了意……嗯……” 乐无涯说着,又是一阵气堵声噎。 他双腿绞紧被子,低下头来,把一声声沉重的呼吸强自咽下。 然而被子被他捂得温热一片,效果已不如方才好。 待乐无涯汗津津地睁开眼睛,却见项知节与他已不过咫尺之遥。 他将枕头归还,替他将腰部稍稍垫高,旋即撩起袍子,恭而敬之地跪倒在脚凳位置。 乐无涯心下躁动难宁,可见他这样说跪就跪,也实在不爽。 他睁开一只眼睛看他,语气里是淡淡的恨铁不成钢:“我做你的棋子,是要你有朝一日,御龙在天,难道是为了叫你随便跪人的吗?” “老师,我从小烧香,跪惯了神像,不打紧的。”项知节的语气安详温和,“我很会跪的。” 乐无涯颇想去拎一拎他的耳朵:“我就算对你有恩,也不必这样报偿吧?” 项知节很温和地反驳:“老师,您说的不对。咱们之间没有恩,只有情。” 不等乐无涯回应,项知节撸下了那枚陪伴他日久的旧扳指,又取下了道珠,抓过乐无涯的手,给他套在了腕上:“老师,数着,心里静些。” 说着,他伸手撩下了挂在他锁骨位置、松松垮垮的雪白寝衣,拈住那一点坚硬的粉红,柔和地搓捻起来。 乐无涯登时软了半边身子,还未出口的“别”生生吞了下去,只余下了一声声近似哽咽的呼吸。 “别动,老师。”乐无涯耳边轰隆隆响成一片,因此无法分辨项知节的声音也在微微发颤,咬字既轻又快,透着股恍惚的兴奋,“我让你舒舒服服的。” 说着,他的另一只手探上来,压一压他下唇上那枚淡褐色的唇上痣,礼貌道:“老师,张开嘴。” 在他缓慢又规律的按压中,乐无涯自然而然地张开了口,放任他的指尖滑进了那柔软温暖的所在。 他刚才许是在院子里净了手才来的,指尖有皂角香,不讨厌。 还不等乐无涯将“有备而来”四个字想尽,他就无法控制地挺起了身子,脚尖更是绷得笔直,像是一柄被拉满了的弓。 由于嘴巴无法闭上,他的声音亦是含糊不清的:“不许…….唔……” “老师喜欢这个。”项知节无视了他虚弱的抗议,哄着他道,“就算是要速战速决,小六也希望老师能高兴些。只动前面……不够。” 项知节的手干燥又温暖,却牵动得空气变得潮湿而缱绻,拉扯着乐无涯,堕入了一片洁净又诱人沉沦的沼泽泥淖之中。 乐无涯的脸一半在阳光下,一半浸在阴影里,神情是迷离安静的。 半晌后,房间内的呼吸渐转急促。 “慢……一些……不成……” “不是。老师喜欢快的。” “你这个……嗯……逆徒……” “老师不要说气话。专心一些。” 不知过去多久,薄透的床帷被一只手猛然攥紧。 在长久的紧绷后,那手缓缓垂了下去,一缕清风从虚开的窗户中掠入,幔帐微微摇动,但被攥出的痕迹却久久难平。 乐无涯虽说口上逞强,实际上却被伺候得通体舒泰。 由于项知节的动作和神情实在是珍而重之,且全程有问必答,乐无涯丝毫没有被人亵·玩了一通的自觉。 他伸出套着道珠的手,眯着眼睛,飨足地摸了摸项知节的后脑勺,赞道:“好孩子。” 项知节直直望着他,抓过他的手,与他十指稍稍相扣后,径直贴在了自己的面颊上。 乐无涯看他这样专注地看自己,对这份直白的热烈不是十分的适应,便顾左右而言他地笑道:“脏。” 项知节目光干净地看向他,认真地摇了摇头。 若不是知道自己与他合谋了什么惊天大事,乐无涯怕是会被他这副如玉如雪、袖揽春风的模样哄骗过去。 乐无涯实在喜欢他这副天然来雕饰的君子相,因为知道底下或许是一眼深不见底的黑潭,因此探究的欲望反倒愈发强烈起来。 他有意逗弄起他来:“手怎么这么热?” 果然,眼前人的眼神里抑制不住地流溢出了一丝别样的光芒。 很淡,稍纵即逝,但颇为刺激。 项知节恢复镇定后,有条有理地答说:“天生的。” 乐无涯:“手法不错。这也是天生的?” “这个不是的。”项知节仰头望着他,“喜欢老师,是天生的。” “那是在谁身上练的?” 项知节:“梦中情人,总有机会在梦里相见的,是不是?” 乐无涯:“……”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春·梦”二字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乐无涯挺起腰来,与项知节对望片刻,回味着方才一幕,发现自己竟然情迷乱志,做出此等勾当来,才隐隐品出荒谬来。 他把掌心覆盖在酸热的小腹上,发力揉搓了两下。 他与他,不该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吗? 原本该坐镇中军的主帅,跑来替自己的手下纾解了一通,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饶是个臭棋篓子的乐无涯,也从没见过这样胡闹的下法。 “倒反天罡了。”他故作轻松地一伸懒腰,“姑且一次,下不为例。” 项知节笑道:“好。” 他目色澄净地注视着他。 老师,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 道德经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作为一个好学生,他素来是讲究以身相践的。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你这个道德经,他道德吗 第219章 风起(七) 项知节捧来早上华容没来得及倒掉的洗脸水,一点点将乐无涯打理干净。 燃眉之急已解,理智渐渐回笼,乐无涯一边轻轻揉着肚子,一边想,这事儿还真是拿人,到了那等要紧关头,竟是什么礼义廉耻都顾不上了。 虽然他本来和“礼义廉耻”四个字素来不大熟就是了。 他眯着眼睛,任项知节擦洗着自己的手指,懒洋洋地问道:“我说,牧通判他人什么时候才到啊。” 项知节的动作稍稍一滞:“……快了。” 乐无涯逼近了他,似笑非笑的:“快?是有多快?” 项知节抬眼看他,见他眼睛明亮、坏水泛滥的样子,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乐无涯端了一把他的下巴:“老师问你话。不许笑,说话。” 项知节望一望天色,规规矩矩地答道:“约莫还有半个时辰。” 乐无涯嗯了一声:“我们六皇子什么时候有了这未卜先知的好本事?” 项知节把拧好的冷毛巾覆盖在他的手背上:“老师忘了?我算术历法一向是皇子里最好的,都说我能掐会算,乃是大虞第一神棍。” 他一本正经地说这样的话,逗人的效果确实拔群。 乐无涯专注地望着他:“唉,神棍大人,你有心算这些,不如替我算一件事吧。” “请老师吩咐。” “论伦理呢,我是师长,你是学生;论君臣呢,您是皇子,我是臣下。我做下了这等悖逆之事,要是天降雷罚,我得被劈上几道才算完?” 项知节忙着伺候他,闻言,郑重道:“是我勾引的老师。” 乐无涯:“……不许甜言蜜语。让你算我挨几道天雷呢。” 项知节:“天塌了,有我父皇顶着。那是真龙天子,挨几道不打紧的。” 乐无涯注视着他,少顷后,他摇了摇头:“项知节啊,项知节。” 项知节的腰背一紧。 和世上一切学生,他是怕老师叫他全名的。 但他畏惧的理由,和那些普通学生畏惧的理由又大不一样。 半晌后,项知节才做好万全准备,抬起脸来,却直直撞入了乐无涯的眼中。 乐无涯审视他良久:“老师实在是不明白了。你是跟我玩儿真的?” 项知节:“老师,你知道,我从小就不爱玩。小七才爱玩。” 由于他说得过于自然,且完全是据实以答,因此乐无涯一时未能察觉他是在告刁状:“那刚才是在做甚?” 项知节:“让老师舒服。” 见他把这档子事说得如此坦荡自然,甚至还有几分孝敬师长的意思,乐无涯一时困惑。 这到底算是尊师重道,还是欺师灭祖? 乐无涯琢磨了一会儿,决定不能自己一个人发愁。 他把光脚沿着床垂下去,把他的膝盖当了脚靠,顺便捶了捶酸痛的腰身。 乐无涯问他:“那你要不要舒服舒服啊?” 他光溜溜的脚趾往旁边偏了偏,似有似无地拨弄了一下。 项知节猛地攥紧了手中巾子,几滴浑圆硕大的水珠落在他的衣袍上,溅出了无数颗细小水珠。 “真不好意思,老师手艺差,还真教不了你什么。”见他的真实情绪掩盖得不再那么完美无缺,乐无涯向后一仰,笑吟吟地看他,“不是还有半个时辰吗?够不够用?” 项知节猫着腰站起身来,克制道:“……我尽量。” “别尽量啊。”乐无涯盘起一条腿来,“不是很会算吗?老师给你布置课业。半个时辰,一刻不能多,一刻不能少。牧通判到了,才准你……听明白了?” 项知节极深、极长地看了他一眼,旋即站起身来,对他施了一礼。 这上下一起施礼的场景,饶是见多识广的乐无涯也是生平仅见。 项知节走到门口,将手扶在门边时,还是没能忍住,回头捺了他一眼。 没想到,直到此刻,乐无涯居然还一直注视着他,且双手拢在脑后,将一头凌乱蓬松的卷发束起,用他的道珠简单缚住。 接住他投来的视线,乐无涯半挑衅半得意地冲他一笑。 他在项知节面前装了多久的好老师,项知节就在自己面前装了多久的乖学生。 这么想想,还挺有趣。 而项知节的想法,也与先前微妙地相异了。 先前,他对老师的喜欢,总是缥缈无定的绮念,一想起来,心会酸,会痛,会暖洋洋地发烫。 ……他还是第一次这般心痒难耐。 但他还是恪守了一个好学生的礼节,去了偏房。 …… 牧嘉志来时,身后还跟着訾主簿。 近来府中抓获了不少“倭寇”,牵扯出了不少过往刑案,于是乐无涯把訾永寿又转借给了牧嘉志,叫他二人协同办案。 自从訾主簿失而复得后,牧嘉志吃了一次教训,便将昔日不近人情的铁血作风收敛了起来,对手下人不再往死里使唤,偶尔也会关怀一二。 能入牧嘉志青眼、在他手下效力的,大多是务实肯干的人尖子,先前被他逼得太紧,反倒发挥不出十成十的能力。 如今牧嘉志管得宽松些了,这些主簿、吏员的办事效率竟是要更胜以往。 这回,两人阔别日久,再次联手,两下里心中都有些打鼓,怕那件事造成的龃龉未消,影响了正事。 但刚一搭上,他们二人便立即进入了工作状态。 到底是多年友人,默契是旁人比不得的。 在二人入院时,乐无涯已经穿上了一身格外严整的官服,坐在院中的秋千上缓缓摇荡。 院中弥漫着淡雅的皂角香气。 一张床单并着一件寝衣,在院中随风而动。 牧嘉志见惯了乐无涯不修边幅的模样,乍一见他如此庄重,甚至连冠帽、玉佩都戴上了,领上盘扣系得格外严整,一时间竟不习惯起来。 他刚携訾主簿对乐无涯见过了礼,项知节便从偏房推门而出。 与他素来庄重守礼的形象不同,项知节一扫往日作风,着一身绛色软袍,轻裘缓带而出,领口的扣子还没扣全。 他面若桃花,眼带春风:“牧通判,闲礼勿叙了。” 项知节单刀直入,讲明了自己微服来此的用意,以及自己目前掌握的案情。 一提到工作,牧嘉志顿时精神百倍,把方才的那点不和谐径直抛诸脑后:“要查张凯与上京的通信往来并不难,只是……六皇子是想要私访,还是明查?” “最好是私访。”项知节娓娓道来,“五城兵马司那边查知,张粤亲信在事发前半月频繁来往于上京与桐州之间,然而抄了张粤的家后,却不见二人往来信件。我正因此事,才到桐州亲访,好叫闻人知府、牧通判与宗同知知晓皇上办理此案的决心。” “当然,张凯是张粤唯一的侄子,血浓于水,叔侄之间联系得频繁些,也无不可,万不能先入为主、冤了好人。” “刑部与大理寺领受皇命,派遣特使前往黄州宣县,把焚烧寺庙、抢劫账本的人犯提到上京受审,很快便能查出此人真实身份、是谁家亲信。若该人犯与张凯无关,他家中又没有来往书信作为凭证,张凯就不能算是参与其中。” 项知节停了一停,柔和道:“张燮大学士为大虞鞠躬尽瘁,奉献了毕生心力。若无实证,还该为他留下一点家族骨血才是。” 当然,后半句话他藏着没说。 唯一的官场靠山倒台了,对张凯来说,那才真是势去如崩。 漫长的余生,对他而言,怕是只剩下慢刀割肉了。 牧嘉志满口答应,思虑半晌后,微微叹了一口气:“可惜,只怕三皈寺的僧侣要遭殃了。” 闻言,訾主簿诧异问道:“怎么说?” 在他看来,三皈寺僧侣所受的全然是无妄之灾,寺庙被焚毁,人也险些出事,怎么还会遭殃? 牧嘉志一改往日的冷面模样,同他耐心解释道:“……了缘方丈乃是当年黄州假宝案中的案犯饶高明。他被人平白污蔑、身负重罪是一回事,可在流放途中逃离,又是另一回事了。三皈寺多年来被这么一位逃犯主持着,那其他僧侣的身份,怕是想解释也解释不清了。皇上雷霆震怒,当地官员吃了挂落,怕是会把气撒在三皈寺僧人身上,细细审问。” 訾永寿一颗心猛地提了起来:“那……那该如何是好?” “放心吧。”乐无涯接过话茬来,“他们管当地官府要了一笔修缮寺庙的钱,不等上京来人,早就跑啦。” 牧嘉志一挑眉:“大人怎么知道?” 项知节娴熟地打圆场:“我离京时,宣县那边有消息传来,我同闻人知府说的。” 说着,他看向乐无涯,钦慕地一笑。 ……老师连这也能预料到吗? 由于二人衔接对答得过于顺畅,牧嘉志不疑有他。 事不宜迟,素来行事果决的牧嘉志不肯继续耽误时间,拉着訾永寿一同起身:“我和和谦去找宗同知,与他合办此事。他来桐州后,四方关系都结交得好,消息通达得很。” 项知节温文尔雅道:“辛苦二位。” 这二位领了任务,自行告退后,项知节便转向了乐无涯:“老师,我也要走了。” 乐无涯:? 你是专程来这里占便宜的? “这回是为着公务而来,得速去速归,一夜也不可留。”看出了乐无涯眉宇间凝结的那点怒气,项知节立即解释,“和上次去桐州一样,有暗卫跟着我来。” 若不是这里设了三道暗哨外加一条狗,防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那暗卫怕也是要尾随着他入内的。 说到这里,项知节垂下眼睛,笑得拘谨:“……幸好。” 好一个言有尽而意无穷。 此时,他已看见乐无涯将刚才充作发绳的道珠重新戴回了右手手腕上,只是掩饰在宽袍大袖之中,难以为人察觉。 项知节素来简朴,腕上道珠也不是什么精细物件,只是粗而大的檀木珠,颗颗颜色深黑,戴在乐无涯腕上,衬着他天然玉成的肤色和微微凸出的腕骨,对比格外鲜明刺激。 察觉到了他视线落处,乐无涯伸出手去:“手。” 项知节不好意思地一笑,把左手探了过去,乖乖等着老师将珠子还给他。 孰料,乐无涯无比自然地将右手伸出,握住了他的指尖,竟是要将道珠就这样从他的腕上,褪还到他的腕上。 乐无涯的手从来不是文人的手,略生薄茧,触感粗糙。 在与他指尖交握的那一刻,项知节的腕脉突突地剧烈跳动起来。 在这极富刺激的碰触中,带有乐无涯体温和发间松柏香气的道珠回到了项知节的腕上。 乐无涯仰起脸来,对他狐狸似的一笑。 下一刻,他右手猛一发力,逼项知节将左手彻底摊开,左臂一动,从袖中滑出一根铁尺,照他手心连敲了三下:“我让你坏,让你坏!” 项知节:……??? 他做惯了好学生,在乐无涯这里享尽了优待,没想到在二十四岁的高龄,竟然被老师拿戒尺揍了手心。 他懵了一会儿,才觉出手心火烧火燎地痛。 乐无涯训过学生后,收起戒尺,见他抚着掌心一脸吃痛,眼中有困惑和淡淡的耻辱之色,心情才好了些许。 刚才项知节自己忙活的这段时间,乐无涯算是琢磨明白了。 这小子若是真君子,在外头站着就行,非要推窗提醒,分明是别有居心,趁人之危。 至于诓他牧嘉志马上就来,更是可恶至极! 见他盯着泛红的掌心发呆,乐无涯拿铁尺捅了捅他的腰:“寻思什么呢?” 项知节低眉顺眼的:“学生不敢说。” 乐无涯命令道:“说。” “老师的手好。”项知节斯斯文文道,“下次就用老师的手。” 乐无涯跳起来就去踹他屁股,谁想项知节早有防备,迈开长步,几步就跑到了月亮门的位置。 他笑着冲乐无涯一挥手:“老师,回见!” 见惯了他小大人的稳重模样,难得见他如此促狭愉悦,乐无涯故意紧绷的面部忍不住放松了几许,扬声道:“去你的吧!” 这一声笑骂,惊起了树上栖息的一只麻雀。 待院落清净下来后,乐无涯坐回了秋千上,继续出神地摇晃。 来如风,去也如风,倒像是一个荒唐的春·梦。 要不是这身官服,那件床单,和身下久久不散的异样触感,他怕是要恍惚一阵了。 闲来无事,乐无涯站起身来,走到床单边,细细检查其上有无污渍残留。 若是叫华容看到了,他还要费上好一番唇舌解释。 忽的,乐无涯觉出有些异样。 ……另一侧,似是有人。 乐无涯掀开床单一角,向那边看去。 不知何时,项知节去而复返了。 他站在雪白床单的另一侧,跑得微微有些气喘:“老师,我的扳指。” 乐无涯哦了一声:“还以为你嫌弃太老,不要了呢。” 他扯开随身荷包的丝绦,取出那枚旧扳指。 项知节把左手又伸了过来。 乐无涯吓唬他:“戒尺还没吃够?” 项知节生平第一次挨戒尺,有点害怕地一蜷掌心:“那老师可以容我换只手么?” “德行。”乐无涯托过他的手掌,隐隐有些感慨。 眼前的手掌,指骨秀挺,关节分明,宛如工笔勾勒。 当年他把扳指送他时,那手掌还是薄薄的一张,树叶似的没长结实呢。 乐无涯把扳指套上了他的拇指,但并没有立即松开手去。 “我说……”他把声调拖长,问道,“你不怕我是要报复你爹,才故意诱着你、哄着你,要和你做这等事吗?” 听了这话,项知节眨了眨眼睛,一时无语。 乐无涯抬起一只手,在他眼前晃晃:“嗳,痴了?傻了?” 下一刻,项知节张开双臂,带着阳光的芬芳和些许温暖潮湿的气息,用薄薄的被单将乐无涯包裹妥当,揽入怀中。 清风徐来,拂过庭院,卷起几片落花与嫩叶,轻盈地旋绕于二人脚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那请老师再多报复报复父皇吧。” 第220章 风起(八) 华容办了一趟公务,顺道抓了些凉药回来,却全被乐无涯兑了冰糖当凉茶喝了。 看乐无涯有滋有味地咂着药,华容突然十分想念那个能约束着大人不胡闹的人了:“大人,明大哥他怎么样了?” 乐无涯张口即答:“一直不来信,也不知道住在哪里了。不过两日前就该考完最后一科了。” 言罢,他撩了华容一眼,淡然道:“怎么,你管不得我,就盼着他回来管我?想得美啊你。” 华容:“……”什么脑子啊。 但他也算是被乐无涯练出来了,即使被戳破心思也不变色,笑说:“华容只是见六爷从上京来,想念明大哥了而已。” 乐无涯不买他的账:“下次别解释。至少还能装得像点儿。” “……”华容一笑,岔开了话题,“不知道六爷知不知道明大哥的信儿呢。” “知道。”乐无涯摸了摸肚子,“别看他那样,他可精明得很。” 华容好奇地一挑眉:是不是弄错了啊。 要说精明,不该是那位与他一母同胞的七爷更精明些么? 华容问道:“那您怎不问问六爷,明大哥住在上京哪里,也好跟明大哥去封信,问个平安啊。” “不问他。守约他想写信,自己会写给我的。” 华容还真有些想念他了,叨咕道:“……问一句又不妨事。” 乐无涯说:“不问。” 谁知道傻小子考得怎么样了。 会试放榜,须等上一个月之久,“等待”二字,对这帮寒窗苦读十年乃至数十年的学子而言,本就是另一场煎熬。 纵使闻人约本人不慕功名爵禄,可乐无涯先前明里暗里对他寄予厚望,以他那样操心如老母鸡的性子,即使嘴上不在意,心中必是念念不忘。 点到为止即可,乐无涯没必要去信问他考得如何,给他平添烦忧。 再者…… 闻人约真有事,自己无须多问,小六自会如实告知。 可若自己开口问他,小六定然不悦。 他最喜欢舒心适意,因此也不愿自己的合作伙伴与他合作得不够舒心。 随着这一场荒唐事了,乐无涯拿起他那套利益得失的标准,颠来倒去地计算半晌,竟算不出是谁吃亏、谁得利。 算来算去,只算出三个字来: 挺快活。 这种快活,和之前他与旁人斗智斗勇后获胜的痛快,全然是两模两样。 斗赢了,他一个人高兴。 斗输了,他想尽办法再咬对方一口,苦中作乐,也算是自得其乐。 若非他心甘情愿,任谁也伤他不得。 总之,他绝非肯吃亏的主儿。 可此番与小六一番拉扯较量,明明是互有盈亏胜负,他自欢喜,自己竟也不觉难受? 这世上,竟真有双全之法? 不过,项知节这剂药确实是立竿见影,一服下去,乐无涯那股上房揭瓦的劲头消减不少,取而代之的是翻倍的缺德。 他跑去给元子晋布置了一堆匪夷所思的训练课业,翻石碾、拽牛尾、担石扛鼎、负重奔跑。 饶是力壮如虎的元子晋,也被折磨得屡次想和他同归于尽。 私底下,元子晋揪着华容发疯:“你给他吃什么药了?他发的哪门子邪疯?” 华容被他摇得头晕脑胀之余,心想,大人不像是发疯,倒像是愉悦过了头,精力旺盛,不知如何宣泄,就顺手发泄在了元小二身上。 毕竟元小二是被他亲爹塞过来受调·教的,折腾他最是名正言顺。 华容努力稳住身子,拍着他的手臂安抚他:“放心,大人很快就有事做啦。” 元子晋狐疑地瞧着他:“我不聪明,你可别骗我啊。” 华容柔声细语:“您别这么说自己。您比起刚来时,当真聪明许多了。” 元子晋被华容那温柔婉顺的语气哄得心满意足,转身离开。 然而走到半路,他才猛然醒悟,这似乎不是什么好话。 元子晋立时火冒三丈,揎拳捋袖地就要找华容算账,谁料华容宛如泥鳅,一眨眼的功夫,就不知道溜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元子晋气得在院中跳脚: 这主仆俩蛇鼠一窝,太欺负人了! 他不干了!等吃完中午饭就收拾行李走人! 半月之后,当乐无涯拉着他去看船时,元子晋早就消了火。 他在上京长大,见的多是宽身矮舷的河船,或是华而不实的画舫,即便来到南地,常见货船往来,他也未曾多留意。 这这次不同——这可是他们自家的船! 在元子晋一脸新奇地围着船敲敲打打、摸摸索索时,乐无涯正忙着向戚红妆介绍这支名义上的戚家船队。 “去年开出海贸关凭后,我便以县主之名,用了县主的钱,给榕城造船厂下了订单。钱呢,县主付了八千两,再加上交付时间不得迁延,因此主船只有这么一条宝船,护航船则有四条……八千两银子,想要全新的船,自是不够,这些船都是拿旧船改的。” “不过我已聘请工匠验过了,质量不差,全是照着我的要求改的,江行海航,皆是无碍。当年马大人下西洋,用的便是这样的宝船。再加之借了七皇子的东风,又有奚家作保,造船厂那边自然不敢糊弄。” 他抬手一一指了过去,如数家珍:“三条艨艟可作翼护,一条多桨的蜈蚣船在前探路,晚上便可转为灯船,夜航也不惧。县主以为如何?” 戚红妆实话实说:“我不懂这些。听起来是很好的,我会慢慢学。” 乐无涯就喜欢和这样的爽快人打交道,笑眯眯道:“要不是把活钱都投在了这上头,县主生意方兴时,也不至于那般艰难,连收坯布的钱都拿不出来。” 戚红妆:“都过去了。还是要多谢大人。” “不忙着谢。县主大人还要做我的挡箭牌呢。”他抬手招一招,“小仲,过来。” 仲飘萍刚缓缓地飘过来,便被乐无涯一巴掌拍在了肩上:“五艘船,你来统管,如何?” 仲飘萍早被乐无涯告知,要随船护商,但他时至今日,才清楚这几艘船价值几何。 他大受震撼,甚至有些踌躇。 但与乐无涯相处日久,他已经懂了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 譬如,贵人赏识,不可相负。 再譬如,遇到难题,不该提问,而是思考。 他闷着头想了片刻,便从乐无涯的话里品出了些端倪:“大人,我如今虽是军籍,但作战之事我是不懂的。所以,我无需去管战事和货物,要管的是人心。可对么?” 乐无涯又一拍他的肩膀,向戚红妆自卖自夸:“瞧瞧,别看年龄不大,靠谱着呢。” 戚红妆打量了他几眼,点头道:“是不错。” 做了近二十年不着调的纨绔子弟,近来却被频频赞美“靠谱”,仲飘萍实在是难以消受。 不过他脸黑,即使面红耳赤,也瞧不出来。 戚红妆仰首望向船队,默然良久,道:“桐州百姓之危,将要解了吗?” 将船只全貌给戚红妆看过后,乐无涯便指使随行府兵将船停入船坞,遮挡起来,以便秘密改装。 闻言,他倚靠在栈桥旁侧的木椽上,懒洋洋地问:“县主家里闹过老鼠吗?” “老鼠平日里四处出击,实是可厌,然而若是捣毁了几处巢穴,老鼠惊惧,自然聚而为一。一旦群聚,必生事端。” 戚红妆知道,他东驱西赶,各个击破,就是要将群鼠围聚到一起,方便一击得手。 自己这支商队,便是一只夹了诱人饵食的捕鼠夹。 戚红妆已懂他的弦外之音,但一转头,见他兴致勃勃的模样,不由软了语气,作足了姐姐状,明知故问道:“那如何根除鼠患?” “当然是养只猫嘛,又能驱鼠,又能吞鼠。”乐无涯语气活泼道,“我最近得了几只小猫,玉雪可爱得很,县主想要一只么?” 戚红妆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 “县主笑什么?” “想起一个故人。”戚红妆望向海平线,“带回家一只狗,硬说是猫。” 乐无涯:“……”好了不要说了。 …… 低价购得的坯布早已染成一匹匹的“桐庐雪”,船上武器也早已置备齐全。不消几日,戚家船队便满载货物,从桐州码头启航,浩浩荡荡地顺江而下。 正如乐无涯当初承诺和规划的那般,船只经浦罗,过青口,入浥州,一路向南驶去。 沿途商贾云集,货如轮转。 每到一处码头,便有商人闻风而至,争相登船,询价议货。 “桐庐雪”因其光泽如雪、花色鲜亮,定价又公正厚道,甫一亮相,便引得商人青睐、百姓争抢。 浥州码头上,一位富商抚摸着布匹,连连赞叹:“染色均匀,布料轻盈,实乃上品!”当即大手一挥,订下百匹,还引荐了几位同行前来采购。 船队尚未离港,布匹便已售出大半。 整个江南商市在耳目一新之余,也接收到了一丝别样的讯号: 桐州先前萎靡不振,发展不佳,全因倭寇盘踞,革新不力。 新任知府闻人明恪,从小小知县一跃至如今地位,大刀阔斧地清贪官、除倭患、免商税、办节庆、开航道…… 如今,一个先前蜗居一隅、名不见经传、只敢在桐庐一地兜售的小牌子“桐庐雪”,都能一路高歌猛进,走出桐州,风靡江南,各家商户,何不借此东风,去桐州谋条财路?《 》 220-230 第221章 风起(九) 先前,桐州的减税政策只引来了想来捞一笔的小商小贩。 如今,桐州府外抱持着观望态度的富商,眼看桐州商业一日比一日红火,也渐渐地活了心思。 一切发展,正如乐无涯写给戚红妆的赠言:一枝独秀不是春。 戚红妆与“桐庐雪”,便是桐州打出的一面榜样旗帜、一张金字招牌。 桐州的春日,在一场场漫长的春雨后,终是姗姗来迟了。 …… 自打栾玉桥和戚红妆斗法失败,败离桐州后,他手头上的机屋、坯布等一切资源,全被戚红妆来者不拒、一口吞下。 她素来以大方著称,对那些曾在栾玉桥手下得力干练的掌柜,她不仅未曾为难,反而让他们继续执掌旧业,甚至提升了待遇,以安其心。 然而,在大方施恩、博得善名的同时,戚红妆同样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悄然将自家势力渗透其中。 她先是派心腹接管了账房等紧要职位,随后派来一批精明能干的技术工人,以学徒之名潜入各家铺子。 这些人一面将“富贵花”、“三色泉”等二流牌子的技术带入,一面毫不客气地将“玉桥牌”的核心染色技艺尽数学去。 与此同时,她还对几家重要铺子的掌柜进行了岗位调整,让他们忙于整理账务和内斗,无暇他顾。 当然,兼并的过程并不全是一帆风顺的。 有一位掌柜试图蹬鼻子上脸,指使亲信去偷学“桐庐雪”的配方。 戚红妆顺藤摸瓜,抓出他后,半点不客气,以雷霆之势把他逐了出去,且极其狠厉地斩断了他在桐州纺织行内的一切活路。 用她的原话来说就是:“诸位,桐州布市里,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这话她是在桐州商会上开玩笑一般说出的。 旁人不了解她,乐无涯是亲自审查过她为母报仇的案卷的。 她从来都是这个恨之欲其死的性情。 这一套恩威并施的手段使下来,她在桐州纺织行龙头的位置,便牢牢地坐稳了。 乐无涯同她开玩笑:“但凡后来者,都要来挑战你了。” “来便来。无论是战是和,我都奉陪——直到我赢就可以了。”她一如既往地平静,“总之,不会辜负闻人知府的扶持之恩就是。” 乐无涯转开视线,忽然无端地一笑。 戚红妆挑眉:“大人笑什么?” 乐无涯揉了揉鼻尖。 倒也没什么。 只是想到有人跟他说,他与他之间没有恩,只有情。 越琢磨,乐无涯越喜欢这句话。 他既说他们之间没有恩义,那便是只有情债了。 而乐无涯生平最擅长欠债不还。 也不知道小六哪里来的胆子,竟敢贷情债于他,真是—— 不知天高地厚? 还是早有算计? 如此想来,实在是有趣得紧。 在乐无涯心情大好、翘着尾巴得意洋洋地准备离去时,便见华容匆匆而来。 不等乐无涯发问,华容就口齿伶俐、一气不喘地做了汇报:“大人,咱们的商船返航时,在桐州和滨州交界处的萍水段遭了倭寇。但有惊无险,杀了十四个,抓了十七个。当地知县快马加鞭,派人来传信,牧通判已经带人出发,想管您借一队府兵同去押运人犯!” 戚红妆眉心一蹙。 能在乐无涯的围追堵截下,集结三十余人的倭寇队伍,显然是有备而来。 她问:“船上的人如何了?” “县主尽可安心。”答过戚红妆,华容又转向乐无涯,“咱们的府兵早有准备,甲兵齐整,只有些皮肉伤罢了。倒是有两个伙计,不明就里,见船上闹将起来,受了惊吓,跳了水。这春日里水寒,就冻得发了烧,仲哥现已安排船下锚入港,请了郎中来看诊,绝不会有大事的!” 说着,跑得额上微微发汗的华容仰起脸来,对乐无涯粲然一笑。 “美什么呢?”乐无涯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脑门,“不许卖关子,快说!” 但他心中已隐隐有了预感。 从前,华容从不会规规矩矩地称呼仲飘萍为“仲哥”的。 果不其然,华容洪亮道:“是仲哥!这次倭寇全军覆没,全靠仲哥的谋划!” …… 仲飘萍临行前,便与乐无涯商议好了。 贩布去程,大抵是顺风顺水、一路平安的。 因为即便抢了货去,他们也无法销赃。 若有危险,多半会发生在“桐庐雪”售罄、满载财物而归的时候。 然而,早在去程时,仲飘萍便留了个心眼。 他走地鸡属性发作,半夜时分在甲板上无声无息游逛时,曾两度撞见一个船员远眺前方、记录航道,便在心里暗暗记下,隐而不发。 戚家船队首次出航,还没有养熟了的船员队伍,只能聘用有丰富江海航运经验的船夫渔伙。 这帮人是从四面八方招揽来的,与他们不熟,最容易藏污纳垢。 仲飘萍开始默默地尾随那个名叫老黑的可疑船员。 很快,他发现,老黑与另一名船员张三是同乡,口音分明一模一样,极有可能是同一个村里出来的,但他们在人前却佯作陌生,吃饭都各自蹲在一处,好像是怕人知晓他们认识一样。 仲飘萍把这二人在心里各记了一笔,从此日夜观察,却并未声张。 皇天不负苦心人。 在返航路上,仲飘萍趁老黑与其他船员聊天打屁时,不知第几次潜入下级船员睡觉的底仓,从他枕内搜到了一封书信。 翻开一瞧,仲飘萍心神大震。 他二人果真是内应! 他们与倭寇相约,船行至桐州和滨州的萍江段交界处的老烽火台南侧的旧港码头前,便动手发送信号,凿沉船只,杀人劫财! 握着信,仲飘萍脸色隐隐发白。 按照船行速度,今夜他们就能驶到萍江段! 他只有半日的光景来处置这场危机了! 在短时间内,仲飘萍爆发出了异常强大的应变能力。 首次出航,戚家船队内部管理极严,即使船只靠岸,也不许船员擅自离港,只许在码头买些小玩意儿,即去即返。 所以,信息传递只能靠夹带。 据仲飘萍观察,老黑经常下船去买些烟丝、果子之类的小玩意儿。 由此可知,老黑大抵是负责交接的人员。 但老黑并不识字。 而张三则负责扮演安分守己的好船员。 他读过两年私塾,肚里还有些墨水。 昨日晚上,老黑刚下过一趟船,买了些特产回来。 这信前天仲飘萍来摸枕头的时候还没有,那么,就极有可能是昨天他离开船后、又夹带进来的。 迄今为止,老黑与张三各忙各的,还没来得及见面。 ……赌了! 事不宜迟,仲飘萍当即从怀中取出炭笔和薄纸,在逼仄阴暗的底仓中,紧急仿造了另一封书信。 这事他是第一次做。 他担心老黑会随时回来,又担心这二人在自己一眼没照顾到的地方,实际上已经见了面、通了消息,更担心那递信给老黑的人已经在那极短的交接时间里,口头向他传达了动手地点,因此在仿信时,他的手一直在抖。 他不得不用左手抓住右手的腕子,才勉强止住颤抖。 亏得在这等紧急的时候,他还简单模仿了一下书写者的笔迹。 约定的动手地点,被他换在了萍江段烽火台北侧。 将信原样藏好后,仲飘萍若无其事地与船长交谈,叫他临时更换航道,在萍江段的烽火台北侧的新港下锚,那里离桐州的沂县近,他要下趟船,替知府老爷办个差事。 反正南北都一样,仲飘萍又是闻人知府派来的人,船长不疑有他,自然乐意卖他个面子。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 老黑和张三眼见船驶入萍江段烽火台北段,以为得计,向天刚放了信号,就被早就埋伏好的府兵摁了个正着。 人赃俱获! 老烽火台本就位于两条河道的分界点,相隔不远。 在芦苇丛中暗中备好快船埋伏的贼寇们,眼看船行方位不大对劲,信号烟花燃放的位置也与约定的全然不符,领头贼寇见势不妙,立即下令撤退。 这一撤,便彻底完蛋了。 仲飘萍令一条蜈蚣船守住主船,避免偷袭。 其余三条艨艟桨飞如雨,从黑暗里如鬼魅般飞快驶来。 甫一照面,打头的艨艟船头便架上了三口黑洞洞的碗口铳。 由于贼寇们全无战意,准备撤退,连架好的弓弩都撤了,面对这一场突袭,可以说是毫无准备。 一发炮弹下去,对面的船沉了三艘! 见此惨状,这些闲时打渔走私、忙时挺身为盗的贼寇,顿时哭爹喊娘,军心溃散。 这炮弹里还夹着无数铁片,堪称阴损至极。 在爆·炸中心圈的贼寇,自是无一生还,而被铁片溅射到的贼寇,非死即伤,哗啦啦倒下了一大片,在江水中挣扎哀嚎,战力立即削减一半。 眼看两边船只逼近,府兵们井然有序,撤炮上弓,将那战意全无的一帮人一股脑地全包了饺子。 烽火台下,血染江面! …… 三日后,仲飘萍押送着大批银钱,返航桐州。 数日不见,他又黑了一层,像是条油光滑亮的大黑鱼。 仲飘萍是元子晋在南亭难得结交的小伙伴,自是不嫌他,扑上去就要抱。 但一靠近,元子晋才见他身上晒伤斑驳。 红肿虽已消退,但有些泛白脱皮,看着甚是怕人。 元子晋知道自己没轻没重的,不敢下手,怕他疼痛,也怕不小心扯到他刚长好的皮,为了表示满腔担心,只好一味围着他绕圈。 仲飘萍站在乐无涯跟前,大男孩似的垂着脑袋:“大人,我回来了。” 乐无涯笑吟吟地问他细节:“想要放炮,可得提前知道距敌多远。你怎么知道倭寇会埋伏在那儿?” 仲飘萍递了一沓纸来。 上面详细描绘着他从桐州港出发,一路沿江而下,一路的山川地貌、水文河道。 必是不离甲板半步,才能将地形图绘制得如此详尽。 ……难怪他被晒成这个样子。 仲飘萍答说:“萍江段老烽火台南侧,有一片极大的芦苇丛,最适合小船藏匿。” 乐无涯别无二话,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好小子。没丢人。” 仲飘萍还没什么反应,元子晋倒是狠狠地一咧嘴,急急忙忙把乐无涯的手拎起丢开,又把一只手护在仲飘萍颈侧:“你看他都晒得掉皮了!还乱动他!他可是功臣,你有没有良心啊你?!” 仲飘萍侧过半张脸,看向元子晋的手。 他始终是个端秀的纨绔少爷的皮相,被乐无涯天天当狗当熊一样练,却怎么都晒不黑。 那一只雪白的腕子搭在他的肩上,别有一种鲜明丰富的刺激感。 元子晋大致知道了他对抗倭寇的前因后果,便歪着脑袋,好奇地问仲飘萍:“你一个人办了那么多事,就不怕吗?” 仲飘萍收回视线,默然半晌。 怕吗? 应该是怕的。 但他拖着父母的尸身,顶风冒雪、徒步走回南亭时,他就知道,怕也没用。 有的事情,必须要去做。 思及此,他点点头,诚实道:“怕。” 闻言,元子晋难免有点心疼他:“怕为什么不跟咱们的人说啊?也好有个帮手不是?怎么憋到最后一天才说?” “先前没有证据。”仲飘萍轻描淡写道,“我知道我在府兵们心目里是个什么样子。本就没什么威信,若不能一击必得,大家只会认为我是存心不良、故意挑拨,还容易打草惊蛇。后面想再调动兵力,怕是不易了。” 仲飘萍的判断,可以说是相当精准。 乐无涯派仲飘萍押船,不少府兵们嘴上不说,心中其实是不服的。 因为仲飘萍看起来鬼鬼祟祟,畏畏缩缩,有七分的英雄样貌,却只有半分的英雄气度。 此一遭后,桐州五百府兵,再不会有半个敢藐视仲飘萍的了。 闻人大人手下,果真不养半个闲人! 仲飘萍见乐无涯含笑抱臂,便问:“大人,咱们得了这一场大捷,那些倭寇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吧?” “自是不会。”乐无涯望向高天白日,唇角噙笑,“……说起来,算算时日,‘那个’消息,也该到了。” ……一语成谶。 就在仲飘萍回归桐州的次日,一则劲爆的小道消息如野火般在桐州城内迅速蔓延: 原太常寺卿张粤,滥行职权、伤化虐民,妄张威势,纵肆奸贪。传闻他在任黄州同知时,借职务之便,大肆搜刮民财,更是捏造假案,诬告商户造假,致使六十余名无辜百姓惨死于严刑拷打之下。 如今东窗事发,那张粤已被革职下狱了! 第222章 风骤(一) 张凯是在家中听戏时惊闻噩耗的。 消息传来时,台上锣鼓铙钹正敲得热闹,唱腔妩媚、水袖翻飞。 小男旦在隔水的戏台上卖力地扭动着水蛇腰,眉眼含情、姿态娇娆。 他心知这家主人出手阔绰,便不求唱得动听,只求多卖弄几分姿色,好得些赏赐,回去后能跟师兄弟炫耀攀比一番。 上台前,班主虽额外叮嘱他今日好好唱,莫要耍滑头,但小男旦满心惦记着出人头地,哪里听得进去? 可惜,他今日的运气实在不佳。 张凯拍案而起,暴怒喝道:“滚下去!咿咿呀呀的,唱的什么东西?!” 小男旦一声高腔生生噎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傻在台上,不知所措。 锣鼓声戛然而止。 众人面面相觑,俱是无措。 班主慌忙赔着笑上了台,不由分说揪住小男旦,狠狠打了两巴掌,又将他拖了下去。 小男旦恍惚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躲在后台委屈得梨花带雨:明明师兄弟们唱大轴时,也是这般娇娆不着调的唱法,怎么偏偏他今日倒了霉? 戏是唱不下去了,班主连赏钱也不敢讨要,急匆匆指挥众人打点行头,偶一回头,见那小男旦还顶着一脸乱妆和两个巴掌印,缩在角落里抽抽搭搭,便大步流星地上前,一把将他提了起来。 两只粗糙的大手,略显粗暴地擦去了小男旦脸上的泪痕,又替他揉了揉红肿的脸颊。 班主压低了声音,道:“小子,干咱们这行的,得长八只眼、十六只耳朵。不打勤,不打懒,专打那不长眼的!这两日,外头张家的流言已经传疯了,早晚要传到主人家耳朵里。我叫你别惹眼,你偏不听,今日若不是我上台打你两巴掌,这主人家要是把气撒在你头上,你可要吃大苦头了!” 小男旦到底年少,才十三四岁的年纪,一听“流言”二字,立即耳朵,哽咽着八卦道:“什么流言啊?” “……”班主虎着脸,避而不答,“把脸收拾了!精精神神、规规矩矩地出去,别叫人看你一脸倒霉相,也别嬉皮笑脸,旁人再寻出你的错处来,到时候连师父也救不得你了!” 小男旦揉着眼睛,还是委屈。 他皮相好,唱腔也不差,要不是为着讨好主家,也不至于把活儿干得这么糙,丢这么大的人。 他眼泪滔滔地往下流,喃喃自语:“好丢人。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谁命好,来干咱们这行当?” 班主叹了口气,宽大的巴掌落在了他的脑袋上:“可咱们好歹还有一门技艺傍身呢。” “命是天定的,技艺是自己的,修习好了,未必不能改命。总比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犯了错,被一脚蹬下来,现了原形,连个活命的本事都没有。” 小男旦含着眼泪,似懂非懂地思索着。 他的后脑又挨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别发呆了!赶紧着收拾!动起来!” …… 一场戏匆匆散场,张凯坐在太师椅上,胸膛连连起伏,越想越是愤怒,一口黑血淤在胸口,吞不下,吐不出。 他双拳紧攥,青筋毕现,小蛇似的筋脉几乎要挣出皮肤来。 他复盘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越盘越是愤恨: 若不是闻人明恪主动登门,送来了那个致命的情报,他断不会给叔父递信! 可那消息,关乎身家性命,富贵荣华,他又不知闻人明恪送信来的目的,怎敢不将此事通报叔父? 完了。 祖父的英名,张家的荣华,全完了。 他恨得血灌瞳仁,两耳嗡嗡作响,好半天才听见詹管家在他耳边焦急呼唤:“老爷?……老爷!” 张凯身子猛地一挺,从魔障中挣了出来。 他回过头,目光狰狞:“我叫你再去探听,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詹管家被他目眦欲裂的样子惊了一跳,不敢细看,低声道:“老爷,外头……闻人知府到了。” “……谁?” “闻人知府。已经到门外了。他说、说……”詹管家越说底气越虚,“说大人这段时日,把桐州所有的戏班都传了个遍,他想来蹭戏听……” 张凯霍然起身,不可置信地问:“他还敢来?” 几息之间,他的语气从激怒转为冷酷:“……席爷呢?” 听出老爷的弦外之音,詹管家顿时手忙脚乱起来:“老爷,可不敢啊!那是知府大人,是朝廷命官!” 擅杀朝廷命官的罪名太大了!他不想死! 在詹管家搜肠刮肚地寻找安慰的言辞,想要劝老爷打消念头时,他身后传来了带着笑音的问话声:“咦,怎么散场啦?” 詹管家僵硬地回过头去,见手持折扇的乐无涯一身绯衣,长身玉立,言笑晏晏,一如往常。 不过这次,他不是独身前来。 他身旁跟着一个元子晋,还有一个手足无措、几乎要哭出声来的张家仆从——家里的主子迟迟不来迎接,外头的知府大人也不能干晾着,他把便宜话都说尽了、脸都笑僵了,主子却迟迟不来迎,他也实在是左右为难。 在如此困窘的处境里,反倒是知府大人替他解了围,用扇子轻巧地一碰他的肩膀:“小哥,讨一杯茶喝。渴死我了。” 仆从如蒙大赦,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张凯注视了乐无涯,缓缓坐回太师椅上。 如今,他看乐无涯,依然是美,但就像是那画皮厉鬼,美则美矣,吃人心肝血肉时,却是连骨头都不吐的! 乐无涯并不见外,轻车熟路地走上前来,就近觅了条凳子坐下,感慨道:“唉,路过贵府,本想看场好戏,没想到曲已终,戏已散,真真是可惜啊。” 张凯本已反复告诫自己,不可动怒。 然而,听了他此等夹枪带棒的高论,他的一颗心活像是掉进了滚油,怒火如炽,一下顶到了嗓子眼。 他哑声道:“是张某招待不周了。此处无戏,大人请自便吧。” 乐无涯不说话了,只是笑盈盈地望着他。 不知是不是张凯心窄,他疑心,眼前人此举,是把他当戏看了! 张凯一颗心在腔子里跳得疯了似的,口腔里泛出了一股股的甜腥味道:“你是故意的?” 他不上去痛揍乐无涯一顿,仅仅是言语冷淡不敬,已算是极大的克制了。 “冤枉啊。”谁想,乐无涯得寸进丈,道,“难道说,我给孟安兄的消息不真?那黄州宣县,难道没有一个叫三皈寺的地方?三皈寺里,没有一个叫了缘的和尚?” 张凯气得手脚酸软,眼前雪白一片:“你……你……” 他气得三魂六魄都不稳了,但事已至此,除了抵死不认,他也拿不出其他手段了:“大人慎言。恕小的冒犯,你也牵涉其中,若我出首状告,那消息是你提供的……” “那你就死定了。” 乐无涯懒散地打断了张凯的威胁。 他竖起了三根手指:“孟安兄分明对此案知情,却隐瞒不报,且私传消息,和亲叔叔合谋湮灭罪证,该当何罪?” “你们叔侄二人明明因此案有过往来,却销毁书信,收买手下,掩盖行迹,该当何罪?” “你并无真凭实据,仅靠着一张嘴,就试图攀诬朝廷命官,又该当何罪?” 乐无涯拖长了腔调:“……别自寻死路啊,孟安兄。” 张凯胸中气血翻腾,再也抑制不住,跳起身来,便要去掐乐无涯的脖子。 一旁的元子晋听了个云山雾罩。 虽说乐无涯这一番话说下来,他都听得牙根痒痒,跃跃欲试地想揍他一顿,可真看到张凯打算动粗,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几乎全然是出于本能的,他抬起脚来,一脚踹上了张凯的肚子,把人活活蹬回了原位,太师椅往后滑了十尺后,连人带椅地翻下了凉亭。 元子晋双臂展开,护在乐无涯身前,横眉冷对地呵斥道:“你要干什么!” 然而,踹出这一脚后,他自己也有些发傻: ……那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见二位贵人竟是演上了全武行,詹管家唬得魂飞魄散,急忙上前去搀起老爷。 张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上下牙关咬在一起,格格地磕打不休。 至于乐无涯,则是一副置身事外的笑模样,摇着扇子,绕过元子晋,一步步走到张凯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说起来,要是抢三堂会审前,张粤张大人在家里穿戴整齐,一脖子吊死,最是清净,也省得再遭许多零碎折磨。可他跟着皇上那么久,岂会不知,若他不明不白地畏罪自尽,你这个亲侄子,怕也会被一锅端了,毕竟你张家家资颇厚,抄起家来,可太方便了。把你铲除掉,不过是搂草打兔子,顺手的事儿。只有他活着向皇上陈情,说你与此案全无关系,替你挡了这场风雨,你们张家才能保住这根唯一的独——苗——苗——” 说“独苗苗”三字时,乐无涯俯下身来,用折扇敲着张凯的右肩,一字一敲,咬字的语调格外活泼。 张凯咽下口中的鲜血,露出了些许惊惧神情:“大人……您就直说了吧,想要在下……做些什么?” “对嘛,这才是谈事的态度。”乐无涯蹲下身来,平视于他,“我原谅你不来迎我的事情了。” 他凑近了张凯,用带有蛊惑色彩的腔调,轻言耳语道:“你在桐州做的事情,我多少知道一些,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大人我呢,不是那等翻旧账的人,就不同你计较了。现今外面有不少风言风语,说你与我有勾结,还说,我在商业上扶持戚县主,在武力上培植府兵,同你合作,也是想把其他的倭寇势力铲除,独留你一支,既能给朝廷报功,图个升腾,又能让你在桐州一家独大……” “大人我啊,不想徒担虚名。你辛苦辛苦,就帮了我这个忙吧?啊。” 乐无涯近在咫尺地注视着他,眼角眉梢,俱是狡猾的精光:“反正孟安兄的靠山,现在应该只有我一个了吧?” …… 从张府出来后,被下了闭口令的元子晋眼看四下再无旁人,才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那个黄州案里,还有张凯的事情呢?” 乐无涯跨上小黄马,与他并肩返回府衙,一路上像说书似的,将那段旧事娓娓道来。 元子晋听得义愤填膺,却又忍不住狐疑道:“……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么多的啊?” 乐无涯面不改色地扯谎:“六皇子同我说的。” 元子晋果然被轻易说服,不再追根究底:“照你说,那张粤虽说不做人,但对他这个亲侄子,倒还是蛮好的。” 乐无涯:“好个屁。我诓他呢。” 元子晋:“……啊?” “张粤那个老匹夫,软蛋了一辈子,哪里长得出那么硬的骨头?”乐无涯评点道,“他无非是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黄州假宝案里的涉案人早就死得差不多了,就算还有人侥幸活着,他们手头上可没有饶高明那样实在的证据,即使出首状告,怕也得不到什么好结果。因此,真正能坐实诬告的,八成只有饶高明那一桩。” 元子晋简直要出离愤怒了:“……怎么可以这样?” “不止如此。”乐无涯目视前方,一扫方才的嚣张跋扈,语气平静,“张粤还会辩称是手下察查不严,他只是被欺瞒了;刑求时致人死伤,也是那一干黄州酷吏下手太狠,他只是渎职失察,而非有意构陷。” 旧案难翻,便难在这上头了。 “所以,他才不要死呢。他是替当今皇上办事时,错了主意,才干下了这桩脏案,若是皇上肯顾念旧情,网开一面,把他在牢里关上个一年半载,等风头过了,再判他个抄家流放便罢了,他还能白捡一条小命,何乐而不为?” 元子晋不问还好,一番盘问下来,生了一肚子闲气。 他忍不住问:“那你跑来跟张凯嘚瑟什么?” “我哪里嘚瑟了?”乐无涯一脸无辜,“我说的是真的呀。张粤就算不死,也必然倒台;张凯没有了后台,依附我便是他最好的出路了。我两次亲自上门拜访,第一次给他送了情报,第二次给他送了生路,我简直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善人。” 元子晋:“……” 乐无涯这话说得的确没什么毛病,但不妨碍内容实在是太过讨打,听得他拳头都硬了。 “再说了,我这不是怕张粤不死么。”在元子晋竭力控制自己揍人的欲望时,乐无涯再度语出惊人了,“我来推他侄子一把,送他们俩一起亲亲热热地上西天。不好么?” 这才是乐无涯的真正目的。 张凯手下那位的“席爷”,是桐州最大的倭寇头子。 若自己不登门刺激他一把,张继遭受如此重大的打击,搞不好真的会偃旗息鼓,夹起尾巴做人。 那席爷眼见他失权,必然会带着手下倭寇作鸟兽状散。 这样可不好。 他得让张凯笼络住席爷,别叫他跑了,万一流散他州,必然遗毒无穷。 至于他怎么笼络,乐无涯就管不着了。 虽说张凯没有权了,可他还有钱呀。 自己还没把他榨干、用尽,他怎么能放弃搞事呢? 况且…… 有了席爷撑腰,这么多年来,张凯可要比他那在朝为官、靠趋奉着皇上讨生活的叔父的腰杆儿硬多了。 这么一个横行无忌惯了的家伙,被自己生生欺上门来,当作落水狗,奚落痛揍了一顿…… 乐无涯露出了漂亮的笑容。 发疯吧。 发点疯好啊。 不发疯,我也不好意思弄死你不是? …… 上京。 替乐无涯办过事后,郑邈便自去准备考核事宜。 他的事迹、操守、才具从来是无可挑剔,但因为朝中无人,他多数时候得的都是“中等”评价。 然而,今年评议过程中,桐州屡传捷报,连一条商船都能大破倭寇埋伏,斩获倭人无数,哄得圣心大悦,御笔亲批,给桐州上属的三司全给了“上等”评价。 丰隆、凌英勋皆是大喜过望,私下聚会时,连赞那闻人知府是一员福将。 而郑邈颇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辛苦三年,竟是靠一个得力属下才得了“上等”评价。 这到哪里说理去? 在他即将准备打道回府的前天,忙于黄州假宝案的会审事宜的大理寺卿张远业,竟主动请了郑邈前往大理寺相会,美其名曰“回旧部看看”。 但郑邈太了解张远业的性情了。 刚一打上照面,他便单刀直入道:“有什么难事找我?速速说罢,别耽误功夫。我只待半日,明天一早就要启程了。” 张远业神色晦暗,默然不语。 他抓住郑邈衣袖,一路将他引至公事房,先安顿他坐下,旋即用密钥打开一方专门储存证物的格子。 张远业说:“现已查明,是张粤派亲信韩猛,前往黄州宣县的三皈寺,销毁罪证,只是这消息来自哪里,他讳莫如深,始终不肯招供。我猜想是他侄子张凯从哪里得了信,报知了他,可六皇子亲自跑了一趟桐州,也没查出张凯同样参与此案的证据来。” 郑邈托腮玩笑道:“那我又能做什么呢?替你掐算掐算,是哪位神仙天降神罚,让张粤时隔多年,突然福至心灵,不远千里跑到那三皈寺里销毁罪证,结果被抓了个人赃俱获?” “……不是这件事。”张远业叹息一声,“有样证物,我看着眼熟,但不敢下定论,便请你来帮我相看相看。” 说着,他从证物格中捧出了一件玄狐大氅:“三皈寺僧人上衙告状,告的是韩猛侵吞财物,谋财害命。这件狐皮大氅,便是他谋夺的……” 不等张远业将话说尽,郑邈猛然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那大氅跟前,攥住了一角温暖的皮毛。 因为用力过猛,腕子都隐隐发起颤来。 见他如此表现,张远业微微叹了一口气:“这就是说,我没有看走眼。……这就是那位大人的东西,对吧?” 第223章 风骤(二) 郑邈离京那日,只见笑语盈街,人头攒动。 他恍然想起,今天是会试放榜的日子。 他仰起头,望向泛黄的天空,思绪不受控地飘回了往昔。 那是天定十四年的春日,郑邈站在贡院张贴的红榜下,伸着手指,踮着脚尖,点数着自己所在的位次。 每个考生最关注的,自然都是自己的排名。 除此之外,还会有一个名字,注定烙印在每个人心中——会元。 他会是天之骄子,是令所有考生羡而妒、敬而慕的存在。 考生们总会忍不住想: 那是个怎样的人? 他来自何方? 人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又比他差在哪里? 经过查点,郑邈确认自己位列贡榜第二十位。 他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了榜首。 而当时还不曾与他结识的小兔崽子,正骑在所有人脑袋顶上,无声地张牙舞爪、耀武扬威,命中注定要名扬天下。 他是个到哪里都要拔头筹的家伙。 前世如此,或许……今生仍是恶习未改。 …… 郑邈牵着马,顶着略带沙尘的春风,急急向前走去。 汪承快步跟上,低声提醒:“大人,今日风大,不宜上路,不若在上京再停留两日。” 郑邈回过头去,目光如炬,轻而易举地揭破了他的心思:“你是还想和那姜鹤交游两日吧。” 汪承低下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歉疚和无奈:“什么都瞒不过大人。” 近日,上京官场中最热门、最激动人心的话题,便是太常寺卿张粤的轰然倒台。 汪承在其中发挥了重大的作用,却无法同旁人言说。 他天性稳重,但到底年岁不大,胸中始终澎湃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仿佛一团火在心底燃烧。 好在身为同谋的姜鹤后来又与他见了两面,与他聊了几句,才稍稍排遣了汪承那点热血沸腾的青年意气。 听说姜鹤是行伍出身,汪承还有些惊讶。 他跟随郑大人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行伍出身的人,都是一身洗不脱的兵油子味儿。 他实话实说道:“你不像。” 姜鹤说:“很多人都这么说过。是小将军一直护着我。” “……小将军?” 姜鹤很坦然地:“乐小将军,乐无涯,乐有缺。你听说过他么?” 汪承微微皱起眉来,脑海中转过与此人相关的无数恶评。 那些流言蜚语,像是一层阴云,笼罩在这个名字之上。 但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对旁人的关系加以置喙。 见汪承沉默,姜鹤继续道:“我来上京后,听说小将军与郑大人曾经关系很好。不知郑大人有没有对你说起过他?” 汪承照旧沉默。 那自然是有的。 这也是他心中长久以来的疑惑。 传言中那样不堪的一个人,在郑大人和姜鹤口中,却是另一个模样。 那么,乐无涯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呢? 说他有七窍玲珑心,说他是天下第一人,汪承从未亲眼得见,因此始终半信半疑。 ——说起来,他比起那位一力将陈年旧案翻过来的闻人知府,又当如何呢? 思及此,汪承收回了难得散漫的心思:“大人,等出了城再放马吧。” 郑邈心事重重地一点头。 出城门,上官道,他便能一路策马,赶回桐州,去问那人要一个答案。 尽管他对那个答案,心中已有了九成定数。 他路过一处早餐摊时,心念一转,忽的想起一事: 说起来,在今科考生之中,似乎有一个人他还算相熟,曾在桐州府衙里见过几面…… 只是郑邈如今心中有万千个念头沸腾不休,这个简单的念头在心中宛如流星,一掠便罢。 他加快步速,一路向南而去。 …… 而坐在早餐摊上吃豆腐脑的闻人约,则目送着郑邈一路快行,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出于礼节,他本想招呼郑邈两三句,但眼见他行色匆匆,而自己头未戴冠,长发用发带简单绾起,只是洗了个脸就出门来,形象实在欠佳,便也不再出声,把加了糖的豆腐脑一口饮尽,随后斯文地举起手来:“店家。” 小二殷殷上前来,张口就是顺顺溜溜的吉祥话:“一碗豆腐脑,十年寒窗苦;今日吃下肚,明朝状元路!——客官,有吩咐您说话!” “借您吉言。”闻人约温和一笑,“包十个羊肉包子。我带回去。” 近日来,他和那两个故意接近他的举子处得不错。——他的性情温和,有本事和任何人都处得不错。 替人带份餐食,不过是顺手的事。 他托着包着十个包子的荷叶,回到客栈时,却发现客栈大门已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闻人约怕包子冷了,便努力溜着缝儿往里挤:“借过,借过。” 踮脚围观的跑堂被他挤了一下,回过头来,刚要骂娘,待看清楚他的脸,那横眉冷眼登时柔和下来,扬声大叫道:“回来了回来了!正主在这儿呢!” 闻人约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眼前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名披红挂彩的礼部小吏汗津津地跑了过来,满面春风,手持红帖,刚一打上照面,就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益州南亭县的明相照,明老爷,是不?” 闻人约看着那小吏喜眉笑眼的模样,不等他报明来意,心中便有了“大事已定”的预感。 他平静道:“是我。” 尽管他素服披发,小吏却不敢有任何小觑之色,眼角眉梢俱是喜气:“益州举人明老爷讳上相下照,恭喜您蟾宫折桂,高中会元!” 在周围骤然而起的沸腾声中,闻人约只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的文章,他的礼节,都是乐无涯手把手教他的。 就连刚才小吏念的报喜榜文,顾兄都原模原样模仿了下来。 那时候,乐无涯单膝跪在自己身前,笑盈盈地道喜过后,便对着发愣的闻人约伸出了手:“愣着干嘛,拿钱拿钱。喜钱用不着太多,六到八个银锞子就行,意头也好,人家也敢收,还记你的好呢。” 临行前,乐无涯专门给他了两个荷包。 一个是他中会元时打赏的,一个是他中状元时打赏的。 有了前人指点,闻人约轻车熟路地解下腰间荷包,对叩喜的小吏温声道:“辛苦了,去喝杯茶吧。” 那小吏推拒两回,伸手一接,一掂分量,脸上的笑意愈浓:“明老爷,天家钦定,半月后便是殿试吉期,您早早预备着,盼您独占鳌头,三元及第唷!” 闻人约温柔应下,心中却波澜不兴。 店家早早得了喜讯,买了几挂小鞭,热热闹闹地放了起来,好叫这街上都知道,自家住了个会元,至于高中状元,那也是指日可待! 而在一片热闹的道喜称颂声中,闻人约托着包子,无端地想: 顾兄现在在干嘛呢? …… 桐州官邸之中。 屋外更漏声声,疏星炯炯。 乐无涯难得办一回正事,坐对明灯,伏案疾书。 他颈间趴着一只虎斑小猫,乃是元子晋、华容、秦星钺三人合力为他拐来的一只小猫,如今正是可爱粘人的时候,最喜欢骑在乐无涯肩膀,饱览人间风光。 这一片安谧,被急匆匆的脚步声与人声打破。 华容的急语伴随着快如鼓点的脚步声,一路向内而来:“郑大人,大人正在忙碌公事,您等我通传,稍等——” 乐无涯走笔一停,侧耳倾听片刻,似有所感,从容地将笔浸入笔洗,仰首看向门口。 他脖子上安睡的小猫察觉到了一点不祥的气息,迅速纵身跳下,隐入床底。 大门被从外暴力推开。 郑邈那张风尘仆仆、却带着一丝迷茫痛楚的面孔,直直撞入了乐无涯的视线之中。 尾随在郑邈身后的华容难得地有些失措:“……大人!” 乐无涯下令:“华容,出去。” 他看向胸膛起伏不定的郑邈:“……我与郑大人,有些旧情要叙。” “旧情”二字,犹如钢针,刺得郑邈的身体筛糠似的抖动了几下。 华容领了命令,心事重重地掩门离去,顺便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的府兵暗哨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站好自己的岗,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华容一走,郑邈快步上前,一把捉住了乐无涯的领子,把他生生提了起来。 微微的热力沿着他的手指传递了过来。 眼前的乐无涯胸膛温热,心跳平稳,是个活人。 为了缓解眼底无端泛起的酸涩,郑邈转动眼睛,斜睨了一下桌案。 桌上摊放着一份折子,是拿松油墨所书,开头便是:“臣闻人约请圣躬安……” 他在给皇上上折子? 郑邈咬紧了酸软的牙齿,低声逼问:“……为什么还要回来?你疯了?” 乐无涯歪头,似是对他的话有十成的不解。 这又一次刺激到了郑邈。 他恨得声音都颤了:“你别给我装!不是你,谁知道翻案的关窍在张粤私藏那几幅字画上?不是你,是谁在三皈寺留下了那件衣裳,专为着钓鱼?” 听说有的鬼被叫破真名,就会受惊而走。 因此,尽管一路上把那个名字在心底里叫过了无数遍,尽管心绪激荡至此,郑邈还是不敢叫出那个名字: “不是你,又会是谁……” 对此,乐无涯早有准备。 他既然请了汪承帮忙,就有被郑邈拆穿的觉悟。 他顿了半晌,语气轻缓里又带了一丝戏谑:“淼淼,还是你了解我。” 熟悉的称呼,催得郑邈身体又是一阵战栗。 “你疯了……”郑邈嘴唇发抖,“你回来干什么?你知道的,你这么出挑,早晚有一天要去上京,待到面见天颜,你要怎么交代?!” 乐无涯仍是那个不把人气吐血不罢休的语气:“来都来了,还能怎么样?” 郑邈长喘了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解季同不是见过你吗?他怎么什么都没有说?” 乐无涯反问:“你也见过我,为什么什么都没有说?” “少来!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我和你又是——” 话说至此,郑邈说不下去了。 乐无涯眯起眼睛,带了点挑衅的意味:“‘我和你’什么?” 郑邈脸和耳朵都红了。 他早当着此人的面,把自己对乐无涯的那点心思剖析了个干净,想嘴硬都硬不起来,此刻再多加掩饰,已是无益。 他咬牙切齿道:“我是你的朋友!” “割袍断义了。咱俩不熟。”乐无涯说,“是你先不要我的。” 郑邈气得一个倒仰,恨不得把此人拖出去同归于尽算了。 眼看郑邈眼睛都被自己气红了,乐无涯却不退反进,伸手搭住了他的肩膀,语气轻佻:“是不是悔不当初,要捡我这个没人要的家伙回去啦?” “你?没人要?”郑邈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多少人念着你,想着你,就连张远业都能认出你的衣袍……你哪里来的脸说你没人要?” “我这不是心有不甘嘛。” 乐无涯凑近他,语气带着淡淡的蛊惑:“平时都是我把人甩开,我的好朋友郑三水却是第一个把我甩开的,你叫我怎么想呢?” 他放轻了声音,真挚道:“重活一世,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郑邈:“你……” 他胸中气还未平,一颗心却被他颠来倒去地肆意揉搓一番,又悔又痛,又是酸涩。 他的万语千言,在胸中发酵了一路,从上京到桐州,再到如今,只剩下两个字: 真好。 他情绪涌动,本想给这死也死不去的家伙一个拥抱,便听他在自己耳边幽幽道:“郑大人回来得刚好,最近我有件大事要做,实在是需要郑大人的鼎力支持啊。” 郑邈:“……” 郑邈:“……姓乐的,你——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暴·露身份,就为了骗我继续帮你做事?!” 乐无涯眨一眨眼,佯作无辜,却不慎泄出几丝狡猾的神气:“……那郑大人,是帮我,还是不帮我呀?” 第224章 风骤(三) 张府的戏曲仅仅停了几日,就又歌舞升平地热闹起来。 对此,元子晋不禁啧啧称奇:“他那个宝贝叔父都要完蛋了,他还有这听曲儿的闲心?” 近日,被他气走的郑邈不声不响地送了一大批新鲜沙果来。 乐无涯将果子用大筐装起来,昨日交给了仲飘萍,让他带去桐州港,随戚家商船一起登船,他自己则留了十数枚新鲜好看的,拿小筐装了,打算作为府兵们今日骑射成绩排名前十的奖励。 闻言,乐无涯往他嘴里塞了一个果子:“皇上金口玉言,敕令三法司审案,他一个无官无职的闲散员外,手敢伸多长?能伸多长?难不成还能伸到皇上被窝儿里去么?” 元子晋叼着沙果,口齿不清地嘀咕:“粗俗!” 乐无涯继续道:“再说了,这种事儿,划清界限还怕来不及呢,叔侄俩能保全一个是一个呗。再说了,狼心狗肺一点,比做孝子贤孙可舒心适意得多了。” 素来很讲血脉亲情的元子晋一翻白眼:“歪理!” 乐无涯不同他计较,目光一转,扬声唤道:“秦星钺!” 秦星钺瘸了过来:“唉!” “歇着吧你!别过来,我喊!”乐无涯叉着腰,气沉丹田,扬声道,“乞丐们都撒出去了吧,跟他们说清楚怎么唱了没?” 秦星钺听话地站住了脚,语调带笑:“大人,这事儿我还干不明白么?我腿不利索,脑子可没丢!” 乐无涯:“我要收的是老百姓家里多余的铁家伙,不是正在用的农具、箱笼和炊具,收的时候可给我警醒着点,招子放亮了,别什么都往兜里划拉,谁要是敢偷旁人家的东西来我这里糊弄事儿,我牢城里可正缺力工呢!” 秦星钺:“好嘞!” “忙你的吧!” 眼看秦星钺又要乐滋滋地瘸走了,乐无涯想起一事,急忙补充道:“铁钉,别忘了,我要铁钉,多多益善!给多点儿钱!我有钱!” 闻言,秦星钺回过身来,开朗的光彩几乎要从眼中溢出:“好!” 他一边口上应答,一边在心里补上了那个朝思暮想的称谓。 好的,小将军。 元子晋老老实实地蹲在台阶上,津津有味地啃着沙果。 他还是元家二少爷的时候,这种不值钱地水果他压根儿碰都懒得碰。 他的目光追随着乐无涯,看他像一团耀眼的火焰,从院子的这一端,风风火火地烧到了那一端。 这时,府兵鲁明带着三四个烟熏火燎的小兵回了府。 几个大小伙子埋汰得活像是出土文物似的,刚一坐定,就迫不及待地猛灌了一气井水。 乐无涯走上前,往每人手里塞了一个沙果。 他们一齐对乐无涯笑得见牙不见眼,做足了不值钱的样子。 元子晋“嘁”了一声,不屑地把脸转到一边去,嘴里叼着沙果梗,作无所事事状,暗地里却悄悄竖起了耳朵。 鲁明带着无限钦慕的声音顺风飘到了他的耳中:“大人,您说的真顶用!” 他捧着半个沙果,向其他府兵解说:“如今大股的山匪都跑光了,剩下的小猫两三只可精得很!找个野洞子一钻,等咱们一走,他们接着祸害人;咱们要是追进洞去,他们还能仗着地利,伏击咱们一手。只靠五六个老弱残兵就能拖住咱们至少一队人马,真是够恶心的。” “还是大人厉害,教咱们用竹竿拴上布条,探到洞里去,先看气流,试出来是死洞还是活洞。要是死洞,就喊话,叫他们滚出来;要是不出来,就直接用草加了狼粪熏烧;被熏了还不出来,就丢个震天雷炸一下,把洞口炸塌了,留两个在那里盯几天,等里头没动静了就撤。” “要是活洞,还是烧草放烟,确定哪里冒烟后,要是一进一出的洞子,就丢个震天雷炸一下,把两边的洞口都炸塌了拉倒。” “要是一进多出的,那就派人把其余洞口都堵了,哪里冒烟就堵哪里,再炸掉了几个大洞口,只留几个能单人通行的洞子,出来一个、砍翻一个。那才是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呢!” 鲁明读了书,说话都学会引经据典了。 其他府兵听得热血沸腾,满脑子都是“丢个震天雷炸一下”,纷纷跃跃欲试,向乐无涯请缨,想去剿匪。 很快,乐无涯就把这帮一心惦记着玩炮仗的半大小子驱散了:“去去去,我震天雷金贵着呢,我还不知道你们?见个麻雀都恨不得炸一下,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的败家玩意儿!” 乐无涯驱散了一帮嬉皮笑脸的败家玩意儿,回头一望,见元子晋还坐在原地,没头没脑地冲着他的方向傻笑。 ——在元子晋看来,乐无涯跟旁人对口的时候神采飞扬,别有一番野趣。 乐无涯可不知道他脑子里在转什么小九九,快步迎了上去,把他拽了起来,无比自然地搂过他的肩膀,将他原地转了半圈,又照他的屁股踹了一脚,一套动作堪称行云流水:“小仲的船午后就开,你有空在这里磨洋工,不如早点去码头送送人!” “……哟!”元子晋一看日晷指向,时辰果然不早了,立即跳了起来,气鼓鼓道,“都怪你!我本来吃了果子就要去的!” 他紧跑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来,正好看见乐无涯怀抱着小篮子,清点沙果数量。 他投喂了元子晋一个,又投喂了回府复命的鲁明一行人,篮子里现下还剩十一个。 乐无涯从中挑挑拣拣,选了一个有疤瘌的,叼在嘴里,随后,他捧着那十个完美无缺的果子,径直往校场去了。 元子晋见状,脸上绽放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就知道,自己虽然歪打正着,但真是来对地方了! 想到这里,他心情大好,撒着欢儿地向外跑去。 …… 桐州港前,春光烂漫,一片繁华胜景。 乐无涯初来时的荒凉萧瑟,已然一扫而尽。 港湾间船只栉比、帆樯如林,挑夫力士们汗流浃背,将船上的货物鱼贯运下,在码头上堆积成一座又一座的小山。 岸上车马络绎,或负或载,或买或卖;江上船夫舟子,呼喝号子,声震江面。 身着青色官衣的巡检吏员们负着双手,来回巡视,衙吏们高声呼叫,维持秩序。 场面杂乱却不失序。 而在这百韵千声之中,还夹杂着沿江小商、食肆的叫卖声: “栀子花,白兰花——” “卖力气嘞!搬货卸货,扛包上船,价钱公道!” “烧肉粽,料多味美,一个顶饱!” “小馄饨,桐州的虾皮小馄饨……” 或婉转、或高亢、或热情、或欢喜。 多个声调交织在一起,便是如今桐州漕运码头的煊赫图景了。 沿江的茶楼二楼上,新聘的说书人且唱且弹、声情并茂,引得茶客们如痴如醉。 靠近戏台的位置早已座无虚席,而靠窗的位置却是鲜有人至——外头太吵了,听不清唱词。 靠窗处的两张桌案上,分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眉目平淡,唯有一个鹰钩鼻异常醒目,几乎挤得眼睛无处安放。 而与他背对背、独坐另一桌的,则是个满面警惕的年轻人。 二人的衣着清贵,乍一看,很像是两个上岸歇脚的客商。 鹰钩鼻的余光一扫,见那年轻左顾右盼,坐立不安,仿佛屁股下面塞了块火炭似的,便冷冷开口道:“你若是非要做出这副贼态来不可,下次就请张孟安换个人来吧。” 年轻人闻言一滞,这才勉强坐稳了屁股,道:“我爹说了,太爷的耳目遍布全城,我得小心行事才是。” 鹰钩鼻冷笑:“如今桐州港客如云来,你不过是来请个先儿回家听评弹,谁会起疑?你们中国不是有句古话么?‘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年轻人揉了揉鼻子。 他心中也颇为不爽。 作为詹管家的儿子,他向来是在桐州府里横着走的。 现在可好,活成过街老鼠了! 他挺直了腰杆,却仍压低了声音,弱弱道:“我爹说了,不可小觑那闻人明恪,得当他是那长了八只眼睛的马王爷!” 鹰钩鼻:“……” 这个梗,他不是很懂。 于是,他跳过了饶舌的步骤,径直道:“闻人明恪如此犁庭扫穴、坚壁清野,是不打算给我们任何活路了。近来,我们留在山上的老弱兄弟也都顶不住了,都说他们剿得太狠,连兔子的窟窿都要放水淹掉。我要带些逃出来的兄弟上岛去,请张老爷多多送些蔬果到海上,这是位置。” 他将一张图塞到了小詹管事手中,命令道:“记下来,不许带走。” 小詹胆色不行,但胜在忠心耿耿。 他本就是要接替父亲,成为张府管家的。 只有张家千秋万代地繁荣下去,他才能有一碗好饭吃。 他牢记着父亲和老爷来前的嘱咐,没有伸手接那图:“我爹说了,不论您要蔬果,还是别的什么,我们都能供应。可我爹还说了,如今官服查船查得严,巡河巡江的人也多了起来,闻人明恪在桐州一手遮天,路过一只老鼠也要查身份籍贯,我们张府本就在风口浪尖上,求稳为上,所以还是得劳动席爷,请你们的人留下接应、运送,张府就不参与了。毕竟我们家上下都被人盯着,若是坏了你们的事,我们也担待不起。席爷,您说可对?” 被他称作“席爷”的鹰钩鼻笑了一声:“哦?张孟安这是要抽身退步了吗?” “要是抽身退步,老爷就不差我来见你了。”小詹鼓起勇气,口条也越发利索,“叔老爷如今身在狱中,闻人明恪踩着他,可真是春风得意极了。老爷不喜欢这样,才愿意资助您……” 说到要紧处,他的声音放得更轻,几乎如同蚊蚋:“……那船载火炮,在黑市里价值几何,您不是不知道,老爷不是一气儿买了三十门,全送给您了?只是需要您自取而已,也请您体谅一下我们老爷的苦衷罢。” 席爷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却未再多言。 他将图纸往收回袖中:“那还是老地方见。转告你们老爷一句话,我要的是一条活路,他要的是闻人约的命。既是殊途同归,那就请张老爷莫要吝啬。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要是有人不卖力气,这船可划不远。你明白么?” 小詹连连点头,耳畔却张凯那阴恻恻的声音: “……因丧一地而亡的官员,还少吗?” “他闻人约急功近利,不懂徐徐图之的道理,把倭寇逼至绝境,才得到了如此强烈的反扑。只要桐州的漕运码头被倭寇攻占,亡地兼失人,他就要被押解进京,等一个秋后问斩!” “那群府兵,说到底是他闻人约的私兵,新换上来的官员,指挥得动么?” 小詹心知这是要掉脑袋的大事,但他也在这条船上,不得不随着一起劈波斩浪了。 在这春日暖阳中,他像是被兜头淋了一盆冷水,打了个寒噤。 小詹抱着胳膊看向窗外,恰见一个公子模样的人一路奔跑,像是枚收不住的炮·弹,一头撞上一个正背对着他清点货物的黑小子。 要不是他眼疾手快,靠蛮力硬抱住了后者,二人险些双双落水。 席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情便一寸寸暗冷了下去 “戚家商船。”他喃喃念道,“……还有,元家小儿。” 第225章 风骤(四) 若是乐无涯在这里,定然会理解席爷对这二者的深切恨意。 一来,那些号称战无不胜、向来横行无忌的倭寇们,竟被五百个乳臭未干的府兵逼得不敢出门,龟缩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戚红妆在近海航道上赚得盆满钵满,恨得眼睛都要滴血了。 二来,正是元老虎元唯严,把东南沿海的匪寇一路咬去东瀛的。 如今,元子晋虽化名“元小二”,没名没分地跟在乐无涯身边,但仅凭一个“元”字,便足以让这帮曾被元唯严杀破了胆的人对他上心了。 谁能想到,那位被人畏之如虎的战神,竟然生出了这么一个愚头拙脑的二百五? 而被元子晋搂在怀里的仲飘萍,向来对恶意极其敏感,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仲飘萍猛然抬头,目光如电,直射向不远处的茶楼二楼。 日头正烈,那狭小轩窗之内,所坐之人形貌模糊、难以辨认。 仲飘萍有心上前一探究竟,奈何任务在身,不便擅离。 就在他心念一错的瞬间,那人的身影在窗前一晃,便没了踪影。 元子晋察觉异状,探头探脑地问:“喂,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疑心病犯了。”仲飘萍看向元子晋,神色郑重道,“我不在桐州,你千万要小心些。” 元子晋浑不在意:“我是谁啊?我,元小二,天下无——” 仲飘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把他的后半句话生生噎了回去,目色冷静而锐利,直直盯着他。 元子晋缩了缩脖子,噤了声。 平日里,他在仲飘萍面前怎样都行,仲飘萍像个棉花包,任他揉搓,从不生气。 但不知怎的,仲飘萍一对他认真,他就怂了。 就连在那该死的闻人明恪面前,他都没这么听话过。 元子晋在仲飘萍的掌下含糊不清地表白:“好啦好啦,我会小心的。” 仲飘萍松开手,从腰间抽出一件东西,递了过去:“听说令尊当年擅使手戟,我给你做了个戟套,你试试看,顺不顺手?” 元子晋眼前一亮,飞快接过来,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这戟套做得极为精巧,与他的身量严丝合缝,只需自然地垂手曲肘,就能从腰间轻松拔出手戟。 他还设计了固定卡扣,可以与腰带紧密勾连,防止滑脱。 元子晋满意地嘴硬道:“丑死了,嘿嘿。” 在乐无涯的教导下,仲飘萍早已不在乎旁人嘴上说些什么,只看行动。 见元子晋如获至宝般当场戴上,他露出了一点笑容。 元子晋得意地扭了扭腰,臭美了好一阵,才想起来询问细节:“这皮子还挺好。多少钱啊。” 仲飘萍报了个数字。 元子晋当即急眼了:“不成不成,你每月禄米就那么一点点——” 他的嘴又被仲飘萍捂上了。 仲飘萍淡淡道:“你送我一个礼物,还了人情,不就可以了?” 元子晋想了想,觉得颇有道理。 但仲飘萍松开手后,他还是不甘心地抱怨了两句:“你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敢捂我的嘴。” 仲飘萍:“你不喜欢,可以拉开我。你力气大。” 元子晋两只手老老实实地垂在身侧,嘟囔道:“把你弄伤了,你还不是要去闻人明恪面前告状?你现如今可是他的心头宝,我才不吃这个亏呢。” 仲飘萍笑了,摇了摇头:“不告。” 元子晋端详着眼前这个文文静静的仲飘萍,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旁人都说小仲这人从骨头缝里就透着阴冷,他怎么就不觉着呢? 明明是个老实人嘛。 仲飘萍轻声细语道:“你也该回去了。大人是不是还让你写剿匪的策论呢?” 元子晋瞧瞧日头,觉得也是。 他如今可不是闲人了,要忙的事儿可多得很。 但他就是挪不动步子。 自打来了乐无涯身边,元子晋唯一的同龄玩伴,就只剩下小仲一个了。 他心中实在舍不得,尤其是知道江河之上暗涌颇多,又有倭寇虎视眈眈…… 然而仲飘萍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两人不过多闲话了几句,船上兵士便在后面叫了仲飘萍好几声,显然有事相询。 见此情形,元子晋只好依依不舍地同他作别。 临行前,他大声叮嘱道:“你可要多吃果子!我听人说,行江走海的人,少了蔬果,容易得血淤症!” 仲飘萍笑微微的:“好。” “你得抢啊,别被别人欺负了去!” “好。” 目送着元子晋离去后,仲飘萍眉眼间的春风慢慢凝冻起来,又向那茶楼方向阴恻恻地看了一眼。 他招来一名兵士,指向茶楼方向:“带两个人去那迎宾茶楼一趟,看二楼那扇窗后坐着谁,务必记下形貌。”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若人不在了,务必趁着茶博士记忆新鲜的时候,把那人长相细细记下,在开船前,把情报送回去给大人。记住了?” 那府兵自从经历江上一战,对仲飘萍早已是心悦诚服,毫无二话,领命而去。 仲飘萍向主船走去。 踏上舢板的那一瞬,带着腥气的江风掀起了他的衣角。 他一时驻足。 他与船,倒是有缘。 在踏上那艘驶离南亭的船前,他是百无一能的废物纨绔。 再下船时,他一夕长大,却也成了无根的飘萍。 然而,一切终究是太晚了。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己所能,让自己多些价值,免得死后无颜去见天上父母。 他不过驻足了片刻,便继续向船上走去。 因为他想起,主炮的炮架还没有上油。 …… 元子晋心神不属,慢吞吞地溜达回府衙。 途中,他恰好碰见了一队身着府兵服色的人,正在南城最热闹的街道一角搭凉棚,搬椅移桌、挂牌架幡,忙得热火朝天。 元子晋凑上前去:“哎,干嘛呢?” “哟,元哥!”被他叫住的人冲他一乐,“大人叫我们来收废铁!” 元子晋啊了一声,想起了闻人明恪今日在衙内上蹿下跳时,的确提过一嘴这事。 他问:“拿来补武器的么?” “是,咱们武器总有战损,修修补补,总还能用。”那府兵举起手里画了图样的牌子,“旧马蹄铁、旧锅具、旧锄头、家里箱笼边角的铁皮、晾腊肉用旧的钩子,大人都收,全看老百姓乐不乐意捐。要是人家送的超过五斤,咱们也得给补贴补贴——县主送了不少边角布料过来,咱们可以换些碎布头子给人家。” 另一个府兵凑过来,补充道:“大人还说了,只有铁钉是急需的东西,要花高价收。好钉子每斤一百文,锈钉子就不值钱了,每斤三十文。” 元子晋撇了撇嘴。 他早不是那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少爷了,张口道:“哪个小老百姓家里有这么多铁钉啊。把椽子、板凳、床全拆了也不够啊?他怎么不去找官营或者私营作坊收呢?” “大人打听过了,说是走正规的路子,最低也要一百二十文一斤。持家不易,能省一点是一点。” 说着,府兵瞄向了他腰间的手戟套,见上面配了个金属钩子,便玩笑道:“元哥,今天我们还没开张呢,要不你这钩子——” 不等他说完,元子晋便捂着侧腰,噔噔噔倒退了好几步:“别打我的主意啊!这是旁人送我的,给一百两金子都不换!” 府兵们哄笑起来:“是相好送的吧?” 元子晋:“滚滚滚。” 说着,他做贼似的护着手戟套,自己一骑绝尘地滚了。 …… 听说能够以物易物、以旧换新,百姓们自是颇为踊跃。 原因无他。 桐州百姓是真的吃过倭寇入侵的亏的。 真要打起来,进入战时状态,守城主官派兵把老百姓的房子拆了,拿来修补城防、建造防御器械,他们也只能哭着认栽。 如今,百姓们眼见桐州日益繁盛,大人又愿意在城防上砸钱,并且没有一丝强取豪夺的意思,自然愿意把家里用不着的破铜烂铁清扫清扫,一方面尽一份心力,另一方面,也能换些实惠的布头回来——这年头,可不是谁都能买得起布的。 而一向沉迷听曲的张凯,竟是一反常态,主动捐赠了百余斤半新不旧的铜铁,号称要给大人“一壮声势”,摆足了向乐无涯纳投名状的讨好架势。 任谁看来,他都是看自己的靠山要倒,便急于讨好知府大人,想另觅山头。 乐无涯欣然笑纳,并礼尚往来,给张府送去了零碎布头三斤,以资鼓励。 他与百姓们和乐融融,但对潜藏起来的敌人,可真如秋风扫落叶般残忍。 商税有所蠲免后,往来商船日渐增多。 乐无涯派出了办事素来严苛认真的牧嘉志,专司稽查一事,尤其是生鲜果蔬一类,查得格外严厉。 专门运送生鲜果蔬的船只,必须检验货单,且得有两地官凭和海运书凭,才准启航,并且,牧嘉志会派出一队兵士随船押运。 而其他运货船只,基本也都有蔬果储备。 对此,牧嘉志铁面无情,派兵上船,数着人头,一一对照查验。 一旦查出蔬果储备量远超船员所需,那就麻烦了,得上衙门说明缘由,并将超出的部分扣押下来。 当然,即使在如此高压的检查下,夹带和偷运仍不可避免。 只是乐无涯挟雷霆之势,打了这帮匪寇一个措手不及,生擒了不少舌头。 他可不是什么谦谦君子。 经过一番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后,这些舌头晓得多少情报,就吐了多少出来。 乐无涯根据这些情报,派出兵去,把桐州十几处倭寇惯走的暗港秘汊都占住了。 如此一来,那些盘踞海岛之上、筹算着来日反攻的匪寇,发现自己断顿了。 肉食海货自是不缺,但近千张嘴巴的吞噬力,实在不容小觑。 在啃完了岛上野菜和近海的水藻后,他们有些傻眼了。 冬日方毕,春天伊始,野果自然是没有的,而他们想垦荒种菜,也实在是来不及。 席爷很稳得住阵脚。 因为张凯给的钱实在不少。 这处荒岛距离桐州最近,从桐州进货,自是最近便的。 但他们手中有船又有钱,从其他地方贩买蔬果便是,只是路上花的时间要更多些,运来的数量也相当有限。 总之,席爷这种人是不缺蔬果的。 但凡有些漏网之鱼,有那么十箱八箱的蔬果送上岛来,也都统统孝敬给了他们这些上层。 当然,东瀛浪人也享有优先权。 这太理所当然了。 毕竟海里还有藻类,捞些上来吃一吃,也死不了人的。 …… 一日傍晚。 收废铁的棚子里一时没有客人造访,两个留守的府兵正在闲谈,忽然,两个脸色青黄、面带瘢痕的男人走了进来。 打头的一人期期艾艾道:“一斤钉,给、给一百文钱,是不?” 府兵点头:“是呀。” “现钱吗?” “现钱。” 两人头碰着头,嘀嘀咕咕地交谈了一会儿,并没给货,而是转头出去了。 两府兵对视一眼,颇感莫名其妙。 但他们清楚地记得秦星钺的吩咐:“要是有人来问钉子的事,问了却又不卖,看上去还鬼鬼祟祟的,那就来找我。” 隔天,秦星钺便坐在了棚子里,堂而皇之地把他那条伤腿架在桌子上,拿草帽盖着脸打瞌睡。 有人脚步沉重地撩开帘子进来时,秦星钺拿起草帽一角,漫不经心地撩了来者一眼。 来人四顾一番,从怀里掏出一包钉子。 秦星钺上手一掂量,约莫有两斤。 他拆开一瞧,嫌弃道:“是旧钉子啊。大人说了……” “是旧的,但不锈!咱来前一个个都打磨过了,是好钉子!”来人急急地解释,牵动了干瘪长泡的嘴角,也不敢叫疼,只好连连赔笑卖乖,“军爷,军爷,行行好吧。” 秦星钺从众多钉子中,捡出了一枚形状格外特殊的。 他不动声色地拿了起来,在掌心捏了一捏。 没错。 是固定炮架用的钉子。 大人真是……真是…… 他文化不高,在心里“真是”了半天,想不起下文,只好作罢。 秦星钺故作挑剔:“这钉子你是从哪儿弄来的,不会是偷的吧?” 来人瞎话张口就来:“不瞒大人,是我去铁匠营外偷偷捡的旧钉子,原先都是歪的,是我一个个亲手磨好的。军爷,看在小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儿上,您就行行好吧。” 秦星钺瞧他一眼,启开一侧的钱罐,拿了一串百文的钱出来,想一想,又另外拎了一串十文的钱,一起推到了他跟前:“你肯用心,那就是好的。瞧你瘦成这样,这十文拿着吧,还能多买俩烧饼。记着,别跟旁人说啊。” 来人眼睛都亮了,格外感动地接了两串钱过来,千恩万谢,频频点头。 ——他们这些来桐州府内刺探情报的斥候、喽啰,身上只有几枚吃饭用的大钱,还没有像样的身份文牒,晚上还得露宿桥洞,实在是弄不到别的钱给自己加餐了。 他们也不敢亲近张大财主,向他要两个钱花——那位据说现在已经被知府大人盯上了,一旦靠近他,搞不好会被抓起来。 要不是昨天,回到岛上的李四王五向他偷偷讲了这条生财之道,照他这个牙龈溃烂又痊愈、痊愈又溃烂的症候,再过上个十天半月,他的牙齿怕是都要松动了。 他的情况还不算最坏的。 他大伯也跟着他一起上了岛,因为二十来天吃不着蔬果,骨头关节作痛不止,已经有两三天下不来床了。 一百文钱,可是能夹带不少果子回去呢。 秦星钺盯着他隐有泪光闪烁的眼睛,微笑道:“……要是铁匠营外头还有,就多弄些来。” “下次你再来,我可不一定在。这样吧,我跟其他人交代一下,下次再来,你就说是……乐哥介绍来的。只要你这样说,他们都会多给你一点钱的。记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他还得谢谢咱呢。 第226章 风骤(五) 乐无涯忙着掏坏、忙着练兵、忙着给囚犯编队修补城墙、忙着跟齐五湖商议春耕事宜,忙着看各州县呈上的刑案案卷,可谓百事缠身。 而在这百忙之中,他还另有一件天大的事要办—— 上京里的两个小的,下半年要过生日了。 给双胞胎送礼,最忌讳的便是一碗水端不平。 自从当了老师,乐无涯就更加深刻地领悟了这个道理。 小六向来是个乖孩子,但小七却是个难缠的主儿,每次收到礼物,总要抢了小六的去,多番比较、挑三拣四,若有一丝不同,便嚷嚷乐无涯偏心眼儿。 乐无涯几次蠢蠢欲动,想找个无人的地方,拿手板狠狠揍他一顿。 无奈小七奸猾得很,始终不肯上他的当,他只能屡屡望洋兴叹。 乐无涯一边唉声叹气,一边认命地画了图纸,请张三清为他打造一双兄弟剑,盼着他们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算了,还是指望来世吧。 张老头颓废了多年,被乐无涯送去的一张炼铁方子重新点燃了生活的热情,因此对乐无涯的事情格外上心。 自打三月上旬拿到了乐无涯绘制的剑样,他便一鼓作气,日夜不辍,硬是在三月底前交了工。 乐无涯拿到剑时,拔剑细观,见剑身上的棠棣花纹栩栩如生,锻造工艺更是纯熟无比,显然是老头亲手所制。 他一时感动,一时又有些哭笑不得。 他把张三清叫来问道:“不是说九月底前交工即可吗?” 老头不善言辞,直通通道:“大人,您只管嘱咐您的。老头子这边只晓得,大人交代的事要尽力而为。” 乐无涯抚着这象征着兄弟情谊的双剑,心中又打起了坏主意: 这双剑的质地实在不错,他越看越喜欢。 要不,自己悄悄昧下,再给俩小子换个新礼物? 然而,大概是上苍有意刁难于他,他一泛坏水,总有八成的可能被那个人撞见。 乐无涯正眼馋着那一对双剑,忽有府兵来报:“大人,有……有人来捐废铁……不是,捐铁……” 经过一番精挑细选,如今他手下的府兵个个机灵,口条极顺,少有如此回禀得夹缠不清的时候。 乐无涯放下剑,淡淡道:“起来。” 府兵听话,气喘吁吁地站起身来。 乐无涯:“原地跳十下。” 府兵:“?” 虽然不解其意,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照做了。 待他乖乖跳完,乐无涯问:“脑子里的水控出去了吧?重新报。” 府兵呆愣片刻,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俯身拜倒。 这回他说得可清楚明朗多了:“大人,有位公子,到咱们收铁的摊位上,捐了一千斤铁!” 这下,乐无涯以为自己耳朵进水了。 他歪了歪脑袋:“多少?” 一个闲散戏谑的声音从门口方向悠悠传来:“大人莫不是未老先衰了?这样还听不明白么?” 乐无涯:……好的,现在他听明白了。 他从府兵身后探出头来。 只见一身青衣、白玉为冠的项知是姿态悠闲地倚在小门处,身侧跟着跑出了一头细汗的华容。 乐无涯仗剑起身,遥遥地对他笑了。 项知是被他笑得有些心慌,微微挺直了腰背,只拿半张脸对着他,并撩了好几下鬓边并不存在的碎发。 乐无涯拾级而下,径直向项知是走去。 随着乐无涯步步逼近,项知是颈上泛红,连嘴角的酒窝都有些挂不住了。 眼看乐无涯已至眼前,一伸臂就能抱住了他,项知是终于是稳不住了:“你……你要干什么?” 乐无涯捉起他的手,趁他脸红透之前,用剑柄照他的手掌心连抽三记。 择日不如撞日。 既然都送上门来了,那就顺手欺负一下。 项知是:“……?” 他半是羞耻,半是吃痛,怒道:“你……闻人明恪,你大胆!” “小七爷,话不是这么讲的。”乐无涯振振有词,“前段时间,小六到我这里,也吃了三记手板。我这人素来不偏心眼,总不好厚此薄彼吧。” 此等歪理,乐无涯说得言之凿凿。 项知是竟真的被他哄住了一小会儿。 不过片刻光景,他又忿忿不平起来: 凭什么好事儿没他的份,坏事自己便要分摊? 再说了,项小六肯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才挨了打,自己明明是好心上门,凭什么见面先挨了三下? 思及此,他狐疑道:“你就是想打我吧?” 乐无涯没能忍住,放声大笑。 项知是顿时不平,猛地跳上了他的后背,试图去勒他的脖子。 但乐无涯一把架住了他双手手肘,一敲他腕上麻筋,轻而易举地卸去了他的劲力,把他直接背上了后背:“走咯!” 项知是又惊又怒,其间又夹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窃喜:“……你当真大胆!” 乐无涯回过半张脸来,眉眼含笑:“你是我的善财童子,我给小七爷当回牛马还不成?” 项知是被他这打一巴掌又给颗甜枣的行为弄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动作,生生僵在了他的后背上。 半晌后,他俯下身来,将双臂环在他的脖子上,小声道:“要是磕了摔了我,我找父皇告状去。” 乐无涯心中暗叹一声: 小七心里还是在意老家伙的。 不过这怪不得小七。 他从没做过被父亲偏疼的那个孩子。 小时候的小七,经常把他遭受的不公待遇拎出来,对着乐无涯唠唠叨叨。 他最念念不忘的一件事,便是他五岁生辰的那日,他偷偷跑去青溪宫前,想截胡父皇,却发现父皇人已在青溪宫中。 不仅如此,他还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把项知节背在背上,一边举高,一边试图和庄贵妃谈笑。 然而庄贵妃和项知节,一个面如霜雪,一个神色茫然,都是一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可气模样。 只有小七趴在墙角,气得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当然,小七讲述的时候,是绝不肯承认自己哭了的。 他对父亲之爱,总求不得,所以才意难平。 人之常情,如是而已。 不过,这样的话,他和小六的秘密,就实在不方便同他言说了。 乐无涯使了个眼神,那府兵便乖顺地退了下去。 乐无涯任劳任怨地把项知是载到了廊下,才将他放了下来。 项知是红着脸蛋,强忍着高兴,用帕子擦一擦台阶,才学着乐无涯方才的样子,在廊下坐定,道:“父皇收到你的折子,说你在这里办事办得极好,特派我来劳军。” 乐无涯逗他:“是你主动要的差事,还是皇上派的?” 项知是:“……滚。” “那一千斤铁,也是劳军用的?从上京一路运来,未免劳民伤财吧?” 项知是别过脸:“是我路过徽州,贪便宜买的。” 乐无涯开怀一笑,家嫂似的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在项知是跳脚发作前,他及时地将剑递了过去。 项知是:“……这是什么?” “你的生辰贺礼。”乐无涯补充,“还有你兄长的。” 项知是高兴地撇了撇嘴,伸手欲拔,乐无涯却及时撤回了一柄剑,重新抱回了怀中。 项知是:“?” 乐无涯:“你生辰在十一月,还有半年多呢,给你看一眼得了,别看进眼里拔·不出来喽。” 项知是:“……” 他哼了一声:“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货色。” “不稀罕啊?” “……” “不想要?” “……” “不要我全送给小六了。” “……你敢!” 逗小孩的乐趣就是如此简单直白。 眼见乐无涯嘴角噙笑,项知是咬住发痒的牙根,只觉得他重活一世,一扫过去的阴郁病弱,总是如此神采飞扬,实在可恶。 为着分散心底的那点不对劲,项知是问:“还有大半年,你这么早准备礼物做什么?” 乐无涯的回答却驴唇不对马嘴:“万一呢。” 初时,项知是并未听懂:“什么万一?” 但他到底敏感聪慧,又深谙乐无涯那不为人知的拼命三郎的习性,转瞬间,一股不祥预感袭上了心头,宛如雷击,将他打得汗毛直竖,手脚酸麻。 他一把抓住了乐无涯的前襟,把他拉至身前:“你说,你在打什么主意?!” “七皇子,你还不了解我吗?我要干的事情,当然是坏事了。……既是来劳军,就先别走了,在府中留宿两日吧。” 短暂的调笑过后,乐无涯注视着他混合了焦急和不安的面孔,收敛起了混不吝的笑意,拍了拍他的后颈,像是安抚小动物似的:“听到外头吵嚷,莫要出门去,别给我添麻烦。” 晴空下,乐无涯的眼睛颜色偏于浅淡,专注望着他时,与传说中可以勾人魂魄的狐妖一般无二。 项知是的心跳和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 …… 朝廷遣使劳军,还捐了一千斤好铁的消息,宛如插了翅膀,直飞到了倭寇如今的核心巢穴中去。 这片岛屿上,入夜后便是一片浓黑,不见一丝灯火。 岛上临时搭就的棚屋,被剧烈的海风撕扯得显露出几分破败相,东一处、西一处,宛如兽影,静静地各自潜伏。 而今日,一豆鱼油灯在一处岩洞深处燃起。 岩洞不太通风,四下里弥漫着浓重霉烂的海腥气。 微弱的光线摇曳不休,勉强映亮了十几张黝黑阴沉的面孔,也映亮了上首之人那个硕大的鹰钩鼻。 深水席太郎召集了岛上的大小队长,以及所有浪人开会议事。 席爷本想一步步储备、壮大力量,但在乐无涯的围追堵截下,饮食难以为继,人心渐渐浮动,实在是步履维艰。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是大虞人,当初投靠倭寇,无非是为了在豪强手下混口饱饭。 如今,他们流落到荒岛之上,又过上了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投寇前,他们吃不饱饭;投寇后,他们还是吃不饱饭。 那他们不是白投寇了吗? 这帮人没读过什么书,家国大义的道理从来不懂,也懒得理会。 而同样的,徐徐图之、以待来日的道理,他们也不懂。 他们只知道没饭吃了。 有人病了,起不来床,却连一口蔫了的菜叶子都吃不上。 席爷察觉到底下人瞧着他们的眼神颇为不善后,已经在竭力管制了。 他斩杀了三四个胆敢公然议论他们的不是、还想要回家的小兵。 探子们伪装成海上渔民,潜入桐州府中刺探情报,而他们家里的老弱妇孺都被席爷死死捏在手里,不必担心他们反水。 每次他们回来后,下次出岛的时间便是遥遥无期,只能听候通知。 如此一来,他们即使想和岛外勾连,也很难将情报传递出去。 然而,朝廷遣使劳军的事情,终于是让席爷下定了决心。 再这样耽搁下去,他们早晚有一天要不战自溃! 速战为上! “今夜是个晴夜,外头却降了温,又有湿风从海上来,明早必起大雾。”席爷冷声道,“三更造饭,全员登船,派一支轻舟,载上五六人,在离码头百尺的地方,将人放下,趁夜色泅渡过去,待到雾起,卯时时分,便分散开来,各自放火;惹出乱子后,我等见火起,便驾船动手,炮轰码头,把岸边轰平后,便由我领队,一路攻杀过去,记住,这次不求财,求的是杀人放火,天下大乱,杀一个人,就割下一只左耳请赏,杀得越多,赏赐越多!待大股官兵赶到,就马上卸甲抛戈,四散分开,叫他们扑个空!” 说着说着,他的声调愈发低沉,带着几分入骨的阴狠凌厉:“……趁着朝廷特使还在,咱们给这位闻人知府,送一份大礼!” 第227章 风暴(一)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桐州港口每日清晨卯时二刻开放,因此,这个时辰的港口码头已有零星小工穿梭往来。 大雾如幕,遮天蔽月,小工们只得用长竹竿挑起一盏盏防风灯,挂在岸边。 然而光线照亮的范围实在有限。 昏黄的灯光在雾气中晕染开来,像是染坏了的布,透出诡异的青色余晕,勉强为来往的小工照亮脚下道路,免得失足绊脚,落入水中。 小工们正各自忙碌,忽有一人惊叫起来:“谁?” 众人心下一紧,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循声望去:“怎么了?怎么了?” 只见一个提着灯笼、巡看海防的年轻小工正快步向前,努力将灯笼举高,试图让那微弱的光线照穿浓雾。 就在他的灯笼映出一角湿透了的黑色鞋尖时,他身后突然传来噗的一声——一只刚挂好不久的灯笼无端落了下来。 少了这点光芒,那只鞋从小工的视线里骤然消失了。 众人被声音吸引,纷纷望向燃烧起来的灯笼。 待年轻小工回过头,再想看个究竟时,那处已然空无一人,唯余遍地水痕,蜿蜒如蛇。 码头上埋怨声响成一片。 “谁呀,挂个灯笼都挂不稳当!” “就是灯笼烧了不要钱呐?” “到底瞧见什么了,说话呀?” 在嘈杂声中,年轻小工自言自语:“奇怪……” 刚才光线昏暗,他实在分辨不清,但他感觉自己的确是瞧见有什么东西爬上了岸来。 ……难道是水鬼趁着雾色上岸了? 这个念头把年轻小工吓了一跳。 他念叨了两句“有怪莫怪”,掉头就走。 不过向回走了两步,年轻小工的脚尖突然踢到了一样尖锐的硬物。 他以为是码头上常见的杂物,未曾细想,只怕绊着旁人,便抬起一脚,将那东西踢入了海中。 若是他肯举着灯笼细看,便会发现,那是一只寒光闪闪的手镖。 正是这只从暗中飞出的手镖,割断了灯笼上端的线绳,为险些暴露行迹的同伙争取了宝贵的逃离时间。 十几条湿淋淋的黑影,宛若从深海中爬出的水鬼,在犹如涨潮的浓雾间,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市肆之中。 他们高抬脚、轻落步,步伐落在沾满露水的青石板上,发出的细微声响也被翻卷如龙的雾气尽数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其中一组人马,悄然潜伏到了一家豆腐坊门口。 磨豆腐需得早起,小夫妻俩早已上工。 妻子把泡了一夜的黄豆舀起,颗颗豆子饱满油润,在油灯下泛着微光。 她轻轻将豆子撒入磨眼,嘱咐道:“今天多磨些。听说码头这两天要来新船,工人起得早,生意肯定好。” 丈夫是个沉默寡言的,只“哎”了一声,便卖力地推转起石磨来。 妻子笑了笑,一边顺着他推磨的节奏添豆,一边撩起脖子上挂着的汗巾,为他擦去了额头的汗珠。 磨盘转动的声响伴着豆香弥漫,整个豆腐坊笼罩在一片安宁美好的氛围之中。 而门外蹲守的不速之客,一人望风,另一人则看中了豆腐坊外堆着的一堆杂物。 他从怀中掏出用避水纸包裹的火石,凌空打了两下,干燥的火石瞬间迸出了几点火星。 他嘴角刚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意,就被人从后头一把捂住了嘴。 另一个鬼魅似的身影悄然而至,照着他的脑袋就是一记闷棍。 在这位不速之客直挺挺地昏厥过去之前,他眼角余光里瞥见了同伴——那人已经倒在血泊中,喉管被割断,鲜血直染红了青石板。 待将这个放火未遂的犯人放倒,动手的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头行动。 一人迅速把犯人拖入浓雾深处,另一人则接过犯人手中的火石,快步冲向远处的一处货栈。 货栈旁堆着一垛用油布苫着的、疑似是货物的东西。 但油布一掀,里头赫然是几口破烂的木箱子,箱中堆着的,则全是浇了火油的稻草。 那人毫不犹豫地引燃了这堆绝佳的助燃物。 刹那间,橙红色的火苗腾空而起,直冲天际,映亮了这人的面孔。 ……是府兵鲁明。 他把从怀里取出一面小铜锣,用火石敲打着锣面,声震四野。 他扯着喉咙大叫起来:“着火了!快救火啊!” 这处的火势奇猛无比,浓烟滚滚,很快惊动了整条街的人。 其他几队放火的人,有的还未找到合适的下手地点,有的刚点燃火苗,火势尚未蔓延开来,此事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惊得一愣: 谁动的手?怎么着得那么快? 然而,他们的任务就是在城中制造混乱,既然火已燃起,任务也算完成了一半。 疑虑在他们脑中一闪而过,随即如风般消散。 很快,第二处大火也冲天而起。 同样是有人敲着锣,高喊道:“着火了!救火呀!” 原本沉寂的桐城顿时被惊醒了过来。 许多百姓担心火势蔓延至自家房屋,纷纷从睡梦中惊坐而起,披衣提桶,冲出家门灭火。 也有百姓不肯睡了,想起来瞧瞧热闹。 街道上一热闹起来,反倒让其他的先头探子难以继续行动了。 他们当前的任务只有放火,身上虽说也带着匕首,但自家的炮还没响,他们不敢节外生枝。 于是,这些人纷纷试图潜入小巷,暂时隐匿行踪。 然而,等他们发现平日里四通八达的小巷,竟被一袋袋沉重的沙包封堵得严严实实时,再想转身逃跑,为时已晚。 他们满心惶恐地回过头,只见几名府兵提着大刀片子,团团合围了上来。 为首的鲁明皮笑肉不笑道:“哥几个,来都来了,就别走了。” …… 而这些探子们心心念念的炮,却迟迟未响。 原因很简单。 三十副炮架里,有二十几架无法固定。 缺失了炮架,射不准还是小事,万一后坐力让炮身侧翻,误伤了自家船只,那可真真是得不偿失! 深水席太郎怒火中烧,心知这必是自家人手脚不干净。 这些炮是张凯采买了送来的,席爷曾亲自将船驶入远洋试射,那时分明运转良好! 他怕海上湿气腐蚀炮身,特意命人将炮妥善装入木箱,再棉布层层包裹,以防受了潮,坏了精度。 怎的在库房里存储了些许时日,便缺东少西? 必是这帮看守的人懈怠渎职! 然而,这帮负责看守的人,对着面色冷沉的深水席太郎,虽说低头装死,心中也颇为忿忿不平: 他们这些小角色,不想得上血淤症,那还不是得自谋生路? 席爷管他们管得极严,幸好,那闻人约在桐州城内收购铁钉,给了他们一条生财之道。 钉子好啊,好就好在个头小,还能藏。 俗话说得好,破船还有三千钉呢。 有些人趁着修缮船只,偷偷摸走了不少钉子,藏在鞋垫、衣兜里,交给能去桐州城内的探子,算是集资买些果子回来,等回岛时,再偷偷塞给负责搜身的人几个,请他们高抬贵手,可以算是神不知鬼不觉了。 而他们这些看守物资的人,不像那些有手艺的船匠,干一趟活就能捞不少钉子。 想要托别人带点果子回来,他们总得贡献点儿什么吧? 他们哪里知道,少了炮架,这炮就打不准了? 深水席太郎强行压下了满腔怒火。 现今正值用人之际,实在不是抓内奸的好时候。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岛上物资紧缺,人心浮躁,越拖越是夜长梦多。 事成,只能在今日! 既是用人之际,席爷也不好一剑一个把这些监守自盗的贼崽子都杀了,只好强作镇静,指挥着这帮噤若寒蝉、宛如鹌鹑的手下:“拆几只木箱,用粗木桩和绳索固定炮架,每副炮再配两名兵士,护住炮身!” 他看到城中的火光一点点弱了下去,面无表情,心如火灼。 实在是拖不得了! 几名兵士迅速扎好了临时炮架,而那几个负责器物看守的,也被深水席太郎点名押了上来,每台炮分派两人,命他们用身体和木杠稳住炮身。 迟来的炮声,终于响了! 第一炮,似乎是命中了一艘船。 雾色深处腾起了一大团的火焰,不知那船是否装载了油料,一条火龙直冲云霄,令心思浮动的深水席太郎心中骤然一定。 码头上静了一瞬,继而大乱起来。 有人撞响了示警钟,凄厉的叫喊隔海传来:“祸事了!倭寇打来啦!!” 但缺少了炮架,到底是不够稳当,这三十门火炮又都是老家伙了,连发五弹,起码有一百三十来枚大头朝下、掉进了近海的水中,除了炸出了一道道通天的水柱、炸死了一批鱼外,基本上只起到了一个助兴的作用。 对这战果,席爷实在不甚满意。 但至少…… 还未等他把念头想尽,一声尖锐的炮响骤然划破长空,一团火光直奔他身侧的一艘僚船而去。 轰然一声巨响,那艘船瞬间四分五裂,就此沉没。 席爷:“……” 他顿时冒出了一身冷汗。 岂有这么快就组织反攻的道理? 难道岸上早有准备? ……难不成,这是什么请君入瓮的把戏?! 然而,待他看明白事情原委,通身的冷汗马上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 发炮射翻自家人的,竟然是他自己的人! 一个被迫充当人·肉炮架的小兵,年纪才十六七岁,被一个浪人厉声呵斥着,要他压稳木杠。 他是个瘦子,身量不足,怎么都压不稳当,腰上还挨了那浪人两脚。 他似乎怎么做都不对,被骂得心慌意乱之际,一不小心,被滚烫的炮管烫伤了肩膀。 剧痛之下,他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肩膀,滚到了一旁。 炮身失去一侧配重,就此倾覆,给自家船只来了个开门红。 那浪人见惹出如此大祸,生怕追责到自己身上,急忙从腰间拔·出长刀,不由分说,嚓地一声,斩掉了那小兵的脑袋。 他一把拎起他的头颅,大喝道:“此人是闻人约的探子,是通敌的人!来人,把他的头颅挂在桅杆上,警示众人!谁要是敢有二心,这就是下场!” 深水席太郎把目光从那场闹剧上挪开,暗暗咬紧了牙关,眼中寒光闪烁。 种种帐目,秋后再算吧。 他恨恨地一挥旗。 一时间,天地间只剩下了杀气勃勃的桨击之声,直扑桐州码头而去。 而那血淋淋的小兵头颅,挂在船头桅杆上,双眼微睁,仿佛还在茫然地眨动。 …… 乐无涯听到火起的锣响,便仿佛听到了冲锋的号角。 他一身全甲,虽是和衣抱剑、一夜浅眠,现下却是精神十足、全无倦色。 项知是同样是一夜不得好睡,听到外间火起,心下便知不妙,匆匆穿戴一番,刚一推开门,便见乐无涯正向外走去。 一股莫名的恐慌狠狠攫住了他的心神,叫他不由自主地疾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乐无涯的衣袖:“你要去哪?” “我穿成这样,你看不出来?”乐无涯一脸的理所当然,“去杀人啊。” 素来优哉游哉、行事从容的项知是彻底失态,死死拽住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暴躁:“你何必要去!你坐镇大营,指挥进攻,难道不好吗?!” “不好。” “你手下顶多只有五百人!还要分派府兵维持城中秩序,能带出去应敌的有多少?三百人?对手有多少人,你可知道?” 乐无涯眼睛也不眨,答道:“知道。一千出头吧。” 项知是一怔,还未开口,乐无涯已伸手拍了拍他的脸蛋,笑道:“小七,别小看我啊。我连他们的水源在哪里都找到了,还备了好几具染了疫病的尸体。若是皇上派的人再晚来个十天半月,就不是他们攻城,而是我去收割他们了。” 他说着,手掌覆上项知是的头顶,发现他的发间湿漉漉的,大概是惊惧所致,心下怜惜,便发力揉了揉,语气温和而坚定:“想想看,你老师在做你老师之前,是干什么的?” 项知是脑海中蓦然浮现了幼时的画面。 在百亩的皇家马场上,乐无涯第一次教他骑射,将他抱上马背,顺便环顾了四周,叹了一口气:“唉,真小啊,这要怎么跑得开?” 项知是坐直身子,放眼望去,只见绿草蓊郁,一望无际,便好奇问道:“老师,这哪里小啊?” 乐无涯并不作答,只是拍了拍马腹,说:“我见过更大的。” 从回忆中抽身,项知是一时语塞,但手上却再度发力,即使是满手冷汗、指尖酸软,也固执地不肯松开:“不要。” 他见过乐无涯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样子,见过许多次。 他宁死不愿再见一次。 乐无涯不会粗暴地推开自己的学生,却也不肯贻误战机。 他突然凑近了去,小声道:“哎。我要是说,我和小六好,你放不放我?” 项知是抬起头来,迷茫地看了他一眼。 “你和他好去吧,反正你们两个一直都好。”他喃喃道,“我不放你。别丢下我。” 乐无涯轻笑:“我不丢下你。” “你就骗我吧!”项知是陡然激动起来,“你连我们的生辰礼物都做好了!你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是不是?!” 乐无涯粲然一笑:“对呀。战场之上,枪·炮无眼嘛。” 项知是:“那你——” “这就是我重活一世要做的事。死也好,活也罢,全听我自己的心意。”乐无涯从怀里拈出一枚空白的玉棋子,在他眼前献宝似的一晃,“今天,我是最不值钱的小兵。” 项知是简直要被他气笑了:“那不还是棋子?!” 乐无涯:“不一样,我昨天是士,今日是兵,明日或许又是将、是相了。” 他宽和地拍了拍项知是的脑袋:“总之,小七,你束缚不了我。我的棋主,并不是你。” 言罢,他反手抓住了项知是的手腕,将他向外一拉:“走,我带你去看看我的兵!” 项知是没想到他会带着自己一起走,一个恍神间,已经被他牵出了院落。 院外,提前接到通报、枕戈待旦的府兵们,早已擦亮武器,披坚执锐,只待乐无涯到来。 乐无涯举起了项知是的手:“上京特使,当今天子第七子,特来监军,今日一战,便是雪耻之战,要叫桐州内外一肃,从此再无倭祸!” 众府兵齐声高喝:“好!好!好!” 乐无涯如炬的目光扫视众人,随即落在同样穿戴严整、立于一侧的宗曜身上:“宗曜!” 宗曜迈步而出,强忍住激荡的心绪:“在!” “你留守府衙,陪伴特使,以免有漏网之鱼前来袭扰!” 宗曜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颤:“是!” “牧嘉志!” 牧嘉志同样迈出,拱手行礼:“在!” “我会把贼寇堵在码头,通向城内的仅有主路一条,我要你维护全城秩序,绝不准有人趁火打劫,乱我后方!” “是!必不负大人所托!” 项知是呆望着乐无涯点将布令,心中震撼,有口难言,不觉松开了紧握的手。 乐无涯有所察觉,转头冲他一笑,再无二话,绰剑上马,英姿烈烈。 他眉眼间染着薄光,是侵掠如火的火,其疾如风的风。 “走啊!”乐无涯扬声,声音清亮,宛如金石相击,动人心魄,“儿郎们,和我保家护国去!” 项知是看得怔住,一颗心在腔子里剧烈蹦跳,一时失序。 这才是……他吗? 是真正的乐无涯吗? 还是说……这还不是全部的他? 直到乐无涯纵马出院,身影渐渐消失在浓雾之中,项知是才在万千散乱的思绪中,捡起了一句话来。 ——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他要和谁好? 第228章 风暴(二) 炮声骤起时,雾气已浓至极致。 远山轮廓尽失,近水波光朦胧,天地间一片苍茫,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了界限。 街上的火势仍然熊熊,但已无人驻足观望。 百姓们提桶近前,才发现烧起来的不过是事先备好的杂物与废弃的窝棚,四周还泾渭分明地划出了防火带,绝无蔓延之虞。 每堆火焰旁,都有水龙局的人严阵以待,神情肃穆。 他们安抚百姓道,这一切都是闻人知府的安排,请大家勿要惊慌,有序归家。 然而,大多数百姓并不是傻瓜。 稍加观察,便能察觉出异样——水龙局的人满面凝重,身披软甲,实在不寻常。 百姓们面面相觑,心中隐隐猜想,事情怕是要不好了。 就在此时,炮声响了。 无需多言,老百姓们仿佛受惊的小鸟,纷纷逃回家中,动作娴熟地关门闭户,吹熄灯烛,家中的老人、孩童被匆匆唤醒,家中的细软、食物被迅速打包,分散藏于灶洞、水井、菜缸、墙缝等处。 一只小黄狗趁乱溜出门来觅食,嗅出了顺着雾气缓缓流来的硝烟气息,顿时毛发倒竖,对着码头方向狂吠起来。 身后的大门猛地开启了一条缝隙。 它的主人拿了个隔夜的冷馒头塞住狗嘴,悄无声息地把狗抱进了门去。 一双双眼睛顺着门缝窗隙,恐慌不安地望向外面。 炮声的来源清晰可辨——正是码头方向。 全城在瞬间苏醒了过来,然而却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谧,唯有雾气在街道上无声地横溢流淌。 突然,整齐有力的跑步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百姓们的心还没来得及提到嗓子眼,便辨认出了那脚步声的主人。 ——府兵! 上百名府兵分作十队,步伐整齐划一,带领衙役沿街铺开人手,两人一组,牢牢把住了各处关口要道。 一名年轻府兵手持兵刃,心中正反复演练着与倭寇狭路相逢时,自己要如何与其肉搏血战。 在他壮怀激烈、杀气腾腾时,一旁人家的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他猛然回头,绷着脸厉声呵斥:“藏好!不许乱跑!不许问东问西!……对了,一会儿听见外面闹腾,就当没听见!” 探出头的是个小媳妇打扮的年轻女人,被他疾言厉色的模样吓得缩了缩脖子。 短暂的不安过后,她轻声问道:“饭吃没吃过呀?” 年轻府兵一怔,一时语塞。 不等年轻府兵回话,一包芝麻烧饼就从窗口径直飞了出来,直落进了他怀里。 紧接着,窗户“啪”地一声关上了。 街上,类似的场景接连上演。 不少窗户悄然打开,扔出些食物、衣裳,或者是一把还算锋利的菜刀、一柄劈柴用的斧头。 不等府兵们反应过来,百姓们就迅速关好了窗户,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年轻府兵抱着尚有余温的烧饼,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先前的浮想联翩竟已消弭无踪。 他如同一杆红缨枪,笔直地立在原地,目光炯炯地盯着雾色深处,心中再无旁骛。 与此同时,牧嘉志纵马而行,马前悬挂着一盏风灯,扬鞭驰骋于长街之上。 雾气漫卷起他的衣袂。 他每到一处,只需扬鞭在空中抽出一个响亮鞭花,附近的府兵便立时高声鼓噪起来。 城中火光依旧,四处骚动不止,奔逃声、呵斥声此起彼伏。 正如深水席太郎所愿,桐州府已成了一座“乱城”。 深水席太郎行至港口,目光所及之处,唯有火光与浓烟。 两艘停泊在港口的船被烈火吞噬,船身烧得焦黑,露出了形态狰狞的龙骨。 原本四下忙碌的码头小工们早不知逃往何方。 而那座曾悬挂着示警铜钟的高台,此刻被炸得支离破碎,铜钟想必早已坠入海中了。 远处城内传来隐隐约约的狂呼滥叫,深水席太郎听得入耳,心中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得以释放。 待确认过他曾停留过的迎宾茶楼已经进入火炮射程,他便意气风发地挥起右手的红色牙旗,示意各船下锚,并迅速放下百艘舢板小船。 五人一组,舟楫如飞,直扑残破的码头而去。 确认先头部队陆续登岸后,席爷再一挥左手的蓝色牙旗,命令装填弹·药,准备火炮齐射。 他一向谨慎,深知先头部队冲锋之前,再来一轮火炮洗地,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而随着他旗势下落,一声尖锐的啸叫划破长空。 一道火光如流星般,剖开了潮湿的雾气,朝他们头顶袭来! 深水席太郎的瞳孔骤然收缩—— 轰!! 第一发炮·弹落下,一艘战船转瞬撕裂,即将出膛的火炮在膛内炸开,引发了连锁的爆·炸。 巨大的水柱腾空而起,宛如一条发怒咆哮的水龙,飞溅的水花如刀锋般刮过人的眼睛和脸颊,刺疼难忍。 爆·炸的余波,使得不少后船与前船相撞。 本就偷工减料、缺板少钉的战船顿时不堪重负,一面发出吱呀怪响,一面徐徐向水下沉去。 而这仅仅是开始而已。 等待着他们的,是百炮齐发的毁灭性打击! 府兵们早把火炮操练得炉火纯青。 他们的炮,早就稳稳当当地架在了炮架上,分布于码头各处,只待倭寇的船队大驾光临,请他们吃顿好的。 知府大人说,等到岸边有“水鬼”爬上岸,距离便差不多了。 倭寇狡猾,极有可能先在海上虚张声势,轰炸码头,制造混乱,再靠近海岸,以火炮掩护兵士登陆。 然而,码头建筑进入倭寇射程之内的同时,倭寇的船只也已驶入了府兵的火炮射程! 刚登上岸的五百名兵士,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船队在转瞬间灰飞烟灭。 而侥幸从船上射出的几颗炮·弹,也歪七扭八地飞向四面八方,甚至一炮轰碎了三条舢板。 那些及时跳船、保住了一条小命的倭寇,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就见二十余条不知从何时尾随在他们身后的小船,如游鱼般刺破浓雾,桨影翻飞,转眼便逼至眼前。 打头的秦星钺单膝跪地,搭弓引箭,嘴角扬起一抹骄傲的笑意,低声自语道:“……小将军保佑。” 箭飞如蝗,直奔这些落水狗而去。 他们深知来不及呼救,便已化成箭下亡魂。 眼见身旁伙伴连吭都没吭一声,就被射中脸颊、脖子,像破麻袋一样地沉入冰冷的海水之中,幸存的倭寇们纷纷慌了心神,玩命似的向码头游去。 ……他们也无处可去了。 战船上的其他舢板早随着残破的船身一起去见了海龙王,他们难道还能一口气游回先前栖身的岛屿不成? 无衣无食无水,就算能从这箭雨下逃得一命,怕也注定要在半途力竭而亡、葬身鱼腹了! 岸上的倭寇们正惶惑间,只见一人手持弓矢,湛然若神,身后三百余名战士铁甲如林,沉默地披火而立,真如天兵一般。 三百对五百,看似敌众吾寡。 然而,倭寇身后的船队火光盈天,同伴的哭喊叫骂声不绝于耳,不少倭寇还未交手,便心生退意,甚至想转头跳回海里。 见有人背身欲逃,乐无涯按箭于弦,看也不看,一矢通贯其背。 那人受箭势惯性牵拖,往前跌了一跤,胸前贯通的箭头噗的一声,扎入了他身前一人的胸口。 一箭双命! 元子晋早知他箭术绝伦,但亲眼目睹此景,仍不免瞠目结舌。 乐无涯拔出腰间双剑,厉声喝道:“破倭,只在今日!” 三百骑,宛如压城黑云,铺天盖地而来,声势堪称滔天! 眼看死在顷刻,倭寇们如梦方醒,强压心中恐惧,纷纷张弓搭箭,以御强敌。 府兵们身披重甲,持手盾护住头脸,按计划分为五组,由队长一骑当先,冲锋陷阵,纵横穿刺,将还未成型的倭寇队伍冲撞了个人仰马翻! 血雨横飞,惨烈异常! 乐无涯亲率五十骑,勒马回身,单手使剑,剑光一烁,一个正打算爬上岸的倭寇脑袋应声而落。 他一甩剑上血珠,呼道:“掉头再冲!” 倭寇素以单兵战力著称,然而在乐无涯的铁骑冲击下,战意早已溃散大半。 铁骑如狂风骤雨,呼啸往来,倭寇首尾难顾,顷刻间乱作一团,你推我挤,自相践踏,宛如丧家之犬。 元子晋作为二队队长,悍不畏死,冲锋在前,夭矫如龙,一记手戟飞出,正中前方一名正在慌乱地组织反攻的浪人咽喉。 他眼前一晃,先前十数年的浮浪岁月匆匆而过,不留只影。 最清晰的,却是乐无涯令他抡锤砸靶、举重倒立等等艰苦训练的场景。 那些经历,淬炼出了他这一双明亮如炬的眼睛,一手百发百中的技艺! 热血在他腔子里沸腾翻滚。 原来,他当真可以! 原来……他真的是元老虎的儿子! 元子晋双目浮上的泪花迅速被蒸腾的战意取代。 他从褡裢中抽出一柄十几斤重的链锤,凌空挥舞两下,瞄准目标,扬手掷出—— 带刺的沉重链球正中一名倭寇的胸膛,直把他的胸骨砸得凹陷了下去。 那人吐血倒地,呻·吟两句,便再无声息。 然而,倭寇们并非全无还手之力。 方才杀了小兵祭旗的浪人,是乃一名骁勇悍将,使得一手好刀,并在一片混乱中迅速收拢了七八名兵士,护卫身侧。 刀光所至,鲜血淋漓! 元子晋眼看此人将一名府兵砍落马下,心急如焚,一抖缰绳,试图冲杀过去。 但受此浪人鼓舞,不少倭寇振作起来。 两人双枪合璧,直直朝元子晋刺来! 元子晋大惊,只得回马暂避,带领部下按照既定路线向回冲去。 途中,他与乐无涯错肩而过。 元子晋险险避过一箭,嘶哑着嗓子向乐无涯求援:“大人,那里有一个——” “瞧见了。”乐无涯指尖已经破皮,洇出血来,但他丝毫不觉痛楚,神采依旧飞扬,“元小二,你看我叫此人眉间开花!” 言罢,他俯身按箭,一箭破空而去。 言出法随。 那满手血腥的浪人身子一僵,滞在了原地。 一缕鲜血顺着他被箭头破开的眉心缓缓淌下。 见状,元子晋又是喜欢,又是钦慕,几乎落下泪来。 乐无涯却再不看一眼那个死人,拨马疾驰:“小心!有人想往城里逃!” 元子晋打点精神,手中链球横飞出去,在半空中挟裹着一道沉重风势,把一个好不容易爬上岸的倭寇抡回了水里。 他应答的声音都兴奋得发起了颤:“哎!!” …… 即使乐无涯在码头横扫千军,在登岸的大部倭寇里杀了个三进三出,杀得这帮人哭爹喊娘,但总有一些狡猾之徒,借着雾气掩护,弃弓扔刀,轻装简行,按照深水席太郎的布置成功潜入了桐州城中。 好在,他们势单力孤,难以成群,且城中百姓都得了命令,不许外出。 乐无涯下了严令:无论是出来瞧热闹的,还是倒尿壶的,但凡是在戒严后上街的人,一律抓捕入狱。 因此,十有八·九的倭寇刚一露面,便被当场擒获,扭送监牢。 但是,还真有一条滑不留手的漏网之鱼,躲开了细密如篦的搜捕,轻手俐脚地摸到了府衙附近。 此人颇擅攀援,身形矮小,脚步甚轻,竟凭借一条钩索,拣了个官兵巡视的空档,从后墙翻入了府衙之内。 他怀着一腔孤勇的悲壮之情,悄然摸向戍守最严密的地方。 杀了那位朝廷特使,怎么不算是完成了席爷的嘱托呢? 他的命不值一提。 只要能完成席爷的命令,那就是不辱…… 他刚刚摸到侧室耳房,身后便毫无预兆地冒出了一个鬼魅般的身影。 宗曜手提三尺利剑,从后一步杀出。剑光如电,一剑洞穿了他的心脏。 ……他本只是出来给七皇子添茶的,谁料竟撞上了这么个脏东西。 听到外间动静,项知是推门而出。 看到那具瘦小如猴的尸体倒在貌似荏弱的宗曜脚下、死不瞑目,项知是不由挑了挑眉。 ……人不可貌相啊。 宗曜收剑在手,语气冷峻地命令闻声赶来的衙役们速速将尸身拖走,随即抬手拭去面颊上温热的血珠,确保仪容整洁,才小步趋前,向项知是行了文士礼节:“是文直看守不力,害得七皇子受惊了。请七皇子入室安坐。宗曜不才,愿以性命作保,护您周全。” 只有在乐无涯面前,项知是才容易原形毕露、无理取闹。 在外人面前,他实在是颇有龙子气度的。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了宗曜一番:“你不错。” 宗曜低头,谦逊道:“七皇子谬赞。” “我听说,你是宗家的人。”项知是随口感叹道,“你不像。” 宗曜微微咬牙,沉默不语。 项知是望向码头方向,问道:“那边情势如何,你可知晓?” “尚无消息传来。”宗曜如实作答,语气诚恳,“但大人用兵如神,有将帅之才,必能凯旋。” 项知是暗地里磨牙,恨不得从乐无涯身上咬下一块肉来,面上却依旧温润含笑:“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目送项知是关上房门,宗曜略松了一口气,转身望向天天。 雾气已有渐去的趋势,月色穿破了重重雾霭,露出了一轮朦胧的圆月,边缘泛着茸茸的光晕。 宗曜持剑在手,痴痴望月: 老师啊老师。 若你在天有灵,见我如此,是否愿意高看我一眼? …… 大风起兮,雾气渐散。 码头这边,诸事已定。 秦星钺郑大人在海中打捞战利品。 而等天光逐渐亮起,便不难发现,港口停泊的两艘被烧毁的“商船”,也不过是两艘即将报废的破船。 骗了倭寇几炮,甚是划算。 那些被炸入海里的倭寇爬上岸来时,连冻带伤,只有束手待擒的份儿。 乐无涯将这些活口一个个地用绳子串连起来,又命府兵们把倭寇尸体一字排开,先叫他们认认谁是深水席太郎,再叫水龙队来汲水洗地,把满地的血迹冲刷干净。 最快下午,港口就要恢复运转了。 赚钱要紧,可耽搁不得。 而深水席太郎本人,正混迹在这堆俘虏之中,随着大流,一起辨认尸体。 其他被抓的匪寇慑于席爷余威,实在不敢开口指认,只得蔫头耷脑地闭口不言,装模作样地一具具查看尸体来。 深水席太郎确实是个有主意的。 在落水之后,他便挣扎着脱去了沉重的盔甲,扒下身旁一具死尸的衣裳,穿在自己身上。 此刻的他,看上去和一个老实巴交的普通渔民无异。 他自诩是个中国通,一口汉话说得不比大虞人差,他大可以装作自己是被掳去岛上的良家渔民,是被强逼着去摇橹的。 只要他带头喊冤,这帮人为了脱罪,必会云集响应。 能拖一时是一时。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哎。抬头。” 深水席太郎抬起头来,满眼的恐慌茫然,一开口就是哭腔:“爷……?小的冤枉啊,小的是……是……” 眼前的乐无涯,手里把玩着一支长箭。 那箭矢像是风车一般,随着他指尖轮转,流畅中颇有几分凌厉的美感。 天边,万缕金光正破云而出。 还不等深水席太郎把戏演下去,乐无涯便一把反握住长箭箭身,一箭插进了他的胸口,又极其干脆利落地拔了·出来。 深水席太郎的身子猛然一颤,不可置信地盯着乐无涯,歪歪斜斜地向下倒去。 胸口剧痛如潮,他感觉自己身体里原本蓬勃的生气,正随着鲜血从创口中汩汩涌出。 ……为,为什么? 乐无涯主打一个先杀再问:“这个鹰钩鼻子,像不像小仲说的那个在茶楼里窥探他的家伙?” 元子晋一脸的嫌恶:“我又没见过他,应该是吧?” “小仲临走前交代过我,逮到这么一个人,请我替他斩草除根,以免后患,省得再跑来害你。” 说着,乐无涯蹲下身来,看向瞳孔渐渐涣散开来的深水席太郎,抓住了他湿漉漉的头发,将嘴唇凑到了他的唇边:“我说,下次偷穿别人的衣服,先看清楚。不合身不说,这上头还染着别人的血呢。再说了,哪个下层船工,吃不足蔬果肉食,还能像你这样筋骨结实、面色红润的啊?” 深水席太郎翕动着苍白的嘴唇,发出了“啊啊”的不甘的痛吼。 乐无涯微微一笑:“‘席爷’,跟你的列祖列宗见面去吧,说你丢尽了他们的脸面。我在阳间呢,再想想办法,烧个张凯下去陪你。如何?” 第229章 风息(一) 上京。 凤仪门下,尽管还是晨光熹微时,入城的人潮早已涌动如织。 守门将士正查验来往人员文牒时,一队兵士驾马缓缓而至…… 守门把总正与人谈笑风生,闻声扭头,待看清打头之人的面孔,立即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招呼道:“裴将军!” 眼看城门在前,裴鸣岐一挥手:“下马。” 令出如山。 年轻兵士动作整齐划一,下马之际,尽显训练有素。 那把总满脸堆笑,奉承道:“嗬,真精神!裴将军您真是年轻有为、练兵有方啊,比元老虎强!” 若在往日,裴鸣岐定然会说,靠着家世挣了个守城门的肥差、吃得脑满肠肥的狗东西,“元老虎”三个字也是你配叫的? 但如今的裴鸣岐,早已深谙言多必失的道理。 他淡然道:“元老将军军功卓著,我不如他。” 随即,他递上腰牌,堵住了这人的破嘴:“换防。” 就在此时,一阵匆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裴鸣岐回首望去,只见一名风尘仆仆的黑衣信使一路疾驰、绝尘而来。 来人行至门前,飞身下马,跪拜在地,从怀中掏出沾染了尘灰和汗水的战报,高高举过头顶。 他声音疲惫,却难掩激动:“捷报!快通传!八百里捷报!” 把总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之色,心知报喜乃是美差一桩。 就算不能蹭点赏赐,能在人前露露脸也是好的。 但就这么把裴鸣岐撂在这里,实在是怠慢…… 裴鸣岐洞悉其意,从容地取回了腰牌:“捷报要紧,无需顾我。” 把总闻言,喜形于色,弯着腰冲他连作两揖,随即迎向了信使,急切问道:“捷报从何而来?” 裴鸣岐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自从与景族止息兵戈、通商修好,大虞的外患除去北边游牧,便只剩下东南沿海的倭患了。 然而……“大捷”? 能有多大的捷? 旋即,他听那信使抑扬顿挫道:“桐州大捷,歼倭八百!” 裴鸣岐蓦然回过了头去:“……哪里?” …… 元唯严身着严整官服,踏入宫门之内。 他步步生风,仍可见昔日威势,纵有万千心事,都尽数藏在面上纵横的皱纹里。 他早都赋闲在家抱孙子了,这不年不节、不早不晚的,皇上唤他入宫作甚? 在把自己近来做的错事,包括背着老婆出去和老战友喝了一顿大酒的事情都回忆了一遍后,元唯严仍是不放心。 在观麟阁暂候通传时,他摸出了个银锭子,塞到内侍李公公手中,试探着问:“李公公,不知皇上召我,所为何事?” 李公公,名唤李尚,正是几年前意外撞上六皇子雪夜长跪、悲极呕血的小李公公。 那时候他刚进司礼监三个月,实在青涩得很。 而他能从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公,成为如今能被人随口叫出姓氏的“李公公”,可见其确有过人之处。 李尚把他的银子推回,嘴角含笑:“元老将军,放在平时,这钱奴婢收了便收了,可今天不成。您进去便知道了。” 事已至此,元唯严反倒安定了下来。 ……他爹尾巴的。 他反正没犯天条,有本事弄死他。 因此,入殿之时,元唯严除了心跳比平时快点儿,并没有多少波动:“臣恭请圣安。” 请安之余,他悄悄环顾了殿上格局,见解季同、五皇子、六皇子均在。 解季同是文臣,也是皇上的跟屁虫,出现在哪里都不足为怪。 但五、六两位参政皇子,一个在刑部办差,一个在户部办差,怎么凑到一起来了? 元唯严正暗暗琢磨着,项铮含着笑意的声音便从上方传了来:“老家伙,来得挺快。” 他一开口,元唯严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平时,皇上只会称他表字“啸天”,或是“元卿”,鲜少如此亲昵。 ……我说您正常点吧。 他心中波涛汹涌,面上却中规中矩地答道:“皇上有召,啸天不敢怠慢。” 项铮随手将案头的一份折子递给身边的薛介:“叫他看看,看他养出来的好儿子。” 闻言,元唯严头皮彻底麻了。 子游素来稳重,从不惹是生非。 那只剩下二小子了。 ……天爷啊,他不是进军营去了吗,又造什么孽了? 元唯严一面将折子恭恭敬敬地接了来,一面迅速调动平生所学,打算为小二辩解一番。 ……大不了拼了他这半生军功,来换小二平安就是。 怀着这样悲壮的心情,元唯严粗读了一遍手中战报。 他不敢置信,感觉自己没看明白,便又看了一遍。 透过表功的战报,他看见满纸意气和刀光剑影扑面而来: 桐州府兵二队队长元子晋,抛链锤、使手戟,飞锤过处,贼皆束手,堪称近战无敌,共毙敌二十三名。 元唯严心说:不是,这谁啊? 他眼前闪过了自己年轻时的画面: 他身临江畔,不避弓矢,投掷手戟,以敌之血染红江畔。 彼时,残阳亦如血。 他站在浩浩江水边,仰天大笑,心中很上不得台面地想,老子可太厉害了。 而此刻,他心中涌动着的骄傲之情,远胜彼时。 元唯严眼前一片模糊,他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伸手擦了两下眼角。 直到揉出了两滴泪珠、湿了战报一角,他才如梦初醒,捧起折子请罪道:“老臣失态!” 项铮并未计较。 因为他的心情是真的很好。 在收到捷报后,他击桌赞叹之余,想起了被自己扔到了乐无涯身边的宗曜,便令现今的长门卫之首翻找桐州来信。 没想到,宗曜还真就此事拟折上报过,前前后后,共来了三封信。 捷报和他的加急密信,几乎是前后脚送到了上京。 只是长门卫中,来自四面八方的信息太多,又有许多密探为了夸大功绩,滥用加急,而当今的长门卫首领又不似乐无涯般拿命去干,竟是把这几封信都耽搁了。 第一封信里,宗曜将如今桐州暗流涌动的局势一一报知,并称接下来会有一场恶战。 第二封信里,只有六个激动的大字: 大捷!大捷!大捷! 宗曜大概是欢喜傻了,把第二封信送出去后,又紧接着送出了第三封信,简述了战斗的经过,并报称,桐州府现下内外安宁,港口恢复了运转,城防有牧嘉志看顾,而他能力微薄,只能负责府衙日常事务,并看顾特使。 如此一来,即便闻人知府不在府中,诸事也能运转顺遂。 问他在哪里? 哦,他正在追着倭寇杀呢。 …… 自从深水席太郎这根主心骨被乐无涯当场折断后,不少匪寇当场崩溃,纷纷指认此人便是匪首,争着抢着想要将功补过。 退一万步说,就算活命不成,求个痛快的好死也行啊。 这也是乐无涯趁着倭寇们未被押走,当场格杀深水席太郎的目的之一。 这等老谋深算之人,只要叫他活着,便要闹出些变数来。 死了才干净。 据被俘的倭寇们供述,岛上仍有部分余孽留守。 乐无涯叫他们报出岛屿方位,打算反手来场夜袭登岛,来个斩草除根。 天无绝人之路,那他亲自去绝。 …… 虽说项铮心肠九曲,喜怒不定,实难揣测,但面对此事,他的喜悦确实纯然无伪。 毕竟上次听见这个二世祖的名字时,元子晋还是个呼卢喝雉的纨绔子弟,因私乘官车被小六小七逮了个正着,直接被拎去了顺天府。 一个如此不成器的废物种子,竟能在闻人明恪成长至此,不能不称上一句妙手回春。 “莽撞,太莽撞了!”项铮似责实喜,“闻人约他不肯休息,非要亲自上岛去追杀倭寇。听说他胳膊上中了流矢,血流满袖,犹战不退,裹一裹伤,又要披挂上阵——哪里像个书生,分明是个将军!” 站立其下的项知节垂下眼睛,拢在袖中的双手无声无息地攥紧了。 项铮转向项知节,赞道:“小六,眼光不差啊。” 项知节不卑不亢道:“谢父皇赞许。闻人明恪匡扶社稷,扶危除倭,是人臣之责;父皇慧眼识人、知人善任,则是江山之幸。” 老实人夸人,要比那油嘴滑舌之人夸人更叫人欢喜。 项铮抚掌大悦,又赞了几句“虎父无犬子”,赐给元唯严一柄玉如意,便叫他回家报喜了。 元唯严龙行虎步地出了殿来,瞥见李尚对着他微笑,二话不说,把荷包解下来,里头的银锭子一个不剩,全赏了他。 这回,李尚没有推拒:“奴婢谢元将军赏!” 元唯严面色严肃地绷了一路的脸,直到进入元府,才控制不住地喷出了一连串大笑,边笑边嚷:“置酒来!置酒来!” 元夫人听说他一早被皇上叫进宫去,担忧了一个上午,眼见他进门就开始发疯,居然还敢要酒喝,顿时不悦,上去照他后背就拍了三巴掌:“你疯啦?” 元夫人身量只得五尺,在身高八尺的元唯严跟前,却半分不怯。 元唯严一反往日,用大巴掌攥住了妻子的手腕,把她往厅里拉去:“今天这酒,你得陪我一起喝!” …… 昭明殿上,项铮余兴未散,对解季同道:“今科三甲的次序,还未定下吧?” 前几日,殿试结束,皇上亲阅试卷,已圈定了前三甲,只是还未排出状元、榜眼、探花的次序来。 解季同:“回皇上,正是。礼部已备好一应贺仪,只等皇上御笔定夺。” 项铮颔首:“今天是个好日子,就点了吧。最近事忙,卷子的细节有些忘了,玉衡,你也读过三甲的卷子,复诵给朕听罢。” 说着,他又对五皇子、六皇子道:“你们俩也来听听。” 今科殿试的题目,还真被李、苏两举人押中了。 题目乃是《盐铁论》中的一句:“海者,天地之大利也”。 参与殿试的士子们已然登科,自是以求稳为主,多是含蓄地论证一番开放海防的利弊,最后落脚到“既然各具利弊,那么一切全凭皇上定夺”。 三甲试卷中,有两份将双方利弊剖析得极是明白。 解季同背过了这两份,便背起了第三份:“海者,天地之大利也。圣人制舟楫以通天下,设关津以利往来。然自前朝海禁以来,商旅不通,倭患日炽。今我大虞承平百年,当开海运以足国用,靖倭寇以安海疆,此诚经世之要务也……” “停。”项铮忽然叫了停,问道,“所有殿试试卷里,只有明相照这么写吧?” 解季同答道:“是,仅他一人力陈开放海禁的益处,并认为开放海禁,方可尽除倭患。” 项铮:“那便是他了。” 解季同明白了项铮的意思。 但他并不多话,只静等一个明确的示下。 很快,项铮便给了一个定论:“报知礼部:今科探花为直隶季泰初;榜眼为豫州耿承允。今科状元……” “益州明相照。” …… 离开昭明殿后,项知允行走如风,一转眼便没了踪影。 他们兄弟关系如此尴尬,已有一段时日了。 项知节见项知允走得飞快,失笑一声,自己却险些一脚踩空台阶。 在殿外等候的如风见状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搀扶,并低声询问:“爷,怎么了这是?” 项知节轻声说:“……他受伤了。” 如风不知内情:“谁?” 项知节迈开步子,以仅能叫二人听到的声音道:“他能去他身边,我也要去。” 如风:“……爷,您说谁?” 项知节不答,只是一味道:“他托我进言开放海禁,又如此拼命,力战不休,难道是为了他的功名吗?他对他,有这般重要吗?” 如风:“……” 他、他、他。 他到底是谁啊?! 第230章 风息(二) 乐无涯若是知道项知节如此想他,怕是又要大呼冤枉,叫起撞天屈来了。 倭寇何时动手,岂是他能左右的? 至于“海防”这个殿试题目,也是皇帝老儿关起门来自己拟的。 他乐无涯又不是神棍。 不过,若说他全然未曾在闻人约的科考上动过心思,倒也是不对的。 乐无涯一通围追堵截,逼得盘踞四方的倭寇不得不收拢势力,围拢在深水席太郎这个指挥者身旁抱团取暖。 待将一股脑儿他们轰上海岛后,他又是断其蔬果,又是在他们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通商贸易,又是向朝廷上书表功、彰显与倭寇抗击到底的决心,种种行为,的确是在迫其速战。 速战有百利。 而这其中一利,便落在了闻人约身上。 海禁是否开放,乃是当朝热议的话题,作为考题的可能性着实不小。 闻人约曾在桐州与他共事过一段时日,对海防之事有所涉猎,且他本人极力赞同开海防、除倭寇、惠民生。 这一题对他天然有利。 而如果自己能送一场泼天的军功给朝廷,那么,即使殿试最终并不以“海防”为题,闻人约作为与他关系密切的青年才俊,也必能在老皇帝的心目里留下个好印象。 说白了,不过是搂草打兔子,顺手的事儿而已。 一切随缘就好。 他现在另有要事去做。 …… 倭寇的船在那场百炮齐鸣的洗礼后,并未全部化为齑粉。 有三四艘船只是被炸烂了些边角,但船上倭寇十分惶恐,生怕和船同葬海底,纷纷跳水保命。 乐无涯清点了尚能行驶的船只,简单修补后,便厚颜无耻地当场偷学了深水席太郎的战术。趁着夜色,他押了三个认路的倭寇,打着深水席太郎的旗号,大摇大摆地杀了个回马枪。 岛上留守的倭寇见到归船驶来,一面传令戒备,一面惊疑难定地迎了上去,在心里揣摩,这是胜了,还是没胜? 很快,他们就不必再考虑这种问题了。 船方一靠岸,便有箭矢如雨,兜头袭来…… 射倒了先头几个后,元子晋全甲而出,绰起刀剑,不畏不避,直迎向眼前倭寇的雪亮刀锋。 刀刃相击之下,对方的刀刃竟一斫即断! 铁匠张三清所锻,皆为一流好刀。 一火、一堑、一锤,皆淬着这个老头子格外强烈的爱恨情仇。 对方手持断刀、尚在怔愣之际,元子晋已一刀断喉! 一颗脑袋险伶伶地飞了出去,掀开了这场清岛荡寇之战的序幕。 深水席太郎带走了岛上的大半副家当和几乎全部精锐,只留了一小部分忠心得力的手下在岛上,以防变化。 因此,这帮人的战意本就不强。 而当他们看到深水席太郎的尸身被五花大绑在他自己的旗杆之上时,更是心胆俱丧,弃甲曳兵而逃,试图抢占仅有的几艘小船,赶紧逃离开这帮士气旺盛到连玉皇大帝都敢去碰一碰的府兵。 然而,留下来的船,不是正待修缮,就是被暗中卸去了不少钉子,偷工减料得厉害。 这帮人连滚带爬地上了船,才发现,这船不载人还能在水上漂着,他娘的人刚往上一坐就开始往下沉了! 这一战,乐无涯并没怎么参与。 他叼着个沙果,坐在深水席太郎的尸身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的胳膊裹伤。 他来此不过是为了一壮声势,给这帮府兵小子吃颗定心丸。 痛打落水狗的事儿,他向来爱做。 胳膊上的伤也无大碍,皮肉伤而已。 过去在天狼营里,他没少做过带伤追敌,寻觅机会在逃军中一箭取命的险事。 只是…… 乐无涯仰头望向天边的月亮,伸手捻了捻颈间的小棋子,若有所思。 …… 待晨光熹微时,桐州九成九的倭寇,就此覆灭,再无踪迹。 而乐无涯相中了这座岛。 深水席太郎人虽然不行,眼光却正经不错。 这岛不赖,有淡水,地势好,易守难攻,容纳千余人绰绰有余。 等天气又暖了些后,乐无涯揣了把草籽,再次登岛,随便拣了块空地撒了下去。 隔几日再来看,那片撒了草籽的土地上,已绿油油地冒出了一片青芽。 注视着这片青芽,乐无涯心中的小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起来: 若是将来开放海防,此岛可以移居大量人口,做个贸易中转站。 若是这岛将来不在规划好的航线上,在这里立个瞭望塔、烽火台也是好的。 总比被别人占去强。 至于他如何开发岛屿、又是如何把这岛交给后来者,让这座原本无名的小岛成为了大虞闻名遐迩的海疆屏障与繁荣异常的海航补给地,那便是后话了。 现在的乐无涯,只是留在了这座荒芜的海岛上,一面吩咐府兵们把还留着一口气的倭寇们押回去,顺便报个平安,一面叫人清点战利品,自己则在岛上摸摸索索、走走停停。 他足足在岛上耗了三日,不干别的,只是专心画图。 对桐州城内的境况,他放心得很。 只是府衙里还留了个小炮仗,估计憋得不轻,擎等着他回去炸他一脸呢。 于是,乐无涯托人给项知是捎去了书信一封:某还有公务在身,一时不得归,还请特使大人庄重啊庄重。 三日后的一个午后,乐无涯正拿着炭笔写写画画。 为图方便,他额上束了一条红色抹额。 忽然,有名年轻府兵前来通传:“大人!” 乐无涯头也不回:“说。” 小府兵道:“有人来寻您。” “谁?” 小府兵支吾了两声,答:“是贵人。” 乐无涯想,小炮仗,还跑到岛上来炸我了。 乐无涯随口道:“说我掉海里了,叫他来捞我。” 谁想,他身后三尺位置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我不擅水,怕是捞不着大人了。” 乐无涯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正撞上项知节温和的笑眼。 他抚着胸口,回身仰头看向项知节:“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不知怎的,项知节的吐字慢吞吞的:“近来,我修道小有所成,五行遁术略通一二,是以来去无踪。”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话一出口,乐无涯猛然想起一件事,迅速起身,拿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果真触到了一片冷冰冰的细汗。 乐无涯:“你不是怕水……晕船……还是怕……得了,管他是什么,你上岛来不难受啊?” 项知节看向他被绷带简单包扎过的伤臂:“大人不难受,我就不难受。” 乐无涯:“……” 难得语塞了片刻,乐无涯随手把即将完工的岛屿地形图递给那小府兵,吩咐了一句“等会儿交秦星钺补全”,便拉着项知节快步赶往临时码头,寻到双桨快船一艘,叫来两个身强体健的府兵,趁着波平浪静,潮水未涨,向桐州码头赶去。 …… 春日海平,和风自轻;碧波如练,上接天青。 但此等美景,项知节是无福消受了。 他当真不能乘船,面色苍白地端坐了一会儿,便扶着船舷干呕了好几次。 然而他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不会弄脏大人的船的。”项知节小声解释,“来前吐了几遭,已经吐空了。” 乐无涯:“……坐个画舫都晕,你也真敢往海船上坐啊?” 不远处,鸥鸟低飞,云水辽阔。 项知节垂下眼睑,用仅能二人听到的声音说:“……想你了。” 乐无涯心念微动。 他为人浅薄,向来容易被他人的夸奖弄得心花怒放。 但此刻,那股从尾椎骨一路攀升、带着一阵阵酥麻感的兴奋,既陌生,又格外熟悉。 乐家大哥说,据他研究,人与猴子有诸多相似,因此人极有可能是猴子演化而来的。 乐家二哥说,我们家无涯擅长游泳,是上京护城河的知名水猴子。 综上所述,乐无涯想道,他或许真的是猴子变来的,尾巴还没演化干净。 不然,何以在欢喜时,会忍不住想要摇起尾巴来呢? 项知节不知乐无涯这番奇妙的心事,继续道:“还有,要向你道歉。” 乐无涯收敛了心神,笑道:“你哪里对不起我了?说来听听。” “我在京中知道桐州大捷后,曾以为大人是为了……为了明秀才,才不避万难、以身涉险。冷静下来一想,大人虽然聪敏,但总不至于有夺天地造化之能,没办法未卜先知。我没有完全信任大人,是我之过。” 听他下完这一篇罪己诏,乐无涯眯着眼睛看他:“这么老实啊?” 项知节答:“对您,我该当坦诚的。” 闻言,乐无涯凑近了他:“可是,谁说我不是为了他啊。” 项知节气息猛地一闭:“……” 眼见他的君子外壳被自己成功地击出一条缝隙来,乐无涯得意之余,还想乘胜追击,再逗他两句,但见他薄唇上半丝血色都不见,不等开口,心肠先软了:“好啦,为他,也为我。……当然,最要紧的,还是你。” 项知节眼睫一闪:“为什么?” “忘啦,我是你的棋子啊。”乐无涯笑说,“我为你效力,天经地义。” “可你受伤了。”项知节指指胸口,“我只是瞧着大人这样,这里就闷,难受得很。” 乐无涯觉得他说话颇为直白有趣,凑近了他:“那……您胸闷难受,这又要我如何为您效力呢?” 项知节望着他,又抿了抿嘴唇。 乐无涯哪里看不出他的龌龊心思,照他脑门上毫不客气地点了一指头:“你啊你,有个主子样儿。” 训完学生,他又看向两个手下,语调虽然仍是含笑,但已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我说你们两个……别给我装聋扮瞎啊,刚才偷看的时候眼珠子都快飞到后脑勺去了,现在装什么鹌鹑呢?” 两个府兵哪敢说话,把船驾驶如飞。 乐无涯歪头问道:“回去之后,我不会听见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流言吧?” 那两个负责摇桨的府兵快要把脑袋摇成风车了。 其实,眼看大人这个岁数了还没成婚,大家私下里早对他的喜好有所揣测。 只是没想到,大人在这方面也真真算是人中翘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招惹则已,一招惹就是皇子起步! 不过,大人英明神武至此,就算是要和天上的仙人相好,那也是一千个一万个配得! 把手下调·教顺溜了,乐无涯又把一旁乖顺地扮主子的项知节搂了过来,把他的脑袋按在肩上,用自己的身子撑住了他:“难受就别撑着了。” 察觉到身侧人僵硬的身躯有所软化,信赖地依偎在他肩膀,乐无涯抬起手来:“我听行船的老人们讲,晕船的时候,摸摸耳朵,就能好些。” 说着,乐无涯的手指落到了项知节的耳尖上,激起了他的一个小哆嗦。 自此而始,乐无涯顺着半软半硬的耳骨,力道温柔地抚揉,缓缓向下,一直滑到了柔软的耳垂。 周而复始。 项知节的耳朵最是敏感,只被他摸了这么一遭,他的耳尖到耳垂便尽皆红透,一股股苏麻的感觉宛如钱塘潮涌而来,叫他将道珠自腕上悄悄褪下,握于掌中,颗颗历数,以宁心神。 期间有几次,他忍不住停了下来,指尖发力掐住檀木珠,指尖兴奋到抑制不住地发抖。 在又一次无声的战栗后,项知节无端地开了口。 他轻声道:“倘若南风知我意……夕阳斜照满江诗。” 乐无涯瞥他一眼:“哟,还会作诗了。哪里来的这许多文人感慨?” 项知节轻轻叹了口气。 自从他见到乐无涯时,老师便是这个心思清净、不眷情爱的模样。 他待人好,就是纯然的好。 有许多事,他怕是并不…… 还未等他想尽,乐无涯便暂停了抚摸他耳垂的动作,伸手摘去了额上的抹额,覆在了他的眼上。 项知节:“……?” 这是何意? 但是,下一刻,他便明白了过来。 透过红色的抹额,他眼前的世界被浸染上了一片温暖的红。 千里霞光,万顷夕照。 ……乐无涯抬一抬手,就送了他一片夕阳,助他安心。 项知节转过头去,定定地看他。 这样看去,即使近在咫尺,乐无涯的形影仍是有些模糊的。 但项知节能看见他嘴角隐约带笑,眼如星火。 乐无涯哄他:“知道啦,知道啦。马上就靠岸了,你就凑合着赏一赏吧。” 项知节握紧了手中道珠,不再去数,生怕让此刻心中的旖旎念头,传到了三清老祖那里去。 ……万象风流,不过如是。 作者有话要说: 一款很会爱人的鸦鸦√《 》 230-240 第231章 风息(三) 待到下船换车后,项知节的脸色便好上了许多。 乐无涯与他并肩驾马,暂回官邸。 岛上是有淡水的,想要洗漱,并不困难。 而深水席太郎因为酷爱风吕,还特意给自己搭了个澡棚。 但人在外头,到底是有诸多不便,没法痛痛快快地沐浴清洗。 两个风尘仆仆的人洗漱更衣完毕,才换乘了马车,向府衙而去。 乐无涯湿着一头卷发,温暖潮湿的松柏水香气充盈了整个车厢。 船上的安宁氛围,无声地延续到了车驾之内。 两个人什么都不做,一个卷着自己的头发想心事,一个盯着他想心事,倒也算各有各的忙法。 眼看距离府衙只有百尺之遥,乐无涯忽的想起一事:“对了,小七在府里。” 项知节微微整肃了面容:“我知道。” 乐无涯揉了揉鼻子,语气略带迟疑:“那什么……我临走前,同他说了些话。我得和你通个气,免得他事后给你来点阴招,下个巴豆什么的,你没个防备。” 项知节恭敬道:“老师请说。” 乐无涯:“……你不准笑。” 项知节:? 他虽不解其意,但还是不假思索地一口应承了下来:“我不笑。” “我有样礼物要给你,笑了就没了。” “不笑。” 于是,乐无涯凑到了项知节耳边,轻声耳语了一番。 说完后,他迅速抽身回退,仔细端详起项知节的表情来。 项知节确有几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温文尔雅道:“老师与我,向来是好的,这话也不算作假。我会找个合适的时候跟七弟谈一谈心,叫他勿要胡思乱想。” 乐无涯略眯了眯眼睛。 若换作前世那个不明真相的他,看这小子顶着一副君子皮囊如此郑重表态,定然是一万个喜欢,觉得他斯文有礼,进退有度。 现在的乐无涯看他,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项知节:“老师,在想什么?” 乐无涯毫不避讳,如实告知。 项知节不引人注目地耷拉了一下唇角:“那现在的小六,老师不喜欢吗?” 乐无涯唔了一声,托腮认真思忖了一番:“以前一万个喜欢的话,现在……差不多十万个喜欢吧。” 还不等项知节对他这话做出反应,乐无涯就把脸凑了过来,眼中的光芒活泼而狡黠:“……笑了没?” 项知节轻松地拆穿了他的心思:“老师,不要为了赢就说这样的话诈我。” “这都不笑啊。”乐无涯撤回了身子,“没劲。” 说话间,府衙已到眼前。 马车缓缓停下。 乐无涯掀开轿帘,一马当先地便要下车。 就在他作势要下去时,乐无涯蓦然回首,想要抓项知节一个现行。 可项知节还真沉得住气,只是嘴角自自然然地上扬了一点,神情依旧从容。 乐无涯狐疑道:“你是不是笑呢?” “没有,老师。”项知节指指自己的嘴角,坦荡道,“我天生如此。” 而在乐无涯再度转回去时,二人不约而同地低下头去,各自露出了灿烂的笑颜。 …… 项知是在府衙里等了三天,也憋了三天。 听闻知府大人和朝廷新来的钦差一同归来,他先是心下一喜,随即又想起,自己此刻该当发怒。 姓乐的把自己撂在这里这么久,害他担惊受怕,今天他非得给自己个交代不可! 于是,他虎着一张脸,气势汹汹地杀了出去。 对项小六,他当然是一眼不看。 确认乐无涯是左臂带伤,他便多跑了一步,一把捏住了他的右手手腕,阴阳怪气道:“闻人知府,叫我好等啊。” 谁想,乐无涯反手一扣,捉住了他的手腕,反客为主,拽着他向内走去,笑道:“人都回来了,还讲这等酸话干什么,走,进屋去,渴死我了。我喝水去,七皇子尽可盯着我看个够,一解相思之苦,可好?” 项小七一个愣神,就被他牵走了。 他本想反驳:谁想看你了?!谁又“相思”于你了? 但一想到自己刚刚才说过“叫我好等”的话,再驳下去,倒像是在扇自己的耳刮子。 ……乐无涯果真狡猾! 当项知是气呼呼地打量他那条伤臂,并思索着要如何把自己袖中藏匿着的伤药自然又不失矜持地递给乐无涯时,乐无涯已毫无形象地灌下了小半壶凉茶。 紧接着,他从腰间解下那棠棣双剑来,一人一把,分别丢到二人怀里。 他擦一擦嘴,说:“这本是我要送你们的生辰礼物,不过它使着着实顺手,我就拿去砍倭寇了。剑已卷刃,做不得贺礼,可拿去镇宅正正好。” “一人一把,拿回去做个纪念罢。生辰那天,我再另送新的给你们。” 项知是接过剑来,像先前无数次那样,把项知节的剑也一并夺了来,对着日头仔细比较,一寸寸地检查乐无涯在做工和花样上有无偏心。 忽然,他耳畔响起了那句,“我和小六好,你放不放我”? 这几日来,这句话总会不期然地在他耳边回想,叫他时不时打个激灵。 ……“好”? 到底是怎么个“好”法? 他们俩想要怎么“好”? 项知是没来由地心乱如麻起来,抬起眼来,偷偷看向了这二人。 项知节从不介意项知是的无礼举动,目光始终落在乐无涯身上:“听捷报所言,元子晋毙敌二十三名,不知老师杀敌多少?” 乐无涯潇洒地一摆手:“我不记那个。” 末了,他又补充道:“三十八……三十七个吧。第三十八那个脖子中了我一箭,本来死在顷刻,结果被元小二一锤子抡死了——可恶!可恶至极,等他回来,我得叫他抡一百下大锤。” 项知是翻了个白眼:“你这叫没记啊?” 乐无涯脸皮颇厚:“我没记啊,但谁叫我记性好来着,过目难忘啊。” 他对着院中的桃花和白云,笑得格外恣意畅快:“怎么样?我做你们老师,高低不差吧?” 项知是被他张扬明快的笑容惹得心慌意乱,撇过脸去,以手扇风,好让自己的脸上温度稍减。 他抱怨道:“还笑。你还笑得出来?” 这些时日,项知是心情烦躁不安,不全是因为乐无涯身冒弓矢、亲涉险地,还为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隐忧。 如此大功,叫乐无涯锋芒毕露,再想藏锋,已是不能。 他被调往上京,再授官职,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你这样的人才,父皇不会叫你在边地蹉跎。”项知是一语点出事情的关键,“同样,你这五百府兵,也根本带不走!” 大虞的文官武将,向来是各管一摊、泾渭分明。 乐无涯当初组建府兵,便是在规矩的边缘试探,全赖桐州自有府情在此,旁人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苛责。 如今,乐无涯带领府兵,替大虞建下了当朝数一数二的军功。 下一步,他要做的,便是要双手奉回军权。 但凡他有一丝犹豫,在前方等着他的,必然是数不尽的清算和攻讦。 文官带兵,自当朝皇上即位以来,那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 项知是不敢确定,乐无涯有没有犯父皇的忌讳。 而等乐无涯将来入京、得见天颜,父皇看到他这张面孔,会如何待他,项知是甚至不敢细想。 正是清楚乐无涯即将面临的新一轮暴风骤雨,项知是才替他心疼,替他心急。 然而,乐无涯如此轻松的表现,倒显得他像是那个为皇帝操心的太监。 “无所谓。” 乐无涯极是看得开,耸了耸肩,道:“我练兵,又不是为着带他们出去充场面、摆威风的。他们立下如此功劳,最低也能得个把总的官职。相处一场,我算是对得起他们了。” 再说了,以他们的能力,就算里离开了自己,他们也自会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大虞边防,唯有将一茬茬的人才如此培植下去,才能千秋万代地稳固下去,才对得起百姓从牙缝里为他们挤出的军饷禄米。 至于老皇帝…… 他一旦入京、得见天颜,老皇帝的脸色如何,他可是万分期待呢。 不过,他这些明暗交杂的心思,实在不足为旁人道也。 他热热地喝了一口茶,语气轻松道:“桐州的事还没有完呢。临走前,我总得帮后来人把这个院子打扫清爽啊。” 一旁的项知节捧着茶杯,将他眼底的狡黠和精光尽收眼底。 旋即,他收回目光,模仿起他小狐狸的样子,对着前方虚虚眯起眼睛。 结果,他挨了一脚暗踹,袍侧添了一个脚印。 项知节并不伸手擦拭,而是垂下眼睛,心情很好地想,老师看我了。 不然怎么知道我在学他呢? 与此同时,乐无涯拿眼角悄悄觑着他,把项知节的那点心思瞧了个淋漓通透。 他在心底第无数次大叹:真真是看走眼了。 表面是那个样子,实际上怎么能是这个样子? 一时间,院中三人,一人怅惘,一人欢喜,一鸦盯人,各怀心事,倒是形成了一股和平安宁的氛围。 …… 交战结束的当日下午,便有桐州百姓探头探脑地冒出来,零零星星地支起了各色小摊。 他们一面小心翼翼地吆喝,一面打听着战况。 越打听,老百姓们越是雀跃: 听说打了个了不得的大胜仗? 听说那帮倭寇连码头都没出,就被大人堵住全歼了? 听说大人乘胜追击、驾船出海了,难不成是杀去倭寇的东瀛老巢了? 在老百姓们传话传得越来越玄乎、已经进展到“东瀛那边的皇帝是不是已经死了”的地步时,桐州当地乡绅们,却是统一地龟缩家中,闭门不出。 ……不是他们不想出去。 是他们的家被人围了。 清晨,当码头上炮声隆隆时,这些有钱人格外惜命地缩在了高墙大院里,叫家丁们打起十万分的精神来,全神戒备。 万一倭寇成功入侵桐州后,大肆劫掠,他们可是最肥的羊了。 有些与倭寇勾结得格外深入的乡绅,甚至开始盘算,要不要在门口挂上一面菊纹旗帜,好叫他们知道,这是“自己人”,免得叫大水冲了那龙王庙。 然而,晨雾散去后,炮声和杀声渐熄。 ……倭寇似乎并没能成功入侵。 有那胆大的家丁,在主子的指示下战战兢兢地打开宅院后门,打算出去打探打探情报,却看见一队红衣官兵手持刀剑,静静立在门外。 谁都不知道他们来了多久了。 听说有一大帮凭空冒出的官兵,把自家房屋的所有出入口围了个水泄不通后,这帮乡绅统一地慌了神。 他们试探着凑上前去,又是塞钱又是赔笑,对面全然不收。 问来问去,他们口径格外的一致: 码头一战,桐州府兵大获全胜,但仍有零散倭寇潜入桐州。 知府大人关照治下百姓,恐流寇伤人,而乡绅们家境富庶,难免树大招风。 大人慈心,特地派人看驻,是为了保护众位乡绅的人身与财产安全。 请府中上下人员暂且忍耐些时日,居家暂避倭祸,出外采买之类的小事,也请都交给门外看守的官兵。 乡绅们不傻,知道这全然是放屁。 就算真有流寇,他们也该去抢劫百姓才是。 那样至少不会闹出太大的动静。 跑来劫掠守戍森严、手下众多、院落布局曲折复杂的乡绅富户,稍有不慎,就有被当场打死的风险。 相较之下,谁会去干这等舍近求远的蠢事? 然而,既然是闻人知府的吩咐,这帮乡绅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有所拂逆,更不敢驱赶官兵,只好老老实实地听从安排。 那些不曾资助过倭寇的乡绅,听说倭祸已解,外头又有官兵看家护院,心中一片泰然,窝在家里该吃吃、该喝喝,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可有的人,却是寝食难安、心如火焚了。 这便是乐无涯托郑邈办的事。 ——桐州的官吏人手到底有限,尤其是在和倭寇一战过后,本地的衙吏和府兵为了善后,怕是要忙得脚打后脑勺了。 因此,他引郑邈为外援,调来了按察使司的百名官兵,为他一用。 乐无涯心知,自己留在桐州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想要彻底拔除桐州的痈疮毒瘤,就需得下一剂猛药才行。 第232章 风息(四) 朝中常有人笑言:倭寇应剿,却不可尽剿。 因为唯有养寇,方能自重。 上上下下的官员,以“剿倭”之名,食利自肥,如同婪蝗,伏在百姓身上熬油吸血、敲骨吸髓,给自己捞了多少好处,早已不可计数。 乐无涯心知,自己剿寇有成,在不少官员眼里,无异于剜他们的肉、放他们的血。 现下,皇上正因捷报大喜,他们这帮人精自然不会在这时候凑上去扫他老人家的兴。 而这正是乐无涯整治这帮乡绅的大好时机。 等他考察海岛归来后,颇谙刑狱之事的牧嘉志已经审出了大致眉目,从被俘的倭寇口中撬出了不少情报。 把第一批案卷通览完毕,乐无涯举起其中一份:“这个贼子指证南城吉家,与贼寇私通,资敌叛国?” 牧嘉志点头。 “把人拎去,当面对质。”乐无涯扔下案卷,一脸的正气凛然,“我治下都是良民,可别叫人污蔑了去。” 牧嘉志:“……” 您既然睁着眼睛,就请别说那瞎话了吧。 …… 府兵们直扑吉家,唤吉家的当家人吉二老爷出来。 吉二老爷四十来岁,自诩仙风道骨,平日里除了吃喝嫖赌之外,最大的爱好便是修仙问道,自觉风雅无双。 当然,收不上税时,或者看上了手下佃户妻女时,他也很乐意资助些渔匪水寇,替自己打打短工。 前几日,他听闻了官兵围府一事,腿肚子便开始转筋,茶饭不思数日,早已羸弱不堪,行走时愈发飘飘然,颇有几分要乘风归去的意味。 小厮连滚带爬地来报有大队人马围府时,他险些一口气没倒上来。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他一面出迎,一面调动腹中本就不多的墨水,猛打腹稿,筹划着要如何把自己摘干净。 不过,养尊处优的老东西终究高估了自己的胆量。 这帮府兵刀剑上刚沾过血,气度岂是寻常小吏小兵可比? 吉二老爷一出府门,便觉一股凛凛煞气扑面而来,骇得他刚刚成型的腹稿瞬间化为乌有,化作汩汩冷汗,顺着脸就淌了下来。 为首的府兵余明春,冷冷地睨着腿脚发软的吉二老爷。 乐无涯曾为余明春的祖父办过一场热热闹闹的生日宴。 而当年,他的祖母正是此人手下佃户的女儿,遭这老东西轻薄,走投无路,险些投江。 为求安宁,她才嫁入军户。 乐无涯派他来,正是为此。 能亲眼看着自家仇人倒台,多是一桩美事啊。 余明春一摆手,押出一名倭寇。 当那人和吉二老爷一对视,后者顿时脸色死白,腿脚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招架不住,竟当场背过了气去。 余明春见状,不得不暗叹大人高瞻远瞩。 他又一摆手,一名军医匆匆出列,手腕一翻,取出了几根缝衣针那么粗的银针,现场施救,活活把吉二老爷给扎醒了过来。 牧嘉志在刑狱上做事向来把稳,这倭寇的罪状,供述得极是详细,包括何时、何地曾与吉二老爷见过面,收了何物,甚至连吉二家中的格局都能说上一二。 再加上吉二老爷那做贼心虚的表现,对质的结果已是不言自明。 吉二老爷连带一干家仆,悉数被押走审讯。 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就此贴上了封条,宣告了吉家的彻底覆灭。 吉二老爷之事,很快传遍了全城,包括那些被封在府中的乡绅豪强们。 这下,他们更慌了。 连那些不曾作恶的乡绅都有些食不下咽,生怕知府大人挟私报复、强扣罪名,更别提那做过坏事的了。 有了吉二老爷这个前车之鉴,不少曾与倭寇有过勾结的乡绅实在害怕秋后算账,只得连夜打点细软、携妻带子,或是越墙而走,或是刨墙钻洞,只求速速逃离此地,免得被关门打狗,到那时候,悔之晚矣。 保得命在,再说其他。 对于这些逃窜之人,乐无涯并没将他们赶尽杀绝,反倒喜闻乐见。 他请郑邈协助,也只要求捕快们守住大门小户即可。 若真有那跳墙狗、钻墙鼠的本事,跑就跑了吧。 管你是投亲投友,还是隐姓埋名、遁入山林,既然跑得掉,便算你命不该绝。 然而,你总没有搬山移海的本事吧? 说白了,这帮人就算携款潜逃,也只能带走些许浮财。 家产田地、桌椅古董,又岂会长了腿跟着他们跑? 所以,这些硬通货只得被他们含泪扔下,全部留给了乐无涯。 乐无涯此番总共活捉了一百来号倭寇,其中不乏嘴硬头铁、只求速死的,也有许多下层的小虾米,平时只有卖汗卖苦力的份儿,对上层的种种交易一无所知。 真能在第一时间坐实私通倭寇的罪责的,不过两三家而已。 好在乐无涯封锁消息及时,这帮乡绅根本无从得知,他到底在战斗中活捉了谁。 万一就捉到了曾和自己沆瀣一气的倭寇呢? 他们心慌气短,不得不逃。 这一逃,便等同于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须知乐无涯打出的旗号,是保护乡绅,而非拘禁。 你不心虚,跑个什么劲儿? 人一跑,乐无涯自然有了理由,入府搜查证据,顺便把家产充公,再把田地分予有功之人,可以说是物尽其用,一举数得。 这帮乡绅逃出生天之后,还不死心,暂留周边州县,暗中派人打听消息。 谁知这一打听,他们纷纷气歪了鼻子。 宗曜的情报网,在这种时候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一旦确认当家主子逃跑,乐无涯便立即发动了其治下的佃农,请他们列举其罪状,为没收他们的财产寻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这帮乡绅,平日里作恶多端,该杀的事儿干得实在不少,佃户们早已恨之入骨,只是敢怒不敢言。 如今听说欺压他们许久的恶人因涉险通倭,已然仓皇逃窜,顿时群情激奋,再无顾忌,纷纷站出来历数其罪。 有一佃户,回忆起自己尚在襁褓的孩子被前来收税的乡绅儿子掷于地下、横死当场的场景,心肝倶折,哭倒在地,闻者无不为之动容。 如此一来,这帮跑路的乡绅真想回来也不成了,只得捏着鼻子,继续逃亡。 其中一个姓许的桐州乡绅,一路狂奔,跑出了五百里地,投奔了自家那位曾任一地知府的伯父。 许乡绅自打生下来就是个大胖小子,如今成了个老胖小子,本该是颐养天年、含饴弄孙的年纪,却被迫踏上了逃亡之路,财产损失的心痛,加上一路劳苦,再加上担惊受怕,叫他短短数日内足足掉了几十斤肉,刚一和自己的伯父打上照面,就是一顿哭啼。 许伯父他老人家是位退任知府,赋闲在家,最是怜爱小辈,一听自己的子侄被当地知府迫害,一边心软暗垂泪,一边恶向胆边生。 至于为什么被迫害,他暂且不管,先将大侄子扶起来,细细盘查起事情的前因后果来,暗地里盘算着要记下闻人明恪在剿寇过程中犯下的错处,等皇上这股高兴劲儿过去,就托自己在京中做官的学生寻机参他一本。 结果,越是盘问,老许知府越是无语凝噎。 “按理说,知府不应统兵的。” “兵权不在他手里头啊,归一个姓牧的通判管。” “府兵里有没有私募的?” “没有哇,都是正儿八经的官兵,听说一水儿都是从军中选拔上来的,个个都是黄册上的军户,有据可查,没听说有私募来的。” “他有没有拿这府兵为自己谋私利?” “不仅没有,他还倒贴给人家钱呢,人人有甲,冬天有棉,逢年过节还发点肉蛋柴米。您说这是不是傻?” “那……他有没有扣留府兵在官邸?” “……没有吧,年前,有不少府兵愿意回军中效力,姓闻人的都一一答允,发回原籍,叫他们带兵练兵去了,可真是半点人情都没有!” “那么,私造旗帜,或是以‘某家军’为名,在外招摇,这种事可曾有过吗?” “那更是没有了。闻人知府是复姓,‘闻人家军’念起来属实拗口,哪家好人给自家私兵起个这等名字?” 至于利用府兵,横行乡里、欺行霸市,更是从未有过。 这帮人军纪严明,但凡与百姓有犯的,无一不被罚了军棍,发还原籍,绝不容情。 问来问去,老而弥奸的老许知府竟是没抓到此人的一丝把柄。 老许知府愤恨之余,也生出了一丝好奇心: 如此刁钻的小子,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 被老许知府评为“刁钻”的乐无涯,此刻正坐在马背上,一边踏花而行,一边安安静静地编着花环。 小黄马的马耳朵上,已戴着一只粉蓝相间的花环。 小黄马虽说不是个上阵杀敌的材料,却胜在脾气温驯,且颇爱臭美,戴上花环后,每每经过河塘水井,就要美滋滋地照上一照,很是给乐无涯面子。 乐无涯手上正编着另一只花环。 身侧随行的元子晋,头戴花冠、神情自若。 自打立下了汗马功劳,他反倒不似从前那般跳脱,为人稳重了许多,连篇的怪话也少了许多,简直让乐无涯有些不适应。 乐无涯又完成了一顶花环。 这是他最满意的一顶,他捧在手里,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见他把那花环挂在了一侧褡裢上,元子晋忍不住哎了一声:“我的马还没有呢。” 乐无涯把花篮扔给他:“滚滚滚,自己编去。” 元子晋不服气,亲自上阵,无奈手艺实在欠佳,编来编去,总不成型,一气之下,干脆挑了两朵好看的花,别在了马耳朵上。 做做手工,路上的时间便打发得飞快。 转眼间,二人已抵达目的地。 乐无涯翻身下马,对外面看守的按察使司捕快礼貌一笑:“各位辛苦了。我来见张凯,张员外。” …… 听到外间通传,面色蜡黄、形销骨立的张凯缓缓站起身来。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走到院中,看见了乐无涯立在他曾钟爱万分的枯山水前,负手观赏。 张凯一时恍惚,只觉眼前的场景格外熟悉,熟悉到令他毛骨悚然。 此人第一次登府拜访时,便是不怀好意的。 自己曾经嘴硬调侃道,知府大人此番登门,是要以捕风捉影之事威胁张某吗? 当时,闻人明恪是如何回复的? 这时候,乐无涯转过身来,瞧见了张凯,冷眼中顿时带出了三分笑意,宛如春色入怀。 他笑盈盈地对张凯招了招手,身段风流,一如初见。 然而,在这暖春四月里,张凯被他这么一招,却仿佛是被牛头马面的招魂幡扫了脖子,只觉身入冰窟,遍体俱寒,还没开口,牙齿便先开始发抖了。 他终于想起了乐无涯当初是如何回复他的了。 ……他说,这不是威胁。 “我威胁人一般不这样。” 第233章 风息(五) 张凯身为局中人,比其他人更清楚几日前夺港之战的真相。 如今倭寇起兵已是彻底失败,张凯自知十有八·九难逃一劫,这些日子不过是强撑着等那悬在头顶上的铡刀落下而已。 眼看乐无涯不打招呼、翩然而至,他强打精神,问道:“大人贵步临贱地,不知有何见教?” “几日不见,孟安兄清减了许多。”乐无涯神情真挚,“我是来给孟安兄送信的……是好消息。” 见张凯如死木槁灰般沉默,乐无涯轻叹一声。 无奈他一开口就不是人话:“经三堂会审,令叔张粤的案子已定,他在黄州案中,察查不严,冤杀书画商饶高明全家,并私自扣留证物,中饱私囊。皇上亲笔御批,‘稔恶不悛至此,罪之如律’。不过……” 乐无涯顿了顿:“皇上终究念及旧情,只判了令叔削官夺职,流放岭南,到底是保住了一条性命。孟安兄闲时,还可以去探望他嘛。” 张凯的眼睛极快地亮了一下,却如残烬中的火星,转瞬即逝而已。 他绝望地在心底冷笑:这与死有何分别? 丢官罢职后,清算必将接踵而至,自己又岂能幸免? 他不笑强笑,后槽牙咬得升腾:“多谢大人。叔父犯下大错,能保一命,已是天恩浩荡,孟安不敢再有他求了。” “还不止这一桩好事呢。”乐无涯端过呈上来的茶,一面嗅着茶香,一面平静道,“深水席太郎死了。” 此言一出,张凯的反应竟比听到叔父留得一命激烈百倍。 他猛然站起身来,双目圆睁,死死瞪着乐无涯:“……你说什么?” 元子晋观此异动,反应更快,单手按在腰间匕首暗扣,蓄势欲发。 乐无涯把茶盏摆回案上,笑眯眯地一指自己:“本来抓了个活的,我转念一想,还是杀了。” 张凯胸膛连连起伏,指甲深深掐入大腿,用剧痛迫使自己不要失态:“大人这是为何?那……那深水席太郎,听说是倭寇之首,生擒之功何其之大?送到眼前的功劳,大人白白放过,岂不可惜?” “我都说了,我与孟安兄有交情。孟安兄的叔父已经落马,我岂忍心再眼睁睁看你卷入官司?”乐无涯凑近了他,态度亲昵地做了个一刀两断的手势,“所以啊,我给了他一个痛快。便宜他了。” 张凯气得浑身乱颤,抖如筛糠,一颗心在腔子里跳得疯了似的。 他费尽全身气力,才勉强克制住扑上去掐断眼前人脖子的冲动。 姓闻人的这哪里是要和他攀交情? 这是要他的命!! 深水席太郎的性情,他张凯最是了解。 那是条彻头彻尾的疯狗,还是长了一身硬骨头的疯狗,即便被官府生擒,也绝不会招供出他张凯来——深水席太郎还指望着留着自己这个暗桩,继续给闻人明恪添堵呢。 依那疯子的性子,最有可能干出来的事情,便是四处攀咬,比如诬陷那掌兵的牧嘉志是他的同党,把桐州的官场搅个天翻地覆。 以他的手段,必定早早炮制好了一堆证据,放在自己的住处,就等着鱼死网破时派上用场。 张凯本不怕深水席太郎被活捉。 他怕的是闻人约唆使其他软骨头的倭寇,强行指证于他,拖他下水。 谁想此人更狠,更绝! 其实,桐州与倭寇有染的乡绅,彼此都心知肚明各自扶持的是哪一股倭寇势力。 只是众人屁股都不怎么干净,这才心照不宣、相安无事。 可前段时日,知府大举剿灭倭寇时耳目灵通,有如神助,却偏偏放过了席爷一伙人,早已让许多乡绅心生怨怼。 后来,深水席太郎纠集残兵流寇,群狗跳墙,蓄力发动了绝命一击,却被知府亲率府兵,三进三出,彻底杀穿。 知府大人还亲手诛灭了深水席太郎,堪称文武全才,当世英杰。 在旁人眼里,这是知府大人明察秋毫,慧眼辨敌,揪出了祸首后当场正法,可谓大快人心。 至于知府大人为何突然暴起杀了深水席太郎,也很好解释: 谁知道是不是这头倭畜伪装身份、混在俘虏之中,意图垂死一搏,被知府大人识破野心,才被格杀当场的呢? 总而言之,好死。 毕竟事发突然,目击了整个事件前因后果的,也只有贴身陪伴知府大人的元子晋一人。 但在许多通倭的乡绅眼里,这分明是有意包庇! 深水席太郎的疯狗习性,这帮人并不熟悉。 所以,知府大人怕是早就和那张凯暗通了款曲,他发现深水席太郎没有死在乱战之中,就看在张凯的面上,借故灭口斩杀了深水席太郎,好替张凯隐匿罪名! 他们为此家破财失、担惊受怕,张凯这个贼头子竟能全身而退? 天下岂有这样的道理?! 知府大人此事办得天·衣无缝,乡绅们就算满腹怨恨,从他身上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他们的怒火无处宣泄,自然会尽数落在张凯头上。 张凯失去了张粤这个倚仗,本来就成了一只待宰肥羊,如今又吸引了环伺的群狼的仇恨,下场可想而知。 郑邈派来的按察使司捕快,实际上保护了张凯。 若撤去了这层保障,无数明刀暗箭向他袭来,他怕是在桐州再无立锥之地! 这便是乐无涯为张凯设计好的终局。 在码头一役中诛杀了深水席太郎后,乐无涯连夜登岛,岂止是为剿灭余党、测绘地形? 上岛后,他将深水席太郎的住所一扫而空,搜出了不少模仿牧嘉志字迹的来往书信。 正如他的推测,这老疯狗就不该活着。 归拢打扫了一番后,乐无涯将那些脏东西一把火烧尽了。 在熊熊火光吞噬伪证时,乐无涯已然盘算妥当: 此战生擒的倭寇不过百人,且多为下层水匪渔盗,未必有人能有实证指证张凯通敌。 倘若用国法办不了张凯,那么,乐无涯就发动其他吃了亏的乡绅,用私刑办他! …… 面对目眦欲裂、宛如困兽的张凯,乐无涯拂袖起身:“今日特来贵府报喜,是为着酬谢孟安兄昔日赠伞之情。可惜今天晴空万里,明恪未携伞来。他日得闲,孟安兄可来府衙叙话。” 见他要走,默然良久的张凯突然嘶声发问:“闻人明恪,我若是在你初来桐州时,就主动拜见投诚,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了?” 闻言,乐无涯一挑眉:“你如此想?” “难道不是?” 乐无涯肩膀一动,噗嗤一声乐出了声。 他举起手来,含笑告罪:“对不起,我没忍住。” 面对着张凯茫然含愤的目光,乐无涯卷了一下垂在鬓边的卷发,笑吟吟道:“那孟安兄当真是误会了。” “俗话说得好,打狗看主人。但是,这世上可有打主人看狗的道理吗?” 张凯蜡黄的脸红了又白:“……什么?” 这句话仿佛淬毒的匕首,将张凯最后的一点体面剥了个干干净净。 “听不懂么?”乐无涯回过身去,恶毒又欢快地扬手道,“孟安兄未免太高看自己啦!你从来不是我的目标。你就是狗而已啊。” 元子晋跟着乐无涯快步向外走去,频频回首张望,生怕受了奇耻大辱的张凯拿把菜刀冲上来,跟乐无涯同归于尽。 直到来到朱门之外,见到了那些列队守门的捕快,元子晋紧绷着的肩线方才松弛了些许。 “你是真不怕挨揍啊。”他嘟嘟囔囔地抱怨,“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 “这不是有我们元小二在吗?”自打元子晋有了成才的迹象后,乐无涯便自然而然地切换了对待他的态度和策略,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带你出来,我踏实得很呢。” 闻言,元子晋嘴上不说,实际上嘴角和老虎尾巴早就一并高高地翘了起来。 乐无涯又问:“你爹写信给你没有?” 一谈到这事,元子晋竟有了几分说不出的忸怩局促:“……还没呢。” 他眼巴巴地望着乐无涯:“你说,我立了这等功劳,爹不会再把我当成元家之耻了吧?” 乐无涯翻身上马,顺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你是他亲生的小老虎。成不成器的,都是他的骄傲。往后不要说这样的傻话了。” 元子晋被他说得眼眶一热,怕在他面前哭出来,连忙低头策马,乖乖地跟着乐无涯踏上了归途。 春日的官道之上,蝶绕马蹄,伴着蹴起的阵阵香尘翩然而舞。 乐无涯欺负完人后,格外神清气爽,从马鞍边取下那顶精心编制的花环,对着日头嘻嘻端详一番,忽然瞥见道旁开着一簇娇美野花,他立即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采撷下来,往花冠上添了一朵新绽的小花。 …… 项知是本是来劳军的,因为“不慎”遇到倭患才滞留此地,如今战事平定,他需得即刻返京复命。 而项知节打着犒赏军士的旗号,所以得以暂留桐州,可多盘桓一两日。 项知节是坐在乐无涯的椅子上、翻看他留下的一本武侠闲书时,被项知是找上的。 项知是目色倦怠,显然是几夜未得好眠。 被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地折磨了许久,他终于是忍受不得了。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我找你有事。” 项知节合上书册:“你很少找我。” 项知是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走!” 项知节任由他牵扯着自己,向外走去。 行至门口,他忽的抬起手来,反手握住了项知是的腕子。 这一触碰,令项知是周身一僵。 他极其不喜与他的肢体接触。 因为这样会让他想起他们同在母腹中骨血相融、不分你我的时光。 那是他们兄弟一生最亲密的时光了。 他本能地一甩手,却没能甩开他。 “松手!”项知是恶声恶气地,“……你做什么?” 项知节平静地注视着他,目色中没有炫耀、没有骄傲自得,只有身为兄长的庄重沉稳:“正好,我也有事要同你说。” 第234章 棠棣(一) 兄弟二人在府中兜兜转转,最终在一处僻静的水亭落了座。 老师曾教过他们,密谈要事,高墙深院易藏耳目,不如到广阔天地里去,只有鱼鸟花草,反而清净。 华容主理全府庶务,最是机敏,见二位贵人往亭子里赏景,本打算上前伺候,但察觉二人气氛古怪后,便在默默地替他们添了新茶后,悄然退下。 曲廊风动,水波微澜。 亭内陈设格外清雅,有石制棋枰、白瓷坐墩,三面雕栏下锦鲤悠游,而亭上石桌茶烟袅袅,青瓷茶海倒映着天光云影,正是一派春和景明的动人美景。 项知是望着这般景致,想,与项小六同赏,真真是暴殄天物。 他又想,今早就不该嘴硬,应该缠着乐无涯,叫他带自己去见见那位行将倒台的乡绅的。 他也很想瞧瞧别人狼狈的模样。 项知是放任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散,好像这样就能逃避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即便这场兄弟对谈是由他发起的。 见他看天、看水、看茶碗,就是不看自己,项知节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喜欢老师。” 项知是:“……” 这样的开场白实在是太过不妙,直白得叫人害怕。 项知是强压住翻涌的情绪,嘴角露出了带有恶意的小酒窝:“我知道啊。你从小就愿意跟在他后面嘛,不要脸面、老师长老师短地叫,谁不知道你喜欢他?不过,你那时候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想要多跟他说话,还要躲起来偷练许久,倒也是可怜。” 项知节有些诧异:“你知道?” “我拉着他游御花园的时候,我们两个都瞧见你啦。”项知是洋洋得意道,“他让我先走,说要听你把话练全,还说要学来笑话你……” 说到一半,项知是蓦的住了口。 因为他发现,听了这话,项知节并无窘迫之意。 相反,他怔忡片刻,旋即温软又不好意思地低头一笑。 项知是:“……” 他就知道!姓乐的肯定没去笑话他! 他从来就最心疼项小六,就是留在那里悄悄地陪他了! ……不对。 十分有九分的不对。 自己怎么替他抠起糖来了? 出师不利的项知是恨恨地闭上了嘴。 项知节收起了嘴角的微笑,指尖轻抚着茶盏。 他现在唇齿很灵便了。 有些隐匿心中许久的话语,他也能顺畅自如地说出来了。 “知是,小时候老师常额外送我一些宫外的东西,因为许多东西,你有,我没有。” “你总是说喜欢我的东西,找了各种由头要走。无论是笔洗、砚台、马鞭……你管我要,我就给。你可知道为何?” 他顿一顿,轻声道:“因为我不介意那些身外之物。” “对我来说,最要紧的是老师待我的心意:只要我说东西没有了,他一定会再给我一份。” “同样,他知道你爱胡闹,纵情任性,但他从不苛责于你。因为老师从来明白,你只不过想要被人看见而已。所以后来,我有的东西,你也定有一份。” 说到此处,项知节眼中亮起了淡淡的光:“他是那么好的人啊。” 不是因为我是项知节,不是因为你是项知是,是因为他本身就是那样好。 项知是手指垂下,搓捻着衣襟。 他突然觉得委屈起来。 因为乐无涯那句“我和你哥好”的话,项知是本来是憋着劲儿要来和项知节撕扯一番的。 若有必要,把他推进水里也无妨。 但事到临头,项知是只垂下头来,问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么多年来,你头一次同我说这么多话……却是为他?” 项知节注视着他,目色宽和,不以为忤。 这些年来,他与他似水火难容,却到底是血脉相连。即使以骨为薪,以恨为火,烧到最后,仍是不分你我。 只是情之一途,是条仅供一人通行的道路,从来是有你无我。 项知节指了指自己:“你不是总说我是小结巴么?结巴不该多话的。” 项知是撇了撇嘴:“不好笑。” “天家骨肉,感情素来淡漠,我不求其他,只愿我与你不要反目成仇。陌路两边,各自平安,便是最好的了。” “你就不怕我为了他与你反目?” “你不在意我,却在意他。”项知节目光澄澈,“正因为此,你绝不会。” 项知是嗤笑:“你何以会如此笃定?” “因为你是项知是。老师说过,知是是好孩子。” 这个答案,令项知是猝不及防。 他本可以矢口否认,甚至跑去跟父皇告个黑状,来反驳这个可恶的论断。 但那人都说了,他……是好孩子。 项知是满腔的气势瞬间溃散。 他声音发紧:“我既然这么好,那你为什么不把他让给我?” “知是,我知道,你对他的真心,绝不下于我。”项知节轻声问道,“但你可曾想过,你能给他什么?” “我……” 项知是被问得有些猝不及防,不过他反应向来极快,停顿片刻即答:“两人一马,诗酒天涯。这皇子之位,我随时可以不要,只要与他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我不是问你。”项知节忽然倾身向前,“我是问他。” “他若真求闲散,在做南亭县令时,便可辞官归隐、远离纷扰。”项知节的语气里没有示威,没有炫耀,只是循循善诱,“他心底所求为何?而你能给的,又是否是他真正想要的?” 项知是反唇相讥:“那你呢?能给他什么?正妻之位、一品官衔?还是……”他冷笑一声,“天下至尊之位?” “有何不可?” 四字落地,满亭寂然。 项知是见他如此笃定,只当他是痴心妄想、信口发誓,不由冷笑:“六哥,你近来所为,我并非不知。可即便你坐上那个位置,登临九五,你就没有掣肘了吗,就能真正随心所欲了吗?” “若做皇帝时都有掣肘,那做王爷、做皇子、做百姓,岂不掣肘更多?” 项知节抬眸,眼中如有星火:“况且,这些东西,他本就配得。若连这些都给不了,我哪里配说爱字?” 闻言,项知是只觉胸口如同塞了一团荆棘。 他与项知节明争暗斗了这些年,最恨便是对方此刻的神情。 说起那人时,他的眼角眉梢都浸着光,坦荡得刺眼。 而他自己…… 他宁可将“恨”之一字说得掷地有声,也难像项小六这般,将“爱”之一字不知羞耻地宣之于口。 “说得真好,真动听。”他强撑着道,“只是不知,六哥这份痴心,能持续多久?” “我不知晓。” 项知是刚想要嘲讽他,便听他说:“我不知道我的寿数能有多少。因此,我每日闻鸡起舞,只为向天多争一些年岁。” 项知节垂下眼睫,掩住自己的胸口,平静道:“既然要做夫妻,就要做白头夫妻才好。” 项知是忍受不住他这副情痴模样,拍案而起:“项知节,你非要与我争到底是不是?” 他死死盯着他,眼底泛出泪光与血丝:“是,你知他懂他,可我与他……也是、也是情非泛泛!他刺杀隗正卿、身受重伤时,是我收留了他;他……离开那天,也是我去圜狱送的他。他最不堪的模样,我全都……” 话未说完,他却见项知节仰首望来,眉目间不见醋意妒色,只有真切的疑惑。 项知是:“……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项知节端起茶杯:“老师那八十二条罪名中,有一条是‘纵杀囚犯’。” “那次,他纵马百里,一箭杀人后,又驰骋而归。恰逢我去郊外观星,回来时恰好与他遇见,他高热不退,我便将他送回了家去,后来,我便听说,有个被他审判过的恶徒,死在了流放途中,我猜是老师干的。” 他透过茶烟看向项知是:“所以,知是,我其实不大明白你在说什么。……老师是狼狈过,可他何时有过不堪的样子呢?” “他明明是世上顶好的人啊。” 项知是实是无言以对,哑然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他知道你这些心思吗?” 项知节诚实道:“我还没有对老师细细分说过。这不合礼数。” 只这一句,项知是便已了然。 他太了解乐无涯了。 若那人当真已与项知节两心相许,怕是早已不要脸地昭告天下,又怎会出言试探自己? 他们之间,还远未尘埃落定呢。 更何况,父皇那一关…… “哈。”项知是压下心头酸涩,嘴上却不肯饶他,“别到头来,只是你自作多情!” 项知节用手拢着杯子,像是拢着自己的心。 他语气沉静,字字坚定:“若他不要我的话,我便等。若等不得,我就想些其他办法。”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啊。”项知是眯起眼睛,“小心话说太死,日后难堪!” “多谢提醒。”项知节微笑,“恰好,我不喜欢满月,‘月有阴晴圆缺’就很好。” …… 项知节所钟爱的“阴晴圆缺”,此刻正走在回城的官道上。 忽然,他一握缰绳,目光被路边的一处茶摊吸引了过去。 那茶摊极是寻常,竹柱布篷,粗木桌椅,却不知何时被人用一担担鲜花围起,装点出了一个绚烂的春日盛景。 茶摊如此醒目,叫迟钝的元子晋也不禁咦了一声:“方才路过时,这茶摊还不是这样呢。” 说罢,他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 因为担心张凯在茶里下毒,来个鱼死网破,在张府里,即便一闻就知道他呈上来的是绝品的明前茶,元子晋也强忍着口干舌燥,一滴不饮。 从府衙出来到现在,他滴水未进,实在是渴得不行了。 乐无涯目光掠过这焕然一新的茶棚,忽而嘴角一扬,拍了拍元子晋的肩:“走,请你喝茶。” 走近后,乐无涯确信,不仅是摊位大变样了,就连摊主也换了人。 先前摆摊的长须老者和总角小童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大男子,腰间系着粗布围裙,正站在白雾蒸腾的大茶壶之后。 见二人入内,那人抬眸望来,一双苍狼般的碧眼冷冽如霜。 乐无涯与他四目相对片刻,笑得眯起了眼睛。 与前世截然不同,这一世,与兄长的每一次相见,都如暖阳融雪。 若没有绚烂的鲜花相迎,那便有温暖的拥抱做替代。 趁着元子晋兴冲冲地跑去选茶,乐无涯悄悄扯一扯他的衣袖:“你怎么来啦?” 赫连彻瞥了一眼那欢脱的傻小子,确定他不会回头,便俯下身来,面无表情地抱了一下他,并给出了答案:“……跟踪你。” 第235章 棠棣(二) 两碗清茶刚刚上桌,渴坏了的元子晋便迫不及待地端起自己面前那碗,一饮而尽后,抹一抹嘴,又将空碗递了出去:“再来一碗!” 乐无涯取笑他:“当初来我身边时,是谁说‘不是普洱不能入口’的?” 元子晋耳根一热,试图抵赖:“谁啊?” 乐无涯:“小狗说的。” 元子晋:“……咬你啊!” 赫连彻冷眼旁观着这二人斗嘴,默不作声地又斟满一碗,推了过去。 元子晋接过茶碗,客气地道了声谢。 经过这许多时日的历练,他现在是很能体恤寻常百姓的艰辛的了。 可茶碗刚一入手,他的手腕便不受控地一颤,险些把整碗茶水扣翻在桌面上。 “奇怪……”元子晋费劲儿地把茶碗摆正,眼神逐渐涣散,“……闻人明恪,你头晕吗?” 乐无涯:“……什么?” 元子晋:“我怎么有点儿……” 下一刻,他一个猛子扎进了茶碗里,就此昏迷,差点把自己溺死。 乐无涯眼疾手快将人捞起,抬眼望向赫连彻。 他倒是敢作敢当,痛快承认:“蒙·汗药。” 乐无涯眸光一闪,当即扯下赫连彻肩头的白巾,三两下将桌面上的水渍拭净,转手利落地剥下元子晋的外袍,指尖翻飞间已将衣物叠得齐整,往桌上一搁,按着元子晋的肩让他伏案假寐,活脱脱一副长途跋涉后倦极小憩的模样。 这样一来,即便有外人到访,也不会觉得昏倒的元子晋很可疑了。 替赫连彻扫完尾,他才问道:“药性不烈吧?孩子本来就不大聪明,别给我药傻了。” “睡一觉便好。” 乐无涯:“你药他做什么?” 赫连彻眸色沉沉:“方便带你走。” 乐无涯:“……?” 赫连彻:“你做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做得很好,但家家酒到此为止了——上京凶险,我不准你去。” …… 上一世,乐无涯带领使团到访景族、再返京城的那日,赫连彻推说醉酒不适,只派义子相送,自己却扮作景族卫兵,戴着半盔,在宫道旁相送于他。 他听说乐无涯昨夜喝多了酒,诱发了陈年旧伤,后半夜唤了随行的医官去,折腾了许久,也不知情况如何了。 见那人苍白着面色,策马徐徐而行,赫连彻若无其事地想: 疼吗? ——活该。 喝家乡的酒都能喝伤身子,可见他水土不服到了何等地步。 赫连彻垂目盯着脚下的青砖,耳中却仔细分辨着马蹄声的远近。 在他所乘的那匹马即将路过自己时,他终于忍不住抬眼望去—— “乐大人!” 大虞使团的队伍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只见乐无涯犹如断线纸鸢,毫无征兆地从马背上栽落。 后来的事,赫连彻记不真切了。 他只知道,待他回过神来,那个单薄可怜的身影已然稳稳落在他臂弯里。 幸亏有铁盔遮面,使团众人只当是某个景族卫兵反应敏捷,无人认出这竟是景族的新王。 霎时间,无数人闹哄哄地迎了上来。 景族贵族们面色惶急。 新朝初立,若让大虞使节在自家地界出事,刚平定的乱局怕是要再起波澜。 大虞使团随员更是吓得面如土色:这位可是圣上最宠信的近臣,若有闪失,谁能担待得起? 四周嘈杂不已,众声鼎沸。 但是那一瞬,赫连彻的世界格外静谧。 怀中那小小的重量,让他恍惚觉得,天地间再没有其他什么值得他在意的事了。 他下意识将他的脑袋往自己胸前按了按,像接住一只坠巢的寒鸦。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竟从怀中那具冰冷柔软的身躯中,感受到了一丝微妙的依恋。 然而,乐无涯很快清醒了过来。 他轻巧地跃出他的怀抱,整了整凌乱的衣冠,客气地道了声:"多谢。" 直到使团的旌旗消失在仰山城外,赫连彻的铠甲间仍残留有他的余温。 裹着蓝色襁褓的鸦鸦从他怀里砰然坠地后,终究又短暂地落回了他的怀抱。 自那次痛彻心扉的别离之后,这是他们最亲密的接触了。 虽只片刻而已,却也足够让赫连彻做上几晚的好梦。 唯有在梦中,赫连彻才可以放任自己不去恨他,才可以肆无忌惮地想念他。 清醒过来后,赫连彻又抑制不住地想:若这人肯回来,他定要抱着他登顶仰山,再亲手将他抛下悬崖。 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抱他,还是想杀他了。 一切鲜明的爱恨,在乐无涯的死讯自上京传来后,彻底归零。 而今,确信乐无涯死而复生,赫连彻反躬自省,才肯承认,当年随着鸦鸦死去的,只有恨而已。 他可以容忍他四海为家,天南海北地乱飞。 唯有上京,他不准他去。 这是他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怎么允许他再踏上同一条道路? …… 乐无涯背脊一寒,察觉到情势不妙。 ……赫连彻此行,好像是要动真格了? 这里虽是官道,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时又没有旁人路过,只有一个被放倒的元子晋,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茶棚竹帘被春风掀起,簌簌作响。 而见乐无涯眼睫闪动,赫连彻目色愈沉。 他多年驰骋沙场,杀性奇重,尤其是神情冷淡下来时,神情便愈发像是隐匿于草丛间、蓄势欲发的孤狼。 “你今日没带弓箭。”他垂下眼睛,“只有一把匕首。你要拿它刺我吗?” 乐无涯嬉皮笑脸地解下匕首,掷在茶桌上:“不敢,大哥如此英武,我与你近身相战,岂不是自不量力么?” 赫连彻何等敏锐。 乐无涯并未直接回应他,分明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你不是说不恨我吗?”他声音愈冷,周身煞气愈重,背在身后的右手已神经质地颤抖起来,“为何不肯跟我走?” “还是说,你又在骗我?” 乐无涯深吸一口气,轻声叫道:“哥哥。” 这两个字像道咒语,赫连彻满腔沸腾的恨意突然凝固。 他别过脸去,不肯理他。 乐无涯双手攀上他的袖子,小心地扯了扯:“大哥,我给你看样东西。” 赫连彻绿眸一转,冷冰冰地用眼角余光觑着他,一副“我倒要看你如何狡辩”的模样。 “景族素来重诺。若与人相约,必得一世不负,是不是?” 说着,乐无涯从颈间拉出那枚小棋子,展示给赫连彻看:“我与一人有约。我得先赴他的约才是。” 赫连彻:“这是什么?” 乐无涯笑道:“我答应一个人,要做他的棋子的!” 赫连彻耳朵里嗡的响了一声。 “我让你回家,你不肯……”他已经是在咬牙切齿了,“你去做旁人的棋子?!” “是啊。”乐无涯点头,并眼疾手快地把棋子塞回了怀中,生怕赫连彻一时气恼,把东西没收了。 他语气一转:“况且,景族人有仇必报,有恩必偿。我有大仇未报,心愿未了,就算回了家去,也要一世不甘的。” “有什么仇,我帮你报。” “那可要赔上整个景族。”乐无涯摇头,“我自己的债,自己讨最划算。” 上一世,若不是他与乐家骨血交融,诸般爱恨情仇牵绊不休,生怕拖累了乐家、裴家、小六、小七,他才不会只在临死前恶心老皇帝一下而已。 他问赫连彻:“哥,你信不信我?” 赫连彻皱眉,拳头搭在桌子上,松开,握紧,又松开。 乐无涯见他神色变幻无定,心里隐隐有些打鼓。 他与这位亲生哥哥相处时日不长,实在拿不准撒娇能顶几分用。 良久之后,赫连彻忽然发问:“……谁说你是棋子?” 乐无涯心下一定:有用得很! 他抿着嘴巴连连摇头。 见他不肯说,赫连彻也不舍得太勉强他,略略和缓了面色,递了一碗茶来:“不许抿嘴。喝水。” 乐无涯接过来便饮,并无半分怀疑。 赫连彻见他坦坦荡荡地饮尽,心里便舒坦了不少,出言吓唬他:“我下了药。” 乐无涯却精猾得很,得意地晃着空碗:“大哥骗人。你刚才给元小二倒茶,用的是那把铜壶,这把瓷壶里是没下过药的。” 说着,他又好奇起来:“哥,你要是真想带我走,往我的茶里也下些蒙汗药不就结了?” 赫连彻冷脸不语。 乐无涯眼巴巴地瞧着他,等一个答案。 赫连彻不愿他空等,态度漠然道:“药劲大。醒了头疼。” 乐无涯眉开眼笑,撒娇的话张口就来:“大哥疼我!” 赫连彻忍无可忍:“……大虞人到底是怎么养育你的?如此轻浮的话,张口便来,也不害臊!” 乐无涯狐狸尾巴翘翘,口无遮拦道:“我自小就会啊,大哥说过,我第一个会叫的人就是哥哥——” 赫连彻:“…………” 他恨极怒极,一拳砸在桌子上,生生把刚买来的茶摊桌子砸了个粉碎! 趴在桌上昏迷的元子晋直接往前一栽,撅在了一地的碎木渣子里。 乐无涯自知失言,巴巴地摇着尾巴贴了上去,讨好道:“哥,手疼不疼啊?” 赫连彻的后槽牙咬得生疼。 他伸手拉开衣服。 只见他右侧肩胛上,烙印着一处苍青色的寒鸦图腾——赫连氏的图腾。 赫连彻:“……你再气我,我就把你抓回家去烙上这个。” 乐无涯马上乖巧表态:“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见赫连彻怒意稍消,乐无涯顺手把元子晋捞起来,横放在条凳上,又折回小黄马旁,从马鞍边取下了自己亲手编织的花冠:“哥,你擅丹青,可不可以帮我看看,这花冠有没有什么可改进之处?” 赫连彻认为自己还在生他的气,于是默不作声地把花冠接过去,端详片刻,摘了一朵鹅黄色的野花,三两下缀在冠沿。 阳光穿过茶棚顶部,在他冷峻的面部上投下了温柔的光斑。 乐无涯眼睛亮了亮。 ……如此一衬,配色果然更和谐美观了。 装点完毕,赫连彻抬起手来,便要替他把花冠戴上。 “不要不要。”乐无涯推开了他的手,“这是送人的!” “……”赫连彻的手僵在半空。 空气突然安静。 半晌后,赫连彻冷笑一声:“……呵。我就没有。” 他素来沉稳,难得这么无理取闹一次。 这回,是他不请自来,还不是怀着善意而来,强要礼物,着实蛮横得很。 “哥也有份呀。”谁想,乐无涯眼珠一转后,笑微微道,“我送哥哥一个秘密,好不好?” 赫连彻挑眉。 乐无涯凑近了他,压低了声音:“……当年掉进兄长怀里,是我故意的。” 赫连彻面色一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乐无涯坦然地回看向他。 那么威武的大个子,那么熟悉的、阴暗又沉重的眼神,他怎会认不出? “无论如何,我都会认出兄长来的。”乐无涯认真地望着赫连彻,攥紧了他的衣袖,“你我兄弟,恒长不移,不在一时,只在一世。” …… 一番纠缠后,乐无涯得以重返官邸。 他后面跟着一个脚步虚浮、满脸痛苦地揉着太阳穴的元子晋。 元子晋醒来时,人正伏在马背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乐无涯告诉他,他喝着喝着茶,就突然睡过去了,怎么都叫不醒,还问他,是不是这几日太过兴奋了,不曾睡好。 元子晋摸着闷痛得像是被马踩过的脑袋,龇牙咧嘴地想,好像是的。 自打码头一战,他就一直兴奋莫名,上蹿下跳,连着好几日不曾安眠了。 难道真是心神一松,就睡过去了? 纳闷的元子晋回屋补觉去了。 而乐无涯一入后院,便见项知节端端正正地坐在秋千上,温文尔雅地冲他笑。 ……仿佛是专程等他回来似的。 乐无涯绝口不提自己险些被自家亲哥拐走的事情。 项知节也绝口不提自己与项知是险些冲突起来的事情。 “回来啦。” “回来了。” 二人异口同声,旋即又一起笑了起来。 乐无涯背着双手,走近了他:“闭眼。” 项知节乖巧闭上了眼睛。 少顷,他觉得额上添了些重量,有草木清香萦绕鼻尖。 项知节睁开了眼睛,在近在咫尺的乐无涯的眼睛中,看见了一只灿烂精致的花环,正端端正正地戴在他的头上。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乐无涯的眼睛,一时失语。 “忘啦?”乐无涯俯身撑膝,“我在马车答应过你,你若不笑,就送你一个礼物。” 天知道,项知节费了多少精力,才在短时间内重新调动了自己的唇舌:“……那把剑……不是礼物吗?” 乐无涯摆摆手:“是。可那不是你一个人的啊。” “这才是独给你的。” 项知节垂下眼睑,将双手乖乖地搭在膝盖上。 面对项知是,他可以将自己的心事侃侃相诉。 可在面对乐无涯时,他却实在没有那许多自信。 他贪念、痴念、欲·念横流的样子,实在丑陋。 他不想叫乐无涯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只好娴熟地装乖。 见他默然不语,乐无涯在他眉间戳了一记:“怎么?不喜欢啊?” 他听见项知节轻声道:“老师,今天……天气当真好,是不是?” 乐无涯心肠蓦然一软。 他的记性何等好?怎会忘记那件事? …… 那年,在御花园里,春絮纷扬如雪。 他与小七偶遇了对着假山石反复练习口齿的项知节。 他久装结巴,已经积小病为真疾,只能笨拙生涩地讲着同一句话。 “老师,今日……今,今天……天气……” “天气……” “当真好……” 乐无涯哄走了跃跃欲试地想要调皮捣蛋的小七后,独身一人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 少年清朗的嗓音渐渐染上焦急,像只学飞时不断踉跄、屡屡跌落的小雀。 听他一声一声地练习如何向自己问安,乐无涯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怕自己贸然出现,令他难堪,于是便静静陪着他,好给他鼓一鼓劲儿。 小六终于把这句话练熟的那日,偏逢了一个闷雷滚滚的大阴天。 惊雷炸响在靶场上空时,乐无涯看见了小六闷头拉弓的背影——这孩子正固执地等着个“好天气”,再向他问安。 乐无涯凑近了他:“小六?” 小项知节扭过脸来,看见乐无涯含笑的面孔,心下一阵冲动,那句话竟自己蹦了出来:“老师,今天天气当真好,是不是?” 恰在此时,一道闪电劈亮天际。 见小孩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乐无涯怕打击了他学说话的信心,忙忙地开口哄他—— “是啊。” 时隔多年,乐无涯注视着他,眉眼含笑,字字重复了当年的应答话语:“得见小六,雨天好,晴天也好。每一天……都好。” 项知节抬手握住了秋千索,微笑不语,然而胸腔里那颗心早已跳得不成章法。 是啊,又是一个好天气。 …… 上京守仁殿内,鸿雁香炉内吐着缕缕青烟。 项铮斜倚在龙纹蒲团上,细细审阅着解季同为他拟好的旨意。 解季同垂手侍立,心跳如擂,竟与千里之外桐州秋千架下的某人如出一辙。 “桐州府知府闻人约……”项铮悠然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忠勤体国,才略超群……” 每念一句,解季同的心跳便快上一分。 这些字句都是他亲笔写就的。 短短一年间,那个与乐无涯、与自己都极为肖似的青年,竟又要鲤跃龙门了。 “斩敌八百,焚舟数十,贼众溃散,海疆遂靖。此功此绩,实堪旌表。昔汉有龚遂治渤海,唐有韦皋镇西川,皆以文臣而兼武略,安邦定乱,名垂青史。今尔剿寇安民,功同古人,朕心甚慰……” 读到此处,项铮抬眸笑道,“玉衡,看来你是当真爱惜这闻人明恪了,竟不吝赞美至此。” 解季同但笑不语。 “特擢尔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赴京任职。尔应秉公持宪,恪尽忠贞,纠劾百官,肃清朝纲,勿负朕简拔之意。钦此。” 眼见表意无误,皇上拿起玉玺,亲自在圣旨上盖下了朱印,眼底却闪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光。 这般能文能武的臣子,不动声色就能拉起五百府兵队伍的人才,还是放在眼底下最妥当。 毕竟…… 他抚过圣旨上“肃清朝纲”四字,神色玩味。 《金史》有云,海东青鹘,至俊异而难驯。 海东青总要有金笼子、金脚链作配,才能叫人安心呢。 第236章 青云(一) 调令与赏赐,同日抵达桐州府衙。 那赏赐简单得很:一领朱红锦袍,百两雪花纹银。 数目不算厚重,却也是天子恩典。 乐无涯素爱红色,留下了袍子,转手将赐下的银两尽数拆开,拿红包装了,以“圣上鸿恩,人人有份”的理由,尽数散给了府兵们。 至于阵亡将士的抚恤、伤病的药资,乐无涯早自掏腰包添了双倍送去。 这份是额外的。 拿到钱时,府兵们也只欢喜了一小会儿,便各自望着银子出起了神。 还有一两个小年轻,抱着银子呜呜地哭了起来。 “可不是脑子有毛病?”乐无涯见惯了别离,心态倒还算轻松,指指点点,“这世上可有拿了钱还哭的道理?” 鲁明哭得最厉害:“听说大人要高升了,我们……高兴。” 他们私下早打听过,佥都御史虽与知府同属四品,却是能监察百官、代天巡狩的实权要职。 只是上京规矩森严,京中官员随侍各有定数,文官最多只可有六名皂隶伴于身侧。 这些军户子弟注定要留在驻地,与大人天涯两隔了。 他们到底年少,经不得生离。 认准一个人,便是认定了一生一世。 眼见四下里气氛沉重,乐无涯便故作轻松地逗弄他们:“高兴?高兴还哭丧个脸,那你们伤心时该干什么?” 没想到,他此话一出,又成功逗哭了几个。 “大人!”鲁明突然嚎啕出声,“您准我们去看您成不成?” 有了他这个没出息的做榜样,满院顿时哭声震天。 这帮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年轻人嚎成了一团:“大人,我们舍不得您!” 这些个小子难得多愁善感一回,又被乐无涯训得个个体力健旺,哭起来就没个完。 乐无涯听取哭声一片,又好气又好笑,佯怒道:“哭什么哭?我不能带走你们,你们还不能去找我吗?” 此言一出,效果拔群。 小兵们立即不哭了,一个个红着眼眶、眼巴巴地瞧着乐无涯。 乐无涯平静道:“大虞有明文规定,斩首三级及以上,记一次军功。你们的功劳簿,我已呈报总督府。凌总督已经批了,不日恩典便到。” 前段时间,凌英勋凌总督沾了他的光,三年考评得了个优秀。 他的欢喜劲儿还没散去,乐无涯又马不停蹄地打了个大胜仗,把桐州盘踞多年的倭患赶羊似的赶到一起,一窝端了。 现如今,他对乐无涯的态度堪称宠溺,简直是无有不应。 这军功奏报,岂有不批之理? 乐无涯单脚踏在石阶上,绛红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知道军功意味着什么吗?”不等有人回答,他便一一屈指数来,“可晋百户千户,可考武举入仕,亦可功成身退——”他的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赏银回乡,做个富贵闲人。” “一朵花,总有百样开法,前路如何,你们自择。” “……但你们的大人,只会往前。” 乐无涯忽然粲然一笑,那笑容明朗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我闻人明恪从不等谁。想追?”他拇指划过腰间佩刀,“就得凭本事追追看咯。” 乐无涯鼓动人心的本事确是一流。 这句话像火星溅入油锅,满腔离别泪,顿时化作一身沸腾血。 方才还沉浸在离别愁绪中的年轻人们,此刻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不知是谁率先抱拳行礼,转眼间满院都是铠甲碰撞的铿锵之声。 他们眼中写着同一个心愿: ———定要堂堂正正,站到大人身边去。 廊柱阴影里,项知节静静凝视着这一幕。 他的行囊早已打点妥当,只等向他告别。 然而,当乐无涯说到“不等谁”时,他修长的手指突然攥紧了袖口,低垂的眼睫之下,翻涌着黑潮般的野心。 老师只要最好的人。 哪怕退而求其次,都不行。 那他就只能是那个最好的。 “小六。” 乐无涯的声音突然近在耳畔。 项知节抬眼时,已换上那副人畜无害的温润模样,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温柔到恰到好处。 “我还当你也要学那某人……”乐无涯双手抱臂,挑眉笑道,“跟我玩不告而别的把戏呢。” 这个“也”,指的是项知是。 自打那次和项知节凉亭对谈过后,项知是便没和任何人打招呼,自顾自匆匆离去。 那日,项知是对他撂下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要他同我说。……我不信你。” 但他显然没打算听乐无涯说些什么,而是动如脱兔地跑回了上京。 收回纷乱心绪,项知节柔声道:“师生之礼不可废,学生怎敢不告而别?” 乐无涯干脆利落地拆穿了他:“又上眼药呢?” 闻言,项知节抿一抿嘴,有点懊丧。 他好像不该在老师面前过早地露出不够君子的一面的。 ……但这种事情,宜早不宜迟。 既然被拆穿,他小心地润了润唇,认真表示:“老师,可以亲一亲吗?” 乐无涯:“?” 乐无涯:“不可以。” 他自觉自己已逐渐摸透了项知节的脉。 若自己语焉不详,他必是要抓住漏洞、得寸进尺。 乐无涯倒要看看,若他拒绝,这位君子大人,要如何自处? 果然,项知节微微一怔,似是没能料到这个答案。 乐无涯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端看他如何动作。 项知节想了一想,旋即半蹲下身来,牵住了乐无涯的手,引导着将他温热的指尖落在了自己的耳朵上。 就像那日,他不管不顾地跑到荒岛上去见乐无涯,结果晕船晕得不知今夕是何年。 为了缓解他的晕眩,乐无涯就是这样一下下揉弄着他的耳朵,哄着他,安抚着他的。 项知节的耳尖皮肤格外敏感。 指尖浅浅扫过,都能激出一片动人的红意。 只是这样碰了两三下,他的左耳便盈满血色、尽皆红透了。 项知节的视线一直停留乐无涯的面颊上,神态温柔而专注。 乐无涯哪怕再钝,也能看出来他在做什么了。 ——他要自己以指吻他。 他还以目吻之。 乐无涯不觉得自己被人狎玩了,倒是心喜地一笑。 够机灵,还挺会变着花样给自己捞好处的。 他就喜欢聪明小子。 他反手捏住了他滚热的耳垂,朝下拉了拉:“小登徒子,吃够了没?” 项知节诚实地摇了摇头。 乐无涯嗤笑一声,不轻不重地扭了一下他的耳朵:“回上京去。等着我。” 项知节垂下眼睛,很好地掩饰住了眼底的落寞。 他之所以提出如此逾矩的要求,就是因为知道,上京中耳目众多,如蛛网密布,惹人心烦。 待到上京再会时,便再难像现在这样…… ……放肆…… 而下一刻,在感受到耳廓处传来的一下下力度适中的抚摸时,项知节本来颇成体系的思维顿时七零八落。 乐无涯浅浅抚揉了他的耳尖两下,又将发烫的指尖挪到他侧颊之上,用指背轻而缓地抚过他的面颊。 “不许失落。”乐无涯意气飞扬地蛮横要求,“我不喜欢你这样。” 项知节站起身来。 万语千言,只凝作一眼痴。 “……好。”他点一点头,还想说些什么话,但一夕之间,那个寡言少语的小结巴,又在他体内复活了。 他想不出该说什么,就专注地看着乐无涯,重复道:“好。” 老师不喜欢失落,他就欢喜。 别离也欢喜。 …… 听到乐无涯再次升迁的调令后,乐无涯从南亭带来的那套老班底面面相觑,甚为讶异。 反应最大的,居然是杨徵的媳妇。 “咋个就又升了?”她一脸惋惜,“家里的豆角才种下去没多久呢。” 媳妇话糙,理却不糙。 对自家大人这骑龙上天一般的升迁速度,杨徵哭笑不得之余,还有些惴惴不安的。 他的确是升得是太快了。 杨徵见惯了在同一个位置上,一干就是二十年、三十年不挪窝的小官。 许多读书人,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结果在八品教谕的位置上,从生干到了死。 大虞立国以来,升迁速度如此之快的,除了那位举世闻名的大权奸,便是他们家大人了。 这让一向求稳的杨徵难免替他心有戚戚焉。 这不到一年的光景,大人都做了些什么呢? 肃清吏治。 抚恤百姓。 兴商惠工。 荡平倭寇…… 他们来时,桐州大白天都透着股淡淡的死气。 现在,哪怕到了黄昏时分,即将宵禁,城门处依旧人流如织,挑担的货郎担中空空,满脸带笑。 原本半废弃的码头,如今船影往来如梭,许多桐州人,在梦里都能听见隐约的号子声。 百姓们虽说没到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程度,但走在路上,已可缓步而行、大声谈笑,再不必担心有贼寇拦路抢劫。 思及此,杨徵忽然笑出声来,心怀开畅,再不作他想。 若这样的人物不得重用,叫他蹉跎年华,才是真没天理。 “哎呀……”媳妇还在絮絮叨叨,“那畦韭菜才割了头茬……” 杨徵笑说:“不妨事。上京的土,说不定更肥呢。” 相比之下,耿直的何青松,就没那么多花花心思了。 听闻喜讯,他震撼之余,满脑子只有各种可表赞叹、但每一句都极上不得台面的脏话。 他失语半晌,吞了口口水,问了乐无涯一个极其实际的问题:“大人,那咱啥时候动身?” “等两件事。一来,等新知府到任接班;二来,等小仲回来。”乐无涯说,“你与华容、老杨、秦星钺押后,待到与新知府交接完毕,我便先带着小二上京,以谢圣恩。” 他语调微妙地一转,尾音带着些欢快的余韵:“……免得圣上以为我闻人约喜欢摆架子呢。” …… 仲飘萍归来那日,桐州码头飘着细雨。 戚红妆执伞立在船头,绯红裙裾被猎猎江风掀起一角 自从拿到了海运关凭,戚红妆便一直想去那云海江河里走上一遭。 如今,有府兵守卫,有仲飘萍作陪,她选择随船同行。 这本是趟痛快旅程。 可谁能料到,一朝归来,桐州倭寇尽灭。 而与她亡弟颇为肖似的闻人知府,也得立大功,官声赫赫,要往上京履新去也。 他们在醉仙楼临窗而坐。 戚红妆点了一桌时令菜,却只盯着那盘桂花糕——当年,那人最爱吃这个。 乐无涯伸手拈起一块,开门见山道:“没了我,行不行?” 戚红妆想了想,答说:“行。” “我走后,府兵交给牧嘉志管辖训练,派遣府兵随船押运之事,依然按照我们的契约而行。这约定……”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永远只与你戚县主作数。” “好。”她拎起酒壶,将自己的酒杯斟满,随即与乐无涯碰杯,“闻人知府,一路顺风。” 见她酒杯全满,乐无涯诧异道:“县主,我这杯里可是茶啊。” “知道。” 戚红妆一仰脖,满灌了一整杯酒,辣意冲得她眼底泛起水光。 她将空杯底展示给乐无涯看:“这是我的祝福,须得满饮,才见诚心。” 待到缓过那阵舌尖上的刺激,她放下空杯,平静道:“上京多风波,我别无他求,只盼你吉顺无咎。若是……你实在不够顺心,也不必强求,急流勇退便可。你随时可回桐州来。无论如何,我这里总有你一口饭吃。” 这话说得踏实平和,像极了个老姐姐。 面对愿意包容他的人,乐无涯总是格外放纵恣意些。 他笑得眉眼俱弯:“我受不得苦,受不得累,到时候什么都不干,成日里躺着吃白食,戚县主管不管我?” “……什么都不干就滚出去睡马厩。” 戚红妆极不容情地撂下了这句话后,却在看清他眉眼时微微一滞。 那与故人如出一辙的轮廓让她语气不由放软:“扫地洗碗,总会一样吧?” 乐无涯笑了。 就像当初被府兵堵着府门口讨要欠薪时一样,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戚姐无论何时、何地、何故,都愿意无条件给他兜底。 这就够了。 谢谢戚姐。 …… 宗曜与牧嘉志这对搭档,乐无涯倒是放心得很。 宗曜性情虽与先前已然大不相同,颇有几分男鬼相,处理政务却格外勤勉,配上牧嘉志那耿直性子,倒像阴阳鱼似地契合。 至于訾永寿,他的家就安在桐州,又有病弟在旁,当然不能随乐无涯一起上京。 乐无涯担心他仍与牧嘉志有嫌隙,打算把他托付给新知府。 未料这日清晨,訾永寿竟主动求见。 “大人。”他手指无意识捻着衣角,“这些日子承蒙关照,让我能在公事之余,兼顾家弟,卑职感激涕零。” “只是近来……”他抬起头来,眼神清亮如洗,“属下想回去牧大人那里。” 乐无涯微微扬眉:“哦?” 訾永寿将手按在心口,那里藏着一枚陈旧的三角纸符,被他用透明的油纸包了好几层——这是当年牧嘉志与他同窗读书时,得知他弟弟身体不好后,跑去本地的城隍庙,给他和他弟弟各祈了一个健康符。 牧嘉志向来只信人定胜天,对鬼神之事敬谢不敏。 但这样一个人,臭着一张脸,把这两张福符强塞到他怀里:“拿去!听说这符还挺管用,省得你三天两头告假,也省得你忧思过度、败坏身体,耽误功课!” 从短暂的回忆中抽身而出,訾永寿露出了浅淡的微笑。 “诚如大人所说,我们两个人各自都有对不起对方之处。与他分离了这些时日,我也是想通了。” 訾永寿按住了自己的心口位置,诚恳道:“子曰,‘友者,所以辅仁也’。朋友之间,不问对错,只问心耳。” …… 桐州诸事安排妥当后,乐无涯哼着小调,晃进了郑邈的书房。 谁曾想,这一趟竟让他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乐无涯瞪大了眼睛:“……真给我呀?” 郑邈头也不抬地翻着案卷:“不要?” “要要要!” 乐无涯跳起来,学着郑邈的样子,扬声大喊:“汪承!” 话音未落,那道笔挺的身影已立在门前,堪称言出必至:“……闻人知府,我在。” 乐无涯喜上眉梢:“汪捕头,收拾东西,跟我走啦!” 汪承无奈地看向了郑邈。 这样的戏码,这半年多来他实在是看得很多了。 没想到,郑邈抬手按了按鼻梁骨后,轻叹一声,道:“汪承,跟他走吧。” 汪承一惊之下,单膝跪地:“大人,我……” 郑邈先一步握住了他的手腕:“你没有做错什么。汪承,正因为你做什么都是最好的,事事周全,所以,我才将他交托给你。” 言罢,他与汪承对视,慎之又慎、重之又重地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照顾好他。” 汪承深吸一口气,将身子转向了乐无涯。 ……这位闻人知府,既能叫郑大人这样的人倾心交付,又能让姜鹤那样的人心折拜服。 他到底有何不同? 汪承低下头去:“闻人知府,汪承年轻识浅,尚有不足之处。今后……还请您多多指教。” 乐无涯心喜不已,扑上去,一把捉住了他的手:“走啦走啦,别这么依依不舍,郑大人这里就是你的娘家,有空我会带你回来探望的!” 郑邈不由分说,站起来就要踹乐无涯的屁股。 谁知,他的脚刚刚离地,就被汪承稳稳截住。 汪承一板一眼道:“郑大人,不可如此。” “……嘿。”郑邈瞪着他,“好你个汪承,你——” 乐无涯趁机躲在汪承身后,冲他吐了个舌头尖,叫人看了就忍不住拳头发硬。 见此情景,郑邈忍不住想起了乐无涯对汪承的那句荒唐评价:“你杀人他都给你递锹!” 现在想来,这混账东西看人的眼光,倒是毒辣得很。 …… 齐五湖终日躬耕于陇亩之间,非但不以为苦,反觉其乐无穷。 这生于黄土、长于黄土的老农官,一生与土地结缘,竟似得了痴症般沉醉其中,再难割舍。 春耕虽过,田间仍有万千活计要做。 他日日巡看新苗长势,重新丈量灌溉沟渠,那双沾满泥土的布鞋几乎不曾踏进县衙门槛。 待到新知府到任多日,他方从旁人口中惊闻乐无涯调任之事。 那日黄昏,齐五湖蹲在田埂上,就着最后一缕天光拆开乐无涯送给他的临别信。 皱巴巴的信笺甫一展开,耳边仿佛就响起了那年轻人带着笑意的声音: “老爷子,还记得吕知州府上初遇么?” “那时,你瘦得皮包骨头,骂起人来却是气贯长虹。那时我便想,这么一个愿意为生民言的老头子,可真有意思。” “后来见您奔走阡陌,明恪常思:如此良才,岂能埋没于穷山恶水、贫县瘠土之中?” “世人常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此话最是可恶。您在锦元县呕心沥血、熬尽肌骨,也不过是勉强保得百姓一年收成而已。” “明恪想见您建功立业,也愿您知道,若是换片天地,您将会有何等作为。” “江南水土丰饶,气候宜人,我自幼长于此,知道此处适宜种植,也适宜终老。” “英臣兄,您尽可在此挥洒才气,大展拳脚——只是下田时留神脚下,别再叫农具耕车压坏了您。” “春耕繁忙,明恪不敢叨扰。惟愿英臣兄每年寄来稻穗两束,好叫我知道,您老身子硬朗,嘉穗满仓。” “闻人明恪,敬上。” 齐五湖将信读了一遍,又一遍。 他抬起青筋盘错的手背,飞快地擦掉了眼角一滴浑浊的老泪。 田垄尽头,青绿的秧苗在暮色中随风摇曳。 “混账小子……竟把我扔在这里了。” 齐五湖嗔骂一声,转手把信纸叠得方方正正,郑重塞进了贴身的衣袋。 远处传来蛙声一片。 他拄着锄头,站起身来,忽然觉得这暮春的晚风,暖得叫人眼眶发烫。 …… 自那日被乐无涯登门威胁后,张凯便如惊弓之鸟,悄悄打点行装、收拾细软,带着詹管家父子一路逃出了桐州城。 他打算先回詹家老宅暂避风头,待风声过去,再叫詹管家悄悄回来变卖家产,自己也好改头换面,重起炉灶。 江边雾气弥漫。 张凯心焦难耐,催促着两个雇来的船夫快些装船。 那三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压得船板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他哪里知道,这艘看似寻常的渔船,船底还藏着几把生锈的倭刀。 乐无涯早已里外里地把桐州篦了好几遍。 然而他清理得再干净,到底还是有些倭寇中的小喽啰,眼见倭寇大势已去,便迅速改头换面,做回了摆渡捕鱼的老本行,躲过了一劫。 这些日子,他们过得格外清苦,今日算是命好,撞上了头大肥羊。 待把船摇到江心,老船夫忽然抄起船桨,面无表情地照着张凯后脑狠狠一击。 年轻的则抽出短刀,寒光闪过,詹管家喉头已绽开一朵血花。 小詹管家惊惶不已,刚要呼救,一把倭刀便搠穿了他的心窝。 詹家父子二人穿着朴素,无甚油水,而张凯衣着富贵,身上还有不少零碎的好物件,还值得细细搜刮一番。 于是,两个渔匪搬出压舱石来,先拿麻绳缒住詹嘉父子二人的脚腕,动作麻利地将他们的尸身沉入河中。 二人边忙碌,边聊着闲话:“哎,席爷要在,这点子硬货早换成真金白银了。” “您还惦记席爷呢?早不知烂在哪里了!”年轻的船夫啐了一口,“销甚鸟赃!有这三箱宝贝,够咱们去临州逍遥了。那知府老爷再厉害,手也伸不到别处去!” 二人聊得火热,全然不曾留意,张凯在剧痛和晕眩中醒转了过来,咬着牙关,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江水之中。 夜间江水直如千万钢针,瞬间寒透了他的骨髓。 这位养尊处优的张大员外,像是一片枯叶,在漩涡和暗涌中载浮载沉。 一个浪头打来,他转眼成了一个黑点,彻底消失在苍茫夜色之中,徒留二匪立在船头,懊丧捶胸跌足不止。 张凯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何时晕过去的了。 他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就是周身撕裂般的疼痛。 他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受过如此皮肉苦楚? 他满心皆是奇痛,还未睁眼,就流下了一颗老大的泪珠。 他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队行路的客商。 原来他那一身上好的织锦袍服,在浸水后成了天然的浮囊,竟保着他在江面之上漂流数里,直到被江边浅滩拦住,又被客商们七手八脚地捞了起来,不然张凯此命休矣。 客商们不识张凯,询问他的来处和姓名。 张凯心神恐慌,嘴唇颤抖,无论旁人问什么,一概推说不知。 见他们这边闹腾得很,与他们同宿江边的一个戏班子也被惊动了。 一个相貌俊俏的小男旦溜溜达达地走了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烧饼。 他本是跑来瞧个热闹,却不期然地和浑身湿透的张凯对视了。 小男旦吃惊道:“哎,你不是——” 张凯悚然抬头,瞳孔骤缩。 见他如此变颜失色,小男旦及时地将话吞进了肚子里。 行路客商们见张凯一味地不说话,看上去也不似痴傻之人,心中也生出了几分警惕,疑心此人是什么身份见不得光的逃犯。 见他已无性命之忧,大家便各自散去休息,只留下小男旦一人还留在他身旁。 小男旦犹豫着问道:“张员外?是您吗?” 张凯低下头去,抱紧膝盖,默不作声。 这小男旦,那日被张凯请去家中唱戏,想掐个尖、卖个好,谁想正撞上张凯心气儿不顺,将他生生骂下了台去,现了个大眼。 如今,见到张凯落魄至此,他心里小小地痛快了一瞬。 也只一瞬而已。 班主的话在他耳边响起: “命是天定的,技艺是自己的。” “……总比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好,犯了错,被一脚蹬下来,现了原形,连个活命的本事都没有。” 张凯面皮火辣辣地烧了起来,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皮下爬行。 他恨不得挖个地洞,把自己蜷缩进去。 他全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钱没了,文牒没了,叔父不中用了,两个姓詹的忠信之人生死不明——大概也没什么生还的希望了。 那个家……他的家…… 此处看起来已非桐州地界,除非他乞……乞讨…… 那两个字,他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正在他心生绝望、一颗心往黑沉沉的死渊里不断堕去时,张凯的掌心里被沉甸甸地塞进了一样东西。 小男旦把自己的烧饼递到他手里,说:“吃一点吧。” 吃饱了,好回家。 这一瞬间,张凯听见自己的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啪”地断掉了。 见张凯痴傻了似的瞧着那只被咬出了几个牙印的烧饼,小男旦想,有钱人落魄了,也是人,也可怜。 但他今夜的口粮,满打满算也只有一只烧饼而已,因此他的善心和感喟都很是有限。 小男旦站起身来,向回走去。 谁料刚走出几步,一声绝望的嚎叫骤然从他身后响起,吓得他一个激灵加脚软,险些趴倒在地。 他见鬼似的回过头去,只见张凯又发出了一声狂叫,扬手把那只烧饼抛入了滔滔江水之中。 小男旦:“……” 有病吧! 不吃还给他啊! 殊不知,他这一点善念,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凯此刻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被一个世上顶卑贱的人……同情了? 一个唱戏的、下九流的贱货? 张凯像个疯子一样,湿淋淋地爬起身来,且哭且笑,披发跣足,狂奔而去,很快便没了踪迹。 …… 三日后,乐无涯携元子晋启程上京时,在乔知府治下一县客栈歇脚。 吃饭时,隔壁桌正议论着近来在县城北山上发生的一件怪事。 “听说那疯子死前,把衣裳撕成布条搓成绳……” “可不是,光溜溜地吊在北山老槐树上,就剩个裤衩子了!” “那料子可真讲究,阳光下金线还泛着光呢!” “谁敢拿呀,多晦气!” “听人说呀,他好像是隔壁桐州的一个员外,姓张来着,听说他叔父获罪,被下了大狱。说起来,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元子晋似有所悟,诧异之余,隐隐有些不安。 不会是被闻人明恪气到上吊的吧? 他急忙收敛心神,大声吆喝道:“小二,点菜!” 而一旁的乐无涯面向城北,缓缓地抿了一口茶,嘴角噙着一点温柔的笑意:“小二,知道世上最难、也最快活的事情是什么吗?” “……什么?” “活着。”乐无涯道,“活着,有千难、万难。可也是唯有活着,才能迎来转机。” 比如说,他乐无涯不活着,要怎么上京面圣呢。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嘻嘻。 第237章 青云(二) 上京仍是那个上京。 晨起,炊烟四起,蒸饼和“锅挑儿”的香气杂着晨露,飘入千家万户。 午时,街巷繁华,货郎摇鼓,在叫卖声中,杂以童稚追逐嬉闹之声,堪称众声鼎沸。 暮色渐合,则灯火次第点亮,酒旗斜矗,歌吹隐隐。 直至更深夜静,万籁俱寂。 百年以来,俱是如此,上京的风物面貌总未曾大改,叫人看着就安心。 乐无涯在都察院为他临时安排的小馆里住下了。 他是奉旨进京谢恩受赏的,依礼当先面圣,再谒见各司官员。 元子晋则不同。 他虽是此战第二功臣,但终究白身无职,没有那个得见天颜的福分,只得先回家候着。 临走时,他竟扒着门框不肯挪步,支支吾吾半晌,才勉强憋出一句:“我……我就随便说说。……我不在,你可别叫人欺负了去啊。” “谁欺负我?”乐无涯正在研墨,打算一会儿写封信给郑邈,报个平安。 闻言,他抬起头来,作思索状:“上次来上京,最想欺负我的不就是你么。” 元子晋:“……” 他强辩道:“我也没欺负着你啊!那会儿不是有人给你撑腰么!” 乐无涯逗他:“哦,如今轮到你给我撑腰啦?” “你多气人啊!”元子晋涨红了脸,“没我,你得挨多少顿打啊!” 乐无涯走上前去,用手掌轻推了一下他的脑门:“我这儿的事,用不着你管了。小老虎,撒欢儿回家去吧。” 元子晋小声道:“……那你还要不要我了?” 乐无涯乐了。 这小孩还恋恋不舍上了。 他用哄人的语气含笑道:“我的话,不记得了?” 元子晋吸了吸鼻子。 他比谁都清楚,眼前之人,选人用人的标准向来简单粗暴:不够本事的,不要。 自己能留在乐无涯身边这两年,本就是阴差阳错硬挤进来的。 现在他最该做的,就是老实回家,好好读书。 为此,元子晋已经偷偷用功多时,甚至连幼时一提到“考试”就心慌气短的臭毛病也一并克服了。 可是…… 元家子弟,真的可以太有出息吗? 放在以前,元子晋绝不会去想这个问题。 自从跟了乐无涯,他锈蚀的脑袋才开始缓慢运转。 过去,他眼里的上京,是富贵繁嚣地,是天上人间处,是如今看来,却是危机四伏,前程难测。 他魂不守舍地晃回元府大门前时,恰撞见一个佩戴幞头、身着绯色麒麟袍服的青年武官匆匆从元府正门而出,欲登车离去。 元子晋眼前一亮之余,心下先怯了七分。 ……长兄如父。 从小到大,他见了他家大哥元子游,都是这般又敬又怕。 元子游倒是敏锐,余光一转,便见自家小弟手足无措地杵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一张脸绷得紧紧的—— 活脱脱还是当年那个偷吃糕点被他抓包的小老虎。 元子游一直觉得自家弟弟可爱得紧,时时有心揉搓一番。 可惜,长兄如父,弟弟又是个不省心的,若是对他太宽厚,反倒不好。 既然被抓包了,元子晋便弱弱地走上前去,行了个礼:“大哥好。” 谁知,他那素来庄重肃然的大哥竟是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来。 元子晋:“?” “你啊你,越发顽皮了。”元子游趁机戳了戳他的脑袋,又掐了掐脸蛋,顿觉神清气爽、通体舒畅,“这是个什么章程?说你是元家唯一的小老虎?” 元子晋:“……???” 见他一脸懵懂,元子游心情大好,转头吩咐家仆:“路叔,叫林二家的去禀母亲,就说小二回来了,再让小厨房做一碗酥油泡螺,送到他房中去,小二爱吃那个,外头做不了家里这样精细。” 吩咐完,他又端回严肃神色:“大哥有公务在身,上官急召,耽搁不得。你先入府去……梳洗干净,再去拜见母亲。” 元子晋莫名其妙地目送着上班的大哥绝尘而去。 待他回到暌违已久的卧房,对镜一照,他才发现,自己的脑门上被人用墨印了个端端正正的“王”字! ……想到乐无涯那个充满温情的推脑门,他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怪不得他回来的一路上,总有人盯着他偷笑! 他兀自惆怅了一路,竟是不曾察觉! 想明白后,小老虎气得满床打滚。 该死的闻人明恪! 他敢如此戏弄自己,无非是把他当个小孩儿看待! 他不要当小孩了!他要当老虎!要出人头地,要有出息! 到时候,他看闻人明恪还敢不敢欺负他! …… 乐无涯嘴上花花,行动上却安分异常,在等候传召的日子里,只在小馆安住,并不出门,似是对上京的繁华并不在意。 入朝觐见,需得入朱门、登玉阶、拜丹陛,叩谢天恩,一套流程极为繁琐。 种种仪节,皆需鸿胪寺官员预先教导。 负责教授乐无涯礼仪的鸿胪寺官员姓巩,官至寺丞,与乐无涯并不相识。 说来也巧,这位巩寺丞也是外放回京的官儿,与“闻人约”的从官经历十分相似,再加之乐无涯实在是聪明伶俐、一点就透,种种叫旁人看来眼花缭乱的繁琐礼仪,巩寺丞只教了一遍,他便能原样执行,堪称过目不忘,巩寺丞心爱其才,因此待他态度格外宽和。 在觐见前日,巩寺丞特来检视他的朝服冠带,确认无误后,又细细叮嘱:“明恪,明日寅时起身,馆外自有车马相候。至午门下车,御史验明正身方可入内,切记,切记啊。” 乐无涯学着闻人约的君子相,恬然一笑:“大人安心。明恪谨记。” ……可不是谨记? 都上了多少次朝了。 他入朝就像回家一样。 …… 次日寅时,乐无涯整装登车。 一切流程推进皆是平顺无虞,如同他脚下青云路,扶摇直上,势不可挡,直将他送入九重宫阙之中。 最终,负责将乐无涯接引入殿的,乃是李尚。 当年乐无涯倒台时,李尚才入内闱不久,自然不识得他。 因此,李尚搞不明白,为何对这项差事,其他老资历的司礼公公都讳莫如深,纷纷推说有事,不肯接下,尤其是先前在闻人约还是七品知县时接待过他的秦公公,干脆告了假。 莫非这位大人有什么古怪? 于是,在与乐无涯相见时,他偷偷瞟了一眼他,顿时惊艳得有口难言。 乌纱描金梁冠,加以金簪束发,青绶垂肩,一身绯色的罗衣罗裳,装点出了这么一个从头风流到脚的十全人物。 李尚由衷称赞:“大人,真乃天人也。” 乐无涯含笑道:“多谢公公。” 见他态度宽和,未语先笑,李尚愈发想不通,这般齐全的好人,为何其他公公不肯相迎? 他引着乐无涯缓步向前,并轻声提点道:“……大人,您莫嫌奴婢烦,有几句话,奴婢还得说上一说:您听宣入殿时要快步趋进,行礼时须垂首视砖,万不可直视天颜啊。” 乐无涯仰首望去。 丹墀之上,文武分列。 他微微笑道:“若皇上命我抬头,公公,我抬是不抬?” 李尚听他语气谦逊,像是真心请教,不疑有他,答道:“圣意岂可违逆?大人自当遵从。” 话音刚落,便听闻一声通传声遥遥而来:“宣——桐州知府闻人约上殿——” 乐无涯尚未领职,是以仍用旧日官职相称。 乐无涯扶一扶梁冠,迈着四方步,端然而行。 李尚尾随在旁,瞩目于他,心想,所谓山岳为神玉作颜,不外如是。 在牙牌轻叩银带的脆响中,昭明殿已近在眼前。 乐无涯毫无犹豫,一步踏入了天子明堂。 殿中官员纷纷侧目。 有许多人好奇此人何以有如此本领,便以眼角旁光偷瞄乐无涯。 在惊觉哪里不对、再想定睛细看时,此人却步履如风,从他身边掠过去了。 有不少官员俱是发现,此人相貌,实在不大对劲。 但身在昭明殿,他们不敢放肆失态,连倒吸冷气都不敢,只好咬紧牙关,屏住呼吸,将所有情绪一并强自咽下。 一时间,半个昭明殿不闻半分呼吸之声,一片岑寂,甚是诡谲。 高坐龙椅的项铮浑然未觉。 从他的角度看来,只能看见此人礼节严整,一丝不错,可见恭谨之心。 待乐无涯堂前站定,俯身下拜,项铮方道:“爱卿远来辛苦。” 乐无涯声音清朗:“臣蒙圣恩,岂敢言苦。” 项铮眉心微微一动。 ……这声音,听来似是有些熟悉。 他压下心头浮现的一丝疑虑,环视群臣:“今日,朕要特别嘉奖一位能臣。” “闻人约治理桐州之功,诸卿当有所耳闻。那桐州本是匪患横行之地,朕派去的官员,不是折戟沉沙,便是同流合污。唯独闻人卿——” 说到此处,项铮将目光对准了底下的乐无涯。 看到他微卷的额发,项铮喉头一紧,心中骤然一抽一拧,险些乱了方寸:“……不仅肃清吏治、农商并举,更在月前亲率将士,以少胜多,一举荡平倭寇。此等胆识谋略,放眼大虞,也是数一数二的,实乃国之栋梁!” “臣,谢主隆恩。”乐无涯道,“若无圣上垂青,微臣……” 他语调微妙地一转:“……岂有今日?” 从刚才起,五皇子项知允便听他的声音熟得吓人。 他对此人也着实好奇,他忍不住侧首望去,恰将那人的侧颜尽收眼底—— 喀嚓! 项知允手中的象牙笏板重重砸在青砖之上,在落针可闻的昭明殿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这笏板恰好落在乐无涯身前。 他恭恭敬敬地双手捧起,奉至身前,请项知允去取,姿态堪称无可挑剔。 项知允瞳孔颤抖,脸色青白,眼角不自觉瞄向了身后神态安详温柔的项知节。 ……小六,你怎敢如此大胆?! “知允。”项铮的面色不由阴沉了下来,“你可是身体不适?” 项知允惶然接过笏板,忙忙行礼:“父皇,儿臣失仪,请您恕罪……” 项铮的视线,在五皇子惨白的脸色与那躬身而立的身影间来回逡巡。 他胸中的不安益发水涨船高。 一切不安的源头,似乎都来源于眼前那个恭谨行礼的官员。 他的形影,他的声音,就连他的头发…… “闻人卿。”项铮的声音不自觉地发紧,“你抬起头来,叫朕好好看一看你。” 乐无涯从容一揖:“臣,遵旨。” 当他抬首的刹那,又有两三个人没能握紧笏板。 坠落声此起彼伏。 薛介瞠目结舌。 视线骤然与这张面孔相接,项铮的神情遽尔大变,扬手一挥,似是要驱逐一只青天白日里就堂而皇之地站在了他面前的鬼。 他这一扬手,面前龙案上摆放着的玺宝骤然飞出,扫落龙阶,骨碌碌滚到乐无涯脚边。 乐无涯垂眸看向脚边的传国玉玺,不知神情几何。 项铮已然不顾玉玺去向,发出了一声变腔走调的喝问:“你……?” 是你?! 你怎敢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就让老皇帝保持着这样的状态—— 第238章 青云(三) 昭明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殿中诸臣,纵是历经了两朝沉浮的老臣,都傻在了原地。 这等场面他们真没见过。 别说史书,野史里也没有啊。 传国玉玺,乃承天受命之物。 玉玺落地,绝非吉兆。 尽管玉玺坠地是皇上失手所致,但明明皇上前一刻还对闻人约嘉赏不已,下一刻便因为看到了他的面目,失态至此…… 代入闻人约,他们已经在规划自己和九族的墓地该安置在哪个山清水秀的坟圈子里了。 而死过一回的乐无涯,对这样压迫十足的寂静接受良好。 他垂目注视玉玺片刻,一伸手,竟将掉落的玉玺抄在了手中。 乐无涯以袍袖垫手,将玉玺高举过头。 受惊不小的文武纷纷回过神来,岂敢高于玉玺,自前至后,海浪似的跪倒一片。 乐无涯手捧玉玺,落落大方道:“昔魏征以笔落喻纳谏,今玉玺腾跃而臣幸托,可见神器虽重,亦需股肱相承、君臣相得。” 脑袋贴地、莫不敢言的群臣闻言,倒抽一口冷气。 真敢往自己脸上贴金啊。 不过……似乎也说得通。 皇上今日招其上殿,本就是为着嘉赏能臣。 此人自比魏征,又以股肱自居,虽有傲岸之嫌,却凭着这番巧言,将这惊天之变,硬生生转圜成了君臣相得的佳话。 项铮正在震惊和失悔两种情绪间徘徊不定,听眼前人如是说,心中却是一松。 在他记忆中的乐无涯,鲜少如此张扬。 至少在自己面前,那人从来是极擅颂圣的。 换他来说,定会说出“陛下宵衣旰食,方致天象示警。臣斗胆恳请陛下保重龙体,以固国本”之类的圆滑话语来。 项铮神色稍霁,抬手示意面如土色的薛介去接回玉玺,同时赞道:“闻人卿,口舌颇利啊。” 乐无涯从容奉还玉玺,不卑不亢道:“皇上谬赞,微臣惶恐。” 他极有分寸,说到此处便停口不言。 眼见玉玺安然归位,项铮凝目片刻,忽然扬声唤道:“太常寺卿何在?” 刚接替了张粤位置的新任太常寺卿曾弘忙出列应道:“臣在。” “玉玺坠落,主何吉凶?” 这一问犹如惊雷袭身,曾弘脑袋嗡的一声,霎那间淌了一身大汗。 玉玺落地,还他奶奶个腿儿的能主什么? 他敢说这是喜事,是祥瑞,皇上敢信么? 周易有云,“鼎折足,覆公餗”。 往小了说,是君主失德,要下罪己诏以谢天下。 往大了说,就是王朝该换个人做主子了。 曾弘汗如瀑下,绞尽脑汁,搜肠刮肚,仍不得应答之策,但别的事情,他倒是想明白了。 他原本是太常寺少卿,是一路从钦天监正的位置上一步一个脚印地熬出来的。 因为六皇子酷爱研究天象占卜,曾弘与他甚是相熟,说是一党也不为过。 而满朝皆知,闻人明恪是六、七两位皇子携手发掘出来的。 ——皇上看似是在刁难自己,实则是在借机敲打六皇子啊! 他暗暗叫苦不迭。 而那始作俑者闻人约,却用眼角余光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好似在疑惑,为何不答呢? 就这一眼,被皇上逮了个正着:“闻人卿有何话说?” 乐无涯:“微臣不过读过《周易》《甘石星经》等书,不如太常寺卿精熟天象,怎敢班门弄斧?” 项铮:“姑且言之。闻人卿既自比魏征,朕便准你直言不讳。” 这分明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既然以直谏之臣自居,若不敢直言,岂非徒有虚名? 乐无涯不这么想。 皇上诚心诚意地问他,他就大发慈悲地答了。 “此乃吉兆。”乐无涯坦然奏对,“微臣愚见,此乃天意示君:江山虽固,当更砺圣德以镇之。皇上若能解海禁、除倭患、惠民生,正是上应天意,下承民情的仁德之举。玉玺落地,取的自是‘旧政既罢,新政当兴’之意!” 此言一出,朝堂上下又是落针可闻。 许多官员自忖,这短短几瞬光景,换他们来,是绝说不出这样漂亮的话来的。 ……真乃当世一等的英隽之才。 项铮愣住了。 ……此人回答看似莽撞,实则条理分明,环环相扣。 毕竟闻人约能加官进爵,正是因为平寇有功。 而新科状元明相照,不就是凭着一篇力主开海的策论,才蟾宫折桂的么? 项铮当然知道,解海禁有百般好处,利在千秋。 但他亦有隐忧。 商贾坐大、朝贡式微、倭患加剧……桩桩件件,皆是难题。 他本想徐徐治之,只动些皮毛便是,谁想此人三言两语,便将玉玺落地之事和海防新政的推行捆绑起来了。 玉玺坠地这等大事,必当载入史册,连这番君臣对答也会原原本本记在《起居注》中。 倘若日后治理海防不力,酿成大祸,他项铮岂非要背上一个失德负天的千古骂名? 项铮本想将闻人约一军,却反手把自己架了起来。 曾弘紧绷着的肩背为之一松,不禁感激地望向闻人明恪。 谁想,他竟和闻人明恪短暂地对视了。 那人神态从容,口角噙笑,用眼神宽慰了他片刻,旋即转过了脸去。 曾弘立时收回目光,低眉顺眼,却心跳如鼓。 他明白了。 刚才那看似无意的一瞥,分明是闻人约故意为之,为的就是引起皇上注意,好就势出言为他解围的! 他与自己同为六皇子门下亲信,互帮互助,理所当然。 曾弘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当真是个妙人啊! 项铮回过神来,笑道:“闻人卿所言甚是。更化善治,与民维新,本就是朕之天命。” 乐无涯当即行礼:“皇上圣明。” 这一声如同号令,其余官员纷纷随他下拜,山呼道:“皇上圣明!” 项铮抚掌大悦:“看来朕的闻人卿,确是督察御史的不二之选!” 他面上和乐一片,至于心下想些什么,那就只有鬼知道了。 领过了赏赐,乐无涯便缓步退出了昭明殿。 殿外等候着的,是早已汗流浃背的李尚。 与乐无涯四目相对,李尚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好了:“您,您……” 好在,李尚惶恐不安,乐无涯的表情却比他更惶惑十倍有余。 在下台阶时,他脚一软,险些一脚踏空。 见他这般模样,李尚反倒生出几分怜悯来。 他在宫中浸淫许久,还从没碰上这么复杂诡谲的情况呢,何况是从未曾面圣的闻人大人? 他急忙伸手搀扶着乐无涯,小心翼翼地将人领下了玉阶。 乐无涯无辜道:“公公,我是不是闯祸了?可玉玺落地,我似乎不应听之任之,视而不见吧?” 李尚:“……”此言在理。 “皇上命我抬头,我遵旨而行,莫非也有不妥吗?” 李尚:“……”确实没有。 见乐无涯眨巴着眼睛,眼中水波泛泛,看着甚为可怜可爱,李尚反倒安慰起他来:“大人不必忧心,奴婢在外听得真切,您一举一动全合礼制,并无不妥,只是……” 只是今天昭明殿内,从君到臣,统统像是吃错了药一般。 当然,这话不能明说。 李尚只好说:“您先回行馆歇息,待诏令下达,前往都察院履职便是。” 乐无涯假装害怕地夹着尾巴,离宫去也。 李尚送别了乐无涯,一扭身,便骇得差点跳了起来。 在红墙一角,鬼魅似的站着一个玄衣武官,正死死盯着乐无涯离去的方向。 他单手无意识地扣在红墙边缘,力道之大,竟在坚硬的墙面上留下了几道指痕。 李尚惊魂稍定,摆出笑脸道:“裘指挥使……” 如今的长门卫副指挥使裘斯年收回了那狞厉的目光,淡淡望了李尚一眼,瞧出了李尚一身的鸡皮疙瘩。 半晌后,他冷冰冰地从袖中掏出纸笔,埋头疾书,旋即举起纸张,面朝李尚。 上书两个墨汁淋漓的大字:“副的。” 李尚:“……” 自从那位大人离世后,长门卫首领之位便虚悬至今。 裘斯年虽为副职,但在他之上,已无他人,称一声“指挥使”,并无错处。 可他每次都要不厌其烦地纠正,当真是古板至极。 纠正过后,裘斯年转身离去,要去向皇上禀告这位“闻人约”大人在离殿后的种种作为。 然而,走出百步开外后,裘斯年终是忍耐不住,一巴掌拍上了朱红宫墙: 顶着那么一张脸,怎敢做出那般怯懦不堪的表情?! 而诚惶诚恐地钻进马车的乐无涯,立即将那劫后余生的表情收了个干干净净。 他将轿帘挑起一角,望向沐浴在熹微晨光下的巍峨宫阙,微微一笑。 这一次,是真回来了。 这一世,一定不要白来一遭。 …… 一场朝会,开得满朝文武心惊胆寒,汗透重衣。 散场时,大家的动作比平常普遍快个四五倍有余。 天老爷,乐有缺还魂了! 在众官之中,礼部尚书常遇兴更是跑得宛如踩了风火轮,堪称老当益壮,一眨眼就没了踪迹。 乐无涯出入宫闱时,不少太监都看见了。 因此,这风声不仅飘出了宫外,还悄然飘向了深宫内苑。 …… 项知是今天有些发烧,便借故请假,赖在母亲的嘉禾宫里,托名休息,实则将两只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外间的种种动静。 在他等得心焦不已时,奚瑛冲了进来,神秘且紧张地戳了戳他:“儿子,儿子?” 项知是佯装从浅眠中苏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惺忪道:“母亲,何事?” 奚瑛双手按在床边,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你喜欢的人回来啦!” 项知是顿时头皮一麻,头脸轰的一下烧了起来:“娘!您胡说什么呢?!” 奚瑛对儿子的窘迫浑然不觉,自顾自地絮叨起来:“听说连嘴唇上的痣都生得一样!你姥姥小时候跟我讲过人死后转世投胎的故事,没想到竟是真的!” 一边的项知是急了起来:“母亲,慎言!” 奚瑛这才发现自己这话的确说得不妙,连忙掩口:“是了是了,不能浑讲。我儿媳妇悄悄地回来就成……嘻。” 说到最后,她还是没忍住乐了一声。 项知是小声嘀咕:“反正不管他选哪个,横竖都是您儿媳妇。” 奚嫔没听清:“什么?” 项知是赌气地拢紧了被子:“没什么。我困,我要睡觉。” 奚嫔替他掖紧了被角,又摸了摸他的脸蛋:“哟,还烧呢?” 项知是索性把头脸都蒙了起来。 奚瑛不解,仍然把他当做孩童,隔着被子一下下拍着他的肩,笨拙又温情地哼起了儿时他最喜欢的摇篮曲。 …… 青溪宫中的气氛,则与嘉禾宫截然相反。 在青烟袅绕中,庄贵妃的面目被笼罩其中,似是殿中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像。 她眉间一点朱砂印,非画非染,乃是过去斋醮时香火灼烧所留。 她面前冰冷的地砖上,跪着静待训示的项知节。 庄贵妃开口时,声线平淡冷静:“天下人何其多,为何偏要寻个与他相似的?” “你这般,对得起他,又对得起你自己吗?” 项知节温和答道:“那就是他。” 庄贵妃起初并不解他意:“自欺者,终被天欺。” “娘娘。”项知节强调,“那就是他。” 私下里,庄贵妃并不允许他称呼自己为母亲。 “娘娘”二字足矣。 庄贵妃微微蹙眉:“你……” 少顷静默后,她似是明白了什么。 她深知项知节的秉性。 他虽然时常疯癫,仿佛有邪祟上身,但在她面前,向来有一说一,不打诳语。 她吩咐道:“起来说话。” 项知节站起身来,依言落座。 庄贵妃合拢双目,缓缓地数着雷击木手串:“赠蜀香给我的,可是此人?” 项知节:“是。” 庄贵妃:“……他是如何复生的?” 项知节:“此乃方外之术,不便与世内之人道。” 庄贵妃睁开眼睛,犹如寒玉生烟。 她轻声道:“你倒是不惧皇上,还敢把他带回上京来?” “父皇素来不信道术。皇祖考灵皇帝因滥用丹药而崩,父皇以‘灵’字为其谥号,其意自明。让他相信人死复生,正如左右互搏,难如登天。” 项知节道:“况且,不是我把他带到这里来的,是他才能卓著,凭本事一步步走到昭明殿中的。知节在其中,不过略尽绵力而已。” 庄贵妃呼出一口气:“你之心意,可曾改变?” “从未更易。” 她重新闭上眼睛,淡然道:“知道了。” 许久后,她忽然问道:“你那方法,可复活久逝之人吗?” 项知节眉尖一轩:“……知节可以打听一二。不知娘娘想复活何人?” “故人。” “故人是谁?” 庄贵妃眼睫微垂。 随着她脖颈轻动,露出一枚银锁——这是她身上仅存的一丝烟火气了。 “罢了。”良久后,她寂寂道,“故人,就是故人。” 作者有话要说: 上御昭明殿,召新任左佥都御史闻人约面圣嘉勉。……上忽睹其面容,手震而玺坠。…… 约举玺过额,朗声奏曰:“昔魏征以笔落喻纳谏,今玉玺腾跃而臣幸托,此天意示陛下当思股肱之任也。”上色稍霁,抚掌曰:“善!”即命太常寺卜吉凶。寺卿曾弘战栗不能言,约复进曰:“若开海禁、惠民生,正应鼎革之兆。”上笑曰:“闻人卿真朕之明镜也。”遂赐金五十两。 史官按:昔汉文帝因惊马而罢猎思过,今上由玺动而启新政,岂非天意哉?然闻人约面容酷似乐侯,个中玄机,犹待后世详考。 ——《虞史·高宗本纪》 第239章 坦心(一) 庄贵妃不欲多谈,项知节也不深问。 这对半路母子,素来对对方的事情不大关切。 他低下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微微笑了起来。 庄贵妃自顾自揭过了上一篇章,问他:“笑什么?” 项知节柔声道:“《甘石星经》。” 庄贵妃:? ……《甘石星经》有什么好笑的。 不过是一本早期的天文书籍。 她记得项知节启蒙的时候就找来研读了。 不过他中邪犯病的时候都是这么笑的,痴得很。 庄贵妃看着他就想洒他一脸符水,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忙你的去吧。” 项知节起身一礼:“娘娘,将来我带老师来见见您。” 庄贵妃:“没空。” 项知节:“老师好看。” 庄贵妃没说话,伸手按住了一侧的净瓶。 项知节无比乖觉,倒退一步:“小六告退。” 目送着项知节快步离去,庄兰台端起净瓶,凑在唇边,抿了一口。 里面盛的是茉莉香片。 她望向袅绕的香雾,眼神渐渐陷入了倦怠与怀念之中。 眼前的是一尊后土娘娘像,芙蓉面、远山眉,头戴青玉旒,一手结后土印,另一手向前虚指,似要抚慰众生。 但她比寻常的后土娘娘像多了一颗泪痣。 庄兰台伸出手去,指尖与它探出的冰冷指尖相触。 她轻声告状道:“阿琬,他又说疯话了。” “我先前总以为,他像他父亲多些,如今看来,倒是……”她沉吟片刻,自省道,“难道是我教坏他了?可我明明……尽力不教他什么了。” 说着,庄兰台垂下手来:“看来活着就是造孽。我该随你一起去的。” 她长睫微微垂下,神情依旧清冷。 “开玩笑的。答应过你,我得好好活着。” 她为她的后土娘娘燃了三炷香。 她双手合十,手持道珠,仰面视神,目光却穿越了重重岁月,遥视着过去的一隅。 ——“阿琬,打马球!” 一身火红骑装的庄兰台生得俊眼修眉,单手叉腰,另一手挽着马鞭,眉目间尽是飞扬之色。 小轩窗自内被推开。 随着开启的窗扉,她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窗后露出的脸,却是当时仍是东宫太子的项铮。 他专注地望着她,带着几分纵容的温存笑意:“没规矩。叫太子妃。” 庄兰台哦了一声,草草对太子行了个礼,便径直略过了他,看向他身后的人。 暖阳春草里,她立在项铮身后,刚换好一身深蓝色的骑装,青丝半挽,尚未束好。 太子妃荣琬抱歉道:“阿兰,等我一等。我这边束好发就来。” …… 香灰灰烬无声坠落。 庄兰台结束了一场漫长的诵经,重又张目。 “你看,我答应过的。”她轻声说,“我会好好等你。等你在那边把我们的家布置好了,机缘一到,我去找你。” 随着一声清越的击磬声,庄贵妃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 乐无涯自回馆驿,大被一盖,倒头回笼,哪管外头洪水滔天。 宫内有上头那位弹压着,纵有再多流言,到底是传得偷偷摸摸,没有一个敢拿到明面上言说的。 宫墙之外的悠悠众口,可就难堵了。 大家明面上不敢说什么,私底下早已沸反盈天。 世上哪里会有那么相像的两个人?! 除非是兄弟。 可闻人约有景族血统,而那乐无涯也是景族人。 万一祖上是同宗同源呢? 偏生这“闻人约”不是凭空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无名之人。 他在这世上正儿八经地活了二十几载,来历分明,底细干净,还过了吏部的明路。 巧合的是,他从未曾参与会试,至于官场上的人脉,在他于南亭明相照谋反一案中崭露头角之前,用“屈指可数”形容都是客气了。 说一句从零起步都不为过。 就算是当初引荐他入官场的布政使江恺,看中的也是其父闻人雄捐的那些粮粟。 至于闻人约本人的眉眼高低,江恺看都没多看一眼。 吏部官员本该见过他,可惜他们当初净琢磨着怎么把南亭县的烂摊子甩给他,压根儿没见他,连面都没见上一见,就大笔一挥,将他打发去了边陲。 要说闻人约真是被乐无涯夺舍了,乐无涯本人明明死在上京,为何要大费周章、翻山越岭地跑这么远,找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七品小官附身? 有这本事,他附身什么人不行? 皇上有龙气护体,兴许不大便利,可找解季同那等权臣不行吗? 再说,闻人约身边从不缺僚属,与他朝夕相处,要是他真被人换了芯子,岂会毫无察觉? 他先到南亭,又到桐州,哪里都不是什么清闲地界。 要是他真的性情大变、容颜大改,岂有不被人拿住把柄大做文章的道理? 况且…… 那位乐大人的秉性…… 不说别的,这位闻人约大人的政绩和品行,可是有目共睹、有口皆碑。 众臣设身处地地想了下去:若他们是乐无涯,死前被人拐至大虞、熬尽心血,死后被人戕戮尸首、弃于荒野,要是真赶上了那重活一世的机缘,不把大虞搅个天翻地覆,不和倭寇里应外合、勾结灭国都是好的了,怎肯再为大虞披挂上阵、倾尽心血? 大家议论来议论去,反倒越发觉得这二人如此相似,或许真是天意弄巧。 ……可这世上难道真能有这么相像的两张脸? …… 乐珩今日一入国子监,便觉周遭氛围有异。 他一边纳闷,一边不动声色地做自己的事。 那些同僚快被憋死了,递眼神递得眼皮子要抽筋了,乐珩犹自岿然不动。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试探着凑上前去:“怀瑾兄……” 乐珩头也不抬:“嗯。” “你可听说,新任左佥都御史……” 乐珩放下手中书册:“闻人明恪?” “怀瑾兄认得他?” “认得,一年多前,有过一场过路缘分。” 乐珩强压住心跳,想,到底是过了明路了。 来人支吾道:“听说他长得极像……” 乐珩皱眉。 他的气场委实过于强大,一个冷淡的眼神丢过去,登时把人吓得不敢吱声了。 “慎言。”他轻声道。 来人知道他的古板脾性,忙道:“是极是极,唉,我也晓得子不语怪力乱神的道理……” 乐珩默然不语,心中暗想: 若阿狸重活一世,也该回景族,纵意驰骋、寄情天地。 换他是阿狸,他也不要再回大虞。 …… 龙虎将军府里。 本来在家里安分守己地读书的元子晋听闻消息,一脸的不可思议:“大哥,你说他像谁?” 得到元子游的答案后,他险些跳起来。 “不可能不可能!”元子晋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闻人明恪怎么会像那个乐无涯?!” 元子游饶有兴致地瞧着元子晋炸毛的模样,顺便借着管教弟弟的名头,捏了捏他的脸蛋:“你认得乐无涯?” “不认得啊。”不在那人身边,元子晋自自然然地替他拍胸脯担保起来,“但乐无涯是坏的,闻人明恪是好的!” 元子游:“……”傻乎乎的,真好玩。 他逗元子晋道:“不是你说他欺负人、不练功不给你吃饱饭的时候了?” “……哎呀!”元子晋急得转圈,“那不一样!会不会有人欺负他啊?” 他猛地抓住兄长衣袖:“不行不行,大哥,我得看看去!他这人可欠揍了,万一被别人揍了,没人帮他可怎么好?” 元子游见自家小老虎真急了,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原本温润的眉目也陡然肃穆起来。 “上京不是桐州。”他说,“在这里,没人敢动朝廷新贵。” 元子晋犹豫道:“可是……不是说乐无涯有很多仇家吗?要是有人去寻他的仇……” 元子游拍了拍他的肩膀,权做安抚,同时强调:“上京不是桐州。” ……上京的刀光剑影,从不显露在台面上。 …… 大理寺廨房里。 张远业今晨去京郊督办要案,错过了朝会盛况。 “真有传闻中那般相像?”他接过茶盏,随口问道。 前去参会的大理寺少卿郑重无比地答道:“若非亲眼所见,下官绝不敢相信世上有如此相似的两人。……连瞳色都颇为近似,简直……” 他斟酌半晌,给出了一个评语:“妖异至极。” 张远业早被郑邈念叨得疲了,并不以为意,随口笑道:“如今既是三法司同僚了,若有机会,我定要见上一见。” 至于他第一面见乐无涯,险些腿一软坐倒在地上,那就是后话了。 …… 乐无涯大梦一场,醒来时已是月透窗纱。 他翻身坐起,推开窗户,遥望上京星空,心中一阵恍惚,一阵安宁。 他垂目一望,却在小楼之下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衫长袍,负手望月。 乐无涯愣了片刻,欢呼一声。 下面的人闻声仰头,只见那身着绯色薄衣的人双手一撑窗沿,纵身跳下了窗台,落地时一个踉跄,往前一栽。 他马上张开双臂,用怀抱给他做了缓冲。 乐无涯很快从他怀里钻了出来,眼底映着星辉月光,亮得惊人:“哈!逮到你啦!” 面对这么一个从天而降的顾兄,闻人约的一颗心被他扑得又涩又软,却还是忍不住道:“多危险。” 乐无涯笑嘻嘻地绕着他转圈:“状元公,什么时候来的啊?” “敲了你的门,见你不开,便猜你在躲懒。”闻人约说,“今日朝会起得早,多睡一会儿也好,我便在你楼下等你。” 乐无涯眼睫一瞬,直点要害:“谁告诉你我住这儿?” “是我来上京后结识的……” “朋友”二字,闻人约审慎估量一番后,并没有说出口。 是已中二甲的苏举人告知他,新任左佥都御史在上任前会暂居此地的。 观乐无涯的反应,他便明白过来了:“……看来顾兄在此,并非众所周知?” 乐无涯眯眼道:“让你安心备考,还是跟五皇子那边搭上线啦?” 闻人约解释:“不是我故意去寻,是他们找上我的。” 他自知自己本无错处,但和乐无涯的目光一对,没错也变成了有错。 面对他时,总是如此,手脚一起放软,好像自己心虚气短一般。 闻人约无奈地一哂:“顾兄,吃饭吗?附近有一家珍珠鸡,听说甚是味美。” 乐无涯肚腹早就空空如也,闻言眼睛一亮,伸手拽他的袖子:“吃吃吃!我请客——你掏钱!” 闻人约的身子被他扯得一个歪斜,忍不住笑出声来。 无论是状元公,还是御史大人,如今相见,他还是闻人约,顾兄还是乐无涯。 这就够了。 他声音里含了温暖的笑意:“走啊。” 在新科状元与新任御史走入街市灯火时,六匹快马乘夜而出,在东门短暂交汇后,分作三路,两人一组。 一队奔南亭,一队奔江南,一队奔桐州。 马蹄声渐远,唯余星月沉默,将人世间诸般秘密尽收眼底。 第240章 坦心(二) 一场宴罢,闻人约送乐无涯回馆驿。 在一处画桥之上,乐无涯驻足,闻人约也停步。 乐无涯抱住桥柱:“走累啦。站会儿。” 闻人约不禁莞尔。 前世的他,先修武功,后转文官,翻云覆雨,一人之下。 今生,他身为文官,硬是练硬了一身的骨头,立下赫赫战功。 这么个风流人物,偏生爱耍赖,爱犯懒,只要他不想走路了,多走半步似乎都能要了他的命去。 闻人约怎么看他怎么可爱,生怕看野了心思,便不敢再看,随他站定,放目望去,方觉此处景致分外眼熟。 桥的斜下方,是一个卖酸梅汤的小摊子。 夏日将至,摊位的生意颇为兴隆。 记忆如潮水般漫涌而来。 闻人约记得,那年,乐无涯因为兴台邵鸿祯一案,独来上京,吉凶未知。 自己不远千里,和裴鸣岐做了搭子,跑来上京寻他。 那年灯会,是闻人约记忆里所见的最盛大的一场灯会,鸣鼓沸反,光烛天地,宛入仙境。 可这些景色,于他而言只如流水浮灯一般。 眼睛明明晓得它很美,可始终进不到心里去。 只因为闻人约的心里别有一番绮丽风光,想要去赏。 他寻寻觅觅,却遍寻不着那个人。 就是在踏上这条石桥后,他才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 ——“哎!” 声音不是从记忆里传来,而是在身边响起。 闻人约如记忆一样,回过头去,恰好与那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乐无涯:“想什么美事儿呢?” 闻人约低下头去,温和一笑。 想念的人已在身边咫尺,再说一句“想你”,未免有些缠绵过分了。 他说:“在想那年的灯火,可真好。” “说起那年……”乐无涯卷起一绺额发,夹在指尖玩耍,“你一直没答我。在南亭呆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跑到上京来?走前不是说过了吗,我做的是好事,皇上再怎么样,也不会在明面上迁怒于我,我定会平安归来,就有那么不信我的话?” 闻人约微红了脸:“不是不信。……就是有一天晚上,忽然梦见你了。” “梦见我什么啦?” 闻人约不答。 具体的梦境几何,醒来后便已淡忘。 但唯余思念格外清晰,清晰得令人难以忍受。 闻人约辗转反侧,再难入眠,爬起身来,想读上两卷书,打发一下长夜时光,谁想信手一翻,便是“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一句。 次日,闻人约便清点了随身行李,匆匆踏上了上京之旅。 渺渺歌音不知从何处而来,玉管琵琶竞相而鸣,既咏相聚,又唱明月。 乐无涯问他:“喜欢上京吗?” “说不上来。”闻人约摇头,“首善之区,花花世界,该是很好的吧。” “‘该’?这是什么话?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闻人约又想了想,答道:“好吃的好玩的比江南多,适合顾兄。” 乐无涯笑:“这不还是我的事儿嘛。” “唔……”闻人约又听话地冥思苦想了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旁的真没了。这回来上京,我闭门读书的时候比较多,将来我再看一看、走一走,多去几处地方,再和顾兄说我的感想吧。” 说着,闻人约见乐无涯瞧着那酸梅汤摊子出神,便猜中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顾兄,刚才你没有好好吃饭,现在更加不可用冰。” 乐无涯:“……我就看看!我没想喝!” 言罢,他的喉结却诚实地滚动了一下。 “可是珍珠鸡不合口味吗?” “好吃。” “……可顾兄只夹了两筷子。” 乐无涯侧过身来,手肘支在斑驳的桥栏上:“因为我有事要同你说。” 闻人约:“?” 他只觉这话来得突兀,没头没尾的。 顾兄有事要说便说,干什么饿着自己? 一丝怪异的预感犹如爬山虎,慢慢攀援上了闻人约的心墙,将他不动声色地缠绕包裹起来。 但他未曾规避,只是将目光更深地望进对方眼底,似是要看清其中藏着的所有未尽之言。 乐无涯姿态放松地倚着桥栏,语气轻快:“这次不算。下回……就别等着我了,怪累的。” 闻人约:“……” 顾兄的话,素来是言有尽而意无穷,因此他总要在心里颠来倒去,想上三回不止。 只是这次,他宁可不解他的话中之意。 今日重逢,在言谈中,他已极是克制。 关于桐州种种,他只问事,不问人。 一听到和旁人相关的事,他都立即跳了过去。 不细问,便能不去想。 早在桐州时,闻人约已见过他在“先读谁的信”这件小事上犹豫不决,又见他偷偷藏下那元宵字谜,便已暗地里做好准备,要一面爱他,一面慢慢将他割舍开来,好不叫顾兄太过为难。 事到临头,方知千难万难。 只因那一半爱着他的魂灵,顽固至极,始终挣扎着不肯死去。 今番再见,见乐无涯待他格外热情欢快,闻人约便也乐得不再多想什么。 他清楚,这就叫做自欺欺人。 从前的闻人约活得简单,心思也简单,从来无愧于心,即使在最无能为力的时候,往自己的脖子上挂上吊绳时,他也是坦荡着一颗心的。 如今,他真真是脱胎换骨了。 闻人约咽去喉头的一丝苦涩,道:“顾兄,我说过,我喜欢等着你的日子。” 后半句话,他不曾说出口。 ……连这一丝念想,也不肯给他吗? “你心里想着的事,你同我讲过很多遍了。”乐无涯说,“可我心里想什么,你要不要听一听?” 闻人约向来是很懂倾听的:“顾兄请说。” 乐无涯捏了捏耳垂,语出惊人:“今日见你,我本来是想要拿你做挡箭牌来着。” 闻人约:“……?” 乐无涯神情自若地说出了令闻人约毛骨悚然的话:“自从我出了皇宫,就有人跟着我。我今日开窗的时候,你在我下面,有个人就在馆驿的房顶上盯着我。” 闻人约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乐无涯是特意选在小桥上同他说话的。 闹市之中,上为天,下为地,周遭开阔,不便窃听。 顾兄是同他讲过和人密谈时要如何选址的,他却只沉浸在对过往的怀想中,直到现在方知乐无涯的用意。 “我都这把年纪了,还不曾成婚,旁人猜也猜得到,我许是有些难言之隐。”乐无涯语气轻松道,“咱们俩缘分颇厚,你的案子就是我帮你翻的。在皇上看来,我与他的新任状元公过从甚密、夹缠不清,总比和他的儿子们不清不楚来得好吧?” “可刚才席间,我试了又试,想了又想,还是不成。” 闻人约将一句“顾兄为何不愿拿我做挡箭牌”的疑问生生吞了下去。 这虽是真心话,却实在太上不得台面。 末了,他掐头去尾,只问了简简单单的两个字:“……为何?” 乐无涯不加掩饰,坦诚以告,“我现在心里有个影子。” “影子?” 乐无涯点头:“对,影子。” 那影子并不闹人,伴随着他们吃了整顿饭,一语不发,只是含着笑,平静地作陪,却让乐无涯一口饭都没能顺顺利利地咽下去。 闻人约埋头思索片刻,问出了一个堪称剑走偏锋的问题:“只是影子……而已吗?” 乐无涯:“是。” 闻人约注视着他,忽然被一股庞大的不安和悲伤席卷了全身。 ……那人在他心目里,只不过还是个不确定的影子而已,他便连和自己的一顿晚饭都吃不下去了。 若那影子在他心中扎了根、成了形,那他又将会如何爱他? 闻人约一直以为,乐无涯这样嬉笑怒骂、值得世间千爱百怜的人,实际是更擅长被爱,而不大擅长爱人的。 在南亭时,哪怕和孙县丞说话,乐无涯的眼角眉梢有时候都能透出几分百转千回的含情脉脉来。 所以,闻人约不妒、不忌,因为知道心悦这样的人,总要更加辛苦一些。 可此刻,听乐无涯如此说,闻人约这才意识到,贪吃美味、擅长筹谋、八面玲珑的顾兄,仅仅为着一个影子,就可以不吃晚饭,中止拿自己挡枪的计划,并等不到次日,便要斩钉截铁地告诉他,他不愿与他作亲密状,假的也不成,他演不下去。 他原是可以如此磅礴如海地爱着一个人的。 只是那个人不是他而已。 闻人约闭上眼睛,强忍过一阵心痛:“顾兄……” “不是你的问题啊。”乐无涯爽朗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我的问题。” 闻人约苦笑:“顾兄,先前在桐州,你说我太小,我还不懂你的意思。我想……我想,论起年岁,我总比六、七两位皇子要大一些吧。” 如今,他才明白,乐无涯说的“小”,到底是为何意。 裴鸣岐见到的,是少年时恣意无度、飞扬洒脱的乐无涯。 项知节、项知是见到的,是盛极而衰的权臣乐无涯。 到了闻人约这里,他遇见的是再世为人、摆脱一切束缚的乐无涯,是以上两个乐无涯的综合。 他何其有幸,得以遇见最好的乐无涯。 他却又何其不幸,错过了造就这个乐无涯的所有岁月。 无论是金樽对月的恣意年华,还是独坐寒夜的至暗时刻,陪伴着他的,都另有他人。 这两年多间,闻人约已经在竭力长大了。 从一个面对胥吏刁难束手无策的七品小官,到如今御街夸官的状元郎,他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却依然追不上那段缺席的时光。 他与他的情分,算来也只有短短两年而已。 太单薄了,太稚嫩了。 当乐无涯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时,他还在江南老宅,于四书五经间埋首苦读。 当乐无涯在狱中饱受煎熬时,他仍在为是否入仕辗转反侧。 纵有通天之能,他也无法返回过去,对着那个权臣乐无涯说,我陪着你走走吧。 在强烈的感情激荡下,闻人约抓住了乐无涯的衣袖一角。 面对着神色凄怆的闻人约,乐无涯挪了挪身子。 他一天只吃了一点食物,腹中饥火正炽,方便他将该说的话一气说尽。 乐无涯低头注视着他那捏得发白的指端:“松开吧。” “你是个好孩子,我不想把袖子从你手里扯出来。这不好,伤感情。” 他不冷漠,不尖刻,话语斩截利索,却没有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 闻人约执拗不放。 “留着我,当条后路,不好吗?”哑然半晌,闻人约艰难地开了口,“万一你像先前一样,路走岔了,你还有一条回头路好走啊。” 乐无涯笑吟吟道:“不要。” “首先,若是那人负心寡情,我赌输了,自会去讨我的债,与其他人无干。我从不会退而求其次。” “其次。”他说,“你该做康庄大道,做青云之梯,就是不要去做谁的后路。这世上没人值得你如此这般,饶是我这样天下第一的人,也不值得。” 绕是闻人约满腔酸涩,听了这话,也没忍住笑出了声:“这种时候,顾兄也不忘自夸?” “笑啦?”乐无涯把脸伸到他跟前,“实话实说还不行啊?你这个天下第一的状元,难道不是我教出来的?” 闻人约双手交握在身前,试图偷师:“顾兄,你为何喜欢他?” 谁想,乐无涯往桥栏上一趴,轻松自若地玩起了手指:“我也在想呢。” 总之,好像不是前世做师徒时喜欢的。 但又好像与前世种种藕断丝连,暗有联结。 若没有前世那个看似循规蹈矩的“好孩子”对照,他会对这个心思诡谲、欲念横流的“坏孩子”动心吗? 不知道。 管他呢。 先想着。 闻人约凭栏远望。 石桥依旧,流水如常。 变化的唯有他的心境。 在二人离别时,乐无涯半开玩笑地问他:“后不后悔把身体让给我?” 闻人约答得干脆利落:“不后悔。” 能遇见你、留下你,是求也求不来的好运气,怎么会后悔。 乐无涯与闻人约在桥上作别。 他脚步轻捷地向馆驿方向而去。 走到半路,他偷偷溜了回来,买了一碗酸梅汤喝。 在他坐在摊位上,惬意安宁地大快朵颐时,裘斯年站在另一座相隔五十尺的桥上,静静凝望着乐无涯。 他目光空茫,除了波光灯影之外,便只剩下一个乐无涯。 有个人挤到他身边,和裘斯年并排而立。 他打着手势,问闻人约与明大状元谈了些什么。 来人摇头。 小桥本就窄小,若是站在二人身边尖着耳朵偷听,委实是太扎眼了。 裘斯年一摆手,属下便无声无息地再度遁入人群,跟上了尚未走远的闻人约。 闻人约就近找了一家酒肆,打了一壶新烫的杏花村。 他自己本来是没有饮酒的习惯的。 而明相照虽然擅饮,但当初他被诬谋反,就是因为醉酒后被人钻了空子,是以在接管了明相照的身体后,他恪守教训,始终滴酒未沾。 可今夜的事情,很值得他饮上一饮。 他枯坐酒肆一角,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实在是不习惯这般呛辣的滋味,咳嗽了起来。 ……真苦。 听说顾兄前世千杯不醉,但凡上京官场饮宴,必定有他。 他那样爱吃甜、爱美味的人,怎的受得了这个? “唷!守约贤弟,怎的一个人吃起酒来了?” 闻人约闻声抬起眼来,瞧见了一脸讶异的苏举人。 苏举人出现在这里,他一点不惊讶。 此人总爱窥探他的行踪,还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 既是如此,他来都来了,就顺势把套下了吧。 五皇子向来是想拉拢他的,明里暗里使了不少力。 只是他若贸然投诚,未免太过突兀。 名义上,六、七皇子是他的救命恩人,他倒向与他素不相识的五皇子,总要有些说得过去的理由才是。 思及此,他嘴角挑起一点苦涩的笑意:“无事。苏兄,只是……有些不甘而已。” 苏举人在他对面坐下:“守约贤弟高中状元,本是天下第一得意事,怎么反倒心有不甘起来?” 闻人约低声道:“……他心中无我,我怎能甘愿?” 苏举人眼睛一亮:“守约贤弟心中有人了?是哪家千金,叫你如此害相思病?” 闻人约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又停口不语:“唉,算了,喝酒。” 苏举人急着套话,被他钓得心痒难熬,身体微微前倾:“守约贤弟如此美质良材,哪怕是相府千金,怕也配得啊。” “……千金?”闻人约轻笑,“他心如铁石,纵有万金……也难换他心啊。” 在苏举人被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闻人约钓得欲生欲死之时,乐无涯也返回了驿馆。 入夜之后,都察院的专属驿馆内外安静得很,唯有初蝉拖长音调,高一句、低一声,唱个不休。 回来时,乐无涯走了正道。 推门而入时,他先隔着门缝,检查了一下门栓。 在今早上朝归来后,他就把自己的一丝卷发系在了门栓之上。 但凡有不速之客打算闯空门,只要想从大门进入,头发必断。 闻人约来时,他之所以纵身跃窗而下,就是为着不弄断头发。 当然,为着避免有人有门不走走窗户,他还在窗台上撒了一层细沙。 这沙子是他从桐州沙滩上揣来的,质地细腻,色如霜雪,在上京根本没有这样的砂质,就算旁人翻窗后发现了这个小机关,有意抹去自己的痕迹,也找不到一模一样的沙子。 也就是说,窗台上应该只有他留下的手印。 有了这两重保障,尽管他窗户大开,果真没有一只老鼠溜进他的住处。 乐无涯正要安寝,突然发现,有一支短箭正落在他的床铺上,箭镞被取掉了,其上包裹着一张柔软的白绢,箭身上还挂着一枚荷包。 荷包里是一块醍醐饼,正是他之前爱吃的口味。 乐无涯还没展开白绢,就猜中是哪个小子干的坏事了。 姜鹤百步穿杨的技能,竟被他用来传书递简,简直是暴殄天物。 展开后,绢上的果真是项知节的字迹。 “闻人先生不在家中,不知是往何处去了。” “临书不知所言,念您万遍,以表尊敬。” 乐无涯又好气又好笑,对着白绢骂了一句:“滚蛋。” 你那是尊敬吗。 我都懒得说。《 》 240-250 第241章 坦心(三) 乐无涯啃尽了醍醐饼,另寻了一方白帕,蘸墨挥毫,写下一段话,仔细折好,揣入自己怀里。 随后,他起身走到窗前,作势要关窗。 一阵含着寒意的凉风袭来,他也不惧,顶着夜风,将半边身子探出窗外。 天际新月如钩,他手中白绢在月色下被风拂动,有如流云舒展。 与他数尺之遥的房顶上,盘腿坐着一个裘斯年。 在他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绿豆糕。 由于得了皇命,他盯了乐无涯一整天,和他一样,也足有一天水米不打牙了。 直到此刻他才得空用饭。 裘斯年吃饭是很有特色的。 那不应该被称之为“吃”,更近似于填鸭一样地往肚子里“灌”。 他把绿豆糕用手捏成细糜,塞在嘴里,连嚼也不嚼,就囫囵吞下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吃了七块巴掌大的绿豆糕。 饶是他一张脸蛋生得再清俊,这样的吃法也是要招人侧目的。 所幸,现在盯着他的只有天上月。 再没有人仿佛从天而降似的,凑过来感叹一句:“我们小阿四又在喝饭呢。” …… 裘斯年五岁那年,一岁无雨,草木枯焦。 叔父在乡里素有侠名,眼见活路断绝,他索性振臂一呼,拉起一帮乡亲父老造了反。 结果还没出省,便被官兵一锅端了。 对那时年幼过分的裘斯年而言,叔父造反的好处,便是他连吃了几天的干米饭。 他胃口小,几顿下来,统共吃下的米还填不满一个海碗。 在短暂的饱腹之后,接踵而至的长达六个月跋涉上京的苦日子。 ——裘家八个未成年的男丁,全要被押解进京。 一开始,还有大哥哥抱着他。 大哥哥病死后,二哥哥要接着抱他。 裘斯年没答应。 他见过奶奶饿死在家中的模样。 他知道“死”是什么。 哥哥们走路已经很累了,他不可以不懂事。 于是,他迈着一双细瘦如麻杆的小短腿,踉踉跄跄地跟着队伍的尾巴跑。 他很饿,时常饿得眼前金星乱迸,可他还是连滚带爬地追着、赶着。 负责押解的官兵其实也懒得管他。 大家都是爹生父母养的,心都不是那铁打的。 五岁的小孩子,还没刀高,懂个屁呀。 他们私下商量,要是这小子真的在押解途中跑丢了,就报个病亡,回京后跟上司打个哈哈,请上几顿酒,事情也就揭过了。 但裘斯年硬是跟了上来。 他不敢掉队。 若是真的掉了队,他就真的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 一路上,裘家兄弟陆陆续续死了五个。 等进了宫来,挨上一刀,变成太监,又有两个没熬过去。 裘斯年的生命力确实比兄弟们要强些。 伤口撒上点草木灰,止了血,他便像是一只被阉了的小狗,蜷在一张破席子上舔好伤口,灌上几口半冷不热的米汤,便又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只是当他爬起来后,他举目四望,发现朱墙碧瓦之中,只剩下了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年纪太小,旁的太监欺负他,说他是罪奴,把最累最苦的活儿甩给他,他就接着,不生气,不恼怒。 谁让他是罪奴呢。 他天生有罪,全家有罪,到这世上就是来受苦的。 其他的事,对他来说都不算最苦。 至苦的是,他的身体内总烧着一把火,一到饭点,那把火就格外炽烈,烧得他头晕眼花,什么都顾不得了。 有太监调侃他,他一个小孩,能吃八个人的份。 可裘斯年并没成为一个真正的饭桶。 相反,他干活伶俐,头脑清醒,而且别有一股野兽一样的敏锐直觉。 只要让他吃饱,他便能不分白天黑夜地干完八人份的工。 掌事太监看中了他身上这股子劲儿,渐渐的不许旁人欺侮他了,甚至准他偷偷学字读书。 裘斯年从最底层的火头杂役做起,从扫地、开门、刷马桶这等活计干起,硬是在十二岁那年,混成了守仁殿的洒扫太监。 亲眼见到了诛他全族的皇上时,裘斯年心里只有惶恐和紧张,并无恨意。 家里人只活在他记忆的一角,是蒙了尘、盖了土的,是分隔阴阳、遥不可及的。 皇上却是近在眼前的主子,还会把吃不完的点心打赏给他呢。 皇上还挺喜欢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称他“有福相”。 某日,皇上又赏了他半块芙蓉糕,兴之所至,随口问他姓什么。 裘斯年正对着糕点吞口水:“回皇上,奴婢姓裘。” 皇上隐隐皱了眉头:“哪个裘?” 裘斯年:“……” 他隐隐觉察到了危险,但他并没有“拒答”这个选择:“回皇上,上求下衣,家中行四。” 皇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并未置评,只唤来薛介,对他耳语一番。 薛介很快取来了一碟子新鲜糕点,摆在了裘斯年眼前。 皇上目色极是温和:“赏你的,吃了吧。” 裘斯年脸色一白,冷汗滔滔地流了下来。 但他并无犹疑,谢了赏后,拈起一块,送到嘴里,咀嚼起来。 他嚼得格外卖力,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皇上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见他嚼完了一碟子点心,旋即吩咐薛介再给他包一匣点心,回去慢慢吃。 裘斯年规规矩矩地谢恩,待回到太监庑房,确认周遭无人,他才哇的一声将腹中东西吐了个干净。 ……吃得太慌了,太猛了。 他生平没吃过这样让人心悸的点心。 吐完后,他气喘吁吁地打开糕点,又把皇上赠他的糕点吃得连个渣屑都不剩。 他骨子里那股野兽似的直觉告诉他,他必须得这么干,否则将死无葬身之地。 这是皇上赐的。 果然,在他一天之内吃光了一匣子糕点后,皇上对他的重视更胜以往。 不多时,皇上便和颜悦色地问他,愿不愿意跟他即将出嫁的义女孝淑郡主一起出宫,由他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裘斯年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些惊恐之色,立即跪伏在地:“奴婢做错什么了?皇上不要奴婢了吗?” 见他如此反应,皇上龙颜大悦:“孝淑郡主是朕爱女,送你伴她出嫁,是朕信你。你小小年纪就办事妥帖,头脑清明,晓得谁是你的主子,这都是你的好处,也是你的造化。” 他微笑道:“……这些话,你可记得了?” 裘斯年一个响头磕在地上:“谢主隆恩!” 就这样,他跟着据说很受宠爱的民间郡主戚红妆,见到了乐无涯。 在守仁殿中,他不止一次见过乐无涯。 只是那时候,他只是个擦地的,只能瞧清他的衣摆和鞋尖。 初见他吃饭的架势,乐无涯大惊失色:“皇上送你来是怎么个意思?想把我吃穷了?” 闻言,裘斯年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冲他天真无邪地傻笑。 ……尽管天真这种东西,他很早就没有了。 乐无涯问他:“你是哪里的人?” 他细声细气地老实答道:“豫州。” 乐无涯眉目低垂,心算片刻:“你这个年纪……九年前的豫州饥荒,你该是赶上了吧。” 裘斯年答得很快:“嗯,赶上了。” 五岁的孩子,该是只知喜乐、不知疾苦的年纪,要是表现得太过沉痛,反倒显得虚假。 乐无涯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脑门:“吃吧。” 裘斯年说了句俏皮话:“不敢不敢,奴婢要是把大人吃穷了,可怎么个赔法儿呢?” “吃你一人份的就行。”乐无涯语出惊人,“你家里人在天上,不活在你身上。背着他们走,太累了。” 言罢,他拍拍他的脑袋,径直离去。 裘斯年僵愣片刻,听话地埋下头去继续吃。 他的喉咙一下一下地收缩,食物落入腹中,却不再似落入了无底洞中。 好像那股煎熬、折磨了他多年的万丈饥火,凭空消弭了。 …… 房顶上的裘斯年拿起最后一块绿豆糕,注视片刻,又放回了原位。 大人说得对,吃一人份的就行了。 他正望着那最后一块绿豆糕出神,忽然听到下方有些骚动。 他低下头一看,正见两个武人打扮的吏员站在了馆驿门口。 其中一个人踱来踱去,走路是一瘸一拐的,但拐得挺得意、挺风生水起。 另一个年纪稍轻的人,却比此人要稳重许多:“劳驾,请问新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闻人大人住在此处吗?” …… 是夜,六皇子府。 项知节坐在院中,架起一口小锅煮柳枝水,一遍遍保养擦拭他的几支宝贝笛子。 如风蹲在一边扇火,没能忍住,轻叹一声。 项知节:“这是你今晚叹的第五声了。在愁什么?” “愁您啊!”如风直率道,“皇上都见到那位大人了,您问我愁什么?” 项知节对月端详自己的笛子:“父皇会做什么吗?” “您和一个与……那位大人长得一模一样的臣子交好,单这一点就够可疑的了!” “哪里可疑?我尊师重道,他一向是知道的。”项知节说,“当年在昭明殿前,我冒雪跪了一整夜,父皇岂不知我们师生情比金坚?” 如风:“……六皇子,这个词如风觉得不该是那么个用法。” 项知节一本正经:“意会即可。” 如风:“可今时不同往日!那时候,那位大人命在旦夕——您别瞧着我,本来就是这么回事——说句难听的,您与他感情再深,那位大人也已到了穷途末路,翻不出什么风浪来,皇上不会过于介怀的。可这位……这位……” 项知节眉目间皆是倾心的嘉许:“兴风作浪,乘风破浪。” 如风:“……”都这节骨眼了您还夸呢? “父皇既已着手查探,却未召我问话,便是要等尘埃落定再做决断。我何必先自乱阵脚?” “况且……”项知节微微抬眼,“文有解季同、宗曜,武有元唯严、裴鸣岐,这些人明明都和老师打过照面,却没一个说起他与老师相貌相似的,父皇还要琢磨这些人呢,怎会把精力都放在我一人身上。” 说着,项知节看向如风:“对了,我忘了,还有你。与其劝我,不如想想要如何同薛介大总管解释一二吧。” 如风:“……”什么破差事,不想干了。 就没一个人能治治他吗?! 大概是他的心声被上天听到,不多时,姜鹤汗津津地跑了进来。 …… 在乐无涯身处驿馆、等候皇上传唤的日子里,秦星钺、汪承等一干随从也追随着他的脚步到了上京,正在满世界地找房子。 上京寸土寸金,可不会给四品官派发官邸,得靠他们自己找寻落脚处。 姜鹤在上京待了这许多年,也算是熟门熟路,便热心地充当起介绍人来,请了假,陪着他们东奔西跑地找房子,出了不少力。 今夜,秦星钺将几间备选的宅子图样给乐无涯送了去,又光明正大来探访旧战友,顺道送来了一壶南亭县酿的酒,以资酬谢。 姜鹤欢喜万分,打算揭盖喝上一顿、一醉方休时,发现封坛的酒幌子里缠着一张白绢,指明是给六皇子的。 他急匆匆地跑了趟腿,便打算回去尝尝那熟悉的家乡风味了。 项知节接过白绢。 其上是他熟悉万分的字迹: “闻人说‘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今日见月有缺,可见被君念至何等地步。” “闻人先生特去接了一段月光给你,聊补一二相思。” “盼请笑纳。” 绢角还画着一牙新月。 项知节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在看到第十二遍时,他一把抓起笛子,头也不回地进了双穗堂。 如风:“……” 不高兴时要吹,欢喜时也要吹。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第242章 疑心(一) 守仁殿中。 鸿雁炉口吐香雾,月光自如意纹锦窗格筛落而下,在桌案上形成次第错落的阴影。 项铮一手握着水晶单片镜审阅奏章,薛介则拿着把银剪子,满殿转着剪烛花。 项铮用余光瞥一眼他:“这些琐事也值得你亲自动手?十二监、四司、八局都没人了吗?” 薛介笑说:“那些个猴崽子,手脚没个轻重,一窝蜂涌进来,难免吵了皇上干正事,不如奴婢一个人干了,给皇上挣点清净。”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如风留在身边。”项铮说。 “难为皇上总惦记着他。” “嗯。”项铮赞许道,“那孩子可是个百事百灵的伶俐鬼。” 薛介一味的只是笑。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说起来,薛介其实不是从小伺候项铮到大的贴身近仆。 项铮大婚时,薛介是被先帝添送到东宫的喜奴,是专门伺候太子妃荣氏的。 真正陪伴项铮长大的齐公公,在皇上登基五年后,因私通外臣被腰斩于市,早不知和哪里的黄土化作了一处。 在那之后,薛介才被调到他身边来。 薛介至今犹记得那日被皇上亲口抽调时的惶恐不安:“皇上,奴婢资质愚钝,怕办不好差,坏了皇上的大事。” “无妨。”项铮说,“原用不着你出头冒尖。我只要你规行矩步,不出大错即可。” 说罢,他转向了荣皇后:“皇后以为如何?” 皇上开口要人,皇后岂有推拒之理。 荣皇后在太子妃时便是十分的和善好说话,在成为皇后之后,更是愈发端庄守礼,只是眉宇间凝结了一点淡淡的忧悒,是悯天下、恤黎民、哀苍生的菩萨相。 荣皇后温声道:“薛介虽不机敏,却从未出过纰漏。” 事已至此,薛介不想去也不成了。 他跪谢了皇后娘娘的夸奖,又谢了皇上的赏识。 一个响头磕在地上时,薛介还在想,皇后娘娘的药还熬着呢,现才得了五六分火候,可别熬坏了,伤了药性。 但是,不知是否是天意注定,这个“从未出过纰漏”的薛介一走,皇后的运道便坏了起来。 薛介走后的第二年,皇后的独子,太子项知明暴疾而薨。 在那之后的三个月,荣皇后忧郁崩逝。 就仿佛她的喜奴离开了,她的好运也一道消逝了。 薛介就像是一团性情温吞的老棉花,旧主逝去,他哭了几场,擦干了眼泪,收拾好头脸,就又老老实实地服侍皇上去了。 这几十年的朝夕共处下来,薛介已对皇上的言外之意了若指掌。 用如风的话来说,义父是世上最了解皇上之人,一抬屁股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了。 正如皇上所说,如风确是他带过的最机灵的小徒弟,否则薛介也不会疼他如子,甚至要破例收他作义子。 只是他怪话丛生,还老是憋不住,实在不适合留在宫中办事。 所以,当项铮要给六皇子府安插眼线时,薛介毫不犹豫地推举了如风。 送他去个安闲所在,也算是避祸了。 ……不过如今看来,六皇子府上,实则是又一个漩涡中心。 皇上此时提起如风,又岂是真的在说如风? 思及此,薛介喜眉笑眼道:“如风那孩子好福气,能得皇上如此惦记。奴婢改日便叫他进宫,给您叩头谢恩。” 皇上“嗯”了一声,举起手中的奏折,神色轻松地一哂:“晌前刚加封的闻人约,到了晚上,弹劾他的折子就递上来了。手脚倒是快。” 薛介作惊讶状:“唉哟,这可怎么话儿说的?” 项铮把手上的奏折和另外两份单择出来的奏折并排摆开。 “一份说,神器有命,非人臣可轻触,闻人约胆敢当堂接捧传国玉玺,是藐视天威、动摇国本之举。” “一份说,玉玺落地时,朕尚在御座,闻人约不待敕令便擅自夺玺,形同‘鹰隼攫兔’。昔日霍光辅政,尚知‘持玺俟君’,今闻人约之狂妄,更甚霍氏。” “这一份就说得远了,说闻人约在桐州募私兵,是树私恩于军民,揽威权于阃外,擅启边衅,越权征伐,是激化边患之举……” 薛介一字不发,只把铰下的烛芯悉心收好,拢入袖中囊袋。 观其反应,项铮很是满意。 这些年来,他兴之所至,试探过薛介多次,而这团老棉花总是戳一下才动一下,老实得可爱。 他问:“你怎么看?” 老棉花慢吞吞地开了口:“奴婢不懂这些个事情,说话笨,怕让皇上笑话。” 项铮拿笔掷他:“老东西,你还真戳一下动一下?叫你说,你便说,朕恕你无罪。” 薛介接笔在怀,小心翼翼地问:“皇上,敢问霍光是谁?” 项铮失笑,难得耐心地解释:“霍去病,你可知道?” 见薛介还不算全然无知,乖乖点头,项铮自道:“霍光乃是霍去病异母之弟,是汉武帝的托孤重臣,掌管禁军、久专大柄、结党营私……” 解释到一半,他自己忽然想通了。 闻人约有霍光之才,却无霍光之家世。 区区商贾之子,家世不显,人丁简薄,何以成事? 面对薛介求知若渴的眼神,项铮失笑:“是了,朕是英主,臣是明臣,就算闻人约真即是霍光再世,朕又有何惧?” 薛介顶着一脸的懵懂,逢迎道:“皇上说得是。” 项铮把那份给乐无涯扣了霍光帽子的奏折丢到一旁,又问:“今日玉玺落地,你认为闻人约反应如何?” 薛介:“奴婢不及也。” “怎么说?” “事发突然,奴婢若是闻人大人,碰上这等事,怕是要吓得魂飞魄散了,奴婢瞧着,满朝的大人也都吓得不轻,闻人大人能出言圆场,即便不够周全,也算急智之人,奴婢倒羡慕闻人大人的伶牙俐齿,若有这本事,定能哄得皇上笑口常开。” 项铮笑骂:“老滑头。” 项铮将目光投向第一份奏折,目光微冷。 这位上弹劾奏折、怒斥闻人约“藐视天威”的人也在现场,同样是噤若寒蝉,半句多余的话不敢多说,回到家里,倒是舌灿莲花、文采飞扬起来了。 这些御史真是愈发出息了,当面不言,背后妄议。 他将这份奏折抽出来,同样扔在一边,并将目光投向第三封指责闻人约私募府兵的奏折。 不等薛介评价,他就笑出了声来。 “真当朕老糊涂了不成?宗文直每隔半月,必有密报送到,与闻人约的奏报两相印证,何来的逾制?何来的拥兵自重?朕一心效仿唐宗汉武,岂可做那诛杀岳飞、宠幸奸佞的宋高宗?” 项铮摇头道:“《谥法解》有云,‘德覆万物曰高,功德盛大曰高,覆帱同天曰高’,区区赵构也能得了个‘高’字作谥,当真是糟蹋了这个好谥号。” 薛介继续一脸迷茫,连连点头称是。 “这三人,大抵都是瞧他与……”项铮微妙地一顿,“……相似,揣摩着朕一见即恶,这才一门心思要挑出他的错,来讨朕的欢心。” 见薛介低头不语,项铮又点了他说话:“老东西,别装哑巴,你也觉得他像,是不是?” 薛介赔笑道:“奴婢年纪实在是大了,老眼昏花,站在皇上身后,看不大真切,只觉得身形确有几分相似,声音也差不离。只是听他说话……” 他稍作迟疑:“乐大人同您说话时的调调,奴婢曾听过几耳朵。朝堂上那些话,不大像是乐大人说得出来的。” 项铮神色稍霁:“你倒实心,肯实话实说。小六、小七、玉衡,就连元啸天也是见过他的,竟无一人对朕实言,真是……” 薛介温和道:“皇上息怒。” “你怎么看?” “奴婢看啊,还是他们太惜才了。”薛介轻声细语,“据您所说,那闻人大人确与乐大人有几分相似,若是在举荐他时,额外提上一句此人与乐大人相貌仿佛,这到底是夸呢,还是贬呢?” 闻言,项铮的语气愈发缓和:“难道在诸卿心目中,朕便如此刁钻狭隘,竟连一个小小的闻人约都不肯相容?” “所以奴婢说,是几位大人太过惜才,一时想左了。况且,皇上素来是不信那些个鬼神之说的,若到皇上面前说什么‘容貌相似’的话,称鬼道怪,岂不是平白惹得圣心烦忧?” 项铮思索半晌,眉头渐展:“老东西说得在理。就是小六这孩子,唉……被兰台教养成了个一根筋。” 薛介恭谨道:“六皇子最重礼数,待师至孝。” “孝过了头!”项铮说,“当年,朕要处死乐无涯,他来求情,朕叫他跪着,他就真跪到吐血,把身子骨都弄坏了,到如今还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全上京都知道六皇子反向克妻。 具体表现为,他能把自己克得死去活来。 这些年来,但凡皇上开始着手为他寻觅王妃,他势必要大病一场。 面对此等奇怪的命数,钦天监当然不好说皇子命薄之类的话,只称说皇子贵不可言,需得身怀天命的有缘之人,才能压住六皇子这古怪的命格。 皇上不信邪,把上京的适龄女子拉了个名单,交给钦天监去算。 钦天监算了一遍,表示,目前克不死六皇子的人还没生出来。 皇上不信邪,这些年总不死心,想给小六找个媳妇,实在不行,先娶个侧妃,以延绵子嗣为上。 大约一年前,闻人约调任桐州知府时,项铮便赐了一名贴身宫女给他,想给他尝尝咸淡。 结果过府当夜,项知节便犯了心悸病,高烧不退,皇上紧急派了两位太医去,才堪堪止住汹涌的病势。 先前,皇上以为他是装的,便张罗着给小七娶妻。 这兄弟二人同胞所出,八字一模一样,若是小七娶亲无碍,那便是小六有意装病,难逃一个欺君之罪。 没想到,小七也大病了一场,且病得七荤八素,比小六还厉害些,险些死过去。 这下,皇上不敢轻易许婚了。 皇子的婚姻向来是联络臣子的工具,但小六、小七这情况当真刁钻。 怎么说? 难道要恩赏大臣的女儿做个望门寡不成? 见皇上陷入思考,薛介一笑:“皇上,您一口气教了奴婢这么多道理,怕是口干舌燥了,奴婢去看看您的莲子羹好了没有。” 项铮回过神来,蘸墨铺纸,打算好好骂一顿这三个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的糊涂御史:“去吧。” 薛介带着一掌心的烛油香气,躬身退出了守仁殿。 他站在丹墀之上,望向灯火通明的宫殿,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只能帮到这儿了。 他与荣皇后相伴多年,知道皇后生前仅有庄贵妃这么一个知心人。 荣皇后的亲生儿子早逝,他什么都帮不上。 皇后挚友的养子,他能多说一句,便多说一句罢。 他如是想着,紧了紧衣袖。 都入夏了,这天还是这么冷。 …… 殿内,项铮刚搁下笔,窗外晚回巢的寒鸦便无端发出一声厉声嘶鸣,叫他竟是抖颤了一下,随即大咳起来。 薛介不在跟前,殿外侍候的小太监慌忙进来抚背顺气。 他挥手屏退了来人。 待咳嗽稍平,他自言自语地感慨一句:“真是老了。” 他清了清嗓子,总觉得喉间似有骨鲠,吐不出、咽不下,甚是难受。 他举首望向窗外。 窗外新月一牙,清辉冷冷、明光湛湛地挂在半空,照映之下,宫檐上的鸱吻亦是栩栩如生。 月有缺…… 想到这里,项铮又耸起肩膀,呛咳了两声。 ……怎么可能呢? 若这世上真有起死回生之术,那被他嗤笑了一辈子愚蠢的父皇……难道竟是对的?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老皇帝含量很高 人事斗争堂堂拉开序幕 —————————————— 上大悦,解腰间白玉蹀躞带,遣人送至约官驿,敕曰:“卿胆略非常,奉接神器,足见忠心。可佩此带,以彰殊遇。” 复念约久在边地,宅第难觅,特赐太平仓东甲第一区,广十亩,亭台池苑咸备。一时荣宠非常。 ——《虞史·高宗本纪》 第243章 疑心(二) 被御史攻击一事,并不在乐无涯的意料之外。 开玩笑,不遭人妒,还是他乐无涯吗。 这些日子,秦星钺为寻一处合适的宅院,跑遍上京询价,险些跑断另一条好腿,才惊觉上京房子如此昂贵,以大人的俸禄,莫说购置宅邸,便是租间像样的院子都捉襟见肘。 稍微便宜些的,不是地处偏僻,需得早起半个时辰上早朝,就是临街小院,逼仄又吵闹,终日不得个清净。 秦星钺瞧不得乐无涯受委屈,挖空心思,又拜托了姜鹤,总算寻得了两三处勉强可住的院落。 地方是小了些,胜在价钱和地段都合适。 只是…… “这间死过人,还有闹鬼的传闻。”秦星钺指着最便宜的一处宅子,底气甚是不足,“大人若是不喜,咱们再想法子……” 把这些宅子图样放在乐无涯跟前时,秦星钺其实是有些自愧的。 大人在南亭、在桐州,住的皆是有院、有花、有水的宽敞地方,到了上京,却连个可以扎秋千的宽敞院落都没有。 谁知乐无涯扫了眼图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还挺乐呵:“格局不错呀。” 他说这话时,面前坐着汪承和秦星钺,还有一个编外的姜鹤。 秦星钺一筹莫展:“唉,院子里倒是有个秋千,其他要什么没什么,一应物件都得重新置办,又是一笔开销呢。” 汪承一板一眼:“信则有,不信则无,大人既然百无禁忌,我便去城隍庙求些镇宅符来,挂着镇一镇,好歹安一安何家、杨家两位嫂子的心;缺的物件我已列了单子,等大人瞧了房子,觉得喜欢,定了下来,就先紧着大人置办,其他的东西慢慢添置就是。” 姜鹤一本正经:“听说真的很邪,闹的是个女狐狸精。” 乐无涯看着这三人,笑意从心底里泛出来。 三个小子性情各异、各有千秋,排排坐着,看着就喜人。 乐无涯随手搂过姜鹤的肩膀,赞许道:“我的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可算是凑齐了。” 汪承知道他在说什么,但对他的热情略有些招架不住。 ……反正郑大人不这样。 他索性垂下头去,乖乖受了夸奖。 秦星钺不通诗文,却爱听评书,一听“王朝马汉”就知道是包青天的四个得力手下,便骄傲地挺起了胸脯。 只有姜鹤冷不丁道:“四个人,还缺一个呢。” 乐无涯垂下眼睛,把裘斯年的形象从自己脑海中抹去。 他笑道:“这不是还有何青松和杨徵吗?” 姜鹤:“那就有五个人了。” “既然如此……”乐无涯玩笑道,“我再去找一个,凑个整?” 姜鹤想了一想。 秦星钺一直和自己作伴,双星拱月似的陪着小将军,姜鹤不会嫉妒他的。 汪承呢,虽说是半路加入,可闻人大人信得过他,他还请自己喝了酒,也是个好人。 可亲近的下属多了,姜鹤也是要不高兴的。 他板着脸,认真道:“那我们五个挤一挤,凑四个也行。” 乐无涯大笑,想要把他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但手伸到半道就停住了,改为揉乱了他的头发。 在姜鹤退到一边、默默打理头发时,乐无涯说:“宅子的事情,你们不必费心了。” 三张脸齐刷刷转向了他。 他将桌案上的三份图样往前一推:“你们这般大张旗鼓地寻宅子,怕是早已入了某些人的眼。” “我缺什么,自会有人上赶着送来的。” 姜鹤张口就道:“可是六皇子自己的手头也紧。” “占他的便宜做什么?”乐无涯道,“要占,自然要占天底下最尊贵人的便宜喽。” 果真,翌日,便有内侍捧着御赐的白玉蹀躞,登了他的门。 再过一日,皇上再下圣旨,将太平仓东甲一区的一座十亩宅院赐他居住。 ……那日昭明殿上,皇上自己失手打翻了玉玺,而乐无涯替他解了围,还表现得像个忠直之士。 配得上忠直之士的,自然得是贤明之主啊。 他不是乐意盯着自己吗? 自己现在正缺宅子呢。 那就擎等着九五之尊“体恤臣下”便是。 所以,对这份赏赐,乐无涯并不意外,只需要做出受宠若惊、诚惶诚恐的恭谨模样,谢恩便是。 谢个恩就能白得十亩大宅,这么上算的生意,不做才是傻了。 …… 来自三方长门卫的奏折,齐齐摆在了项铮的案头。 去南亭的一队长门卫,递上来的奏报中皆为赞颂之词。 这倒也不是这队人刻意逢迎,实在是除了好话,他们没什么可报的。 上到现任南亭县令孙汝,下到卖辣椒酱的小商贩,南亭县里就没有不念闻人县令的好的。 当听说闻人约连阶累任、三年三迁,孙汝先是一怔,继而叹道,旁人升迁,有如纸鸢借风,唯有闻人大人之进,犹若春笋逢雨:根本既固,发必迅捷。 若是乐无涯听到孙汝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怕也是要稍稍惊讶一下的。 孙汝先前虽然明里暗里地拍过他不少马屁,但这句夸奖,却是实心实意,由衷而发。 原因无他。 在县令的位置干得愈久,孙汝越是对闻人约的才智叹服万分。 修路、送水、引商、种茶花、官营煤矿…… 看似寻常的举措,经年累月后,竟如连环机括,一环扣一环,将南亭一步步推上了富庶之路。 至于闻人大人的样貌,南亭诸人皆无异议。 他们坚称,大人自从来到南亭,便是英姿勃发的模样,虽然刚来的前半年寂寂无名,但绝对是在暗中绸缪已久,以图一个厚积薄发,一鸣惊人。 无人记得那个曾被衙吏怠慢、连匹马都调不动的窝囊县令。 南亭县民记忆中的“闻人约”,永远是那个谈笑风生、意气飞扬的倜傥身影。 去桐州的那一队,收获更是寥寥。 “闻人大人那等品貌,岂会有人记错?”被问及的商贾一脸莫名,“今年春天他还来码头巡视,还登了我的船看货呢,那通身的气派……” 这队长门卫的笔录上满是此类无用证词,实在没有任何采用的价值。 去闻人约江南老家的那一队人,终于嗅到了一丝异样。 熟悉闻人约的左邻右舍皆道,说这位大人没入官场前,是个温文内秀的性子,每日只顾着读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长门卫何等敏锐,立即觉出这描述与那个在官场上叱咤风云的闻人约相去略远,便取出密绘的闻人约的画像,请来那位教了他十年诗书的胡老秀才辨认。 胡老秀才拈着山羊胡,眯着眼睛瞧了半晌,说:“守约真是大不一样了,神完气足,脱胎换骨啊。” 这组长门卫一听,更是精神抖擞,问:“难道他相貌有异?” 胡老秀才颇为惊异地看了他一眼:“不知大人是何意?为官者,自是要洗髓伐毛、脱胎换骨的。老夫忝居教职,教了守约十年有余,难道还有认不出他的道理?” 长门卫不甘心,再去问闻人雄家的左邻右舍,甚至找到了闻人雄做生意的对家打听情况。 只是他们注定要失望了。 得到的答案,全不是他们想要的。 乐无涯若知晓长门卫这般大张旗鼓地跑去江南查探,却只问出这些蠢话,必要仰天慨叹,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如胡老秀才一类人,正因学生的飞黄腾达而与有荣焉,自然专拣着吉祥话说。 如闻人雄的对头,也摸不清长门卫如此发问的目的。 画中人的脸盘子还有些旧日形貌,五官虽然有些微妙变化,然而画像与真人本就有所差距,再加上为官后气度变化,谁敢红口白牙地指认这位当朝新贵不是本尊? 他们与闻人家只是生意上的寻常竞争而已,何苦要去给自己结死生之仇? …… 项铮将上呈的密折阅览一遍,神色晦暗莫名:“脱胎换骨……好一个脱胎换骨。” 裘斯年下首站立,神情比项铮还凝重。 项铮再问:“只有这些?” 裘斯年一眼看过去,身侧的“舌头”便替他答了话:“回皇上,江南那边还查到了一处蹊跷……” ——那便是闻人约的瞳色。 的确有那憨直又不明真相的人,一看画像,便露出惊异之色:“唉哟,闻人家的小少爷眼睛好像不长这样啊。” 可细问起来,就全乱了。 有说是暗灰色的,有说是黑色的,有的信誓旦旦地说就是紫色的,只是色泽偏深,不易察觉而已。 待足足问出了七八种不同的颜色后,长门卫们就放弃了,连写都没敢往折子上写,生怕废话连篇、触怒龙颜。 项铮听过禀报,“嗯”了一声,又问:“闻人约这几日,动向如何?” 裘斯年一打手势,旁边的“舌头”又开了口:“回皇上,一切正常,并无异处。” “他没有去探望小六、小七?” “御史大人本人不曾前去探访两位皇子。”“舌头”答说,“但是,六皇子府卫队长姜鹤,与闻人御史麾下的秦星钺往来密切,为的是给闻人御史在京中寻觅宅院。自从皇上赏赐宅邸后,二人便断了联系。” “……姜鹤?秦星钺?” “舌头”答:“皆为天狼营旧部。” 项铮笑叹:“倒是有趣,全聚到他身边来了。” 说着,他抬眼看向裘斯年。 “裘斯年,你也在他身上寻过旧主之影吗?” 这话,“舌头”便无法代答了。 裘斯年跪下身来,掏出随身纸笔,写下一段话。 在他奋笔疾书时,耳畔又响起那人轻佻的声音:“握笔向上些!” 裘斯年不受干扰,微微挺直腰背,运笔如飞。 那人阴魂不散,贴在他耳边低声道:“说话要讨巧。违心?违心算什么?性命才最要紧。你懂不懂得?你吃了我家那么多粮米,你死了,我得多心疼啊。” 裘斯年写完最后一笔,将写下的东西恭敬示君: “臣的主子,只有皇上一人。” 项铮终于展颜。 他的指尖在三份密折上逡巡了一番。 他心中计较的,早已不是什么“复仇”、什么“阴谋”。 若乐无涯真的还魂而来,对他来说,惊怒皆有,但最大的,其实是欣喜。 死而复生,移魂他体,换上一具更年轻的身体…… 试问世上至尊至贵之人,谁能不心动?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人记得真正的闻人县令的,有的 第244章 迎宴(一) 在皇上竭尽所能地捕风捉影时,乐无涯已喜盈盈地乔迁新居。 何青松牵着一只二丫,杨徵抱着一笼小猫,华容赶着马车,载着何、杨两位嫂子,何青松的大儿子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和沉默寡言的仲飘萍一起,护着箱笼和其他家眷在后慢行。 一行人只顾埋头赶路,入了城门后,连上京的热闹都没敢贪看分毫。 等热热闹闹地涌入新宅院里,他们才活泛了起来。 “这箱是冬天的衣裳被褥,不必拆封,先存起来;这箱是锅碗瓢盆……” 何青松将大包小包鱼贯扛下马车,华容只瞧一眼就知道这只箱笼中打包着什么,一一拆开后,和杨徵、仲飘萍一起将物件运入房舍。 两家嫂子碰着头商量:“这时节扎个葡萄架还来不来得及?要不先种一畦小白菜?” 乐无涯袖手站在一边,看着逐渐添了活人气的院落,笑得畅快。 搬家次日,乐无涯得了准信,要去吏部领取敕牒与新制的御史印信。 走马上任的日子到了。 乐无涯极是坦然,顶着吏部侍郎古怪的眼神,领了官凭,又顶着同僚们古怪的眼神,在仪门前行了揖让礼,从容入衙,并完成了与前任左佥都御史的印信交割,领到了自己的御史印。 其实,也不能怪众位官员犯嘀咕。 皇上几年前处死了奸佞乐无涯,君臣恩义彻底断绝,怎么一转眼又重用了这么个和乐无涯长得极其相似的人? 虽说闻人约先前官阶低微,未得面圣,皇上不知其样貌,可如今见都见过了,照样叫他走马上任不说,又是赏玉带,又是赐宅邸,还不将他外放出去,叫他主管顺天府的一干监察事宜,下辖益州道、豫州道、晋州道三道御史,享参与京察、复核死刑、监察军械马政之权。 虽说纵观其升迁之路,这些事务皆是他所擅长,可这手笔未免也太…… 大家都不敢往深里想,只好装着和睦友乐的样子,满腹疑云地将他迎入了都察院大门,前往拜见左都御史。 左都御史王肃,字恭之,不苟言笑,人如其名,须发肃整,坐如悬剑。 见过乐无涯后,他不急着寒暄问好,而是一板一眼地问道:“闻人佥宪,《风宪总例》有载,凡监察御史、按察司官巡历去处,见奸贪废事、蠹政害民者,见恶不拏,该当如何?” 乐无涯目光低垂:“若知善不举、见恶不拏,杖一百,发烟瘴地面安置,有赃则从重论。” 一连数问,见乐无涯对答如流,王肃冷硬的脸才稍见霁色:“守约,你得入都察院,乃是皇上厚爱恩赏,断不可忘。御史之间赠物送礼,每次不可超五两之数,否则便是逾制,你我今日初见,我便破一回例,送你一件千金大礼。” 乐无涯眼睛一亮,抬起头来。 老头往身后一指,身后牌匾上,正是“持身如玉”四字。 他抑扬顿挫道:“这四字,便是你的立身之本,千金难换啊。” 乐无涯:“……” 扫兴,还以为是真的呢。 就是在这一抬头、一低头的功夫,乐无涯的眼睛余光扫到了他的腰间。 凡为大虞御史,朝参之时,牙牌、笏板、御史印三样物品需得俱备。 而御史印,更是片刻不得离身。 王肃的腰带上,便系着他的御史印,獬豸印钮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蜿蜒如蜈蚣,缝隙里渗着暗红色,不知是血垢还是朱砂,竟将神兽的独角染得红黑交加。 当年,王肃来圜狱中审讯自己,却被自己按着狠揍了一顿。 老头没有武力傍身,被他揍了个鼻梁歪斜、鲜血长流。 而乐无涯本可以全身而退,无奈肺疾熬人,临走前吐了他一身血。 所以,他也闹不清,这御史印钮上的血迹,到底是自己的,还是王肃的。 反正他的死刑文书上,一定有这方裂印叩下的章。 他作诚心拜服状,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守约谨记,绝不敢忘。” 王肃见他如此受教,神色愈发和蔼,像极了个嘴硬心软的和善老头:“前几日,豫州道刚送来一桩死刑案,守约,你既分管刑名,便交由你复核吧。我已细细查看过,该是无误,但仍需你再验看一番。” 乐无涯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了疑惑之色:“堂尊既已验过,下官……” 王肃打断了他:“守约,你需得牢记一事。身为御史,能信任之人,唯有你自己的判断。” 面对新上司的谆谆教导,乐无涯优雅温柔地行了一礼:“多谢堂尊教导。下官必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 寻常衙门入职,总要置酒设席,馈送仪礼,好好庆贺一番。 但都察院与寻常衙门不同。 既是主管风宪,岂有带头违制之理? 因此按以往之例,应以清茶代酒,办个简单的茶会便是。 孰料,随着乐无涯的上任,一纸密旨递到了都察院。 王肃训诫过乐无涯,人刚坐下,密旨便到了。 通读过后,王肃面色变幻了一阵,沉思半晌,将密旨收入桌案的一处暗格之中。 …… 来自王肃的帖子递到乐无涯家中时,乐无涯正坐在秦星钺新为他扎的秋千上,怀里抱着一扎细竹篾,笑吟吟地看着两个嫂子手脚麻利地搭黄瓜棚,他自己则抽了几根细竹篾,编着一个精巧的蝈蝈笼子。 华容快步呈了一份帖子来,话音清脆地禀告:“大人,左都御史府上遣人送帖来,请您后日散衙后过府,有小宴招待。” 虽说身在上京,但华容该见的世面一样没少见,就连皇子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待人接物自是落落大方,半点不丢份儿。 乐无涯接过帖子,刚看了几眼,正忙得热火朝天的杨家嫂子一扭头,唤了一声:“大人,忙不?这头要篾子。” 乐无涯“哎”了一声,把帖子随手丢在秋千上,乖乖跑了过去,把手里的篾条递给了杨家嫂子:“嫂子,快了吗?” “快咯快咯,这架子好搭!”何嫂子快言快语,“黄瓜长得飞快,夏天一到,藤藤儿爬上来,几天就能把架子缠满。大人在棚底下歇凉吃茶,安逸惨咯!” 闻言,乐无涯喜笑颜开:“那我等着!” 待他折返回秋千架旁,汪承也自里屋走出。 他看大人正在编蝈蝈笼子,怕篾条薄而尖,划伤了乐无涯的手,便从行李中翻找出了一双薄手套来。 见乐无涯重新拿起帖子阅览,他问道:“大人,何事?” 乐无涯头也不抬:“请我过府宴饮。” 汪承蹙起眉来。 他跟着郑邈走南闯北,对官场中的一些弯弯绕与潜规则皆是烂熟于心:“大人,按规矩,御史不该接受私下宴请。” 乐无涯:“帖子上写明了,王堂尊早已将此事备案记录,还注明是私宅小聚,请的只有几名同僚,也绝不会超品接待。” 汪承哑然。 上司邀请,手续齐备,不逾礼制。 话已说到这等地步了,怕是不去不行了。 乐无涯叹了一口气。 听他如此叹息,似是不愿应酬,汪承便跳过一切步骤,直接提出了解决问题的办法:“大人,推说身体不适即可。” “逃不过的。”乐无涯一语中的,“有人想试我的酒量。这次不去,还有下次。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汪承听说过,大人酒量奇差无比,一杯即倒,酒后还尽挑那大实话说。 他又道:“大人,带我去吧。我酒量尚可,帮您挡上一两杯,还是可以的。” 乐无涯举起帖子:“只请了我一人。” “那……” 乐无涯站起身来,合起帖子,言简意赅道:“去。” 撂下这个字后,乐无涯回了房间。 他不知在房内忙了些什么,少顷后推门而出,竟是抬步向院外走去。 正在和华容盘算要买些解酒的药材,提前熬煮上解酒汤药的汪承连忙追问:“大人要去何处?” 乐无涯整理着宽松的袖口,笑答:“我得请一个靠得住的人,来捡我回家啊。” 第245章 迎宴(二) 自打乐无涯在兴台遭了那帮种阿芙蓉的伏击过后,他便学乖了,回衙后就自制了一只臂弩,弩身裹了皮革,既轻巧又隐蔽,乍一看,倒像是寻常的护腕或装饰。 从那以后,但凡出门,必有一发弩箭压在弩匣里,一按机扩,便能发射。 那前来刺杀的寮族人,便是死在了这玩意儿上。 乐无涯知道,现在仍是有人尾随他的,却已不是由他一手调·教出来的裘斯年。 裘斯年有圜狱要管,有四海八方送来的巨量情报要汇总成册,还要筛真辨假、呈递御前,怕是忙得连饭都没工夫吃。 项铮能派出他跟踪自己一两日,已算是对自己格外关照了。 眼下这位,本事显然差得多。 ……至少上房的本事是没有的。 乐无涯哼着小曲,牵着二丫,悠悠地出门遛狗。 临走前,他正瞧见仲飘萍拎着小水壶,在廊下伺候几盆茶花。 乐无涯眼前一亮:“哪里来的‘思无涯’?” 仲飘萍见他来了,起身答道:“大人走后,南亭的孙汝县令寄来桐州的,说是新育的品种,赠您赏玩。” 孙汝在人事上可聪明得很。 茶花一年一开,他一年一送,既提醒乐无涯记着他这号人,又不动声色地抱紧了这条大腿,可谓稳赚不赔。 乐无涯歪着脑袋欣赏比较了一阵,突然伸手,掐了开得最盛的一枝,撒腿就跑。 仲飘萍叫都叫不及,握着小水壶发了会儿呆,便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把只剩秃枝的花盆挪到了一边去,继续浇其他的花。 不多时,杨徵抱着一包乐无涯爱吃的炒瓜子路过,扫了一眼,顿时大惊:“怎么少了一株?” 自从遭逢家变,仲飘萍就无师自通地练就了极严的口风。 他“口风严”的表现,便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被鸟叨走了。” 这“思无涯”现下是一花难求,他们之所以千里迢迢地把这几盆娇贵的花从桐州搬来上京,就是想着大人可以拿这花做做人情,既风雅,又拿得出手。 杨徵正心疼着,闻言一愣:“鸟?” 仲飘萍伸手往天上一指:“没看清楚,仿佛是只乌鸦。” 上京乌鸦的确多,仲飘萍态度又异常平静,杨徵不疑有他,只得叹道:“上京真不愧是上京,乌鸦都比别个地方凶嘞。” …… 六皇子素有俭朴之名,府邸内侍从不多,庭阔人稀,暮色四合之时更显清寂。 姜鹤正坐在廊下擦剑,耳畔忽闻一阵异常风声。 他单手按剑,立时起身查看情况。 院落中央,落着一枝拔去了箭头的弩·箭。 箭尾还缠着一朵嫣红茶花,花瓣上犹带清露。 姜鹤好奇地拾起来端详片刻,又望向墙头彼端,若有所思。 这样的天色,半明半晦,恰是小将军教过他的“袭杀良机”。 若不是那万里挑一的眼力超群之人,在这样的天色里,怕是连挽弓的动作都看不清。 而这样去了箭头的箭,他前不久刚射出去一支。 于是姜鹤低下头去,细心检查起那根箭矢来。 这一看,就被他看出了些名堂。 箭管中空,藏信其中,最是便利。 无涯堂内,项知节读户部文书读得累了,想推开窗户透一透气,只见姜鹤独自一个站在院落中央,背对着他,不知在做些什么。 项知节温和问道:“姜侍卫在看什么?” 姜鹤抬起头来,语气坚定:“看闻人大人送给六皇子的花与信。” 项知节:“……” 他一个前撑,潇洒流畅地从窗户里径直跳了出来。 姜鹤并不作他想,只想道,好身手。 可待项知节展信读罢,他面上温润之色便渐渐沉郁了下来。 掩卷沉思半晌,他对姜鹤道:“姜侍卫,帮我个忙吧。” …… 两日后,乐无涯准时赴宴,并带去了“思无涯”一盆,权作伴手礼。 右都御史正在外巡盐,席间主宾便是乐无涯,陪席的有右佥都御史许英叡,两名豫州道御史,以及一名负责记录的经历司官员。 宴确是小宴,气氛也挺和乐。 大家都不是什么初入官场的新手,虚与委蛇的本事早已个个修炼得炉火纯青,装也能装出个宾主尽欢来。 只是在听乐无涯介绍那盆茶花的名字时,众人还是没能忍住,流露出了一言难尽的面色。 乐无涯假装看不懂,兴致勃勃地解释来历:“这花乃是戚县主培植的。” 众位御史打着哈哈,豁然开朗。 这就不奇怪了。 ……不对,戚县主怎么会与此人相熟? 对此,乐无涯的解释是:“戚县主说,我与她的一位故人很是相似。” 乐无涯说的都是实情,而且也不必隐瞒什么,有心人一查便知,遮遮掩掩,反倒启人疑窦。 见他态度轻松,有问必答,众御史只觉这人心实,而且与他们以为的谋算深沉之人相去甚远,说话时眼中带笑,言谈举止中颇有几分疏朗快活的少年气息。 至少目前看来,此人与那乐无涯只是形貌相似而已,心性却是截然不同。 渐渐卸下心防后,众御史相谈愈欢。 小菜与酒也络绎地送上了桌。 乐无涯见酒之后,眉心一皱,似是为难,转头看向王肃:“大人,可否允下官以茶代酒?” 王肃在自己家中,亦是高冠博带,形容庄重。 即便是饮酒,也要摆出正襟危坐的端肃模样。 闻言,他问道:“为何?” 乐无涯坦然作答:“下官酒量奇差,若是一时饮醉,闹出麻烦来,明日还怎么有脸面和众位同僚相见呢?” 他说话有趣,席间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哄笑。 王肃沉吟。 乐无涯是上京出了名的擅饮之人。 而据江南、南亭、桐州三方打探而来的情报,这位闻人约大人酒量极小,因此滴酒不沾。 王肃自诩阅人无数,又曾亲眼见过乐无涯一人喝倒七八名官员的壮举,知道醉酒的状态,是极难装出来的。 此人连唇上痣都与乐无涯如此肖似,若真是野鬼上身,岂能不带半分旧日习性? 一旦此人借酒装醉,有这许多双眼睛盯着,不信他不露出破绽。 且就算他所言不虚,当真酒量浅薄,酒后吐真言,反倒更妙。 “御史出巡自当持重,私宴之上又何必拘礼?”王肃淡然道,“饮一杯无妨。” 头儿都这样说了,底下的人自是纷纷称是。 乐无涯抿一抿嘴,端起眼前酒杯:“那,诸位同僚,献丑了。” 一杯水酒下肚,乐无涯含着微笑,环顾了席间众人一番,随即咕咚一声出溜到了桌子底下。 众御史:“……”这酒量也太差了吧! 大家面面相觑一阵,右佥都御史许英叡忍笑扶他:“守约还真是个实在人,我还以为是谦辞,谁想他当真……当真……” 喝醉了的人身子极沉,许英叡生就一身文人骨头,又不好中途撒手,咬着牙死拖活拽,硬是把他抱坐回了座位上。 待把乐无涯安顿好,许英叡出了一身薄汗,刚拿袖子扇了两下风,便察觉乐无涯呼吸急促,面色微红,颈间有异。 待他伸手解开衣领细看,不由大惊失色: 乐无涯的脖子、胸口,不知何时,竟蔓延开了大片大片的红疹! 御史们:“……” 天老爷。 他们只是来赴场宴会而已,谁想会惹上此等祸事? 闻人佥宪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可千万别死在这里啊! 到底还是王肃见多识广,又通些医理,猜想这怕是酒食相冲,引发风疹,又想起这大抵是自己劝酒所致,不禁心有戚戚,急唤小厮去唤乐无涯的随从,又令众御史散开,莫聚作一团,免得闷了他。 大家也觉得尴尬,取水的取水,赏花的赏花,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见众御史听话散开,王肃垂目看向眉头微蹙、满面潮红的乐无涯,压低了声音问道:“你是谁?” 他目光如炬,观察着乐无涯的每一个微小表情,务求从中看出些端倪来。 “我是……”乐无涯昏昏沉沉,“我……” 王肃静心聆听。 乐无涯竭力把涣散的目光集中在王肃脸上,忽的一笑,冲他勾了勾手指。 王肃附耳过去。 乐无涯一脸神秘,在他耳边小声道:“我是你阿爸。” 王肃:“……” 他好脾气地宽恕了乐无涯的无礼,继续用诱哄的语气道:“你是乐无涯吗?” “连你阿爸的名字都记不清楚。”乐无涯含嗔带笑,一拍他的脑袋,“不孝之子!” 王肃额上的青筋跳了两跳。 但此人先前有言,他喝醉了酒,是容易言行无状的。 自己还亲口说过“私宴不必拘礼”,此时自是不好同一个酒鬼计较,只好硬生生咽了这口气。 他面色如铁,轻声问道:“你是如何俯身到这具身体上的?” 此话问得甚毒。 乐无涯注视着他,仿若无知,鸦羽似的长睫垂下,乖巧地想了一阵,开口道:“……我也不知道啊。我是被人请回来的,我其实不大想回来,但有人挂念我挂念得紧,就比如大人您——” 王肃浓眉皱起。 ……他听不懂。 因为眼前的闻人约叽里咕噜地说起了景族话,且语速奇快无比。 闻人约本就是景族出身,酒后说景族话,合情合理。 只是他半个字都听不懂,就实在可恨可恼了。 乐无涯是容易酒后吐真言,但又不是喝醉了就变成了纯粹的傻瓜。 在亲近的人面前,他撒娇撒泼,全情信任,无所不为。 可怎不见他对着带厚礼前来贿赂他的陈员外好言好语,亲昵献媚? 乐无涯对着一脸迷茫的老匹夫,痛痛快快地说尽了想说的话。 只是对着这么张老脸,着实倒胃口。 乐无涯猛地伸出手来,一把扯掉了他的帽冠,对着帽内大吐起来。 ……徒留王肃浑身僵直、脸色铁青。 王肃年岁渐长,年少时就不算茂盛的头发,如今愈发稀疏,因此他平日在家也戴着头冠,只因他冠中自带一顶精心编织的假髢。 乐无涯伸手一揭,那一颗秃头顿时大白于天下。 几丝残存的头发在他头顶迎风招展,甚是可怜。 同僚们:“……” 这说不了什么了。 闻人佥宪是真的实诚人,说献丑,就是真的献丑。 只不过献的是王大人的丑。 正在后院喂马的华容听说乐无涯出了风疹,亦是大惊,匆匆赶来时,宴席上已是兵荒马乱。 许英叡憋笑憋得焦头烂额,腮帮子都咬酸了,见乐无涯贴身仆从到来,急忙招手:“快来瞧瞧你家大人,要不要紧?” 华容扶着浑身发软的乐无涯,一面动作娴熟地喂他喝下热水,一面诚恳致歉:“扰了诸位大人雅兴了,我家大人实在是不胜酒力……” 大人自然无事。 只是大人喝不得羊奶,一饮就要出风疹,所以他在入席前,先满饮了一杯羊奶而已。 经此一战,上京怕是再没有官员敢请乐无涯饮酒试探了。 万一人嘎嘣一下死过去,谁来负责? 王肃本有心留他在府,传召医生,趁着这功夫,再一探虚实。 此刻当众现了个大眼,王肃方寸大乱,再要强留反倒显得诡异,便作大度状,道:“带你家大人归府吧,是老夫考虑不周,叫闻人佥宪吃苦了。我准他两日休沐,告诉你家大人,还是那句话,私宴不必拘礼,席间皆是同僚,切莫挂怀。” 乐无涯当然不会挂怀。 被当众掀了假发的又不是自己。 王肃自然不知道乐无涯心中的小九九,扬声唤道:“卜欣,搭把手,送一送闻人佥宪,确保他平安到家,再来报我。” 卜欣乃是王肃的一名近侍,颇为得力,领命后便与华容一人一边,扶着乐无涯向外走去,将他在马车上安顿好,旋即策马扬鞭,向闻人家的新府邸赶去。 然而,行至半路,马车内乐无涯的喘息声愈发厉害。 华容一脸的忧心忡忡:“卜兄,我家大人怕是难受得厉害了,如今实在受不得车马颠簸。不如就近找一处客栈,先将我家大人安置下来,烦劳您看护一二,我去寻个大夫来。您看如何?” 这要求合情合理,卜欣自是应下。 马车在“悦来客栈”的招牌底下缓缓停住了。 华容匆匆离开,卜欣在旁看护乐无涯。 不多时,华容果真引了一名身背药箱的大夫前来。 那大夫青衫磊落,年轻得很,药箱上“悬壶济世”四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多亏卜兄照应。”华容在门外拉着卜欣千恩万谢,声音恰到好处地传到屋内,“大夫说,我家大人不宜挪动,今夜就在此将养了。” 卜欣听说今夜闻人佥宪就要在此休息,不好继续陪侍下去,便回了几句客套话。 在两位在一门之隔外虚情假意地寒暄时,身着大夫服色的项知节举目四顾,发现床榻之上,竟是空荡一片。 忽然,一双软而热的手臂自后环住了他的腰。 他低下头去。 而乐无涯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哈,抓到你啦!” 项知节将手指搭在他温热的手背上,动作珍吝异常地拂了两下,将声音放到至轻,生怕惊了乐无涯:“大人不是唤我……去左都御史家中救你吗?” “骗你的呀。” 乐无涯眼睛极亮,好似落着散碎的星子,吐息中微带酒香。 “到了上京,下官还没与六皇子好好见上一见,实是思念。” 乐无涯歪着脑袋,轻言细语:“……殿下,好歹救我一救吧。” 第246章 客栈(一) 项知节一个俯身,将胡天作地的乐无涯背了起来,不容分说道:“老师,先吃药。” 项知节身上那间半新不旧的大夫服饰,连同那个樟木药箱,都是姜鹤搞回来的。 一起带回来的,还有一张治疗食气相冲的药方。 不多时,外间传来卜欣轻轻的叩门声。 卜欣到底是王肃派来跟着乐无涯的,回去还要向王肃禀报情况,自是不能随随便便拍屁股走人,与华容寒暄一会儿后,便提议进屋来查探情况。 此时,二人已然分在客栈内外两侧。 乐无涯卧在床上,床帐放下,只露出一只搭在脉枕上的细白腕子。 而项知节背对房门,忙着低头开具药方。 卜欣试探着问:“大夫,这位大人的病情可严重?” 项知节神色淡然道:“酒毒挟风,内攻腠理。” “怎会突然发疹?这……要如何治?” 项知节答说:“酒毒化热,外发为疹,需得速煎绿豆甘草汤服下,绿豆一合、生甘草三钱,使井水急煎,空腹服下。” 说着,他将默写好的药方随手一递,神色冷淡道:“一顿酒不喝死不了人。年轻人不懂事,上官也不懂事吗?” 这话刺得卜欣神色不自在起来。 这小大夫说话实在是不中听。 但这酒席到底是自家大人置下的,闻人佥宪还明说过自己不能喝酒,可自家大人一反常态,不听人言,硬劝人饮酒,倒像是非要看佥宪大人当众出丑似的,才闹成了这一地鸡毛的样子。 被这江湖郎中一说,简直像是他们王家要存心害人似的。 华容适时地插·进来打了圆场,双手接过药方,恳请这位口齿刁钻的年轻大夫稍候,他年纪尚轻、不擅煎药,火候和药量还需要请教一二,转头便送了落花流水的卜欣出了门去。 卜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不晓得为何,这大夫自有一股慑人的气质,卜欣被他训了两句,连替自家大人申辩两句的胆子都没有,三孙子似的退了出来。 “好年轻的大夫啊,嘴巴好生厉害。”他打探道,“华管事,这是你从哪家药铺请来的?” 华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哟,一时情急,也没看清,等我抓完药,送大夫回去时再看一眼……” 他对着卜欣谈笑风生,宛若一道春风,把卜欣一溜烟吹回了王家。 送走两人后,项知节折返回床边,打开药箱,取出一只竹筒。 里面盛着来之前便已煎好的绿豆甘草水。 他倒了两滴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便将竹筒递到了乐无涯嘴边:“老师,慢些喝,已经不烫嘴了。” 乐无涯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歪着头小声道:“好凶呀。” 项知节柔和道:“凶吗?” 乐无涯:“凶别人可以。还可以再凶点。” 项知节:“领命。” 乐无涯看着送到自己眼前的竹筒,并不作理会。 这时间,华容和卜欣还在门外寒暄。 乐无涯竖着耳朵偷听了一阵:“哎,说你年轻呢。” 项知节:“本想粘些胡子,可是怕扎着老师,便作罢了。” 乐无涯去摸他那个形状好看的下巴颏儿:“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项知节并不理会办事牢不牢靠这样的评价,只关心一件事:“老师喜欢我不蓄须吧。” 乐无涯眯着眼睛,点了一下项知节的下唇。 那是恰与他自己唇痣相对的位置。 他实话实说道:“喜欢呀。” 项知节耳根迅速染上了绯色,垂下眼睛,一语道破了乐无涯的心思:“老师不想喝药,倒也不必连这样的方法都用出来。” 乐无涯:“……”嘁。被拆穿了。 项知节咳嗽一声:“不吃药,身子不难受么?” “难受。”乐无涯翻了个身,离那药远了些,“可我讨厌甘草。” 项知节晃了晃竹筒:“所以我在里面加了蜜。” 乐无涯眼睛一亮:“真的?” 项知节:“老师不妨尝一尝,猜猜是什么口味的蜜。” 醉酒的乐无涯开心地接过了项知节的竹筒,嗅了嗅,喝了一大口。 他咂了咂嘴,没咂摸出蜂蜜味来:“是什么蜜?” 项知节面不改色心不跳:“槐花蜜,里面还加了一种别的蜜。老师再尝尝?” 就这么,项知节哄着乐无涯一口一口把药喝到了底。 喝完了最后一口药的乐无涯抱着空药筒,想了一会儿,狐疑道:“你不会是在骗我吧?” 项知节忍着笑把脸扭到一边:“老师,冤枉啊。” “你不要在我面前喊冤枉!”乐无涯一把捧住他的脸,逼他直视自己,“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分明是在学我!” 项知节作乖巧状,道歉道得奇快无比:“老师,抱歉。” “……” 大抵是习惯使然,乐无涯明知眼前的项知节不乖,且极有可能从没乖过,却仍对他乖巧的样子没有丝毫抵抗力。 他眯起眼睛,从胸口摸出一小块用手绢包着的糕点,笨手笨脚地揭开。 项知节知道自己骗他喝药不对,怕乐无涯真的生气,所以很愿意捧捧他的场。 他凑过去:“老师,这是什么?” “点心啊。”乐无涯警惕地护着点心,“大夫不让病人吃东西吗?” “吃。”项知节忍俊不禁,“稍垫一口,免得伤胃。” 乐无涯:“我吃东西,你笑什么?” 项知节低咳一声,没说自己是想起了那年枯井下老师送给他的那块玫瑰饼:“笑老师总是这样,到哪里都能摸到一块点心。” 乐无涯理直气壮:“这可不是我摸的。” “那……” “是闻人约带来的。” ……项知节不笑了。 乐无涯张嘴要去叼饼,却被项知节托住了手背,往前轻轻一拉,咬了个空。 乐无涯:“……?” 项知节:“我给老师买些新的热点心来,这个冷了。” 乐无涯:“我就爱吃冷的。” 项知节:“对身体不好。” “不吃就浪费了!” “不浪费。我吃。” “不行!”乐无涯拒绝,“是闻人约送来的,怎么能浪费啊。” 项知节胸口骤然一阵紧缩酸涩,却还是放柔了声音,耐心劝说:“我给老师买醍醐饼去,这块就送给我,好不好?” 乐无涯仿佛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好!” 说着,他张嘴就咬住了糕饼一端。 项知节被他接二连三的拒绝惹得心中难过,竟是在滔天的醋意和不安中,咬住了糕饼的另一端。 一口咬下去,他先愣住了。 二人各自咬住糕饼一边,大眼瞪小眼。 见眼前人中计,乐无涯狐狸似的紫眸单边一眨,轻快地荡出了狡黠的神色。 一朵红云又泛上了项知节的耳朵。 ……玫瑰馅的。 是玫瑰饼。 当年枯井之下,老师用了一个小把戏,骗自己吃了他身上唯一一块玫瑰饼。 他说那是他的真心。 如今,老师的手段仍是不输当年。 “闻人约带来的饼”? 老师不就是闻人约吗? 由此可见,老师的小把戏当真是无穷无尽。 乐无涯就喜欢看好孩子吃瘪。 他自己虽还是半醉着的状态,但神志尚存五分,坏心眼更是水涨船高,升到了十分。 早在王肃府上时,众位御史宴前茶聚,他便悄悄盯上了茶盘中的玫瑰饼。 他自也记得枯井下与项知节的独处时光,想着待会儿又要和小六相见,手就又不老实了,把最后一块玫瑰饼偷揣进了怀里。 现下,他计谋得逞,眼见项知节又羞又窘地愣在了原地,乐无涯又得意了起来。 这时,他那失去的五分神志,就让他把持不住尺度了。 他松开嘴,隔着一块玫瑰饼的距离,笑嘻嘻地舔了舔嘴唇沾上的玫瑰酱:“殿下,是什么味道的呀?” 项知节把那块玫瑰饼咬下了一口,随即端庄又缓慢地将带有两枚牙印的饼,重新用那条落在床边的手绢包裹好。 另一边,乐无涯起劲地挑衅:“每次来见我,都要个俏,饭都不吃,还来说我!” 项知节不语,把糕点连带着手绢推到了安全的地方。 乐无涯点评:“……大馋小子!还来抢我的吃的!” 素有君子之称的项知节毫无抗拒,接受了这个十分不雅的新称号。 待到排除了一切干扰因素,他抬起手来,缓慢而坚定地扣住了乐无涯的后脑。 乐无涯醉眼朦胧地看向他,粲然一笑。 饶是项知节极为克制,脑中也嗡的响了一声。 ……他本来只是想给乐无涯擦擦嘴的。 项知节素来言出必行。 他认为,只有在老师清醒的时候,自己才可逾矩,不然便是绝大的冒犯和失礼。 然而情势逼人。 项知节鼻间呼出温热的气流,带着玫瑰的香气,将乐无涯凌乱的发丝一下下拂乱。 他将牙关咬得很紧,也不敢将手掌覆盖在乐无涯的后脑上了,生怕一个用力不当,扯疼了他。 只是,“情动”二字,实在难抑。 二人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闪烁的火光,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明纸糊的窗户上。 乐无涯躲也不躲,直勾勾地瞧着他,目光雾濛濛的,挺涣散,挺平和。 在二人不过咫尺之遥、唇齿间的气息隐有纠缠时,乐无涯忽然往后让了半寸。 退后的一瞬,他嘴角挑起了一个明艳到带了几分攻击力的笑容。 ……他是蓄谋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项知节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连指尖的皮肤都滚烫起来。 福生无量天尊…… 三清祖师在上…… 他咬一咬牙,正要动手掐数腕间的道珠,好分散一下注意力,乐无涯便用尾指勾住了他的道珠,笑意盈盈地瞧着他,不许他数。 项知节的脸颊滑下一滴冷汗。 在烛影灯影的交缠间,他又欺近了些许。 然而,这回的乐无涯不退反进。 他悬胆似的漂亮鼻尖擦过了他的鼻翼,宛如动物一般,与他的鼻尖、鼻凹碰触,随即,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张开双臂,把他揽在了怀里,极有师长风范地摸摸拍拍。 乐无涯醺醺然道:“我们小六怎么这么好骗啊,一哄就过来啦?” “……”项知节忽然有些委屈,“老师不是说让我救您吗?” “自然是骗你的。老师什么时候请人来救过?老师是来救你的。”乐无涯大言不惭道,“怕我们小六想我想坏了,送我自己来给你看看喽。” 项知节被他惹得又好气又好笑,一颗心酸涩胀满,百味交杂:“老师,您这哪里是救,分明是欺负我。” 乐无涯枕在他肩膀上,笑嘻嘻道:“直说喜不喜欢就成了呗。” 百味尽消,俱化作了酸软的疼惜。 项知节压住了自己的胸口。 平心而论,他是有些慌张的。 他从没想过老师会爱他,就像从没想过月亮会从天而降,落进他的怀里。 可是,说不喜欢,那才是谎话。 见项知节的神色,乐无涯就晓得他在想什么。 “你单是爱我,就够你忙碌辛苦的了。”他直起身子,把两臂搭在他肩上,“……其他的,你不要管,交给我就是了。” “我其实可会讨人喜欢了,殿下,你说是不是啊?” 第247章 客栈(二) 项知节垂下眼睛。 他自幼修习道学,修得心如止水,直通天地造化。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大道至简,无欲则刚。 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万千道理,偏偏在一个乐无涯面前,统统化为了泡影。 若天地真为鼎炉,他愿与他锻作一处,永不分离。 他左手紧紧扣住乐无涯的后背,另一手则死死握住左手手腕,与那个隐隐失控了的自己角力,逼着自己不许发力过甚、抱疼了乐无涯。 饶是如此,乐无涯也被他抱得有些窒闷,不大舒服地伸手捶他的肩膀:“闷死了!” 话一出口,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项知节的身子僵硬了。 他迟钝地转了转眼睛,手掌和嘴巴却先于意识动了起来。 “我不说死。”他故意滑稽地拖长了声调,“我说‘活’,好不好?” 旋即,他真的摇头晃脑地讲起了“活”来:“活灵活现,活色生香,源头活水,活蹦乱跳……” 说着,他把脸扭到项知节眼前,挤眉弄眼地逗他笑:“活见鬼?” “老师,您别哄我。”项知节摩挲着他的后背,“您都要把我哄成小孩儿了。” 乐无涯抵赖:“我哪儿哄你了?再说,你这么大的个儿,还说自己是小孩儿,亏不亏心啊。” 项知节恰到好处地低下眼睫:“是。小六没怎么做过小孩儿。庄贵妃是不大喜欢孩子的。” 乐无涯:“……” 他轻叹一声,笨手笨脚地揽着项知节,唱起了兄长赫连彻哄他时唱过的景族歌谣。 “小角弓,柘木弦,射下大雁落山边。安答快拾白雁羽,送给姑姑缀领缘。” “跑远了,别害怕,彩幡会指路回家!” 乐无涯拍打着项知节,慢慢地唱着歌。 他的歌声悦耳悠扬,像是要唱给小时候的项知节听,也是唱给小时候的自己听。 跑远了,别害怕。 早晚有一天会回到家的。 他与项知节,都是幼时就离开了母亲的孩子。 乖巧和懂事都是可以装出来的。 只有一腔对母亲的思念,至真至切,至纯至诚。 一曲终了,乐无涯检视内心,突然发现小七对自己的指控其实是有的放矢的。 他检讨道:“我好像真的对你偏心。” 项知节仰起头来,恍惚地“嗯?”了一声。 乐无涯苦恼地皱起眉头:“哎呀,我在小七跟前把牛都吹出去了,说我从来是一碗水端平的……这要怎么办才好?” 说着,他隔着衣服抓了抓胸口。 见他抓挠胸口,项知节这才从梦境一般的美好氛围中醒转过来,道一声“失礼”,撩开了乐无涯的衣领,见那大面积的红疹消退了不少,但隐约有些肿胀泛红。 他晓得老师这是为了一劳永逸,躲开将来的一切酒局才施下的苦肉计,因此即使是心疼万分,也闭口不语。 乐无涯也借着项知节查看的动作,发现了他手腕上多了一圈泛红的淤痕。 但他同样并未声张,而是老老实实地躺回了床上,任他用消肿祛痒的药膏涂抹他的颈部和胸口。 在项知节忙碌时,乐无涯陷入了深思之中。 小六对他的执念实在不浅。 当初正是他与小凤凰一起养着自己的魂魄的。 那只傻凤凰常年驻守边关,在这上京里哪里来的人脉? 若说是兵部之人帮忙,还说得通。 偏生是与小凤凰八竿子打不着的礼部尚书常遇兴,从中牵了线、搭了桥。 ……说起来,小六自幼习道,与常尚书家那位修道的世外之子也算是同门。 听说那道士给了个虚假代价,把小凤凰骗过去了。 小凤凰呆呆的很好骗,乐无涯从小就知道,所以并不吃惊。 那么,问题来了。 小六有没有信呢? 小六有没有自以为付出了寿命呢? 要知道,他们两个是一起养着自己的啊。 正在慢吞吞地思索着,乐无涯忽的倒抽了一口冷气,指尖抓起了床单:“嘶——” 项知节一脸无辜地望向他:“这里也有些肿了。” 乐无涯咬着牙:“那你轻点!” “好。” ……结果就是还不如重一些。 在他胸口轻柔打转的手指撩得乐无涯心烦意乱,似乎有野火似的痒意从心口蔓发出来,沿着周身血脉游走,一发不可收拾。 他一把攥住了项知节的手,恨恨地瞪着他:“你是不是有意的?” 项知节柔声道:“我若说是故意,老师会生我的气吗?” 乐无涯:“……” 生气,醉酒后脑子和舌头都不好使了。 眼见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乐无涯索性气鼓鼓地钻进了被窝,躺着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实在是气不过,又隔着被子蹬了一脚他的膝盖。 项知节借着他这一踹,就势下了床,又一次打开药箱,提了一只小食盒出来:“这是如风做的枣泥山药糕,早就想拿给老师吃了,吃两块垫一垫吧,明早再让华容煮一壶四君子茶,老师吃饱喝足了,再好好地睡上一个懒觉,胃就不会疼了。” 在投喂了乐无涯后,他又打开了药箱的一处暗格,从里面取出了一包已配好的四君子茶,摆在了桌面上。 乐无涯见他一件接一件地从药箱里掏东西出来,甚是好奇,把那只包罗万物的药箱抢到怀里,蛮横地查抄起他的东西来。 很快,他便从另一处暗格里摸出了一样已完工了大半的织品。 乐无涯眯着眼睛端详了半天:“……袜子?” “是袜子,马上要完工了。”项知节温和道,“老师先休息吧,我再勾几针,收个尾,明早老师退房时便能穿着走了。” 乐无涯上手捏了捏袜子,发现这织法奇特,触感柔软,穿起来定然舒服得很。 他感叹道:“你这手艺,即便去民间做个工匠,也饿不死。” 项知节接过袜子,勾了两针:“那想养活老师,就要很费劲儿了啊。” 气氛由暧昧渐渐转向温情。 入夜后,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雨丝落在窗户上,发出梭梭的细微声响,催人欲眠。 二人躺在榻上,漫无目的地聊起了旧事。 乐无涯问他:“在南亭县衙的公堂上,你是不是就认出我来了?” 项知节点点头:“是。” “怎么你一眼就能认出我来?”乐无涯不平道,“那时候我又不长这样。” 项知节想了想:“前一天,裴少将军给我传信,说是盛装老师魂魄的紫檀炉子碎了。我就想,老师大抵是人间留不住了。可是往好处想想,老师说不定转世投胎去了,那天下人,岂不是都有可能是老师了?” 乐无涯:“……”那你是真的敢想。 “不对,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乐无涯固执地盯着他,“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闻言,项知节将手中织针放远了些,用指腹轻轻抚过他的眼底,温柔地一点,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乐无涯好奇地模仿了他的动作,摸了摸他的眼底:“这是何意?” “纵使相逢应不识……”项知节郑重道,“波光认得旧相思。” 乐无涯大惊失色:“你嘴怎么这么甜?你是项小六吗?别不是项小七假冒的吧?” 他头一次怀疑了自己识人的眼光。 可他捏着耳朵揉了又揉,揉得项知节耳朵尽皆红透了,也没找出小七的那枚烙伤。 他嘀嘀咕咕地松开了手,重又躺好,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他聊天:“我要是回不来,你会不会去争帝位?” “会啊。”项知节笑道,“老师若是有朝一日可以回来,那时我做了皇上,便能给老师一个大大的惊喜。” “老师回不来的话……” 他停了停,似是要鼓起绝大的勇气,才敢去论证那个可能:“我刚才说过了,盛魂魄的炉子如果碎了,全天下的人,就都有可能是老师。” “我要护着他们,就像护着老师一样。”项知节眼底闪出执着的光芒,“……老师若是前尘尽忘,再世为人,那也很好。若是在我治下,老师能幸福地生活在某个地方,我也算是不负了您。” 项知节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吓人,神情和语气却极是温和,就像是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情,和“明早再让华容煮一壶四君子茶”的语气一般无二。 乐无涯不语,指尖一下下挠着颈间悬挂的小棋子。 半晌后,他说:“小六,老师真看不懂你。” “老师可以留着慢慢看。”项知节又开始织袜子,“我不跑,随便您看。” 乐无涯问:“那你的寿命呢?” 项知节反问:“什么寿命?” 乐无涯眯着眼睛,打量着项知节。 项知节似是不知道他在问些什么,笑说:“庄贵妃给我算过,说我能活八十岁呢。” 乐无涯发现,他确实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好苗子。 就比如现在,自己就一点都瞧不出来,项知节是真的不知其中底细,还是故意乔痴装傻。 “小凤凰说……”乐无涯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养一日残魂,便将因果加于己身,得用自己寿命还三日。” 项知节淡淡的:“裴少将军连这也对您说了啊。” 言罢,他看向乐无涯,眉眼含笑:“老师放心,我不笨的,怎么会做这样的赔本买卖?我从中介绍,裴少将军献寿,我们各司其职……” “不对。” 乐无涯打断了他,一个翻身,趴上了他的身体,直勾勾盯着他:“我们家小六,是天下第一的好孩子。他不会干这样的事情的。” 项知节把手里的织针往后撤了撤,无奈笑道:“老师,您不是刚刚才说,您看不懂我么?……仔细戳到眼睛了。” 话虽如此,他的心脏却狂乱地跳了起来。 裴鸣岐知道的,是三日抵扣一日阳寿,没有错。 但那仅仅是他知道的而已。 第一个接触到陆道长的,不是裴鸣岐,而是他项知节。 想也知道,若是不亲自验一验这位陆道长的神通,项知节怎敢轻易把他介绍给裴鸣岐? 那时,他大病一场,呕血不止,浑身烧得滚烫,还是咬着牙拖着病躯,去探访了常尚书,又乔装潜出上京,用老师教授他的骑术纵马驰骋,赶到了清凉谷。 他熬尽心血,终于是在老师的头七那日,赶到了荒凉破败的清凉谷。 娃娃脸的陆道长已接到了常道长的来信,在那里等着他。 陆道长告诉项知节,一日的阳寿,需要拿七日的阳寿去换。 项知节极是务实,思考了一阵,说:“七日换一日的话,实在是太多了。我可否找个人来分担一二?我四,他三。” “……”陆道长目瞪口呆了一会儿,小小声道,“有你一个傻子就够稀奇的了,怎么还能有第二个啊?” 彼时的项知节一路赶来,正烧得两眼模糊,耳边有如钟磬低鸣,并没能听清陆道长的话。 他面上不显,冷静道:“我会再找一个人来……请您同他说……让他换老师的命,三日抵一日……足矣。他若是不同意,我再来想办法。” 陆道长满面复杂地送走了他。 临走时,他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个乐无涯,是你的什么人呀?” “他是我的……” 项知节的神情茫然起来。 许久后,他涣散的眼神聚焦到了一点。 他找到了那个答案:“我的亡妻。” 陆道长盯着他,抿了抿唇,似是感同身受了一般,不再继续打听下去:“我只能留住他的魂魄。若存魂的罐子碎裂,他便与你无缘了,你莫要……” “无缘?何谓无缘?” 项知节睁着眼睛,望向茫茫虚空,发自内心地微笑了:“老师能活过来,能有健康体魄,有完满人生,那已是天大的缘分了啊。” 项知节素来学道,知道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的道理。 所以,就算他分摊得多一些,也不要紧。 再说,庄贵妃说他能活八十岁。 他勤奋养生,早睡早起,练太极,习五禽,多少是能把失去的岁月补回来的。 至于相逢,他岂敢妄想? 十年生死两茫茫。 纵使相见应不识。 ……即便如此,波光也会记得那旧相思的。 在他沉吟之时,乐无涯突然俯身,用耳朵贴上了他的胸口。 项知节僵住了。 一时间,他仿佛回到了那个落雨的南亭县。 彼时,乐无涯为着逗弄自己,突然靠近了他,听过了他的心跳,得意洋洋地宣布道:“没听错。心就是跳得很快嘛。” 此情此景,与彼时彼景重叠了起来。 东风叩窗,春雨洗檐。 屋内一时安静了下来,唯余雨声、呼吸声,以及…… “……你的心,跳得很快。” 乐无涯直起身来,直盯着他,目光中的伤心越来越浓重:“你的心,为什么跳得这么快?” 第248章 客栈(三) 项知节见乐无涯神情变了,也紧跟着慌了神。 “老师,您忘了?我有心悸症,心是会比旁人跳得快一些的。”项知节把他的手抓在掌心,揉揉捏捏,“别难受,好不好?您难受,我这里慌,还闷。” 说着,他低下头去,带着一点祈求,用额头轻轻去顶乐无涯的眉心: “……老师,您饶了我,好不好?” 见他不肯说实话,向来喜欢穷追猛打的乐无涯沉吟了片刻,果断把自己裹进了被子,不理他了。 因为项知节避而不谈的反应,已然将答案摊开在他眼前了。 既已知晓,乐无涯反倒不急了。 果然,这样躲避的反应,更让项知节不安。 他凑近了乐无涯,刚要说话,就听被子里传来闷闷的一声:“睡觉。” 项知节:“……” 第一次和老师吵架,他有些紧张。 他把乐无涯从被子里轻手轻脚地刨了出来,拘谨道:“老师,气闷着睡觉,要伤身的。” 乐无涯:“师者,人之模范。我这老师当的,模不模,范不范,为害不少。我死了算了。” 项知节:“……” 他微微冷了脸,默默数了两下道珠,对可能路过的某位神仙默默祈祷:有怪莫怪,他胡说八道的,醉酒之人的话万不可信。 祈祷完毕,他说:“老师不要说这样的话。” 乐无涯挑衅:“我死了算了。” “……老师!”项知节略略抬高了声音,“老师,天、天地有灵,您、您怎可以如此乱……乱语!” 乐无涯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一急,就要旧病复发了。 久违的小结巴,还挺可爱。 项知节自己也晓得自己失了态,顿时脸红,用舌头抵住上颚,试图让舌头灵活一些,可惜一开口,仍是事与愿违:“我……我,能找到您,已是至大运气,殊……殊为不易,您还、还要看我找……找……” 说到这里,他有些委屈地盘腿在床边坐好,咬着舌尖不吭声了。 乐无涯饶有兴趣,顶着被子坐起来:“找什么,你倒是说呀。” “不、不说了。”项知节沮丧地别过脸去,把织针挪得更远了些,怕乐无涯看不见,扎着了他,“您如何选,是、是您的事,小六身为学生,不、不敢置喙。” 乐无涯:……嘿。 他还没生气够呢,他倒先委屈上了。 乐无涯跟裴鸣岐、项知是和闻人约都吵过架,唯独与项知节,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 可见他们两个都不大熟练。 见项知节闷声不响,乐无涯隔着被子,在他脊梁上轻轻戳了几下。 即使羞恼万分,项知节还是冷冷地转过了半张脸来。 ……生气归生气,老师招呼,不能不搭理。 不搭理,有违师生之礼。 也有违他心。 项知节冷着脸问:“您,您若……您要做什么去?” 乐无涯在他背后阴恻恻道:“不投胎了,做个水鬼,蹲在水底,索你的小命。” 项知节一愣,还没来得及冻上的心立即被一道春风吹得软了下去。 他追问道:“在哪条河,哪道水?” “我怎么知道?”乐无涯隔着被子,把下巴搭在他肩上,“你且走遍天下,见哪里风景如画,就下去泡一泡,我会来的。” 他故意压低声音,作狰狞状:“我就会像现在这样,抱住你的腰……” 谁想,他的恫吓还未说完,就被项知节一把扑倒。 被子散开,露出了乐无涯尚带笑意、因着酒意微微泛红的脸。 项知节托了一下他的下巴,低头亲吻了下去。 他天生血热,嘴唇也是软而烫的,透着微微的热力,带着乐无涯的头脸也一并灼烧起来。 待二人唇舌交缠一会儿,项知节气喘吁吁地直起腰来,认真宣布:“……学生也会……会像现在、现在这样,对待老师的。” 乐无涯想,失算。 世上怎么会有轻薄水鬼的人。 当真是人心险恶。 他虚虚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的项知节:“驿馆那夜,是谁说过,若我神志不清,便不愿糊涂着来么?嗯?” “我输了。”项知节规规矩矩地保持着和他的距离,将“输”字咬得郑重其事,“是老师赢了。” 这话恰好搔到了乐无涯的痒处。 他品味低下,生平最喜欢别人在他面前俯首认输。 闻言,即使心知太过优容、不利教师威严,乐无涯还是笑嘻嘻地夸奖道:“懂事。” 二人衣衫俱乱,有一缕头发还在半空中缠在一起。 这显然不是个夸人“懂事”时的好场合。 项知节面颊尽皆红透,连掐道珠的手指都隐隐泛起红来,整个人几乎要自燃起来。 乐无涯喟叹:“这么懂事的孩子,怎么偏要在我身上犯傻?” 项知节抿着嘴,乖乖地接受了批评,又固执地补充了一句:“说定了,到那时,您一定要拖我下去,不要舍不得。” 乐无涯咂咂嘴:“胡话连篇。睡觉睡觉。” 项知节“嗯”了一声,把还差一点便能完工的袜子拿到手里,飞针走线,快速收尾。 他面上不显,心中却实在忐忑。 老师分明是看出什么来了,可为何不追根究底? 老师素来是很疼他的。 项知节最担心的,便是他在自己面前强装无事,背地里却要去找寻别的方法来破局,更怕他真找到了办法,当真把寿命还给了自己。 没有老师,他要长生做什么? 项知节便在这样的忧心忡忡中完成了一双新袜子。 他伸手进老师的被子,摸了摸他的脚踝,发现不凉,便将袜子叠好,俯身搭在了他的靴筒上。 背对着他的乐无涯忽然道:“哎。你叫什么名字?” 项知节:“……?嗯?” 这问题着实古怪,没头又没尾。 即使是对乐无涯万分了解的项知节,也有些困惑了。 当项知节疑心乐无涯是在梦呓时,却见他扭过脸来,清清楚楚地又重复了一遍问题:“问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项知节心中还惦记着老师会不会还寿数的事情,心下警惕,更加不敢乱答:“老师问这个做……做什么?” 乐无涯窸窸窣窣地重新背对了他,懒洋洋道:“不说算了。” 项知节不知何处得罪了老师,不解其意,也不敢深问,只好蹑手蹑脚地起身,褪下外衣,只着一身中衣,在乐无涯身边躺下,闭上了眼睛。 然而,在将睡未睡时,项知节想起一事,念头一动,陡然弹坐起来。 ——那是还在桐州的时候了。 他将一颗真心原原本本地捧出来给老师看,老师却是将信将疑,只说“我等你以天下聘我”。 项知节是乐无涯最好的学生,自知得寸进丈的好处,便主动亲了一下老师的额头。 那时,他问乐无涯:“这算是纳采了吗?” ……“六礼”之中,纳采的下一步,是什么……? 项知节注视着乐无涯的背影,眼中浮出不可置信的热切的光。 光变成了火。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他知道今晚上他的舌头格外不听话,索性把语速放缓,因而听来字字温柔而情重:“老师,学生名唤项知节,字修竹,小字逢君,是癸酉年冬月廿三,亥时整降生的。” 回应他的是均匀的呼吸声。 项知节珍重地环住他的腰。 他不想吵老师睡觉。 于是,他欢喜地小声在心中一遍遍重复。 项知节,修竹,逢君。 乐无涯,有缺,阿狸。 一个癸酉年十一月二十三,亥时整降生。 一个丙戌年二月初二,酉时二刻降生。 自从从赫连彻那里知道了老师真正的生辰八字,他便偷偷合过一次。 他二人是年命相生、五行互补的上等婚配。 ……唯独要防着长辈作梗。 听到自己身后益发急促的呼吸声,乐无涯的心情甚是愉悦。 很好,坏孩子今晚不用睡觉了。 反正他寿数无损,又年轻力壮,少睡一宿也无妨。 使了坏的乐无涯心情放松,很快睡了过去。 而在二人身居客栈、同卧一榻时,解季同正侍奉在守仁殿中。 薛介汇报了在王肃府宅小宴上的情形,听得项铮大笑不止:“老王头,一把年纪,被一个后生扯了头发?明日他上朝来,朕定要瞧个究竟!” 见他如此爽朗的笑法,乍一看,倒像是个性情中人。 但无论是薛介还是解季同,都深知其为人,因此只是微笑应和,并不会因此放松分毫。 项铮一边笑,一边用手帕擦去了眼角的泪花。 “玉衡。” 解季同拱手道:“臣在。” 项铮的语气中甚至还带着残存的笑意:“朕派你去训诫益州知州吕德曜时,你亲眼见过闻人约。你明知他像谁,却赞他为人中龙凤,这是何意啊?” 第249章 大罪(一) 解季同行云流水地撩袍跪下:“回皇上……” 他早知会有今日。 自闻人约入京那日起,他便在心底将这场对答推演了千百遍。 可事到临头,他竟鬼使神差地回了实情:“闻人约,确与乐无涯有几分相似。然而,其人有青松之骨、明月之心,更兼经纬之才……臣实不忍见连城璧玉,因此而碎啊。” 项铮笑:“你当朕是老糊涂了?只看皮囊,不看才能?” “皇上自是圣明烛照。”解季同道,“只是当年,乐无涯造罪八十二条,惹得朝野震动,却未经明正典刑,便瘐死狱中。朝中恨他者欲食其肉,惧他者夜不能寐。若有一个人与他样貌相似至此,难免要惹来口舌非议,甚至是无端攻讦。臣恐陛下尚未得见真才,明珠已然蒙尘,熟虑之后,才决意缄口不言。” 他顿了顿:“况且……臣亦有私心。” 项铮看出了他的犹豫挣扎,语气仍是慢悠悠的,难辨喜怒:“玉衡,你我君臣肝胆相照,有话直言,无需吞吞吐吐。” “昔年,乐无涯的十五桩大罪,乃是由微臣亲自检举;而今,若今日再由臣指认谁像他……难免有搬弄是非之嫌,倒像是专与相似之人过不去了。”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中恰到好处地添了一些自嘲:“臣虽是日夜侍奉在皇上身上,到底是凡人一个,恋栈清名,不愿因口舌而落得一个佞臣骂名。” 守仁殿内就此安静了下来。 解季同低垂双目,满心倦怠。 “我不愿意”四个字,被他说得如此迂回复杂。 莫说旁人,解季同自己都觉得累。 皇上自然是圣明无双的。 所以,他得帮他把“不纳人才”的锅推到其他官员的嫉妒心上。 他还得自污,说是自己贪恋名声,不愿背锅。 字字句句,都是往自己心口扎刀子。 在一片压力十足的寂静中,解季同竟难得地走了神。 单是应付皇上每日心血来潮的提问,就够解季同心力交瘁的了。 而那乐无涯,不仅要办公事俗务,要讨好皇上,还一力创下了长门卫,以及圜狱这个皇家专属的私刑机构,沥尽心血,最后被长门卫反噬,死于圜狱,当真讽刺。 项铮缓缓道:“……郑邈倒是同朕讲过实情。” 解季同呼吸一滞。 皇上的意思很明白,分明是在敲打他: 不是所有人都瞒着他的。 大虞是有忠臣、直臣的。 …… 要是乐无涯能听到这番对话,必要叉腰大笑三声。 乐无涯到底是和郑邈有交情,提前提点了他几句,叫他在禀奏时点上一句“闻人约与乐无涯极是相似”,算是郑邈提前铺好了路。 至于解季同,爱死不死。 一颗棋子罢了。 当年那人在背后推他进入那条早已为他规划好的死路时,可是没讲半分情面。 解季同哑然片刻,答道:“郑三水性情忠耿,乃是一等直臣、朝堂砥柱。” 他只说了半句话。 既然您爱用直臣,那就多用,最好调到身边来用,让他日日怼着您,专挑着您不爱听的话说。 只怕您要的是魏征的嘴,却无太宗的胸襟。 果然,皇上并未再赞美郑邈,而是换了话题:“玉衡,你可知,乐无涯为何落得个身死的结局?” 解季同立即给出了标准答案:“此人不忠不孝、背情忘义,枉顾陛下栽培之恩,其罪当诛,其心当戮。” “不只如此。”项铮轻描淡写道,“他想弑君。” 解季同猛地一颤。 窗外新蝉初噪,高一声、低一声,聒鸣不休。 一阵挟着暑气的风自半开的窗缝钻入,簌簌翻动了桌案上的书页。 此时此刻,书页的轻响落入解季同耳中,也化作了闷雷声声。 “皇上,这……” 解季同惊异万分:“臣……微臣实在不知啊!” “玉衡,莫要慌张。”项铮偏身下榻,扶起了冷汗涔涔的解季同,安慰地在他手臂上拍了一拍:“你确实不知。” “他做事素来干净。我将他软禁在家,细细密搜许久,竟是半分证据都找不见。” 说到此处,项铮垂下了眼睫。 他从少年时,便被人盛赞龙章凤姿。 如今,他虽已年过半百,却仍有奕奕风姿,极长的睫毛一垂下来,便轻而易举地将那凉阴阴的目光锁在了眼眶中,愈发显得像是两渠深不见底的黑潭。 ……若非抓不到一点实据,他何需发动满朝文武,罗织那八十二条大罪,将他围剿至死? …… 客栈中,躺在项知节身侧的乐无涯,梦见了一段陈年旧事。 当年,他从鬼门关爬回来时,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苍天有眼,为何偏留他独活于世? 后来,乐无涯日日面圣,与项铮谈笑风生间,渐渐琢磨出了答案: ……这说明该死的另有其人。 当年的乐无涯,是被于副将生生从哥哥的怀里抢来的。 而东宫太子项铮下令,隐瞒他的身份,将他养在乐千嶂身边,以待来日。 乐无涯八岁时,项铮登基,改元“天定”。 待他十八岁时,出入宫闱,如入自家后院,颇得皇上青眼。 毕竟在项铮看来,乐无涯还不知晓自己的真正身世。 他这一身的战创,皆是为了大虞落下的。 彼时的项铮,并不怀疑乐无涯的忠贞,并为自己养出了一头乖顺的狼犬而沾沾自喜。 但这不妨碍他的谨慎小心。 他们这位皇上,不好色、不炼丹、不信天象,不惧因果,一边重用乐无涯,一边在他每次入宫时,都使人不厌其烦地搜他的身。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不曾有一日懈怠。 至于项铮身边的人,更是经过了精挑细选,个个谨小慎微,不敢稍越雷池一步。 想让他死,并不容易。 ……说来怪不好意思的。 在被项铮察觉到的那次弑君之前,乐无涯其实还策划过一次刺杀来着。 皇上在搬来守仁殿办公前,他原先的书房,名唤九思堂。 天定十五年,在一场大雷暴中,刚修缮完成的九思堂忽遭雷劈,火流贯地,甚是诡谲。 皇上正在暖阁中小憩,乍见火起,一时慌乱,幸得在外间等候奏事的乐无涯冲入书房,背扶着皇上,逃出生天。 事后,皇上感其救命之恩,对他大大褒扬恩赏了一番。 但乐无涯却并不欢喜。 他可是足足筹谋了两三年! 在修缮九思堂的屋顶、要翻新瓦当时,当时的户部侍郎想从中捞上一笔。 乐无涯便从旁暗暗敲边鼓,列举了好几种瓦片,顺口提到有一种青?瓦,便宜又漂亮。 至于其中含有磁石一事,他当然是闭口不谈。 与其他官吏酒后闲谈时,他又闲闲地提起了檐上装饰的事,感慨道:“说起来,太宗皇帝即位时,甚喜以铜龙为饰。先帝呢,素行简朴,又喜道家自然,便将铜龙换成了陶制螭吻。可是螭吻本为鱼,即便再像龙,到底也不是真龙,皇上事父至孝,不忍改之,可我朝如今国富民安……哎,真是委屈皇上了。” 一名极喜拍龙屁的官员,闻之心喜,没过几日,以“显龙威、聚文运”为由,奏请将屋脊的陶质螭吻改为铜龙,以复古制,更显尊贵气派。 皇上甚爱焚香。 那时,宫外有春疫流行,乐无涯特请太医院以医药入香,时时熏蒸,主治瘴疠风邪,兼避时疫。 太医院乖乖拟来了方子。 果然,在沉香、乳香、艾叶、雄黄等之外,添了竹沥浸泡过的三钱硝石。 ……三管齐下,九思堂就被雷劈了。 这些事说来简单,他从中斡旋,左右逢源,当真是耗费了无数心血,还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偷偷磨断了铜龙龙舌垂下的、与地面相接的铁丝。 然而第一道雷,落在了九思堂的西北角。 项铮休息的暖阁,好死不死,位于宫殿的东南角。 火势虽是熊熊而起,蔓延极快,但只要项铮没被当场吓晕,回过神来,是绝对能逃出去的。 眼看皇上靠自己的双腿也能跑出去,乐无涯只好捏着鼻子把他架了出来。 ……总不能白干一场吧? 看着皇上流水似的送到乐府的赏赐,戚红妆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黄金百两?”戚红妆揶揄他,“你这买卖倒是稳赚不赔。” 乐无涯鼓着脸,把小元宝一只只垒成小塔,又亲手推倒。 他伏在滚满元宝的桌子上,闷闷道:“再换个法子吧。” 第250章 大罪(二) 一次不行,再来一次便是。 但这事终究是太难、太难。 乐无涯须得小心周旋,尽量不牵涉到任何人。 非要牵涉的话,谁贪心,谁恶,他牵涉谁。 自出生到现在,他已拖累了太多人,事到如今,能少一个是一个吧。 乐家的亲情,他舍了。 郑邈这个知交,他远了。 那只小凤凰,他索性是不要了。 小六、小七,也很久没在一起谈天说地了。 他亲小人,远贤臣,只与佞物相交,久而久之,便成了天下第一大佞臣。 乐无涯本以为他还有时间的。 直到那日晨起,他喝了一小碗粥,只是稍呛了一下,便咳得停不住,直到呕出了一小口血,胸中才稍稍松快了一些。 一旁侍奉着他的裘斯年眼疾手快,一把用帕子擦去了溅到桌子上的血,又将染血的帕子牢牢攥在掌心,眉眼里凝着化不开的伤心,但终是一言未发。 戚红妆本来在外院核对账本,远远地听他咳得厉害,便来看个究竟。 待她进屋来时,这一主一仆都是若无其事的样子。 乐无涯甚至开始喝粥了,仿佛方才的咳血不过错觉而已。 “又咳了?”她冷淡地转向裘斯年,“阿四,家里枇杷膏用完了,再买些回来。” 裘斯年垂首应是,姿态恭谨。 乐无涯从碗沿上方看着这二人,甚是无奈。 这两人的身份,他都心知肚明。 这两人也都知道他知道他们的身份。 偏偏他二人彼此互不信任。 裘斯年是个勤谨话少的,戚红妆又是个冷面冷情的。 这两人十分相似,纵有万千情绪,都不搁在脸上。 因此,裘斯年不信皇上亲口赦免死罪、又赐其郡主荣耀的戚红妆,会真心为乐无涯考虑。 戚红妆也不信这个自五岁起就养在深宫里的裘斯年,会头脑清醒,知晓是非。 乐无涯曾委婉隐晦地各自劝告过他二人,都是自己人,何必相争。 谁想,这二人一齐反过来劝说他,不要被对方骗了。 疑心这玩意儿,一旦产生,极难消除,纵然他是乐无涯,也没有好的应对执法。 最终,他干脆把裘斯年从戚红妆身边要了过来。 每次他往宫里寄信,他都要过一遍目,和戚姐的对一遍,以防这二人说串了词儿。 戚红妆只来问过一句,便转身走了。 她一走,乐无涯便把粥碗往前一推,双手合十,向裘斯年拜了拜:“小阿四,小阿四,我没胃口了,麻烦你帮我打扫了吧。” 裘斯年早应过无数次这样的要求,现在也毫不意外,轻车熟路地捡起桌子上的点心吃。 他习惯暴食,即便这些年来有所克制,他仍比常人能吃许多。 他闷声提议:“请个大夫来?” 乐无涯仔仔细细漱了口:“不请。前日刚请过。” 裘斯年:“大人,这样不妥。” “妥不妥的,我倒不在意。”乐无涯放下杯子,看向裘斯年,“倒是你。该给你找个好去处了。” 裘斯年口中的点心忽然没了滋味。 但是这点异常,比起乐无涯的那句话,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大人,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乐无涯踢了踢他的膝盖,“胸口疼,弯不下腰。你自己起来,别指望我扶你。” 一听乐无涯说胸口疼,裘斯年利利索索地站起,把他扶到了软榻上,旋即蹲在床边,眼巴巴地瞧着他。 乐无涯胸口确实是针攒似的疼,但他早已习惯了,因此脸上还能带出些轻松的笑意来:“小子,别犯轴,大人这是在给你找条活路呢。这样,我将来走了,你也不必再回宫去……你一个专门监视我的暗探,一回宫,哪里还有你的立足之地?叫你暴毙,再用一张席子裹着扔去化人场去,可太简单了。” 裘斯年张了张嘴:“大人……定能长命百岁。” “哈。”乐无涯捏捏裘斯年的袖口,那里还藏着他刚吐完血的手帕,“要说吉祥话,也过过脑子啊。” 裘斯年不说话了,把脑袋抵在了乐无涯的膝盖上。 他素来不擅言辞,只是直觉比旁人强些,有种别样的动物性。 乐无涯抚摸着他的脑袋,神色有些恍惚。 入府后不久,乐无涯便给他起了名字,叫裘斯年。 “‘于万斯年,受天之祜’。”乐无涯写下这八个字,又圈出“斯年”两个字,“这就是你的名字。” 裘斯年是读过书的,知道这是出自诗经中的句子。 他看出来了,乐大人的字是真的很丑。 他故作老实道:“奴婢不知何意。” 乐无涯比比划划:“意思是你是受上天庇护的人,万万年都有好运气。” 裘斯年笑道:“折煞奴婢了。” “还有一个意思,可有意思了。”乐无涯把这副丑字随手折一折,塞到了他怀里,“自己回去琢磨去吧。” 裘斯年看得出来。 大人是在说,裘家的小四,福泽万万年。 可他从没觉得自己好运过。 世上可有全家死光、一人独活的好运吗? 大人父母双全,兄弟和睦,友人如云,才能说出这样天真的话来。 但他冷眼旁观许久,渐渐发现,大人在把所有的好意往外推。 他硬生生地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而现在,他在全心全意信任了自己后,也要把他推出去了。 裘斯年心里慌得厉害,被乐无涯摸了两下头,更是慌得连呼吸都乱了。 “我要去干大事。”在他心慌意乱时,乐无涯忽然道,“……就是你家做过、但是没做成的事。” 裘斯年猛然直起身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乐无涯和颜悦色道:“吓着啦?” 裘斯年不语。 乐无涯自顾自道:“这事情太容易暴·露,我本想慢慢来。可是老天爷不容我……” 他苍白荏弱得厉害,全部的精秀光华,都集中在一双紫色眼瞳里,因而更显得妖异诡谲。 然而,这样的一张脸,却说着掏心掏肺的话:“该断的关系,都断得差不多了。可你和戚姐不一样……你们是我的家里人,我不能随随便便把你或她打发出去……我得想个法子,想个法子……” 裘斯年有所感应,伸手搭上了他的额头。 触手滚烫。 裘斯年撤回手去,却并没有急着呼唤大夫:“……大人,小阿四能为您做点什么吗?” “很简单的。”乐无涯说,“我要你恨我。” “我要把你……提拔到圜狱里去,做那里的头儿。” 裘斯年一愣,瞳孔骤缩。 圜狱之首,需得拔舌,即所谓“无口、无心、无情”。 这是乐无涯定下的规矩。 “那是骗别人的。圜狱是我早就给你留好了的退路。”乐无涯摆了摆手,“我想来想去,我得下手狠些,伤你深些,你才能合情合理地恨我。你这么一个好小子,胳膊腿都利索,伤了四肢、坏了面容,都不好。” “将来旁人问起,就写给别人看,说我突然打发你去了圜狱,但又拔了你的舌头,对你不管不问。” “这样……万一将来我有疏失,你有差事,或许能保住你的一条命。” 裘斯年呆呆地望着他。 “我知道,我给你起名字的时候,你是不喜欢的。” “可只要能活着,就很好了。活着就有机会。我当初不明白这个道理,把自己的身子糟践坏了,现在悔也晚了,索性不悔。但小阿四,你还年轻,别和我一起陪葬。” 说着,乐无涯狠狠捏了捏他的脸,笑道:“……我的小阿四,福泽万万年。” 裘斯年垂下头去,调匀呼吸:“奴婢记住了。您还有什么要吩咐我的吗?” “戚姐之后如何,你不必再管了。我自有安排。我这里有一件事情,要交代给你……” 说到此处,乐无涯又咳嗽了起来,每咳嗽一下,表情都要痛苦地扭曲三分。 可咳完了,他又恢复了正常,仿佛他这败絮一般的身体仍是金玉之质。 “以前,我养了两个很好的小子,我很喜欢他们。”乐无涯微微气喘着道,“要是有机会见面,请你照拂他们一二。兄弟啊、姊妹啊,不一定非要血脉相连,才能做得成的。” 裘斯年就这样被送走了。 他走得安静顺从,仿佛真是个没心没肺、随波逐流的奴才 叫他走,他便走,叫他拔舌,他便拔。 唯有乐无涯知道,这个看似凉薄的少年,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满柜的衣冠冢祭奠亲人。 那些按辈分、身形精心准备的衣裳,是他无处安放的思念。 戚红妆见他把裘斯年打发走了,面上没说什么,转头便修书入宫,把“驱逐天子暗桩”的大事,粉饰成了“提拔亲信”的小事。 她丝毫没察觉,乐无涯又将目光悄然锁定在了她的身上。 裘斯年到底是外人,是奴才,尚可借提拔之名送出乐府。 可戚姐是皇上赐给他的妻子。 这要怎么办才好? ……没办法,徐徐图之吧。 只是,老天是当真不容他,没能给他徐徐图之的机会。 …… 淡青色的晨光漫入窗棂时,乐无涯睁开了眼。 而他身旁的人呼吸均匀,还未睡醒。 他难得比项知节早醒一次。 他口渴,便起身来倒水喝。 茶还是温的,显然华容进来换过水,见他二人相拥而眠,便没有打扰,退出去了。 乐无涯从心底里泛出笑意来。 睁开眼前,他独身一人,苦心筹谋,无依无靠。 醒来后,他什么都有了。 活着是好啊。 他一边饮茶,一边专注地注视着项知节沉睡中依然俊秀漂亮的眉眼。 按常理说,他该恨这个仇人之子的,该把他充作棋子,来报复那人的。 乐无涯无声无息地笑了。 去他大爷的常理。 这么好的人,就因为是他的儿子,他就不要啦? 他偏要。 不然呢。 这是他乐无涯应得的。 似是察觉到有视线停留在他面孔上,项知节的睫毛动了动,还未睁眼,便伸手去摸身边的被褥。 察觉到床榻已空,他的眉心拧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继续向床的更深处摸去。 乐无涯见他在半梦半醒间锲而不舍地寻找自己,眼睛一眨,蹑手蹑脚走到床边,跨过他的身体,手脚并用地往床内侧爬。 项知节摸来摸去,终于摸到了一只光溜溜的脚腕,才睁开眼,便见乐无涯抱膝坐在床尾,笑吟吟地看着他。 见乐无涯如此看着自己,项知节这才察觉到自己方才有多么幼稚,顿觉脸热,规规矩矩地坐起身来:“老师,晨安。” “不安!”乐无涯耍赖地踢了踢他的膝盖,“饿了,给我买小馄饨吧。”《 》 250-260 第251章 思君 巴巴儿赶来看诊的项大夫,非但没赚着诊金,还搭上了十文钱,托华容买了两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回来。 客房里的桌子又小又有些歪斜,摇摇晃晃的。 好在两个人都不甚挑剔,头碰头吃起了早点。 乐无涯问他:“今日不上朝?” “老师前日说有事,我便早早告了假。” “你告假,我休沐,多好的一天。”乐无涯望向窗外,语带惋惜,“这般晴好的天,不冷不热的,合该去放马。” 项知节点点头:“我记下了。” “你记下什么了?” “来日寻个好天气,什么都不管了,带老师放马去。” 乐无涯得寸进尺:“那我还要放只羊。” 项知节笑了,探出勺子,从他碗里舀走两个馄饨,同时应道:“好。” 乐无涯立即护食:“……干什么偷我的吃的!?你自己没有吗?” 项知节:“老师,馄饨共有二十五个,您昨天喝了酒,胃口浅,吃不到二十个的。” 乐无涯嘴硬:“谁说的?我能吃!我饿着呢,饿急了连你都吃!” “好好好。”项知节笑,“老师慢用。” 乐无涯一个个数着吃,吃到了第十九个,他停了勺子,意味深长地看着项知节。 项知节关心地:“老师怎么了?” 乐无涯反问:“你私底下窥视我多久了?” 项知节想了一想,实话实说:“忘记了。” 他一直在背后望着老师,习惯成自然,乃至于此。 乐无涯把碗推到他面前:“那就甭浪费,全归你了。” 项知节接过碗来,真心真意地夸赞:“老师的身体现今已然大好了。之前年节御赐的饺子,您至多吃八、九个便饱了。” 乐无涯:“……” 他虚虚眯着眼睛,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三下,看项知节把他碗里剩下的馄饨都吃完了,才言简意赅道:“手。” 项知节一愣,想起了先前吃手板的惨痛经历,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左手递了出去。 乐无涯此时没有趁手的家伙事儿,便去翻了他的药箱,只找到了药秤一只,权作教鞭。 他打一下,斥一声:“下次,不许,瞎看!那时,我是,你的,老师!” 而项知节的打后感是:药秤打人,没有铁尺子疼。 受罚后,项知节缩回了被打得微红的手,放在口边呵了一下,两眼弯弯道:“学生谨记。”下次光明正大地看。 乐无涯见他挨了打还能笑得出来,不由奇道:“你笑什么?” 项知节:“老师能进食,是福;手劲足,是寿。” 乐无涯:“……” 在乐无涯想词儿回嘴时,项知节柔声道:“过去虽说相隔百里千里,可到底也有个能清净说话的所在。如今身在上京,总有诸多不便,能见上一面,小六已觉万幸,所以不知不觉就说多了、做多了……” 他目色澄澈地望着乐无涯:“小六冒犯老师,理应受罚。” 乐无涯:“……” 他似笑非笑的:“坏崽子,别打量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他拽住了项知节的领子,将他拖到了自己的近旁,仰头笑看着他:“还想要什么?说罢。” 说着,他往项知节紧绷着的颈侧肌肉上轻轻一刮。 项知节心尖怦然一动,呼吸骤乱。 他抓住机会,轻轻亲了一下乐无涯的侧颈。 乐无涯并不惊怪,放任他亲了一口后,动作伶俐地把他往后一推:“收拾东西,退房!” 话罢,他转身去拿外袍:“……还有,少说那些个‘诸多不便’的话。” “我想办的事,少有办不到的;我想见的人,没有见不着的。” “我想和你说话,谁能拦得住?” 他又穿上了项知节为他织好的袜子,待套好靴子后,他踩一踩地面,冲项知节一笑,自自然然地赞美道:“真舒服,闲时再给我弄两双吧。我要边上有迎春花的!” 面对热热闹闹地满屋子乱转的乐无涯,项知节闭上眼睛,逼着自己宁定心神。 马上要和老师分开了。 他得恢复成正常的项知节的样子。 他将腕上的道珠褪到指尖,掐住“六入”一珠,微微滚动。 所谓“六入”,乃是眼、耳、鼻、舌、身、意。 所谓修行,便是要用这六种感官、体验过人世种种的荒唐与热闹后,仍能清净无为、不受其扰。 他可封五感,不看其人,不闻其声、不嗅其衣上松香,不尝其唇间酒味,不触其面颊指尖。 唯余“意”之一处,他无论如何也封不住。 那人于他而言,几乎已是无形无相的存在。 他是万千的绮想与思念的化身,仅凭着形影,便能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乐无涯踩过地板的脚步声,穿上外袍的窸窣轻响……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已让项知节手中的道珠越捻越快,珠子几乎将指尖摩擦到了灼热的地步。 “小六!”忽的,那声音近在咫尺了,“又玩儿你那破珠子!” 项知节指尖一顿。 六入俱开。 他睁开眼,静静望着乐无涯,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的情绪,反而显得古板而冷静:“老师,我想您了。” 乐无涯一愣,照他脑门上戳了一指头:“腻歪。我人还在这儿呢!” 袜子很舒服,人也很好,身体不难受。 因而乐无涯心情舒畅,笑容灿烂,弯下腰来,歪着头看他:“别光想着啊,多看看!” 项知节貌似羞涩乖巧地低下头来,把自己的眼神妥善地藏好。 而乐无涯见他内向,回忆起了他昨晚小结巴的模样,心情更好了。 小时候的那个,可怜又可爱。 现在的这个…… 乐无涯一笑,把腰带束好,又把项知节的药箱拿起来,甩进他的怀里:“走啊,各回各家去。” …… 华容在客栈柜台结账时,乐无涯与项知节一前一后地从房内出来了。 账房抬眼一瞥,面露疑色,随口问道:“哟,大夫昨晚没回去啊?” “可不是?” 华容叹了一口气,故意压低了声音,作苦恼状:“我家大人酒量差,昨晚请大夫请得急,人家背了个药箱就来了,身份文牒都没带,看诊完毕,都过了子时了。得,还得花钱另开一间房安置。这不,今早给我家大人号了脉,待会儿还得雇辆马车,把人好好送回去,又是一日的诊费和车马费,您说说看,这上京的郎中,是镶了金还是嵌了玉?……” 华容舌灿莲花,很快将话题引到了“上京的大夫就是贵”。 当乐无涯和项知节下楼来后,一名跑堂盯着项知节,微微蹙起了眉。 他经常给住店的客人跑腿,对周边的医馆、餐馆的人都熟悉得很。 这年轻大夫怎的这般脸生? 他正要定睛细看,一旁的乐无涯便出了声:“小二!” 跑堂本能地去应:“哎!” 乐无涯语调活泼道:“你家桌子歪了一只脚,我吃早点的时候,差点撒我一身!你可别赖我,说是我弄坏的啊!” 跑堂立时作势打躬,机灵地插科打诨起来:“瞧您这话儿说的!您可是贵人,您能住在这儿,敝店蓬荜生辉!回头就剁了那不长眼的桌腿,给您当劈柴烧!” 说话间,项知节背着药箱,从二人身后经过。 就这么一个打岔,谁都没能看清项知节的脸。 项知节踏上街道,动作丝滑地钻入了停在门口一辆灰篷马车。 驾车的是戴着斗笠的姜鹤。 这辆普通的马车很快消失在了上京繁华的街道上。 而乐无涯一脚跨出了客栈门,遥望着马车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 昨晚在单人房中美美睡了一夜的华容如今神清气爽,见身旁无人,小声劝说:“大人,别看了,该回啦。” “他刚才说,他想我。”乐无涯自言自语时,嘴角也紧跟着翘了起来,“有意思。” …… 辗转一圈、终于到家后,项知节进了双穗堂,拿起了他最常用的那支笛子。 竹笛横在唇边,指尖按着吹孔起落,调子便悠悠地淌了出来。 这是支民间的欢庆小调,名唤《傍妆台》。 这首笛曲他已经演练过无数遍,可今日,这笛声却仿佛成了活物,直往他耳朵里钻、往他衣领里爬。 项知节觉得痒。 不是皮肉痒,是骨头缝里痒、心里痒。 ……就像老师昨夜含着笑,问他叫什么名字时的时候,一样心痒难搔。 笛声越来越低,低到不能再低的时候,便成了微微的喘。 项知节的手指还按在笛身上,但已经无法吹奏下去了。 他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看,想,这手指若是按在老师身上,也该是这样的。 一紧,一松。 ……紧的时候发白,松的时候发红。 笛子不再响了。 项知节心慌意乱,随手把它放在了笛架上,却没能放稳。 笛子从木架上滚落,落在地上,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它静静躺在地上,一直没人去捡。 直到天色擦黑,穿戴整齐的项知节才恢复了君子风貌,从屋中出来,却见一只通体漆黑、毛色光亮的细犬正静静伏在树荫下,正惬意地挠着耳朵。 项知节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刚一眨眼,二丫见正主来了,便细条条地抻了个懒腰,叼起一只藏在树后的小篮子,动作优雅地踱到了他跟前。 篮中附信一封: “君若思我成疾,我作棋子,谁堪执手?” “特奉解药一丸,以慰君心。” 所谓的“定心丸”不是别的东西,是一小粒光润的黑棋子儿。 项知节将棋子握于掌心,胸中波澜难定。 老师啊,老师。 你如此这般,要我如何不念你? 作者有话要说: 好消息:作者升职了 坏消息:事情变多了 第252章 孝道(一) 虽说得了上司亲口允诺的几日休沐,乐无涯却不曾懈怠分毫,先遣了华容递上告假的牌子,将一应的休沐手续办了个周全,又从衙里取来待审的几份卷宗,这才舒舒服服地穿着寝衣、散着头发,歪靠在榻上阅起案卷来。 汪承端着煮好的四君子茶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明明都是男子,汪承却蓦地垂下了目光,只觉多瞧一眼便是唐突。 跟在他后头的秦星钺就没那么多拘束,人未至、声先到:“大人!何哥从西市淘来些新上市的葡萄,甜得很,我特意给您挑了两串水头足的!” 乐无涯:“我不吃皮。” 他只用四个字,就把秦星钺支到一边剥葡萄去了。 旋即,他又看向了汪承:“汪捕头,正好,这里有一份案卷。你是最通刑狱之事的,且来帮我参详参详。” 汪承一板一眼:“闻人大人,卑职已不是捕头。您叫我汪承便好。” 乐无涯:“我叫着顺口,你便受着吧。” 汪承从善如流,不再多话,在榻边单膝跪下,瞥了一眼卷宗,便又垂下眼睛:“大人,此案卷尚未结卷,按规矩,不可交由旁人阅览。” “谁说我要交你阅览了?”乐无涯斜他一眼,“不过是我看卷时,恰巧有人在下首坐着,无意间瞥见几行字罢了。” 汪承欠了欠身:“是。卑职明白了。” 他虽非墨守成规之人,但初来乍到,到底不似秦星钺那般与大人熟稔。 恪守礼节,总没有错。 既然大人如此要求,他便依言坐在了乐无涯的脚踏边,就着乐无涯的手,读完了整个案卷。 待他阅罢,秦星钺已经剥出了一盘子晶莹剔透的葡萄果肉,乖乖送到了乐无涯跟前。 而汪承是个极懂配合的人,动作流畅地把乐无涯手中的案卷接过,封装入袋,让大人干干净净地腾出手来吃葡萄。 “大人,先吃葡萄,过一会儿再饮茶,免得寒了肠胃。” 先是叮嘱了一句,汪承才谈起了正事。 “单就案卷来说,以卑职愚见,看不出什么错漏来。”他动作麻利地系好绦绳,“这件案子很简单,人证物证俱全。不知道大人专程给卑职看这案子,是想要卑职做些什么吗?” 乐无涯满意地一点头。 他没看错人。 这小子在公务上,真是一把指哪儿打哪儿的好枪。 乐无涯捧过葡萄盘子,边吃边道:“你说此案简单,不妨复述一遍案情,叫我听听。” 汪承习惯于和郑邈对谈案情,知道由一人复述案情、旁边有人倾听、分析,是能够用最短的时间理清案件思路的。 没想到闻人大人和郑大人的办事习惯如此相似。 这倒叫汪承有了三分亲近之意了。 秦星钺不懂这些个事情,就蹲在一旁,竖着耳朵,当故事听了。 “案发在豫州道彰德府……”汪承说,“杀人者,乃当地一名四十岁的秀才,姓田,名有德,字留芳,七试不第,但事母至孝,远近闻名,每一剂汤药都要自己试过温度才呈给母亲。老母年逾六十,忽患重疾,他遍访名医,甚至听信巫人妄语,割股疗亲。始终不得治,实在无奈,便求诸于神佛……” 这老秀才来到了当地香火鼎旺的药王庙,发了个狠愿: 若老母得天之幸,大病得愈,他情愿将幼子送到药王菩萨身旁,做个侍奉香火的童子。 诚心祈福之后,他带了一撮香灰回去,掺在一个游方医生调好的“偏方”中,喂老母喝下。 不知是否真的是孝感天地,他的母亲服药之后,竟然真的险死还生,捡回了一条性命。 ……这就很尴尬了。 既许菩萨,岂敢食言? 若是他不还愿,菩萨一怒之下,不肯庇护他的母亲了呢? 这秀才煎熬了半个月,终于是一咬牙,带着幼子来到药王庙,拜了三拜,拎起那才不过三岁大的孩子的脚,大头朝下,重重摔在了药王菩萨面前。 汪承见多识广,听过的、见过的人伦惨剧数不胜数,因而一一讲来,面不改色。 秦星钺却听得瞠目结舌,眼睛越瞪越大。 他也是寡母一力抚养长大的。 要不是家有老母需要奉养,他早就抛下一切,和姜鹤一起跟着程大人走了。 秦星钺自认为已经足够孝顺,谁想真他娘的一山更比一山高。 秦星钺憋了半天,把一肚子的脏话掐头去尾,勉勉强强吐出了六个字:“这畜生疯了吧?” 汪承神色不变:“愚孝之人,古而有之。《二十四孝》里还有埋儿的郭巨呢。” 郭巨是东汉之人,因家贫无食,其母又常将食物分给孙辈,郭巨不忍饿杀老母,便打算把儿子埋杀在后院之中,省出一份口粮来,结果刨坑时挖出一坛黄金,两难自解,皆大欢喜。 秦星钺急赤白脸:“那郭巨也没有真的埋孩子啊!” 汪承拍了拍秦星钺的膝盖,聊作安抚,又继续分析道:“据案卷附录所言,他本人当即认罪,并无图赖之举。” “其母确然是大病了一场,方才病愈,有药方和郎中为证。” “他的妻子和四邻皆有口供,作证他在母亲病愈后,神思不属,郁郁寡欢。” “他是老来得子,只有这么一点骨血,向来疼爱,不似作假。” “他妻子素来守旧古板,并无与他人私通之嫌。这孩子与他亦是相貌仿佛,借机杀害奸生之子的嫌疑大概可以排除。” “那日药王庙人来人往,亲眼见到他摔子的不在少数,就算他真是恨子至极,急欲杀之,也不必如此手段过激。据在下所知,不少地方都有不喜婴儿性别、假借意外溺死婴儿的人,也有鞭挞儿女至死的人,何须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 秦星钺比较关心结果:“那这要怎么判?” 汪承答:“凡事涉人命,都要交付刑部核定,再由大理寺、都察院复审。按大虞律来说,故杀亲子,杖七十。” 秦星钺:“……” 秦星钺:“然后呢?” 汪承:“没了。” 秦星钺:“……啊??” 汪承:“虐杀,加杖三十;攀诬他人,加徒一年半。田秀才此案,两罪皆不沾。” 乐无涯忙着吃葡萄,顺便寒碜他:“我说,秦星钺,你在衙门里呆了这么久,是一点律法条例都不看啊?” 秦星钺连害臊都顾不上了:“那故杀父母呢?” 汪承眼睛也不眨一下:“凌迟处死。” “……那可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啊!打几杖,就完事儿了?”秦星钺攥紧拳头,指节微微泛白,“一个三岁的娃娃,就这么……” 秦星钺低下头去,仿佛看到了一个懵懂小儿的脑袋,在地上摔成了一滩红白交错的烂西瓜。 那天,直到在药王菩萨面前被活活摔死之前,那个孩子恐怕都以为,父亲今天只是要带他出来玩耍而已。 出了庙门,他或许还有想吃的糖葫芦、小面人。 汪承见秦星钺面带不忍,低叹一声:“先前,郑大人审过一桩案子。父亲怀疑儿子偷钱,把儿子活活打死后,才发现他是冤枉的。最后,按律法判了‘管教失当’,罚银了事。” 秦星钺:“……” ……怎会如此。 太荒谬了。 而汪承并不习惯长吁短叹。 简单宽慰过秦星钺后,他凝眉细思一阵,目光沉静如水。 “大人。”他忽然开口,“刚刚说到,此人公开杀子,举止招摇,只这一点格外刻意。卑职想,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讲。” “田秀才屡试不第,若能得上一张嘉赏其仁孝的朝廷旌表,不仅能立牌坊、免税赋,运气好点,还能因为德行出众,被举荐去做个吏官。” 所谓旌表,便是朝廷对孝子顺孙、义夫节妇的嘉奖。 “聪明。”乐无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彰德府的知府,将案卷送去刑部的时候,给田有德申请旌表的折子,也已递到礼部了。” 汪承一下抓准了重点:“大人怎知礼部之事?” “之前在朝堂上,帮着钦天监的人说了两句话。”乐无涯漫不经心地玩着发梢,“钦天监隶属礼部,拿这点人情换些消息,划算得很。” 汪承沉默不语。 这确实是一桩简单的案子,但其下涌动的人心暗流,实是不堪直视。 半晌后,他方道:“大人打算如何?” “打算?”乐无涯笑微微的,“这可是王肃王大人亲自交办给我的第一桩案子。他亲口说的,此案他已审过,看不出什么问题来。昨日,我才吐了他一身,今日就挑他案子的错处,我闻人约岂是这么不识趣的人?……最起码,也得过上两三天吧?” 说着,乐无涯伸了个懒腰:“所幸,托大人的福,我如今病卧在床,不好传印,不便调档,也不宜传豫州道御史前来家中问话。既然诸事不便,那将此案拖个一日两日,也不妨事。” 汪承一怔。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他依稀感觉,大人是故意“病”的。 就算昨日,王都宪不请大人过府饮酒,大人也会寻个别的由头,称病在家,暂时不理政事。 乐无涯吃完了葡萄,意犹未尽地舔一舔嘴唇:“叫你们来,的确有点事。刚才我与汪承聊的东西……秦星钺,你都记住了吗?” 突然被点名的秦星钺一个激灵:“记、记住了!” “拿着这件事,去找何青松他们闲聊去。”乐无涯顿了顿,补充道,“记得,要当着新进门的、一个叫林安的小茶房的面聊。” 秦星钺面容一肃:“……咱们府上不清净了?” “上京嘛,哪里有清净的地方?”乐无涯满不在乎地一耸肩,“……别声张,这个眼线还是咱们小仲揪出来的呢。” 他转而竖起两根手指:“记着,重点要说两件事:其一,我闻人约最是依法办事,此案定会按王都宪的意思判,只是我身体不适,难免会迁延些时日;其二,皇上最重孝道,当年孝淑郡主当街手刃杀母仇人,非但未获罪,反得圣心嘉许……” 秦星钺与汪承对视一眼,都不吭声了。 就连迟钝的秦星钺,都隐约察觉到了乐无涯别有所图,更别说是汪承了。 “……七十杖,就想换一张旌表?”乐无涯把带有葡萄香味的手指抵在唇边,似笑非笑,“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 第253章 孝道(二) 子时的五皇子府,明烛高烧,灯火如昼,照得那“敕造惠王府”的匾额流光溢彩。 成年皇子领了差事后,每逢初一十五,都得入宫述职。 在这之前的一夜,项知允总是彻夜难眠,焦躁难安。 譬如说现在。 幕僚潘阳见他熬得两眼通红,无奈劝道:“殿下,早早休息了吧。” “只剩彰德府田秀才这一份案卷了。”项知允抬起头来,“大理寺已经核过,都察院那边怎么迟迟不见回音?” “殿下宽心,这事儿是那闻人约经办的,只是他这两日染恙在家,便耽搁了。”潘阳宽慰道,“何况明日述职,这等小案只需列于末尾,稍稍一提就是。皇上要勾决,也只勾决死刑犯而已。” 这话不假。 此案只需由三法司核定田秀才“当众杀子”一节,算不算情节恶劣、需不需要加一道流徙之刑,的确不需皇上定夺。 闻言,项知允不引人觉察地松了口气。 只是病了,那就还好。 闻人约颇擅刑名词讼,这么简单的案子,却拖着不肯处置,叫项知允总担心这案子有什么纰漏。 他实在是怕了父皇的责问,便将这起案子翻来覆去地瞧了许多遍,瞧得眼睛都花了,也没瞧出什么首尾来。 项知允倚上椅背,失笑道:“是我谨慎过头了。” 言罢,他又问道:“他怎么就病了?水土不服?” 潘阳抿着嘴,显然是个忍笑的表情。 项知允看向他:“怎么?” “此事污秽,属下怕污了殿下清听。只是前几日,王都宪在家设小宴待客……” 五皇子已许久没对旁人之事表露出如此关切的情绪,为着能叫主子开怀放松些,潘阳便拿出说笑的语气,把王肃强逼闻人约喝酒,却被醉酒的闻人约薅掉了假发的趣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通。 “一定是父皇的主意。”项知允仓促笑了笑,神色又紧绷了起来,“……那个人是很会喝酒的,听说闻人约不擅饮酒,父皇怕是并不相信,想要试探一二。” 说到此处,项知允的语气犹疑起来:“父皇那样的人……也会相信死后有灵吗?” 潘阳不敢妄议皇上,收敛起了笑容,唯唯诺诺道:“殿下……” “要是父皇真能寻到能让人还魂回生的办法,一定是要先复活大哥的。” 说着,项知允露出了惨淡笑容:“大哥才是父皇属意的储君之选。” 潘阳冲口而出:“先太子若是活着,处境未必比您好!” 话一出口,潘阳方觉不妥。 他心下失悔,忙斟了安神茶来,轻声找补道:“殿下,润润喉咙吧。您是太紧张了。” 项知允没有接。 “父皇自张粤之案后,便待我冷冷的。”项知允神色中含了一点自嘲的悲怆,“我能如何?我该如何?” 这些年来,他兢兢业业、如履薄冰地替父皇办事。 每一道折子都要字斟句酌,每一桩差事都得竭心尽力。 动辄得咎,日夜难眠。 可即便如此,他距离那个位置,却始终是不远不近。 饶是他全力奔跑、追赶,那储位就像天边的云影蜃楼,分明近在眼前,伸手欲拿时,却只能抓到一把空茫的虚无。 大虞皇室,素来重嫡重长。 大皇兄项知明是荣皇后所出。 如无意外,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即位人选。 然而,三皇兄夭折,大皇兄薨逝,而二哥、四哥实在没有为君之材,这泼天的富贵荣宠,才落到了项知允头上。 初时,他也是欢喜自得、意气风发的。 可渐渐的,他便不那么欢喜了。 皇上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儿子,倒像是在审视一个更年轻、更稚嫩的政敌。 上头是重重重压,身后还有虎视眈眈的兄弟。 父亲不父亲,兄弟不兄弟。 他真的累了。 潘阳张了张嘴。 自从项知节掐了尖冒了头,项知允的精神就一直恹恹的,似乎对诸事都提不起兴趣来。 而先前,身为幕僚的潘阳,给五皇子出错了主意,叫他借着张粤丢画一事攻击项知节,拖他下水,反而给他招来了一顿申饬。 对此,潘阳心中亦是愧悔惶恐,只好噤若寒蝉,束手不言。 项知允慢慢缓过了神来。 他是惠王府的主心骨,不可乱发心灰气沮之语。 他将散漫的眼神对准了眼前的案卷,逼着自己宁神定气:“……林安还传回了什么话来吗?” 潘阳如蒙大赦,连忙将探子传回的话如实禀告。 项知允仰起脸来,静静道:“是,桐庐县主戚氏,的确是因为恪守孝道,才入了父皇的眼。” 他陷入了遐思。 若他所料不差,那戚氏分明是父皇安插在乐无涯身边的暗桩。 这等棋子,素来是用完即弃,在乐无涯死后,她本该立即“暴毙”“殉夫”才对。 偏她竟能全身而退。 ……是了,这位桐庐县主早被父皇树作了民间孝女的典范,若突然横死,岂不有损圣上推崇孝道的良苦用心? 说起来,自从半年前遭了父皇斥责后,项知允便没能再与他亲近过,一切相处都是公事公办,叫人心冷齿冷。 天家父子,到底不似寻常人家的父子,吵过骂过,还得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吃着吃着,火气消了,心结解了,还能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 项知允深深呼出一口气。 这个与乐无涯极是相似的闻人约,如今俨然已是小六的左膀右臂。 无论此人是借尸还魂,还是仅仅出于巧合,才与那罪人生得肖似,他都成功地替小六吸引了父皇太多的关注。 而闻人约又是父皇亲自一步步破格提拔上来的,身家清白,文武兼修,功勋卓著,是一名前途无量的能臣。 至今为止,除了他的那张脸,此人身上根本寻不出半点错处来。 项知允缓缓吐纳,将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 他需要一着妙手,让父皇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身上。 …… 翌日,巳时整,守仁殿内。 项知允态度恭敬地将拟好的刑部事务折子呈送御前。 这几桩案子都无甚异议,项铮用朱笔一一勾画,看到末尾,随口问道:“怎么还有一桩案子不曾办结?” 项知允忙道:“回父皇,都察院尚在复核,因着不涉死刑,所以并不着急办结……” 项铮问:“他杀了何人,竟能不涉死刑?” 项知允字斟句酌地解释道:“……涉事之人,乃是彰德人士,姓田,是一名士子。” 项铮勾着折子,头也不抬:“哦?” 殿内一片清寂。 项知允咽了一口口水,继续道:“他事母至孝,母亲病重,药石无医,他便不辞辛劳,四处访医问药,甚至不惜割股疗亲……” 因为带了三分私心,因此项知允的描述,有九分倾向田秀才。 反正田秀才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判处死刑。 他详述了田秀才为母求医的艰难,以及田母康复痊愈的神迹,顺便简述了田家小儿被拎着脚摔死在神像前的惨状,堪称详略得当。 听项知允将案情简单描述了一遍后,项铮终于感兴趣地抬起头来:“知允,你单提此案,用意何在?” 项知允:“父皇明鉴。《诗》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之德,昊天罔极。’田有德善事慈母,有崔沔、王祥等古贤遗风,虽因母子人伦而损了父子天和,但一片孝心,可动天地,父皇若能树其为榜样,必能正风气、扬孝道。” 项铮的关注点却与旁人截然不同:“知允,你分管刑部,何时兼领礼部差事了?” 项知允心中一慌,忙撩袍跪倒:“父皇,不是知允越俎代庖,只是观此案卷,有感而发罢了。” 项铮搁下笔来,目色沉峻:“你何来此等感慨?朕若病重,需得牺牲了你,将你献与神明,你也甘心情愿?” 这一问,正中了项知允下怀。 他小心翼翼地表起了忠心:“‘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父皇于小五而言,既是君,又是父,君父之命,既大于天,不管您有何命令,小五都是无有不从、无有不遵的。” 借着田秀才的案子,大大抒发了一通孝道感言后,项知允老老实实地伏拜于地,心中隐隐的还有些忐忑,不知父皇能否消气。 半晌后,他听得一声轻叹:“……起来吧。也不怕跪得膝盖疼。” 项知允一喜:“是!” 项铮注视着这个因为得了一丝温暖就欢欣鼓舞起来的儿子,难得心软了片刻:“小五,你的心意,朕已知晓。旌表嘉奖之事不归你管,妥善办好你的差事就是。” 父皇态度的微妙变化,让项知允走出守仁殿时,步子还是飘飘然的。 即便殿外迎面遇上了项知节,他也没有往日那种淡淡的尴尬,反倒主动打了声招呼:“小六。” 项知节停下步子,温和点头:“五哥。” “来奏答?” “是。” 项知允含笑道:“那快些进去吧,父皇等你呢。” 说完,他便雀跃着离开了。 凝视着他的背影,项知节掐住腕上道珠,默数了两下:“……” 五哥难得如此高兴,叫他都有些不忍心下手了。 第254章 孝道(三) 项铮也没想到,自己竟能在一日之内,将同一个案子听了两遍。 对于彰德府田秀才之案,项知允最看重其中体现的“孝道”二字。 而项知节的关注点则另有特色:“田秀才之母罹患重病,延请了许多名医,皆是束手无策,可药王庙求得的一捧香灰,竟能助其起死回生,实是奇妙。儿臣想去研习研习,这药王庙的香灰若真有如此灵验,儿臣想给母亲也求取一些。” 项铮把奏折丢在桌上,神色冷峻:“胡闹。你如今在户部办事,还随意往京外跑?我看你的差事是不想要了。” 若是项知允听到这样的评语,恐怕要汗出如浆、匍匐在地、叩首谢罪了。 然而项知节神色无异,道:“那儿臣与父皇说些不胡闹的事情,父皇可愿意一听?” “说。” “儿臣并不相信,香灰可救人命。所谓神明,往往是医得了心、治不得命。” 项知节娓娓道来:“田秀才之母,是吃了一剂掺了香灰的偏方,才险死还生的。儿臣观其脉案,寒热交作,一日一发,恰似《瘟疫论》所载瘴疟之症。但此症实在难以痊愈,就连大虞宗室之中,也有人因为蚊虫叮咬,患疟不治的。因此儿臣想去一探,若那游方郎中的偏方有何奥妙,儿臣便叫人抄录了药方回来,交由太医院参详研究。” “如今,百姓患病,往往典衣市药,一场大病下来,转眼间便是家业荡然。其中疟疾便是常见的疾患之一,参与水稻种植、采菱等涉水劳作之人,极易被蚊虫叮咬,因而致病。” “户部下辖着惠民药局,若是此方经过试验,当真有效,得蒙父皇特旨拨帑,推行天下,那便实在是泽被苍生之善政了。” “儿臣有此一想,不敢擅专,还请父皇定夺。” 项铮静静望着项知节。 小六举止言行,堪称滴水不漏。 如他所言,这件事的确是泽被苍生之举,且不难操作。 他大可以悄悄做了,等干出些成效来,再公开奏报,在百官中搏个利国利民的好名声。 而项知节却并没有这么做。 他老老实实地跑来请示他的意见,且言语之中,大有将这份功劳拱手送给君父的意思。 想通了这一点,再看向项知节时,项铮眼中的嘉许之色便浓郁了起来:“小六的确别出心裁。” 小五纯孝,不似作伪,但实在经不得比较。 一经对比,高下立判。 小五那孩子,只晓得一味表忠心,功夫全使在嘴皮子上,脑子就像是锈钝住了似的,只知道走一步,看一步,瞻前顾后,软弱不堪。 真要说孝道,说惠及君上、实心办事、为君解忧,还得看小六。 在项知节因为被夸赞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时,项铮转而问出了一个暗藏锋芒的问题:“只是,你怎么知道此案?” 项知节温和道:“听说闻人佥宪染恙,儿臣去他家中探病,见他病中仍在梳理案卷,便顺嘴问了一问,是何事令他如此劳神。” 项知节登府拜访闻人约一事,昨日项铮就听人说起,因而并不奇怪。 “怪不得。”项铮垂下眼睑,“听说闻人爱卿养了一条狗,性情温驯吗?” 项知节闻言,稍稍蹙眉。 他低下头一看,在自己的靴边发现了两根极不显眼的黑色狗毛。 他抬起脸来,安之若素地回答:“极是温驯。” 项铮“嗯”了一声:“怎么想起来与他交好?” 这还是闻人约公开在朝堂上露面后,项铮第一次与项知节谈起这个话题。 他口吻轻松,态度悠然,因为刚才称赞过项知节,面上还带着笑纹,一腔难测的心思如海似渊,全藏在这样一张温和的面皮之下。 项知节眼睛一弯:“因为他长得像乐老师。” 项铮:“…………” 他怎么生出了这种直肠子的儿子? 项知节如此直白,反倒叫项铮哑然了。 “荒唐。”半晌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乐逆大罪滔天,你不知道吗?” “儿臣知道。可是一日为师,一世为师,这也是更改不得的,小六一身的骑射功夫,皆是乐老师所授,除非以后剜肉剔骨,自废武功,否则,总是会想起老师来。”项知节诚恳道,“小六不愿忘本负恩,还请父皇谅解。” 他诚实到了这种地步,就只剩下“坦荡”二字可以形容了。 项铮失笑道:“好,随你吧。只是不许你再拿朕的闻人爱卿与那罪人相提并论。闻人明恪也是你父皇我一力提拔起来的能臣干将,拿罪人比他,教他如何自处?” 项知节温润一笑:“是。儿臣谨记。” “去吧,有想法就去办,不要事事想着来征询朕的意见。”言罢,项铮重新拾起奏折来,读了片刻,忽然起了些玩心,问道,“刚才你说,要去给贵妃求香灰,怎么不想着给朕求些?” 项知节眨眨眼,露出了些讶然的神色:“母亲常年茹素,身子孱弱,尚需神明庇佑一二。父皇却是春秋鼎盛,自有紫气护体。” “兰台……” 提到庄贵妃,项铮的神色一黯:“她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最喜欢猎鹿来烤了吃……罢了,旧事不提。我这里新制了些酥柰花,你出宫前去青溪宫一趟,送给她吧。” 项知节应道:“是。” 待项知节退下,项铮对着他的背影,略摇了摇头: 小六是被兰台带大的,自幼喜欢观星,本以为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性子,谁想办起事来,竟能务实至此。 这样一个人,会寄希望于人死后复生吗? 说起来,知节能说出“闻人约与乐无涯长相相似”,细细琢磨起来,也是有趣。 他将话说得如此动听,待闻人约如此温和,说到底,还不是要以情相诱,以退为进,好利用闻人约那满腹的才华? 既是重情,又似无情,真真假假,到头来追求的是最切实的利益,还能把所有人都哄得服服帖帖。 单论这一点来说,小六的确比小五更适合…… 思及此,项铮主动掐断了念头,不再继续想下去。 他极厌烦想到立嗣之事。 仿佛显得他迟暮将死了似的。 接连听到两个儿子提起田秀才案,项铮不由得上了心。 孝子是该嘉奖。 民生之事,也应该多多关照。 只是这两件事有些互斥。 ——倘若真是上天垂怜,田秀才是因为诚心感动天地,其母方才病愈,那的确是一桩美谈,只是还愿的手段实在是有些过激,嘉赏一二,倒不打紧。 但倘若是游方医生治好了田母的疟疾,田秀才却错信是神迹所为,公然杀了自己的幼子祭天,便颇有几分愚夫蠢汉的意思了。 …… 而另一边,项知节连带着送来的点心,一道被打包丢出了青溪宫。 青溪宫的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砰的一声合上。 项知节抱着点心匣子,踉跄往前栽了两步,险些踩到一只卧在宫墙阴影里打盹的狸猫。 那猫受了惊吓,“嗷”地一声窜上宫墙,又三两下跳到院内树梢上,踩落了几片树叶,正巧飘落在他的肩头发间。 “殿下……”丹琼提着裙角,从东角门走出,见状噗嗤一笑,又赶忙板起脸,“恕奴婢无礼,您分明知道娘娘不喜什么,以后就甭提了吧。” 项知节抱着点心匣子,说:“我也不想,这是父皇叫我送来的。” 丹琼:“……您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吧?” 项知节:“可昨天他真的摸了我这里了。” 他抬起手来,抚了抚自己微微滚动的喉结,眉目含笑:“他说我的喉结,比以前大了许多。” 丹琼:“……”她开始有点怀疑,六皇子是想念那符水蘸柳条子的滋味了。 这挨打还能上瘾的么? 项知节嘴角含笑,平静地说出了让丹琼头皮发麻的话,“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娘娘还是早日习惯为好。” 言罢,他举了举手里的匣子:“丹琼姐姐,帮我换个点心匣子吧,就说娘娘收下了父皇的糕点,又赠了一份青溪宫的糕点给我。这样,我好交差。” 丹琼听来有理,刚伸手捧过匣子,便听他说出了后半句话:“……我也好把这些送去给闻人大人吃。他很喜欢父皇的糕点师傅的。” 丹琼:“……” 这哪里是邪祟。 分明是活祖宗。 第255章 孝道(四) 待吃光了一盘子酥萘花,乐无涯的病也不药而愈。 他精神十足地跑去跟王肃请罪,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满心懊丧。 上座的王肃早已另换了一顶假发。 然而,那发套显然是在仓促之下寻来的,与他的脑袋尺寸大不相合,古怪地从官帽下蓬了出来,衬得他像是一朵头重脚轻的大蘑菇。 御史本就是个得罪人的活儿。 旁人嘴上不说,心里总是避讳防备着的。 身为御史之首,王肃总是绷着张八风不动的冷酷面孔,一行一止、举手投足,皆合法度。 这回,这位向来以“铁面判官”著称的都宪大人算是仪态尽失,每一根旁逸斜出的头发丝,都在破坏他苦心经营的威严形象。 偏偏是他自己犯了忌讳,先设私宴,又逼着声称不能喝酒的下属喝酒,说破大天去,也是他没理。 然而这又是皇上私下嘱咐他去办的事,他不敢声张,只能自咽苦果,还得宽慰乐无涯:“身子无碍了吧?我这边制了金银花露配丹参,是清热凉血的,且喝一盏再走。” 乐无涯乖巧道:“下官已大好了,劳都宪大人挂心。” 王肃:“……”他顶着这么张故人面孔,语调轻浮,动辄撒娇,实在令人不忍直视。 他端起茶盏,以掩饰面上一闪而逝的不自然:“豫州道的案件审得如何了?刑部已遣人来催过两回了。” “大人,下官此来,便是要与您商议此事。”乐无涯眼睛明亮如秋水,“下官想请命离京,亲赴彰德府查勘此案,还望大人允准。” “嗒”的一声轻响,王肃将茶盏搁在了案几之上,眼尾细纹微微收拢,冷冽的目光如刀般扫过乐无涯的面孔:“可是案情另有蹊跷?” 他将“蹊跷”二字咬得很重,暗含警告之意。 ……他分明已嘱咐过他,此案简单,可速速办结。 王肃对这位升腾极快的闻人明恪,还是有些了解的。 风闻此人断案处事,颇有侠风,能哄得那帮升斗小民涕泪俱下,赞他是什么“包龙图转世”。 他就偏要他知道,这世上,多的是田秀才这等糊涂公案。 律法就是律法,岂能容他快意恩仇,把公堂当做他沽名钓誉的名利场? 王肃自认已经将话说得极是明白。 可他为何还是要特立独行,不肯听从? 乐无涯无视了王肃流露出的不满之色,抿了一点金银花露,润了润喉咙,随即大方道:“非也。前日六殿下过府探病,问起此案,因为不涉人命,下官便简略讲了。六皇子对田母服的偏方甚感兴趣。奈何刑部、户部各有分工,户部之人想要调阅案卷、提审人犯,总有诸多不便,便托我去查上一查。” “……明恪。”王肃端起茶盏,神情有些冷淡:“你可知私下与皇子往来,交接政事,是何等罪名?” 乐无涯一脸纯洁:“可这是皇上口谕,允准六皇子察查此事呢。” ……王肃一口茶险些呛在嗓子眼里。 “下官到底不敢擅专。”乐无涯适时躬身,极其恭敬,“于是特来请都宪大人定夺。” ……定夺?定夺什么? 皇上都知道此事了,哪儿还有他王肃定夺的余地? 王肃从嗓子眼里硬挤出一声深沉的喟叹来:“明恪,并非是我刻意刁难于你,你初入上京,做事还是谨慎些为好,随意攀交皇室中人,极易惹火上身。你可明白?” 乐无涯面上的恭谨是十足十的诚恳:“下官受教,多谢都宪大人指点。” 王肃:“……”他如此乖觉,多训他两句,反倒像是自己严苛待人了。 他只得忍住一腔憋闷,摆一摆手:“去吧。” 乐无涯饮尽金银花露,拱手道了谢,步履轻快地走出理政主厅,回头望向那“肃政饬法”的匾额,微微一笑。 老王头,拿一份案卷来,就想拿捏我? 虽说你老得头都秃了,但到底还是嫩了点。 他敛袖负手,快步进入签押房,召来豫州道御史,签发出京文书。 他面上轻松自在,脑中则是风云变幻。 在他面前,总共摆着三盘棋。 第一盘棋,与他对弈者,乃是五皇子。 因着前段时日小六的一通谋算,令五皇子见罪于皇上,背上了个“不悌”的坏印象。 乐无涯正是借着这一盘残棋,就势下了下去。 五皇子宛如惊弓之鸟,终日惴惴惶惶,眼见自己入朝,外貌又与故人颇为相似,必然起疑。 对他来说,这是抓住他六弟小辫子的大好时机。 趁着皇上赐宅邸给他、新府人手短缺的时机,五皇子立即巴巴儿地送来了眼线,以探虚实。 那么,叫五皇子耳朵里能听到什么,便全凭乐无涯的心意了。 这一盘棋不难下,只需润物无声地打入其中,传递错误的情报,再慢条斯理地推至腹地,五皇子便会自乱阵脚。 与他对弈的第二人,则是王肃。 王肃此人,貌肃心窄,最喜欢一切按部就班,最恨的便是“变数”二字。 在他看来,案卷该按年份归档,奏章须依格式誊写,就连每日上衙途中迈的步子,都恨不得要拿尺规量出个合适的步距来。 单是如此,乐无涯不至于当年临死了还要揍他一顿。 关键是,对王肃而言,“规矩”这个词,是可以因人而异的。 皇上想杀乐无涯,那他就能拼凑出好几份他通敌的罪证来。 那段时日,说来还挺有趣。 王肃捏造几份假证,乐无涯便要借势而为,攀扯进几名同样涉罪的官员。 且不比王肃的信口雌黄、牵强附会,他是有真凭实据在手的。 宗曜的叔叔与兄长,便是王肃企图给他扣“伤化虐民”帽子时,被他顺嘴拉进漩涡里的。 乐无涯说,对啊,我伤化虐民,宗家那叔侄俩跟我一起干的,我这里还存了证据,要看吗?要看的话,您先别急,先记录在案,呈报御前,拿了皇上旨意给我看,我就马上招供,坐实了我的罪责,让王大人交差,好不好呢? 那段时日,他们俩一人在牢里,一人在牢外,针锋相对,斗智斗勇。 而身处牢狱中的乐无涯,生生折磨得王肃掉了好几斤肉,头发更是成把成把地掉 乐无涯生生把王肃强加在自己身上的罪孽,罗织成了一张滔天巨网。 恐怖的巨网阴影笼罩在了大虞大小官员的头上,骇得他们惶惶不可终日,恨不得灌他一杯毒酒,叫乐无涯赶紧暴毙了事。 说起来,他承认得最痛快的一桩罪名,便是项知节指证他偷盗昭明殿后的橘子。 从王肃口中听到这个罪名的时候,乐无涯愣了一愣,继而露出了多日来难得一见的虚弱笑容。 “啊,这件事我倒是真干过。”乐无涯捧着脸,悠悠然道,“我还偷过皇上的玫瑰饼、茯苓糕,王大人要不一并写上吧?” 审到后来,王肃连心气儿都被乐无涯生生熬没了,一见到他,便摆出一副苦瓜脸来,头顶稀疏得都能数清有几根毛了,瞧得乐无涯暗笑不已。 这样的人,分明是旁人的喉舌、触手,哪里是什么真正的奉公守矩之人? 而对王肃这样的人而言,除了“皇权大过天”外,“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便是颠扑不破的第二真理。 立贤? 对不住,祖训里没提,那就不应该有。 他的屁股,坚定不移地焊在了皇上与五皇子那里。 以乐无涯的性情,他自知在这样的人手下干事,自己永远讨不了好。 那何必还要顺着他的心意? 只需要借五皇子的嘴传话,再拿他最崇敬的皇上压制他就是。 乐无涯和颜悦色地与豫州道御史商议出行事宜,脑中则在下着第三盘棋。 这盘棋就有些棘手了。 毕竟对弈者是皇上,需得以柔克刚,徐徐图之。 现在,皇上已经从小五和小六那里分别听过一遍案情了。 以项铮的性情,他该是倾向于给田秀才赏赐旌表的。 毕竟在“不把儿子当人”这件事上,这位皇上与那位秀才,可谓是惺惺相惜。 将三盘棋的逻辑各自理顺,乐无涯打点行装,纵马奔赴彰德府。 十五日后,暑气正盛时,乐无涯方姗姗归来。 他将时日拿捏得极准。 在此期间,五皇子又赶上了初一汇报公务的日子。 项铮又按例问了一遍:“此案都察院还未审结?” 五皇子已知道了乐无涯离京前往彰德府,替小六查案之事,便当着皇上的面,暗暗地点出了此事。 但见项铮无甚反应,五皇子便猜想,知节素来办事妥帖,八成是已经在父皇这里过了明路了。 在项知节冒头前,项知允死都没想过自己会有和兄弟相争的一日。 他实在是不善此道。 笨拙地上眼药无果,他只好硬着头皮,站在田秀才的角度,又大肆鼓吹了一番孝道大过天的道理。 ……不吹不行。 田秀才此案,恰与他的利益相符。 要是他站在那个被摔死的幼儿的角度说话,那岂不是说其父不慈? 他是傻了才会去触这个含沙射影的霉头。 项铮的反应则是淡淡的:“知道了。” 他早已向礼部调阅了彰德府旌表,只等都察院那边有了定论,便御笔批示,昭告天下。 …… 乐无涯回京那日,便被直接拎来了皇宫,并在守仁殿外遇见了同样等候传召的礼部尚书常遇兴。 常遇兴不大敢直视他的面孔,只平和地打招呼:“闻人佥宪,回来了?” “回来啦。”乐无涯眉眼含笑,是个极讨老人家欢心的喜相,“上次与常尚书相见,还是在景族使者来访的时候。那时,下官初入皇城,实是惶恐,多谢常尚书宽慰下官。” 常尚书:……你别惶恐,我先惶恐。 但他的心肠还是被他那活泼的语调催软了些:“闻人佥宪此来,是为着回禀彰德府田有德之案吧?” “是呀。”乐无涯温声软语,“都察院复核案件,至多不得超过一月。今天恰好满了一月之期,所以,王大人叫我不必回衙了,先递牌子入宫,向皇上禀告,免得迁延时日,耽误了定案。” 常遇兴:“……?” 是他的错觉吗? 他怎么感觉,闻人约是掐着点回来的? 常遇兴是个实心眼的善良老头子。 按他的想法,姓田的念了几十年诗书,全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科举的时候一脑袋浆糊,写不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好文章来,向菩萨许愿的时候倒是精猾似鬼。 若是真孝顺,就该把自己的命许出去,许自己儿子的算怎么回事? 但想要在朝中屹立不倒,靠的是揣测上意,而不是一腔正义。 他自己的心意和想法,恰恰是最不要紧的。 思及此,常遇兴压低了声音:“明恪,听老夫说一句话吧……皇上他老人家想树一个孝道榜样,你可懂得?” 乐无涯露出了漂亮乖巧的笑颜:“多谢常尚书指点。下官懂得。” 见他如此受教,常遇兴松了一口气,赞许地点一点头。 这时,先前议事的官员退出了书房。 皇上特地点了乐无涯,叫他先入殿禀告。 常遇兴立在门外,正在整理衣襟上的皱褶,准备随时听宣入殿,就听得乐无涯清朗的声音从殿内传来:“臣要弹劾彰德府知府寇淳,虚报旌表,欺君罔上!” 常遇兴腿一软,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 我的三清老祖啊! 你到底听懂了什么?! 第256章 孝道(五) 守仁殿内。 项铮端坐如钟,不动如山:“平身。起来说话。” 待乐无涯起身,他却不急于追问弹劾之事,反是话锋一转:“六皇子叫你查的事情,如何了?” 寻常御史,若发现皇上对自己的参奏漠然置之,不是义愤难平,便是沮丧颓然。 但乐无涯却极能沉得住气。 皇上问什么,他答什么就是了。 “回皇上。”他道,“那并非什么家传秘方,而是一个名叫苏三白的游方郎中,自滇南带来的药粉。” 这苏三白,本是个半吊子郎中,医术稀松平常得很。 一年半前,他路过滇南瘴疠之地,不幸染上恶疟,被折腾了个七荤八素,高烧昏厥,险些横死在路上,是当地山间居住的一个小部族的族人将他拖了回去,灌了药,才叫他捡回一条命来。 他吃的药,是当地人从一棵“神树”上切下来的树皮磨成的药粉。 滇南瘴毒凶险,本地人患了疟疾,往往会拖着病体,到“神树”下诚心诚意地祈祷,以求树灵庇护,得到“神树”允准后,才敢小心翼翼地刮取少许树皮,煎汤服用。 这药粉,被小部族的人称作“鬼摇头”。 苏三白压根儿不信这些。 待病体初愈,他就跑到“神树”底下,老实不客气地刮秃了能刮到的所有树皮,卷包跑路了。 在苏三白眼里,这一小股滇民对“神树”的敬畏简直愚不可及。 他的疟疾绝对不是被所谓“神迹”治愈的。 关键就在这“鬼摇头”上。 他看中了这东西的价值,踌躇满志地想用它发上一小笔横财。 但凡碰上个得了疟疾的达官贵人,急需救命药,他把这“鬼摇头”献上去,何愁没有大富贵? 然而,“鬼摇头”并没给他带来想象中的收益。 苏三白第一次出手,便是替一个富商家的小少爷治疗疟疾。 他满怀信心,连拿到钱后去吃什么喝什么都想好了。 谁想这玩意儿甚是古怪,一服药喝下去,小少爷非但没见好转,反是耳鸣目眩,哭号不止。 苏三白也是个废物点心,一看出现了意料之外的情况,登时原形毕露,冷汗狂冒,高人的架子也端不下去了,面对家属的诘问更是一问三不知,连“十八反”这等医家常识,都支支吾吾地说不明白。 富商看出了他的草包本质,大发雷霆,命人将他乱棍打出,险些打折了他一条腿。 经此一劫,苏三白学乖了,忍痛放弃了囤积居奇的打算,转而低价把药卖给一些得了疟疾的平民,暗中观察药效。 得出来的结果不大如人意。 或许是他没能学会滇南本地人炮制药物的手段,或许是那“神树”真的只庇佑信徒,治愈之数竟不过半。 由此可见,倘若他再拿着这药去达官贵人那里招摇撞骗,有五成可能要挨上一顿死打。 万一病人吃药后两腿一蹬咽了气,他还要吃上官司。 苏三白只好自认晦气,断了靠“鬼摇头”发财的念想,一路走,一路卖药,好尽快把这烫手山芋变现,能捞上一点是一点。 就这么着,尖着脑袋捞钱的庸医遇上了病急乱投医的田秀才。 …… 面对若有所思的项铮,乐无涯不疾不徐地奏道:“微臣在南亭时,亦知滇地多瘴疠。本地人解毒之法五花八门,这所谓的‘鬼摇头’,许是真的有些门道。苏三白已经签字画押,且愿意带路前往寻找‘神树’。至于他手中剩下的药粉,臣已收缴来了,暂留都察院存档……” 项铮指节在案上轻轻一敲,赞道:“你办事很周到。辛苦了。” 乐无涯一拱手:“皇上谬赞,此事不难。” 这绝不是乐无涯过谦。 到了彰德府,找到苏三白本人后,乐无涯只和颜悦色地说了几句好话,就把苏三白捧得飘飘然不知所以了。 田秀才事发后,民间亦对此事颇有争议,或赞其孝心可嘉,或斥其不慈不义。 可就是没人把他苏三白当回事。 他就是藏在案卷犄角旮旯里的一个“郎中”,是个貌似不重要的添头。 苏三白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不敢托大,本打算夹着尾巴悄悄离开彰德的,没想到竟然有朝廷大员找到了他,请他吃茶,唤他“苏大夫”,客客气气地询问他“鬼摇头”的细节,还承诺他若是能找到“神树”,不仅有百两银子可拿,朝廷还会去他的老家,替他立起一座生祠,生受香火。 苏三白庸庸碌碌、汲汲营营地流浪了一辈子,活了个稀里糊涂,治死的人比治活的人多,吃的棍棒比得的铜钱多,何曾受过这般礼遇? 当下,他便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老老实实吐了个干净。 在他滔滔不绝地述说过往时,坐在他对面的乐无涯笑容温柔,用鼓励的眼神静静凝望着他,心里寻思着,若是把这位亵渎“神树”的庸医交给滇南那些当地人,他能被揍个几分死呢。 …… 将苏三白的证词呈上后,乐无涯便侍立在一旁,不再继续说下去了。 项铮却没办法继续装聋作哑了。 若采用了苏三白的补充证词,那就说明,田秀才母亲大病得愈,非神之意,而是人之力。 如此,再行嘉奖,岂非自相矛盾? 孝道与愚孝,看似一字之差,实则天渊之别。 其实,若非闻人约先声夺人,弹劾了彰德府知府,对项铮来说,这事到此为止,便是最好的了。 他大可以旌表田秀才以彰孝道,再密令太医院研究“鬼摇头”。 如此一来,既可教化百姓,又能惠泽苍生。 但乐无涯抢先发难,一开口就弹劾了当地知府,连给项铮“留中不发”、佯装不知的机会都没有。 此外,虽说在皇上私下召见大臣时,史官需得退至屏风后十步开外,但乐无涯方才弹劾时,理直气壮、中气十足,难说史官是否已经听到。 ……更何况,外面还蹲着个等待召唤的常遇兴。 那老家伙耳目灵敏,怕也是听去了五六成。 于是,项铮只得顺着乐无涯的意,问道:“寇淳做了什么?” 乐无涯立即呈上另一沓证言:“回禀陛下,臣初见此案,只觉证据确凿,本不欲深究。然而亲往彰德之后,臣见药王庙香火之盛,竟较往日暴涨十倍有余,香客摩肩接踵,捐灯,捐门槛、福田之人络绎不绝。近一月来,单是捐银超五百文者,便有五百一十二人,臣已录其名册,请皇上阅览。” 项铮的眉头突的跳了一下。 乐无涯佯作不觉,接着道:“臣见状略觉不安,与宋御史商议后,便去民间走访。此案争议颇多,不足道哉,但访查之中,微臣查得一事,实在心惊,不得不报与皇上。” 项铮:“讲。” “臣查阅药王寺账本时,发现彰德知府衙门与药王寺有大笔银钱往来,香火钱三七分成;更奇的是,近五年来彰德所请七道旌表,有六份竟都是由药王寺住持举荐的。” 项铮的眉头越拧越紧。 “臣愈觉事态有异,便决意彻查药王庙账册,发现两本暗账。一本是药王庙方丈在当地的汇通银庄里开设的户头账册里,每月固定有‘捐官银二十两’的出帐,流向是寇淳私宅。第二本是在在药王庙庙祝妻子的妆奁匣中发现的,在那六份旌表批下后的一月之内,必会有一笔条目为‘付寇府君润笔银’的银子汇出,同样是流向寇淳私宅……” 乐无涯顿了一顿,语气中带了一些犹疑:“……臣在彰德府寻访时,曾听得一段童谣,‘药王庙,银子窖;知府搬,菩萨笑’……” 相比于乐无涯的云淡风轻、徐徐道来,项铮则是勃然大怒:“大胆!!” 乐无涯立即撩袍跪下,动作利索得要命。 他这一招釜底抽薪,端的是毒辣无比。 对皇上而言,旌表不过是朱笔一挥的小事。 他可以不在乎一个幼子的死,可以不在乎田秀才是真孝还是假顺,也可以不在乎民间会不会有人变本加厉地效仿田秀才的行径。 那点减免的赋税,对项铮而言,更如沧海一粟一般。 但他真的很在乎政·权稳定。 像三皈庙那样位于穷山僻壤的小寺,香火近乎于无,十几个大和尚轮流耕作,又不愿和官府扯上关系,自然能得个清静自守。 但凡是药王庙这等规模的大庙,住持早非方外之人,而是当地有头有脸、德高望重的人物,少不了要和当地官员同气连枝。 官员和住持一起瓜分老百姓的香火钱,并不罕见。 许多人去走住持的门路,请他出面,将孝子、贤人、义夫、节妇的事迹递送到州府衙门,向朝廷申领旌表,也不罕见。 不少老百姓知道官府和寺庙关系匪浅,编排几句童谣,更不罕见。 但这些“不罕见”,汇聚在一起,再配合上田秀才这个争议极大的导火·索,杀伤力就极大了。 乐无涯未添一字虚言,便成功戳炸了皇上的肺管子。 乐无涯其实不在乎什么旌表、什么牌坊。 因为他知道,那玩意儿是切切实实有用的。 当初,齐五湖还在地力贫瘠的锦元县挣扎苦熬时,乐无涯便建议过,让他多多挖掘本县的孝子节妇,立作典型,向朝廷申请旌表、牌坊,以求减免税赋,也能让这些人过得舒心适意些。 前提是,那得是真孝子、真节妇。 若是这种让这种跑到公开场合表演摔死孩子的恶徒得了便宜,乐无涯能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没人能让他吃苍蝇。 既然有人非要恶心他,他只能勉为其难,送孩子他爹给孩子陪葬去了。 再捎上一个知府作陪,不过是顺手的事儿。 乐无涯铿锵有力道:“田秀才之母病愈,本赖药石之力,却反诬是菩萨显灵;彰德知府寇淳,欺瞒朝廷,买卖旌表,假借圣恩敛财,更有甚者,夸大神灵之功,诱使百姓竞相捐钱献供,以致病者不求医,只知拜佛,徒耗钱财,贻误病情,实在是令人齿冷。” 他仰起脸来,正色道:“此风若长,恐效张角故事!”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猛猛叨人.jpg 第257章 拉扯(一) 正如乐无涯所想,项铮现在活似被人喂了个死苍蝇,咽不下吐不出,膈应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那寇淳,人如其名,蠢货一个!连尾巴都藏不住! 一个佥都御史大张旗鼓地闯到他的地界上,又是抄名单,又是查账册,在彰德上蹿下跳地折腾了小二十日,连涉及谋逆的案子都掀了出来,他却像个睁眼瞎子,连个屁都没放。 换其他的人,喊冤的折子早就快马加鞭地递到御前了。 ——别不是压根儿没发现闻人约在查他吧? 说起蠢…… 项铮原先还觉得五皇子项知允虽是平庸,至少存有几分纯孝之心, 如今看来,竟然只剩下愚蠢了。 连表孝心的契机都选得这般愚蠢!偏寻着一个读圣贤书读昏了脑袋的愚夫来做筏子! 他是天子,他心头不痛快,旁人更别想好受。 项铮怒极反笑:“查!重查此案,着三法司会审,务必要给朕审出个究竟来!” 乐无涯广袖一振,肃然行礼:“皇上圣明。” 项铮垂下目光,冷冷看向乐无涯的冠顶,语气却是和煦异常的:“这趟差事你办得不错。想要什么赏赐?” 乐无涯大大方方道:“皇上厚恩,赏臣两日休沐吧。臣这大半个月都在外奔波,实在是累坏了。” 项铮一愣,不禁展颜,眼底坚冰隐隐化开了些许:“你倒是与众不同,满朝文武都把钦差之事视作殊荣,偏你喊累。” 乐无涯微微仰起脸来,粲然一笑:“旁人求的是金玉满堂,臣贪的却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皇上若肯赏臣两日休沐,比什么荣光都强。” 闻言,就连一旁侍立的薛介都是微微一顿,将目光移向乐无涯。 ……就算是那位大人,也从未在皇上面前如此开朗放肆、直抒胸臆过。 那位说一句玩笑话,其中都得搀着八百个心眼子。 如此看来,倒是有些不像了。 项铮将桌面上的证物往前推去:“正好,趁着休沐,去跟小六说一说此事的首尾。到底是他托你办的差。” 乐无涯却不见丝毫变色,郑重道:“……错了。” 项铮挑眉:“‘错了’?你是说朕错了?” “是,皇上错了。”乐无涯一本正经道,“臣是为皇上办事的,六皇子纵有请托,臣岂敢擅专?还是请皇上受累,亲自告诉六皇子这件事吧!” 项铮这下真的是莞尔失笑了:“瞧你这一身草莽气,嘴上也没个遮拦。” “臣失礼了。”乐无涯从善如流地认错,“臣是商户出身,难免有处事不周、应答不当的地方。臣定向王大人虚心学习。” 话虽如此,乐无涯话音中却不见半分妄自菲薄。 项铮一摆手:“罢了,王肃虽恭敬,反倒失了真性情。你自有你的好处,别丢了这份率直便是。” 他略一沉吟,又道:“闻人卿舟车劳顿,暂先退下吧,今日便将一应证物交付三法司,向王肃详述案情,再传朕口谕,令他携大理寺卿张远业、刑部耿和同递牌子入宫。办妥这些,明日准你休沐。” 乐无涯喜道:“谢皇上恩典!” 谢罢,乐无涯准备起身告辞。 在薛介收拾他呈上的证物时,乐无涯隐约能感到,项铮的视线始终停留在他身上。 那是戒备、审视,又玩味的视线。 而他佯作不察。 在他退出守仁殿时,皇上的旨意也紧跟着递到了殿外。 薛介客客气气地请常遇兴回去,说皇上暂时无事了。 常遇兴“哎”了一声,老老实实地告退,一句缘由也没细问,可心里早有了八分成算: 那田秀才梦寐以求的旌表、荣耀,这辈子怕是都没指望了。 等来生吧。 宫道绵长,他与乐无涯一前一后地向外走去。 和前头引路的内侍稍稍拉开些距离后,常遇兴压低了声音,同乐无涯咬耳朵:“好大的胆子。” “常大人过奖。”乐无涯语气乖巧,“下官这点胆量,比起大人,那真真是差远了。” 常遇兴后颈一凉、头皮一麻:“……”祖宗哎你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他赶紧岔开话头:“你这帽子扣得也忒大、忒险了些!不怕皇上一怒,真的按谋反论案,牵连到地方的官员百姓,到了那时,你待如何?” 一桩官员捞钱的案子,生生审作了谋反,那可真是要大动干戈了! 常遇兴同那位寇淳知府有过往来,知道此人的确是个办事不干不净的糊涂货。 他一个人倒霉就罢了,可当地百姓若是跟着他吃瓜落,岂不无辜? “不会啦。”乐无涯轻快道,“皇上圣明仁厚,追查到底,对谁都没好处,不是吗?” 常遇兴在官场浸淫数十载,早修炼成了七窍玲珑的人精。 听乐无涯一句话,他便豁然开朗了。 也是。 田秀才一事,本来是一桩该当赏旌表、立榜样的好事。 虽说他当众杀子,行径过于酷烈,惹来不少非议,却正合朝廷弘扬孝道的风气。 若皇上不赏反罚,从官员到住持再到信众统统问罪,皇上在民间的声誉,恐怕就不大妙了。 百姓不比官员,能通过多方打听,拼凑出事件的前因后果。 他们看不到那些个弯弯绕,只能看到,皇上大发雷霆,发落了一堆去进香祈福的普通人, 难道是朝廷不推崇孝道了? ……难怪皇上如此震怒,多半是被架在半空下不来台的缘故。 此案拖延日久,迟迟未断,而皇上特意抽问了五皇子两次,显见是上了心。 常遇兴这个礼部尚书最清楚,皇上年轻时就爱标榜孝道,近些年更是愈发爱听孝子贤孙的故事。 人到暮年,就图个顺心顺意。 哪怕是沽名钓誉又如何? 能钓到皇上的心窝上,那也算是钓技高超。 皇上已分明流露出了要嘉奖田秀才的意思,连彰德府奏报的旌表,都叫常遇兴先呈上一份,供他阅览。 只等都察院那边一结案,对田秀才小惩大诫,旌表便能立即批下了。 然而,在此案中,这位皇上亲任的左佥都御史,成了一块绕不开的拦路石。 闻人约主理豫州道事宜,他跑来禀告此案有问题,皇上装不得聋、作不得哑,只能正视此案的蹊跷。 在进入上京官场前,闻人约本就是个著名刺儿头。 在南亭,他薅了隔壁的邵县令下马,打了正欲赐邵鸿祯“群县楷模”之名的皇上的脸。 刚到桐州一个多月,他又把卫逸仙这个副手连根拔起,判了个秋后问斩。 旁的不论,他的确是一把快刀,一棵干御史的好苗子。 若他铁了心,死活不给此案盖章通过,皇上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什么体面的法子施压于他。 而三法司的老狐狸们最懂审时度势,既要维护圣颜,又要顾及朝野议论。 最后,多半是雷声大雨点小,拿田秀才和寇淳当替罪羊,匆匆了事。 思及此,常遇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闻人佥宪,总不会是算计着五皇子,叫他故意往皇上的枪口上撞吧? 五皇子不得圣心许久,正是病急乱投医的时候,碰上一个和孝道相关的案子,自然得上赶着前去表忠心…… 天爷,这才是他办的第一个案子啊! 他刚刚上手,就敢给皇子下套? 常遇兴拿眼角余光偷偷觑着他,心下正犯嘀咕,就见乐无涯忽然对着正前方露出了漂亮又张扬的笑颜。 常遇兴循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去,连忙驻足揖手:“六皇子安。” 乐无涯紧跟着他,规规矩矩地行礼:“六皇子安。” “两位大人不必多礼。”项知节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客气坦荡地问常遇兴道,“常尚书还在喝那延年茶吗?” 常遇兴面色如常,答说:“承蒙六皇子记挂,老臣早晚各一盏,从未间断。” “难怪常尚书气色上佳。”项知节笑意温润,“不知可否借茶方一观?我先试一试,若喝得好,也献给父皇一尝。” 常遇兴点头道:“六皇子客气了。老臣回府便命人抄录一份,送到……” “送到户部衙门吧。”项知节语气柔和地截住话头。 常遇兴自然懂得他的弦外之音,不由暗暗佩服此子谨慎。 他与大臣虽有交游,但总是明公正气的,每每都要提前报备,叫人想挑都挑不出错来。 与常遇兴寒暄完毕,项知节才转向乐无涯:“闻人佥宪的病可痊愈了?” 乐无涯当即要行大礼,却被项知节抢先一步托住手腕:“佥宪不必多礼。” 前方的内侍眼神一闪。 常遇兴适时打趣道:“是啊,闻人佥宪。六皇子最是随和友善,礼节太过,可就有冗余之嫌了哟。” 而在常遇兴笑眯眯地打圆场时,乐无涯使了个暗劲,借着袖口遮掩,捏住项知节腕上道珠,反手将他向前一带,用只够二人听见的声音说了八个字: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项知节一愣。 待项知节回过神来,乐无涯已从容退开,仿佛方才的亲密接触从未发生:“多谢六皇子关心,下官病已大好。不敢耽误六皇子理事,下官告退。” 言罢,乐无涯再次向项知节拱一拱手,迈步离去,与他交肩而过。 而项知节随着引路内侍,自向前去,同时眯起眼睛,看向守仁殿之上的脊兽,微微出神。 ……老师应该是刚从彰德府回来。 且观其神色,他该是取得了他想要的成绩了。 所谓的“塞翁失马”,到底是为何意? 而在察觉到自己眯眼的习惯有多么像前世的乐无涯后,刚刚浮现在项知节心头的一丝惑然便迅速烟消云散了,余下的只有单纯的欢欣。 他是老师亲手教出的学生。 ……虽说教的是骑射,但这是细节,并不重要。 项知节躲在暗处、偷偷观望老师的那几年,已经无师自通地习得了许多道理。 第一条就是,老师说的话,做的事,总有他的理由。 不必疑心,相信便是。 项知节将左手探入袖中,攥住右腕,贪恋地汲取着那一缕温暖的体温。 ……老师握他的手了。 既是如此,别说失马,就算失身,他也愿意。 作者有话要说: 小六:前提是失给老师。[合十] 第258章 拉扯(二) 很快,项知节就知道何为“失马”了。 项铮召项知允,即刻入宫面圣,与项知节一道觐见。 而笑面老狐狸常遇兴刚一出了宫去,就着亲信递了信给五皇子,将他在御前听到的三言两语透了出去。 这位老尚书为官之道向来圆滑,讲究的是个明哲保身,专挑个关键时刻不轻不重地递个台阶给人下。 至于受惠之人能记几分恩情,全凭良心,他不在意,也不强求。 就像当初帮六皇子时,他也不过是随手给他那位乖孙孙寄了封信。 常遇兴以为那不过是一点顺水人情罢了。 招个魂而已。 对操持了一辈子祭祀大典、整日与繁文缛节打交道的常遇兴而言,这不过是安抚人心的把戏。 死者已矣,生者总要有个念想,才能好好地活下去不是? 而孙儿给他回信的时候,好像也没把这件事当成什么大事,口吻是一如既往的乖巧呆气:“爷爷,事尚未成,一切随缘,勿要心急。” 天知道他怎么就帮了个大的! 天知道这人真能得了天意,死而复生! 眼看木已成舟、覆水难收,人的魂都召回来了,总没有把活人塞回坟里去的道理,常尚书在长吁短叹一番后,只好把嘴巴闭紧,该干什么便干什么,该卖他的人情卖他的人情,继续做他那谁也不得罪的老好人。 项知允听闻风声,惨白着一张脸入了宫。 然而,在听到项铮的决定后,他惊愕地睁大了眼:“……父皇?” “连话也听不明白了吗?”项铮冷冷看着他,“张粤的案子,你跑来朕这里耍小聪明;彰德府的案子,你又过犹不及,胡乱吹拍,这刑部的差事,朕看你是办不明白了,滚去户部督办太医院的药方研制吧。若再办砸,往后就不必在朕跟前晃悠了。” 这番训斥和着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项知允却被一股狂喜冲得晕头转向。 ……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偷眼瞥向身旁垂首肃立的项知节,试探道:“父皇,这回我是同六弟一道办差,还是……” “小六自有他的去处。”项铮转向项知节,语气稍缓,“知节,你既重实务,便去工部历练吧。” 项知节养气功夫一流,面对突如其来的调动,甚至是贬谪,亦是宠辱不惊,躬身应道:“儿臣领命,必不负父皇重托。” 项知允沉浸在梦也似的狂喜之中,待飘飘然地走出守仁殿,被殿外的热风一吹,才痛快地落下一身淋漓大汗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犯了蠢,还能不降反升。 答案很明显了。 他只是识案不明。 而有人犯了父皇的忌讳。 项知允自打和项知节同台较劲以来,处处碰壁,难得有这么扬眉吐气的好时候。 他一时得意,就有些管不住嘴巴了:“六弟,你那位好帮手、好谋士,好一通忙碌,怎的反倒把你拉下去了?” 项知节早从乐无涯那里得了“塞翁失马”的警告,因此并不意外,正在构思如何在工部谋事,反应便慢了一拍:“五哥,你说什么?” 见他如此怔忡,项知允先是一阵快意,随即心头却泛起一丝异样。 ……似乎,自己说得太过分了。 “没什么,你我兄弟,玩笑而已,莫要往心里去。”他伸手搭上项知节的肩膀,“走,去五哥府上吃杯茶。此案移交大理寺后,许多细节为兄已不记得了,至于什么‘神树’,什么‘鬼摇头’,为兄更是一知半解,还要请六弟解惑啊。” 项知节柔和地一笑:“自是好的。” …… 守仁殿内,项铮批完最后一本奏折,不知是呛了风还是旁的什么缘故,微微气喘咳嗽起来。 薛介从殿外悄然而入,动作流畅地将桌案上的茶水换作了一盏冰糖雪梨:“皇上,喝口润一润,郭太医过会儿就来请平安脉了。” “老家伙。”项铮笑骂,“上午郭青才来请过脉,你又折腾他作甚?” 薛介:“皇上一刻钟前咳嗽了两次,郭太医今日正好当值,奴婢便私心请他再来瞅瞅。您若嫌奴婢小题大做,奴婢就斗胆讨个赏——奴婢身体不适,皇上洪恩浩荡,请郭太医来是给奴婢瞧病的,免得耽误了伺候皇上的正事。” 项铮抿了一口冰糖雪梨:“当年,皇后总夸你心细妥帖,朕还不以为然,瞧着你蔫头耷脑的,没甚精神。这些年……倒是朕看走了眼。” 薛介:“是皇上抬爱。” 项铮放下杯盏。 杯盘落案,一声清响。 他问:“走了?” 薛介知道他在问什么:“走了。” “他二人说了什么?” 薛介低垂着眼皮,一字不差,如实复述。 听到项知允讽刺项知节时,项铮表情淡然。 可当听到项知允随即又软语相向时,项铮哼笑一声:“真是菩萨心肠!” 薛介露出了一点讶色。 “怎么?”项铮锐利的目光横扫而来。 “奴婢……”薛介察觉到皇上此刻是有意和旁人分享他的真知灼见的,便斟酌着词句,犹犹豫豫道,“原以为皇上会因五殿下出言尖酸而不悦。” “那不妨事。年轻人若无锋芒,与朽木何异?”项铮神色不豫,“可这小五,前脚捅刀子,后脚就急着敷药。既要利,又要名,当真软弱!” 薛介轻声道:“奴婢只瞧出,五殿下到底与六殿下血浓于水,是存着兄弟之情的。” “天家最不值钱的就是兄弟之情!” 项铮冷笑:“称孤道寡者,兄弟亦是臣仆!若都这般黏黏糊糊,何来纲常?” “这点上,小六倒是明白人。他和他那最亲的兄弟都能断情离心,可见他拎得清!” 薛介听得变颜失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皇上,恕奴婢大罪!江山大事,您全凭一颗圣心独断就是,奴婢实是大胆,不该信口胡沁,与皇上议论这等要事!” 项铮又好气又好笑地看向他:“你啊,谨慎过头,没趣得很!” 见薛介伏地不语,项铮被他的闷驴模样逗笑了:“郭青来前,朕准你放肆。怎么?你要不和朕讲话,生生闷死朕么?” 薛介低声道:“皇上还有万岁千秋,思虑这些,为时尚早。” 项铮语带调侃:“朕不想着,自有旁人替朕想着。朕还是多上上心为妙。” 薛介眼珠微转,揣摩着圣意,小心翼翼道:“奴婢斗胆,皇上此番调动,难道是因着……闻人大人?” 这一问恰好搔到了项铮的痒处。 他眼角笑纹舒展:“老滑头,甭卖呆儿了,你机灵得很呢。” 薛介连忙赔笑:“奴婢不过是瞎猜。可是闻人大人差事办得不妥?” “他办得极好。” “那……”薛介迟疑,“是六殿下与闻人大人过从甚密?” 项铮沉吟。 这些日子暗查下来,闻人约的身世反倒愈查愈清白。 此人确确实实在世间活了二十载有余,一朝机缘巧合,才得以青云直上。 表面看来,闻人约就只是闻人约罢了。 偏生小六那个冷心冷性的,唯独对这张面孔执拗得很。 项铮自言自语道:“救命之恩,也难怪。” 薛介心思电转。 什么救命之恩? 闻人约与乐无涯相似,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 皇上所言“救命之恩”,想必是指六皇子与乐逆的旧事了。 他试探着问:“可是那次六殿下身落枯井,那位大人前去施救……?” 项铮笑而不语,显是不愿多谈。 薛介立即话锋一转:“可闻人大人出身寒微,不比世家大族能在朝中互为援引……皇上再恕奴婢糊涂,六殿下若真要结党,何必单与闻人大人……?” 项铮嗔怪地晲了他一眼:“说你卖呆儿,你还真就卖给我看!彰德府的案子你全程听着,难道听不出、看不明?此案,小六无错,闻人明恪也无错,错的只有小五这个糊涂种子!” “那您……” 项铮淡淡道:“人呐,太得意了,总不是好事。” 薛介恍然。 但也实在有些无言以对。 ……合着六皇子是受了场无妄之灾? “正好……” 项铮语气幽幽: “朕想看看,小六先在户部,又去了工部,是否能够一如往常,屈身守分?小五又能不能担起重任,静心宁神地干出些实在政绩来?” “朝堂之上的风声,你也多多留心着。有什么动静,都来说与朕听……” 说到此处,他露出了笑容:“就当是陪朕解闷儿吧。” 薛介恰到好处地压住了心头的一丝惊惧。 皇上到底将他的两个儿子视作何物? 两只任他摆布的斗兽? 饶有此疑,薛介面上只有“恭敬”二字而已,叩首答曰:“奴婢遵旨。” …… 得知五、六两位殿下一个调任户部、一个下放工部,朝臣们个个糊涂了。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论实权只在吏部之下。 而工部管的事土木水利、器械营造,甚至无需科举出身,只需国子监毕业,懂些技艺,便能调入做官。 所谓“工”,不过是“奇技淫巧”。 因此工部称上一句“六部之末”,亦不为过。 那些刚向六皇子示好的官员四处打探,却只得到些语焉不详的消息,一时间如坐针毡。 莫非……他们押错了注? 皇上心中属意的,仍是五殿? 朝堂上如何暗潮汹涌、这帮墙头草如何摇摆不定,乐无涯是全然不管的。 他无视了王肃那黑如锅底的脸,将案卷证物一一备案归档后,便回家舒舒服服地大睡了两日。 第三日一早,皇上叫大起。 歇够了的乐无涯施施然起身,上朝去也。 当他出现在左阙门前时,文官们虽是刻意回避,还是不免被他的面孔吸去了大半注意力。 乐无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笏板。 他气色上佳,面若桃花,在宫灯、烛火与半明半晦的天光下,颇有几分浓烈艳丽的意味。 ……当然,属于是吸人血、吃人心的狐狸精之流。 众臣强自镇定,竭力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些神神鬼鬼之事,却也无人主动与乐无涯搭话。 王肃如泥塑木雕一般,神情肃穆地站在文官前排,把自己立成了一座活牌坊,目不斜视,耳不旁听,自然是没空搭理乐无涯的。 乐无涯正跟自己玩得挺好,余光一瞥,发现正有一头元老虎,站在武将队伍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 依照《大虞会典》,上朝时,文武需各依班次,不可私语。 但礼节性的致意是被允许的。 察觉到乐无涯向他投去了视线,元唯严大大方方地朝他一拱手。 自从元子晋归家后,就活像是脱胎换骨了似的。 要论功劳,其中三成是自家儿子争气,剩下七成,全要归功于眼前这位。 而就在乐无涯整个人转向武将队伍时,右阙门侧传来一阵几不可察的骚动。 乐无涯回过头去,只见右阙门侧,一名年逾五旬的武将肃立其下。 他冷面长髯,眉宇间凝冻着化不开的哀戚,似是一柄锈蚀的残剑,只有旧年的威仪,撑着这一身枯瘦的骨头。 在注意到乐无涯看向他时,他竟是近乎狼狈慌乱地别过了脸去。 有人在他不远处,刻意用乐无涯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这乐千嶂乐将军称病多时,可是有些年头不曾上朝了啊。” 乐无涯神色未变,反倒正大光明地打量起乐千嶂来,甚至微微歪头,露出几分不加掩饰的好奇。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 乐千嶂只觉耳中轰鸣,血液逆流。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约莫两年前,闻人明恪还是边陲之地的七品县令,进京受赏时,偶然从前纨绔子弟元子晋手里搭救了怀瑾。 怀瑾、握瑜便张罗着他来家中用饭,以答谢其恩。 那时,乐千嶂只是遥遥地望见这张脸,就已心如刀绞。 更何况,如今近在咫尺? 夏日的熏风刹那间换作了边地的罡风,一阵紧似一阵,刮得人无法呼吸。 直到阿狸插着一身箭矢、被裴鸣岐抱入营中时,乐千嶂才惊觉,这孩子的自毁自恶之心,远比他想象中决绝得多。 这段半路强求来的父子孽缘,到那日为止,彻底终结。 而今,这个与阿狸肖似至极的孩子,就站在数丈之外,鲜活地呼吸着。 可乐千嶂连唤他一声的勇气都没有。 “阿……” 乐千嶂的嘴巴略张了张,连一点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乐无涯便从从容容地转了回去。 他不认得他。 他认得大哥乐珩、二哥乐珏,认得叶阿娘。 唯有乐千嶂,他情愿与他一生不谋面、不相见。 第259章 拉扯(三) 无数双视线悄无声息地窥伺着二人。 若这闻人约与乐千嶂二人真有些眉眼官司,那就有大乐子瞧了。 可惜,乐千嶂讨了个没趣。 众臣见无热闹可看,便也悻悻然地收回了目光。 唯有大理寺卿张远业还定定地望着乐无涯,目色深沉而又复杂。 ……闻人明恪。 好一个闻人明恪。 当初,从刑部那里接手田有德之案时,张远业就一眼看出,这田秀才乃是个十成十的沽名钓誉之徒,不过是想踩着亲生骨肉的尸骸,换一个锦绣前程罢了。 否则,他何以演出这一套寺庙杀子的血腥大戏来? 此人每月廪米六斗,每年饩银四两,虽饿不死人,却也算不得富贵。 旁人客气时,称他一声“老明经”,不客气时便嘲笑他一声“童大王”,讽刺他考到白头,还只是比童生略高一筹而已。 说句诛心的话,田有德要是真靠着母亲的病、小儿的命得了朝廷旌表,自此平步青云,有了余钱,多纳几房妾室,还愁没有子嗣? 但张远业犹豫再三,仍是不敢驳回重审。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皇上推崇孝道,满朝文武谁不争相标榜? 他何必在中间上蹿下跳,惹得皇上不痛快? 思及此,张远业紧锁愁眉,望向远方,轻叹了一声。 他本是地方提刑出身,谙练刑名,但偏偏性子优柔,失于中庸软弱。 在地方上,他尚能凭着一身本事,施展抱负,可一到上京,眼见九卿如林、科道似蚁,他便先自矮了三分。 若是那位大人还在…… 恍惚间,张远业耳旁似又响起了他慵懒带笑的腔调:“你怕他作甚?放开手脚,审就是了。……礼部侍郎的儿子?好了不起哦,我还当是什么龙子凤孙呢。天塌了,我给你补去;地陷了,我给你垫着。有我乐无涯在,倒要看看谁敢动你张远业分毫?” 然而,张远业刚入大理寺一月,屁股还没坐热,乐无涯便接到了调令。 而在临行前,乐无涯竟然亲自领了张远业入宫,向皇上举荐他为大理寺少卿。 莫说是张远业自己,连皇上都吃惊不已:“胡闹。张远业任大理寺丞不过月余,你这般举荐,也不怕扎眼?” “他办案是一把好手,却实实在在是个麻雀胆子。”乐无涯满脸皆是散漫的笑意,毫不避讳地讨赏,“皇上,赏他个恩典,给他增三分胆色吧,不然索性将他发回原籍得了,省得他成日里瞻前顾后、战战兢兢,白白糟蹋了他一身本事啊。” 项铮无语半晌,摇头苦笑:“得了得了,你眼光素来毒辣,依你便是。” ……彼时,张远业不知内情,只当见证了一对君臣相得的佳话,还暗自艳羡了许久。 而在正式离任前夕,乐无涯将他唤至值房。将一个封好的锦囊抛绣球似的抛到了他的手中。 张远业恭敬地捧着:“乐大人,这是什么?” 乐无涯刚病了一场,神情倦怠,眼底微青,唯有一双眼睛含精带光:“爱听说书吗?” 张远业不解其意:“听……” 乐无涯懒洋洋地伸手一点:“这就是那卧龙先生的锦囊妙计,等你遇上过不去的坎时,拆开观看,能保你小命呢。” 由于乐无涯语态实在是过于怡然自得,张远业听了个云山雾罩,懵懂应道:“是。” 他的确是个老实人。 乐无涯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有了乐无涯的保举,他的仕途平顺了许多,没人敢为难他,他便将那锦囊藏在密格里,一眼不看,一念不动。 直到风云突变的那日。 乐无涯不知为何失了圣心。 皇上令百官奏禀其罪时,带着探究之意的凛冽眼神,在张远业身上停留了一瞬。 张远业满心恐慌、浑浑噩噩地回到住处,忽地想起那个尘封已久的锦囊。 ……囊中之物,只一张素笺而已,上面誊写着一份案卷编号。 张远业立即进入卷库,依照编号查找,翻出了一份泛黄的陈年案卷。 ——一名柳姓纨绔,当街戕害宋氏民女,判流放,途中死于盗匪之手。 凭他在刑名之事上的敏锐,张远业一眼看出,这姓柳的死得蹊跷。 这世上哪有不图财、杀了人后转身便走的强人? 这像是雇凶杀人。 可最有动机的宋氏女的父母都是规规矩矩的平民出身,出不起那个雇凶杀人的钱,且他们耳目闭塞,连衙门朝哪开都不知晓,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也撞不出一条门路来,哪里能知道姓柳的什么时候从上京出发、走哪条路? 张远业再望向那张纸条时,陡觉不妙,手脚都软了一瞬。 他几乎是疯了似的冲进司务厅,翻出了历年的画卯册子。 ……是了。 柳纨绔毙命当日,乐无涯告假休沐。 张远业躲入卷库,怀抱着案卷和画卯册子,大哭一场。 来大理寺前,他就知道宋氏女一案是乐无涯的生涯污点。 民间众说纷纭,都说审得不公、判得蹊跷。 但在亲眼见过乐无涯的本事后,张远业就改换了心思,认为这案子大概是没什么内情的。 谁想,乐大人转手把这个天大的把柄送给了他。 ……只因当年,他曾举荐于他。 而他大厦将倾时,不愿波及任何一人。 所以,他早早把一把磨好的刀亲手递给了张远业,请他捅他一刀。 从此后,恩怨两酬,再不相欠。 次日,张远业强打精神,将此件陈年旧案作为乐无涯的罪证之一,上呈天听。 这一案,牵扯出了柳纨绔的私生爹靳冬来与乐无涯的权钱交易,将靳冬来拉下了马来,亦是还了宋氏女清白。 各归各位,各得报应。 张远业仍做着他的大理寺卿,只是过去那好不容易养起来了一点的昂扬意气荡然无存,愈发谨小慎微地蛰伏下来,直到泯然众人。 …… 张远业搁笔沉吟许久,终是回到了冷冰冰的现实。 他枯坐良久,还是憋憋屈屈地把田秀才的案子判了个“允”,按例发回刑部去了。 谁想,竟是那新履职的闻人明恪硬顶住了压力,亲往彰德,一一查验,抄回了一箩筐的证据。 最绝的是,他不知道给那田秀才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将他也拐带回了上京来。 田秀才还以为是要面圣受赏,欢喜无尽地蹲在客栈里,做着一夜飞黄腾达的美梦。 一梦睡醒,他等来了三法司会审。 在彰德府这个他所熟悉的地界上,田秀才尚有三分装腔作势、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胆气。 到了人生地不熟的上京,不过稍审了审,他的文人骨头便立时软成了一滩烂泥,将满肚子腌臜心思倒了个干净。 他一张嘴,就咬出了自己的“同谋”。 原来,在神明面前发誓献子后,田有德母亲的病况当真一日好似一日。 田有德在科场蹉跎半生,已然有些魔怔,极信风水神明,见菩萨“显灵”,反倒慌了神。 他舍不下这个老来子、独苗苗,又怕自己扣扣索索地不肯还愿,得罪了神灵,妨了他的前程,不禁愁苦万分,只好借酒浇愁。 还是在彰德府衙办事的一名吏员点醒了田秀才。 此人与他有几年同窗之谊,主管着教化百姓一事,近来因为府内风教的成绩不佳,没挖掘出来什么孝子烈妇的例子,而吃了寇知府的一顿面斥。 听了田秀才的酒后诉苦,此人顿时眼前一亮,怂恿道:“照你这样说,这才是大机缘呢。” “儿子是你生的,连性命都是你给的。如今药王菩萨开眼,全了你的心愿,你还推三阻四地不肯还愿,岂不是白白坏了这现成的福报吗?” “对田兄来说,最要紧的不是光耀门楣吗?你要是发达了,还愁没有添丁进口的好日子在前头等着你?” 一番话说下来,叫田有德心动不已。 不过,这吏员只会暗地拱火,当然不会亲手指点他如何杀子。 于是,田有德自作聪明地杀去了药王菩萨庙,公然表演了一番杀子闹剧,就这么把事情闹大了。 三法司主官听了这蠢毒之人涕泪俱下的供述,纷纷扶额咬牙,愤恨不已。 ……要是真叫这样的狗东西得了旌表,朝廷颜面何存?教化之义何在? 朝堂之上,听完王肃对此案的禀告,项铮雷霆震怒:“荒唐!” 他仿佛是第一次听见这回事,怒斥道:“田母病笃,田有德身为人子,理当延医问药、竭诚奉养,岂有杀子绝嗣之理?此非救母,实陷其母于不义!” “若天下人皆效此割亲邀誉之举,则父子相残、伦理绝灭,与禽兽何异?此人读圣贤书,却作此豺狼之行,可谓儒门之耻!” 官员们面对天子之怒,自是各自恭肃,连连称是。 项铮神色沉郁,给出了判罚:“田有德,革去功名,着刑部以‘故杀子孙’罪论处,流放柳州,遇赦不赦!” “彰德府吏员李敬,挑唆害命,蛊惑田有德杀子媚神,革除吏职,永不叙用,并削籍为民,子孙三代不得应试!” “彰德府知府寇淳,将邪祀视为孝道,忠奸不分、贤愚不明,着都察院严查失察之罪!” 言罢,他垂目下视,出声唤道:“闻人约。” 乐无涯迈步出列:“臣在。” 项铮赞道:“闻人爱卿身负宪职,临案不避,查究分明,无愧为朕之股肱!着晋俸一级,另赐内帑银五十两,以酬尔功!” 乐无涯立时谢恩,绝口不提当时在守仁殿中指证寇淳“效张角故事”一事。 项铮暗自凝眉。 ……倒是乖觉。 他的声音带着循循善诱的温和之意:“此案,爱卿还有何想法,尽可说来。” 乐无涯张口即答:“回皇上,臣闻圣人之孝,当以‘不敢毁伤’为始,若是天下人以田氏为榜样,沽名钓誉,残身伤人,以搏名利,岂不有违圣上以仁孝治天下之本心?” 项铮:“……” 他感觉又被此人高高架了起来。 但话都说到了这个地步,他言辞之间又是句句占理,项铮也不好推脱,深思片刻后,赞道:“爱卿所言甚是。” 旋即,项铮令道:“从今往后,凡有毁伤肢体、戕害亲眷而伪托孝义者,不得请旌,交付有司论罪,按律严惩。” 乐无涯立即拜倒:“皇上圣明!” 他这声赞颂起得正是时候,引得满朝一片山呼万岁。 称颂过后,乐无涯施施然退回文臣队伍。 他走的那几步,既傲岸,又风流。 项知允听在耳里,又偷眼看向身后一语不发的项知节,嘴角瞅了瞅: ……六弟这是找了个什么人呐? 哪有主子吃瘪,他反倒加俸受赏的道理? 第260章 人情(一) 殿外景阳钟沉沉三响。 鸿胪寺官员朗声高呼: “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朱紫各自分流。 乐无涯单手托住笏板,昂首阔步,向外走去。 “闻人佥宪!留步!” 听到这虎啸似的带着膛音的呼喝声,乐无涯微微一笑,回过头去,恭敬行礼:“元将军。” 既已散朝,规矩就不似上朝般大了。 “好小子,腿脚这般利落,好悬没追上你!”元唯严大步流星上前,爽朗大笑两声,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发力攥了攥。 夏季官员朝服偏薄,感觉到袖内漂亮利落的肌肉线条,元唯严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小子,竟是我失了眼,上京初见时,我可没瞧出来你是个神射弓手!” 乐无涯毫不谦虚,问道:“比老将军当年如何?” 元唯严愣了愣,继而开怀大笑。 他就喜欢这样的不扭捏的爽朗人! 他一拍乐无涯的肩膀,刻意收了七分力:“老夫一身蛮力,与闻人大人不是一个路子。可惜,你生得迟了些,否则,老夫就是抢,也要将你抢到麾下,给我做副手去!” 元唯严是百户出身,是真真正正从底层一刀一剑拼杀出的功劳,即便与人示好,也总带着股似有若无的匪气。 换做一般文官,是消受不起他这种直通通的好意的。 乐无涯却灵巧地一眨眼,笑道:“老将军不怕我抢了您的头功、夺了您主将位置就好。” 元唯严捋须大笑,笑声爽朗浑厚,惊得旁边路过的文官险些失仪地往外跳开一步。 和这样的敞亮人说话,没那么些弯弯绕,就是痛快。 笑罢了,元唯严道明了来意:“闻人佥宪,我没备下请帖,就直言相告了,别嫌寒酸:小二成天念叨你,惦念得不成了,我打算在鸿宾楼设一宴席,让他执弟子礼,敬你三杯——甭这么瞅着我,敬你茶!你那点酒量,小鸟似的,喝一两,吐三斤,全上京哪个不知道?!” 元唯严声音里透着深厚的力道,声传八方。 在不远处,规行矩步的王肃脚下一个不稳,险些绊倒。 ……他被勾起了某些不大好的回忆。 好容易站稳脚步,他几乎有些悲愤地扶了扶脑袋上新配的假发,一骑绝尘地走掉了。 乐无涯微笑。 元老虎就是如此,看似莽撞,实则粗中有细。 他公然邀约,不设私宴,用的还是拜师礼这样堂皇的理由,已是最大程度地消解了“朋比作奸”的可能。 元小二那头小老虎还有的学呢。 他效仿武人礼节,潇洒地行了个礼:“元将军邀请,下官定当从命。待我与王都宪报备过后,自会……” 元唯严不等他说完,便一把将他拉了起来:“那就说定了!两日之后,我正式下帖子到你府上,你可不许躲懒!” 趁着这一贴近的功夫,乐无涯轻声问道:“元将军就不怕文武官员相交,惹得皇上疑心么?” 元唯严虎眉一皱。 ……是错觉吗? 他从这人身上嗅到了一点熟悉的狐狸味儿。 “不妨事。”元唯严胸中起了些微波澜,从善如流地压低了声音,“老家伙我手中无兵,光杆司令一个,早该到颐养天年的时候了。” 乐无涯眼里精光流转:“……未必吧?” 言罢,他身轻如燕地倒退一步,拱手告辞,旋即摇着他的狐狸尾巴,神气活现地继续向宫门外走去。 ……这是个什么意思? 元唯严在原地怔愣半晌,嘿然一笑。 好小子。 又叫他看走了眼了。 这深浅几何,难以量度啊。 …… 乐无涯正要踏出宫门,忽觉肩头一沉。 乐无涯回头一望。 又是故人。 “张堂尊。”他往旁侧看了一眼,“这是右掖门。您是大理寺卿,该从左掖门出的。” 日光透过螭首,在来人清俊面孔之上投下斑驳的影。 张远业注视他片刻,须臾又垂下眼去,道:“……闻人佥宪,田秀才之案的细节,我还要与你对上一对。上朝前,我已知会了王都宪,你不必回衙,跟下……不是,跟我去大理寺就是。” 末了,他又客客气气地补上一句:“果如郑臬台所言,闻人佥宪极擅断案,真乃我大虞刑名典范也。” 乐无涯柔声道:“多谢张堂尊夸赞。” 张远业:“……” 他脸红了。 ……这真不是他故意为之。 可……被长着这么一张脸的人夸奖…… 就像是被那位大人…… 怪不好意思的。 察觉到脸颊滚烫烧红,张远业更加羞窘,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一声。 结果红意直接上泛到了耳朵尖。 乐无涯:“……” 他欲言又止,背过身去,对不远处驾着车马等他的华容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回家去,又转过身,对张远业的窘迫佯作不见:“那下官便叨扰张堂尊,坐一坐您的马车了。” 张远业自知失仪,恨不能掩面而奔。 但那样只会更丢脸。 他只好顶着这么一张烧红的面孔,极是庄重地点一点头:“好。” 张远业招来身后跟随的长班,叫他把车马赶到近旁。 那长班一口应下后,才瞧清张远业满脸通红,顿觉担忧,冲口而出:“哟,大人,您脸怎么这么红啊?!” 笼罩在下属担忧的目光和乐无涯含笑的目光中,张远业简直要自燃了。 他抬手扇了扇风,强自镇定道:“暑热难耐,乃至于此,叫齐书吏在马车冰鉴里多添些冰吧。” …… 张远业将乐无涯带回了大理寺。 大理寺中仍有不少旧人,听说了有这么一号和乐大人相貌相似的人,都意意思思地往他身边凑。 这导致这日晌午,大理寺的膳堂人满为患。 掌勺的刘师傅还是那个能把锅铲舞出花来的老兵油子,他忙得脚打后脑勺,颠勺快要颠出残影来了。 张远业觉得这样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观,实在是有失大理寺的体面和官威。 但平素这帮人不受管惯了,对他那软绵绵的眼刀简直是视若无睹。 甚至有个脸皮厚的司务端着饭碗凑了过来:“闻人佥宪,您是哪儿人?” 乐无涯据实以告。 那人“哦”了一声,乖乖走了。 紧接着,第二个人凑了过来:“闻人佥宪,您家里有几口人?” 在第五个人跑过来,问出“闻人佥宪可否有孪生兄弟”时,张远业终于是绷不住文人架子了,道了声抱歉,站起身来,三下两下把人撵鸡似的轰远了。 乐无涯出身大理寺,在这里履职时间最久,感情也最深。 他选才择优,一手把这一届大理寺上下官员,都调·教成了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混不吝。 眼见这帮玩心不改的又在欺负张远业这个大堂尊,乐无涯握着筷子,笑吟吟地看着他们逗着张远业四处追逐跑跳。 在他瞧热闹时,第六个人又凑了过来:“闻人佥宪莫要见怪。张堂尊年纪不大,整日枯坐堂上,钻研案卷,都快要修化成仙儿了,我们经常惹他生气,逗他跑一跑,笑一笑,也好松弛身心。” 张远业好不容易轰走了一个,一回头就见乐无涯又被人缠上了,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又急着回来赶人。 第六个人嘻嘻哈哈地跑掉了。 而刘师傅忙活完毕,这会儿终于可以歇口气了。 他走了过来,小心问道:“大人,饭菜合口味不?” 乐无涯赞道:“好手艺。”和过去的风味别无二致。 那大厨用围裙擦了擦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大人,恕小的冒犯,受累打听件事儿,成吗?” “说。” 刘师傅鼓足勇气:“……那个,您信投胎转世不?” 去而复返的张远业:“……” 这班子没法带了!! …… 等张远业把这帮活宝、猢狲轰了个干净,又和乐无涯把案件细节研讨推演完毕,确定无误后,已是戌初时分。 察觉外间天色昏昏,张远业甚是过意不去:“闻人佥宪,我叫人送你回去。” “不了。”乐无涯摇一摇手,“张堂尊不必客气,我想走一走,松快松快筋骨,正好想想事情。” 张远业麻烦了他一整天,偏偏手底下的人也不给他做脸,他实在不好再强加好意于他,只好略带歉意地致礼道:“那我便不推让客气了,闻人佥宪一路小心。西大街近日在修沟渠,千万注意脚下啊。” 乐无涯懒洋洋地一扬手:“晓得啦。” 本欲再唠叨两句的张远业登时失了声。 他呆呆地望着乐无涯的背影,一时心绪起伏,再难平静。 …… 更火如豆,杂音渺渺。 乐无涯在微热的夜风中,缓步向前走去。 现在,事态逐渐明朗了。 事实再次证明,他乐无涯,就是个腥风血雨的体质。 田秀才的案子,被他信手拿来搅弄了一阵风云,观其成效,大有斩获。 他让六皇子掐尖冒头,叫他照着皇上的忌讳处踩下去,图的就是皇上对他产生的一点不轻不重的“忌惮”。 目下,小六已被调去了重实务的工部。 但乐无涯实在是不担心他的本事的。 他在户部谋事,已不声不响地积累下了一些人脉。 见小六失势,有那势利眼,唯恐避之不及;可也定有那喜欢烧冷灶、雪中送炭的官员,趁他失意,反倒要在力所能及之处多拉拔拉拔他,好让六皇子记上这一份人情。 小六在户部的这些日子,不会白干。 他能调用许多资源,来为他在工部的工作铺开路子、拓开新局。 到那时,自有他的好处。 俗语有云,一动不如一静。 这一回发生变动的,不止有小六,还有五皇子呢。 五皇子从刑部调任户部,看似是到了锦绣膏粱之处,但他不像小六,很难为户部带去什么好处。 端看五皇子的本事,能不能在户部大展拳脚、有所作为吧。 不过,就算他打叠精神,不再动那旁门左道的心思,一力承办庶务,皇上乐不乐意看到他的本事,还是两说呢。 乐无涯望向天边缺月,神色凝凝。 其余一切,他都盘算好了。 只有一点,他心中有疑,不得不虑: ……他这枚棋子,实在不算太安分,甚至有反噬棋手的风险。 小六他会不会…… 想到此处,乐无涯忽然止了心思,蓦然回过头去。 灯火阑珊处,只有过客,更无半个可疑身影。 乐无涯挑起了眉来。 …… 五十尺开外,乐珩乐珏兄弟两个躲在暗巷之中,大眼瞪小眼。 乐珩的肠子都快悔青了。 今日散衙后,乐珏便按捺不住,跑来国子监门口蹲着乐珩,死活要拉上他去看望闻人明恪。 乐珩一早就知道闻人明恪入职都察院一事,只是自知晦气,不愿轻易招惹。 他本想说服乐珏,莫要给恩人徒增麻烦,谁想乐珏自有一番大道理等着他:“我们只是去打个招呼!再说,谁不知道闻人大人他上次入京,在长街上给兄长解围一事?如今那元子晋都全须全尾地回了京来,听说竟是改头换面,与过去大不一样了!咱们心怀坦荡,在大街上见个面,怕什么?要是避而不见,岂不是显得狼心狗肺、不识礼数了?” 乐珩沉吟。 乐珏虽是冲动,但这番话却是颇有道理。 而且,他比乐珏想得要更深一层。 闻人大人的面相生得与阿狸极为相似,难免要惹来非议。 他们作为乐家人,太过亲近于他,自是不对;可要是刻意规避,更显得心虚。 可以说,怎么做,都不对。 那还不如遵从本心,堂堂正正地见他一面。 只需在公共场合会面、而非私下拜谒宅邸,任谁也挑不出大错来。 谁想,他们去了一趟都察院,方知乐无涯今日去了大理寺公干。 乐珏是个急切性子,不甘心扑了个空,想去大理寺看上一看。 乐珩拗不过他,被他硬生生拽去了大理寺。 然而,行至半道,他们就看到了一路溜溜达达而来的乐无涯。 乐珩本想寻个有人的地方与他相见,可总寻不着合适的搭话机会。 ……不知不觉的,就变成了这么个尾行的尴尬状态。 在兄弟二人潜行在一处小巷、乐珏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时,前方的闻人约似有所感,猛然回头。 乐珏躲闪不及,眼看要败露行迹,亏得乐珩眼疾手快,把他扯回了暗处。 兄弟二人藏身巷中,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乐珩长吁一口气,道:“……不该来。” 乐珏掏了掏耳朵:“哥,你都说第八遍了。” 乐珩一板一眼道:“说第九遍,那也是不该来的。” 乐珏刚要回嘴,视线一偏转,整个人僵愣在了原地。 乐珩与他兄弟同心,见他神色如此,心中便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 不及转身,他的心就慌乱大跳起来。 而另一边,乐无涯的脑袋从巷边探出,帽翅颤颤,眼角弯弯:“果然是你们呀。”《 》 260-270 第261章 人情(二) 乐珩:“……” 他还想替二人失礼尾随的行为辩解几句,可目光一触及那张熟悉的面孔,便不自觉咽了下去。 说是偶遇? 他敢说,他自己都不敢信。 既然无从解释,乐珩反倒平静下来:“闻人佥宪,真是失礼了。” 乐无涯轻巧地闪身进了小巷,闻言笑道:“不爱听这个。” 乐珩顿了顿,低声道:“许久不见了。” “这才对嘛。”乐无涯眉眼舒展,一击掌,从袖中掏出三个被热气熏得微微发软的油纸包,“两位乐大人用过晚饭了吗?” 他伸手递去,语气轻快:“皇上今早赏了我些银子,可惜还没到手。眼下囊中羞涩,不过三只烤红薯,还是请得起的。” 乐珩接过纸包,一时怔忡。 乐无涯仗着身段灵活,已钻进了巷子深处,蹲在了最里面,冲他们扬起一抹没心没肺的笑。 ……即便在街上光明正大地相见,纵有旁人见证,竟也不如这样偷偷摸摸地见上一面,来得隐秘又自在。 乐珩垂眸沉思时,乐珏却早就看直了眼,连递到眼前的红薯都忘了接,只呆愣愣地望着乐无涯,被那蒸腾的热气熏得眼皮发酸。 自从阿狸去了趟边关回来,他与家中的联系便日渐疏淡。 后来高中状元,皇上赐府,阿狸干脆是彻底搬离了乐家。 起初,逢年过节时,阿狸还会回来探望一二。 可后来,他的官越做越大,回家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渐渐地,两座乐府竟是有了老死不相往来之势。 乐珏最受不得这不明不白的冷遇,一度想冲到乐无涯的新居去讨个说法,问个缘由,却被乐珩阻住了。 乐珩说,阿狸不是不知分寸、不念旧情的孩子,他如此行事,定有隐情。 当时的乐珏牢骚满腹,愤愤道:“是什么了不得的隐情,能让他连家都不回了?!” 后来,乐珏终于知道那隐情是什么了。 但已经太晚了。 在他生前,乐无涯悄无声息地与乐家切割了个干干净净。 甚至在那仅有的几次家庭团聚里,他临走前都要带上好几口箱子。 他就这么蚂蚁搬家似的,陆陆续续地抹去了自己在乐家留下的一切痕迹。 直到他死后,乐珏才惊觉,乐无涯连幼年时的衣服、临摹的大字、使过的小弓都带走了。 乐家甚至连给他立一座衣冠冢都做不到。 乐珏不甘心。 每年柿子成熟时,乐珏都会攀上京郊的那棵野柿子树,仗着身手矫健,摘下最红最饱满的那颗,放在家里凉亭的石桌上。 他只盼着阿狸的魂魄哪天突然想回来看看时,还能有一口好柿子吃。 直到乐珩拿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乐珏才猛然回神,撇过脸看去,发现乐无涯不知将那红薯举了多久,正好奇地歪着脑袋,似乎是在以目相询,问他有何心事。 乐珏不好意思地用肩头蹭了下眼角,道了声谢,接过红薯,猛咬了一大口。 甘甜的热气混合着上泛的酸气,在喉头汇聚。 ……然后他便被红薯噎住了。 还是乐珩和乐无涯联手,合力拍背,才叫他缓过一口气来。 有了这么段小插曲,倒是冲淡了方才无端蔓延开来的伤感。 “太快了。”乐珩端庄矜持地咬了一口手中的红薯,挑了挑眉。 乐无涯:“乐博士说什么‘太快了’?” 乐珩对乐珏招了招手,示意他把他的红薯给自己咬一口:“你升官的速度,太快了,容易惹人忌恨。” 说着,他把自己的红薯和乐珏交换了:“……我的更甜些。吃我的。” 乐无涯言笑晏晏:“不惹人忌恨,活着多没意思啊。” 乐珩颇不赞成:“孩子话。” 话一出口,他方觉失言。 以他的身份,哪里能对堂堂四品佥都御史摆出兄长的架子说教? 可还未等他的自责弥漫开来,就见乐无涯动作流畅地把刚到乐珏手里的红薯换到了他自己手里,美滋滋地咬了一口:“是甜诶。” 乐珩:“……”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相较于兄长的敏感,乐珏的思绪要简单得多。 他只笼统地觉得,闻人明恪这人能处,升了官,也没那许多虚架子,最要紧的是没把他们当外人,连他们咬过的红薯都能乐呵呵地往嘴里送。 阿狸这个年岁的时候,早同他们生分了。 这是乐珏第一次和长大后的“阿狸”这般亲密地相处。 爱屋及乌,乐珏自然而然拿出了护犊子的架势,回击了乐珩一肘:“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乐珩正色道:“我是在提醒他。他不曾在上京为官,不知这里的水有多深,可他不知,你也不晓吗?单说你在关山营的处境,难道就好过吗?” 乐珏摸摸耳朵,忸怩道:“提这个干什么?” 乐无涯眨眨眼睛:“怎么?乐二哥在关山营里很受欺负吗?” 乐珏挠挠脑袋:“倒也谈不上啦。就是总派我去督办冷兵器,调·教刀盾手,看管粮库火·药库什么的……” 关山营是火器营,乐珏却要从事这等闲职,摸不着火器,便是彻底绝了他的晋身之路了。 “听说乐二哥是武举探花,也要受此冷遇吗?” 乐珩接过话来:“这才是要紧处。不瞒闻人佥宪,你与我幼弟相貌极其相似,不知旁人可曾与你提起过?” 乐无涯点头:“郑按察使与我提起过。” 乐珩知道郑邈是何人,对他那古怪性情也略知一二,颔首道:“握瑜只是因为是他的兄长,就被排挤至此,更何况……” 乐无涯打断了他:“那乐博士想必也被人欺负了?” 乐珩一愣。 他不是这个意思啊。 他的意思是…… 乐无涯问到此处,抿嘴一乐:“这问题问得不好。当初元小二都敢对你蹬鼻子上脸呢。” 乐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你……” 乐无涯咬了一口甜蜜蜜的红薯,含糊道:“……好,我明白了。” 乐珩:“……”等等,你明白了什么。 他连忙解释:“闻人佥宪,我想你没弄明白我的意思。我们二人并非来求你相助,而是担心你遭人算计。正如我说,上京这潭水……” 乐无涯的确是饿了,三下五除二吃下了一个小红薯,旋即抬眼笑道:“我最擅泅水,不怕水深。” 言罢,他又转而问道:“乐大哥,上次我拜访贵府,记得东南处有一处角门?” 乐珩:“……是。闻人佥宪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乐无涯抬手拍了拍乐珏那充满弹性的胸肌,眼睛却盯着乐珩,“乐大哥,常开着那门,通通风吧。” 旋即,他走到巷口,确定周遭无人,才扭过身来,俏皮地一眨单眼:“两位乐兄,回见。” 乐无涯告辞后,乐珩足足发了半晌呆,一回过头去,才发现乐珏保持着一侧腮帮子鼓起的咀嚼姿态,愣得比他还久。 许久后,他终是回过神来,兴奋地直拍打乐珩的胳膊:“他拍我!你看到没有!以前阿狸就爱这么拍我!说摸上去手感好!” 乐珩无情拆穿:“他许是在拿你擦手。” 乐珏:“……” 他嘁了一声,靠在了墙壁上,三两口把乐无涯换到他手里的红薯吃净了。 乐珩问乐珏:“你说……他到底是什么心思?” 乐珏瞪大眼睛:“你问我啊?” 乐珩:“……也对。” “哥,你方才怎么不直接问他呢?你平日不是一向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吗?” 乐珩也发觉自己今日处处反常,于是扪心自问,细想了想缘由,随即了然了:“……他叫我乐大哥。” 乐珏不解:“……哈?” 乐珩看向乐珏,清晰道:“他叫我大哥。” 乐珏:“……” 他本来想取笑乐珩两句,话到嘴边,便没了那心思。 大哥别说二哥了。 他被人叫“乐二哥”时,不也欢喜得像头傻狍子似的吗? …… 肚里有了点热乎食,乐无涯的脑子转得更快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直到一路走到新府大门门旁的石狮子时,才发现前门洞开,华容竟早早地立在了门外,向外张望不已。 见他归家,华容急急奔来,轻声道:“大人,有贵人来访……” 话音未毕,乐无涯已越过他的肩膀,瞧见门房处站着一个芝兰玉树似的背影。 乐无涯心神一悸,张口唤道:“你……” 前方那人听到声响,回过身来,露出了一个堪称恶劣的笑容。 “闻人大人啊。”项知是语气甜美道,“你怎么不等死我算了?” 乐无涯步履一顿:“……” 好险。 他生平第一次认错人。 为了掩饰波动不已的心绪,他立即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哟,许久不见了。这是哪一位啊?” 第262章 人情(三) 项知是眯起眼睛,酸溜溜道:“闻人佥宪如今圣眷正隆,不记得我是何人,倒也合乎情理。” 华容闻言,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今日申时初刻,七殿下便登门了,说要等大人散衙。 华容早早遣了何青松去都察院接大人,谁知散衙小半个时辰后,何青松就赶着空马车回来了,说是候了许久不见人影,一问才知道大人前往大理寺公干,到现在还未回来,何青松怕贵人苦等,只得先回来报信。 得知此事后,项知是嘴上说着“不必催他”,随着时辰推移,脸色却一寸寸沉了下去。 在大人回来的一炷香前,华容分明已经看到他在咬牙了,似乎是在憋着劲儿咬他们家大人一口。 华容怕大人挨咬,很是紧张。 岂料他家大人对此恍若未觉,走上前去,展开折扇,徐徐摇动了两下,品鉴片刻,肯定道:“嗯,正宗的宁化陈醋味儿。” 项知是张口就想骂:“你……” 你长的猪鼻子吗? 他今日特意熏了母亲给的西洋香水,那是法兰西来的稀罕物,连琉璃瓶都是请巧匠特制的。 他等得衣香都散尽了不说,竟还被说成…… 话到嘴边,项知是才后知后觉地听明白他话中讥讽之意,登时涨红了脸:“胡说八道!你上大理寺办差,我吃什么醋?!难道我要跟大理寺前的两个石狮子吃醋?还是跟张远业吃醋!天大的笑话!” 乐无涯趁他炸毛,轻巧地把他往屋里拖去:“既然不是吃醋,那就吃席吧。” 他扭头问:“华容,客饭备下了吗?” 华容发现气氛有所缓和,机灵地拔高了嗓音:“两个嫂子早备妥了,我这就去传!” 自打上次给五皇子递错了信儿,那个名叫“林安”的暗桩便悄无声息地在家中蒸发了。 五皇子到底是体恤下人的,很快猜出这枚棋子八成是露了马脚。 在他看来,闻人约正忙于查案,暂时是无暇处置“林安”的,但他一旦腾出手来,难免要秋后算账。 如此一来,不仅会暴·露自己窥探朝臣之事,更会害了“林安”。 虽说“林安”的身份是伪造的,可那张写着假名的奴契还攥在闻人约手里,闻人约有的是手段和办法磋磨他。 于是,五皇子赶在乐无涯发难前急急召回了他,将“林安”送到庄子上避风头去了。 这正合了乐无涯的心意。 他特意去了趟应天府,将“林安”以逃奴之名上报备案,随后便借着“刁奴出逃、肃清府邸”的由头,大张旗鼓地把府里筛了个底儿朝天。 待他将篱笆扎牢后,府邸里里外外固若金汤,已是个可以放心说话、议事的清净所在了。 此刻的项知是早被顺毛捋平了脾气,入席时只剩下嘴硬了:“你好大胆,竟叫我等了这么久。” 乐无涯奇道:“殿下又没派人去大理寺传话,我怎知您大驾光临?” 项知是反问:“我不叫你,你就不回来?叫我干等着?” ……乐无涯觉得他还是挨揍挨得少。 菜肴鱼贯而入。 七皇子与乐无涯先前交游不少,华容早将七皇子的口味摸得门儿清,特意嘱咐两位嫂子照着准备。 然而,他仍有些担心,七殿下吃惯了金馔玉粒,不知能否瞧得上这些市井食材。 万一七殿下吃得不合口味,和自家大人拌起嘴来,动手摔砸点儿什么东西,华容可得心疼死。 这里不比南亭,这家里的一草一木,一物一器,都是他们一点点置办起来的,还有不少是从南亭带来的老物件。 上京的物价又昂贵得紧。 好在项知是饿得狠了,没有挑拣,举箸便大快朵颐。 华容心安不少,在乐无涯的示意下退了下去。 祭好了五脏庙,项知是的火气也平息了不少。 偶一抬头,他却发现乐无涯没怎么动筷,反而盯着自己出神。 “……你怎么不吃?” 乐无涯从他华贵的衣料上抬起眼来:“方才在外面垫过一口,不算饿。” 说着,他抱臂向后倚去:“今日上朝,怎不见七皇子?” “我素来是块砖,旁人搬我去哪里,我便去哪里。近来没有差事,我上的哪门子朝?”项知是语带讥诮,“你当我是项小六么,能受父皇那般喜爱,能去六部历练?” 乐无涯眉毛一挑:“……你来这里,是来问小六为何从户部被贬到工部的吧?” 项知是将筷子“啪”地一声搁在碗沿:“……你可真会开玩笑!我——” 乐无涯平静发令:“眼睛。看着我。” 项知是下意识看向他,心头却没来由地一虚。 乐无涯“嗯”了一声:“是了,你是来问这件事的。” “我来京中许久,你一次不曾到访,我能猜到缘由,你是为着避嫌,怕我受当朝两个皇子眷顾,烈火烹油,太受人瞩目——眼睛别躲——可你第一次登我府门,是为着他。” 乐无涯观其神色,点一点头:“是,我又猜中了。” 项知是目瞪口呆,一点绯色从领口迅速爬升到脸上。 半晌后,他如梦方醒,怒道:“胡说八道!是我母亲听说他倒霉了,非要我来问个明白!如今就你和他最好,我不来问你问谁?” 乐无涯凑近了他:“瞧着我。” 项知是气鼓鼓地回瞪回去。 “嗯,这句倒是真的。”乐无涯点一点头,转而问道,“可你不关心吗?” 项知是嘴硬:“他倒霉,我自然关心。” 乐无涯灿烂一笑:“撒谎。” 项知是:“……” 他把碗筷往前一推。 乐无涯:“吃饱了?” “气饱了。” 乐无涯肆无忌惮地继续气他:“嗯,这句也是真的。” “姓乐……”话到嘴边,项知是强咽了下去,袖中拳头攥得紧紧,“你不要得寸进尺了!” 乐无涯正襟危坐:“放肆。叫老师。” 项知是怒道:“你是谁的老师?你是项小六的老师才是,他才是你亲学生!我是抱养来的!” 乐无涯坦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也算是你养父了吧。” 项知是:“……” 他做得官越大,就越像过去的样子了! 可恶至极! 可也…… 项知是脸上浮现出一抹薄红。 ……也挺可爱的。 在他天人交战之际,乐无涯冲他勾一勾手指:“你亲爹不给你派活儿,养父给你派件差事,怎么样?” 项知是凤眼一眯:“你要干什么?” “放心,不难为你。”乐无涯支颐浅笑,“听闻五殿下五年前娶了王妃,三年前纳了两名侧妃,五年间共育有一子一女。我所知仅此而已。奚嫔娘娘久在宫闱,对宗室女眷之事想必比任何人的耳目都要灵通。我想知道关于她们的事情,越详尽越好。” 说着,他的目光蜻蜓点水似的落在了项知是戴着珍珠耳珰的右耳上。 项知是却是受惊匪浅,霍然起身:“你果然在帮六哥——” 对上乐无涯的视线,他神色骤然晦暗起来,胸膛剧烈起伏间,他的声音也变得嘶哑了一些,仿佛是怒极的模样:“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帮项小六?你就不怕我转头去告诉五哥?” “你想去,自去便是。”乐无涯神色安然,“你尽可告诉他,我在查他的家眷。横竖五皇子不是我的学生,我与他本没有情分可言。” 乐无涯卷了一下鬓边发丝,漫不经心道:“况且,说句实在话……我并不将他放在眼里。” 项知是瞳孔骤缩。 他明白了。 他以剑相指的,分明不是被磋磨到了几近温和懦弱的项知允,而是昭明殿里的父皇! 项知是没少随着奚嫔私下里揶揄、抱怨过项铮。 可如今听乐无涯挑明了争储和谋算的意图时,第一种浮现在他心头的情绪,竟是惶然:“你大胆!” 乐无涯静静凝望着他。 项家皇室的种种纷扰,局中人雾里看花,局外者却是洞若观火。 项铮在他那一干平庸的兄弟之中,堪称一枝独秀,鹤立鸡群,无人可与他相争。 他不费丝毫力气,便轻而易举地得到了那把椅子。 众兄弟都心甘情愿地匍匐在他脚下,山呼万岁。 他对此显然是感到极适意的。 因此,在这等人的心目中,“兄弟”是来衬他的绿叶,是合该俯首称臣的奴仆,唯独不该是骨肉血亲。 他嘴上拿着“忠义孝悌”去要求孩子,然而于他而言,只有“忠”与“孝”最要紧,因这二者于他有利。 余者不过工具,用时方取而已。 因此,项知允揭发项知节指使姜鹤当街夺画时,触动了项铮的利益,叫他失了面子,他才扣了项知允一个“不悌”的大帽子。 然而当项知允当真对项知节“悌”起来,项铮怕是又要嫌他优柔寡断了。 毕竟,骄阳何须顾及萤火,明月哪会在意微尘? 真要如此,岂不是自折了身份? 项知节和项知是,本该是最亲密的双生子的。 但只是因为项铮不喜欢并蒂莲,所以他随手拆了一个出去,并用了几十年的光景,潜移默化地将他们分割成两个世界的人。 在项知是眼里,看到的是什么样的场景呢? 庄贵妃对皇上冷冷淡淡,不曾诞育半个孩子,但贵妃之位几十年不曾动摇分毫。 奚嫔撒娇撒痴,直到今日还在卖力地邀宠讨好,流掉了一个孩子,生育了项知节、项知是一对身体健壮的双胞胎,为大虞带来了祥瑞,到了嫔位,便再无法寸进分毫。 贵妃年俸八百两银子,能指定三道膳房特供菜肴。 嫔的年俸是三百两,一个月只能点上一次特供菜。 项知节被记在贵妃名下,就有了更进一步、问鼎东宫的本钱。 项知是只能守着万贯家财,至多做个富贵闲王。 三分歆羡三分妒,四分血脉相连意,勾兑出了项知是对项知节的复杂情感。 说到底,皇上用的是阳谋,二桃杀三士,不患寡而患不均。 所以,在明面上,项知是的恨意全都冲着项知节去了。 在年岁更替间,他早养成了不呛项知节两句不痛快的毛病。 可乐无涯知道,项知是也是难得的好孩子。 他其实隐约知道,这背后是谁在操弄,是谁在使坏。 但为了去讨厌项知节,他只能去争父皇的那一点点关注,向那明知道是谁的幕后黑手摇尾示好。 所以他总是这样冲动、激愤、阴阳怪气。 他不快乐的。 而那些酸涩的嫉妒、痛恨、羡慕和不平,与那血脉同流的亲情角力不休。 ……这么多年来,始终是不分胜负。 项知是最后一点胃口也消失殆尽,起身向外走去。 乐无涯在他背后叫他:“我等你的消息。” 回应他的是一件破空而来的物品。 乐无涯抬手接住,低头一看,是一瓶式样精巧的西洋香水,琉璃瓶身在烛火下虹彩流转。 乐无涯扬声唤道:“多谢啦。” 项知是用一串故意踏出来的凶猛足音予以回复。 送走小七,他在一桌子菜面前缓缓坐下。 小七这道坎,迟早要迈。 择日不如撞日。 至于结果是什么,乐无涯都能接受。 只因他与小七有师生情分,即便小七决定和项知允联手,乐无涯也会小心避开他,叫他尽量少受伤的。 只是,眼下有一件更要紧的事,乐无涯思索良久,仍是想不通。 他用竹筷轻轻敲着桌边,眉头微蹙。 小七的风流仪态,与小六的端肃文秀全然不同。 小七的衣料也是华贵得一如往常。 更遑论他今日还戴了老大一枚东珠耳环,端的是显眼无比,即使背对着他,耳后的环痕亦是清晰可见。 可以说,今日的小七全然没有任何扮作小六的打算。 那么,问题来了。 自己怎会错认了人? 作者有话要说: 是啊,为什么呢 真费解啊.jpg 第263章 内事(一) 出了乐无涯府邸,项知是茫茫然走了许久。 温热的夜风拂过衣袂,始终吹不散他胸中的郁结之意。 他仰头观月。 那轮明月高悬九天,清辉泠泠,却不肯垂怜他分毫。 不仅如此,它还偏要去照那沟渠。 不,不只是照沟渠,它简直是自甘堕落,鬼迷心窍地往那泥潭里跳。 他要俯身去捞、去抢吗? 抑或是…… …… 第二日,项知是递了牌子入宫去。 按制,成年皇子原不该与生母过从甚密。 但奚嫔是个例外。 一来,她的家世着实不显,而奚家子弟们在七皇子明里暗里的敲打下,个个安分守己,只埋头经商,绝无涉足朝堂的野望。 这样毫无威胁的外戚,何须计较太多? 二来…… 项铮独爱权力,不甚眷爱女色,对后宫中人,向来是无可无不可。 然而奚嫔实在美貌无双。 当年各地官员献美入京,皇上对着那环肥燕瘦、正当花季的美人们毫无兴趣,只顾着比较和挑拣家世。 唯有奚瑛上殿时,皇上目光三度流连于她,最终亲笔圈点她入宫侍奉。 她是那年唯一以民女之身入选的。 这么多年过去,项铮早将她的底细摸得透彻。 她的野心和脑子一概都无,多年下来,唯有美貌无损。 对于这么一个痴憨单纯、满心只装着孩子的嫔御,项铮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她些宽仁和优待。 …… 项知是在嘉禾宫中见到奚瑛时,她正在她的私库之中挑挑拣拣。 见他来了,她立即举起两样物件,眼角的笑纹也是美得恰到好处:“快来看看,哪个好?” 项知是从宫女手中接过冰帕,擦了擦额角薄汗:“母亲要送礼?” “你瞧这净瓶,暗刻的莲花纹有多精巧?还有这枚舍利子——” 她卡壳了片刻:“……呃,是哪位高僧的来着……?哎呀,算了,不记得。你看这金灿灿的,像不像朵莲花?打个璎珞坠子多漂亮!” “……送给谁?” “庄贵妃娘娘呀。她的生辰说话儿就到了。” 项知是将帕子掷回银盘中:“净瓶还行,舍利子就免了吧。那位信道。您送她一块佛教的骨头算怎么回事?” “咦?是吗?”奚瑛犹豫道,“那不是正好吗,我送一块骨头过去,让她砸着解解气?” 项知是:“……” 见项知是坚决摇头,奚瑛只好依依不舍地放下了那枚色泽绚丽的舍利子,转而打量起净瓶来:“素净了点吧。” “是素净了。” 项知是的审美是奚瑛自幼培育起来的,与她在这一点上倒是英雄所见略同:“……不过无妨。那位娘娘,您是送她一块绣残了的帕子,还是送她座金山,她眉毛都不会动一下的。” 奚瑛想了一想,似乎是被勾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深有同感地一点头:“倒也是。” 说着,她把那两样东西放下,又卖力地挑选起其他的好物件来。 项知是很不高兴:“您还挑!你儿子要吃西瓜!” “哎呀,你吃去,早给你切好了。”奚瑛抬头看他一眼,“殿里又凉快,非陪着我干什么?快去,快去!” 项知是不甘不愿道:“我有事问您!” 这一句话,就把奚瑛招回了殿里去。 一入明屋,看清案上摆着的一碟色作金黄、式样精美的小点心后,项知是的额角微微一跳。 奚瑛热络地把他拉到桌前,带了三分讨好意味地道:“你爱吃的小酥饼,母亲特意向膳房点的!” 项知是:“……” 他的脸倏地沉了下来。 奚瑛虽然不明就里,但她还是挺会察言观色,小心道:“怎么啦?” “一个月,只能点一次膳,您点给我吃?”项知是气得脸颊绯红,“您为了问他的消息,怕我生气,就拿这东西来堵我的嘴!” 奚瑛掩饰道:“哎呀,你这孩子就是想得多……” 项知是虎着脸:“那我不说他的事儿了!” 奚瑛:“……” 她愣了半晌,笑盈盈地凑了上来。 “吃吧吃吧。”奚瑛拿手帕拈了一块,送到他唇边,讨好道,“不吃浪费了呢。” 项知是气鼓鼓地叼走吃了。 母亲总是这样。 她的心绪格外稳定,从不怨天尤人,甚至有几分没心没肺。 就连那次流了孩子、醒来后得知那孩子已经被太医带走了,她也只是愣愣地掉了几滴眼泪,念叨道:“还没见上一面呢,怎么就走了?怎么这么着急呀?” 后来,听说项知是被皇上拉走,在耳朵上烙了个印记,她也是拖着病体,跑来照顾高烧不退的他,还捧出她琳琅的宝石匣子,在项知是面前晃悠:“小七,你喜欢哪块啊,娘给你打个大耳坠子去……那块红的怎么样?” 思及此,项知是略有些心软,转过眼睛:“甜了。” 奚瑛马上笑露出一排漂亮的牙齿:“下次叫他们少放点糖。” 她憋不住事儿,接下来便是图穷匕见:“那跟娘好好说说,小六怎么样啦?” 项知是别扭了一阵,把自己哄好了,旋即将“项知节自作聪明得罪了父皇”的事情,向母亲和盘托出。 这些事情,他早就打听到了。 他不过是佯作不知,拿着去做去见乐无涯的借口而已。 “唉哟……”奚瑛长长喟叹了一声,苦恼道,“听不懂啊。” 很快,她的眼睛便亮了起来:“不过,工部是不是清闲些?是不是能多睡会儿觉?” 项知是翻了个白眼:“能累着他吗?皇子再能干,难道比那些从千军万马中考出来的臣子强?他在户部时,也不是亲自去拨算盘的!” 奚瑛疑惑:“……不是吗?” 但奚瑛很快从疑问中释然了:“哎,只要不被斥责,不被罚俸,那就不是坏事。我还是去挑给贵妃娘娘的礼物吧。” “那净瓶不行吗?” “太素。” “我都说了,给她好东西,她也不领情!” 奚瑛垂下眼睛,作凶狠状,阴恻恻道:“贵妃娘娘不会疼孩子,我偏要送她好东西,就让她知道,我一直在她背后盯着她看呢。” 项知是气道:“你盯着她看能怎么样?你能奈她何吗?” 奚瑛眨眨眼睛:“……不能。” 但她很是乐观:“但她总要心虚一下吧。” “您从小就这样!”项知是突然拔高了声音,“您总觉得小结巴在她宫里受委屈,他不过是衣裳素净些,吃食简朴些,宫里的东西究竟是能差到哪里去啊?!玉牒上白纸黑字写着庄贵妃是他的生母,您管他做什么?搞得像是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奚瑛讶异:“这还不算天大的委屈啊?” 察觉到项知是情绪又不对劲了,奚瑛急忙描补道:“你不知道,衣裳食物都是小事,贵妃娘娘就是不喜欢他呀,他还小的时候,她差点把他养死了——” 项知是眉头一皱:“这是什么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奚瑛惊觉失言,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项知是心一横。 “娘——”他把额头抵在她肩上,拖长了调子撒娇,“您有事瞒我!” 奚瑛被他蹭得发髻都歪了,却罕见地一脸严肃,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是秘事,不能同你说!” 项知是眼珠一转,知道自家娘亲性子奇特。 若是寻常事,她被自己这么一缠,立即就能缴械投降。 若是她铁了心要封口,那他就算满地打滚也没有用。 他只好闷闷不乐地以退为进了:“那您跟我说说五哥吧。” 见儿子没有死缠烂打,奚瑛大大松了一口气,语调都跟着轻快了起来:“五殿下怎么了?” 项知是斟酌着替乐无涯问道:“五哥的正妃是四品官的女儿,但娶的侧妃却是吏部尚书蒲瑎家的千金,这不是要以妾压妻了吗?” “是啊是啊!可不是么!” 奚瑛霎时活泛起来,滔滔不绝:“五王妃,她可惨了!那时候,皇上见五殿下与那个叫左如意的太监走得近,疑心他……是那个……就是那个!胡姐姐,哦,就是你胡妃娘娘,知道皇上最厌这件事,慌得不行,嘴角都起了燎泡了。胡家便将胡姐姐的侄女推了出来,说她与五殿下是表兄妹,也算是青梅竹马,实则早早暗生情愫了,想叫皇上消了疑心。” “五王妃就这么嫁给了五殿下,可他们之前统共也只见过两三回呢。” “五殿下慢慢得了皇上青眼,成了炙手可热的香饽饽,当然旁人都想来啃一口喽。蒲尚书就把自家的庶女许给了他做侧妃,唉呀,我见过那女孩儿,我总不记得她的名儿,只叫她小蒲。小蒲被家里宠坏了,傲得厉害;五王妃呢,性子柔和,实在压不住她。” “两个人差不多同时怀孕,正妃生女,小蒲生子。这下可好,旁人更是要说嘴了。五王妃也是个可怜孩子,上次进宫来,瘦得像是道影子似的。胡姐姐心疼自家侄女,拉着她的手直抹眼泪。我偷偷跟五王妃说过,要保重好自己,该吃吃,该喝喝,现在只差你去世,她就能扶正,咱们可不能如了旁人的意……” “五殿下也是的,他又不是什么善治内宅的人,纳一个不够,还纳两个,另外的侧妃是个高丽进贡的女子,生得甚是美丽,只是汉话说得不好,最爱和小蒲夹七缠八地争执……” 在奚瑛同样夹七缠八地讲着五皇子的内宅风云时,项知是陷入了沉思。 庄贵妃到底是怎么差点儿把小哑巴养死的? …… 那边厢,乐无涯辗转一夜未眠。 第二日,他一边办案一边想着心事,一口气处理了三十几件积案,看得右佥都御史许英叡惊叹不已,复审过案卷后,跑来连声追问,他是如何审得这样又快又好时,乐无涯才回过神来。 ……他居然心神不定到连藏拙都忘了。 他强逼着自己静下心来。 可直到现在,也不见项知节寄封信、或是捎个口信给他。 小六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过乐无涯素来不是喜欢难为自己的人。 既然山不过来,那他就爬山去。 …… 夜半时分,乐无涯悄悄溜到了六皇子府的一处墙根底下。 根据他拿到的皇子府地形图,这面墙背后是一片竹林,少有人至,便于潜入。 他发挥自己打小练就的攀墙本领,三下五除二攀上了墙头。 彼时,朦月高悬,薄雾茫茫。 乐无涯骑在墙头上,观察片刻,正要选一根竹子,好悄无声息地溜下去,忽然听到脚下蓊郁的竹林间传来了不寻常的响动。 乐无涯脸色微变。 他想躲开,却已经晚了。 一声含着惊疑的质问声打破了寂静夜色:“你!……” 后半句话,被竹林中的另一人强行捂了回去。 看清那竹林中密会的二人是谁,乐无涯眉头一挑,单脚踩住墙头,另一脚垂下,居高临下地笑道:“呀,可是我来得不巧了?” 项知节仰头看向乐无涯,眼底里闪着动人的光华。 他无数次幻想过的梦,居然成真了。 最喜欢翻墙的老师,竟真的来翻他的院墙了。 相比之下,夜色之中,被捂住嘴巴的裴鸣岐的面色堪称精彩纷呈。 ——大晚上的,他跑来项知节府中作甚? 第264章 内事(二) 疏星布列下,乐无涯垂首俯瞰二人。 夜风灌满了他用以遮掩的玄色兜帽,似是要乘风归去一般。 裴鸣岐虽说迟钝,但幼年时与乐无涯共翻墙头的情谊,叫他迅速明白了乐无涯夜半爬墙的意义。 他们不是来幽会,难不成还是来翻花绳的?! 裴鸣岐又气又急,脸色转白,指向乐无涯的手微微发颤:“你们,你们——” “我还没问什么呢,你倒急上了。”乐无涯低下头,穿着项知节做的袜子的脚一下下磕着墙壁,“该我问吧?你们在干嘛呢?” 项知节乍然见到乐无涯的欢喜,被他如此反应冲淡了些许,连嘴角都绷紧了:“老师您误会了!我们是来此议事的!” 乐无涯眯起眼睛:“这里?” 他四下打量一番,赞许地点了点头:“竹林月下,风流清雅,好地方啊。” 裴鸣岐满脑子都是乐无涯爬别人家的墙头不爬他裴家墙头,可谓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压根儿没听懂乐无涯的言外之意,悲伤道:“我也是爬墙头进来的!他家就这里最好爬!” 乐无涯:“……” 他当初只看裴鸣岐像个鸟人。 但今日看去,他腰细腿长,身量高大,竟有几分野狐狸精的意思。 乐无涯“哦”了一声,了然道:“明白了。还不止一回。” 裴鸣岐悲愤得恨不能捶墙:“这竹子还是我让他种的!”没想到竟然方便乐无涯来爬他的墙头! 乐无涯笑道:“哦,你提议,他就种了,真好啊。” 项知节:“……” 老师吃醋的样子虽然实在新鲜有趣,但他还是心疼他,怕他心中难受。 乐无涯哪怕只有一点点不舒服,对项知节而言,就是百爪挠心。 于是项知节张开双臂,作势要接他:“大人,不是你想的那样。下来吧,我们聊聊,上面风大,吹风又熬夜,容易头疼。” 裴鸣岐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恨道:“不用!他自己会跳!” 项知节:“……”他希望裴鸣岐行行好不要在这里添乱了。 乐无涯见二人当着他的面拉拉扯扯,笑容愈发灿烂了:“那我便不打扰你们二人相处了,先走一步?” 话到此处,一个姜鹤忽的从竹林边冒了头:“大人,不只有两个人,还有我。” 乐无涯:“……” 姜鹤纯良地继续举起左手报告:“大人,是我发现外面有人爬墙,才提醒了六殿下和裴将军的,本来打算射您下来,没想到是您。” ……他左手上举着只弹弓,上面绷着的是枚拳头大小的铁弹子。 可以想见,这一弹弓要是真材实料地打过来,乐无涯接下来一段时日都不必见人了。 乐无涯把抬回墙外的腿又收了回来,低下头想了想,一手就近握住一根竹竿的端头,用脚一撑墙面,利索地跳了下去。 他准确地跳入了项知节怀里。 项知节多年习练太极剑,下盘极稳,接住这份突如其来的重量时,更是半步都没有倒退。 乐无涯松开手去,柔韧修长的竹子弹回原处,洒下了一点薄薄的夜露。 绿竹猗猗,凤尾潇潇。 乐无涯伸手搂住项知节,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是误会你了吧?” 项知节心中一阵酸涩,一阵温软,实在不知道怎么爱他才好,便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嗯。” 乐无涯大大方方的:“那你跟我说声对不起吧。你可从没告诉我你跟他私下里有往来,我误会了也很正常,是不是?” 项知节把声音压得极低,乖巧道:“……是。老师,对不起。” 乐无涯把胳膊搭在他的肩上,凝定地注视他片刻,旁若无人地照他脸颊边啄了一下:“那老师也跟你说,对不起啦。” 言罢,他转向旁边瞠目欲裂的裴鸣岐,露出了一点得胜的笑意:“小凤凰,我是来幽会的,你是来干嘛的呀?” 裴鸣岐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来意。 他只知道,他现在只想把这对师徒拆开,一个扔过墙头去,一个丢进护城河。 旁观的姜鹤并不意外,只是歪了歪脑袋。 他想起了上次去见秦星钺、汪承时,三人押宝赌注的事情。 …… 秦星钺押大人是断袖。 汪承思路正直,认为乐无涯擅长招蜂引蝶,能引得无数男女为他心折不已,天生是个游戏人间、不愿安定的浪子。 姜鹤想了一想,语出惊人:“大人一定是喜欢我们六殿下的!” 秦星钺、汪承:“……”怎么突然这么具体了。 汪承以为他必是知道了什么内情,才能如此笃定,便小心翼翼地打听:“何出此言?” 姜鹤井井有条地分析道:“在桐州时,大人答应我,会跟六皇子说把我要到他身边去。但直到现在,大人也迟迟没有动作。” 他转向汪承,一本正经道:“就像汪承,大人想要,就把他要到身边来了。” 见他面色冷淡地讲出此事,人情练达、且对他尚不熟悉的汪承以为他是对大人心存怨气,短短几瞬间,便想好了安慰他的三四套言辞。 而对姜鹤颇有了解的秦星钺已经开始提前扶额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姜鹤便自信道:“……所以他一定是认为,我与他已是一家了,所以不必再费心把我要过去。因此大人一定是与六皇子早早相好了!” 汪承:“……” 他看向秦星钺:这对吗? 秦星钺以目相示:习惯就好,他的脑子和咱们常人不大一样。 最后,三人的赌注是一顿饭。 过去,乐无涯许诺过,要带天狼营到上京去见世面,带他们吃香喝辣。 后来,姜鹤独自一个拼杀到了上京,和一群陌生人成了同僚。 他拿到手的俸禄和奖金不少,好像总比一般的金吾卫要多些。 所以姜鹤会经常给自己开小灶,把钱尽花在了吃上,专去好酒楼、挑昂贵的招牌菜点。 然而,面对着一桌又一桌的珍馐,一杯又一杯的佳酿,他却品不出什么好滋味来。 有时,姜鹤面对着一桌子好菜,会很没出息地想,还不如和小将军在边塞伪装商队时,偶然买到的一张热饼好吃。 久而久之,姜鹤确信自己不是享福的命,便继续去吃他的平民饭食,不再浪费银两在不可得之物上了。 现在,闻人大人已至上京,自己也不是孤苦之人了。 或许,他现在已经能尝出美食饭馔的好处了呢? 姜鹤一边想,一边心满意足地遁入竹林之中,继续执行他的看守任务,徒留三人在墙边,两两相望,各怀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 小六:只要爱对了人,情人节每天都过 小凤凰:……那真是祝你快乐啊。 第265章 将军 原来,裴鸣岐自打交卸了清源县兵权、返归上京后,便和项知节搭上了线。 这些年来,裴鸣岐自认寿数不长,因此几乎是把毕生本领倾囊相授、一点不剩地掏给了弟弟裴少济。 裴少济虽勤勉好学,奈何他在军事一途上,天赋实在寥寥。 用他们亲爹裴应裴老将军的话来说,他这个二儿子是眉毛下面长俩蛋,只会眨眼不会看。 裴鸣岐心中却对裴少济有几分理解: 少济自幼依赖他惯了,总觉得有他这个能干的大哥在他前头顶事,天塌下来也不要紧,所以没什么自立的志气,总想一辈子抱着他的大腿,遇了事,只要跑过来嬉皮笑脸地喊两声大哥,问题便能迎刃而解了。 而裴鸣岐并不能把自己短寿的事情对亲人言说。 无奈之下,裴鸣岐只好拿出十万分的灵巧心思,试图把这个弟弟教会。 这些年间,边关战事稀少,他便将全部心力都投入到了屯兵练兵之中。 大虞律法严禁边将私自募兵,通常都是以民养兵。 裴鸣岐却硬是反其道而行,干出了以兵抚民的成果。 他靠着开垦荒地、改良粮种、护卫边境互市,硬生生把清源县变成了远近闻名的富庶之地。 项铮也正是从清源县连年增长的税赋中,察觉到裴鸣岐不同寻常的后勤备战能力的。 他担心这位二品定远将军之子如此经营边关,恐有蓄养私兵之嫌,索性一纸调令,把他调回了京城。 好在裴鸣岐底子十分清白,原本最大的那个把柄,更是已经自行找到了身体寄宿,并把自己养得油光水滑。 项铮查来查去,不仅没发现他的错漏,还发现这个年轻将领是个心思纯直的能臣,冷兵操演、火器训练、土木工程、屯田自给,竟是无一不精。 项铮大为赏识,不仅让他顶了元唯严的位置,还授他提督团营之职,总领京师及京畿防务,俨然有了新贵之相。 然而这位新贵,却在大半夜跑来翻了六皇子的院墙。 原因也简单。 裴鸣岐上次回来时,既因着近乡情怯,不敢见乐无涯,又怕与他走得太近,引起旁人侧目,匆匆交接完新兵便返回了练兵驻地石海子。 但裴鸣岐分明记得,上次他走的时候,项知节还是管着户部的。 这次回来,项知节竟然被调去了六部里最不受待见的工部,而五皇子则翻身而上,占了他的位置。 裴鸣岐不明就里,却心知他是小乌鸦在官场上的靠山。 他若是不争气,小乌鸦岂不是也要受人欺负? 于是裴鸣岐夤夜跑来兴师问罪,顺便警告项知节不许玩登高跌重那一套。 他自己摔伤不打紧,要是祸害到乐无涯,裴鸣岐就跟他没完。 没想到才谈了两句,便有一只乌鸦扑棱着翅膀从天而降了。 …… 听了裴鸣岐愤怒的控诉,乐无涯态度异常平静:“原是为了这个啊。” “户部掌天下钱粮,何等要紧的差事!”对京中局势大致有了些了解的裴鸣岐忿忿道,“"落在旁人手里也就罢了,偏是五皇子!五皇子的侧妃是吏部尚书家的女儿,如今又拿到了户部钱权。我说,你这活儿到底是怎么干的?” 裴鸣岐如此口无遮拦,项知节并不以为忤。 当年,他与自己共养过乐无涯的魂,是一条藤、一艘船上的战友,自然比旁人亲近些,说话也不必拘着什么。 乐无涯:“不怪他。他是被我拉下来的。” 裴鸣岐:“……” 裴鸣岐:“……啊?” “田秀才杀子的事情,你听说过了吗?” 待乐无涯三言两语道明原委,裴鸣岐沉默片刻,扭头剜了项知节一眼:“那也是他自作聪明要表功,和你有什么相干?” “表功的主意也是我出的。” 裴鸣岐:“……你的主意是好主意,那定然是六皇子没演好,在御前露了锋芒了!” 听裴鸣岐如此护短,项知节反倒放心了。 裴鸣岐肯无条件护着他,对老师是好事。 谁想乐无涯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反驳道:“瞎说。我家小六好着呢,你不要污蔑他。” 裴鸣岐:“……” 他的心彻底碎成饺子馅了。 可乐无涯早在南亭时,便将二人的情感分说了个明白。 裴鸣岐即便再怅然,再遗憾,属于他的那只小乌鸦也飞不回来了。 或许早在铜马之战时,他便被乱箭射落了。 之后,裴鸣岐穷极一切所追逐的,不过一幻影耳。 裴鸣岐垂下头去,几息之间,又打起了精神,狠狠瞪向项知节。 ……那又凭什么是这个人! 这可是他仇人的儿子! 他行,凭什么自己不行? “正好你在这里。省得我再专程找你一趟了。”乐无涯仿若无觉,从怀中掏掏摸摸,拿出了一张草图,在裴鸣岐眼前一晃,“帮我参详参详。我画了幅火器图样,不过脑子里记着的都是好几年前的老款式了,不知如今军中火器发展到何种地步了?” 今日他心绪不宁,索性抛下公务,专心捣鼓起这玩意儿来。 裴鸣岐哼了一声,有点高兴地伸手欲接图纸:“六皇子如今管着工部,你怎么不问他去?” 乐无涯无情道:“我带图过来,本来就是来问他的。谁叫你在这里了?” 裴鸣岐:“……我不看了!” “不看就不看。”乐无涯把草图转手要递给项知节,“小六,找个能人,帮我——” 话未说完,裴鸣岐便劈手夺过草图来,飞快揣进怀里:“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怎么给你?” “老办法。你现在还养着大丫吗?” “你想什么呢?大丫今年都二十一了,连营门都懒得出,早就不跑腿了。现在得用的是三丫和四丫。” “我家住处在哪儿,你知道吧。” “……知道。等等,你造火器干什么?我记得你二哥好像是我手底下关山营的……” “哦,您老还记得啊?正说起这事儿,我且问你,我二哥在你手下,你怎么不罩着他点儿?” “……你有病啊?乐家人现在不是越谨小慎微越好吗?我现在就够点眼了,再额外照拂他几分,岂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哦。”乐无涯慢悠悠应了一声,“有话好好讲嘛,凶什么。” 裴鸣岐额角青筋跳动:“你——” 他一个没绷住,竟是在急怒交加之下笑了出来。 ……他与小乌鸦,许久没有这么默契又畅快地对过话了。 “还笑!”乐无涯也觉得快意,笑话他道,“可不是脑子有毛病!” 项知节含笑看着他们二人你来我往,对答流畅,右手敛在袖中,捻着“无明”珠,顶着一张澄明干净、霁月清风的脸,默念“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 ……不行,还是很气。 裴鸣岐收下草图,有心再留下搅合搅合,探听一下这二人到底是怎么突然发展到了夜半翻墙也要相见的亲密关系了。 但项知节显然是不打算遂了他的愿:“小裴将军,我送您?” 主家下了逐客令,裴鸣岐自是不好强留。 被不情不愿地送到一架墙梯前,裴鸣岐仍是频频回顾。 隔着丛丛竹影,乐无涯朝他挥了挥手。 他忙挥手回应。 “小裴将军,我们以后还是传信吧,少见面。”项知节横跨了一步,拦住了裴鸣岐的视线,温言细语道,“我怕老师误会。” 裴鸣岐大皱其眉,一步跳到大半丈开外,见了鬼似的:“……你疯了不成?我怎会和你——” 他语塞了。 他终于明白乐无涯方才种种反常举动的缘由了! 他竟是在吃自己的醋! 他们自幼一起长大,何等情分,如今他居然吃自己的醋! 恍然大悟的裴鸣岐大受打击,悲愤而去。 闹腾的凤凰飞檐走壁地离去了,竹林里只剩下了两人。 ……以及一个远远守着的姜鹤。 乐无涯利索地一挥手:“事儿办完了。走人。” 项知节诧异之下,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摇晃了两下:“老师,您刚来,怎么就要走?” 他不似小七擅长撒娇,一切只能摸索着来。 “别缠我啊。”乐无涯虚虚地蹬了他一脚,“我困着呢。见你一面,才能睡得踏实。” 凑近了看,项知节才注意到他眼底下淡淡的青黛色,顿时收起旖旎的心思:“老师近日失眠?我给您做个安神枕可好?” 乐无涯一乐。 不知道是不是心安了的缘故,困意忽然如潮水般涌来。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怕你恼了我,昨天一晚上都没睡好。” 项知节眼底倏然亮起微光。 这一切太好了,好得简直让他的眼眶有些发酸:“……老师?” “这下好啦。单瞧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没生气。”乐无涯笑嘻嘻地又贴近了两寸,紫眸中似有星河荡漾,“我这一趟没白来。” “我怎么会恼了您?” “我让你丢了户部肥差。虽说另有安排,但事先没跟你通气。”乐无涯大大方方地坦诚了自己的心思,“我这颗棋子反咬了你一口,你不怨?” 项知节一时错愕:“老师,您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乐无涯:“……”他断没想到会被学生批评“错”。 要是项知节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就要发一发老师的威风,打他手心了。 在乐无涯蠢蠢欲动时,项知节道声“得罪”,伸手从他的领口中扯出那枚黑绳绑着的玉棋子。 其上无字,触手温润。 项知节握住那枚棋子,汲取着其上残余的体温:“您是棋子不假。可我同样也在棋盘之上啊。” “其他的棋子折了多少,都是不要紧的,包括我。” “唯独您不能有失。” “这局棋,本就是为您而布。您在,棋就不会输。” 二人头上,竹叶被夜风掠过,梭梭作响。 万叶裁光,一片空明,在地上绘出斑驳的影,宛如疏落的棋局。 项知节望着他,用许诺一般的认真腔调说:“……因为您是我的乐小将军啊。” 第266章 故人(一) 乐无涯沉吟良久。 半晌,他捏住项知节的脸颊,不轻不重地一拧:“谁也不折。” 上辈子他能保全所有人,这辈子凭什么不能求个十全十美? 项知节轻声道:“彩云易散琉璃脆,终归小满胜万全。” 他虽是胆大包天,连前任权臣都敢往自己怀里搂,可即便如此,他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与五哥皆非嫡非长,次序又紧挨着。 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赢家是谁。 难说兄弟二人走到最后,不会迎来又一个玄武门,落得个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结局。 项知节既要为了乐无涯思进,亦要为了乐无涯思退。 “‘小满’?谁稀得要那个?”乐无涯把人抓过来,慢条斯理地替他整理领口,语气中却是满满的张扬骄矜之意,“你忘了?我是赫连家的乌鸦,什么好东西都是要叼回窝里的,这个也要,那个也要。” 项知节乖顺地任他摆布。 心中的那点犹豫,也自作烟云散了。 四周光线淡淡,只余风灯摇曳,将二人的影子交叠在一处。 项知节目光下落。 为着方便爬墙,乐无涯的裤脚原是紧紧扎着的,然而翻墙过后,绑带松开了些。 项知节抬起一点脚尖,一下一下,轻轻撩他散开的裤脚。 乐无涯没察觉他的小动作,将手停在他的领口,于竹影月痕下静静望着他:“项知节,我这次回来,你是第一个认得我的,也是第一个看到我的。” “你要一直看着我。” “……别让我某天回头瞧不见你,知道了吗?” 项知节心神一阵震荡,胸腔中宛有羽尖扫过,带着微微的痒与疼,教人忍不住要按住心口,好缓解那一阵阵的悸动。 他轻声道:“老师嘱咐,学生谨记。” 喂他吃了颗定心丸后,乐无涯又道:“皇上到底还是忌惮我这张脸。现在不发落我,无非是抓不住我的马脚。他如此发落你,既是在拿你撒气,也是有意试探,好叫你我离心。” 项知节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乐无涯皱眉,“知道还不写信给我?” 项知节:“总要做戏给父皇看。” 乐无涯微微眯眼,挑剔道:“……戏外呢?戏外也没个只字片语给我?” 项知节老实地伸手入怀:“有倒是有,只是在想要如何送才好。” 乐无涯探头探脑:“叫我看看,说了些什么?” 没想到,项知节只是做了个假动作,趁他靠近,一把将乐无涯揽入了怀里,好叫他听自己心跳声。 乐无涯没有乱动,难得乖静地伏在他怀里,耳闻他心动愈快,呼吸急促。 半晌后,项知节小心翼翼地问:“老师,我这么写,您还满意吗?” 乐无涯直起身子,一本正经地点评道:“听了个大概吧。啧,也不晓得你师傅怎么教你的,净写些没形没状、不像样子的昏话。打回去了,重写。” 项知节:“学生受教。下次会磨炼文笔,写得更好些。” 乐无涯长舒一口气,借势将心底里那股灼烧似的热气呼了出去:“走啦,明日还叫大起呢,我回去睡一会儿。” 项知节后退一步,揖手行礼:“老师好眠。” 乐无涯正欲告辞,忽闻头上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掠过。 隔墙传来了一声闷哼。 姜鹤默不作声,选了两根粗壮的青竹,足踏凸节,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墙头,迅速消失在了暗夜之中。 乐无涯与项知节对视片刻。 乐无涯先摆手否定:“不是我带来的。” 要是被眼线跟了一路还一无所知,他还是收拾收拾去世得了。 当然,此人也不会是跟着小凤凰来的。 小凤凰是行伍出身,要是被人盯上还不自知,他大可以收拾收拾跟自己埋一堆去。 乐无涯举头端详,心下了然。 这里墙头略矮,墙上又没有碎瓦蒺藜之类的防御,恰是个窥视门户的好地方。 这么算来,大概是有人窥看六皇子府邸,被恰好蹲守在附近的姜鹤抓了个正着。 项知节皱眉:“外间如此不安生,老师今夜还走吗?” 乐无涯觑着墙头:“等等姜鹤。” 项知节拉了拉他:“更深露重的,老师着凉了可不好。” 乐无涯在墙边站定了:“不怕。现下情况未定,我最好是不要乱走。改日等这里换成郡王、亲王府,我再参观你的府邸不迟。” 言罢,他仰头望向墙头,似是自言自语:“刚才姜鹤没打伤人吧。” 项知节细想一番:“似是没有。” 刚才那声闷哼声,不像是打实了。 姜鹤虽呆,但本事却绝非寻常。 能躲过他出其不意的一击的,也确非凡品。 “啊。”乐无涯点一点头,“我大概知道是谁了。……那姜鹤去追正好。” “怎么?” 乐无涯道:“故人而已。” …… 疏朗月色之下,姜鹤终于是赶上了前方的人。 或许说,那人并没打算认真逃跑。 身着玄衣的人回过头来。 月色之下,裘斯年的面色更见苍白。 他寡着一张冷脸,将掌中攥着的铁弹子向地下一扔。 裘斯年是领了皇命,前来窥看五皇子、六皇子府中情况的。 惠王府自是欢喜无尽,借着为侧妃父亲蒲大人、也即五皇子的老泰山庆贺生辰的理由,正筹备着一场盛大的宴席。 漏夜时分,惠王府仍是人声鼎沸,张灯结彩。 家丁们面带喜气,用灯钩子一盏一盏地挂起了带有“寿”字的红灯笼。 相比之下,六皇子府就冷清得多了。 不过只是相比之下。 若与往日相比,六皇子府没有任何变化,仍是内外严整,面貌肃然,下人们各司其职,洒扫的洒扫,看门的看门,并没有因为主子的差事变动而稍有懈怠,颇有几分波澜不兴、宠辱不惊的意味。 裘斯年还想看得细致些,便绕到这个早就相看好的薄弱处,谁想刚一露头,便有一颗弹子劈面打来。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偏过头去,伸手去接,被震得手心发麻。 他情知不好,抽身即退。 按理说,在驱赶走自己这个不速之客后,这人就该返回六皇子身边戍卫,并叫阖府点起灯来,防备刺客了。 身后之人却是个认死理的,非要追到他不可。 被追出一里地后,裘斯年已猜到了这死轴死轴的追击者的身份。 他寻了处无人居住的闲居,直闯而入,从怀里掏出了一小幅书册,取出墨汁笔,这才停住脚步,回头一望—— 看到的东西,叫裘斯年毛骨悚然: 姜鹤注意到他伸手入怀后,已经把火·铳掏出一半来了! 不过,在发现他只是在拿纸笔时,姜鹤将铳口微微下压,问道:“你是何人?” 裘斯年自是不能明说自己是谁,飞速写下两字:“误会。” 随即,他亮出了圜狱令牌。 按理说,但凡有点眼色的侍卫,见此令牌就该知道他是奉皇命行事,回一声“误会”,知趣退去就是。 但很可惜,姜鹤并没有“眼色”这种东西。 不仅如此,他更是对“圜狱”这个名称全无好感。 他记得,他们家小将军正是在圜狱中殒身丧命的。 况且,姜鹤并不知道这人到底是不是跟着闻人大人来的,至于是否听到他与六皇子的密谈,更是尚未可知。 小将军教过他,机密若是被人窃听了去,为求万全,灭口亦可。 “何来误会?”姜鹤面无表情,四下转着眼珠,寻找着合适的埋尸地,“你夜闯王府,图谋不轨,还有何误会可言?” 由于他的眼神过于露骨,以至于一眼便瞧出他在想什么的裘斯年:“……” 他只好把话写得明白些:“你我各为其主,各尽人事。” 姜鹤虽然不喜他,闻言却也认同不已,更加坚定了要把他埋在这里的心思:“是的。各尽人事,所以你莫要怪我。” 说着,他把火·铳收了起来。 这东西动静太大。 他从腰间拔出了双股剑。 为了方便行动,所以轻装简行,没有带武器的裘斯年:“……” 纵是如此,以裘斯年的好身手,真和姜鹤对上,也不至于坐以待毙。 他只是不愿和姜鹤打起来而已。 他写道:“我不与你争斗。” 姜鹤:“不行。我要与你争斗。” 裘斯年只得把话挑得明白些:“住手。有人托我护你。” 姜鹤:“谁?” 裘斯年不愿写明其人名姓,因为他不敢保证姜鹤是否变心,便只好含糊写道:“故人。” 姜鹤:“谁?” 闻言,裘斯年心头沉寂多年的感情忽而翻涌起来。 大人把他打发到圜狱前,曾托他照顾两个人。 秦星钺远在边陲,他鞭长莫及,却还是尽力周全,托裴鸣岐在南亭给他谋了一份兵房吏员的差事。 姜鹤一到京,他便将他运作留京,选作金吾卫,时时关照,又额外给他不少花红表里,叫这无依无靠的人至少不愁银钱开销。 但凡有好差事,裘斯年更是总设计派他前往。 譬如上次,姜鹤能跟着六、七两位皇子代天巡狩,就是裘斯年暗中运作的结果。 因此,即使姜鹤与他相见不识,裘斯年待他也颇有几分情谊。 在这样的情绪驱使下,他不由奋笔疾书:“……护我之人。眷你之人。天下至善之人。我的恩人。” 姜鹤好奇地歪头:“……谁呀?” 裘斯年:“……” 他写得手都酸了,这人如何还是不开窍? 大人到底为什么要宠这么个榆木疙瘩? 第267章 故人(二) 眼看着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册子即将写空,纸团歪七扭八地扔了一地,而姜鹤还是手提三尺剑、一副对他的脑袋虎视眈眈的模样,裘斯年终于忍无可忍,低头疾书数笔,前行几步,将最后一页直接怼到了姜鹤眼前。 姜鹤差点看到对眼。 他视线聚焦良久,终于从画后探出半个脑袋来,眉头拧成了结:“……鸡?” 裘斯年:“……”他生平第一次恨自己没了舌头。 他用笔管重重戳了戳纸面。 裘斯年曾捉来不止一只乌鸦细细观察,乌鸦的喙是锥形的,微微上翘,眼神锐利,哪里像是鸡!? 他还特地在它脖子周遭添了一圈醒目的白环。 大人就得是这么漂亮的。 要不是时间所限,他还想在鸟爪上画个好看的铃铛。 可是姜鹤显然不识货,一味对着这张画大皱其眉。 其实倒也不能全怪姜鹤。 他满心戒备,疑心裘斯年东拉西扯、描描画画,是在拖延时辰,等其他帮手来。 于是姜鹤将全副精神都放在了防御外来之敌上,没心思跟他打什么哑谜。 他写了什么,姜鹤左眼睛进、右眼睛出,压根儿没往脑子里进。 眼见姜鹤脑子的确不好使,裘斯年咬牙切齿了半晌,张开被截断了舌头的嘴巴,挤出了一声嘶哑粗粝的喊叫:“……啊!” 姜鹤一眨眼,终于把视线集中在了那幅画,犹豫片刻:“……乌鸦?” 他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小将军?……你也认得小将军?” 裘斯年听他乍然雀跃起来的腔调,紧绷着的肩膀才略松了一松。 看来这人虽几易其主,到底没忘根本。 只是这些年在御前行走,裘斯年算是久入鲍肆,养成了多疑敏感的性子。 他不动声色地把那一页画着乌鸦的纸撕了下来,揉作一团,径直吞了下去。 幸亏他这么多年吃饭都是囫囵吞枣,此刻销毁证据,也是分外利落。 姜鹤还剑入鞘,上下打量了裘斯年一番,突然间福至心灵,联想到了某件事:“你是王朝,不对,马汉……也不对……” 他挠了下眉尾,含含糊糊道:“你就是大人说的那个人,对不对?” 裘斯年把纸咽了下去:“……”哩哩啰啰的说什么东西? 见裘斯年不解其意,姜鹤也不难为他了。 他跨前一步,问起正事:“为何夜窥皇子府门户?” 裘斯年从地上捡起一个纸团,在背面疾书,不答反问:“你为何偏巧在那里?” 姜鹤凝眉思索片刻,郑重道:“我在巡逻。” 裘斯年:“……” 事情绝不会如此凑巧。 姜鹤是六皇子的侍卫长,巡察府邸这种事情,本用不着他去做。 裘斯年看得分明,方才姜鹤是用弹弓攻击他的。 若非姜鹤早早盯着墙头,时时戒备,否则不会这样快地做出反应。 合理的解释便只有一个: 自己登上六皇子府墙头时,姜鹤是把守在竹林附近的,且正处于全神戒备的状态。 他又不似自己,没长舌头,发现有人入侵,为何不立时叫嚷起来,而是闷不吭声地越墙来追自己? 这全然不符合一个皇子府守卫的操守。 姜鹤为何能确信,自己就不是声东击西的那个诱饵? 万一自己是故意露出行踪,调开他这个最能干的侍卫,另外准备了杀招,剑指六皇子呢? 无论如何,姜鹤第一时刻都合该向主子示警才是。 ……除非,六皇子本人,就在竹林附近。 姜鹤追出去时,六皇子便已经知道有危险,自会提高警惕。 而姜鹤不肯示警,大概是六皇子正在做什么要紧事情,怕惊动了旁人。 是了。 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思及此,裘斯年在废纸上无奈落笔,提醒道:“下次撒谎,不要想那么久。” 姜鹤:“?” 厉害,居然能看出他在撒谎。 一边暗自钦佩,姜鹤一边俯下身去,把他扔下的纸团一一捡起,递还给了他。 裘斯年知道这些私密之语不便示人,便配合着他销起赃来。 一一数着纸团,确保打扫干净了,姜鹤拍拍手,一脸正直地从脚下的一堆碎砖乱瓦中翻拣出一块完整的砖头,在手中掂了掂。 “砰!” 裘斯年还未及反应,眼前便是一黑。 青砖在他脑袋上断作两截。 裘斯年踉跄着扶住墙壁,视野里黑朦一片,金星乱迸。 亏得他体质强健,才勉强没晕过去。 朦胧中,他眼睁睁看着姜鹤又从怀里哗啦啦地扯出一把大锁,比比划划的,试图拿那个铜锁头再往自己的脑袋上来一下。 可他露出了少许踌躇与不忍之色。 最终,他还是弃用了锁头,转而拾起一块新砖,伸手给他顺了顺毛,随即—— “咚!” 在彻底晕过去前,裘斯年想,娘的,阴沟里翻船了。 姜鹤到底是变心了,和小将军的旧日情谊,竟抵不过对新主的忠心。 裘斯年不后悔照拂了他。 他只是有些后悔,没有把姜鹤护得更周全些。 大人在地底下见到他时,大概是要笑话他了。 他命这样大,家里人全死绝了,他还硬是不死,最后竟然折在了两块板砖底下? …… 夜露掸落在他眼皮上时,裘斯年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缓缓上浮。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竹叶沁凉的香气渗入肺腑。 几点流萤穿林而过,他眯起眼睛,以为是星沉至眼前,茫茫然地伸手去抓握。 他想,黄泉之下,竟有星星。 抓一个,带给大人作见面礼吧。 在他恍惚于碧落幽冥间时,不意听得一声轻快的招呼:“哟,醒了?” 这声音宛如一柄刺破迷障的利刃。 裘斯年浑身剧震,涣散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竭力去看、去寻。 他朝思暮想的人,正盘腿坐在他身侧不远处,膝头摆着几张皱巴巴的纸。 乐无涯正一遍遍地尝试用手掌抚平那皱褶。 摆在最上面的,正是那句“……护我之人。眷你之人。天下至善之人。我的恩人。” 乐无涯见他眼睛虚茫,却急切地伸手够他,心中一阵怅然,又一阵酸楚。 他照他脑门上轻点了一下:“小阿四,痴心人。” 裘斯年眼前顿时蒙上了一层热腾腾的薄雾,牙关咯咯地碰撞了起来。 裘斯年本来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 他对亲人的爱是刻入骨血的,但他已记不清他们的面目。 到了宫里,有内侍欣赏他,给他好吃好喝,教他读书识字,他亦是感激的。 但待他再入宫闱,想要为他养老送终时,却得知那位内侍在先太子的祭礼上失仪,不慎跌破了一个花瓶,被皇上下令拖出去,“服侍先太子”而去了。 他好不容易给自己觅得了一个亲人。 可那人亦是天不假年。 有时,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八字太硬,刑克万物,是靠吸着旁人的寿数,才练就了一条这样死也死不去的命。 乐大人叫他活着,他就活着,即便时刻预备着跌个粉身碎骨,他也不怕。 只是裘斯年偶尔会去荒废了的乐府,在那里蜷着睡上一夜。 醒来之后,唯余惆怅。 最可恨的是,他连风寒都得不上一场,睡醒后,照旧要顶着一张麻木不仁的面孔,去执行皇上吩咐下来的一切事务。 现在好了! 终于好了! 裘斯年挣扎着手脚并用地扑了上来,用双臂死死箍住了乐无涯。 这令朝野上下闻风丧胆、可止小儿夜啼的圜狱阎罗,当着乐无涯的面,竟孩子似的扯着嗓子大哭起来:“……啊!” 退至一射之外的项知节:“……” 姜鹤:“……” 项知节干巴巴地自我安慰:“旧友而已。” 姜鹤不大开心地附和:“对。” “久别重逢,理当如此。” 姜鹤点头如捣蒜:“对。” 乐无涯没有推开他,而是遥遥地看向项知节,以目相询:我可以抱他吗? 一开始,项知节并未明白乐无涯的意思。 少顷,待醒悟过来,项知节顿觉心尖一甜,将盘桓的酸涩气都冲淡了大半。 他乖巧懂事地点了点头。 得了心中那个影子的首肯,乐无涯这才有了进一步的动作。 他拥住裘斯年的肩膀,像摇晃受惊的幼童般轻轻晃动:“我们小阿四撑了这么多年,撑不住啦?” “没事的,不是你的错,从头到尾你都做得很好了。” “手给我。对,这里,按住我的脉搏。按住了。” “数十下脉搏,呼吸一次,默念一句‘小阿四很好’……对,就这样,慢慢来。” 在乐无涯温柔的诱导和驯服下,裘斯年近乎狂乱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他欢喜无尽地松开乐无涯,在微微的眩晕中依赖地望着他。 裘斯年张一张嘴,试图说话,却发现自己死后仍是发不了声,只能发出粗哑的喉音。 他顾不上遗憾,忙忙地在湿漉漉的竹泥上书写:“大人,我好了。您要带我去哪里?” 在裘斯年充满希冀的眼神中,乐无涯笑嘻嘻地一拍他的肩膀:“送我回闻人府吧。天都快亮了。你肯定熟悉五城兵马司的巡逻路线和班次的——小阿四也不想我被旁人发现,对吧?” 裘斯年愣住了:“……” 半晌后,他猛地弹坐起来。 脑后传来撕扯似的钝痛。 可他管不得那许多了,倒退数步,扶住摇晃不已的竹竿,惶然又迷茫地看向眼前人含笑的眉眼。 自己没死? 那眼前人……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一百八十度转头:真哭了啊.jpg 第268章 故人(三) 裘斯年头痛欲裂,眼前黑雾幢幢。 他摇摇欲坠地直盯着乐无涯,胸腔里翻涌着千百种猜忌。 自己与闻人约的初见,正是在他初次面圣之后。 那时,闻人约心神不定、惶恐不安,险些一脚崴下台阶。 ——大人分明是完美无缺的,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的,怎么会露出那样的情态? 见他神色变幻,乐无涯无奈一哂。 左右今夜也是不必睡觉了,乐无涯反倒耐下了心来。 他拍拍自己身边,示意他别站着,坐过来。 裘斯年绷紧脊背,目光里露出几分走兽的凶相,警惕地注视着他,心想,此人或许是知道自己与乐大人生得相似,才刻意亲近于他。 可他又岂是会被皮相迷惑之人? 乐无涯摇一摇头,翻身站起,随意拍去掌心里的竹泥,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一股令人安心的、清冽的松柏香,掺杂着竹香,在裘斯年的鼻端缓缓弥散开来。 裘斯年恍惚着想,他就算和大人用了同样的熏香,也是东施效颦、画虎类犬。 大概是一瞬间有太多的念头涌入脑中,裘斯年骤然一阵晕眩,双腿无法控制地一软,便跪倒在了柔软的竹泥上。 他咬住牙关,竭力挣扎着要站起身来。 可惜,他今日没怎么吃饭,又被拍了两闷砖,大恸大喜之下,浑身发软,即便倚着竹子,亦无法借力站起。 在他挣扎间,一道影子如潮水般寸寸漫延而来,直至将他完全笼罩。 裘斯年脸色一变,双手猛然放开了竹子,甚至不顾地上泥土被夜露浸染得湿软一片,不顾一切地向外爬去。 即便双手着地,以膝而行,他也要逃离这片影子。 他不喜欢跪在旁人的影子里。 即便尊如皇上,裘斯年向他跪拜时,也极其小心,从不肯与皇上的形影交叠。 因为他答应过大人。 他答应过…… 上方传来的声音冷静柔和,却不容丝毫拒绝:“小阿四,谁准你跑了?” “那年你跟我回豫州赈灾,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 裘斯年僵在了原地。 …… 那年的豫州,天大旱,人相食。 乐无涯先前一直想寻个由头,打发裘斯年回豫州寻亲,查访查访还有无亲人在世。 这下倒是省去了他编造借口的功夫。 他带着裘斯年直奔豫州,生龙活虎地从当地豪绅嘴里抠粮食去了。 这身奸臣的皮,乐无涯披得并不算轻松。 他在豪绅中长袖善舞,笑里藏刀,言辞为饵,酒宴上推杯换盏、暗室中低声密谈,既要让豪绅们相信他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又不能全然顺了他们的心意,让百姓的最后一丝希望断绝。 终于,他和和气气地为灾民们辟出了一条生路。 开仓放粮的前夜,乐无涯陪豪绅们狂饮至天明,翌日一早又去巡查新建的粥棚,与其他三四名没捞着好处的豪绅“偶遇”多次,说了一篇又一篇冠冕堂皇的废话。 在送别了最后一个人后,乐无涯脚下一软,踉跄着栽到了裘斯年怀里。 裘斯年大惊:“……大——” “低声。”乐无涯烧得浑身滚烫,牙关都在发抖。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袖子,待颤抖稍止,才含糊不清道:“现下药和大夫都紧缺,旁人若知道我病了,定要设法讨好我,我不能跟百姓相争……扶我一把,我得顺顺当当走回驿馆去。” 他硬扛住了那一波席天盖地的眩晕,垂下手来时,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只是袖口上多了一圈被唾液润湿的牙印。 裘斯年注视着那一圈咬痕,沉默地陪伴他回到了驿馆。 四周的百姓穿梭往来,耳畔俱是熟悉的乡音。 而他心无旁骛地注视着那个咬痕,尽量不去多想旁的事情。 比如,他回了家乡,却犹如置身他乡。 直到回到豫州,他才发现,自己连家乡话都不会说了。 这一口标准的大虞官话,简直让他产生了奇异的羞耻感。 ——他为了求生,背叛了生养他的土地。 前些年在宫中效力时,裘斯年总提着一股劲儿,怕死,怕饿,因此谨小慎微,处处精心,甚至不觉得自己委屈,只一心认为他的命就该是这个样子,虽说是比寻常人要坏一点,但也无妨。 不知怎么的,自打随着孝淑郡主下降乐家后,裘斯年日日陪在乐无涯身边,竟多出了许多莫名的小心思。 大人把庆和斋桂花糕的滋味夸得天花乱坠,他就跟着咽口水,满心期待。 大人散衙后,没有带回点心来,他竟有点失望。 而大人在连他自己都忘记了的生辰那天,带回家一个一尺长的、小人模样的桂花糕,上面印着他惯常穿的衣服的纹样。 大人说,他自刻了模具,带去了庆和斋,磨了那点心师傅许久,人家做惯了小而精细的糕点,怕做不好这么大号的点心,万一坏了味道、损了招牌就不妙了,因此不很情愿,他可是磨了很久,师傅才同意做一个的,所以就算难吃,也要装作好吃。 裘斯年把一尺长的桂花糕吃了个干干净净。 大人说了,难吃也不能说。 所以,即便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点心,裘斯年还是板着脸,不肯说出口去。 再欢喜,也不能说。 自打回到豫州后,裘斯年心情不佳,便总提不起劲儿来,这些天一直影子似的随在乐无涯身侧,话奇少无比,对他的异状和病情也是毫无觉察。 直到乐无涯病倒,他才惊觉自己有多失职。 一回到驿馆,乐无涯便不作一声地倒了下去。 大旱之年,水井十眼九干。 裘斯年奔行七八里,才找到一眼深井,打了水回来为乐无涯擦身降温,又将带来的白芥子、半夏粉末拿“药烟筒”熏蒸,好缓解他的肺中灼痛。 乐无涯彻底清醒过来,已是两日之后的事情了。 他甫一睁眼,裘斯年便直扑了上来:“大人,您如何了?!” 乐无涯哼了一声:“你压死我算了。” 裘斯年慌忙退开,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乐无涯缓过胸口一阵又一阵的疼痛后,也分出些目光打量起他来。 短短两日,他下巴上就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中血丝密布,可怜得紧。 乐无涯用手压住额头,叹了一声:“快去休息吧,都熬丑了。我可不爱丑东西。” 裘斯年跪在地上,不发一语。 乐无涯隐隐觉出异常来,嘶哑地同他玩笑:“怎么,聋啦?” “大人,你罚我吧。”裘斯年木然道,“我不中用。您病成这个样子,我眼盲心瞎,竟是一点没察觉。我该劝您多休息,少饮酒。……可我什么都没做。” 乐无涯不置一词。 他的肩膀簌簌颤抖起来,近乎口不择言道:“求您了,罚我吧。我是废物,我只会活着,为什么是我活着,我不行,我不配——” 床上躺着的人挣扎着坐了起来,赤脚点在了地面上。 裘斯年想要去扶他,却被他一掌挥开。 他的唇是煞白,脸是瘦尖,憔悴起来也像是艳鬼。 乐无涯微微咳嗽两声,注意到了他身上、胳膊上大片大片的淤青。 这傻子在自责,也在自伤。 乐无涯吩咐道:“跪近一点。” 裘斯年膝行两步。 “再近。” 屋内灯火幽微,乐无涯单薄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几乎将裘斯年全部包裹其中。 乐无涯再度下令:“跪进我的影子里。” 裘斯年匍匐着,完全臣服于他的阴影下。 乐无涯静静望着他,伸手压在他的脑袋上:“都跪进来了吗?我看不大清楚。” 裘斯年乖巧应答:“跪进来了。” 不知怎的,他近乎发狂的自厌,竟是被这寥寥几字奇异地安抚住了。 而乐无涯轻声道:“跪进来就好。” 他微微喘出一口气:“我不知道你在乱七八糟地想些什么。不过,既然现在是我在照拂你,我罚不罚你,何时轮得到你做主了?” “你跪我、请我、求我,全是无用功。” 他略一倾身:“你想什么,我不在乎。我现在要你想,你是我的人,你被我的影子护着。那些要伤你的东西,要先伤我,才会落在你的身上。” “至于自伤自怜,更是大可不必。你活着没有别的理由,是因为我想要你活着;你做不到的事,是我还没准许你去做。” 那人身上带着凌人的锐气,含着笑反问裘斯年:“现在可好受些了?” 年轻的裘斯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把抱住了乐无涯,语无伦次得像个迷路的小孩:“大人,大人,您别丢下我,您吓死我了……” 场景重叠。 时移世易。 裘斯年跪在乐无涯的影子边缘,惶惶地回头张望。 乐无涯轻声道:“你是不是又不听话了?我让你走了?” 裘斯年睁大了眼睛。 思念经年,终有回音。 他小心翼翼地往回爬了两步,跪回了他的影子里,呆呆地仰头望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 乐无涯揉了揉他的头发,和煦道:“你说不了话,以后就换我多说一点吧。小阿四只需要听话,也只喜欢听话,对不对?” …… 在旁观看的项知节有些不忍直视。 他目光一转,发现姜鹤完全不意外,只是抱着竹子,羡慕地瞧着林中二人。 他问:“姜侍卫,你不惊讶?” 姜鹤诚心诚意地反问:“六殿下,我要惊讶什么?” 项知节语带暗示:“他是……” 姜鹤:“?” 项知节无奈挑明:“他是乐无涯。” 裘斯年前后反差如此之大,又表现得如此孺慕,再继续强行隐瞒下去,难免有些多余了。 闻言,姜鹤神色如常道:“小将军很厉害,先前他带着我们迷路过许多次,可他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在他看来,小将军不能死而复生,那是小将军不愿回来。 如果真的死而复生,那也实属正常,不足为奇。 项知节失笑:“你是何时猜到的?” 姜鹤认真回复:“回六皇子,我刚刚才知道的。是您告诉我的。” 项知节:“……” 怎么说呢。 老师的这几个属下,真是各有千秋啊。 作者有话要说: 裘斯年的生日愿望:愿为大人掌中刃、膝下臣。臣骨所伏,影覆一生。 第269章 旧事(一) 裘斯年还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 奈何天色微晞,上朝的时辰是耽误不得的。 ……而且姜鹤还把他的书页耗空了。 于是,裘斯年在临行前狠狠瞪了姜鹤一眼。 姜鹤自觉今天砸了他两板砖,被瞪上一眼合情合理,便坦然受了,并冲他挥了挥手,道:“不要摔着小将军了啊。” 裘斯年:“……啊。”你才会摔到他。 姜鹤猜他是应了:“你叫什么名字?改日我去找你赔罪。” 裘斯年:“啊。”不要。 姜鹤:“抱歉,忘记你不能说话了。我姓姜,名鹤,字九皋,你知道的。你闲下来时就找我吧,我请你吃好吃的。” 裘斯年:“……啊。”不要。 冷酷地拒绝了姜鹤的邀约后,裘斯年默默地向项知节行了个礼,随即向乐无涯伸出了手。 乐无涯抽出扇子,照项知节的肩膀上轻敲了一下:“走了。” 项知节没什么反应,裘斯年的眉毛却被敲出了一个小哆嗦。 ……这是在干什么? 裘斯年急忙下拜,替乐无涯谢罪。 然而,他头顶传来了项知节温和的声音: “老师,顾好自己。别忘了,你是棋子里的将军。将军就该肆意无忌些。” 说着,项知节蹲下身来,替他系紧了裤脚。 乐无涯笑嘻嘻地用手指去撩他的耳朵:“那我就去肆意无忌啦,你好好在工部办事。工部尚书……那位也是个妙人,你和他共事,不怕无聊。” 裘斯年:? 他侧过脸去,注意到了项知节薄红一片的耳垂。 他复又低下头去,很见过世面地想,怪不得。 然而,他越想越不对。 凌晨时分,竹林月下,姜鹤放哨,二人独处…… 他余光一瞥,大人的裤脚还松了。 因为太见过世面而一瞬间联想到了无数场面的裘斯年:“……” 他一站起身来,把乐无涯都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脸怎么红成这样?” 乐无涯立即转头责问姜鹤:“手下有谱没有?别把我这么大个小阿四打死了!” 姜鹤十分确信:“有。死不了。” 即将自燃的裘斯年忙不迭带着乐无涯告退,全程谨慎地虚扶着乐无涯的腰,生怕把他给颠出个好歹来,面圣时再出什么纰漏就不好了。 乐无涯对裘斯年的良苦好心一无所知,只当他是多年的孝敬之心无处安放,就任他护着,回家后还拉他上了药,才肯放他走。 裘斯年眼望着他,心里十分安静。 乐无涯问他:“这些年,过得好?” 裘斯年点头。 少顷,他垂下头去,缓慢地摇头。 乐无涯寂然片刻,不再多问。 他下了个命令:“教我怎么跟你说话。” 裘斯年的眼睛乍然亮了起来,可很快又摇了摇头:“……”不敢烦劳大人。 乐无涯拍拍他的脸:“少来这套。技多不压身,你难道怕压死我不成?” 听到一个“死”字,裘斯年面色大变,单手向前一推,同时狠狠摇头,几乎是用全身表示拒绝。 乐无涯朗声大笑,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好,这动作是‘不要’,我记下了。” 他的眼睛亮如群星:“怎么样,你家大人好教吧?” 裘斯年被哄得恍恍惚惚,晕晕乎乎地翻出闻人府的围墙时,胸中还蒸腾着灼人的热气。 他面上表情素来寡淡,但和姜鹤那种天生的冷脸迥然不同。 因为自从有记忆来,他就没有经历过几件开心的事情,所以即便在这种时候,他也不知道该如何表示欢喜。 裘斯年面无表情地坐倒在阴影里,双手按着胃部,心口一阵接着一阵地泛起酸热。 ……饿了,想吃东西。 但不是那种想要狼吞虎咽的饥饿,而是想要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慢吞吞地吃上一顿家常饭。 …… 在裘斯年四下觅食时,乐无涯已把头脸拾掇干净,上朝去也。 如今的五皇子,算是因祸得福、春风得意了。 但在御前行走办事多年,他还不至于被冲昏了头脑。 他在刑部办的最后一件差事,实在是不大漂亮。 要不是小六躁动冒进,在父皇面前露了乖,这户部的肥肉也不会正正好落进他嘴里来。 有此机遇,他更该勤勉自持,不失了这份体面才好。 朝堂之上,五皇子递了折子,要亲赴滇南之地,督办“鬼摇头”的采集炼制,制成药丸,惠泽万民。 皇上甚悦,不仅准奏,还指派了几名经验老到的太医随行,千叮万嘱五皇子要保重身子,莫要勉强。 一时间,父子和乐,群臣称颂。 不过也有知情人替六皇子项知节不平: 这主意分明是六皇子出的,怎么偏被旁人摘了桃子去? 然而六皇子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见不悦之意,旁人也不好置喙什么。 散朝后,项知节叫住了工部尚书毛睿。 毛睿年岁不大,不过四十出头,是六部尚书中年岁最轻的,却生生熬出了两轮巨大的黑眼圈,下巴也剃得干干净净,并没有积极响应朝中文臣蓄须的风潮。 项知节微笑道:“毛尚书,麻烦引个路吧。工部事务我尚不熟悉,还请毛尚书多多指点。” 毛睿:“好,六皇子,随臣来吧。” 他说话时,尾音有些上扬打飘,整个人的仪态颇有些飘飘欲仙的意味,比项知节见过的陆道长还更有世外修仙客的风范。 入了工部衙署,立即就有人迎了上来,匆匆地行了个礼:“六殿下安。毛大人,这是修缮御极殿暖阁地龙的图纸。” 毛睿脱下官帽,夹在腋下,露出一个热气腾腾的脑袋,顺手接了过来:“第四版了?” 来人应道:“第五版了,第四版是您前日废掉的那版。” 毛睿:“行,知道了。” 到了中庭,又有一个书吏模样的人直冲了上来:“大人,通州那边递了加急文书来,说是永安闸的桩子给白蚁蛀空了!” 毛睿眉头轻飘飘地皱了一下:“蛀了几根?” “五根!” “那是有些麻烦。都水司的人来了吗?” “来了,都来了,负责永安段的河工头子也提来了。” “夏日暴雨多,天子脚下更出不得事。先叫人开了储备仓,把里头的厢埽调过去,把闸给我支住喽,上面挂上红绸,叫漕船暂时莫要通行。咱们这边做好溯源,看看是哪批木材,一根根验过去——看见一只偷油婆,灶后肯定藏一窝——待一一核对清楚了,把数报给我,我看谁经的手、谁验的货,看老子参不死他们的。” 书吏草草行礼:“得嘞。” 毛睿侧过身去,面目平淡地对项知节做了个手势:“六皇子,今日事多,衙中实在是吵嚷了些。您多担待。” 项知节微微笑了。 怪不得昨夜老师说,毛大人是个妙人。 毛睿见他一如既往地温和,不像是言行不一之人,心下便有些好感,进一步邀请道:“六殿下要去闸口那儿看看吗?我叫人把船备下。” 项知节一顿,继而摆手笑道:“不必了。我有些晕船。” 毛睿“哦”了一声:“那您里边请。” …… 而此时,闲来无差的七皇子也终于打听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事情。 虽说他前朝不受宠,但在后宫里还是很得人心的。 就比方说坐在他面前的二哥项知徵,正对他送上的多宝箭匣爱不释手,听了项知是的问题,不由诧异:“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咯。” 除了在乐无涯面前,项知是素来极懂什么叫看人下菜碟。 他知道他二哥天生一副直肠子,就算给他搞些弯弯绕,他也听不明白,索性将一分假话掺在九分的真话里讲:“听说庄贵妃不待见他,可也不至于恨他至此吧。” 大哥项知明、二哥项知徵,都是当今皇上尚为东宫太子时生下的。 那时,项铮正沉醉在权力的魅力中不可自拔,无暇顾及后院,长久以来,膝下只有一个项知明这个长子,宫里也只得荣、庄这一正一侧两妃。 当然,这不妨碍他多找几个“房里人”。 项知徵就是他的“房里人”所出,在项铮登基前夕出生,和项知明足足差了七岁。 直到登基后,项铮才开始广纳后宫,繁育子嗣。 在项知节、项知是呱呱坠地时,项知徵早已记事。 此事问他,再合适不过了。 项知徵挠挠脑袋,叹息一声:“你们俩……唉,我就知道,一母同胞,哪能真的生分了呢?该关心的还是要关心的。” 项知是的嘴角跳动了两下:“……” 为了探消息,为了嘲笑小结巴,他忍。 他露出了甜甜的小酒窝:“二哥,我才不是关心他呢。” 项知徵露出“是是是你说得都对”的表情,旋即抱臂往后仰靠,陷入沉思:“这事我也未曾亲见……还是听我娘说的呢。” 项知徵的生母邓氏前些年早已过身。 她由于身份不显,一直是个贵人的身份,不上不下、不荣不华地度过了这一生。 她性子文静,断没想到自己会生出这么一个上蹿下跳、高门大嗓的武夫儿子,仿佛自觉有愧似的,干脆更加沉默地缩在了宫墙的阴影中,绣绣花,读读书,不问世事。 她最大的消遣,便是等着奚嫔来找她打叶子牌。 “奚娘娘有段时间心情不好,我母亲一直喂她牌,也不见她的笑模样,索性横了横心,带她出门逛园子去了。” 闻言,项知是的目色柔和了不少。 他知道,与后宫街溜子一样的奚瑛相比,邓娘娘实在是内秀得过了分。 她愿意陪她出宫转转,那可真是下了狠心的。 那边厢,项知徵已经陷入了对往事的追忆: “那天我得了骑射师傅夸奖,想找我娘显摆显摆,恰好见她们两个跑回来,极是慌张。……我瞧奚娘娘眼睛都直了。” “我娘让我去院中玩,我就出去了。那天奚娘娘哭了很久,哭到薛公公找上门来,让她们对今天看到的事情守口如瓶。” 彼时的项知徵,脑子比现在还一根筋,十分的不会看眼色。 红着眼圈的奚瑛一走,他就扭股糖似的缠上了母亲,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邓氏难得严肃道:“你不要问了!” 项知徵想着,既是薛介来传旨,那父皇必然知晓此事,便直通通道:“那我去问父皇去了啊!” 邓氏差点当场吓死,一把将项知徵搂进怀里,小小声道:“别去。……千万别去。是你六弟,他今天掉到水里去了。” 项知徵大惊:“啊?那他有没有事?” 邓氏不知是在宽慰他,还是宽慰自己,连声道:“……没事,没事的。” 项知徵不信。 六弟才是一岁多的奶娃娃,刚会走路跑跳。 像他这么大点儿的小狗,掉到水里都危险,更何况他? 项知徵要往起站:“我看看六弟去!” 他被邓氏强行抱回了怀里。 项知徵被抱得不大舒服,拧着身子仰起脸来。 邓氏面色青白,肌肉微微扭曲,在年幼的项知徵眼里,这副神情堪称恐怖。 他被吓住了,不敢再乱动。 “是你父皇做的。”邓氏低声道,“你父皇把他扔到水里去了。” 项知徵一噎:“……” 他再鲁直,也是知道好歹的年纪了。 他乖乖窝在了娘亲冰冷的怀抱里,并竭力用自己尚窄小的胸膛去温暖她:“那庄娘娘呢?六弟不是庄娘娘的孩子吗?庄娘娘不管吗?” 邓氏黯然神伤:“兰台,她就在旁边看着……” 项知徵:“……” 他本就不大好用的脑子当场停转。 半晌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庄娘娘怎么这么坏呀?” 邓氏捂住了他的嘴巴,用一个“嘘”字,结束了这场母子对话。 第270章 旧事(二) 茶炉上的水已沸了多时,白汽自壶嘴中涌出,在空气中扭曲成鹤影。 项知是凝望着袅袅茶烟,目光却穿透雾气,落在更远的往事里。 项知徵咳嗽一声,喝了一口茶,目光心虚地飘向了别处。 他撒谎了。 其实当年他童言无忌,说的是,那父皇和庄娘娘也太坏了吧。 不然娘也不至于捂住他的嘴,捂得他差点儿背过气去。 这件旧事项知徵憋在心中多年,若不是母亲已然故去,他八成是要把这事烂在肚里、带进棺里去的。 项知是自言自语:“……为什么?” 跟着庄贵妃,项知节不能享福便罢了,何至于有性命之虞? 他此刻的模样,一如当年求知欲旺盛的项知徵。 …… 好容易从邓氏手里挣脱出来,项知徵犹自不死心地追问:“为什么呀?小六才一岁多点儿,再淘都淘不出圈儿去啊。” 他是二哥,抱过的弟弟妹妹实在不少。 小六可以算是其中数一数二的乖孩子了,不爱哭闹,不爱吵嚷,饿了就哼哼两声,睡醒了会自己躺在那里玩藤球。 在问话之前,项知徵已经做好了娘亲沉默以对的准备了。 她在回答不了他的问题时,往往会选择沉默。 但许是今日受到了太多惊吓,素来沉默的邓氏竟格外话多起来:“你父皇很喜欢你庄娘娘,你知道吗?” 项知徵点点头。 谁不知道父皇喜欢庄娘娘? 因着皇爷的缘故,父皇对黄老道学极是不屑。 然而,这样的父皇,竟能允许庄娘娘把凤仪宫改作青溪宫、允许她把自己扮作道姑。 换成娘来干这样有悖圣心的事情,八成得挨上一顿狠狠的申饬,还得罚上半年宫俸才行。 “你庄娘娘的性子,以前不是这样的。”邓氏的语气里含了笑,是回忆起美好旧事时的欣悦,“……大家都喜欢她。” 听到这句话,过去记忆里年幼的项知徵,以及如今的项知是,嘴角都不由得抽动了两下。 ……喜欢谁? 庄贵妃? 喜欢她什么?难道是指望她修仙成功、飞升上界的时候顺带把他们捎上? 见幼时的项知徵一脸愕然,邓氏露出了一丝苍白的微笑:“她是很好的……庄家的小女儿,会马球,懂骑射,爱穿红衣,待人大大方方的,见了谁都笑,从不难为我们几个‘房里的’,会跟我们一起说皇上的坏话……” 闻言,刚偷看过一本志异闲书的项知徵浑身直冒凉气儿,甚至开始胡思乱想: 娘亲刚才去御花园的时候不会被什么东西魇着了吧? 这都开始说胡话了! 他又不是没见过庄娘娘! 没注意到儿子面上悚然之色的邓氏,露出了神往不已的模样:“我刚入潜邸的那年重阳时,我想家想得躲起来偷偷哭,被庄娘娘发现了。” “她问我哭什么……” 邓氏的父亲是个六品小官,前不久刚因为办事不力被太子斥责。 她实在担心,又不敢说自己想家,便胡乱扯了个谎,说是今夜有灯会,她想去看热闹,但又出不去,因此哭泣。 庄兰台撇了撇嘴:“这就要哭!没出息!” 邓氏没太想明白自己一个小女子要什么出息,就接到了一张染着兰花香气的帕子。 庄兰台抬脚就走,邓氏攥着手绢,愣愣地抹了眼泪,自去伺候太子笔墨,打算一会儿洗干净了,再偷偷将手帕还给庄侧妃。 可没过小半晌,庄兰台就杀进了书房:“我要出府!” “又闹什么?”年轻的太子面对庄兰台时,总是格外的和颜悦色,即便是斥责,话语里也带着显而易见的纵容,“你前日闹着要打马球,我不是让你去了?你还想上哪儿野去?” 庄兰台横得很:“晚上有重阳灯会,我要去看。” 项铮断然拒绝:“不行。晚上我和太子妃去宫中赴家宴,你在家好生待着,哪里都不许去。” “那我就翻墙出去。”庄兰台丝毫不惧他,“阿琬陪着你就够无聊的了,我给她买珠花,叫她高兴高兴。你别不识好人心!” 项铮逗她:“那有没有我的份儿啊?” 庄兰台爽快道:“你要什么?抄个单子给我。” “我还没答应你呢。” “你这人怎么别别扭扭的?”庄兰台一皱眉,“不答应,你问什么有没有你的份儿?” 旁听了全程的邓氏:“……” 她磨墨的手都在颤抖。 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对太子说半句这样的话啊。 彼时,她以为庄兰台是恃宠生娇。 后来,她才明白,其实庄兰台是真没把项铮当回事儿。 庄兰台是看不上项铮这种弯弯绕绕的个性的,有话不直说,总叫人猜,实在不痛快。 相反,是项铮更加贪恋她身上这股风风火火的活人气儿。 这是他一生都不曾拥有过的东西,不由得他不心向往之。 正因为自己不在意,又看出了他的在意,所以庄兰台才率性而为。 这样她能为自己、为旁人、为家族争取到更多的好处。 果然,被她刺了一顿,项铮不怒反笑:“我说一句,你总有十句话等着我。我担心你的安全还不成么?” 庄兰台理所当然地伸手一指邓氏:“你要是怕我跑丢了,叫她陪着我好了。她不是很忠心你吗?” 那夜,邓氏扮作女官,随她一道出游。 庄兰台东游西逛,为荣妃精心挑选了一支菊花样式的珠钗,随手买了一盒五色重阳糕,准备回去打发项铮。 她逛到一家卖香囊的小铺,相中了一个上有茱萸花纹的淡粉色缂丝香囊,底下还用回文针法绣着“父母唯其疾之忧”一句。 庄兰台拿起香囊,在邓氏腰间比划起来。 邓氏登时慌了神,小声道:“娘娘,不行,我配不上……” 庄兰台翻了个白眼:“这思亲之情,羊羔乌鸦都有,怎么你一个好端端的姑娘便配不上了?” 邓氏愣住了。 庄兰台替她系上,轻声道:“你阿爹犯的是小错,太子训他,不过是小惩大诫,你不必担心。你过得好,他们才欢喜,是不是啊?” 言罢,她倒退一步,端详片刻,露出赞色。 “漂亮!”她笑起来的样子灿若瑰霞,“挂上就不许哭了啊!” 然而,邓氏还是不争气地哭了。 她边哭边想,庄娘娘真好,真神气啊。 …… 项知徵四五岁大的年纪,身量已经比同龄孩子大出了一圈儿去,他强行把自己偎在瘦弱的娘亲怀里,小心翼翼地用手去抹她的脸:“娘,您怎么又哭了?” 您还没说父皇为什么把小六扔到水里去呢。 邓氏用掌心抹去眼泪,攥住了他的胳膊。 “你父皇……”邓氏的手掌冰凉,一字一顿道,“徵儿,千千万万要小心你的父皇。他先是天下的皇,再是你和诸多皇儿皇女的父。哪怕他将来很喜欢你,你也不可以真的得罪了他,不然他会往死里磋磨你……” 项知徵一生丢三落四,读文章学了下句忘上句,唯独这句话,他记得格外清楚深刻。 ——大概是因为,娘亲说这话时,眼里含着滚烫的泪,说一句,掉一颗,烫得他直哆嗦。 由于娘亲的顾左右而言他,直到今日,项知徵仍不知道为什么项知节为何会被丢入水里。 但项知是已然明白了。 父皇……项铮,从母亲这里夺走的,并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一枚筹码。 一枚用来拿捏庄贵妃的筹码。 他要等庄贵妃把孩子养出了感情,再动手。 就比如,等到项知节一岁有余、已经会爬、会走、会奶声奶气地喊娘亲的时候,再把他带到水边去,叫庄贵妃听从于他。 庄贵妃若是服软了,那项知节从此便会被摆上赌桌,变成一枚称手的棋子。 庄贵妃见死不救,就是为了不让项知节上这个桌,来日受更多无谓的折磨。 ——你有本事就真的淹死自己的孩子。 即便史官不在此处,青史之上记载皇六子死于失足溺水,那至少世上能少了一段父子孽缘,少了又一个因伤心而死的孩子。 项知是强忍住那令人齿冷的心悸感,剑走偏锋地想起了另一件事:“庄娘娘只是看着,父皇又不下令,那谁敢去救他?” 父皇能干出这样的事,身边留下的必然只有亲信之人。 虽说娘亲与邓娘娘撞见了这一幕,但在二哥的描述中,两位娘娘并未落水。 那到底是谁先服的软? 项知徵热热地喝了口茶,嘴角下撇,露出了些一言难尽的神色。 项知是:“?”这是什么意思? 很快,项知徵给出了答案:“那些时日,昭毅将军那第三子不是挺受父皇待见的吗?” “父皇有意给大哥选个好伴读,便唤他来测试,发现他虽与大哥同龄,但在策论和学问上竟比大哥还精到些,就金口玉言地许诺他,如果将来他学有所得,不似那方仲永般才华不继,即便是给皇子做师傅都是可以的。” “那日他进宫来,本是来谢恩的……” 项知是:“……”好了,他不想再听了。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为什么被二哥冠以水猴子外号,回收√ 小六怕水的前因,回收√ 小七被动触发抠糖的技能buff,回收√《 》 270-280 第271章 旧事(三) 辞别了二哥,项知是独身一个,踟蹰而行。 长街上热闹非凡。 行脚医生的铜铃声叮咚摇曳,孩童们欢快的笑浪飞过檐角,酒肆里沽酒女软糯温婉的叫卖声在风中飘散。 所有的繁华盛景,都与他交错而过,如同穿过了一具行走的皮囊,半丝痕迹也留不下。 不知走了多久,项知是一抬头,竟发现自己走到了乐无涯的府邸前。 “闻人府”三个烫金大字煌煌夺目,烙进了他空茫一片的心间。 择日不如撞日,来都来了。 横竖在父皇那里,他与项知节生来便是要相争的。 所以青天白日,跑来项知节看重的人家里争宠,倒也合情合理。 ……项铮最爱看人相争。 被这个无聊的笑话逗得低笑一声后,项知是叩响了乐无涯家的大门。 未曾想,乐无涯白日里居然在家。 华容引他进门时,他正坐在秋千上看书。 今日天色偏阴,在这样的日头下读书,光线刚刚好。 项知是仍是见人便笑:“看什么书呢?给我看看!” 乐无涯把书翻给他看。 是《兵韬》。 前日,他画了幅火·铳草图,让裴鸣岐帮他参详参详,今日小六便从工部库存中刨出了这本五年前的火器设计书,供他参阅。 乐无涯正研究得兴起,好容易逮着一个人,自是要兴致勃勃地地分享一番:“如今枪管都改用铸铁的了,确实比那铜铸的强上不少,先前那铜管子烫手不说,还动不动炸得人一脸花。只是眼下装弹·药,还是得一颗颗往里塞,若是能有定装弹·药就好了。不过定装弹·药定要统一口径才好,不然……” 项知是对这些兴致缺缺,径直打断了他:“今日怎有闲心琢磨这个?不去衙里了?” 见他不愿听,乐无涯并不强求,耸了耸肩:“昨日许英叡家中有事,我替他值了更,今日换我休沐。” 项知是:“……你还会休沐呢?” “我又不是驴。”乐无涯懒懒地倚着秋千索,笑道,“命总归是自己的嘛。” 项知是沉默。 是啊,终究是不一样了。 乐无涯上辈子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活活把自己的命熬干,未曾留半分给自己。 而今他终于懂得惜命了。 可又是为着谁呢? ……不能想,想了生气。 乐无涯握着书卷,微微歪头:“俩眼直瞅着我做什么?” “……我比较喜欢你坏的样子。”项知是走近了他,蹲下身来,直勾勾地望着他,“你坏给我看,好不好?” 乐无涯从善如流,当场荡起秋千,借势踹了他一脚。 项知是:“……” 他气急败坏地掸着衣服:“我娘新给我置的衣裳!” 乐无涯大笑:“这可是你求着我的啊。” 项知是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我前些日子进了宫一趟。” 乐无涯精神一振:“怎么说?” 项知是不情不愿地把奚嫔与他讲说的五皇子府家宅诸事和盘托出。 见乐无涯一脸的若有所思,项知是垂下眸子:“说起来,我还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 “听说乐大人小时候颇擅凫水,能在皇宫里救人,当真是好大的本事啊。” 乐无涯:? 他在隔世的记忆中翻找一番,哦了一声:“对,是有这么个事儿。……是忠郡王家的小公子吧。” 项知是:? …… 对乐无涯来说,那一天的经历,还挺跌宕起伏的。 他一个十一岁的外臣之子,本该老老实实等待皇上传召才是。 但是当时还活着的太后她老人家,知道乐无涯虽非嫡子,却生得貌美无双,更难得的是机敏过人,颇具才慧,就连她那个挑剔的皇帝儿子都肯称赞他几句,想必是个前途不可限量的。 于是,太后有心替她的小女儿、当今天子的妹妹重庆长公主提前相看相看夫婿。 乐无涯得了懿旨,这才得以进入后宫。 长公主的年纪比他还小个三四岁,哪里想得到什么风月之事,只把乐无涯当个玩伴。 乐无涯陪她玩了半天抓子,空手套白狼地赢走了她的金钗一根、翡翠镯一只、珍珠领约一套。 但乐无涯天生嘴甜,生得又俊俏,小姑娘不仅不恼,还欢欢喜喜地跑回了宫去:“乐三哥哥你别走,我还有更好的宝贝呢!” 太后看在眼里,十分无语。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乐无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要是将来自家的宝贝女儿嫁给他,怕是他要慈宁宫的屋顶,长公主都能给他搬回家去! 趁着女儿离开,太后赶紧让他跪安了。 乐无涯笑眯眯地告了退,叫引路的小太监替自己抱着赢来的东西,步态潇洒地往宫外走去。 父亲似乎很不愿他掐尖冒头,不愿他和宫里扯上太多关系。 那他乐无涯因为年纪小,“不懂事”一回两回的,应该也不打紧。 路过御花园时,乐无涯忽然驻足。 “噗通——” 极轻的落水声混在风里,送了过来。 乐无涯转头问捧东西的小太监:“公公,你听到什么了吗?” 那小太监显然也是个耳朵灵的,一边点头,一边东张西望。 乐无涯举目望去,只见湖旁不远处,有一艘描金绘彩的画舫正缓缓游弋。 而在画舫尾部,有波澜微生,看起来不似是船行而致的尾迹。 乐无涯毫不犹豫,扯开玉带钩,脱了外袍,蹬掉靴子,纵身跃入粼粼波光之中。 所幸他水性极好,那画舫又不在湖中心,乐无涯游鱼似的在水中起落十几下,转眼已至画舫左近。 乐无涯换了一口长气,潜入水中,睁开眼睛,在浑浊的湖水中竭力寻觅了半晌,终于勉强锁定了目标。 “哗啦——” 水花四溅间,他拽上来个湿淋淋的小娃娃。 小孩已经晕过去了。 不过他身上的服色实在不错,尽管配色素雅低调,仍能看出是一等一的好料子。 ……怎么这么小啊? 乐无涯来不及多想,一手抱住孩子,一手划到画舫边,大叫道:“放梯子!拉我上去!” 一盘软梯应声而下。 乐无涯一边攀爬,一边在心里大骂:瞎了狗眼!看景看魔怔了?孩子掉水里都看不见? 但等和画舫上的皇帝打了个照面,乐无涯便立即打消了骂出声来的念头。 一旁的薛介反应奇快,尖着嗓子喊:“唉哟,这不是忠郡王家的小公子吗?贴身的人都去哪里混玩儿了,由得小主子乱跑落水?!” 下一刻,一个宫女当即跪地,啜泣认罪,不在话下。 乐无涯不管他是忠郡王还是松郡王家的。 他告了声罪,把小家伙面朝侧边,背在背上,匍匐在地,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前爬。 他累得直喘,眼睛被湖水渍得生疼,还有心去哄背上的小家伙:“睁睁眼,小公子,骑大马咯,大马带你去天边,你睁开眼睛看一看……” 乐无涯一番颠动爬行,控出了小孩腹中的湖水。 他剧烈地呛咳起来。 见孩子有活命的希望,乐无涯眼前一亮,忙把人抱了下来,在怀里轻拍哄劝不止。 那孩子无所凭依,全程死死用右手揪着乐无涯湿透的前襟。 他杏核似的眼睛只睁开来瞧了乐无涯一眼,便无力地闭上了。 见人无恙,乐无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回过神来,他这才觉察出船上氛围诡异,忙把孩子交给匆匆赶来的随行太医,又顺手抹了抹脸上的残水:“皇上,恕小子御前失仪!” 项铮紧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你很好。看来你确与朕有缘,不枉朕留你一场。” 乐无涯听得云里雾里,腹诽道:得了,谁敢和您老人家有缘啊。 说起来,他与这孩子的缘分都要更深些。 不是自己恰好路过,他就被活活淹死了。 他紫色的大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忽觉蹊跷: 不对,忠郡王人呢? 乐无涯记得,忠郡王素来在京外的封地上逍遥快活,这段时日为着庆贺皇帝生辰,才入了京。 这落水的孩子年纪太小,必得有大人随行。 若是忠郡王本人携子与皇上同游,把孩子交给丫鬟照管,自己去与皇上在舱内饮酒议事,倒不奇怪。 奇怪的是,孩子现下出了事,怎不见他这个当爹的露面? 乐无涯的念头还未想尽,项铮便道:“薛介,备船,带有缺下去更衣。再带他到朕的私库中,任他挑选三样东西作赏。” 乐无涯的担忧和疑惑,被这泼天的恩典瞬间冲淡。 他也知道,这是皇上不许他追根究底的意思了。 他干脆利落地将一个头磕在地上:“谢皇上隆恩!” 直至今日,乐无涯仍不知道,为什么忠郡王孩子落水了都不肯露面。 他甚至想,是不是皇上正在和忠郡王本人偷情,才弄得这般神秘。 不然没道理啊。 回家之后,他把事情和自己的猜想原原本本地说给了大哥、二哥听。 大哥捏了捏他的脸蛋,并不留情面地带领二哥查抄了他的书柜,要看这小子最近读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混账话本。 二哥则评价道,没想到水猴子也有救人的一天,挺好挺好,功德无量。 …… 听完乐无涯的描述,项知是静静地望着他。 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为什么母亲总对乐无涯青眼有加。 不管朝堂的风如何吹,无论他如何在奚嫔面前讲乐无涯的坏话,她对他始终是毫无芥蒂,连“儿媳妇”这种玩笑都能轻轻松松地开得出来。 他还以为母亲是单纯的以貌取人。 原来是爱屋及乌。 只是不是他这个“屋”罢了。 项知是凝视乐无涯良久,久到乐无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好几遍:“怎么啦?傻了?” 项知是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极轻,极温和。 “我一直以为,我和你、他和你,至少是在同一天相识的。” “再遇见,也是同一天。” “现在看来,你和他……真是比你和我要有缘些。” 话一出口,他忽然觉得心头一轻,仿佛卸下了经年累月的枷锁。 本以为说起来千难万难的话,真说出口时,也不过尔尔。 乐无涯愣了片刻,脑袋里嗡地响了一声。 他猛地站起身来:“是他?” 项知是坦诚应道:“是他。” 这回,项知是的语气平和得不可思议。 他不羡慕、不妒忌了。 项知节做他的哥哥,替他挡了劫、遮了煞,让他得以在嫉妒、不平中平安长大。 ——若不是他,就该轮到自己了。 乐无涯的神情彻底冷了下来。 电光火石间,他已然想通了一切。 他直入主题:“是皇上?” 项知是再次重复:“是皇上。” 不是父皇了。 能亲手把骨肉至亲丢入水中的,只是皇上,如何配得上一个“父”字? 第272章 旧事(四) 二十余年的空虚在这一刻被填满的感觉太过美好。 项知是在恍惚间,甚至尝试到了莫大的温暖与幸福。 他向后坐倒于地,含笑仰视着乐无涯,身上无形的金枷玉锁纷纷而落。 此人纵集万千荣耀与光彩于一身,也只肯美丽给一个人看。 除此之外的人,只能是远观的看客。 而他终究不过是远观客,而非有缘人。 事到如今,项知是只有一件事放不下:“老师,你看着他时,会不会想起我?” 他真正想问的是,有没有那么一刻,他是爱错了人的。 那爱或许在某一刻,是落到了自己身上的? 乐无涯给出的答案相当斩钉截铁:“你们两人,我从没认错。” 他厚颜无耻地想,上次在门房里看错那回不算数。 那次是光线不好。 项知是意有所指:“当真?” 乐无涯自信满满:“是。” 项知是嘴角漾起两只漂亮的酒窝:“老师贵人多忘事,您身陷圜狱的那个小年夜,六哥去探过你,你记得吗?” 他晓得,此时他不该笑的,不然显得太小人得志。 只是这张笑面虎的坏孩子面具,他戴了许久,如今早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即便想摘下来也不可得了。 乐无涯本欲拉他起身,闻言神色微动。 他蹲下身来,轻轻颔首:“是。我记得。” 就在项知是笑意即将绽放的刹那,乐无涯话锋一转: “不过,有件事我困惑已久。” “那天,你第二次来的时候,将小六带给我,我很感激。” “可他本人那时候在哪里,你能告诉我吗?” 项知是:“……” 他怔在当场。 最终,千头万绪、万语千言,皆付于一场大笑:“我一直以为我至少赢了你一次,没想到最后也没赢!” 乐无涯劝道:“兄弟之间,何分输赢?” 项知是嘻嘻一笑:“你说话真像个嫂子。” 乐无涯:“……” 他觉得这孩子今天癫癫的,有心再踹他一脚,让他正常正常。 但很快,乐无涯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或许他认识的那个“项知是”,一直以来都不是真正的他。 就像项知是喜欢的那个“乐无涯”,实际是那个恶劣狡黠的、工于心计的、时刻与他针锋相对的、“项知节的老师”。 他们的相遇,或许直到今日才算真正开始。 …… 走出闻人府,项知是心头一片澄明,常年挂在嘴角的那抹似笑非笑,此刻竟透出几分真挚来。 待他某日入宫,奚嫔一眼便看出了他的不对来,问他怎么了。 项知是郑重道:“青山云流,本无枷锁,愁自心生。” 闻言,奚嫔吓了一跳:“素秋素秋!” 素秋是自打奚嫔入宫就跟在她身边的丫鬟,听了召唤,立即出现:“娘娘,怎么啦?” 奚嫔:“快传太医来,他怕是得癔症了!” 项知是翻了个轻佻的小白眼。 确认儿子回归正常,奚嫔放下心来,改口道:“没事了没事了,去给他切份香瓜来。” 素秋知道这母子俩向来喜欢打闹玩耍,会意一笑,识趣退下。 打发走素秋,奚嫔继续刨根问底:“怎么开始参禅悟道了?到底怎么啦?” “还问我?”项知是说,“您上次说漏嘴,说项小六差点被贵妃养死,又推三阻四地不肯跟我说实情,我就去找二哥问去喽。” 奚嫔嘴里的瓜子一下掉了下来:“哎呀,我说你,你——” 项知是故意埋怨道:“这事儿您和邓娘娘都是亲眼所见,怎么还瞒着我?” 奚嫔像是做错事了一样低下头去,声音也多了几分:“这……多吓人的事情呐。我怎么跟你一个小孩子讲这个?” 她至今回想起来那个场面,还要做噩梦呢。 皇上与庄贵妃口角,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信手一推,就把她辛辛苦苦的生出的小六丢进了水里。 那么小的孩子,掉进水里,连溅起的水花都小得可怜。 而庄贵妃端坐在船边,宛如一座冷漠的玉像,不动如山。 她甚至没有站起来看上一眼。 奚瑛自己是个不争气的,见此场景,连叫都叫不出来,腿一软便坐倒在了地上。 邓贵人胆子更是小如针鼻,吓得魂不附体,和她一起发了傻。 要不是那个孩子及时出现…… 奚嫔眼窝有些发热,咬着嘴唇不吭声了。 项知是见状,微叹一声。 邓娘娘虽然胆小,却清楚此事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 所以她鼓起了万般勇气,把这件事语焉不详地告诉了二皇子,叮嘱他他尊父崇父,以父为天,万不可开罪他分毫。 而他的娘亲有点笨。 她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又得靠着皇上恩宠给他博得一点好感,才讳莫如深地偷偷讨厌了庄贵妃许多年。 项知是不想替项小六卖惨,也不喜欢庄贵妃。 他只是心疼娘亲。 她的孩子被人当做礼物,随意送来送去,又被人弃若敝履,说扔就扔。 他不喜欢。 思及此,项知是托腮道:“娘,我从二哥那里听到的故事,和您说的不大一样呢。” …… 庄贵妃的生辰到了。 皇上照例将流水似的赏赐送来她的宫中,并抱着几分期许,前来青溪宫小坐一番。 ……然后便被她一顿“每岁生辰,当斋戒静思,勿纵欲狂欢”的冷言冷语给膈应走了。 午后,宫妃们的贺礼鱼贯送入青溪宫。 礼物纷至沓来,人却没一个到的。 原因也简单。 自从项铮东宫时期就跟着他的旧人,如今只剩庄兰台一人尚在。 而几乎所有的后妃都觉得贵妃娘娘脑子有毛病。 明明皇上对她还有情分,连别人的孩子都能抱来给她养,她却整日里冷若冰霜,活像是全世界欠她八百万贯钱似的。 有好日子不过,可不是有毛病? 丹琼正带着阿明等一干小丫鬟清点礼物,登记造册,准备记录完毕后就全搬进私库里锁起来,就见一名守门的小丫鬟前来通传:“丹琼姐姐,嘉禾宫来人了!” 丹琼的目光停在眼前的一对金钏上,应了一声:“我记下这个就来。” “不是……”小丫鬟面露难色,“是嘉禾宫主位娘娘来啦。” 丹琼眉毛一挑:“奚嫔娘娘?” 她急忙撂了纸笔,提起裙子赶了出去。 果然,艳光四射的奚嫔顶着大太阳,欢欢喜喜地溜达了进来。 奚嫔年逾不惑,依旧爱俏。 今日,她竟穿了身俗艳的绯红宫装来拜寿。 偏她生得明艳,反倒将这跳脱的颜色压得服服帖帖。 宫中人都知道她浅薄得可爱,从不以为怪。 只是今日是庄贵妃的寿辰,她打扮得比在正殿念经的庄贵妃本人还娇美,实在是有些不合礼数了。 所幸庄贵妃从不挑礼。 因为她压根儿连人都不见。 丹琼匆匆迎了上去,行礼道:“奚嫔娘娘安。” “安得很。”奚嫔探头探脑,“贵妃娘娘在吗?我来送礼!” 丹琼:“?” 奚嫔娘娘往年也是和其他妃嫔一样,礼到人不到,怎的今年突然转了性? “回娘娘,我家娘娘在做功课,恐怕不能当面致谢,请您莫要见怪。” “那我等她?” 丹琼吓了一小跳,为难道:“娘娘,我家娘娘做起功课来,时辰难定。这日头又毒辣得很,您还是先回吧。” 奚瑛犹不气馁:“那我在院里跟她说句话,吵不吵她做功课啊。” 丹琼:“……” 按理说,她该硬起心肠和面孔来,把奚瑛直接劝出去才是。 但娘娘这些年孤寂自苦,几乎无人关心,奚嫔娘娘又是六皇子的生母,她们两个又有什么仇怨,非要这样冷着、远着不可呢? 见丹琼一时迟疑,奚瑛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默许了。 于是,她扬起声音,欢快道: “贵妃娘娘,我给您挑了个香炉来!” “很贵的!是波斯来的宝石做的!” “娘娘生辰快乐!” 被丹琼说正在“做功课”的庄贵妃立在小窗后,单手抚在菱花窗格上,静静望着外间的一切。 窗外,丹琼正在手忙脚乱地制止奚瑛。 隔着袅绕的香雾,注视着阳光下那一抹鲜亮的色彩,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年,那天,阿琬生辰,她着一身明红色,喜气洋洋地抱着为她备下的礼物,来她的窗前,喊她的名字。 薛介温和地迎了上来,说,太子昨夜和太子妃有了争执,今日身子不大爽快,太子今日进宫,说要给太子妃请个太医来。太子妃说,请庄侧妃先回去安歇。 庄兰台哦了一声,有些后悔,抱着礼物,打算乖乖离开。 然而,她偶一回头,却见步步锦式样的隔窗之后,站着一个窈窕的身影,正一错不错地凝望着她。 ……阿琬? 庄兰台认真去看,却发现,窗中那个形影萧疏、茕茕孑立的,原是一身道服的她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无奖竞猜,老皇上为什么爬上崆峒山 第273章 私欲(一) 乐无涯顶着灼人的暑气,施施然踏入工部衙门。 两日前,工部尚书毛睿参了原任工部都水郎中、现任四品江安粮道的邱文灏一本,指责他在修缮永安段时偷工减料,以松木代柏木,致使闸体蚀坏,有汛期溃决之险。 上京河道干系重大,负责顺天府监察事宜的乐无涯,特来工部调阅旧档。 不巧,毛睿一早便去京郊视察河道,午后方能回来。 乐无涯便在工部一处小花厅里,堂而皇之地跟如今主理工部事宜的六皇子对坐议事。 外间人声鼎沸,脚步声、算盘声、争执声交织成一片,活似市井闹集。 “热闹吧?”乐无涯打着小扇,“六部之中,工部人气儿最旺。正好给我们修道的六皇子沾点儿人间烟火。” 项知节笑:“他们蛮喜欢我的。” 乐无涯热得厉害,喝了一口热茶,更觉一股热浪从身体深处泛出来:“是么?这么得人意?不是哄我的吧?” 项知节见他眼波泛泛,嘴唇更是被烫得通红,心尖便是微微的痒和酸起来。 他走到乐无涯身前,换了杯冷茶:“哄您的。没人喜欢我,老师带我走吧。” 乐无涯啪的一声合拢了扇子。 眼前人分明是成年后眉目挺秀、长身玉立的项知节,但一晃神,瞧着自己的,竟然成了那双圆圆的、含着惊恐与迷茫的杏核眼。 ……他说,没人喜欢他。 带他走吧。 原本到了嘴边的玩笑话,竟换成了认真的一句:“好啊。” 项知节一愣,耳尖瞬间通红一片。 乐无涯见他窘迫,也回过了神来,用合拢的扇骨压在他的额发上:“这可怜见儿的,说说看,老师把你揣哪儿带走呢?” 项知节不假思索:“老师,我们亲一亲,好不好?” 乐无涯:“……” 他扇子下移,按在了项知节的嘴唇上,向外丢了个眼神。 外间人影幢幢,行走奔忙。 项知节咬了咬嘴唇,垂下了视线,好掩饰眼底的失落。 乐无涯扇子一挑,叫他抬起脸来:“这么喜欢亲啊?” 他回顾过往,发现项知节口唇之欲是当真旺盛。 项知节耳朵上的红意已然漫延到了耳廓,但他还是坚定无比地:“嗯。” 乐无涯简直要为他的诚实和勇敢击节赞叹了。 他将食指蘸入那杯七分烫的茶水里,略润了一润:“过来。” 项知节乖顺地倾身向前。 乐无涯抬手按在了他的唇角边缘,细细描摹摩挲起来,笑道:“乖,赏你的。” 自打重活一世,乐无涯的手便不再是常年如冰似的冷。 这双手不似文人纤纤柔弱,指节分明,掌心粗粝,不知是吃了多少苦、磨出了多少个血泡,才重新拾回了这一身百步穿杨的射技。 这点鲜活的温度,粗糙的触感,加上热茶,再点上本就温度偏高的唇,几乎是一瞬间就将项知节点燃了。 他只觉皮肤滚烫得难受,呼吸益发急促,素来清明的视线也变得迷茫起来。 忽然,外间有匆促的脚步声响起,由远及近,分明是向着花厅的方向来的。 项知节周身肌肉倏然绷紧,眼尾余光扫向了虚掩着的门。 ……他几乎能看到那人的官衣了。 乐无涯头也不回:“路过而已。专心一点。” 果然,那人在门口驻足,从廊下抱起两个空花盆,转身便走。 “工部办事向来这般风风火火。”乐无涯饶有兴味地欣赏着他紧绷着的下颌线条,“许是要去压图纸呢。” 不管看了多少次,这张脸仍是赏心悦目得很。 项知节:“……” 他有了动作。 项知节低下头去,用舌尖轻轻裹住他的指尖,犬齿不轻不重地咬了下去。 乐无涯颇不庄重地呵斥他:“放肆。” 项知节抬眸望来,神情乖巧又专注,舌尖的动作却益发缠绵。 乐无涯在心里微微吸了一口凉气。 小六的欲·念分明比旁人更旺更甚,口欲心孽蓬勃孳生,却偏作一副世外清冷状。 这可真是……真是…… 念头未竟,外间突然炸起了一声怒吼:“谁把老夫屋里的冰盆端走了?今年冰敬本就短缺,这图还画不画了?!” 回应他的是另一个高嗓门:“冰盆有一个算一个,全调去营缮司那边冰镇描金漆去了!皇上思念太后,要在中秋前把慈宁宫翻修一遍,现在正是要紧时候!耽误了工期,是摘你的脑袋还是摘营缮司的脑袋?!” 先前那人的气势登时矮了三分:“知道了,嚷什么嚷!” 乐无涯:“……” 他转头看去,项知节已然端坐如初。 唯有一圈带着银丝与水渍的咬痕,见证了方才那场一戳即破的狎昵。 乐无涯用指尖摩挲着咬痕:“工部缺冰,不正是六皇子施恩的好时候吗?” “老师放心。”项知节注视着乐无涯的小动作,忍住胸口一阵接一阵的温热酸麻,答道,“昨日得知要存描金漆,我已递了领冰票,叫官窖在原先每日四十斤冰之上,再多备十五斤冰。既是皇父要为祖母修葺宫殿,今日午后便能调来。” “话虽如此,记得走明账。”乐无涯提醒道,“老东西心眼窄,没事儿的时候千好万好,有事的时候你多取一块冰也是藐视君上。” 项知节很是受教:“学生记下了。” “这就对啦。天家父子,又哪里是真父子呢?是上司和下属。上司不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显得他英明神武?”乐无涯坦荡荡道,“相应的,当下属的每个月哪有几天不盼着上司早点死?” 项知节失笑:“老师,低声些。” 他垂下眼睛,想,老师先前明明还算谨慎小心,如今怎么理直气壮地在自己跟前讲他的坏话? 难道是父皇又欺负他了? 不知项知节在想什么的乐无涯饮了一口他递来的凉茶,目光掠过花厅外旗杆投下的斜影:“今日是庄贵妃生辰,你不去贺寿吗?” 项知节有条有理道: “庄娘娘每晚要做夜课,不见人。午前父皇八成要去,庄娘娘将他打发走,少说要耗上小半个时辰,若我在场,他便有借口留下了。所以庄娘娘不许我晌午前去。” “下午各宫娘娘送礼,我若现身,难免要劳烦那些小宫女行礼。倒不如等官窖的冰送来后,我再递牌子入宫,送了寿礼出来,正好能赶上宫门下钥。” 乐无涯说:“早点去吧。” 项知节疑惑歪头。 乐无涯将随身的公文箱打开,取出一册装帧考究的药典,以及一小包包装精美的阿胶。 “帮我捎两份礼物吧。”乐无涯介绍道,“《延年集要》,给庄贵妃娘娘的;滋补养颜的上等阿胶,给奚嫔娘娘的。” “怎么还有……?”奚娘娘的份儿? 项知节话到一半,陡然收声,摇了摇头:“我与奚嫔娘娘从无交集。父皇不准我去……” 乐无涯神采飞扬地一眨眼:“谁要你亲自去送了?” “那……小七——” “不经他的手。他把阿胶喂狗都不会帮你转交的。”乐无涯道,“叫贵妃娘娘转交便是了啊。” 项知节:“……” 那除非是她烧香烧来了哪路野神,然后被上身了。 在项知节的记忆里,除非是重大典仪,庄贵妃从不踏出青溪宫半步。 幼时的项知节仰望着她,总觉得她是由香炉里的一缕青烟化成的精魅,朦朦胧胧,叫人看不清、识不明。 他印象中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刻,是在他四五岁时,某日想去御花园看花。 当他例行公事地报告完毕,正要退出殿门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冷冷的叮咛:“莫要去水边玩。” 乐无涯指尖在药典上轻轻一叩:“小六,你对故去的皇后娘娘,可有印象?” “几乎没有。”项知节从回忆中抽身,“皇后娘娘在太子去世不久便薨逝了。” 荣皇后在项知节记忆里淡得像一抹影子。 他只记得,她和庄娘娘一样,非大典,不出宫。 他遥遥地望过她几眼,只记得那是个病骨支离的女子,在重重的华服美冠间,锁着一张小巧又平静的面容。 相比之下,大哥的形象,在项知节记忆中却鲜明得很。 那是一个面色苍白、规行矩步的俊美青年,一举一动都像是用尺规比量着做出来的。 在项知节六岁生日时,项知明曾送给他一只布老虎。 “大哥亲手做的。”项知明语气疏淡,他对任何一个兄弟,都是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但说话的内容却是平实温暖的,“祝我们小六身体健壮如虎。” 可惜,那时候的项知节还分不清掩藏在表象下的真心与温柔。 大哥既是语气冷淡、神色疏离,他也不敢造次,毕恭毕敬地接过来,搂在怀里行礼道:“谢谢太子殿下赏赐。” 项知明的手艺不错,布老虎缝得结实又漂亮,项知节又爱惜东西,直到去年他拿出来晾晒旧物时,这个小玩具还不曾有丝毫破损。 项知节喜欢上手工,未必没有项知明的引导。 说起来,大哥是在老师二十岁那年猝然崩逝的。 他与老师同岁。 如无意外,老师本该是太子最得力的佐辅之臣,是皇上专为大哥精心栽培的左膀右臂。 太子崩逝、皇后病亡之后不久,荣家全族又因为犯了错而被贬斥出京。 荣皇后究竟是怎样的人,除了皇上,竟只有庄娘娘一人可说得清了。 第274章 私欲(二) 与此同时。 薛介为项铮添了一杯酒,柔声劝道:“皇上,闷酒伤身呐。” 项铮无言,只将刚斟到七分的酒杯递到了薛介嘴边。 君赐不可辞。 薛介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后,动作自如地换了个新杯子,口上不忘谢恩:“谢皇上赏。” 项铮倚在榻上,鬓发微乱,竟有几分魏晋狂士的潇洒落拓之态。 纵是他年华已老、皮肉松弛,也足以窥见他年轻时的卓美姿仪。 “……薛介。”在醉目朦胧间,他问了一个和乐无涯相差无多的问题,“你对荣皇后,印象如何?” 薛介费心想了想,露出了些许愧色:“皇上,老奴近来记性愈发不济,连皇后娘娘的玉容都不大记得了。” “狡猾的东西。”项铮笑骂一句,倚在软枕上,仰头望向藻井上斑驳的彩绘,幽幽道,“我还记得。” …… 他自从十三岁就知道,荣大学士那个与他年齿相当的孙女,要在三年后嫁他。 那是个很好的岳家。 荣大学士虽名为大学士,但无甚大才,擅写一手好青词,颇能讨当今皇上的欢心,才得以平步青云。 父皇看重荣大学士,而荣家空有清贵门第,实则满门庸才,儿孙福甚薄。 娶他的孙女,不怕外戚坐大,又可以讨父皇欢心,可谓一举两得。 项铮对这段婚姻的期许,仅仅是如此而已。 果然,如他所料,荣琬为人甚是无趣。 她的确是钟鸣鼎食之家精心教养出来的。 据说荣大学士教之甚严,自幼便将她用诗书、礼仪、规矩腌透了,精心炮制,百般淬炼,终于培育出了这么个如锦似画的美人,一举一动都透着端庄大方。 ……可也只剩下端庄大方了。 她见了项铮,和去亲戚家、看到博古架上的珐琅彩瓶没什么区别。 点头,微笑,恰到好处地露出钦慕欣赏的眼光,称赞两句,便收回目光,再没有别的话了。 项铮虽说对夫妻生活不甚期待,但这也有些太不令人期待了。 相敬如冰的日子过了两三年,项铮那老废物一样的岳祖父荣大学士吹灯拔蜡。 项铮身为皇子,还是要去致礼的。 他携荣琬回去奔丧,遇见了前来致哀的蓟州总兵庄勋之女庄兰台。 她一边挑了帘子下轿,一边道:“荣大人生前文笔卓著,作青词无数,不知可有空为自己写一首文采斐然的悼词啊。” 说得好听一点,荣大学士在朝野间的风评一向平平。 但人都走了,还能刻薄至此,当真无礼。 项铮往那方向一望,顿时一见倾心。 在老丈人的葬礼上相中了侧妃,好说不好听。 项铮足足憋了一年,才请了皇上旨意,将庄兰台迎入府中。 起初,项铮还有些期待,想知道自己这端庄过头的正妻,见了新人,到底会不会拈酸吃醋。 但当时还在伺候荣琬的薛介知道,太子怕是要失望了。 入府翌日,庄兰台便跑到了荣琬跟前,欢快行礼后,问:“您会打马球吗?” 荣琬端庄摇头。 庄兰台:“我教您?” 荣琬想了想,摇头。 庄兰台:“学嘛学嘛学嘛。” 项铮在外公干了三个月,回府之时,荣琬的马球已经打得很好了。 得知他回府,荣琬与庄兰台从皇子府的演武场上双双竞马而归。 荣琬一袭蓝色骑装,与一身石榴红衣的庄兰台并辔而来。 她颊边飞霞,鬓角微湿,玉雕般的神情竟然活泛了起来,看上去不再那么像高高在上的观音像了。 项铮既惊又喜,没计较她们的不规矩,反倒大手一挥,厚赏了庄兰台。 这点活人气实在难得,就连项铮这种素来没人气儿的人,也体会到了这其中一丝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美好。 闲暇无事时,项铮玩笑道:“我这侧妃,倒像是给你纳的似的。” 荣琬庄重道:“殿下慎言。” 见过荣琬另一面的项铮见她微微面红,只当她是羞恼,朗笑着将人搂得更紧。 薛介冷眼瞧着,这段时日确是项铮最像常人的光景。 那是他情意最浓烈、也最幸福的时候。 项铮与荣琬的唯一一个孩子,项知明,就是在这时候怀上的。 庄侧妃一向是不大爱搭理太子殿下的,薛介也看在眼里。 她向来喜怒由己不由人,饶是再金尊玉贵的人,她说甩脸子就甩脸子。 项铮也恼过她的倨傲,要断她的炊,罚她的俸,磋磨磋磨她的性子,荣琬便偷偷拿自己的体己去贴补她,反倒把人养得珠圆玉润了一些。 发现自己的妻妾沆瀣一气的项铮被气得笑了:“你倒真大度。” 荣琬肃然道:“《女诫》有云,和柔贞顺,乃妇人之德。” 那段时日,项铮家宅和睦,妻妾相谐,独子乖巧又颇具才干,除了性情与其母肖似,略有些阴郁沉闷外,别无缺点。 项铮在外,更是把持朝政,叱咤风云,只等着皇上驾鹤登仙,他便能一跃至九天之上,名正言顺,承继帝位。 从今四海瞻新旭,英才济济皆王宾。 项铮自以为是的好日子,大约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大抵是父皇即将龙驭宾天的前一年,他宿在庄兰台的屋里,半夜口渴,起来饮水,却听庄兰台梦呓,轻声呼道:“阿琬,阿琬。” 项铮端着茶碗,愣在原地。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好笑而已。 但当庄兰台开始旖旎地抚摸身侧残留余温的被子时,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项铮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目光一点点变得阴寒森然。 …… 谁想,他刚刚嘱咐旁人细查此事不久,这二人竟然东窗事发了。 那段时日,皇上的状况已经很不好了,时不时发热惊厥。 项铮侍疾归来,正是满心倦意,烦躁不已,却见王府内张灯结彩,连薛介都被支了出来。 他这才想起,明日便是荣琬的生辰。 项铮心念一动,走向了荣琬的居所。 而这一天,他见到了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他向来端庄文雅的正妻,面带怜色,削葱根似的指尖,轻绕着在床上昏睡的庄兰台的发丝。 一圈,又一圈。 随即,她俯下身去,在那发间印下一个情深至极的吻。 而后,她才注意到面色铁青的项铮。 她愣了愣,竟然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 别吵。 别吵了阿兰睡觉。 项铮疾步上前,抓住荣琬的头发,生生把她从醉得人事不省的庄兰台身上拖了下来。 他含悲带怒,但余光落在庄兰台的脸上,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量:“你在干什么?!” 荣琬不叫不喊,仍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端庄自持:“夫君博古通今,可知怜香伴?” …… 次日,庄兰台酒醒过来,第一眼便看见神色和煦的项铮,正坐在榻边,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瞧,吓了一大跳。 项铮和颜悦色地询问她,昨夜发生了什么。 据她所说,她昨夜是被荣琬请去屋中喝酒的。 那酒是西域进贡来的,虽是果味浓郁,却醉人得很。 她醉倒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听了庄兰台的话,项铮面上诡异的神色和缓了不少:“知道了。你宿醉一场,歇一歇再起身吧。” 庄兰台一无所知,还要起身,坦荡道:“今日是阿琬生辰呢。” 项铮抚了抚她的额头。 他喜欢她这样的一无所知。 这说明,错的全是荣琬,只有荣琬。 不是他心爱的兰台。 兰台只是大方单纯,日日和她朝夕相处,被她欺骗了而已,她甚至可能不知道荣琬那龌龊的居心,梦里唤她,也不过是与她日日相处,感情颇深。 其心可诛的、背叛他的,只有一人。 对项铮而言,这便是他唯一能接受的结果了。 而庄兰台对此尚不知情,捧着礼物欢欢喜喜地去见了荣琬,却吃了闭门羹。 薛介说太子和太子妃起了争执,她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大概是项铮在外面受了气,又回来冲阿琬发癫撒气了。 不要紧,阿琬身子不舒服,她晚些时候再来见她也好。 她万没想到,自此之后,她再没能和荣琬在私下里相见过一次。 …… 荣琬被禁足了。 但项铮不肯弃绝于她。 这么一个为妻不忠,为母不尊的人,他绝不肯为了她担上苛待发妻的圣名,更不愿意这后宅秘事外泄,致使自己的声誉受损。 于是,待他荣登大宝,荣琬仍是皇后。 不过,是笼中皇后、掌上荣光罢了。 夜深人静时,荣琬总是在清清冷冷的仁明宫里,弹唱着自编自写的小调。 直到现在,项铮才知道,她的琵琶是荣大学士特聘了国手教授的。 在此之前,她从未在他面前弹奏过一音半调。 她的歌调异常悠扬动听:“空羡双栖莺,交颈鸣,交颈鸣,交颈和鸣妒娉婷,妒娉婷。……噫!从今一别,两地鬓丝堆雪盈,独对寒衾……” 项铮恼怒至极,派人收走了她的琵琶,收走了她的诗书,连宫中的花草都连根刨走了。 他打定了主意,要将她生生熬死在仁明宫中。 然而荣琬茁壮异常,死活不死。 直到项知明薨逝,她才一病不起,终是到了油尽灯枯的时间。 项铮拨冗去探望了她,冷淡道:“皇后,你可曾后悔?” 荣琬苍白虚弱地伏在床上,却仍是发丝严整、形容端庄:“敢问皇上,臣妾该后悔什么?” 项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疯妇行事荒唐,淫·乱至此,竟不知该后悔什么?” 荣琬神色波澜不兴:“皇上,您喜欢三妻四妾、喜欢齐人之福,臣妾也喜您之所喜,所慕者也是您所慕之人,堪称妇德表率,怎么就成了淫·乱?” 项铮顺风顺水了一世,这辈子都没有受过如此大的挫折,几乎崩溃当场,气得指着荣琬的鼻子:“你,你……” 荣琬支撑着身躯,缓缓爬了起来: “皇上,臣妾有几句话,想要跟您说很多年了。” “我厌恶您啊。” 荣琬一边喘息,一边笑了出来。 她一生娴静,宛如工笔描就的画中人,唯独在骂项铮时,眸间光彩流转,鲜活异常:“我等您死,等、等了足足二十年,可惜如今等不下去了。……是,我对明儿有愧,愧在不该生下他来,叫他白白来这人世间受苦一遭。臣妾将死,其言也善,您将就着……受了吧。” 说完这番话,荣琬软倒在了床上:“说起来,臣妾尚有一番心愿,您不满足,也不要紧。” 不出意料,她的最后一个心愿,是想见庄兰台一面。 项铮想到了汉武帝与李夫人的故事,竟然大发天恩,允准了庄兰台来见她最后一面。 他要让庄兰台对荣琬最后的记忆,就是这么一个满腹怨毒、满口咒诅的病妇模样。 多年来,因为项铮囚禁荣琬,庄兰台闹过,吵过。 后来,她死气沉沉地沉寂了下来,活成了另一个小荣琬。 接到命令,她难得露出了些旧日的形影,匆匆打扮了,换上了旧年与她打马并行的榴色骑装,即刻前来仁明宫拜见。 而项铮打定主意,要在这二人旁边,好听听她们到底能说些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语。 谁想,荣琬的病情急转直下,庄兰台来时,她已到了弥留之际。 她望着庄兰台,伸出手去:“阿兰……” 庄兰台扑到她床前,攥住她那细到只剩骨头的腕子,哑声唤:“阿琬,我来了……为何?为何会这样?” “是我不争气。”荣琬轻声说,“那年你问我,我会不会打马球。我其实不想学马球,只想学骑马……只要、只要学会骑马就好,我们、我们两个走天下去……” “误入天家,实非我愿……”荣琬一声声喘着,声音里带着风箱似的哭音,“我来太子府的第二天就想走了,我不喜欢,我不喜欢,我想和离……我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火坑……” “阿兰,可是我走了,就真的见不到你了。” 一旁的项铮面红耳赤,仿佛是被人迎面甩了几十个嘴巴子。 庄兰台握着她的手,怔怔望着她:“阿琬,你说什么?” 荣琬喉咙里发出垂死的哀鸣和喉音。 她一把握住庄兰台的手,嘶声喊叫起来:“阿兰!陪我走……陪我走!” 然而,一旁的薛介看得分明。 她满眼写着的,都是“不要走,好好活”。 所以,荣琬是何等样人? 薛介作为荣琬的身边人,从来是知道的。 她貌似端庄大方,实则是个最不端庄、最偏激、最倔强的性子。 她皮下是岩浆,是铜骨,是积淀一生的恨意与不甘。 太子妃喜欢庄侧妃。 庄侧妃也喜欢太子妃。 只是,庄侧妃从不知晓自己的心意。 如项铮所说,她心思确实纯直,即便与人梦中相见,亦是不解风情。 而荣琬比她沉默,比她聪明,比她爱恋得更深,比她跟项铮相处的时间更长。 她在庄兰台的婢女中安插了自己的眼线,要时时知道她家阿兰的饮食起居情况,要亲手渍她喜欢的梅子给她吃。 因此,项铮开始派人调查庄兰台的时候,荣琬也开始谋划,要如何替庄兰台脱罪。 阿兰的心思若是被察觉,项铮再是喜爱她,也是会将她秘密处置了的。 她不过是侧妃而已。 况且她无子嗣,连个护身符都没有。 项铮对她的爱一旦消磨殆尽,以阿兰的性子,要怎么样才能好好活下去呢? 于是,荣琬演了一出戏,把项铮那把暗火引燃到了她自己身上。 项铮最爱自欺欺人。 他不可能接受两个人同时的背叛,定会想出一个借口来说服自己的。 知道内情的薛介实在不忍,苦苦劝她: 若事情发展不如她所料呢? 如果项铮恨上了两个人,真的不顾体面,要将两人一并处死,那该如何? 荣琬很平静地说:“那就一起死。” 薛介语塞片刻。 那一瞬间,他有了一点错觉。 荣琬说的一起死,其实不是和庄兰台一起乖乖被处死。 是匹夫一怒、天下缟素的“一起死”。 直到死前,荣琬还不大放心,给庄兰台送上了最后的保命符。 她口口声声,一直是她痴心妄想,是她疯迷了心窍非要吃这口对食,临死前还要偏执至极地拉着庄兰台一起死。 而庄兰台,直到此事,才知晓她的心意,以及自己的心意。 而知道之后,荣琬用眼神告诉她,好好活。 而她一直活到了现在,活到奚嫔来送她礼物,贺她的生辰。 …… 殿外,奚瑛踮脚张望了一阵,发现窗内的人影消失了,便大大咧咧地叹息一声,拈着手帕要走。 咯吱—— 青溪宫主殿的门轴一响,那青烟化作的美人便立在了门前:“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吃杯茶吧。” 奚瑛:“……啊?” 庄兰台背过身去:“太阳太大,易中暑气。况且,你妆都花了。” 这两个理由成功说服了奚瑛。 她摸了摸脸颊:“那……贵妃娘娘,嫔妾叨扰了啊。” 庄兰台冷冷问:“宝石做的、很贵的香炉呢?” 见庄兰台能记住她的话,奚瑛更是喜上眉梢:“您听见啦?” 庄兰台:“嗯。一起带进来吧,我敬神去。” 言罢,奚瑛顶着青溪宫宫人们诧异的眼神,喜滋滋地钻进了阴凉的正殿,避暑去也。 项知节提着几样礼物,步入青溪宫时,看到的就是宫人们大眼瞪小眼的景象。 ……实在是久不接待外客,她们的礼仪都生疏了,连进去添茶的时机都拿不准,只能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 见此情状,项知节略感诧异:“怎么?” 丹琼快步迎上,紧张道:“六殿下,娘娘似乎……冲撞了哪路神仙……” 项知节:……? 丹琼见他不能理解,干脆说得直白了些:“像是中邪了!” 项知节看向青天白日,一本正经道:“若是在这等毒日头下,娘娘还能中邪,说明此神来头不小,法力颇深,可以先准备符水。” 丹琼:“……” 她怀疑六皇子其实一直想报符水浇头之仇来着。 但她没有证据。 第275章 私欲(三) 丹琼刚要向项知节说明情况,青溪宫正殿再度大门洞开。 项知节心想,很好,又被庄娘娘逮到了。 他们母子情分淡薄,性情亦不相投。 具体表现是,庄娘娘几乎从不对他说话。 而项知节几乎是对她无话不说。 ……不过说的都不是她特别想听的话。 如此想着,项知节抬起头来,不期然地与阶上的奚瑛四目相对了。 他愣住了。 奚瑛乍见他,先是一愣,紧接着便是手足无措。 她无比庆幸,方才庄贵妃放她进殿休息时,她略略整理了一番仪容。 即使如此,她仍是忙不迭地抚了抚鬓角,生怕坏了自己在项知节心里为数不多的印象。 项知节怔愣片刻,迅速单膝下拜:“奚娘娘。” “哎呀快起来!”奚瑛心疼得脸都白了,“怎么说跪就跪?这大日头的,地上多烫人啊。” “他爱跪。”听见他刚才厥词的庄兰台从殿内转出,面无表情道,“地上暖和,对他的关节好。” 奚瑛:“……”她们两人的育儿观显然有些冲突。 只是小六早已不是她的,身旁的贵妃她也招惹不起。 奚瑛只好恨恨地翻了个白眼。 可惜她身在高台,这白眼翻得一览无余。 别说是底下的项知节和一干丫鬟、太监,就连庄兰台都隐隐察觉了她的不满。 庄兰台轻咳一声,冷声道:“你来得早了。” 项知节毕恭毕敬道:“给母亲贺寿,儿臣不敢迟来。” 庄兰台:“起来吧。” “是。谢母亲。” “带了什么” 送进宫的东西,是要经过内廷之手细细检验、登记造册的。 书册要逐页摸索,以防夹带,膳食也要由尚膳监留样备验。 而项知节不能公然表示医书与阿胶是乐无涯相赠,只能自己冒名相替了:“有医书一卷、《上清箓》绣卷一册、沉香念珠一串,盼您寿同南极,福比东华。” 庄兰台嗯了一声:“丹琼,收着。” 奚瑛见他二人如此客气,一问一答,哪里有半分母子模样,心尖直揪着疼。 换作小七,早嚷着说外头热坏了,他要和他永远十八岁的娘亲去内殿里吃西瓜。 到底是在别人家的地盘上,她不好说些什么,只得闷闷地垂着头,想,还不如不来。 念头未尽处,她听到项知节唤她:“奚娘娘。” 奚瑛猛然抬头:“啊?” 此时项知节已将手中几乎全部的贺礼转交给了丹琼,独独剩下一只精美的食盒。 项知节轻声说:“谢您来探望母亲,这是十两贡胶,盼您慈体康宁,朱颜长驻。” 任谁看来,这都是六皇子从给养母的贺礼中匀出一份转赠奚嫔,以示礼节。 ……合情合理。 奚嫔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颤声唤道:“素秋!素秋!” 素秋急忙接过食盒,眼眶也忍不住有些潮热。 “六殿下……”奚嫔想说些场面话,无奈舌头不听话,怎么都说不囫囵,最后,只剩下眼泪汪汪的一句,“……比小七高啊。” 项知节低下头,强抑心绪,恭谨道:“我与七弟,身量相仿,并无高低之分。” “是,是吗?”奚瑛勉强撑出一个笑容来,“许是我看差了。” 庄贵妃胸口起伏,做了个无声无息的叹气动作,继而道:“你是站在高处,看不真切,下去比比就知道了。” 奚瑛骤然转头,眼中亮起了希冀的微光:可以吗? 庄兰台:…… 看什么看,笨死了,直接下去不就成了? 她有心把这个不省心的便宜儿子和奚瑛一起打包丢出宫去,可惜这实在有损于她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只好作罢。 见庄兰台不看她,奚瑛这才试试探探地挪下了台阶。 项知节凝望着渐近的身影,喉头壅塞着一团炽烈的火。 他们最亲密的时光,便是在血脉相连的那十个月里。 彼时,他听着她的心跳、唠叨,偶尔动一动,便是回应。 而他们分离开来的那一天,便被彻底分离开来,相隔了大半个宫苑。 自此相见寥寥,形同陌路。 即便相逢,也是你称一声六殿下,我唤一句奚娘娘,礼数尽了,便各自散去。 同样,注视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奚瑛百感交集。 从前,她敢在暗处远远偷看他。 每次看过,她都要神思恍惚小半日。 而每当此时,小七总会挨挨蹭蹭地凑过来,指着自己圆圆的面庞,撒娇道:“娘亲,看看我呀。” 过去,她总以为,小七是不识大人心思,见她呆呆的不理人,便来找她撒娇。 此时此刻,奚瑛却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娘亲,我和他长得像,您看看我,就不要难过了吧。 这念头让她几乎站立不住。 在面对着小六时,她却不合时宜地、异常强烈地思念起小七来。 很快,奚瑛惊醒过来。 她在干什么? 对着小七想小六,对着小六想小七? ……她真坏,真荒唐啊。 奚瑛收回心思,伸手欲抚项知节的面颊。 然而手伸到一半,她难得地聪明了一回。 她比了比自己与他的身高,旋即红着眼睛转过头来,用欢快的声音道:“真真是一般高!” 项知节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心口一阵阵发着烫。 他想得更深、更远一些。 ——老师为何特意在晌午前来工部?为何备下双份贺礼?为何暗示他午后便入宫? 庄娘娘性子清冷,从不肯与其他宫妃往来。 而奚嫔娘娘为着自己和小七好,总是循规蹈矩地避着嫌,即便小时候来探望他,也只是窝在角落里,像只极易受惊的画眉鸟,一有动静,就要落荒而逃。 这二人本不会有任何交集的。 近来,她们产生交集的唯一机会,便是庄娘娘生辰这日,嘉禾宫必须前来送礼。 这样,他这份不厚不薄的礼物,便也能顺理成章地送给奚娘娘了。 ……这会是巧合吗?老师? 项知节不知项知是曾与乐无涯深谈过一段遥远的、与他相关的宫闱旧事,也不知道项知是进宫,与奚瑛讲清楚了当年的事情: 非是庄贵妃见死不救,而是实在救不得。 退让了这一回,她就要打碎膝盖,为了项知节退让一世。 但凡有一次叫项铮不满意,他就能再在项知节身上再做一次文章。 他不必再像小时候那样,推项知节落一回水,只需要以君父的名义,无端申饬他两句,叫他动辄得咎,便能把项知节零零碎碎地磋磨成泥。 因此,庄兰台退不得。 此外,项知是怀疑,推项知节落水那日,项铮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因为太医是随船而来的。 皇上坐画舫出游,非要在身边带个太医干什么? 那么问题来了。 项知节落水、又被乐无涯救起,正是命悬一线的时候。 彼时,乐无涯抱着昏迷的项知节,落花流水地往甲板上爬。 而皇上刚从舱中出来,神色不虞。 这分明是太医出面救治的最好时机。 可为何在乐无涯背着项知节、帮他吐出腹中湖水后,太医才姗姗来迟? 或者说,那个时候,谁更需要太医? 而奚瑛作为宫中八卦的狂热爱好者,比旁人还多知道一件小事。 ——庄贵妃的手腕上,有一道极深的伤痕。 宫中对外的说法,是庄兰台年幼时贪玩堕马,被树枝贯穿了手腕。 然而,庄兰台是入过秀女名册、过了复选,名正言顺地赐给项铮的。 若是有这样明显的伤疤,她早就该被淘汰下来了,根本没有走到御前的资格。 而奚瑛记得,在项知节落水后,庄兰台也紧跟着得了一场“重病”,不能见人,足足养了小半年才好。 在此之前,奚瑛与庄贵妃地位悬殊,并不相熟,并不会特意去研究她手腕上的伤疤是新添,还是旧有。 但听完项知是的讲述,事情又与亲生儿子的安危息息相关,奚瑛比任何人都迅速地想明白了当年那场落水事件背后的真相。 对于落水的项知节,庄兰台选择了漠然以对。 她转身进入了内舱,举起桌案上切水果的小刀,引刀刺入手腕。 ……她坐视项知节溺死,不杀伯仁,伯仁却因她而死。 她理当偿命。 而上船的太医只有一个,既忙着救治她,自是分·身乏术,顾不上外头的项知节了。 想明白这一点后,奚瑛才有了这次青溪宫之行。 不是贺寿,而是诚心诚意的感激。 庄贵妃这个母亲虽说做得不称职,但已然是竭尽全力了。 …… 宫闱之间,难有秘密。 青溪宫内的这番对话,稍晚些便原封不动地递入了裘斯年手中。 不久后,他被项铮唤去了守仁殿。 项铮开门见山:“听说小六去青溪宫送礼时,奚嫔也在。有这么一回事吗?” 裘斯年点一点头。 项铮酒意尚浓,揉着太阳穴,问道:“小六与奚嫔到底是亲生母子,他们二人可有亲厚之举吗?” 裘斯年略想一想,在册子上写了一阵,亮给了皇上看:“奚嫔娘娘与六皇子不相熟,连其身量亦不知,说比七皇子要高。” ……他如实禀告,不算撒谎。 至于奚瑛比划身高时颤抖的指尖,转身刹那滚落的泪,都是不要紧的事情。 他可以适当筛选掉这些不要紧的事情。 项铮笑着摇了摇头:“奚嫔还是这样,糊糊涂涂的。这世上哪有分不清自家儿子高矮胖瘦的道理?” 裘斯年收起册子,跪在下首,默然无声。 放下心的项铮把这事当做了一件寻常的小插曲,摆摆手道:“退下吧。” …… 青溪宫中。 先后打发走了那对同样叫人头疼的母子俩,庄兰台翻开了那本项知节送来的《延年集要》。 她讶然发现,书册中夹着一朵萱草花。 虽说宫中严禁夹带,但萱草花别有寓意,一来有赞美慈母之意,二来暗含“萱草忘忧”的祝福,恰与庄贵妃的生辰相合。 内监虽有查察的义务,却也不敢坏了六皇子的一片孝亲之意,确认是萱草无误后,便原模原样地放了回去。 庄兰台微微皱眉,举起那朵干花,细细端详。 ……项知节不是这样的人。 自己从不许他认自己做母亲的。 他也绝不会送这样的花给自己。 思及此,庄兰台垂目看向翻开的书页。 这是一本中规中矩的药典,其上记录着一些养生的汤药方子,任谁来看,也验不出什么异常来。 可翻开的那一页上,恰写着一句话:“……《本草》有云:若风中脏俞,则真气暴脱,如灯油尽而焰忽灭……” 接下来的内容,讲的是年纪大的人要如何防止中风。 庄兰台:“……?” 旁人看这句话,并不会觉得有什么异常。 但年纪大的、她又盼着他死的,庄兰台恰好认识那么一个,由不得她不多想。 她心口一紧,立即合上书,向四周张望。 确认无旁侍在场后,她重新翻开书页。 以萱草为标记,手段甚是巧妙。 无折痕,无笔迹,而在取出萱草后,庄贵妃翻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重新找到那一页的位置。 将这一句话读了又读,庄兰台面上添了些血色。 她至少可以确信,这绝不是小六干的事情。 ——因为这不像礼物,更像是一把刀。 第276章 相见 项知节见到二位母亲时,乐无涯已将工部旧档移交都察院封存妥当。 他找了一趟王肃,禀明了元子晋今夜要在鸿宾楼请他用饭的事情。 ……然后不出意外地挨了一顿说教。 半月之前,元唯严邀乐无涯赴宴时,王肃就在当场,听得一清二楚。 乐无涯当时也依例报备过。 那时候,王肃就啷当着一张脸,不发一语,不置一词。 他想,闻人明恪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轻重缓急、看得懂眉眼高低,并把这场无关紧要的宴会推掉。 没想到这人油盐不进,一意要去。 听罢禀告,王肃不轻不重地将手中简册往下一放:“风宪之官,犹处子之不可玷也。闻人佥宪不懂这个道理吗?” 乐无涯一挑眉:“王大人,是谁要玷污我啊?” “是你自己!”王肃斥道,“凡风宪官吏,与所辖地官员私相饮食者,杖六十,你不知道吗?” 乐无涯一脸真诚地将手中请柬呈了上去:“大人明鉴,元子晋并无官身。” “他父亲呢?兄长呢?”王肃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来日他们若涉案,你待如何自处?” 王肃此言,似乎是处处在为乐无涯着想。 而他也是这么严格要求自己的,拒宴席、辞请托、退贿赂,堪称两袖清风。官至左都御史,仍蜗居在三间陋室,灶冷无烟,常年粗茶淡饭。 单论操守,此人当真是清流中的清流。 而这位清流大人生平唯一的毛病,就是太听皇上的话。 譬如,皇上叫他伪造证据,构陷乐无涯,这种大违风宪纲纪之事,他连个磕绊都不打,就痛痛快快地去做了。 从这方面来说,此人就比较贱骨头了。 旁人做昧良心的事,至少收钱了。 他竟然连钱都不收。 见这么个人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大谈律法,乐无涯觉得颇为有趣,面上不免带出了三分笑影:“多谢都宪大人关怀。不过下官与他有师徒之谊,纵无宴饮,若他父兄涉案,下官照样脱不得干系。” 王肃见他态度轻浮,更是大为光火:“莫要嬉皮笑脸!欲为忠臣,必先为孤臣!既要广结善缘,何必穿这身官袍?不如脱了这身皮去当绿林山匪!” 乐无涯:“下官不擅读书,只隐约记得圣人教诲,是‘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他若有所思地拖长声音,“啊”了一声:“想必这个忠臣、孤臣的道理,是王大人多年苦心孤诣、独辟蹊径悟出来的了。那您前些日子设宴款待同僚,又是所为何来?莫非是当腻了孤臣、忠臣,想换换口味?” 王肃万没想到乐无涯翻旧账翻得如此顺手。 偏偏那次宴会是皇上私下授意,叫他测探眼前人的深浅。 他持身不正,确实无法辩驳,当即变了脸色:“你——” 许英叡恰在这时来找王肃议事,远远便听见堂内争执声。 他没想到能看见四平八稳的王肃动怒,忙堆起笑容,上前扯一扯乐无涯衣袖:“哎哟,这是怎么了?大暑天的,二位大人消消气……” 王肃气恼道:“与你无关,许佥宪且退下!” 许英叡:“……”得,算他多嘴。 他与乐无涯相交了这些时日,已知此人格外牙尖嘴利。 古板守旧如王肃,哪里是他的对手? 他束手乖乖退到一边。 王肃漠然道:“规矩就是规矩。当年乐逆屡赴宴席、长袖善舞,于席间收受贿赂,行蝇营狗苟之事,不也打着诗酒唱和的幌子?” 底下的乐逆本逆微微一笑:“大人这话可真叫人汗颜,吓死人了。只是下官愚钝,不知赴学生之宴,指点几句科场文章,盼他早日金榜题名为国效力,究竟是犯了圣人的规矩、朝廷的规矩,还是您王大人的规矩?” 王肃顿时语塞。 乐无涯见他面色难看,话语又转柔和:“大人,元家近况,下官也略知一二。元老将军刚卸了京畿防务不久,如今已由定远将军裴鸣岐接掌。圣上常训示,御史当耳聪目明,既要体察民情,也要洞悉朝局。下官此去,一为遵奉圣意,二为探听元家对迁转之事的看法。若有人胆敢妄议朝政,下官也好及时禀报,免得日后有人参劾咱们都察院‘闭目塞听’,您说是不是” “遵奉圣意”四个字,可以说是稳准狠地切中了王肃要害。 “既是奉旨……”王肃僵硬地站起身来,“本官不便阻拦,你且去吧。” 说完,他拂袖离去,走得活像是一阵风。 许英叡望着王肃远去的背影,咋舌道:“明恪,你也忒大胆了。” 乐无涯顺手一个高帽就套了上去:“王大人清廉为公,处事公正,岂会因这等小事与下官计较?” 许英叡倒也反驳不得。 王肃做了一辈子的言官,确实从未因私怨弹劾过谁。 确切来说,只要是皇上不想动的人,他统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这么一个四平八稳、明哲保身得过了分的人,岂会因为和下属吵了两句嘴,就设法参人一本? 乐无涯正是这么想的。 既然此人恪守规矩,只晓得奉命咬人,长了一身贱骨头,那平日里踩他两脚就踩了,顺脚的事儿。 许英叡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自己怀里待批的公文,这才想起正事,匆忙叮嘱道“宴请归宴请,可千万别逾了一两银子的例”,便撒腿追王肃去了。 乐无涯大吵一架,得胜而归,当晚便带着仲飘萍,奔赴鸿宾楼去也。 元子晋这段时日乖乖在家,沉心读书,大有进益,已将《武经七书》背了个滚瓜烂熟。 以前对他来说宛如天书的文字,在历经战阵洗礼后,他竟然品得出其中的三分真味了。 自觉已颇有几分“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文人气度,元子晋特意备下了几篇还算得意的策论,本想在乐无涯面前端出个沉稳持重的模样,好彰显彰显他元家的将门风范。 可一见到仲飘萍,他就眼眶一热,大叫一声,直扑了上去,一阵搂搂抱抱:“你怎么样?来京后一切可习惯吗?” 仲飘萍难得地对他笑了笑:“惯。” “哪里就惯了?”元子晋拉着他直抱怨,“我都不习惯,你怎么能惯了?!” 仲飘萍从善如流地改口:“不惯。” 元子晋:“你以前没来过京城吧?我带你逛去!上京有好多好吃好玩的,比南亭那边热闹多了!” 说着说着,他忽然有些委屈:“我这次一回来,从前的那些朋友都不理我了……” 仲飘萍摸摸他的脑袋:“为何?” “我跟他们讲战事、谈兵法、说民生疾苦,他们听了之后,都说,元小二,你如今已不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了,还说怕耽误了我上进。哪有这样的道理……” 仲飘萍哄道:“他们也是为了你好呀。” “我知道,可是,就是……”怏怏了一阵,元子晋迅速打点起了精神,“对了!上次闻人明恪调职匆忙,我跟着他回了京,还没来得及听你出海的故事呢。快说给我听!不对,我先说给你听!” 他举起腰间仲飘萍送他的手戟套:“这个特别好用,我杀了好多好多的倭寇!” 这两人久别重逢,倒把乐无涯晾在了一旁。 他也不在乎,一边喝着元子晋的拜师茶,一边翻看那几篇论边防要务的策论,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看到一半,他自然地站起身来:“我去更衣。” 那两人聊得火热,哪里顾得上他。 乐无涯踱出包间,回头望了一眼雕有富贵牡丹纹样的包间门,往后边净手去。 折返回来时,他刻意走得很慢。 确认廊上无人后,他动作麻利地推开了一门之隔的、门上雕着梅花纹样的包厢门,闪身入内。 阁内独身坐着、早已静候多时的乐珏霍然起身。 前日黄昏,元子晋正式给乐无涯下帖那日,一只削肩细腰、通体乌黑的大狗,从乐家敞开的后门溜了进去,径自趴在后花园的凉亭纳凉。 最先发现它的是个小丫鬟。 她吓了一跳,急急去报告了管家。 乐家管家赶来一看,只见那细犬皮毛油亮光滑,还戴着项圈,显然是有主的。 可它又不听指令,不管他们如何“喔嘘喔嘘”地轰赶,都安之若素地趴在地上。 管家见它温驯不伤人,不敢擅自处置,只得去寻找正在掌勺的乐珏定夺。 乐珏听说有狗从后门溜入,心念一动,连围裙都不曾摘下,便急急前去查看。 乐府下人本就不多,经过那一波清洗,更是只剩下了家生奴才。 乐珏遣散了众人,独自留在亭中。 那狗见闲杂人等散去,唯有乐珏在原地,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但它还是肚皮贴地,平卧在地上,谨慎地仰头观望打量着他。 乐珏福至心灵,走上前去,低声问道:“是闻人大人叫你来的吗?” 话音未落,细犬矫健跃起,踱至他跟前站定。 乐珏这才发现,它胸前背带下,暗藏着一枚军用信犬专用的犬囊。 里面是一张字迹陌生的简帖:“恭请乐二哥后日移步鸿宾楼梅花阁一叙。” …… 乐珏见乐无涯如约而至,不觉心头一热,招呼道:“闻人大人……” “免礼啦。”乐无涯从袖中抖出一卷草图,连带着那本《兵韬》一并放在乐珏跟前,“长话短说。乐二哥,近来大虞火器研发迟缓,我思索良久,想是若有定装弹·药,便能省却填装工夫,或可破局,却不知该如何设计。听闻乐二哥高中武举探花,才学非常,如今又在关山营中看管火·药库,特来请教一二。” “定装弹·药?这倒是闻所未闻,可是将弹丸与火·药预先合装,并将多颗弹丸存于一处,用时便能压入枪中么?” “差不多。” 乐珏眼中燃起了久违的光彩:“妙想妙想。可你要这个做什么用?” 乐无涯笑而不答:“自有我的用处喽。” 乐珏胸中油然而生一股义气:“好,我晓得了。你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沉寂多年的才思此刻如熔岩喷涌,一个个点子层出不穷地跃入脑中,乐珏脱口道:“……一月足矣。”他如今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乐无涯起身拱手:“有劳。三十日后的子时,我还派二丫去凉亭等你。” 说着,他推门而出,正好遇见前来送菜的小二,吓了他一跳:“哟,客官,您不是牡丹阁的……” 乐无涯瞥了一眼门上的梅花,蹙眉道:“我就说呢,走错了。” 第277章 穿针 小二堆着十二分殷勤的笑脸,将乐无涯迎回牡丹阁,又是斟茶,又是奉菜,把几位贵客招待得极是周到。 然而这里的学术气氛过于浓厚、 元家那位无法无天的小二爷,因为策论中有三处别字、一处涂抹、两处引喻失义,被拎起来罚站墙根,还挨了手板子,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还手。 而趁着乐无涯低下头审查他下一篇文章时,仲飘萍默不作声,忙着往元子晋嘴里喂溜肉段。 元子晋做贼似的鼓着腮帮子,不敢嚼得太明显。 乐无涯对此视而不见。 ……场景一时间甚是和谐,显得小二本人格外多余。 小二退了出来,站在梅花阁门前,若有所思。 上京酒楼,方寸之地间鱼龙混杂,是诸多信息的集散场。 就比如,这位鸿宾楼小二虽说年轻,却也是长门卫中的一员,专门负责监视和记录前来赴宴官员的一言一行。 自打前头那位长门卫首领横死狱中后,上京的长门卫便经历了一轮大换血。 这位小二就是新换上来的。 与先前那批乐逆的拥趸比起来,他们这帮新的长门卫,需求就直白得多了: 给钱吗?给钱就行。 这位年轻小二已经算是下层长门卫中的翘楚了。 譬如,他知道,牡丹阁里正跟训儿子似的训元二少爷的那位漂亮小爷,便是那举人出身、却在三年半内连跳数级,从边陲小县的七品县令跻身正四品京官的闻人约。 他抱着挖他黑料的心思,在旁静静窥伺半天,却愣是一点违制之处都不曾发现。 可小二不愿白忙一趟。 都察院那边今日特意递了信来,指名道姓地要他多多窥察此人动向,尤其是元子晋送他什么礼物,务必要一一记录在册,如有分毫逾制,今日便要汇报上去,若有发现,赏钱翻倍。 谁想那元子晋空着两个爪子就来了,张嘴就是“咱们都这么熟了还假客气什么”,听得小二在旁瞳孔放大呼吸急促。 ……这是哪里来的没有规矩的东西? 而且,这三人就点了几个家常小菜,最贵的溜肉段还被闻人约那个没品没阶的下人拿去投喂元子晋了,闻人约本人都没吃上两筷子。 小二不愿白白辛苦一趟。 他冥思苦想一番后,想,勉强能卖得上价的,怕是只剩下方才闻人约走错门了的情报了。 小二并没看见他是什么时候进入梅花阁的。 但这一出一进的光景,已经足够引人遐思的了。 只要二人有一丝一缕的关系,他就能做出一大篇文章来! 小二雄心勃勃地给自己鼓了鼓劲儿: 进梅花阁,探个究竟! 他撩开梅花阁的门帘,满面春风道:“贵客,近来上了几样应季的菜,爽口得很,您可要尝一尝?……” 乐珏正背对着门选菜牌,闻声猛然回头,面上阴晦一片:“人都没来,你直眉楞眼地往里闯什么闯?你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大个酒楼,没人引路么?是个人就没头没脑就往我这里钻?!” 乐珏人高马大,嗓门又高,虎起脸来的样子着实吓人。 小二膝盖一软,一面头皮发麻地道歉,一面绞尽脑汁地回想,这位大人到底是谁来着? 这也不能怪小二见识短浅。 乐珏虽说是武举探花出身,但先前因着乐家落魄,他从来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天闲得五脊六兽,一心在家琢磨菜谱,担任的差事更是过于清闲,几乎没有与旁人交游宴饮的机会,小二自然无从认识他,只能一边诺诺道歉,一边向外退去。 他想,这眼生的人通身粗蛮的军汉做派,显然与那位闻人大人不是一个路数。 小二拭着冷汗退出门时,楼梯口传来了杂沓脚步声。 七八个军汉鱼贯上楼来,个个面带喜色。 “这还是小队长第一次请咱们吃饭呢!” “小爷中午饭都没吃,这回一口气吃穷他!” 乐珏从房内探了个头出来,喝道:“吵吵什么?兔崽子们皮痒了是吧?隔着八百里远就听见你们叽叽,快滚进来,等我练你们呢?” 来的这帮人显然不怎么怕他,轰然一声笑了起来,一窝蜂涌入包厢之中。 小二打量了一下这帮人的装束,心中顿时了然。 关山营的啊。 听头衔不过是个小队长而已。 他不由沮丧起来: 七品武官在这上京城里,连给四品文官提鞋都不配。 那闻人大人何等人物,怎会与这等粗鄙武夫有甚交情? 而且闻人大人刚才去更衣,时间不会超过一盏茶的功夫。 他愿意做文章,也得有人信才行啊。 要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挨一顿申斥事小,丢了饭碗事大。 小二悻悻地打消了在这上头做文章的念头,转身去牡丹阁侍茶去了。 而梅花阁内的乐珏,脸上带着笑,和这帮手下的军汉们插科打诨,右手却捏着袖子里薄薄的一张纸,兴奋得微微发抖。 他刚刚粗看了那草图一遍。 闻人大人甚至把设计的思路都写了出来,提出了可以将火·药和弹·丸预装在中空竹筒或木制模具中的设想。 有了这样的引导,乐珏已经可以顺势想到后续的设计了。 ——将整根模具插·入枪管,在竹筒中预留小孔,以通条击发即可。 他只需要反复试验和提升就可以了。 偏偏他现在闲得要命,有充足的时间做这件事。 有了这份草图做参考,一月之期十分宽裕。 而大约一月半之后,就是关山营三年一度的考校之日。 ……闻人大人是要送他一条青云路! 乐珏犹豫了。 他想,自己该当如此吗? 如今的乐家,难道不该收敛锋芒、隐介藏形,做一辈子的缩头乌龟,以求自保才对吗? 乐珏攥紧了拳头。 他不愿意!不甘心! 俗话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现在帝王家不肯买他们的账,将他们招进门来,又束之高阁。 大哥是二甲进士,他是武举探花。 大哥比他优秀得多,却也更落魄、更失意。 枉读平生三万卷,负才空有子虚名。 这样的大哥,却做了数年的国子监博士。 那是个从八品的官儿啊! 虽说他从不抱怨,安心教职,但乐珏知道,以大哥的才学,远不该止步于此。 若不是替大哥不平,他乐珏不会逼着本来材质平平的自己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终摘得探花之名。 当时,他想,或许他一朝飞天,能保护大哥也好。 可是,他和大哥一样,也被丢去做了无关紧要的芝麻小官。 眼看着,又将是年月蹉跎,岁华将老。 思及此,乐珏的目光里带上了一股狠劲儿: 闻人大人冒着风险,约他出来相见,把这样重要的图样当面交给他,足见一颗真心。 他肯提携他,乐珏为何不能拼上一把? 就算事后被人夺去功绩,继续默默无闻地看仓库,他至少也算是为自己搏过一场,虽败不悔。 乐家已经落到了谷底,再坏能坏到哪里去? 难道皇上会因为他太过上进,抄乐家的家,灭乐家的族? 而且…… 闻人大人和阿狸那么像,像到仿佛就是他本人回来了一样。 阿狸盼着他去干的事情,他从来不曾拒绝过。 他能为阿狸爬上柿子树,摘最高处的柿子,为什么不能满足闻人大人对他的期许和心愿? 在乐珏下定决心的同时,一无所获的小二不死心地再入牡丹阁,想再探听些情报。 这时,乐无涯已将三篇文章阅览完毕,放在手边,一下下用指尖敲着纸面。 元子晋强作镇静,其实已经心虚不已了。 每当乐无涯摆出这副若有所思的姿态,接下来准没他的好果子吃。 元子晋不敢抬头,拼命往嘴里扒拉饭,佯作不察,可心中着实有些委屈: 他读书天赋不强,起步又晚,能作出成篇的文章来,已经是刻苦努力的结果了。 很快,他听见乐无涯悠悠问他:“你回京之后,可有去找国子监乐博士赔罪?” 元子晋咽下了嘴里的饭菜,摇了摇头。 短短两年光景,他已然明白了事理,知道当初在长街上刁难乐珩,全是他一人之过,是他怕撞到上衙的父兄,急着回家,不断催着车夫快马加鞭,才和乐珩的马车撞上的。 而这次回家,他是立功而归,本有心去致歉,可他现下的处境,反倒比身为纨绔时更加束手束脚。 就连元唯严也叫他在家里待着,只在家里小规模地招待招待宾朋旧友即可,生怕让人觉得他立了功劳,尾巴就翘起来了。 这次出来叫他向乐无涯拜师,也是元唯严估摸着风头过去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将他推了出来。 尽管元子晋自己还没有意识到,但他本人已经是当世武将之后中相当能拿得出手的英才新秀了,甚至比中规中矩、稳扎稳打的元子游更有向上一步的希望。 毕竟就连元子游这个注定要承袭元唯严爵位的儿子也没有军功在身。 乐无涯说:“去找乐博士,为你之前做的事情当面致歉。上京中人,不少都知道你当年是为什么被元老将军赶出上京的,掩耳盗铃没什么意思,大大方方地去致歉便是,” 元子晋:“……” 尽管时至今日,他仍是不喜欢乐家,但他自知理亏,便老老实实地点了头:“好,我知道了。” “别忘了带上你的文章,找他请教去。……你瞪着个牛眼看我干什么?他是进士出身,文章锦绣,听说性情也是极温和的。” 元子晋不服气:“你给我看不就行了?何必找他?” “我?”乐无涯一把抄起旁边的筷子,朝他丢了过去,“再看两篇,我这支筷子就该钉在你脑门上了。” 元子晋接住筷子,微微涨红了脸:“……” 嘁。 去就去! 他还怕姓乐的不成?! 第278章 引线 时序轮转。 转眼间,中秋佳节即到。 项知节虽说从户部左迁工部,处事却并无半分颓唐自怜之色,对各项事务上手极快,尤其是对慈宁宫修缮一事尽心尽力。 待工部漆金完毕后,他更是以孙儿的身份亲自查验细节,还请来了太后生前最爱的金颜香,焚于殿中。 当项铮踏足慈宁宫时,只见殿宇焕然一新,却不失旧韵,满目皆是华贵之象,殿内种种陈设又一如母后生前,处处纤尘不染,可见精心,不由心喜。 此前,他曾百般向工部尚书毛睿强调,大行太后素厌金玉堆砌,务必要朴雅持重,陈设一仍其旧即可。 但用毛睿的话说,开什么玩笑。 皇上他老人家敢说素朴低调,我敢真照着做? 若真将慈宁宫弄成雪洞一座,我就该因为左脚先迈进昭明殿门槛而倒大霉了。 项铮在殿中伫立良久,忽得一缕幽香萦绕鼻尖。 虽然不知太后生前爱用何香,但他一闻即知,这是母亲身上的味道,不禁感慨愈深。 他对项知节赞道:“你差事办得细致,足见诚孝。” 项知节温和回应:“儿臣幼时虽未常侍皇祖母左右,却极爱她身上温暖祥和的气息,此次特请御用监翻出旧香方,新制了香饼供奉。至于宫中陈设复原,全赖重庆皇姑母襄助,她亲手绘制了宫室图,儿臣不过是依图布置而已。” 项铮是知道这件事的。 当初陪着乐无涯玩抓子、被他哄走身上所有值钱物件的重庆长公主早已出嫁,嫁与了一个从五品的侍讲学士。 大虞公主出降的规矩,向来是“择贤不择贵”。 重庆长公主是太后的老来女,哥哥虽说是皇上,但素来是不怎么把兄弟姊妹们当骨肉至亲看待的。 自从太后亡故,就再没人为她谋划婚事。 出嫁之后,她就成了无数寂寞而又面目模糊的后院夫人之一。 驸马一无实权,二无家世,她与婆家情分亦是淡薄,不愿拿出田产铺子贴补,索性关起门自做自吃,日子平淡得宛如流水一般。 没想到,项知节会登门拜访她,恳请她还原太后旧居。 重庆长公主自是无有不允,连夜绘图,忆起幼年旧事,只觉往日历历如新,不由悲从中来。 她这才迟迟发觉,自己已是失恃多年的孤女了。 长公主伏案痛哭一阵,在这巨大的哀戚悲恸中,心中积年的麻木竟是淡了许多。 待将画稿交给项知节时,她看他的眼神已从疏离客气转为温和。 项知节离开前,她还特意包了一些好茶,叫他带着。 她过得不算阔气,这些茶都是去年的了。 同样过得拮据的项知节郑重接过,礼节是十成十的周全。 对于这些细枝末节,项铮是不甚在乎的。 他只知道,项知节所述一切,与底下长门卫汇报给他的情况一模一样。 这是个心直又诚恳的好孩子。 项铮摇头笑道:“宫殿修缮,本就是由工部主理,你将功劳全揽在身上也无所谓,怎么还要分功与旁人?” 项知节据实以答:“小六无福,无缘侍奉皇祖母,对慈宁宫宫室内设了解甚微,只能按皇姑母口述行事,实在不敢居功。况且,皇姑母是家人,非是旁人,理应如此。” 项铮摸了摸他的头:“你啊,太实心!” 末了,他微叹一声:“攸宁的日子,到底是清苦了些。” 项知节:“是。皇姑母送给儿臣的茶叶,已是去岁陈茶。” 时逢亡母祭日,项铮终于想起了这个被他遗忘了很久的妹妹,沉吟片刻后,道:“着,司礼监拟定礼单,赐重庆长公主白银五百两,云锦十匹,金、银器皿各十件,聊表追思太后之意。” 项知节即刻撩袍跪下:“父皇圣明。” 跪拜下去的时候,项知节心中却在转着别的念头。 工部确实事务芜杂,家长里短,却有两层好处: 一来,工部从上到下都是提着脑袋干活,一处不谨慎就要吃挂落,反倒养成了务实爽快的行事风格。 二来,工部与宗室打交道的机会极多。 相应的,卖人情的机会也多。 乐无涯虽未料到项知节初露锋芒,便被发往工部,却早有了应变之策。 他在二丫送来的信里明白地写道,他们这位皇上,乃是天之骄子,是天下第一得意之人。 相应的,他生平最不喜旁人同他一样“得意”。 通过项知节对“鬼摇头”的关注,项铮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出头之意,故而先反手压他一头,再静观其变。 乐无涯在信中问他,面对这般君主,你当如何自处? ——自然是循常而行,尽己所能。 真要一味摆出谦恭柔顺、畏葸不前的样子,既与项铮内心那种隐秘复杂的期待不符,也与项知节的本心不符。 他既能写出《抚摇光》来,又怎会是只求碌碌之辈? …… 在慈宁宫办过中秋家宴后,项铮难得生出了些伤春悲秋之意。 他今年正与太后离世时同岁,此番大操大办、修缮宫室,一方面是为着追思故人,一方面也是聊慰己心。 项铮年事已高,饮了些桂花酿,便有些目眩,却还远远不到需要人搀扶的地步。 他提前离席,屏退仪仗,只携薛介一人,漫步醒酒。 太后的慈宁宫,与荣皇后所居仁明宫,相隔不远。 彼时,太后不知项铮与荣琬的恩怨与心结,总在皇后在世时劝诫他,天家夫妻纵是情薄,也需存礼敬之心,何必怨恨至此? 项铮对此颇不以为然。 他硬邦邦地回道:“儿臣待荣氏已是礼敬有加,衣食、炭火、礼器从未短缺。请母后勿要多思多言,静养己身便是。” 此刻,项铮站在慈宁宫凉台上,心念旧事,举目望去,目光骤然一凝。 ——他瞥见,庄兰台正着一身如火红衣,手执净瓶,正绕着荣琬的仁明宫缓缓而行。 中秋家宴,她自称身体抱恙,不曾前来。 项铮知道这多半是借口,却并未拆穿。 ……他对庄兰台是有情,亦有愧的。 当年之事,起于荣皇后谵妄发狂。 兰台素来心思纯明,后来恨上自己,也尽是荣琬之过。 谁叫荣氏动了那等上不得台面的龌龊心思,项铮又不能明说,只得软禁了她。 兰台不知内情,终日吵闹哭泣,原也情有可原。 即便是油尽灯枯之时,荣皇后也不肯安分,竟公然蛊惑兰台自戕。 在项铮眼中,兰台确实自戕过,却不是因为荣琬。 登基之后,他急于与兰台修好,便将小六拨与她养,想叫她知道,自己对她仍是爱眷有加,不逊东宫时期的分毫。 然而,兰台待小六不错,待他却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项铮也是没了办法,不得已,才拿出了带她和小六同登画舫的主意。 没想到,面对落水的小六,她居然置若罔闻,转头回了舱内。 片刻之后,跟随着她的侍女便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唬得花容失色,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项铮赶入舱内,目睹了令他毕生难忘的场景—— 满舱鲜血。 庄兰台用小刀插·入手腕,惨烈自戕。 在项铮眼中,她未向他求一句饶,这份刚烈,恰恰印证了他以子相挟的举动,才是真正令她彻底失望的原因。 她不在乎小六的性命,却在乎他,为此不惜去死。 项铮悔恨交加,急召太医为她医治。 只是他转入船舱时太过匆忙,漏了一句吩咐,船上仆从受其威压所逼,竟无一人敢去救下落水的六皇子。 若非乐无涯恰巧路过,小六的身子恐怕在那时候就要坏了。 项铮后来陆续处置了船上侍奉的太监宫女,又为此做出了无数补偿,可始终暖不回庄兰台的那颗心。 时日久了,他偶感无趣愤恨,嫌她凉薄,可真见了面,又忍不住忆起当年的倾心爱慕。 ……当真是冤孽。 念及此,项铮步下凉台,走向了荒废已久的仁明宫,唤住了庄兰台:“贵妃,不是身子不适吗?为何在此徘徊?” 庄兰台站住脚步,平静地施了一礼:“夜梦旧人,特来相访。” 多年幽居深宫,她肤色比旁人要更苍白一些。 然而她一生不曾有过子嗣,面容比同龄人更见年轻,再加上薄施粉黛,身着旧衫,竟颇有昔年的迢迢风华。 所谓“旧人”,想也知道是谁。 项铮知道她二人早年在王府中姐妹情深,即便心尖还是被芒刺扎了似的不舒服,还是维持住了表面的和煦:“梦见了什么?” 庄兰台答:“阿琬投胎去了,臣妾来送一送。” 项铮微微蹙眉:“什么?” 庄兰台语气声音空濛:“自昨日起,臣妾低烧不止,身陷长梦,于梦中得见一股太清阳和之气。臣妾一路追寻而去,竟见那股清气化作了阿琬的形貌。” “她说,她在人世滞留许久,是因寻不到太子魂魄。昨日太子游历归来,二人终得同去。” “臣妾醒来,十分伤感,便想来送上一送,愿她来世能平安喜乐,幸福一生。” 换作以往,项铮定然面上赞同,心道荒谬。 然而此刻,他却忽然想到了朝堂上的闻人约。 那张熟悉的、噙着笑意的漂亮面孔,叫他心中的不屑淡了些。 而早逝的项知明,生前的确说过,想要遍游名山大川,体验人间胜景。 见她语气笃定,项铮难免动摇了些许: 难道,世上真有投胎转世一说? 而庄兰台将目光重新落到项铮那张皮肉松弛的面孔上,面无表情地道:“皇上,臣妾未能参与中秋家宴,是怕误了送阿琬最后一程,望皇上恕罪。” 项铮声音柔和道:“你格外重情,这是好事。” 闻言,庄兰台竟落下了一滴清泪。 “臣妾不重情。”她轻声道,“臣妾只是觉得,阿琬受苦,皇上愤恨,我若活得过于恣意,那成什么样子了?说到底,臣妾是自私的。” 项铮喉头一紧,伸手拥住了她的肩膀,满腔的兴奋激动,叫他的喉咙都止不住麻痒起来。 冰山融化、顽石点头、美人悔悟。 他梦里想过无数次的场景,竟在他眼前成了真。 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声带着笑意的喟叹:“……你啊。” 庄兰台一面依偎着项铮垂泪,一边想,她该做些什么。 只等着宫外的人动手,太不方便。 她早不是那个想着“大不了陪小六一起死”的年轻宫妃了。 小六在外奔波忙碌,谋求大位,她也应当尽己所能才是。 第279章 灾至(一) 次日,项铮唤来王肃,开门见山地问道:“恭之,闻人约此人,你以为如何?” 王肃垂手而立,听到皇上此问,并无意外。 无需皇上吩咐,自从闻人约上任都察院,王肃便一直在尽职尽责地暗中监察着他。 在王肃的审美里,闻人约这样出身不正、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就不该当官。 单是言行无状、肆意冒犯上官这一条罪,就该丢去看皇陵,磨一磨心性。 他一面腹诽,一面暗自斟酌着措辞。 不得不说,王肃此人的思路与常人不尽相同: 其一,确有过人之才,否则也不会青云直上。若攻讦其才能,无异于指责圣上识人不明。 ……在这方面反倒可以夸奖一番,以暗赞皇上之识珠慧眼。 其二,在他的德行方面,这文章也不好做。 闻人约巧舌如簧,竟然能把皇上失手跌落玉玺的事情,扭转成了君臣相得、推行新政的佳话,还反手往自己脸上贴了一层金,号称自己是魏征。 若是他才来都察院办了两个月的事儿,就从魏征变成了魏忠贤,那问题出在谁身上就很明显了。 ……反正不会出在皇上他老人家身上。 王肃不至于往自己的脑袋上扣这样的屎盆子。 经过一番九曲十八弯的盘桓思索,王肃便滔滔不绝地称颂其闻人约来。 在他口中,闻人约俨然是才美皆备的佳人。 至于被他吐了一脑袋、当面下脸子的那些事,王肃全当是不曾发生过。 项铮耐心地听他说完,才将茶碗不轻不重地搁了下去。 他似笑非笑:“恭之,你真是老了。” 眼见这老家伙听了他一句点评,便浑身紧绷、面皮涨红,垂下视线拼命琢磨他的心意的模样,项铮被大大取悦到了,大方地施舍了一句明示:“依你来看,他与乐无涯,有几分相似?” 王肃躬身道:“怪力乱神之事,臣断不敢言!” 口中说着“断不敢言”,他的眼角余光却稳稳落在项铮面容上,以观察他的神色变化。 ——只要项铮让他言,他就敢言。 言官办事,往往难以拿捏分寸。 不奏事,是渎职。 奏错了,是欺君。 御史不准去参加任何与治下官员的饮宴,违者有罚。 这条倒是合理合法,但与第一条对照起来,难免招笑。 尤其是执行起来时,御史被严格禁绝与监察对象往来,免得落个瓜田李下的嫌疑,搞不好还要被同事参上一本冲业绩。 因而御史获取情报的渠道,总是格外单一。 老实些的,只能坐在家里闭门造车,巴巴地等着线索送上门来。 至于那不老实的,要么暗自依附朝中党·派,卷入党·争洪流,成为其他官员攻击政敌的一把刀;要么花钱贿赂长门卫,买卖消息。 无论哪一样被发现,轻则贬谪丢官,重则丢命。 而王肃能屹立朝堂数十载,靠的正是这手炉火纯青、已臻化境的揣摩圣意的本事。 项铮养气功夫不差,面上无喜无怒,看不出丝毫端倪来。 这么多年来,能叫这位天之骄子怒发冲冠的人实在不多。 而此刻话题中谈论的那位,恰是其中之一。 王肃试探着道:“回皇上,闻人佥宪与乐逆的外貌,确是相似至极。” 项铮笑了一声:“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素不相识之人相貌相似,倒也有过前例。” 王肃略作沉吟,又道:“上次,臣设宴款待闻人佥宪,醉酒之后,他满口皆是景族话……” 项铮又一次否决:“闻人约亦有景族血脉。” 王肃凝眉不语。 皇上所说不差。 他调阅过闻人约的户部档案,其上记载分明: 闻人约之父闻人雄,是景族闻人氏中的一支,约莫四五十年前,随着闻人约祖父迁入江南。 “皇上思虑甚是。”王肃恭敬道,“景族乃化外之民,不循我大虞礼法。或许他二人真是同宗同源?” 这样,倒能解释了二人样貌为何如此相似。 或许他们真是隔代传的堂兄弟? 只是深入景族查证人家祖宗十八代的族谱,既不合规矩,也难有成果。 毕竟那边有没有族谱都两说。 项铮又问:“他二人行事风格如何?” 在交谈中,王肃慢慢摸清了圣意。 ……皇上似乎希望这二人是同一个人。 难道他是动了要处置掉闻人约的心思? 于是,王肃立即灵活地变动了自己的立场:“乐逆当年广结党羽,闻人约也喜好交际。他曾私会元家次子元子晋,臣多次劝诫,他却置若罔闻……” “此事元啸天已向朕禀明。”项铮嗯了一声,不以为意:“他那次子本来顽劣不堪,若非朕让他携子登门致歉,他也不会想到将元子晋送到闻人约身边历练。那孩子倒是知恩图报,如今回家禀明父母,要正式拜闻人约为师,以全恩义。” 元唯严这套说辞,可谓是滴水不漏。 既捧了皇上,又过了明路,还在皇上面前暗搓搓地夸奖了一番儿子。 一箭三雕,不愧是沙场宿将。 王肃一时语塞。 元唯严跑来讨了皇上的意见,那二人会面便是合情合理,挑不出错来的。 项铮问:“还有什么?” 王肃答:“他与乐家似乎交情不浅。” 项铮:“哦?” 王肃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一件往事:“回皇上,元家次子与他结缘,正是因着元家马车冲撞了国子监博士乐珩的车驾,拦住了六殿下、七殿下的车驾,两位殿下还无甚言语,他却冲出来仗义执言……” 项铮又举起了茶盏,悠悠地品了一口,打断了他的话:“王卿,朕要听的,不是这些已经知道的事情。” 王肃呼吸一窒。 他做了皇上肚中多年的蛔虫,几乎从未领会错过皇上的意图。 这叫他难得地体验到了一丝挫败和愤恨。 皇上既要他证明闻人约就是乐无涯,又不许他捕风捉影,非要真凭实据不可? 这是为什么? 看起来皇上并不想要直接办他? 可证明闻人约便是乐无涯,又有什么用处? 王肃胸中转过万千念头,可一抬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依旧平静如水:“皇上,您的意思,微臣明白了。” 项铮笑道:“说说看,朕的意思是什么?” “他身在上京,自是得规行矩步,难见真章。唯有让他动起来,方能现出原形。”王肃谨慎对答,“观人于行,方见本心。” 项铮闭目沉思片刻,忽然展颜一笑,一叩桌面:“善。” 王肃:……舒服了。 得了一声称赞,他如饮甘霖,通体舒泰。 说话间,薛介上前换茶,轻声道:“皇上,方才贵妃娘娘来过守仁殿了。” 项铮的语调微微上扬:“哦?” 薛介面上带笑,语气也轻快:“贵妃娘娘听您召见王大人议事,便没有多留,只送了一净瓶的符水来,说这是娘娘祈福百遍后所得,饮用后有延年益寿之效。” 项铮微笑嗔道:“胡说。朕看她是信道信迷了心。” 薛介:“别说,老奴打眼一瞧,贵妃娘娘看着是比其他娘娘年少些。” 项铮睨他一眼:“你这样替她讲话,她给你钱了?” 薛介笑:“哪儿能呢,老奴是实话实说。贵妃娘娘还说,皇上若是不喜欢,要把那水倒了,净瓶就赏奴婢了。” 项铮心情大好:“她宫里的净瓶也都是玉瓶,少说也有十金之数,你倒是会卖乖讨好。滚滚滚。” 薛介满面堆笑地离开了。 王肃将二人对话尽收耳底,眉目微敛。 皇上一向对自家门户看守极严,是而王肃对内宫的风云并不知晓,只对宫妃性情略知一二。 他不知道六皇子在庄贵妃那里是极不受宠的,非打即骂,动不动就被泼一身符水,因此庄兰台对项铮示好时,项铮全然没想到她要替小六谋划夺嫡,只沾沾自喜于自己魅力超群。 正因为此,王肃反倒第一时间察知了不对。 庄贵妃清心修道多年,怎么突然冒了头? 难道是要为了六皇子争宠? 可他揣摩了一番项铮的容色喜怒后,把即将出口的劝谏压了下去。 皇上正在兴头上,莫要扫他的兴了。 ……且看以后吧。 待王肃怀着满腹心事告辞后,项铮含着笑意,端起那只净瓶,细细把玩一阵后,将瓶中水尽数倾倒在了殿中绿植之中。 她能回心转意固然是好,但来历不明的东西,还是敬而远之为妙。 …… 当然,这主臣二人能在背后切切察察地议论乐无涯,乐无涯也能在背后蛐蛐他们。 暑气蒸腾,暮色沉沉,乐无涯握着小扇,坐在院中纳凉,给仲飘萍单独开着小灶:“小仲,若有一人事事逢迎上司心意,而那上司权倾朝野,能定人生死去留,你说得想个什么法子,才能把这人踹下去?” 仲飘萍正给二丫梳毛,闻言谨慎问道:“当真是事事顺从吗?” “是。”乐无涯笑嘻嘻的,“那人连舌头都长在上司口中,自己个儿不过是个应声的傀儡。” 仲飘萍:“……” 仲飘萍:“您说得怪恶心的。” 仲飘萍抱住狗脖子,一边梳毛,一边梳理思路,眸光渐渐沉敛。 很快,他得出了一个答案:“构陷。” “如何构陷?” “细节再议,目的是叫他失了上司的信任。” “此法风险太大,稍有差池,反会被他拿住把柄。” 仲飘萍放弃了主动出击的思路,转而道:“那便深挖过往,寻他错处,上折弹劾。” 乐无涯:“他处事谨慎,从无逾矩。” 仲飘萍愣住。 乐无涯用诱哄的语气道:“这法子不成,再想一个?” 仲飘萍抿唇片刻,断然道:“世上没有这样的人!” “如何没有?难道照你的意思,世上就没有不犯错的好人了?” “话不是如此说的。”仲飘萍道,“换作常人,平安度日,与人无争,尚可问心无愧;可此人毫无本心,只知谄媚逢迎,岂能没有行差踏错之时?” “对了!”乐无涯一击掌,“可往事难追,又当如何?” 仲飘萍猜到他必有所指,沉思一阵,答说:“引蛇出洞。设局诱他出手,待他露出破绽……” 乐无涯摇头:“不对。” 仲飘萍以为他又故意给出了错误答案,坚持自己的意见:“对。” “这回当真不对。” 仲飘萍一挑眉,刚想细想下去,忽见汪承匆匆而来。 汪承办公务当真是一把好手,一番话滔滔说来,口齿清楚、条理明晰:“大人,晋南边陲的丹绥县忽发地震,地震不算强烈,本无大碍,可震后骤发泥石流,丹绥县小连山脚下的三个村都被埋了!您分管晋州道事务,都察院传您马上到衙,前往督查赈灾事宜!” 乐无涯猛然起身,一振袖,快步向前走去,眉目间似有烈火闪过。 他扬声唤道:“华容!” 华容本就是随着汪承来的,立即应道:“在!” “和你何哥杨哥把家看好了。”乐无涯语速极快,“汪承,你去叫秦星钺。我给你们一个时辰,收拾好随身物品,到都察院外候着。” 汪承追出几步:“大人,办差我熟。地动过后,道险难行,不如叫秦哥留下看家吧。” 乐无涯断然道:“你有你的好处,他有他的。他是瘸,不是废人。” 汪承果断道:“是!” 乐无涯行至葡萄架下,顿住了脚步,似是想起了什么,回过身来,对着仲飘萍的方向遥遥一点:“小仲,你也同去!” 第280章 灾至(二) 晋南路远,事不宜迟。 皇上的要求也是言简意赅:“闻人爱卿,此去务必察知灾民是否得赈,官吏有无克扣、瞒报。” 乐无涯面色沉沉,郑重道:“臣领旨。” 临行前,王肃又把乐无涯唤去,耳提面命一番,无非是教导他莫忘御史职责,守住底线,不可与当地官员过从甚密。 ……显然是还在记他与元子晋会面的仇。 乐无涯这回倒是虚心受教:“是。下官明白。” 待他从王肃处离开,已是次日凌晨。 许英叡身为右佥都御史,同样身负监察地方之责,从昨夜开始便来衙中候着,直到现在。 他本以为这次会派自己去,毕竟他赈灾的经验要更丰富些。 见乐无涯神色偏冷,许英叡以为他是初次领赈灾重任,有些紧张,便宽慰他道:“此次灾祸不算严重,只涉三个村落,明恪,你只需按章办事即可,无需太过紧张。” 乐无涯看他一眼,恭敬道:“多谢许兄。” 许英叡见他仍是冷冷淡淡,不如往日开朗,便认为他心结难纾,继续劝解:“若一切顺利,一个月便能归来,届时我请你到我堂上,喝一壶今年新下的大红袍。” “嗯。” “若有任何顾虑,尽管同我说,我去过四五次灾地,对流程还算熟悉,总能为你解答一二。” 乐无涯直言不讳:“我担心许兄。” 许英叡:“……啊?” “许兄宽厚仁德,有长者之风,您特来宽慰,明恪甚为感激。”乐无涯顿了顿,道,“然而,许兄能说出‘只涉三个村落’之言,确实令明恪担心。” 许英叡的头脸轰的一下涨红了,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话。 见许英叡的神情中没有被戳中的怒意,反而有些自愧,乐无涯拱手一揖:“明恪虽读书不多,却始终记得‘一民之亡,皆失其养’的道理,常以此自勉,今日明恪也将这句话赠予许兄。久居庙堂确是幸事,可您与我,终究也是天下万民之一。” 待乐无涯转身出了都察院,许英叡才从怔忡中醒过来,蓦然抬头,却只捕捉到了他挺直如松的背影。 他默默回到右佥堂的太师椅上坐下,沉吟良久,忽然对自己亲信的掌案书办发问:“我听闻你们私下议论,说闻人约像谁?” 许英叡为人宽和,但与全大理寺都可以欺负一下的大理寺卿张远业不同,他对吏员们约束甚严,严禁妄议朝政。 因此,大多数八卦从来传不入许英叡的耳中。 闻人约与旁人相似之事,他偶有风闻。 然而,奇怪的是,与闻人约相关的流言总是格外特殊: 人们提起他时,是无一例外的讳莫如深,不仅藏着掖着,不敢大肆议论,还总是用“那位大人”作为指代。 ……着实古怪。 书办闻言,惊讶之余,立即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道:“大人是从京外调入的,难怪不知,您没跟那位打过交道……” 他压低了声音:“闻人大人,真真像极了那位大人啊。” “……”许英叡无语片刻,“‘那位大人’到底是谁?” 书办四下看了看,确认衙中无人,才放下心来,做贼似的凑到许英叡身旁,小声道:“大人可知道乐无涯?” “他?”许英叡诧异万分,“他像乐逆?” “哎呀,大人低声低声!”书办急得直打手势,“真真是一模一样啊。” 许英叡蹙眉:“你先前和乐逆很熟吗?” 书办立即撇清关系:“只见过几面而已。可那风姿真是、真是……” 他饶是颇擅文字,也是语塞良久,结巴半晌后,才道:“……令人一见难忘啊。” 许英叡不知道到底有多像,不由担心起来: 明恪的运道真不好啊。 像谁不好,怎么偏偏像乐逆? 书办见他眉头紧锁,又道:“乐无涯此人贪得无厌,胆大包天。当年,他主理了一桩杀人案,那犯事的柳姓纨绔,是靳冬来靳大人的私生子,靳大人暗中给他送去五百两银子打点,他将钱收了,也确实抬了抬手,判了个流放,这本是给双方台阶下,过几年便能设法将人弄回来,谁知……” 说到此处,书吏声音更低:“结果他自己跑去截路,冒充土匪,把姓柳的给射杀了……” 许英叡:“……啊?” “消息传回来,靳大人差点哭死过去,大病一场。他子嗣艰难,这辈子就这么个私生子,乐无涯给人绝了后,居然还提着补品礼物上门探病……后来乐逆自己认罪,又把靳大人攀扯进来,叫他也判了个抄家流放,听说人还没到流放地就死在半路了,您说说看,有这样的人吗?” 许英叡:的确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过……属于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不得不说,还挺解气。 书办的关注重点显然与许英叡截然不同:“谁知道他私下里办了多少这样的冤假错案?他抄家那天,足足带了一百辆车去。好家伙,那一百辆车全装满了!” “……”许英叡提出了疑问,“百辆大车,全装满了?” 他从事御史监察之事多年,隐隐察觉了这中间不对劲。 要是巨贪大腐,所敛财物能装满百辆大车,并不足为奇。 不说旁人,许英叡经手的抄家,就曾抄出过一百二十辆车的赃物。 但是带去一百辆,回来也是一百辆? 就这么刚刚好? 许英叡倒是碰见过一桩类似的案子: 一个御史被人收买,出首状告,诬陷一名知府贪腐。 他的伪证造得挺好,知府被抄家时,他为壮声势,足足拉去了三十辆大车,却怎么也抄不出东西来。 因为那知府当真清廉如水。 于是,这胆大包天的御史搬了些桌椅板凳,用箱子封存后贴好封条,浩浩荡荡地把三十辆车拉了回去。 事发之后,这御史招供时说,他本来想着再拉些车来,造出其家产颇多的假象,好掩人耳目,可那知府全家已经被他搜刮得干干净净,地皮能刮的全刮了一层,连门板都被他卸了下来,再没有东西能往车上放了。 再调更多的车过来,就连驾车的车夫都能发现重量不对,反倒容易暴·露。 他只得作罢。 许英叡皱眉问道:“是谁去抄了乐逆的家?” 书办答:“是王肃大人亲自督办。” 许英叡:“……哦。”既是王大人,想必是没什么问题的。 大概真是凑巧了。 他喃喃问道:“真有那么像?” 书办点头不迭:“像着呢。” “言谈举止呢?” “下官与乐逆交往不深,只说过几句话,还都是公务上的话,不敢打这个包票。”书办想了想,又道,“旁人说乐逆为人跳脱,言语无忌张狂,若不是身子骨弱,只怕更要闹得天翻地覆……” 许英叡已经无心去听书办的话。 他想,如果这二人真有那么像的话…… 那乐无涯该是个好人啊。 …… 晨光熹微时,乐无涯与等候的秦星钺、汪承与仲飘萍碰了面。 他于昨日听宣,连夜入宫,随后回到都察院调阅资料,只待城门一开,便身披星月,直奔晋州。 乐无涯骑着的小黄马,早已不小了。 虽然它仍是贪馋懒猾,抓紧一切机会偷懒偷吃,可极识时务、通人性,在察觉到主人不同往日的肃穆后,竟也能立即打点起全副精力来,规规矩矩地迈着步子沉默前行。 它到底是边境战马的后代。 哒哒,哒哒。 马蹄叩击青石板的声响,在无人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上京城内不许纵马,四人四骑便步行前往南门。 乐无涯牵着小黄马,神色漠然,若有所思。 直到他的肩膀被秦星钺搭了一下。 “大人。”汪承在旁小声提醒,“六皇子的车驾。” 乐无涯猛一抬头,只见一顶青呢小轿停在他身侧。 项知节撩开轿帘,静静望着他。 乐无涯即刻俯身下拜:“臣参见六殿下。” 说着,他扬起眉眼,问候道:“殿下今日起得早。” 在这不大光天化日的光天化日之下,项知节并未下轿,而是隔着轿子说:“晋南突发泥石流,工部也需调派人手,前往协理。” 乐无涯垂下眉眼:“巧了。臣正欲前往晋南。” 项知节微微颔首,克制有礼:“震后有余震,暑天潮热,难免有瘟疫,还请闻人大人注意安全。” 乐无涯:“臣会注意。” 在一问一答间,项知节面上神色一如往常,指尖却反复摩挲着轿子的内壁,轻缓而无声。 他的指掌滚烫灼热,若是落在老师身上,怕是会烫着他。 项知节不愿意让乐无涯多跪,便拿出连夜备好的药,隔着轿子递了出去,同时轻描淡写道:“这是我开的生脉散,可益气生津,防暑热伤气,既然与大人遇上,便赠您了。愿您一路顺遂。” 乐无涯温和道:“谢六殿下赏。” 项知节单手将药递出。 乐无涯双手接去,指尖翻覆,从他指掌间轻快掠过。 项知节一愣。 ——一个交错间,乐无涯撸走了他的扳指。 乐无涯将那带着他温度的旧扳指攥在掌间,仰头笑道:“有此份心意庇佑,微臣必定记挂着您……完璧归赵。” 项知节:“……” 他本来还想提醒乐无涯,此事有些蹊跷。 按理说,老师办事经验不足,本不该派他出去的。 况且,县级的赈灾,合该是主要监察五品以下官员的右佥都御史许英叡负责。 但显然,老师也已察觉到了这一点。 带走他的戒指,是老师打算用来提醒自己,有人还在上京等他。 所以他要全须全尾地回来,再把戒指给他戴上。 ……老师在向他承诺。 项知节攥紧了手掌,心尖的痒意发作得愈发厉害了。 他的回答却是克制至极:“去吧。” 言罢,他叫人抬起轿子,向前而去。 乐无涯也站起身来,拍拍膝上尘土,牵着马,向前走去。 二人相背而行,自始至终没有回过一次头。 轿内的项知节反复抚摸着空落落的拇指。 而乐无涯眼底阴霾尽扫——这是自接旨以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一名年轻的长门卫手持墨笔,躲在暗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问身旁的裘斯年:“大人,这事儿要记吗?” 裘斯年面色如铁,沉沉点头。 那长门卫暗道大人当真仔细,如实记录:“六殿下与闻人约长街相见,赠药一副。” 至于二人的袖里乾坤,别说是这长门卫,连裘斯年都不曾瞧见。 天地之间,只他二人知晓。 一行人自出南门,便日夜兼程,赶往晋州。 两名长门卫奉皇命在后跟随。 但他万没想到,这位闻人大人是十足的文人相貌、武人体魄,即便是错过驿馆也毫不在意,能在荒庙歇脚、野林露宿,还能指点着秦星钺爬上树去掏鸟蛋加餐。 饶是这长门卫年轻力壮,也天天累得跟孙子似的,一到落脚处倒头就睡,全然不知裘斯年偷偷去找了乐无涯好几次,把他们的干粮、肉脯、果子勤勤恳恳地往乐无涯身边塞。 反正裘斯年一向吃得多,他也不敢挑理。 一趟路赶下来,乐无涯还算精神健旺,小长门卫却熬得脸都尖了。 泥石流之类的小灾,确实不比旱灾、水灾之类危及一方的大灾影响巨大。 乐无涯等人赶到丹绥县时,里外秩序井然,没有丝毫纷乱之象。 县城城阙旁,有三个只着中衣的人,正受着枷号示众的刑罚,被毒日头烤得面色煞白,气若游丝。 一行三人勒马驻足,秦星钺望着那三人,诧异道:“这是个什么章程?” 乐无涯道:“秦星钺,你问问去。” 秦星钺应了一声,催马即行。 汪承环顾四周,轻声道:“大人这般日夜赶路,如今去上京报信的人,许是都还没回来呢。” “赶早不赶晚。”望着一派风平浪静的丹绥县门,乐无涯自言自语,“是什么等着咱们,且瞧着吧。”《 》 280-290 第281章 灾至(三) 秦星钺很快去而复返:“大人,那三人是丹绥县里的商贾,因灾后哄抬物价,被知县判了枷号五日。” “是么?”乐无涯打起折扇,挡住头上炽热的阳光,“我说呢,瞧着是不像寻常百姓。” 扇面阴影下,他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个囚犯。 那三人虽说面色愁苦,熬得眼眶下陷,中衣也脏得没了本色,却都是一眼即知的好材料。 若是乐无涯没看错,其中一人中衣的缎子面料还反着光呢。 秦星钺跟了乐无涯这么久,也摸出了些门道:“大人,可要再探?” 乐无涯拨马,缓缓向县门而去:“自是要探。” 虽是青天白日,但丹绥县长街上人员格外稀少,浓重的药气混着暑热扑面而来。 乐无涯抽了抽鼻子,辨别出了苍术和大黄两味药。 ——是标准的防疫药方。 挎刀蒙面的卫所兵丁在街上巡逻,一瞧见老百姓就撵鸡似的把人往回轰,态度粗暴:“滚回去!不要命了啊?!老实在家待着!” 那提着尿壶要出来倒的百姓赔笑道:“官爷,家下米缸见底、菜囤精光咧。您看买些吃喝物件,中不中?” 那兵头儿剑眉一竖,声如洪钟地痛骂起来:“屁事一箩筐!前儿个县大老爷咋吆喝的?你耳朵塞驴粪蛋咧?都说这几日顶要紧,叫你提前买米买菜!伏天里尸首一烂,谁知道会不会闹瘟疫嘞?” 百姓咧着嘴巴,被骂得发傻。 兵头儿的嘴骂痛快了,上下打量他一阵,松了松口:“只准出去一个人么!脸上蒙块布啊,敢给老子扯下来……” 他做了个拔刀的动作。 那百姓连连作揖,随即在脸上蒙了块青布,做贼似的溜出了家门。 见此情景,三人皆是面色如常。 这兵头儿官威是大些,口里也的确不干不净。 但此等时候,反倒是这种蛮横态度最能镇住场子。 那兵头儿冲百姓耍完官威,见到这三张陌生面孔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行走,顿时大步流星地杀了过来:“你们仨!做什么的?!路引拿来!” 秦星钺:“……” 他发现自己听不得旁人对闻人大人横眉瞪眼,听见了就忍不住拳头作痒。 在秦星钺准备撸袖子上时,乐无涯态度温和地冲秦星钺一挥扇子。 秦星钺立即收起了凶相,掏出三张路引,递了过去。 兵头儿验过后,诧异道:“上京的?来咱这儿作甚?” 乐无涯:“来探亲。有亲眷住在左近。” “嗨哟,那你可赶得不巧!”兵头儿把路引甩回了给了他们,虎视眈眈地打量着乐无涯,“去哪儿?” 乐无涯没个官样儿,像个少爷,是而兵头儿压根没往旁的方向想。 乐无涯收回路引,答道:“圪梁坪。” 圪梁坪、李家疃、孙家疃,便是此次遭灾的三个村落。 兵头儿:“……” 乐无涯摆出虚心请教的样子,口齿也变了腔调:“我这一路只顾闷头赶脚程,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还请军爷为我解惑,咱这搭到底出啥乱子咧么?” 一瞬间,兵头儿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我真该死啊。 他慌忙道:“那那那什么,近来这搭不太平,闹……闹瘟疫来着!你哪搭都不要去,留在城里莫乱走!往前走半条街,一拐弯弯,那块儿有不要钱发汤药的地儿!你说的那个圪梁坪正闹病呢,不大严重,你可不敢去添乱哈!” 突突突地撂下这一大篇叮嘱,他带着身后的五个兵丁,像是一窝兔子似的蹿了。 注视着他狼狈离开的背影,乐无涯回头评道:“官不知道怎么样,这兵不错。” 汪承欣赏地瞧了乐无涯半晌,待到他的目光落到自己脸上,才迅速收了回来。 乐无涯:“你怎么看?” 汪承颇擅庶务,答道:“此地灾情上报及时,走的是六百里加急,还抄送了按察使司。开仓放粮、熬煮避瘟汤、严控百姓流动,连县学都腾出来安置灾民。赏罚分明,秩序井然,确是个能吏。” 秦星钺在旁笑道:“六爷说得不错,这事儿办得痛快,照这情形,咱们怕是不出十日就能回京了。” 乐无涯问:“本地县令叫什么?” 汪承张口即答:“姓周,周文昌,字云兴,三十四岁,考评每年皆为优等。” 乐无涯点点头:“确实是好。” 他顿了顿:“县门前示众的三人……” 汪承拱手道:“属下这就去打探。” 言罢,他从那三份路引中抽出了自己的,动作流畅地收回袖中:“丹绥东街有个牛记旅店,名字虽土些,却是本地最干净的落脚处了,虫鼠清理得很干净,咱们在那儿会合吧?” 秦星钺:“……你怎么知道啊?” 汪承道:“昨日在邻县打探到的。少爷,我去了。” 目送着汪承离去,秦星钺有些神不守舍。 乐无涯拿扇子打了一下他的脑袋:“发什么痴?” 秦星钺讷讷地揉揉前额:“大人,汪承是好啊。” 乐无涯径直拆穿了他的小心思:“怎么,怕汪承带回的信息与你不同,把你给比下去了?” 秦星钺一句“您怎么知道”正呼之欲出,乐无涯便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怀里抱了抱,言简意赅道:“你不一样。” 短短四字,立时便叫秦星钺心花怒放了。 他瘸着那条已经不算特别瘸的腿,屁颠屁颠地尾随着乐无涯离开了。 待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上,街边茶楼二层,一个身着锦绣的高挑文士缓步而出。 他静静望着乐无涯离去的方向:“这就是那位闻人佥宪?” 旁边的人接过他手里的茶盏:“周爷,正是呢。” 那人露出了些许惋惜之色:“顶好的美人。死在这里,可惜了。” …… 另一边,独身行动的仲飘萍按照乐无涯的吩咐,径直赶向了受灾的三个村落。 他赶了个巧。 在抵达圪梁坪时,那里正冲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抬着一方用新砍的粗树枝和粗白布草草扎成的简易担架。 仲飘萍远远问道:“劳驾问一声,前头还能走——” “绕道,快绕道!”为首的抬担架的人满脸泥浆,急切道,“前面的路都被埋了!费了牛劲才刨出个活口来!不晓得还会不会再塌一次,不想死就快绕道!” 眼见他牵着一匹马,那人眼前一亮,冲抬着担架后端的人打了个手势,停住了脚步,道:“不是说没有现成马匹吗?这里不就有一匹?” 他抓住仲飘萍的手腕:“兄弟,你过来!这马我们丹绥县衙门征用了!” 仲飘萍:“?” 这倒是出乎意料。 他下意识紧紧抓住马缰绳:“官爷,官爷,我就这么一匹代步的畜生,你们不能这样呀!” 那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从怀里掏出本脏兮兮的簿子:“你到处打听一哈,咱县大老爷人可是顶顶好的!征用就是征用,断不会扣了昧了你的!我给你开个条子,你拿上回去——前头的路都毁咧,你看这天色,肯定得往回走么!赶十里路就能回咱丹绥县城,到时候径直去县衙,拿这凭据领马去,再给你赏半吊钱!” 仲飘萍不动声色地套起了情报:“这这这不行!你们干嘛非得用我的马啊,这人伤得这么重,你就近扎个窝棚,找个地方治一治不行吗?干嘛还要送回县城里去?” “你这人咋恁多皮干话!”那人的双腿被泥巴裹到了小腿,一跺脚就是泥点飞溅,怒道,“你瞧我们这里泥巴糟烂的,有啥球好药?!搁这儿就是等死呢!” 仲飘萍直摇头:“不行不行!我得跟着去!不能离开我的马!要是你们不认这张纸,我不就傻眼了?” 那人烦躁地挠了挠脑袋,挠下来一块一块干结的泥块:“行行行,阿顺!找辆板车带他!老子还得回去挖人!” 名叫阿顺的年轻衙役犹豫片刻,应了下来。 板车很快扎好了。 马拉着车,在坑洼的道路上颠簸前行。 仲飘萍臊眉耷眼地坐在板车上,和那个浑身泥巴的伤者坐在一处,指尖抚过伤者布满老茧的右手。 大概是怕路上无聊,阿顺同他搭话:“客人,您打哪里来?” 仲飘萍如实道:“南亭。” “哟,那还远着呢。” “是。” “在南亭做什么的啊?” “做皮货生意的。” “怪不得,这牲口养得真俊。一看你家就有钱。” 仲飘萍放下了那人的手,一抬头,发现这车竟然驶入了路边的一片野地里。 前方是一片蓊郁的蒿草丛。 他轻声问:“怎么不走官道?” “我是咱本地的。”阿顺说,“这里有条近便的路。我熟,你跟我走就成。” 仲飘萍的声音更轻了:“哦。” 仲飘萍低下头去,继续端详着那人的手掌,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其实,我在南亭没做过生意。我这人不会赚钱,只会花钱。” 前方的阿顺低下头,右手从怀里抽出了一把牛耳尖刀:“那小哥以前做甚营生?” “南亭有个煤矿。”仲飘萍说,“那年我犯了事,被发配去矿上做饭。我见过不少矿工……” 阿顺听出话头不对,骤然暴起,操起尖刀—— 仲飘萍用舌尖抵住上颚,吹出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那马受了指令,立时撒蹄狂奔,直奔入蒿草地中! 阿顺立身不稳,往前一扑,眼前顿时一痛。 铺天盖地的草浪迎面扑来。将他的视线遮了个彻彻底底! 他咬紧牙关,闭着眼睛朝前挥出一刀,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一切一敲,尖刀应声落下,被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杀人不是这样杀的。”仲飘萍还是那副轻声细语的腔调,“还有,你力气不够大。” 说着,他按住阿顺肩膀,反手持刀,往他的肩窝里猛地一搠! 阿顺发出了一声发狂的痛叫,在惊痛交加中,竟是奋力向前爬了两步,扼住了那满身泥泞的伤者的脖子! 仲飘萍万没想到到了这等时候,这人还不忘灭口。 在梭梭的草响中,仲飘萍照他手上猛砍一刀,想斩下他的拇指,却因为视线受阻,只砍伤了他的手背。 血花飞溅! 阿顺脸色惨白,面目扭曲,在喷溅的鲜血中,竟像是水蛭似的,合身缠住了那人的身子,手上发力—— 咔嚓。 伤者的喉咙被捏断了。 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软绵绵地垂落在车辕旁。 事发突然,仲飘萍全未曾料到,电光石火间,事态竟急转至此。 蒿草沙沙作响,马儿渐渐停下脚步。 “杀人啦……”阿顺从车上翻了下来,鲜血淋漓地往前爬去,微弱地呼喊道,“杀人啦——” 说着,他回过头来,对着仲飘萍面目狰狞地一笑:“杀人啦!!!” 第282章 灾至(四)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仲飘萍仍未归来。 ……而汪承也没有回来。 乐无涯推开牛记旅店临街的窗,目光越过重重屋檐,望向远处。 天上清辉如流水般徐徐洒下,整座县城笼罩在药香之中,显得格外安宁。 灾后不过数日,街道竟已恢复如常,足见此地官员治下之严。 可偏偏,太静了。 ……静得仿佛天地之间,从未有过汪承与仲飘萍这两人。 秦星钺有些等不得了,猛地起身:“大人,我去找找他们两个!” 乐无涯不答,只是微微侧首,食指轻轻向下一点,像是隔空按住了他的肩膀。 秦星钺强忍住沸腾的心气,坐回了原位,那条瘸腿打拍子似的发着抖,在青石砖上敲出不规律的节奏来。 若是出去刺探情报的是姜鹤,秦星钺绝对半点也不担心。 一来,姜鹤身手俊俏。 汪承虽是捕快中的好手,刀剑皆通,可比起他们这些真正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终究少了些生死一线的狠劲。 二来,汪承比姜鹤沉稳得多。 这是他的好处,却也是短处。 姜鹤曾在荒原中离开过队伍三日,按照小将军的指示,去给天狼营找水源。 第四日一早,秦星钺正忧心忡忡地钻出帐篷,就看见姜鹤蓬头垢面又一脸理所当然地捏着份水源地的路线图,正在他帐篷前啃烧饼,见到他时,就一脸呆相地仰起脸来:“干得很。有水没有?” 姜鹤命硬,总有点邪门的运道在身上,又天生少了根筋,从不按常理出牌,最擅长让旁人头痛。 因此,哪怕他绕世界乱跑,秦星钺都不会这么操心。 但汪承不同。 他太稳当了,做事向来思虑周全,恨不得每件事都备上两套预案。 尽管有令必行,办事利索,但他极顾虑旁人感受。 除非他发生了什么事,被绊在了外头,否则怎么着都该先递个信回来。 这种不安如蛛网般缠绕心头,越缠越紧。 更诡异的是,他们入城后所见所闻,竟无半点异样。 秦星钺将所见之人、所经之事在脑中翻来覆去地琢磨,竟寻不出一丝破绽。 ——没有破绽,反倒更令人心慌。 秦星钺纵有满身气力,攥紧了拳头,却不知这一拳该挥到哪里去。 正焦虑间,门外传来了“笃笃”两声轻响。 乐无涯未动,秦星钺却直直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瘸到门前,一把打开房门—— 门外是一脸惊慌兼迷茫的小伙计。 他舔了舔嘴唇,努力卷着舌头说官话:“两位客人,您的客饭已经热了两遭,再热可就要糟蹋了……” 乐无涯单听脚步声,便知道不是他的人,所以他回身时是不紧不慢的:“小哥,进来说话。” 小伙计哎了一声,谨慎地绕过满身煞气的秦星钺,挤进屋里来,满脸堆笑道:“客官,您有话只管问。” 乐无涯反问:“你瞧我二人,像是何等身份?” 小伙计认真打量二人一番,笑道:“小的眼拙,可南来北往的客官看得多了,也略懂些相面术。您二位眉宇间紫气萦绕,一看便是大富大贵的主子!” 乐无涯闻言展颜,从荷包中摸出块散碎银子,朝他一抛:“嘴皮子倒是利落,赏了。” 趁着小伙计笑逐颜开、忙不迭用牙去咬银角子时,乐无涯状似随意地问道:“我想在丹绥开家铺面,小哥既是见识不浅,且帮咱估摸估摸,若要找衙门打点,约莫得多少银钱?” “您若想开铺,先瞅准地段,再请里甲吃顿席面,回头去户房递了文书便成。”小伙计的眼睛没离开银子,无比自然地随口答道,“只是若做盐铁生意,便要看人脉硬不硬了,少不得多孝敬孝敬。那盐引、铁引金贵得很,咱们周太爷可未必能办妥。” 乐无涯摆摆手:“没那么麻烦,我就想开个皮货铺子。按例‘孝敬’得有多少?实不相瞒,我手上银钱吃紧,若是价码太高,我索性去旁的县打听打听。” 小伙计一脸诚恳道:“咱们周太爷是清官,从不收孝敬。” “‘灯油钱’也不收?” “哟,您这个都晓得?”小伙计拍胸脯道,“我在这儿干了三四年了,顶多是衙役大爷们来喝茶时免了茶钱,喝酒便记账,半年结一次。他们手头紧时,常拖个把月才还七八成,再没旁的苛捐了。” “那当真不错。”乐无涯笑盈盈地对秦星钺道,“可见咱们来对地方了。” 话罢,他又吩咐小伙计:“将饭菜端上来吧,我们不等了。” 小伙计捧着赏银,笑靥如花地走了。 乐无涯冲秦星钺比了个手势。 秦星钺心领神会,无声地向外走出几步,隔着竹帘缝隙,静观楼下光景。 只见那伙计先将银子揣进贴身荷包,又跑下楼去,因为太过欢喜,踏得地板咚咚作响,被底下的账房说了一声“步子轻些”。 言罢,账房似乎是怕吵到客人,抬头向楼上看了一眼。 幸亏秦星钺及时往后让了让身,才避开了这一眼。 吃了训斥的小伙计缩了缩脑袋,拐进了后堂左侧的一间耳房里去。 只一个闪身,他又从里头钻了出来,又若无其事地钻入了后堂右侧的房里去。 再钻出来时,他手上便多了一个盛满饭菜的大托盘。 秦星钺陪乐无涯做过很长一段时间细作,见此情景,脑子里嗡的响了一声。 他终于在这貌似的正常中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这位在牛记旅店中“干了三四年”的小伙计,似乎连厨房门朝哪儿开都没弄明白! 在小伙计送饭菜上来的时候,秦星钺已坐回了原位,心脏咚咚地大跳起来。 而乐无涯抚摸着窗棂,面不改色。 这小伙计旁的纰漏是没有的。 唯一的纰漏是,他知道“灯油钱”是什么。 苛捐杂税的名目多如牛毛,灯油钱便是其中一项。 有些贪腐成风的衙门,常以“夜间巡街需要点灯”为由,按月向商铺索取银钱,是为“灯油钱”。 这个税偏于隐密,往往是衙门和掌柜、账房的袖里乾坤。 一个只负责迎来送往的年轻伙计,听到“灯油钱”的第一反应,不是没听懂,不是“灯油不是就得花钱买吗”,而能准确指出这是衙门的杂税之一? 当然,不能排除这小伙计擅学习、爱打听,或是懂得联系乐无涯上下问句,猜到这玩意儿不是好东西的可能。 所以他才派秦星钺去瞧上一眼。 没想到,就是这一眼,抓住了他更大的破绽。 在小伙计满面笑意地重新推开门时,秦星钺冷着脸问:“马喂了吗?” 小伙计依旧笑得热络:“回您话,早拌了麸子草料,喂得足足的!” 秦星钺强忍着后背冒起的鸡皮疙瘩:“行,一会儿给我们家爷打些水来,爷要沐浴。” “好嘞。” “茅房在哪里?”秦星钺立起身来,“我去一趟。” 小伙计为他指了路。 秦星钺下了楼去,入了后院,趁无人注意,极快地撩开小伙计刚才误掀开的那处门帘,朝内张望了一眼。 小伙计本是去取饭食的,但方才秦星钺离得较远,不能排除这里有人招呼了他一声、他过来与人闲话两句的可能。 而这一眼看过去,秦星钺有了八分把握。 这里是柴房,里头除了柴火,空无一人。 ……可到底是为什么? 牛记旅店,是昨日汪承问过邻县之人,才定下来的落脚处。 他和大人在城内转了一圈后,进入牛记旅店,当时便是这小伙计热情万分地出面迎接的。 就算有背后之人提前安排,也不至于能如此精准地算到这一步。 ……除非,丹绥县内每个旅店,都安插有官府耳目,擎等着守株待兔。 秦星钺心惊不已,强自按捺下心中不安,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了两步后,耳边听到了官府鸣锣开道的声响。 秦星钺心念一动,快跑几步,跟着几个同样住店,在大堂里用饭的旅客一起探头往外望去。 这一眼看去,他的血都凝住了。 ……汪承?! 当街的黄土路上,一队兵丁和一个里长模样的人,正押着五花大绑的汪承迎面走来。 汪承的青布衫子前襟浸透了血,额角的伤口还在往下淌水。 他脸色苍白,步履踉跄,但路过秦星钺时,没有分出目光多看他一眼。 秦星钺强压住心中焦灼,故作好奇地四下张望。 很快,他注意到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正与押运的里长低声交谈,手里递过一小包烟叶,二人交头接耳一阵,那掌柜便面露得色,转身回来。 周围几个好事者立刻围了上去。 “陈掌柜的,这是闹甚呢?”不等秦星钺发问,就有人迫不及待地问出了声。 陈掌柜的还挺会吊人胃口,眯眼一笑,不答反问:“你们可晓得县门前挂的那仨奸商不?” 马上有人抢话道:“嗐!不就是卖米的严三儿、卖布的游二,卖菜的刘黑子吗,严三儿那挨千刀的,前儿个我去籴米,狗日的一升米硬涨了五文钱!活该挨收拾!” 但有想听热闹的不乐意了:“甭插话,这人瞧着脸生,跟那三个有甚关系么?” “这人啊,着实轻狂!也不知道哪搭冒出来的,愣往游二家跑,扛着官府的旗号上门讹诈,说什么‘你要是肯出银钱,我就把你男人放出来’,结果叫游二家的听出不是本地口音,趁他不防乎,抄起家伙就给了他一疙瘩,喊上伙计把他围下,捆扎利落告给吴里长,里长这才报了官!” “游二家的还有这能耐嘞?” “不是,这时节还有人敢闹这号财路?怕不是迷了心窍了哇?”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 秦星钺愣在原地。 夏虫在他脑袋顶上嘶鸣聒噪,身后牛记旅馆账房拨打算盘的声音乒乓有声。 暑气尚未褪尽的夜风刮过,却挟裹着一股没来由的寒意,汹汹而来。 那寒意带着井水般的湿冷,丝丝沁进他的皮肤和血液,直至心肺。 第283章 灾至(五) 在身旁人议论纷纷时,押送队伍已然消失在街角。 秦星钺强自管住了自己激荡的心神,逼自己转过身去,朝楼上走去。 分开时,汪承带走了路引,却没带走官凭。 方才二人分明打上了照面,汪承若想求援,只需一声呼喊,让秦星钺来证明自己的身份便是。 但他没有。 ……他在想什么? 更让秦星钺笃定的是,以汪承的性子,绝不可能行敲诈勒索之事! 那小子做事向来稳妥,即便要探听消息,也定会旁敲侧击、迂回试探。 故意扮作恶人,假借敲诈恐吓之名、行刺探之实的,那是他们家大人的行事做派。 秦星钺心烦意乱,杂乱的念头如潮水般涌来,汹汹而过,他却宛如溺水之人,无法从中捞到一块可栖身的浮木。 他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冲回了乐无涯所在的房间。 然而,待他推开虚掩的门扉时,乐无涯竟早已坐在桌边大快朵颐。 见秦星钺面色铁青地闯进门来,他静静撩了他一眼。 “吃饱了干活。”乐无涯咽下口中饭菜,“我试过毒了。” 短短两句话,秦星钺满心的浮躁恐慌就被凭空抚平了不少。 他乖乖坐下,端起饭碗—— “站起来。” 秦星钺行伍出身,对于简洁直白的命令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顺从。 他瞬间弹起身,背脊绷得笔直。 “别带着情绪吃饭,伤身。去,给我倒杯水。” 秦星钺驯服地转过身去。 端杯、倒水,几个呼吸间,那种顶着咽喉似的恐慌和紧绷又缓解了不少。 乐无涯从他手中接过茶杯:“丹绥诸事之责,在我肩上扛着,与你无关。你的任务就是好好吃饭。明白?” “……是。” 食不言,寝不语。 一餐饭在诡异的平静中结束。 “打听到什么了?”乐无涯搁下筷子。 秦星钺将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听完事情首尾,乐无涯赞了一声:“……好手段。” ——汪承毫无防备,一脚踏进了贼窝。 管他跟那游二家的说了什么,能在小县城里开布庄的,不是师徒传承,便是家族经营,铺子里的人打断骨头连着筋。门一关,伙计们一拥而上,将他放倒轻而易举。 到那时,众口一词,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乐无涯搁下茶盏。 秦星钺急问道:“大人哪里去?” “吃饱了,出门遛遛弯,消消食。”乐无涯道,“若是被人抓起来,正好到牢里接小汪去。” …… 乐无涯带着秦星钺,转过七八个街巷口,突然发现街边蹲着三个年逾花甲的大爷。 秦星钺如今见谁都起疑,心里正犯着嘀咕,却见乐无涯笑颜如花地迎了上去:“可算是有点人气儿了!几位老爷子,精神头不错?"” 其中一个中气十足地回道:“好个蛋!” 乐无涯被骂了也不急眼,不恼反笑,和和气气道:“哟,这是怎么话说的?” 这穿着破烂汗衫的老头听了他的口音,眯着昏花的老眼,打量了一下他:“听话音,北头来的人吧?” 乐无涯言笑晏晏:“是呀。” 见了外人,这老头一腔苦水倾倒而出:“你给咱评评理!这世上哪有这号道理嘛?正晌午热得能烙饼,硬是不让出门,老汉我没叫瘟疫折腾死,倒先得叫日头爷热煞在屋里喽!可算等天凉快点儿,俺们仨在这墙根下歇口气儿,偏生来了个穿官服的赶咱回去!” “那您老怎么不回去?” 老头理不直气也壮:“我怕他个甚?等差役来了俺就回,人走了再出来!” 乐无涯挨挨挤挤地凑过去,蹭了个板凳尾巴坐:“我看您也不很怕他们嘛。” 老头不假思索:“周县令,好人!就是忒犟,胆子小,怕出事!可怕有个球用?你看这,这灾说来就来咧嘛,也没跟人打商量么。” 乐无涯微笑着想,这是第三拨了。 自从他到了丹绥,几乎每一张嘴都在说,周文昌是个好官。 这位周县令在百姓中的官声,当真是不差。 “地震您也赶上了?” 老头立即吹嘘起来:“俺压根儿没感觉,照吃照睡,还是俺家婆娘说听见地龙翻身,觉着地晃了一下,嘿,咱这儿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出,都习惯了!” 乐无涯敏锐地抓住了这一丝线索:“这边常常地震吗?” “是哇。”另一个比较内向的老头怯生生接过话来,“咱丹绥紧挨着山,山老爷的脾气可歪着呢,三天两头发火,咱能有啥法儿?” 另一个老汉一直仰头看天,恒久地翻着白眼,像是魂游天外,闻言,他将白眼翻了回来,恢复了正常模样,目光浑浊地盯着乐无涯:“天天挖,年年挖,挖着山老爷的心心了,山老爷能不发火么?” 来前,乐无涯翻阅过丹绥资料。 晋地本就多矿藏,丹绥每年缴纳税收的大头便是矿税。 “咱们这边矿多?” “还行。”白眼老头指向远方连绵的群山,“就那里。” 他用淡漠的语气道:“那被埋的三个村的人,不都是矿工么。” 乐无涯不再深问,转而聊起闲天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半分都不像是来打探情报的:“今日我们瞧见城门口捆着三个人,那些都是什么人呐?” 那健谈老头张开没牙的嘴,爽朗道:“仨没蛋子的小子!” 乐无涯发出疑声:“咦?” “游二俺不熟,那是外路迁来的,也买不起他家的好东西。严三儿跟刘黑子可都是本乡本土的,平日里就横霸着市道,缺斤短两的事没少干,这节骨眼上还敢耍这歪心眼子,罚得该当么!” “穿绸的那个,就是游二吧?” “是呀,把绸子当肚兜穿,还能是谁?” 乐无涯虚虚眯起眼睛。 ——挺有意思。 乐无涯还想问什么,突然一眨眼睛,道:“老人家,收拾东西,回屋去吧。” “咋?” 他往前方一指:“巡街的官兵来啦。” 健谈老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看不见半个人影。 他回头一望,却见那两个搭话的年轻人早已走了个无影无踪。 健谈老头嘬了嘬牙花子,还想再说点什么,就听黑夜深处传来了一声呼喝:“哎!老崔爷!你们仨咋又往街上跑?!县太爷咋说的么?” 健谈老头一猫腰,抱起板凳就跑:“娘咧!又来!” 文静老头紧随其后。 只有那白眼老头,超然物外地倚在墙根边,无神的眼睛直翻着,瞪着无垠的夜空,喃喃道:“报应哟,报应。” …… 乐无涯自小巷的另一头转出。 他手中折扇摇动的速度比寻常稍快些,足见其心绪正起着不小的波澜。 秦星钺小声问:“爷,您信得过那三个老爷子吗?” 乐无涯用扇骨猛敲了一下他的脑门:“怎么,草木皆兵啦?” 秦星钺脑袋上吃了痛,在心中回味片刻,也察觉出自己疑心的滑稽之处了: 大人拉着他,七拐八绕地转了好几个弯,才遇到了这三个纳凉老头。 要是幕后之人连这三个街边乘凉的老头都能训练成演技超群的伶人,那整个丹绥城怕不是早成了人家掌中皮影的戏台了。 秦星钺心思稍定,问道:“爷,咱们不去衙门救救汪承么?您亮明身份,说不准就能把他捞出来呢。” 乐无涯意味深长地瞟他一眼。 秦星钺被他这一记眼风剜得头皮发紧。 他摸摸后脑勺:“爷,我又说错话了?” 乐无涯循循善诱:“你且说说,汪承因何被拿?” “他被人栽赃敲诈!” “具体是怎么说的?” 秦星钺回忆起陈掌柜转述的内容:“……‘你要是肯出银钱,我就把你男人放出来’……” 话音戛然而止,哽在喉间。 秦星钺脸色隐隐转白。 大人说得不错。 汪承不能捞! 大人的身份不一般,作为上京来使,他是真有办法把那三个人捞出来的,只要对周县令提上一两句即可。 若是汪承只是个上门敲诈的混混,他的罪名便只是敲诈而已。 大人若去捞他,并承认他是自己的手下,那事情的性质就变成了索贿! ——前来监察赈灾事宜的左佥都御史,放纵手下前去犯错的商户家里索贿。 这事一旦传回上京,王肃恐怕一张老脸能乐成朵菊花,连夜就能把参本写好。 秦星钺额头冷汗涔涔涌出之际,乐无涯倒是态度安然,闲闲拂拭着扇面:“这小小丹绥,弹丸之地,早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咱们呢。” 尽管秦星钺心中早有猜疑,真听乐无涯如此说,他的心中还是不免一寒:“可咱们星夜兼程赶来,来得这么快,谁能给咱们设局?去上京报信的人都还没……还没……” 话未说尽,秦星钺顿感毛骨悚然。 这所谓的“地动”与“泥石流”,难道也会是“局”的一部分么? ……那流落在外、下落不明的仲飘萍,他—— 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自己吗?还是……? 正惊疑间,秦星钺的肩膀被一只温凉的手按住,轻柔地捏了一捏:“我说,别小看咱们的敌手,也别小看了那两个小子。” “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易与之辈,或许在山穷水尽之处,偏能走出条活路来呢。” 第284章 灾至(六) 冷月如钩,将丹绥县城郊外的一片大草地浸在了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一阵挟裹着热气的疾风袭来,引得满地青潮倒卷。 一只饥肠辘辘的家雀扑棱着翅膀落下,正要啄食草籽,却被草丛深处传来的喘息声惊走了。 仲飘萍走兽似的,四脚并用地从野草丛中探了个脑袋出来。 他嘴里横叼着一根刚刚掰下来的野玉米棒,手里还握着一根。 纵使一张脸被血痕与泥巴糊得乱七八糟,他的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闪着奇异的、狼一样的精光。 四下无人。 唯有身后马儿嚼草时发出的声响。 草丛一晃,他的身影鬼魅似的消失在了草丛之中。 在草甸的中央,仲飘萍用从阿顺手中顺来的牛耳尖刀,连砍带踩,开辟出了一小片空地。 他将尚未被夜露打湿的干草拢成一堆,当作马儿的草料。 那马儿哪里知道周遭的危机,只埋头大嚼,对平地上躺着的三个人浑然不觉。 没错,是三个人。 一个是满身泥泞的矿工,歪着脖子躺在板车上,已然断气。 第二个是衙役阿顺,身上被人连刺带剁,共有四五处血窟窿,好在都是皮外伤,伤处已被仲飘萍裹好,暂无性命之忧。 第三个,则是一个满眼惊恐的年轻人。 他双手被拴板车的麻绳反剪着捆绑在身后,双脚则被死死绑在板车车轮上,嘴里还被塞了块鸡蛋大小的石头。 仲飘萍坐在三个人身前,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啃玉米。 那年轻人满眼气愤羞恼:“呜呜!” 仲飘萍从地上捡起一个青色的玉米棒子,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你要吃吗?” 年轻人脸色铁青:“呜呜!”放我走! 仲飘萍拿起玉米,走到他面前,掐住他的腮帮子,一下下地挤压,帮他把口中塞着的石头吐了出来。 年轻人一直试图用舌头把石头顶出来,无奈舌头力量有限,那石头又确实太大,始终不得其法。 他的嘴巴一得解放,只觉下半张脸又痛又麻。 年轻人顾不得许多,强忍着疼痛,正要放声大叫,嘴刚一张开,仲飘萍就将玉米的粗端狠狠塞了进去,凌空一记手刀,把玉米从中劈开,又眼疾手快地将那大半截玉米棒子横塞入他嘴中。 还没等年轻人反应过来,他的嘴巴就被彻底堵死了。 仲飘萍很是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嗯,这个好。” 石头到底还不够大,还给他留了哼哼唧唧的余地。 这玉米塞进嘴里,他除了翻白眼和喘粗气,已经没有任何吵到他的可能了。 这样他才能安安静静地想条出路。 “你别闹。”仲飘萍声音很轻很柔,“我脑子慢。我得赶快想个办法。” “别逼着我杀你。” …… 时间回到一个半时辰前。 仲飘萍的马刚刚结束一场疯跑。 刚从泥里刨出来的矿工被突然暴起的阿顺掐断了脖子,停止了呼吸。 阿顺正拖着受伤的身体,在地上边爬边喊“杀人了”。 而沾满温热鲜血的牛耳尖刀,正握在仲飘萍手里。 仲飘萍表情木然地望着这个场景,想,真妙。 若是有人路过,见到这个场景,定然会认定自己是最大的恶人。 接下来,他要怎么做呢? 他除非一刀刺死阿顺,把板车、马匹和两具尸体都抛在这里,否则,一旦放任阿顺活着去报信,他必然要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自己头上。 理由也是现成的。 哪怕让仲飘萍自己想,都能在短时间内构思出一个还算圆满的故事: 因为马匹被官府强征,仲飘萍心怀不满,路上与负责运送伤者的阿顺吵了起来。 很快,口角升级成斗殴。 仲飘萍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牛耳尖刀,攮了阿顺一下,攮歪了,却以为把他杀死了。 正在惊惶间,因为路途颠簸,被救出来的灾民醒了过来,目睹了这一幕。 于是,仲飘萍恶向胆边生,把还有一口气的灾民掐死灭口。 阿顺这时候从痛苦中苏醒过来,英勇护民,想阻止他的恶行,却被丧心病狂的仲飘萍连砍了好几刀。 阿顺伸手格挡,试图护住要害,所以手背上多了几道砍伤,连大拇指都差点被人砍掉。 于绝境处,阿顺爆发出了十二万分的求生欲,仗着自己是本地人、对地形较熟,挣扎着一头扎进了一人多高的蒿草丛里,机智地与暴民仲飘萍周旋起来。 老天有眼,仲飘萍迷失在了蒿草丛里,而阿顺顺利地甩掉了这个尾巴,前往衙门报案。 而仲飘萍的马被官府征用时,有一名官府吏员不仅登记了他的路引,还看到了他的脸。 想必假以时日,写着他姓名、画着他面容的通缉令,便会贴满大街小巷。 再经细查,不难发现这个暴起杀人的“仲飘萍”,居然是左佥都御史闻人约的手下。 多好的一个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的故事。 ……那么,仲飘萍作为故事的主角之一,应该怎么选才对呢? 他如是想着,手握利刃,快步走了上去。 阿顺在地上卖力地蛄蛹着,听到身后传来喊叫声,顿时叫嚷得更大声了。 简直像是在故意找死一样。 仲飘萍当过乞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他知道,在面临生死关头时,每个人的反应迥然不同。 有些人会在绝境中生出急智,但有些人也会热血上头,做出些故意挑衅的愚蠢行径。 仲飘萍快步迫近了他,用牛耳尖刀的钝柄重重磕在了阿顺的后脑勺上。 ……世界终于清净了。 仲飘萍没有任何表情,掂着手中的刀刃,正在考虑要不要把他宰了,就听身后的草丛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头一偏,只见一个年轻人从草丛里探出头来,腰带松松垮垮,还未束拢,脸色一片煞白,像是来野排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颤抖:“小哥……我……” 仲飘萍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歪了歪头。 那年轻人急忙道:“你别急着动手!我,我都看见了!” 他急急往前一指,口齿清楚道说:“是那人先掏的刀!我刚才蹲在这里,都瞧见了!你和这个……这个……” 年轻人指向那满身泥巴的死人:“你们俩是一拨的吧?这人是车夫?他是不是想趁火打劫,劫你财物,抢劫不成,就要杀人?!” 他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我陪你去衙门,我给你作证!” 换做旁人,听到这句话,必然要欣喜若狂,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不放了。 但仲飘萍不。 他的脑袋一跳一跳地锐痛了起来,疑心病当场急性发作。 ……有这么巧吗? 因为前方发了泥石流,“前路不通”的榜文贴了许多,所以前往灾区这一路上,仲飘萍几乎没看见过什么人。 会有这么巧吗? 草丛里正好蹲着一个目睹了全程的路人? 为何阿顺要故意将车驶向草丛? 为何他故意挑衅地大喊大叫?简直像是在呼朋引伴一样? 为何年轻人目睹了这样血腥的场面,不仅不趁着自己没发现他的时候悄悄离开,反倒主动现身,愿意替他作证? 在巨大的、接连不断袭来的压力下,仲飘萍捂着前额,头疼得软了身子,扶着板车,整个人摇摇欲坠地往下滑去。 那小年轻见他一副要晕倒的样子,一溜烟地跑了过来,扶住了他的手臂:“你没事吧?你——” 很快,他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侧颈冷不防挨了仲飘萍一记手刀。 他瞪大了眼睛,诧异地望向仲飘萍,随即白眼一翻,整个人烂泥似的委顿在地。 于是,事情便慢慢发展成了现在的局面。 在把年轻人打晕后,仲飘萍一路摸去,发现这年轻人也骑着一匹马,正漫无目的地在草丛里啃着草,便一并牵了来。 他在发现马匹的附近寻找,并没找到年轻人野排的地点。 不过蒿草丛太大,真要找起来,极容易迷路。 所以仲飘萍放弃了深入的探索,转而将年轻人身上的物品尽数收缴了过来。 一张从上京来的路引,一块饼子,几两碎银。 ……上京来人? 仲飘萍越发怀疑了。 但他并不想去询问这个年轻人。 因为年轻人醒来后恼怒万分,仲飘萍怕他一开口就大喊大叫,便拿石头塞住了他的嘴巴,无奈此人着实顽强,努力调动着舌头,发出吚吚呜呜的声响。 周围虽说无人,但仲飘萍实在不敢再赌自己的运气。 他发过誓,一辈子都不会再赌了。 所以,他找了根粗玉米,堵住了此人的嘴巴。 仲飘萍一边啃着剩下半边玉米,恢复着体力和脑力,一边想,他该如何做? 他现在一身汗、一身血,行迹十分可疑,一旦离开蒿草丛的庇护,就有被抓的风险。 他得琢磨个好法子才是。 …… 在仲飘萍踌躇不定时,另外一个身陷险境的人已经做出了选择。 丹绥县大牢中,汪承窝在角落一处杂乱的稻草之上,呼吸的气流滚烫而杂乱,额上敷好的伤药也被蹭去了大半,血水将他英俊的眉眼染得一片污糟。 两个狱卒缩在阴影里,急得焦头烂额: “大哥,他一滴水都不喝,一粒米都不吃,就连药都灌不进去,莫不是给打得失了魂儿了?” “这小子真他奶奶的背兴!挨了一尺子,咋就闹成这号快死的相?” “是不是太寸劲儿了?嗨,游二家婆姨真是个憨子,就不该打他脑瓜子的!早先我认得个人,就是后脑勺子挨了一砖,人立马就没气了” “真要打死喽,那就真要出事了!爷明明白白说下了,他不能死!他活着可比死了顶用!” “不成,我再给他拾掇拾掇伤口去。这大热天儿的,牢里又脏得不行,万一招上风寒,死在咱手里头,那可咋交代呀!” 毕竟上京来使向本地商户索贿,那是上京来使的错。 要是上京来使不明不白死在了丹绥大牢里,那事情就全然不一样了。 况且,一旦牵涉进人命案里去,那游二家的婆姨难保不会吓得腿软,把实情招供出来…… 汪承睁开了被血水渍染得酸痛的眼睛。 干涸的血渍在眼角凝结着,绷得皮肤发紧。 他的神情一扫方才的混沌,格外清明。 他猜得不错。 ……果真是冲着闻人大人来的。 于是,他翻了个身,吭吭地咳嗽了一长串,又模仿起那濒死的肺疾患者,深一口浅一口地倒起气来。 第285章 灾至(七) 夜色沉沉,烛影摇红。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乐无涯和衣仰卧在床上,将颈上那枚沾着自己体温的无字玉棋拿下来,一抛,又一接,脑中念头一个接一个地翻涌而过。 他想,王肃此番派他前来,到底是为着什么? 寻常御史领命出外巡查、微服走访时,如若碰上手下被打被抓,定会即刻亮明身份,问责地方。 届时,只要那些对汪承动手的人一口咬定,自己是误会了汪承表达的意思,再痛哭流涕地赔礼道歉一番,他这个御史反倒不好穷追猛打了。 在别人的地界上揪着个商户不放,传扬出去,旁人只会觉得他气量狭小,甚至会怀疑他确实唆使汪承敲诈,被人拆穿后恼羞成怒,乃至于此。 因此,他只能生生咽下这个哑巴亏,在丹绥坐镇个把时日,确认本地救灾事宜推进有序,卓有成效,并无贪赃枉法之处,打包上一些丹绥的土特产,风风光光地回京复命就是了。 届时,宾主尽欢,皆大欢喜。 王肃想要看到这样的事态发展吗? 棋子又一次被高高抛起。 不。 王肃是皇上的眼睛、唇舌、牙齿,是一头不会叫却极擅咬人的老狗。 从田秀才杀子案中,王肃怕是已经摸透了他喜欢微服查访的性子。 难道那个原本挖给汪承的坑,是冲着他来的? 棋子落入掌心。 乐无涯眼眸微眯。 对汪承动手的,是卖布的游二家的媳妇。 从当地百姓的风评来看,那刘黑子和严三儿都是本地人出了名的滚刀肉,惯爱偷奸耍滑,想趁着天灾发笔小财。 本地人对他们的风评一向很差,周文昌用雷霆手段发落了这二人,百姓自然是无有不拍手称快的。 可游二家不同。 那话痨老头说过,游二家主要经营上等绸缎,走的是高端路线。 即便他的确是心有贪念,趁灾涨价,对寻常百姓的生活影响也极其有限,小惩大诫即可,如今却与那些哄抬米价、菜价、祸害民生的奸商同罪,未免量刑过重。 当然,也不排除这位周大人执纪甚严,杀鸡儆猴,誓要以雷霆手段刹住歪风邪气,所以把这三人抓了典型。 而更让乐无涯关心的情报是,游二家是这三人中唯一一个外来户。 乐无涯来前,从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丹绥县志,细细研读过风俗民情。 县志中提到,此处“矿藏富庶,聚族而居”。 短短八个字,已经让乐无涯分析出了此地的风土人情。 矿中作业需要高度协作,彼此信任,冶户身份又是世袭罔替,所以矿区人口流动较少。 简单来说,本地人抱团,比较排外。 严三儿和刘黑子再刁钻,也是树大根深,至少有七八门亲戚在本地给他们撑腰,哪怕他们被官府强令着关停铺子,不许他们再做生意,他们靠打秋风、吃白饭也饿不死。 而游二家有再多伙计、徒弟,也是独门独户。 游二家是无根飘萍,是最容易拿捏的。 想到此处,乐无涯翻身坐起:“秦星钺。” 另一张床上的秦星钺正翻来覆去地摊煎饼,闻言直挺挺地弹了起来:“爷,怎么了?” 乐无涯冲他招招手,待他附耳过去,在他耳边说了两三句话。 秦星钺诧异:“我去?” “当然。” 秦星钺伏在他床边,不服气道:“您就不怕我也折进去?” 乐无涯拍了一把他鼓绷绷的手臂肌肉:“你怕他们?” 这四个字立即把秦星钺没出息地哄高兴了。 但他并没马上折返回床,抓紧时间养精蓄锐。 秦星钺瘸了一条腿不假,可他的近身战力已算是这一行人中最强的了。 然而,他纵有千钧气力,因为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心里实在没底,只有偎在大人身边才能稍稍安心些。 乐无涯本来打算补个觉,眼见这家伙挨挨蹭蹭地在自己床边蹲下了,大狗似的眼巴巴瞧着他,不禁莞尔:“怎么了?” 秦星钺觉得自己活了这么大,战场上过,人也杀过,却被一个表面和平的小县城搅得心神不宁,实在是有些丢人,于是决定闭口不谈此事。 “大人,再怎么说,咱们是知道汪承去哪里了……”秦星钺问,“可小仲呢?”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蓦地一静。 秦星钺越想越是担忧。 仲飘萍受命查探那三个被埋村落的情况,却一去不归。 那条路直通到底,半道上并无岔路,他还骑着马,按理说在暮色降临前就能回到丹绥县城了。 他碰到什么事了? 难道是又发了泥石流? 难道是现场缺了人手,连人带马都被抓了壮丁? 种种猜测在秦星钺心间翻滚不休,却尽数被乐无涯的一声笑打散。 他的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别替他担心了。小仲一向倒霉,什么坏事都能被他撞见,他早该见怪不怪了。” 对于此等没心没肺的发言,秦星钺哭笑不得:“您……” 不过大人这话的确是…… 小仲逢赌必输,家破人亡,自己从受宠的少爷沦落成军户,第一次押运船只就能碰上倭寇…… 的确是有点邪门在身上。 偏偏他每次都能平安归来。 这么说来,他或许真有点逢凶化吉的运道在身上。 这般想着,秦星钺眉宇间的郁气渐渐化开。 他利落爬起身来,对乐无涯施了一礼,回到了自己的床上,一骨碌裹好被子,闭眼安眠。 安抚好了秦星钺,乐无涯起身推开了窗户,仿佛是想要通风,散一散房中的暑气。 趁着开窗的功夫,他动作极其迅速地从外窗窗棂夹缝中取走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笺。 方才,他与秦星钺交谈时,眼角余光瞥见了有人影在他窗外一晃而过。 他若无其事地回到床上,借着油灯微光,拆开了纸条。 其上是裘斯年的字迹:“大人安心。仲有卫士随行,必无大碍。” 乐无涯的神情略略放松了下来。 那小仲大概真是被什么意外绊住脚了。 毕竟他的确一向倒霉。 …… 旷野的风卷着草叶,刮过仲飘萍的脸颊。 此时此刻,身在大野地里的仲飘萍越想越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是倒霉催的。 他起先以为自己是被处心积虑之人算计了。 但等他冷静下来,仔细推敲一番,发现这实在不大可能。 仲飘萍是今天早上和乐无涯一行人分开的,策马直奔灾难现场,在半道上意外撞见了那名衙门官吏和阿顺。 当时,他们抬了一个一息尚存的幸存者出来,打算送回县城寻医。 二人皆是一头汗、一脚泥,而那幸存者也确然是命悬一线,浑身糊着泥浆。 这般情状,断非做戏。 倘若自己晚到片刻,与这二人擦肩而过呢? 倘若自己过去时,这人还没被挖出来呢? 倘若自己被衙门官威所慑,不敢和阿顺乘车同归丹绥县城,宁愿选择步行回县城呢? 总而言之,自己骑马出现在那里,是一件极其偶然的事。 假设自己从头到尾不曾出现,那会发生什么? 阿顺会和那名官吏一起抬着担架,顶着毒日头往县城赶去,并设法在左近的村落里寻到大夫,或是借到代步的牛车或驴车。 到时候,那小吏会返回现场,继续指挥调度,而阿顺负责照顾或运送伤患。 而衙役阿顺的目的却是格外清晰: 他要灭口。 不自然的地方,共有三处。 第一,仲飘萍提出要和他同回丹绥时,阿顺的神情明显不大自然。 第二,仲飘萍还在低头研究这伤者手上的老茧时,阿顺已经在往大草地里赶车了。 第三,他与自己扭打起来后,落了下风,第一反应竟不是逃窜,而是把人先掐死再说。 仲飘萍不清楚伤者是否跟阿顺有旧仇,或是阿顺得了什么人的授意,非要弄死他不可。 不过他清楚,自己的出现,对阿顺来说,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数。 若非仲飘萍的突然出现,阿顺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悄无声息弄死这个伤患,还叫人寻不出任何错处来。 ……伤重不治,多么顺理成章的借口。 想到这里,仲飘萍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转向了那个满眼愤恨地瞪着他、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的年轻人。 ——那这个人算什么? 是自己的变数吗? 那年轻的长门卫两腮被半根老玉米塞得鼓鼓囊囊,连一句自辩的话都讲不出来,只能在心里对他破口大骂: 仲飘萍,我日你阿爷!! 第286章 灾至(八) 次日一早,乐无涯叫秦星钺去问了旅店例餐,得知定例是每位一碗酸汤面。 乐无涯嚷着不爱吃,张罗着秦星钺替他另买。 秦星钺跨出店门时,乐无涯还蓬着头发,睡眼惺忪地倚在楼上栏杆边扬声嘱咐:“记得多带点醋回来!都说这儿的醋好!” 一扫昨日的颓丧,秦星钺中气十足道:“好嘞!” 小伙计靠在柜台边,眼角余光直追着秦星钺的背影,瞧了许久,才悄悄瞥了眼楼上。 乐无涯送走秦星钺,便折回了客房,连门都没关,大抵是嫌天热,敞着好通风。 门里门外,只隔着一道薄薄的竹帘。 见二人行止一如往常,小伙计心中不由犯了嘀咕: ——按主子的交代,昨夜押人的队伍经过时,这二人就该闹将起来才对啊。 可那被抓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被打懵了,救星近在眼前,竟一声不吭,老老实实地被押走了。 而姓秦的更是奇怪,挤出去瞧了会儿热闹,打听了一遭前因后果,便拍拍屁股回去吃饭了。 ……莫不是他们认错人了罢? 听城门口那边的消息,这三人确是一道进的城,在街上聊了会儿才分道扬镳。 可一同进城,未必就是同伴吧? 兴许只是防着路上匪患,临时搭伙走一程,到了地头便各奔东西了? 小伙计作为“底下的人”,所知有限,只晓得灾后京中定会来人,周爷需要往各家旅店客舍增派人手眼线。 他因着口齿伶俐,擅于应酬,才被派到这客流量最大的牛家旅店,协助早就在此地做账房、迎五湖来宾的李五。 丹绥是处矿县,地偏物乏,没什么好吃好玩的,连客店都是平平无奇,外乡人顶多在这里住上个两日,歇歇脚便罢。 消息说,来的会是一个穿着体面、相貌出挑的上京人,身后会跟着一到三个随从,一来就会定下三五日的客房,还会抓着丹绥的大事小情打听不休。 如果他旁敲侧击地问起前几日的泥石流,那就十拿九稳了。 一旦确认,小伙计的任务便是盯紧他、稳住他,一有异动,立即回报。 周爷出手大方,小伙计更是十分珍惜这桩来之不易的差事,严格按照要求一一对照下来,却不禁挠头: 这么算下来,这对客人只符合十之四五啊。 路引显示,他确实是上京来客,有随从,且服色不差,容色更是拔尖儿。 然而,头一个疑问就在这里出现了。 小伙计知道正经选上来的官儿,少有歪瓜裂枣、獐头鼠目的,最少也得占个五官端正。 但若长成乐无涯这般模样,反倒不像官了。 即便真是,也难免叫人疑心他是绣花枕头一包草,全凭张脸爬上去的。 若乐无涯果真是他们要找的那个官儿,这小伙计心底已先自轻看了他三分。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对不上号的。 他们仅仅定了两日的房。 叫他进去问话时,那漂亮小爷仅仅是打听了镇上商情,还有与官府打交道的门道,对近日遭灾的事情是一句不提…… 在小伙计肚里转着十八般主意时,那打算盘的账房李五冲他勾了勾手指。 他屁颠屁颠地凑了过去,脑袋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个暴栗。 “眼仁子滴溜溜转,显你机灵?”李五低声训斥道,“有个跑堂的样势!笼着个爪子靠在那里发呆,成什么样子?待一会儿那伙西边来的买卖人要退店,你先去应承着,那人我来瞅着!” 小伙计摸着脑袋,又往楼上溜了一眼,赶紧一溜烟跑去备马套车了。 牛家旅店是丹绥头一份的好客栈,南来北往的客商都爱在此落脚。 房中,乐无涯打开行李,对着里面的一件乞丐装、一套女装、一件景族服饰甄选一番后,坐在镜子前面,将一头卷发梳得齐顺后,慢慢将郑邈赠他的红檀珠编入发中。 耳闻着隔壁客商搬箱子的动静越来越大,他取出一挂玛瑙抹额,覆在额上,又戴上一对猫眼石的耳珰。 收拾停当后,乐无涯来到门口,隔着竹帘子向外窥探。 昨夜入住时他便察觉,这房间位置极刁钻。 稍一推门,极易被前堂尽收眼底。 所以自昨夜开始,他就故意敞着门,让人以为他有开门通风的习惯,免得推门时发出动静,惹人注目。 与那活泼伶俐的小伙计不同,前堂柜上的账房倒是个老练角色,泥雕木塑般钉在那里,半步不离,低头算账。 他每翻一页账簿,便要若有若无地抬头看一眼二楼。 不过,就算是老虎,也总有打盹的时候。 在一个抬头的功夫,账房碰掉了笔,俯身去捡。 再一个抬头,楼上西戎客商的说笑声便响了起来。 不多时,那队人闹哄哄地下了楼。 账房目光极轻快地从他们身上掠过,并未停留。 乐无涯房间的竹帘,被穿堂风拂得轻轻晃动,帘隙间空无一人。 而乐无涯被那高大的西戎客商揽着肩,堂而皇之地从他身边经过。 乐无涯是再纯正不过的景族人,由于相貌迥异于寻常的大虞人,自小便有人偷偷讥讽他为“杂种”。 ……当然不敢当面说。 敢当面说的,都被他揍得连亲妈都认不出了。 他身着大虞官服时,端方周正,文气斐然,旁人顶多能看出他有异族血统。 可一旦扮作景族人,他那高鼻深目的异域轮廓,立时被华彩熠熠的玛瑙珠玉衬得夺目逼人。 正站在二楼商议行程的四个西戎客商,忽见这么一个昳丽的景族人钻出屋来,无不诧异。 其中一个操着一口有些生硬的大虞话与他攀谈起来:“咦,昨日来时,不是说这间房还在修缮吗?怎住了人了?” 不料乐无涯张口就是流利的景族话:“我银子给得足,他们连夜就把它修好啦!” 他语调风趣活泼,极是讨喜。 这便是李五听到的那阵哄笑的由来。 这队西戎客商里恰有一名景族汉子,他乡遇同族,喜不自胜,搂着他的肩膀便要请他吃酒。 乐无涯自是顺水推舟,跟着他踏出了旅店大门。 昨日,秦星钺在他身后焦急万分时,乐无涯则立在窗边,将周遭景象尽收眼底。 街角有个躲懒的乞丐,缩在阴暗的小巷里,捉了一下午的虱子,愣是没去讨钱,看起来是肚里有食,半点不饿。 街对面二十步开外,则有个熬煮汤药的药铺,药香阵阵,直开到了凌晨时分方才上板歇业。 路上行人稀少,有个抓药的学徒坐在门口的条凳上,百无聊赖地磕着瓜子。 可这人只顾着盯他的梢,浑然忘记了他身旁挂着的牌子上,写着的分明是“营至亥正三刻”。 由此可见,多年不见,小阿四当真长进不少。 他直耐着性子,等到子时宵禁,再监视下去难免要惹人怀疑,才寻到空隙,给他递了一点消息。 乐无涯心知,他不能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单看别人想叫他看的太平盛景。 他一面娴熟地扮作欲往邻县探听行情的商贾,一面与西戎商人们谈笑风生。 西戎的人与车横在街面上,将对面学徒和乞丐的视线遮挡了个严严实实。 他在四双眼睛的注视下,从旅店正门离开,搭上了充斥着骆驼味道的车驾,随着商队向城外驶去。 待到与商队在邻县分别时,乐无涯用一笔合算的价格,从他们手中买到了一匹脚力不错的老马。 他翻身上马,举目四顾。 暮色倾泻,大有熔尽金乌之象。 他摸出了地图,确定了前路后,便扬鞭一甩,纵马奔驰。 天地间,这一道闪电似的红独身穿过无人的官道,宛如来自四方山野的疾风,直刮过树、花与大草地。 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大草甸的沉寂。 仲飘萍匆忙咽下了随身携带的最后的一口水,谨慎地拨开草丛,正见一人飞身下马,利落地解下耳饰,又从褡裢里取出一套寻常的衣物…… 一抬眼,二人四目相对。 仲飘萍虽已尽力整理了仪容,乐无涯还是第一眼就瞥见了他颈上和前襟的血迹,诧异万分:“……你?” 在乐无涯面前,仲飘萍那鬼挡杀鬼的气势荡然无存,立即恢复了昔日走地鸡的风采,低眉顺眼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与他听。 乐无涯倒是淡定,一边更衣,一边将他这场匪夷所思的经历听了个大概。 他与仲飘萍不谋而合: 这是一场意外。 汪承中招,是因为那三个商户在丹绥县门口受枷示众,实在太过显眼。 作为上京御史,自然是要去查察一番,这三人到底是罪有应得,还是当地官员借灾勒索不成、恶意构陷。 幕后之人只需要布好游二媳妇这枚棋子,守株待兔,就能出其不意地扣他一口黑锅。 然而,纵是大罗神仙,也难料到仲飘萍会被派去查探泥石流现场,还正好遇上了一个被挖出来的活人。 以衙役阿顺的本意,他不仅是要灭口矿工,更是要连带着仲飘萍一起宰了的。 若不是仲飘萍机敏多疑、应对及时,怕现在已经有苍蝇围着他的尸体跳舞了。 乐无涯目光淡淡扫过那刚刚被仲飘萍又打晕了一次的衙役阿顺,便走到板车上躺着的死者身前,捉起他的手,细细检视。 这双手虎口、指根均有块状的老茧,指甲里有淡淡的铁锈红色,指甲边缘磨损严重,毛糙不堪。 ……果真是长期握镐、搬矿的矿工的特征。 此人口鼻内并无泥沙,脖子歪斜,颈上有明显的指痕印记。 见状,乐无涯明白了仲飘萍的意图,赞道:“小仲,做得不错。” 仲飘萍微黑的面庞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低下头去。 他藏匿于此,一来是要留足时间,盘清事件的来龙去脉。 二来,他想拖一拖,拖到尸首的脖子上出现明显的瘢痕血淤。 这是最直观的证据。 ——他的手掌,比起阿顺的手掌,足足宽大了一圈有余。 他留着尸身,便是要确保这个痕迹浮现,才能直观地证明,此人并不是自己扼死的。 三来,他信不过丹绥县衙门。 在他看来,这阿顺不过是个马前卒。 他身怀利刃,暴起杀人,极有可能是受人之命、忠人之事。 最有可能唆使他犯案的,就是衙门中人,或是他的顶头上司。 若是仲飘萍为了自证清白,拉着尸身星夜赶回丹绥衙门,搞不好是自投罗网,正中旁人下怀。 届时,虚造口供、屈打成招,他死都不知如何死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衙门中的人,应该也不完全都是与阿顺同气连枝的。 就比如说那个强征了仲飘萍马匹的小吏,与阿顺的目的就截然不同。 他是想救人的。 而阿顺想杀人。 否则,若被派去救灾的全都是阿顺之流的恶人,事情反倒简单了:一挖到活的,直接一个麻布包闷在脸上,活活闷死就是,对外大可说天灾无情,三个村没有一个活口留下。 这丹绥县的水,实在太深太深。 有恶徒,有暗探,有良民,有善吏,错综复杂,实难分辨。 在仲飘萍心思不定时,乐无涯早已恢复了寻常装束,形容与平民无异。 他继续检查着那具矿工的尸身,道:“你一直在这里躲着不是办法,去报官,照实了说,只道你害怕,躲了许久,才打定主意去报官。” 仲飘萍:“若我被下狱,怕是对大人不利。” 乐无涯一笑:“若真的下狱,正好替我去瞧瞧汪承如何了。” 仲飘萍:“??” 他正要问个究竟,忽见乐无涯眉头皱起。 一日夜过去,那死者身上衣服上的泥巴完全干了,略微一搓,便有泥屑簌簌而下。 乐无涯不避脏污,伸手摸索他那泥浆板结的头发,竟是摸到了一块不大明显的骨头凹陷。 泥石流致死原因,不外乎窒息、挤压、失温、溺水,或遭异物高速撞击。 比如说,泥沙俱下时,山上一块石头高速滚落而下,击中了此人的后脑,是有可能造成这样的损伤的。 然而,泥石流挟山崩之势,若真被飞石击中后脑,常人必死无疑。 此人却仅仅是受伤而已,被人从泥中掘出后,还活了许久,最后是被活活掐死的。 乐无涯声音转冷:“小仲,你记得灾报上说,泥石流发生在什么时候?” “夜半突发,三村乡民皆在梦中,故而——” 仲飘萍心头陡然一沉。 他一心想着活人的阴谋,却忽略了更大的违和点: 大晚上的,村民为何会穿着衣服睡觉? 若是此人正在睡觉,对灾难的到来恍然不觉,那么他在泥浆中窒息、溺死的可能更大,怎么会无缘无故在后脑上多出一块伤来? 若是此人是被泥石流的声响惊动,跳起身来逃命,逃出屋外后,后脑受到飞石、树枝撞击,昏厥过去,可在那生死关头,他怎么还有空穿裤子? ……怎么会连裤带都系得端端正正? 大草甸间,死寂弥漫。 正沉思间,乐无涯忽然听到“呜呜”的叫喊声。 从草丛里探出了一张被蚊虫叮咬得半边浮肿、写满悲愤的脸, 仲飘萍指着他,一本正经地对乐无涯道:“爷,这人鬼鬼祟祟,行踪可疑,像是个专门刺探情报的细作。” 细作本作:“……” 你先人的。 算你识货。 第287章 灾至(九) 仲飘萍和元子晋的对练,到底没白费功夫。 乐无涯费了好一番周折,才将那根硬邦邦的玉米棒子从那年轻人嘴里抠出来。 年轻的小长门卫已经想尽了一切办法脱困,硕大的半截玉米棒子,他硬是艰难调动着舌头和牙齿,生生啃完了一大半的玉米粒,奈何嘴塞得太死,饶是啃得卖力,那棒子依旧卡得严实。 他默默啃着玉米,啃出了一肚子的委屈和蓄势待发的脏话,只待舌根松快,便要喷薄而出,痛骂仲飘萍祖宗十八代。 但乐无涯适时地堵住了他的嘴,将水筒凑到他干裂的唇边:“喝水。” 一天一夜水米不打牙,小长门卫的身子早就虚透了,眼下又是一对二的局势,他要硬顶,实在于己不利,索性就着满腹恨意,气势汹汹地灌下了一通水。 见他喝完,乐无涯又递了两个饼子过去:“吃点东西。” 饼子是今日新买的,暄软,还有点余温。 小长门卫的肚中饥火连带着怒火渐渐平息之时,乐无涯捉过了他的手腕。 他本能一挣,腕骨却被稳稳扣住。 “你被他绑了挺久,血脉瘀滞。”说话间,乐无涯的指节已按上他腕间穴位,“不把经络活开,手脚废了可怨不得人。” 小长门卫停了挣扎,想,四品大员伺候我,挺好。 他索性摊开另一只手,毫不客气道:“还有饭的没?给我。” 乐无涯挺好脾气,塞了个饼子给他,看他狼吞虎咽,自己则摆出任劳任怨的样子,替他活动着手腕筋脉。 “我的人疑心病重,委屈你了。”乐无涯丢了个冷冰冰的眼风出去,“小仲,跪下,赔罪。” 仲飘萍很是听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个头。 “为何疑他?” 仲飘萍毫不保留,将疑点和盘托出。 因为他自己的遭际,仲飘萍的确是习惯把人往最坏处想的。 他的关注点是,这人是单身出行,势单力孤,目睹了一场原因不明的凶杀,不趁着草甸掩护逃走,为何要向他搭话? 小长门卫:“……”问得好。 他远远地跟着仲飘萍,人衔枚、马裹蹄,连大路都不敢走,净捡着边沟、小路、草稞子走。 然而,跟到大草甸时,仲飘萍前前后后加起来,已经回了三次头。 见此情景,小长门卫当机立断地放弃了跟踪,雄心勃勃地等在草丛里,想整个大的。 他向本地人打探过地形,晓得前头官道坦荡,并无藏身之所,再没有草甸这样天然的遮蔽物了。 再跟下去,必然要露馅。 他不如在草甸里守株待兔,等着仲飘萍折返,就冒充行道客,主动偶遇,与他同行。 若是能插科打诨、混到闻人约身边,近身窥探,那功劳可就大了! 王肃大人特意交代,不用理会那个裘指挥使,他在前任长门卫指挥使乐无涯手底下当过家奴,根底难辨,未必可信。 他要做的便是见机行事,紧盯着闻人约及其手下的言行不放,察查其不妥之处。 等回到上京,自有大笔的赏钱能领。 有了钱,他就能把干爹的坟修得气气派派的了! 所以,小长门卫在巨大功劳的诱惑下,当机立断,放弃了无价值的跟踪。 丹绥的泥石流? 仲飘萍前来查探何事? 那关他屁事。 他只消缠上闻人约这一行人,便是大功告成! 没想到阿顺和他想到一处去了。 ——这片大草甸,一望无际,天然地适合藏污纳垢。 既适合与人偶遇,也是回县城的必经之路上最适合杀人灭口的地方。 眼见仲飘萍和那衙役突然毫无预兆地厮打起来,小长门卫先是瞠目结舌,旋即心头狂喜,几乎要笑出声来: 这可不就是送上门来的好机会!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风吹草低就他仨。 仲飘萍想洗脱嫌疑,还不得巴巴地求他、供着他? 他甚至不用动脑子,只消站出来替仲飘萍说几句公道话,便能顺理成章地混入这伙人的核心圈里去! 他万没想到,仲飘萍活脱脱是只惊弓之鸟。 在察觉到些微的异常和违和后,此人连半息犹豫都没,直接把自己拍晕了。 更可恨的事,因为怕他大喊大叫,仲飘萍竟半句分辩的机会都不给他,直接封死了他的嘴! 直到闻人约现身,且摆出主持公道的姿态,小长门卫那点摇摇欲坠的底气才又硬撑起来。 说破大天去,仲飘萍也只是疑心作祟,没有指证他的真凭实据。 他恰巧路过,目睹凶杀现场,主动现身,想要替仲飘萍主持公道、分说清白,难道还需要理由不成? 待仲飘萍道明疑虑,乐无涯将目光转向了他:“上京来的?” 小长门卫梗着脖子:“是!” 乐无涯翻开他的路引:“巧了,我们也是打上京来的,日夜兼程,可并没见过你们啊。” 小长门卫一点不心虚。 若连出发日期、驿站经停这等微末细节都做不得手脚,长门卫不如趁早散伙回家卖红薯去算了。 他理直气壮道:“你们几月动身出发的?!我八月中旬离的上京,没碰见你们,可太正常了!” 乐无涯微微一笑:“你很老实。” 小长门卫:“……” 他怎么听着像是在骂人? 不等他想明白事情首尾,乐无涯继续给他活动手腕:“叫个什么名字?” 小长门卫知道自己的路引和身份文牒已经被仲飘萍搜出来看过,并没那个撒谎的必要,索性实话实说:“纪准。” 乐无涯哦了一声:“那纪天养是你什么人啊?” 纪准骤然变色。 纪天养,宫中曾经的掌事太监之一,为人宽厚,总是善待施恩小太监,膝下养子众多,皆承其姓。 正是他把裘斯年从泥潭里拉拔了上来,教他读书、识字、明礼。 若不是裘斯年的出身实在太差,那个带着谋反罪名的“裘”姓又不能轻易更改,小阿四怕也要是随他姓了纪的。 自从收到小阿四的纸条,乐无涯便注意到了一点不寻常的地方。 ——“仲有卫士随行,必无大碍。” “卫士”二字,隐含着一份难得的信任。 而刚才,乐无涯随手诈了他一诈,说“日夜兼程,可并没见过你们”,这老实孩子净想着怎么扯谎圆谎了,却没否认“你们”这个代称,自然而然地露了破绽。 由此可见,这个小年轻并不是因为能力超群,才被裘斯年选中随行的。 偏偏裘斯年对他还有三分相信…… 那此人究竟是谁指派来的,就很明白了。 王肃或是老皇帝,想要往裘斯年身边神不知鬼不觉地塞眼线,其实并不算容易。 最好的办法,就是塞一个与裘斯年有些关系的人。 因此,一听他说他姓纪,乐无涯眼前便浮现出了那位善良敦厚的老太监的脸。 若纪准是纪天养的养子,也难怪小阿四肯对他稍加青眼。 那孩子生了一张不近人情的脸,却是个重情心软的。 纪准的面部肌肉在短暂的扭曲后,立即恢复如常:“谁?不认得。” “不认得?”不知什么时候,乐无涯的手已滑至他脉门,轻轻按压,“你再说一遍。刚才风大,我没听真,正好,叫我听听你的心跳得快不快。” 纪准毛骨悚然,猛力要抽回自己的手去。 乐无涯习练弓箭,是有些力气的。 他将纪准腕子牢牢扣在手心,轻声细语:“别动、别动。动了就不好了。” 动? 纪准如何动得?逃得? 他被仲飘萍足足绑了一日一夜,虽说如今肚里有些食了,可腿脚还是酸软的,跑也跑不远,打也不打过。 他可是清晰地记得,眼前这位闻人大人,之所以青云直上,一路高升,其中一项功绩便是在桐州亲手斩杀了数十名倭寇! 那可是实打实的军功,实打实的杀人技。 纪准的额上慢慢沁出了冷汗,舌根也微微发起硬来。 乐无涯感受到指端传来的剧烈搏动:“好,你不想答,我不难为你。” “你既然有意主持正义,同我们交好,那就做好你该做的。等你歇好了,就陪我们家小仲去丹绥衙门报官吧。” “你管好你的舌头,我便能管好我的。” “否则,上京的那位大人若知道你如此不济事,你这枚棋子的价值,怕也是到头了吧。” 第288章 疑云(一) 明明白白地威胁了纪准一番、强行把他绑上他们这条扬帆起航的贼船后,挽缰策马,扬鞭疾行。 三里一村,炊烟寥寥。 斜日只余半竿,虚虚支在西天之上。 在距离小连山只有五里路时,乐无涯在一处老村下了马,向当地村民讨水喝。 这里早没什么壮劳力了,村中归鸟竟比人还多。 村头的一间茅屋里,皱皮拉耷的老婆婆用破碗给乐无涯端了一碗水来,还没到他跟前,就泼泼洒洒地洒了小半。 乐无涯一气儿把水喝了:“阿婆,跟你打听个人,知道周县令不嘛?” 阿婆显然不想和这外来人多谈:“……啊?说啥?” 乐无涯一抹嘴,没再多问,站起身来,替她把半空的水缸挑满了。 婆婆见此情状,立即变得积极起来,即便耳朵确实已经半聋,她还是努力支着耳朵,试图让自己稍微耳聪目明一点:“周县令?这伙儿不是王县令当家来么?” 如果乐无涯没记错的话,婆婆口中的“王县令”,应该是丹绥县前前前任的县令。 见她的确不明县事,他转而问道:“您老伴哪去了?” 婆婆:“死球了么!” “……孩子呢?” “挖矿去咧。俩,都没啦。”老婆婆说,“知不道是我命硬还是命好,人都走光了,剩我孤老婆子一个。不管那,今个儿还得吃野菜拌面哩!” 乐无涯没有留下来,分她一口野菜拌面吃,而是将自己买的饼分出一半,放在了婆婆堂屋的桌上。 这饼早不如刚出锅时暄软可口,但泡面汤吃,滋味应该不差。 临走前,他把自己的马拴在了婆婆家门前的一棵树上,随即放开大步,向村外走去。 待乐无涯走出很远,婆婆才发现他没骑马,连忙迈着大脚片子追了出去:“娃,你弄啥咧!牲口不要咧?!” 乐无涯环着双手,回过头来,语调是上扬着的活泼:“我去办件大事,不便骑马,阿婆,马您帮我看着,要是我回不来,它就归您了!” “真个哟?”婆婆眯着眼睛,看向那匹神色安详、老态龙钟的马,犹豫半晌,亮起大嗓门,吓唬乐无涯,“那我可剐了吃肉咧!” 乐无涯背对着她,冲她摆摆手。 见他的身影消失在荒村寒烟中,婆婆自言自语:“……哪来的憨娃娃!” 重新踏上官道,乐无涯快步前行。 在天色彻底转暗、而鼻腔里传来沉沉的土腥气与死气的时候,他知道,他到了。 小连山脚下火影摇曳,映亮了小半天际,将那灾后的小连山映得鬼魅无比。 但见小半面山都不见了踪影,宛如被天降的巨龙,凌空抓了一爪。 断岳倾峦,崩石嶙峋,泥沙混合着酱色的腐枝败叶蜿蜒而下。 倒伏的大树和断壁残垣间,残水滴滴沥沥地作响。 乍一听去,竟似山灵夜哭。 乐无涯远远地便听到有官兵的呼喝声:“这儿还有一具!” 立即有人打着火把围了上去:“下铲仔细喽!人够惨的了,甭再伤着了!” “火把火把!?再来俩!” “嫑来嫑来!甭都围喽!铲子都舞不动!” “手露出来了!抬个门板来,待会儿抬棚子里洗洗去!” 有人指挥,有人挖掘,有人照明,有人登记。 现场堪称井然有序。 乐无涯静静旁观一会儿,转而循着残破山脉的走向,找到了一条从山里流下的小河。 果然,河畔几十步开外支着十数个棚子,沿河摆开,连绵百米,像是一个个白森森的坟包。 几个负责看尸的汉子面戴布巾,罩住口鼻,坐在棚外打瞌睡。 乐无涯像是只狐狸,蹑手蹑脚地涉水靠近,他们竟无一觉察。 棚子搭得简陋,只用布幔草草罩着,每具尸身下都铺着一层厚厚的黑色油布,兜住尸身,防止天热腐坏后尸水流入河中,污染了水源。 按赈灾章程,此举无可指摘。 受大灾而死之人,尸身的确不应即刻焚毁,而应擦洗干净,登记身份,让家属来认亲,做完这些,将簿册送至官府,统一销户,再找寻远离水源的地方,集中挖坑埋尸。 除非已生瘟疫,急需焚尸,否则程序上便有不妥。 乐无涯想,这位至今未见其面的周大县令,的确是个周全人。 外头有人,不便细查,又没有光线照明,的确不是个验尸的好场所。 乐无涯随便拉起了一具尸身的手。 此人后脑勺被砸烂了一半,身子僵硬地蜷曲着,面目还算清晰,是个晒得像条小号黑鱼干的小孩,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脚腕上拴着条绳子,上面挂着个木牌,刻着他的名字:“孙威”。 虽说方才有人交代说要擦洗尸身,但这些尸身仅仅只有一张脸被擦出了本色,身上还糊着厚厚的黑泥。 不过这也是情有可原。 挖掘被埋的人员,是当前的第一要务。 万一能挖出一两个活口来,那才是真功德。 若是分出宝贵的人手去打理尸身,搞些擦擦洗洗的活计,反倒是本末倒置了。 孙威手上的茧子与被阿顺掐死的矿工相差无几,八成也是个矿工。 但乐无涯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他放眼望去。 一具具覆盖着漆黑泥壳的身体倒卧在油布上,几乎要与地母融为一体。 他陡然福至心灵,蹲下身来,用指腹蹭掉了孙威小腿肚上干涸的泥巴。 乐无涯:“……” 他一路向上,在他被砸断了的大腿根上又蹭下了一大块板结的淤泥。 ……他是浑身赤·裸,不着寸缕的。 因为被黑泥裹得活像只叫花鸡,乍一眼看去,这些人就像是穿了衣服似的,一眼望去,实难辨认。 这些矿工是在睡梦中遭到了泥石流,有人睡觉就是连裤衩子也不爱穿,这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 乐无涯走到另一具尸体跟前,如法炮制,搓掉了他大腿根上覆盖的泥巴。 ……这位也是赤条精光。 正是因为脱得太干净了,所以淤泥与他们的身躯极度贴合,看上去就会显得怪异。 乐无涯方才感到的违和,便是由此而生。 ……可被阿顺杀死的活口,却是穿着衣服,连裤带都系得严严实实。 乐无涯脑中浮现出了一个想法。 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测,他冒着被发现的风险,钻入了下一个棚子。 在进进出出了七个棚子、拿二十几具尸身做了测试后,乐无涯的想法终是得到了验证: 死去的矿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情况却是极端得很: 他们要么是穿着裤褂鞋袜,要么是一丝不挂。 而且同一个棚子里的尸首,衣着大多数是相似的。 孙威的棚子里,裸尸居多。 而其他的三四个棚子里,穿衣服的尸身占多数。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在疑云翻涌间,乐无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停尸的棚子。 上山的路有官军把守,于是,他沿着一条半毁的、未经开辟的土路,爬上了满目疮痍的小连山。 山间也有打着火把、扛着铁锹的官兵,大约有几十个人,宛如萤火光点,在山间分散游移。 乐无涯有意避绕着他们,借着乱石伏木的掩护,在山间灵活前行。 尾随了两三个人后,乐无涯发现他们似乎并不是挖掘活口或是遗体,而更像是在警戒。 或者说……搜寻? 山中搜索的人不少,乐无涯不欲被人察觉,眼见前后皆有火把缓缓靠近,他瞥见山侧崖壁上有一个坍了一半的洞口,便就近往下一纵,钻了进去。 可他双脚刚一落地,洞中便猛地探出了一只手,发力把他揪了进去! 下一刻,乐无涯颈上被一把冰冷的矿刀抵住了。 “别动……别动……” 然而,这劫持的人显然是业务不娴熟,听起来比乐无涯这个被劫的更惶急,“有、有吃的没?” 第289章 疑云(二) 不需照面,只一句话,乐无涯便能断定,这是个好人。 狭路相逢,此人又手持利器,大可以趁乐无涯尚未做好准备时攮他七八个血洞,待他毙命,想要什么,从他的尸体上搜检便是,何必开口管他索要? ……还挺讲礼貌。 明确了这一点后,乐无涯将手指从机扩上挪下,袖口一翻,挡好了那蓄势待发的袖箭:“有。有饼子。” 他指一指腰间。 下一刻,乐无涯身上骤然一轻。 那人似是饿疯了,劈手抢走了乐无涯的褡裢,野兽似的抽搭着鼻子,从里面倒出了饼子,一张嘴,便连油纸带面饼,生生撕下来了一大块。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将刚入嘴的饼子吐出了一大半,只就着油纸,将一小角饼子咽了下去,噎得伸脖瞪眼。 洞内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 乐无涯想,他必是受伤了。 奈何周遭漆黑一片,他无从判断情况,只好替他顺了顺后背,确认了他至少上半身没有创口。 那人被他顺了气,有些诧异地紧缩了一下后背,像是受了惊的大狗。 他扭过脸来,也想看一看乐无涯。 然而,二人身处黑暗,谁也看不清彼此。 上面的脚步声愈发近了。 那人也停下了咀嚼,呆呆地翻着眼睛瞧向上方,握紧了手中的矿刀。 刚发生泥石流的山体柔软疏松,随着来人的靠近,洞口簌簌地泻下泥流来,似乎随时有可能发生塌方,将乐无涯和这来历不明的劫持者埋在里头。 借着洞口投下的微光,乐无涯终于看清了劫持者的脸。 那人意外地年轻,皮肤黑亮,半张脸的轮廓尖瘦,看起来是个清秀的、十七八岁的青年。 但他另外半张脸就不那么赏心悦目了,像是被野兽撕咬过似的,皮肉稀烂,颅骨塌陷。 这看上去是旧时留下的伤口。 而被这一场陈年的重伤毁掉的,不只是他的容貌。 他仅剩的一只眼睛里没什么神采,眼珠呆滞,面颊肌肉不受控地间或抽搐一下。 ……像个傻子。 上方的两名官兵碰了面。 他们应该是熟人,径直攀谈起来: “狗儿,找着了吗?” “看你说的,找着我早去报功了,还跟你在这搭嚼舌头耍?” “找着了告我一声啊。有功咱弟兄伙一起立嘛。” “不如一道走算咧。” “别咧,周太爷吩咐过要分开寻,你要找着啥,就……就发这个信号,咱几个瞅见都会过去的。” “人老子怕个球啊?你又不是知不道,我打小就怕鬼,这搭老有鬼火飘,看着真哈人!” 二人一聊起来就没个完。 泥土石块不住落下,把洞中的乐无涯和傻子的脚踝都掩埋了起来。 所幸上头聊天的两人也察觉了脚下土壤稀松,生怕一个不小心跌下崖去,及时中止:“算了算了,嫑聊了,再磨叽一会子,咱兄弟伙搞不好叫土埋了,那就轮到咱们变鬼火晃悠喽。” “你啥乌鸦嘴啊,快走快走!” 待官兵脚步声远去,乐无涯立即钻出半塌的洞子,朝里面的人递了手去。 那人的行动十分笨拙,借了乐无涯的手,才摇头摆尾地钻了出来。 待到灰头土脸地重见了天日,乐无涯才发现自己捡到了多大的一个麻烦。 此人的小腿上,咬合着一个巨大的捕兽夹,看创口起码得有两日以上,伤口因着环境湿热、酷暑难当,早已溃烂见骨。 倘若没有自己误打误撞,和他跳进了同一个洞里,他仅靠着自己的力量,怕是压根儿爬不上来,只能静静地等着洞子坍塌,把他埋在里面,或是生生饿杀在里面。 傻子显然是知道痛,但同样知道,痛也没用。 他艰难地吞了吞口水,去推乐无涯的肩膀,调用着不大便利的舌头,结巴道:“……我没见过你,你……外乡的……走吧,走吧……我娘讲了,这里不太平……” 说着,他翻过身来,艰难地把矿刀插回腰间,叼着打劫来的大半张饼,像是条四脚蛇似的,打算游回山里去。 乐无涯按住了他的衣角,阻止了他的动作:“我带你走。” 傻子回过头来,张大了嘴巴:“啊?” 他嘴里叼着的饼应声落地,他急忙又叼回了嘴里,仅存的那只眼懵懂又茫然地望向乐无涯。 乐无涯问他:“你是不是要去找人?” 傻子犹豫了一下,拼命甩头,差点把自己的脑袋瓜甩飞出去。 他的表现太过急迫了。 这谎撒得实在不大够水平。 乐无涯俯下身去,不由分说,将他背在了背上。 他分量不轻,生生把乐无涯压出了个踉跄。 但站稳脚步后,乐无涯深吸了一口混合着腐土和血腥气的山风,还是向密林深处迈出了脚步。 枯枝梭梭地打在乐无涯脸上,他像是条生于斯长于斯的野狐狸,闪转腾挪地绕着几十个移动的火把走,硬生生走出了一条坦途。 那傻子领会到了他的好意,伏在他的后背,手里攥着饼子,真诚道:“谢……谢谢。” 一旦对乐无涯放下了戒心,他的话匣子也随之打开了。 这还是个活泼的傻子。 他说,他要去山南的一个洞子里,他娘在那里,好几天都没有吃东西,怕是要饿坏了。 可他笨,出来找食,不仅没找到吃的,还挨了一夹子。 他不想让娘担心,所以犟着脑袋在外面爬来爬去,不找到吃的,不敢回去见娘。 不然不是白白害娘担心吗? 他趴在乐无涯肩头,操着晋南方言,叨叨咕咕、结结巴巴地说了许多话。 乐无涯见过许多死人和将死之人。 他知道,这孩子精神看似健旺,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他对自己的那一扑,耗干了他为数不多的生命力。 他十有八·九是救不回来了。 乐无涯问他:“你叫什么名字啊。” 傻子想了一刻钟光景,或许中途晕过去一次也未可知。 他喃喃地:“我忘咧。俺娘老叫我小团子。” 乐无涯笑他:“这么大一个小伙子,叫个小团子。” 傻子也嘿嘿地笑,笑了两声才发现情况不对,及时收了声。 乐无涯语调很轻柔:“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小团子虽说长了个八·九岁小孩的脑子,但人挺乖巧,有问必答:“小的时候,矿上闹熊瞎子,俺爹叫熊啃了,我也叫熊舔了一嘴。” “刚才那些人是在找你吗?” “……是吧?” “什么叫‘是吧’?” “我知不道。”小团子说,“俺娘交代过,让我躲着人走。” “那怎么不躲我?” 小团子挺委屈:“你、你是自个儿钻进来的么!再说,你没有穿官衣儿,还给我吃的……你、你好。” “为什么和你娘躲在山上?” 小团子歪着脑袋想了想:“俺娘让躲的,说李叔他们把事做……做绝了,怕是有危险,就带我上山猫着。” 乐无涯从这堆乱七八糟的描述中抽出了一个线头:“李叔是哪个啊?” “李叔就是李叔么,住、住俺家隔壁,在三矿做、做坑头儿。” “你娘又是哪个啊?” 提到母亲,小团子的语气立即骄傲起来,结巴也结巴得有劲儿起来:“俺娘……厉害着哩!她下矿,我跟她屁股后头,我给她搬石头,她一个人能顶俩……” 听着将死之人自豪地夸耀自己的母亲,乐无涯面无表情,只循循善诱着,引导着询问自己想知道的事:“那你娘跟你说过,小连子山出什么事了么?” “用不着俺娘跟我说,俺知道!俺瞧见了,好多人都瞧见了!”小团子说,“李叔和、和牛头儿吵翻了,李叔……把他拍死了!” 乐无涯眸色一沉。 姓牛? 有个姓牛的人,恰好被列入了此次丹绥县上报的灾表之中。 其上所述,负责管理小连山矿山的牛矿监,前去巡矿,夜间宿在了村子里,结果遭遇了泥石流,被掩埋其中,生死不知。 上头只字未提,他是被打死的! 乐无涯有意问道:“牛头儿是谁?” 小团子的确是个有问必答的实诚孩子,费劲儿地想了许久:“是咱们的头……俺娘、李叔,都听他的。” 这就对上了。 牛三奇,朝廷委派的矿课大使,负责丹绥县小连山矿场的日常事务。 乐无涯问:“李叔为什么要拍牛头儿?” 小团子干巴巴道:“呃……吵起来了……” “为着什么?” “挖……挖不出矿来了。”小团子磕磕巴巴地,“咋挖都挖不出。俺娘也愁得慌,可牛头儿总说俺们偷奸耍滑,还叫人拿鞭子抽人,还抽俺跟俺娘……我没懒过,俺娘说我最勤快了……” 乐无涯略略侧过头去,把目光投向了小团子芦柴棒似的黑瘦手臂。 这不像是短时日里饿出来的。 他问:“牛头儿给你们吃的吗?” 小团子连连摇头:“牛头儿说,挖不出来,没有吃的!” “是不是矿挖空了,就逼你们交钱?” “不……不知道!”小团子惊奇地说,“你咋这能行,跟俺娘说的一个样!她讲,要是挖不、不出矿来,俺们就得交、交钱。” 乐无涯知道要收什么钱。 若这小团子所述符实,小连山的矿产将尽,那矿课大使应该立即上报,尽快推动垦荒增田,矿工原地转为佃农,并申报蠲免税款,好让佃户顺利熬过开垦播种、青黄不接的日子。 可那些捞到此等肥缺的矿监,岂是心系生民之辈? 小连山之类的矿场,是他们中饱私囊的聚宝盆。 他们只需每年把挖出的矿折成金银,直接送入内监私库,供皇上花销,剩下的再稍稍紧一紧手,就全入了矿监自己个儿的腰包。 如今矿产将空,他们可不得抓紧最后的时间吃上最后一波,好敲骨吸髓,咂干最后一丝血沫子? 他们只需装聋作哑,指责矿工偷奸耍滑,私藏矿钞,怠工倒卖,就能借此敲诈、没收他们这些年熬骨炼血攒下来的全副身家。 矿工们集体破产、重返赤贫后,他们即便转为佃户,手中也是无钱无粮,只能依附主子,继续做牛做马,永世不得翻身。 然而,这牛矿监忘记了,此时的矿工,即便无钱无粮,但至少还有一把子好力气,以及一把铁锹。 乐无涯继续问:“牛头儿是几天前被你李叔打的?” 这可当真难为住了小团子。 他显然不精通算数,张口结舌了一阵,羞愧道:“不、不记得了。” “是在山塌前,还是山塌之后?” 这下小团子答得上来了:“是、是山塌前么!他死了,矿上乱成一锅粥,俺娘说情况不对劲儿,赶紧拉上我溜咧,矿上好多的兵,把李叔他们围严实了,俺娘和我都勤快,跑得也快……跑到山里躲起来了,后来,山就塌球了。” 牛矿监死了。 小连山塌了。 这会是地震所为吗? 哪门子天打雷劈的地震会来得这般巧? 第290章 拨云(一) 同乐无涯说完这些,小团子腔子里那点残存的生气,也渐渐飘散了。 他趴在乐无涯背上,树叶似的单薄胸膛抵着他的后背,呼吸急促如潮涌,像是在抽水烟袋,发出呼噜噜的低鸣。 乐无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跋涉,迂回绕过又一个火把,朝着那个位置模糊的“山南洞子”艰难前行。 不多时,小团子断断续续地发出黏滞的鼾声。 约莫三炷香后,他打起了寒战,上下牙关嗑得嗒嗒作响。 这样一个从熊瞎子手里都能捡回一条小命的青年,此刻在乐无涯的背上锣鼓铙钹、热热闹闹地走向了他的结局。 乐无涯靠着自己出色的眼力,终于借着吝啬的月光,在一潭浮满腐泥的水边,发现了一些浅而窄小的脚印。 他的心往下一沉,抓住小团子芦柴棒似的手臂,摇晃了两下,摇出了一声迷迷糊糊的“啊?”后,轻声说:“快到了。” 小团子将怀里揣着的饼颤颤地递到他跟前:“给,给俺娘……俺困得慌,想睡了……” 乐无涯发力掐住他的手臂:“告诉我,你娘叫什么名字。这样她才信得过我。” “……俺娘叫、叫个孙惠珍。” “你呢?大名?” “么名……真么名。”他的丑脸上泛起了微笑,“我就叫小团子……自打叫熊啃了,俺娘就说,不给我起大名,没名字……阎王爷不收。” “傻呀你。”乐无涯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你都要死了,还盼着阎王爷不收?想做孤魂野鬼不成?” 小团子被骂得讪讪的,想要缩脖子,却也没了力气,只能瞪着一只大眼睛,木木地看着乐无涯的后颈。 “你快给自己起个名字。”乐无涯的腿已经发软了,还能强撑着声气,一句句地哄他,“到时候啊,我给你烧点好花、好吃、好玩的,叫你在下头过得欢欢喜喜的。” 小团子顿时被馋住,眼里仅剩的光也聚拢了起来:“就,就叫俺孙团子吧。我不要钱,不、不会花,给俺娘就行……俺想吃煮面条,老久没吃过了,早先过年,矿、矿上还发几斤面,俺娘做的煮面条,香得很……” 乐无涯点点头,郑重道:“我记住了。” 直到此时,小团子才想起一件紧要事:“大哥,你是做什么的?你来这里干么?” 乐无涯道:“我是官。我来这里……救你们。” “……‘官’?”小团子轻声道,“你是好官。” 乐无涯不语,只一味低着头往前走。 小团子的整张脸都贴在了他的肩膀上,抬起手,去摸索他的五官。 他的手带着泥腥和血腥气,但乐无涯不避不让,任他一点点抚过自己的鼻梁、眼睛。 小团子用心记下了他的样貌,又轻声唤他:“好官,好官大哥?” “嗯?” “把我撂在这搭好不好……嫑告诉俺娘我死了,好不好?” 乐无涯猛然站住了脚步。 而随着话音落下,那只芦柴棒软弱无力地滑落了下去。 乐无涯用单手轻而易举地环住了他那两只只剩下皮包骨的手腕,右手垫住他的大腿,把他往上端了一端,平复了一下呼吸,再次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约莫走出了二百尺的路,他停住了。 眼前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洞子,但洞口被几块垒起来的石头堵住了,一看就不是天然形成的。 乐无涯将小团子安置在一旁,一点点拆开了那堵简陋的石头墙。 洞内弥漫出了一股潮湿的腐臭气息。 乐无涯凝望着前方的黑暗,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 在看到那潭污水边的脚印时,乐无涯心中便有不祥的预感了。 他赈过灾。 灾后因饮用污水而死的人,尸骸枕藉、车载斗量。 而他心中微小的期待,也很快破灭了。 一个女人无声无息地卧在洞子深处,瘦成了薄薄的一张皮、一件骨。 小团子觅食,久久不归,她也不敢随意离开,又饿得几乎发疯,实在抵不住口渴的折磨,痛饮了一顿污水后,发病而死。 临死前,她挣起最后的一丝气力,把自己的洞子砌了起来。 这样的欲盖弥彰,骗不了明眼人,却还是能骗一骗痴傻的小团子的。 ——小团子觅食回来,也许会辨不出方向,也许会以为这不是母亲待着的地方,转而去他处寻找。 他与她不愧是天生母子,谁都不愿让对方看到自己的死。 好在,如今他们已不必为对方忧心了。 乐无涯把女人的尸身从暗无天日的洞子里拉了出来。 他寻了根粗壮的树枝,用小团子身上的矿刀在前端削出凹槽,在乱石堆中寻找一番,拣出了一片薄而锋利的石片,用藤蔓和自己的腰带将木棍与石片缠绕固定起来,制成了一把简易的铲子,借着泥石流后的松软土质,很快刨出了两个坑。 乐无涯转念一想,将两个并排的坑合并成了一处宽敞的墓穴。 因为生前饿了太久,他们的墓坑很好挖。 这对薄薄的母子被仰躺着摆在一处,身上落着薄薄的、轻霜似的月光。 乐无涯把他们的手交握在一处,轻声说:“回家了。” 在一层层的土覆盖上去时,因为寸劲儿,那树枝咔嚓一声,从中段折断了。 乐无涯想要另换一根树枝,无奈绑得太紧,他无论如何也扯不开被藤蔓和腰带紧紧缠绕着的石片。 在反复的拉扯中,他突然停止了动作,伏于地上,狠狠一捶地面,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低吼。 短暂的发泄过后,乐无涯直起腰来,恢复了常态,用牙齿咬住自己的腰带结扣,一点点将石片与树枝分离开来。 忙活完这场不大不小的工程后,乐无涯重整衣衫,拿起矿刀,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走去。 山脚下,仍是火光幢幢。 乐无涯隐于暗处,倚着一棵枯树,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终于是瞧清了一个身影—— 在一处临时搭建起的草棚边,一个青衣小帽、靴沾泥浆的男子大概是嫌棚内不够通风,太过憋闷,便钻了出来,手里擎着一盏气死风灯,正拧着眉毛,对月举着一幅地图观视。 这灯罩清透偏脆,可见是个稀罕物件,其他人都是打着火把搜山挖人,唯有他特殊。 再加上周遭吏员衙役路过他时那份掩不住的恭谨,此人的身份实在不难猜测: 丹绥县人人称道的县令。 周文昌,周云兴。 乐无涯一口一口地吃掉了那被小团子打劫走、现在又重新回到了他手中的饼子,并抬起右手,露出右腕上捆绑着的袖箭,朝着那人的额心瞄了一瞄。 周文昌忙着看地图,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人瞄住了命门。 好在,片刻之后,乐无涯垂下了手来,继续捧着饼,若无其事地咬下了一口。 不行,太远了。 袖箭只在近攻时有用。 他抬起眼来,想,他知道王肃为何派他到这里来了。 目前看来,小连山煤矿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矿工暴·动。 皇上派来的矿监牛三奇,为填皇帝私库兼肥己,克扣矿工口粮、逼迫矿工加时干活,盘剥他们为数不多的身家。 于是,他被愤怒的矿工围住,并被一名李姓矿工一锹子送归西天。 这件事发生在“地震”之前。 上头派来的人横死丹绥,若是细查下去,必然要牵出矿产将竭、牛矿监想榨干矿工的骨血,再捞最后一笔的事情。 届时,涉事矿工难逃一死,连本地的官员乌纱帽也会不保,下狱待罪。 毕竟矿产将尽一事,当地官员没有及时上报,诱发民变,便是一宗大罪。 于是,炸山埋村,成了最体面的遮羞布。 谁会追究天意呢? 官府镇压下这次暴·动后,便将年轻力壮的矿工与妇孺老人分开,各关在一处。 为了避免这些人不安分,他们叫孙威一类身形和腿脚灵活的小孩或年轻人脱去衣裳,露出他们肩胛骨上刺着的矿洞编号。 这帮崽子就算伶俐,能跑出去,也很快会因为衣不蔽体,被人认出来是逃跑的矿工。 他们想逃也逃不远。 更遑论矿工们压根儿没有逃亡之心: 杀人的是坑头儿李叔,大家显然不觉得这事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再加之父母家眷又都被扣住,他们根本没有逃跑的理由。 困住这帮一无所知的矿工后,官府只需用现成的炸·药将山炸开便是。 第一次,没有成功。 第二次,汹涌而下的泥石流,将三个村落尽数掩埋。 能在这一亩三分地中调动如许人力、物力者,唯周文昌而已。 而自从进入丹绥县城,那些窥伺的踪迹,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线,时时处处都让乐无涯嗅到长门卫的味道。 这并不奇怪。 乐无涯在南亭的时候,就与南亭本地杆儿头盛有德结下了关系,利用乞丐做他的耳目,难道不许旁人在自己治下埋设眼线? 不寻常的是,丹绥县全然是张开了一只口袋,在这里静候着他的。 乐无涯是日夜兼程,几乎是按四百里加急的速度前行,才能如此快地抵达丹绥。 可他几乎是一进城就被人盯上了。 没人提前给县太爷递信,乐无涯绝不相信。 乐无涯的思绪,自然落回王肃身上。 这趟差事,本是轮不着他的。 但王肃还是派他来了。 在他还是乐无涯时,王肃奉命构陷于他。 所以,许多事情的真相,只有这个污蔑过他的人才知道。 王肃先前用酒试探他,已经明牌怀疑他是乐无涯了。 他知道他嫉恶如仇,知道自己杀了姓柳的,不是恶趣味,不是挟私报复,只是为了给枉死的宋姑娘求个公义。 于是,他又把自己派来了丹绥。 如今丹绥之灾,正是死无对证。 三个村子都被泥石流埋了,表面上看,完全是死于天灾。 从泥里好不容易刨出的一个活口,被衙役阿顺掐断了脖子。 侥幸逃离了囚禁,却离不开小连山的孙家母子,也都先后枉死在小连山中。 ——王肃在逼他拿出旧日的手段,从肉·体上毁灭掉事件的始作俑者。 只要他一动手,在这许多的眼线注视下,难免要露出行藏。 由此可见,王肃也并没把周文昌当人。 他要算计的,就是乐无涯这份嫉恶如仇的心。 忽然,乐无涯身后火光一晃,传来一声尖锐的喝问:“什么人?” 乐无涯头也不回,身形一纵,如狐狸般灵活地跳下当前立身的岩石,大步向前跑去。 ……他早将自己那件柔软干净的衣服,盖在了孙家母子的尸身上。 他身上所穿的,是小团子那件泥垢板结、隐隐发酸的矿工衣裳!《 》 290-300 第291章 拨云(二) 发现乐无涯的衙役万万没想到,自己会遇到如此活蹦乱跳的矿工。 当初李阿虎一锹劈死牛三奇,矿场乱了一阵,的确有八个人趁隙逃脱。 可官府封山封得及时,逃跑的矿工除非有猿猴的本领,能从悬崖绝壁上荡下去,否则绝无可能逃离小连山。 而那些逃跑的矿工,多是上有老,下有小。 小连山矿上规矩森严,不允许一家人在同个坑里做工,他们自个儿跑了,其他人没反应过来,是走不脱的。 家眷被扣在村里,情况不明,其中五人实在是担心,便悄悄摸了回去,还没进村,就立即被关了起来。 如今还在失踪名单上的,是孙家疃的矿工孙氏,还有她的儿子,一个没名字的傻子。 ——这对母子算个例外,是在一块儿做工的。 毕竟除了他娘,没人乐意带个傻子干活。 除此之外,失踪名单上还有一个圪梁坪的矿工,名叫梁秀,是个满身疙瘩肉的精壮汉子,前些日子刚没了爹,又没个家室,正是无牵无挂的时候。 可这三个就算命再大,碰上两场爆·炸、连续几日的缺水少食,再加上这山中常有野物出没,用来捕熊、抓狼的陷阱暗坑遍布,生路渺茫,想活也难。 早已懈怠下来的衙役,眼见凭空冒出了个穿着矿工衣服的大活人,自然是不喜反惊。 来不及想这人是谁,他抖着手就去拉扯腰间的信号弹。 这玩意儿别称“火鹞子”,点燃后,一团火可直飞数丈之高。 谁想他一个手抖,“火鹞子”脱手滚落,一路下行,直掉到了乐无涯消失之处。 衙役还没来得及跌足叹息,就眼睁睁瞧着一团赤红烈火从斜下方直冲他而来! 他唬得心胆俱裂,一个闪身,险些从立足处滚下去。 好容易站稳了脚跟,他惊魂未定地扶着一棵摇摇欲坠的树,看向斜下方。 夜色中,只见那个矿工举起手里空空如也的火·药管子,挑衅地冲他晃了晃,旋即三跳两跳的,没了踪影。 ……他娘的,八成是那个傻子! 哪个正常人会没事找事,点了信号弹,把追兵招到自己头上去?! 牵一发,全身动。 满山游弋的火把齐齐一顿,旋即如潮水般,向信号升腾处汹涌扑来! 乐无涯身如轻燕,沿着早已勘定的小径疾掠而下,并于滑跃腾挪间,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如乐无涯所想,许多在村里刨尸的人都停下了动作,扶着手上的锄头镐子,眺望山间,却并没有追击的打算。 这更加印证了乐无涯的判断。 丹绥官场虽然浊气升腾,却也不至于蛇鼠一窝、上下同心到了这等地步。 县令大人说想杀人,总不会全县上下都忙不迭地给他递刀子吧? 若真如此,周文昌还做什么劳什子的官,足可去开宗立教了。 从乐无涯丰富的奸臣经验来说,干脏事的,总有一个秘密的核心圈子。 比如山上山下,就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 山下的多是不知内情、从县城里调来救灾的官吏衙役。 山上巡视的,则多是熟悉地形、原本就负责守戍小连山矿的官兵。 倘若乐无涯没有猜错,这位周大县令,怕是对内对外,两副心肠。 所以,他要怎么对山下不知情的官兵,解释自己这个突然出现的“矿工”? 片刻之后,乐无涯便得到了答案。 周云昌侧过脸去,对身边的人耳语了几句。 他身边的衙役立即勃然变色,吹响了口中的长哨,厉声喝道:“山匪!是在逃山匪!保护大人!” 在逃山匪乐无涯无声冷笑,一头扎进了山下稀疏的林子。 夜色朦胧,他身上的衣裳也脏得瞧不出本色了,按理说,周云昌远远看去,是无从判断他的身份的。 但一见山上冲下来个大活人,第一反应便是灭口,足见其人狠毒如蝎。 王肃那老东西,怕也是打着这样的主意吧。 说来讽刺,王肃不仅信任他乐无涯的人品,还相信他的能力。 他无比相信,自己到了丹绥,一定会查出来些首尾来。 如果乐无涯能忍住不杀周文昌,那周文昌这种触手眼线遍布全县的地头蛇,难道能放任乐无涯调查出真相吗? 从小连山逃出去一个活口,那就是一颗燎原的火种! 利害昭然,但乐无涯仍选了这条引火烧身的路。 以他潜行的本事,他本可悄然而来,默然而去。 可若是山上仍有孙惠珍、小团子一样的活口呢? 他太需要这么一个上下皆乱、逃出生天的时机了。 就算他远遁他乡,选择避祸,不出来指证周文昌,那也没关系。 人命大如天,岂可白白葬送在一座矿山上? 乐无涯在激烈的奔跑中,从贴肉的地方取出那枚白玉棋子,紧紧攥在了手心里。 小六,保佑我。 保佑你的棋子气运长存吧。 “嗖——” 身后匆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弓箭的破空羽音,直袭乐无涯后心而来! 他就地打了一个滚儿,险险避开,毫不犹豫,弹身而起,继续拔足狂奔,浑然不顾自己的脖子被箭镞划开了一个口子。 周县令来挖人救灾,竟然随身带了个弓箭手,还是个神射手。 ……当真是筹谋周全了。 他动若脱兔,狂奔出几里路,轻车熟路地一头扎进了那收留过他的婆婆的草屋里:“阿婆,我的马——” 婆婆换了一身松松垮垮的麻布汗衫,正要歇下,见改头换面的乐无涯去而复返,逃得汗透薄衣,脖子上还带着一道血痕,愣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如梦方醒,蹒跚着抢步上前,枯瘦的手指铁钳一般攥住他的胳臂,不容分说,一路将他拉到自家大灶前,搬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锅,又抠开两块砖头,露出灶眼后方的一个见棱见角、四四方方的大洞。 ……恰好能容纳一个成年男子躲藏进去。 乐无涯来不及问这洞的来历,手脚并用地爬了进去。 阿婆刚把砖块盖好,将铁锅放回原位,院外便传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孙阿婆在家么?” 乐无涯蹲在这狭小逼仄的地方,外间声响隐约可闻。 “里长,啥事儿?” “孙阿婆,瞅见个逃犯么?” “嫑吓人,哪搭来的逃犯?” “知不道哇,听着怕人,官爷说,瞅着是朝咱这厢来的,这几个官爷留下搜村,旁的顺官道追去咧,这不是你住村口,先来问问你么?” 孙阿婆的语气颇不善:“来俺这搭做甚?我个孤寡老婆子,能抢得了甚?” 那年轻的衙役见孙阿婆话里带火,语气也不善起来:“老嬷子,我们办差哩!好好问话你戗甚戗?虚咧?” 里长似是知道其中缘由,忙赔笑着打圆场:“哎哟,官爷,莫恼,孙阿婆守寡几十年,人守痴了,你们甭计较!” 孙阿婆老实不客气,当场撒泼:“跟你那王县令说,俺不怕他!他当初抓窑黑子,把我汉、我娃都带走了,没一个全乎回来的,就剩我一口!嫌俺戗?好啊!把俺也拉走算了,早死早托生,赛过活得像个王八——谁都死了,就我不死!” 见孙阿婆扯起陈年旧事,还七攀八扯起什么王县令来,年轻衙役不屑地一撇嘴:“真是老糊涂了!” 他冲身后的几个衙役一挥手,吼道:“走!” 孙阿婆向前几步,眼皮子往下一耷拉,发现堂屋地上滴了一滴新鲜的血点。 亏得她没钱点灯,屋内黑灯瞎火的,衙役们看不分明。 她趿着鞋挪上前,默不作声地踩住了那血点子。 临出门前,里长眼梢一斜,发现了一点古怪,指着棚子里正低头吃草的、原属于乐无涯的老马,眯着昏花的老眼问道:“噫,那是甚?你多咱添牲口了?” 孙阿婆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一头老驴子,贱价买的,还能给俺驮点货。再过两年,我就真真走不动道了。” 那老马一点不在意指马为驴的事情,安安心心地学着驴子的样子啃草料。 闻言,里长流露出了一点怜悯之色。 不过也只是一点而已。 他点头哈腰地陪伴着几名衙役,前往村里其他几家尚有人居住的屋里查探去也。 待一行人离去,孙阿婆把那落了血点的地方拿脚蹭了又蹭,直到那血点子蹭得瞧不见了,才折回了屋中。 她回到厨房,抱起铁锅,揭开砖块,与里头的乐无涯四目相对了。 乐无涯双手合十,狐狸拜月似的,笑嘻嘻地冲她拱了拱手。 “再猫会儿,甭急着出来,等人走净再说。”孙阿婆上下打量了他,“……你走的那会身上穿的可不是这身,弄甚去了?” 乐无涯扒着锅沿:“跟您说过,我干大事去啦。……您这灶后面,怎么有个洞?” 孙阿婆注视着乐无涯,浑浊的老眼中浮现出温柔的三寸春晖。 “我年轻那搭,王县令征矿工,可恶着咧。” “俺汉,猫到水缸里;我大儿,猫在米袋里,我小儿,就猫你这搭,可一个都没猫住啊……” 孙阿婆踮起脚,摸了摸乐无涯汗津津的发顶:“今儿,可算是猫住你了。” 第292章 覆辙(一) 乐无涯吃掉了孙阿婆晚上吃剩下的野菜糊糊面,又换上了一件阿婆大儿的旧衣,在凌晨时分,便要动身踏上回丹绥的路了。 自从换上了旧衣后,孙阿婆便怔怔地盯着他看,等他要出门时,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拽住了他,叫他等上几日,待风头过了再走。 但乐无涯温和地拒绝了:“阿婆,这风是我招起来的,若是风头过了,反倒不好办了。” 孙阿婆见这人不分好赖,火“腾”地一下上来了:“走走走!爱寻死就去!别供出我来就行!” 乐无涯被骂了也不急眼,嬉皮笑脸道:“等我回来,给您买头方圆百里脚力最好的大驴子!” 话音刚落,他肩膀上就挨了一巴掌:“嘴花!用不着你给我买这那的,你拿着你的钱积点德,做点好事吧!” “您觉得我坏吗?” 孙阿婆闭嘴了。 说乐无涯不可疑,那是昧着良心的。 这个长得体体面面的孩子,净做鬼祟的事儿,先是无缘无故地把一匹马撂她家里,口口声声要去做大事,可大半夜的逃了回来不说,还引来了一堆官兵,瞧着就不像个走正道的料。 可相比之下,孙阿婆更不喜欢丹绥的兵。 她对自己的偏心眼子毫不掩饰:“以后好好的就行了么!快走!” 乐无涯抻了抻衣角。 “大了么?”孙阿婆关心地询问一句,又没忍住夹着枪火骂了一句,“瞧你瘦的!记得多吃饭!腰就这么一捻子,跟黄鼠狼似的!” 小黄鼠狼乐无涯扑上去,给了孙阿婆一个满怀的拥抱,眉眼含笑:“阿嬷,走啦!” “阿嬷”的发音,有点像“阿妈”。 因此,孙阿婆没有厉声训斥他,而是在送他出去时,在马褡裢里悄悄塞了个棒子面饼。 乐无涯驾马,行出百步开外后,回首望去,孙阿婆还是倚着小院门,固执地朝他离开的方向远眺。 以她的眼力,她早就该看不见自己了。 可她仍是不肯离开。 乐无涯驻马回望片刻,便冷下脸来,再无犹疑,催马向丹绥城疾奔而去。 快到丹绥时,他不出意外地被一队人马拦了下来。 那三个兵老远就听到了马蹄声,待他靠近,立即喝令乐无涯下马。 乐无涯怯生生地跳了下来,故意捏着嗓子,软绵绵道:“官爷?” 一瞧乐无涯的气质,打头的兵头儿还没说话,后面的那两个官兵便相视而笑,互相拿胳膊肘碰了碰对方的,眼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轻蔑之色。 打头的那个也露出了些暧昧的笑容:“大晚上赶路,挺有闲情,你是打哪儿来的?” 乐无涯垂着长睫,软声软气道:“来附近办点事。烦请诸位官爷行个方便吧。” 说着,乐无涯递了一串铜钱过去:“官爷们值夜辛苦,请您几位喝杯凉茶,润润喉咙吧。” 几人对视一眼,心里不爽起来: 这么仨瓜俩枣的,打发要饭的呢? 他们早认定,乐无涯是个应召的男倌,不知是谁点了他陪宿,这时候干完了活儿,得赶在天亮前回去交差。 他们压根儿没把他和“逃跑的矿工”联系在一起。 一来,乐无涯从山上往下逃时,全靠一双腿,身上穿着的还是矿工的衣裳,这才过去多久,他从哪里能弄得到这么一身干净衣裳,外加一匹马? 二来,他们正是负责把守小连山矿的官兵。 圪梁坪、李家疃、孙家疃,加起来一共两百来口子人,是他们亲眼看着关起来的,也是他们亲手把迷药拌到饭里,把所有人弄晕后,又撤到十里开外,眼睁睁看着炸·药导致的泥石流倾泻而下,将三个村落掩埋殆尽的。 所有的矿工,他们都脸熟,所以大人才派他们前来搜寻。 乐无涯这张脸,本就属于叫人一见难忘的类型。 他们压根儿没见过。 兵头儿的衣裳被后面的两人扯了扯。 他偏过脸去,给他们递了个“放心”的眼神。 牛三奇的死,让他们担惊受怕到了现在。 朝廷派来的矿监死在矿山上,真要捅出去,他们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为了给这桩烂事儿扫尾,他们连着十几天没正经沾过床铺,又是抓人,又是炸山,又是装模作样地挖人,还要漫山遍野地搜人,净出大力、打白工了。 现在碰上一个软柿子,捏一把怎么了? 这人刚“办完事”,身上一定有钱。 在这三人互打眉眼官司的同时,乐无涯也正静静评估着这三个人的成色。 兵头儿说话声音偏嘶哑,说话时喉咙里总像是卡着口老痰,像是有咽病。 三人都不自觉地佝偻着肩背,像是长期在低矮的坑道里巡视造成的职业病。 凑近了看,他们的指甲颜色也与常人不同。 矿山监工兵士虽然不用亲自干活,但在封闭环境里呆久了,难免有洗不去的脏污。 最关键的是,这三人一心敲诈勒索,全然没把他当做周文昌定性的“山匪”看待。 若是不明真相的那拨官兵,真以为从山上逃下的人是“山匪”,瞧见自己这么一个可疑人员大晚上的打马行路,必不会是这副轻慢嘴脸。 唯有这些矿上的官兵,知道大人真正要追杀的,非是山匪,而是趁乱逃掉的那几个矿工。 在自己和他们尚有一段距离时,他们还是警惕的。 然而,待他靠近、看清他的脸,这些人立即不警惕了,甚至露出了轻松的神色。 小团子是个痴儿,他说的话,乐无涯并未尽信。 他只会用自己的眼睛、耳朵一点点印证、反推,最终得出真相。 果然,在打定了要捏软柿子的主意后,兵头儿又狠狠板起了脸来:“不走白道,走夜路?你不怕遭抢?是正经人不?!” 见乐无涯喏喏地不出声,兵头儿愈发张狂:“路引有没?交出来!” 乐无涯苦着脸:“没,没……” 兵头儿这下更确定他是个贱籍了。 身契捏在别人手里头,自是拿不出凭证来了。 对这种人来说,被劫财,顺带被劫色,都属于活该倒霉。 他陡然拔高嗓门:“大热天的,咋围个围脖?!你脖子咋了?” 乐无涯低声道:“被人抓了一下,破相了。” 他“唰地”抽出腰间插着的铁鞭子,鞭把上缠着一圈铁丝,又是下级矿监常佩的武器,用来殴打矿工时格外顺手:“摘下来!” 乐无涯一副饱受惊吓的模样,颤抖着手把围脖取下来,露出了被刮伤的侧颈。 “好哇。”兵头儿理直气壮道,“你是给狼挠了?这么长一道口子?我看你就是山匪!” 乐无涯被唬得小脸煞白:“官爷饶命!您,您看我这样子,哪儿像山匪啊?” “你说你不是,拿证据来?!” 兵头儿一打手势,那两人立即拥上去,一个搜褡裢,一个揪住乐无涯的领子,蛮横地扯走了他腰间挂着的荷包。 拆开一看,里头竟是一枚玉做的棋子。 那兵无视了乐无涯立时冷下来的脸色,眼前一亮,双手捧着交到了兵头儿跟前:“头儿,瞅瞅,硬货!” 而那搜褡裢的人,把里头的东西统统抖在了地上。 那只孙阿婆舍不得吃的棒子面做的饼,也就这么滚落在地。 正在四方纠缠时,一人打马来到,见此情景,不由皱眉:“老管儿,你们干甚呢?” “咋?大人不是叫抓山匪?” 被称作“老管儿”的兵头与来者相熟,指着直勾勾望向那枚玉棋子的乐无涯:“我这儿刚逮到一个可疑的呢。” 来人打眼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在捞好处了。 他不欲多言,佯作不见,继续传令:“周大人说,山匪逮住了。” 老管儿“啊”了一声:“啥?抓着了?是哪个?” 传令兵显然也是个知道内情的:“是那个姓梁的,借着机会想往山下跑呢,亏得周大人没把人全部撤走,那姓梁的慌不择路,自己往崖底下跳,没跳利索,摔死球了。” 闻言,乐无涯眼中的光彻底冷了下去。 老管儿松了口气,不自觉露出笑来:“那事不就好办多了么!就剩那对……” 他忽然想起身边还有个乐无涯,立即收了声,可脸上已经抑制不住地流溢出喜气来。 ……矿工名单上,本就只有梁秀和孙家母子还没找到。 只要逃出去的不是梁秀,那就好办! 就算那对母子真长了三头六臂,能飞出小连山,找人告状,一个妇道人家,一个傻子,身无分文,没有路引,只能去做乞丐,连公堂的门槛都摸不着! 传令兵不耐地催促:“嫑掉以轻心,大人叫熟悉小连山的都先回去待命!” 他瞟了一眼乐无涯,撇了撇嘴:“快把人打发了。耽误了差事,没你好果子吃!” 言罢,他扬鞭打马,便要赶往下一个地方。 …… 与此同时,小连山山脚下,一具尸身被直直拖到了周文昌身前。 一条大汉,摔得七窍流血,手脚扭曲,硬生生瘦了一大圈,活活饿成了一条色泽黯淡的瘪茄子。 一个与他相熟的矿山小兵都不大敢认他,举着火把横看竖看了半晌,才战战兢兢地点了头:“大人,这就是梁秀。” 周文昌用手帕掩住口鼻,自上而下地俯视着这具尸身,心中却并不感到轻快:“你们是在山北那边截住他的?” “是。”发现梁秀的守山官推测兵道,“大人,他是不是和那个小团子遇上了,把那个傻子诓了?唆使小团子从正面最危险的地方逃,他自己从侧面开溜?” 周文昌蹲下身去,捏了捏梁秀原本结实的臂膀。 尸体还没僵,肉是稀软稀软的,凉阴阴的,手感十分恶心。 周文昌将手挪到他的胃部,往下按压。 那里瘪得吓人。 他漠然地站起身来,用手帕擦了擦手指:“你是怎么把他逼跳崖的?” “他饿得手软脚软,怎么都跑不快,我们追了他一阵,他眼看着逃不脱,就往崖下面——” 周云昌骤然冷了脸:“不对!” “他这么个有手有脚的精壮汉子,在山里跟咱们周旋了这么久,都饿成这样了,那个傻子才刚成年,脑子也不好使,从哪儿弄来的吃的?哪能跑得那么快?” “逃走的不是傻子,是别人!” …… 而在丹绥城郊,周文昌口中的“别人”,毫无预兆地抬起右手,瞄准了那传令兵的背影,按下了袖箭机扩。 不待那管头儿回过神来,他一个回身,将袖箭抵在他的喉咙上。 近距击发,血花四溅! 眼睁睁看着管头儿在自己面前血淋淋地倒下,乐无涯从他手中夺下那条鞭子,架住了一个官兵惊惶失措地劈来的刀,微微歪头,将箭头下压,瞄准了他的胸膛。 转瞬之间,三人皆亡。 仅剩的一个吓得心胆俱裂,一边哀嚎着,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回逃。 这倒是省了乐无涯的事 乐无涯的袖箭只能补位三发,第四发之后,就得换箭了。 他一边换箭,一边想:王肃个老东西,看人真准。 听他们的话头,梁秀、孙惠珍、小团子,便是矿工里仅存的几个活口。 活着的证人,如今一个也无。 被逼到这份儿上,他的确是要忍不住杀人了。 刚才,他问孙阿婆,他算是好人吗? 乐无涯知道,他从来不算。 但他同样知道,贪官奸,好官就要比他们奸十倍、聪明百倍。 若是他就这么低头认了,那几百名百姓,谁来为他们做主? 所以,他要满足王肃派他来此地的愿望,顺便走一走他自己的路子了。 乐无涯瞄准了跌跌撞撞向前逃跑的小兵,毫不手抖地扣下了机扩。 第293章 覆辙(二) 清晨时分,丹绥县城门洞开,把自己拾掇干净的乐无涯裹着灰布头巾,肩头斜挎褡裢,脚步虚浮地晃入城中。 城门口的守兵揉着眵目糊,见到这么一个寻常人丧头耷脑地孤身入城,连匹代步的牲畜都没有,背着张薄薄的包袱皮,和传说中的御史大人全然是两模两样,连查问的欲望都没有,便放了他过去。 离了城门,乐无涯一扫颓靡之色,挺起胸膛,甩开步伐,越走越快,趁着晨光熹微,一气儿绕到了牛家旅馆的后巷。 灾后的丹绥,往来之人比往日更少,苏醒得亦较往日更晚。 而在这样的氛围中,牛家旅馆周遭盯梢的人并不敢过分招摇。 要是起早贪黑地监视,未免太过点眼。 更何况这位贵人实在不大像御史,在牛家旅馆里高卧不起,嘴倒是又贪又挑,一日三餐都打发随从出去买。 他们盯得眼酸,也没盯出个所以然来,实在熬不住了,便索性多睡片刻。 乐无涯便趁着清晨这个监视人最倦怠的当口,身形一纵,踩着砖缝接口,沿着排水管灵巧地攀上了二层,悄无声息地顺窗钻入了自己所住的房间。 和衣而眠的秦星钺听到动静,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 见乐无涯去而复返,却带了伤回来,他瞳孔猛地一缩,怔了半晌,二话没说,快手快脚地取出伤药来,就要给他敷上。 乐无涯推开他的手,在桌旁坐下,在秦星钺采买回来的一堆小吃中随手抓起一样,埋着头大快朵颐。 他一边急急地恢复体力,一边简明扼要地向秦星钺介绍了他这一日夜的所见所闻。 秦星钺:“……” 才刚听到一半,他的脑子就嗡嗡作响,好像是要烧了。 乐无涯一口气讲述完毕,眼见秦星钺目瞪口呆,不禁失笑,轻轻踹了一脚他的膝盖:“从哪儿开始没听懂?” 秦星钺在纷乱的思绪中,抓住了一条最叫他关心的:“大人……为什么不上药?” “这个啊。”乐无涯侧一侧脖子,嘴角一扬,“留着讹人。” 秦星钺听得一愣一愣的。 如果他没捋错的话,大人自打来了丹绥,一共做了如下几件事: 软硬兼施地威胁了一个长门卫。 不经正道,秘密潜入矿山。 手刃四名拦路勒索的官兵。 现在还要去讹人。 ……大人这御史做的还挺多姿多彩的。 但秦星钺还是听话的。 大人要讹人,也得吃饱了才行。 他丢开伤药,递过一个凉了的肉夹馍,又倒了杯茶:“大人,这个热乎的更好吃。等完事儿了,我给您买刚出锅的。” “这就挺好。” 乐无涯冲他粲然一笑,突然想起了什么,打开薄薄的包袱皮,从里面取出了一张落了灰的棒子面饼:“哟,差点忘了。” 说完,他简单剥开一层脏了的饼皮,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秦星钺有点心疼:“大人,吃这个太苦了点儿,吃点好的呀。” 乐无涯咀嚼着:“别浪费了。” 孙阿婆好不容易省下来的一口嚼谷,不能糟践了。 …… 昨日晚间,仲飘萍带着矿工的尸首以及昏迷的阿顺,连带着证人小长门卫纪准,快马加鞭来到丹绥县衙,击鼓告状。 留驻县衙的丹绥县丞姓简名和,并没有当年南亭孙汝孙县丞翻云覆雨的本事,仅有羁押之权,而无审案之能,收下诉状一看,听说告的是衙役杀人,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此事着实蹊跷。 出勤簿上分明记着阿顺应在小连山挖掘幸存者,怎会突然对幸存者行凶? 周县令又不在家,这可如何是好? 简和不敢擅专,本欲催马去请示周县令的意思,可此时天色已晚,城门已然关闭。 周文昌在丹绥县,从来是大事小情一把抓,简县丞就是个老老实实的佐官,连代他行案都不敢,怎负得起私开城门的责任? 于是,矿工的尸身被送入地下窖室好好保存了起来,简县丞急传仵作,当场验尸。 而涉嫌杀人的伤者阿顺、伤人的仲飘萍、和号称自己路过的纪准,喜提监狱雅间一处。 仲飘萍被押送入县牢时,正巧与一名提着药箱的大夫擦肩而过。 仲飘萍瞥向那大夫刚走出的囚室—— 好,老熟人。 刚敷完药的汪承正倚墙而坐,见仲飘萍经过,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旋即移开视线。 丹绥县大牢里囚犯不多,汪承和仲飘萍前后脚入狱,于是被安排做了邻居。 待狱卒们离开,汪承默默挪了过去,轻声问他:“你为何进来?” 仲飘萍:“你呢?” 汪承:“我是讹诈商户。” 仲飘萍:“我是杀人。” 汪承:“……我没勒索。” 仲飘萍:“我真杀了。” 汪承:“……” 仲飘萍补充:“就是没杀成。” 汪承注视着仲飘萍,脑内一片惊涛骇浪。 然而,他脑中的骇浪还未平息,又有人往里丢了一颗震天雷。 不多时,外间又喧嚷起来。 狱卒推搡着两个人,挑了间仲飘萍、汪承对面的监牢,把他们丢了进去。 乐无涯踱进牢房,挑拣一番,选了个稻草铺得最软和的地方,盘腿坐下了,还忙里偷闲地对汪承露出了个笑容。 秦星钺则更直白,顶着一张被揍了一拳的脸,冲汪承龇牙咧嘴地乐。 汪承看得瞠目结舌,一时间连病都忘了装了。 县牢的牢头昨夜不当值,刚在外头吃了早饭,还记挂着汪承这个被敲了脑袋的敲诈犯,剔着牙探头往牢内瞅了一眼,顿时被这济济一堂的场面震撼了一下,扭头问狱卒:“今儿个咋这闹热?” “知不道哇。” “都犯了啥罪?” “太爷没回呢,堂都没升,一个都还没定咧。喏,那俩,是昨黑间关进来的,说是自卫伤了人,衙里没细说,就先叫安置在这儿;今儿早起刚送来的俩,跟牛家旅店讹钱呢,说脖子叫门帘钩子划了,张口就跟店家要十两银子。好家伙,两边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伙计跑来报了官。” 牢头抓抓脑壳:“那估摸是没空管他们咧。刚才我瞅见太爷带人回来了,说是要贴告示抓人。” “抓甚人呢?” “好像说是死了四个矿山那边的人,尸体是早起一个赶牛的老汉发现的,那老头一看有四匹马在野地里吃草,凑过去一看,好家伙,四个死人摞在边沟里,人快吓抽抽过去咧,慌里慌张去报案,正好碰上太爷从小连山回来,这不,就直告到太爷这里来咧。” “……啊?”狱卒听得脸色煞白,“哪里来的凶神,能一气儿杀四个?” “知不道啊,荒郊野岭的,说是啥从小连山上逃下来的山匪……怪了么,那山上围得跟铁桶似的,还遭了灾,哪来的山匪还能蹲得住?” 牢头心有余悸地压低了声音:“我瞅了一眼,好像都是中箭死的,凶得嘞……我跟你们几个说,往后也别成天在外头瞎转悠了,保不齐人家照你脖子也来那么一下……” 几人嘀嘀咕咕地走远了。 汪承默默地将视线挪回到乐无涯身上来。 说起射箭,他倒是真认得一个精谙此道的“凶神”。 乐无涯把脸扭到一边,懒洋洋地吹起了口哨。 汪承:“……”好了,案破了。 他把发烫的额头贴在墙上,一面降温,一面苦苦思索,如今之局,要如何破才是? 第294章 破局(一) 在汪承思索这个问题时,周文昌也身陷在同样的重重心事中,难以自解。 自从昨夜有人越山夺路而逃,他的心就蒙上了一层阴翳。 在那个黑影身手矫健地往山下逃窜时,短短几瞬,周文昌便连续发出了几条指令。 其一,他立即宣称逃走的人是山匪,一为搪塞本县及邻县不明就里的救灾官兵,二为追缉之举正名。 其二,即派矿山官兵前去追剿,就地格杀。 这些官兵熟悉小连山所有矿工的面孔,能够最大程度省却搜寻辨认的时间。 其三,毫不放松对小连山的管控,收缩人手,扼守要道,成功把想要趁乱逃跑的矿工梁秀逼到绝路,坠崖而亡。 其四,沿着那人留下的脚印一路追索,追到小连山山南处,发现了一片色泽犹新的泥土,掘开一看,发现里面并排躺着两具尸首。 经核验,这二人正是名单里最后的两名矿工,孙惠珍,和她的傻儿子小团子。 至此,小连山所有矿工人尸相符,全员到位,无一生还。 看着那一字排开的停灵棚,周文昌心中并无半分愧怍。 ——王大人赞过,说他办事干净利索,乃是一流的干臣、能臣。 他是天定九年的榜眼,办事漂亮,本该是他的分内之事。 只是,小连山中所有的尸体尽在此地,那么从山中出逃的人,又是谁? 这种不安影影绰绰,宛如暗鬼,时不时窜出来袭扰他的心神,搅得他烦恶难安。 而借着晨光,看见那四具矿山官兵的尸身死不瞑目地倒在阴沟里,那只暗鬼便不再掩藏,彻底缠上了他,凉阴阴地骑在他的后背上,无形的利爪虚虚地掐住他的喉咙,伴着他一路回到丹绥县衙。 他想不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踏入县衙前,他回过身来,沉声问道:“文焕何在?” 贴身书吏深谙其意:“二爷没动窝,一直盯着城里的动静呢。” “嗯。”周文昌吩咐,“叫他来一趟。” 言罢,他踏入县衙,头也不抬地步过“存心天知”的匾额,正见县丞简和一脸急切地迎上前来。 早有脚力快的人将四名矿山官兵遇害的噩耗传了回来。 简县丞跟在周文昌身后,办了多年差事,这段时日被接连而来的惊雷活活炸成了没主意的软脚虾,如今见主心骨归来,鼻子都酸了:“太爷,您可回来啦!” 此时,四具尸身已经运往地窖暂存。 周文昌脱下脏兮兮的外袍,露出腋下磨出破洞、打着同色补丁的旧汗衫:“慌什么?有事说事。” 简和自知失态,忙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因着知道大人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他加快了语速,回禀道:“托大人的福,城内秩序安然,物价平稳,尚无百姓染疫。” “平粜的情况呢?” “一应按大人的要求,常平仓放粮务必要按籍册购买,每人最高限购两斗,定价是市价的八成,州里拨下的二百石粮已粜尽,百姓家有余粮,都念您好呢。” 周文昌摆摆手。 他对这些琐务都不感兴趣。 这和他对着簿册清点小连山矿工尸首的场景一样,都是他应该做的,分内之事,办得再漂亮,那也不是第一等要紧的事。 急急交代完这些,简和略一停顿:“其余皆是斗殴讹诈的小案,不敢烦扰太爷。唯有一事,或与您现下所忧相关,不得不报。” “说。” 简和遂将仲飘萍控告阿顺杀人之事一一道来。 周文昌听到一半,面色便冷了下来。 蠢货! 办事不干不净,王八托生的蠢货! 但他面上不露丝毫声色,只平和问道:“阿顺人在何处?可还安好?” 简县丞点头:“受了伤,但性命无碍。一应人等皆拘于牢中,候您发落。” 周文昌十分希望他立地去世,或是因为天太热伤口发炎死掉,但期望也只是期望,做不得真。 身后那无形阴鬼的利爪,在他脖子上缓缓游移,撩得他喉头发紧。 周文昌强自捺住愈发翻腾的心绪:“伤他的是什么人?” 简县丞娓娓道来:“乃是一名单身的行路客,南亭人氏,上京来人,孤身沿小连山官道行走,路上被林主簿征去马匹,和阿顺一起运送矿工回县诊治。但不知途中发生了什么,矿工身死,阿顺重伤。他说阿顺要杀他,被他察觉后,二人搏斗起来,阿顺战他不过,反手掐死了那矿工。” 太知道阿顺为何要杀矿工的周文昌冷冷道:“前言不搭后语!阿顺与这姓仲的素昧平生,如何能到了不死不休、以命相搏的地步?只因为征了他的马?纵是没有征马之事,这姓仲的到了小连山也走不通,还是要掉头回丹绥另寻他路,怎会闹到了要杀人的地步?” 这也正是简县丞百思不得其解之处:“许是天热,火气太大?” 周文昌从中精准地一一挑出问题来:“小连山救灾事宜,一直是我在现场调度。前日,确实有一名名唤孙晖的矿工被挖出,尚存一息,我亲命将他送回丹绥医治。若这姓仲的所述属实,他前日被征了马,半途与阿顺斗殴,最晚也该在昨日清晨前来衙门投案,如何拖了一天,晚上才来报案?” “阿顺军中出身,年轻力壮,按此人说法,阿顺是蓄意谋杀,寻常人怎能抵挡得住?又何以反被其所制?” “况且,阿顺杀他不成,转头去杀矿工作甚?此等行径,情理可通?” 简县丞未曾深究案情,此刻听大人声声发问,只剩下挠头的份儿,以及对他的滔滔崇敬之情。 分析过后,周文昌下令:“先升堂。” 简县丞:“那四名官兵……” 周文昌已经等不及要见仲飘萍了:“一体推进。昨夜小连山左近确有形迹可疑之人活动,我已派人遍告周边各县,张贴海捕文书,两不耽误,我们先将手头上的事情办了再说。” 果断下令后,周文昌再问:“此案的证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简县丞答:“与仲飘萍一样,同是上京之人。” 周文昌立即抓住其中蹊跷:“莫非同路同谋?” 简县丞迟疑道:“应该不是……从路引来看,这二人并非同日离京,所走路线各异,不似同路之人。” 周文昌默然。 也是。 能篡改路引中的经行处,唯有长门卫而已。 言及此,简县丞忽然“咦”了一声,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 周文昌止住脚步,微微叹了一口气:“还有话说?” “也不算什么大事……”简县丞说,“就是说起来,咱们牢里关着的那些,似乎都是上京来的。” ……“那些”是什么意思? 见周文昌目露疑色,简县丞赔笑道:“太爷,咱们牢里一向清净,就是不知怎么的,自前日起,先有讹诈商户的,昨日姓仲的自来投案,今早又来了个斗殴的……偏巧,个个都是上京来的。” 周文昌愣在原地,血骤然凉了。 …… 与此同时。 裘斯年慢条斯理地喝完了一大碗面疙瘩。 这是他办过的最轻松的一趟差。 上头交办的监视对象,一个一个全把自己送进去了。 他目送着一个书吏打扮的人急匆匆上了二楼。 不多时,一身着绸衣的富贵男子,便带着随从自二楼雅间而下,径直投外而去。 裘斯年在桌上留下了几枚铜钱,会了账。 既然手上暂时没有别的活儿,那他就先跟踪查访些别的事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bug已修正,阿顺没死,死的是可怜的矿工 第295章 破局(二) 周文昌匆匆赶至县牢。 临踏入牢门,只差一步时,他却猛地刹住了步子。 三伏酷暑,冷汗却如浆涌,顺着他的脊背涔涔而下。 ……事情本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在周文昌的原计划里,他坐镇矿区,尽快扫尾;文焕守城,盘查来往之人,并在城门口大张旗鼓地将游二等三人示众,以此作为诱饵,拖住上京来使的脚步。 但凡御史,都有查探冤情之责。 周文昌初入官场,做的便是御史。 他见惯了此类蝇营狗苟之事。 天灾之下,人心各异,定会有贪婪的商户在利益驱使下,利用各种手段涨价,也定有官员趁着天灾,污蔑平时不愿“行好处”的清白商人,或是借着赈灾,把自己的舅叔伯爷安插进当地各个大小商会,大家合纵连横,一起变相涨价,合起伙来捞钱,有不配合的,就联手扣上一个影响赈灾的大帽子。 他只需要抓几个人放那里摆着,是个御史都会去查探。 这就足以拖上一段时间,让他把小连山翻个遍了。 就算找不到,那些矿工在严防死守下,在高温、失水的折磨下,同样会饥馁而死。 更何况,他有周文焕。 上阵亲兄弟,此言不假。 文焕身为举人,名义上是与他同在一处,准备念书科举,实则是他最好的幕宾,执掌城中一干眼线,既是他的千里眼,也是他的顺风耳。 他对全城大小商户情况了然于胸,并从中选了一个最好拿捏、立足未稳的绸缎商人游二,把他抓了起来。 游二给丝绸涨价,其实于民生无碍。 丝绸价贵,本就不是小老百姓使得起的,如今丹绥遭灾,道路受阻,他涨一涨价格,好弥补一二亏损,也在情理之中。 但他既属布行,便能和“民生”沾上边。 往小了说,民不举官不究。 可说大了,这属于是和官府“严禁涨价”的命令对着干,真要拿他来立靶子,也不算冤枉了他。 游二与声名狼藉的严三儿、刘黑子不同,根基不稳,最重商誉。 游二媳妇眼看游二居然和那两个名声顶风臭十里的家伙一起示众,自是忧心如焚,托了一堆关系说情,想要赶紧把游二弄出来,免得一生经营的心血付诸东流。 周文焕正是抓住了他们的弱点,坐等游二媳妇四处碰壁、欲哭无泪时,方遣人登门,温和地说了一大篇好话,意思是他们知道游二不是故意而为的,与严三儿、刘黑子那种无可救药的坏种绝非一路,只是游二视丹绥县衙的禁令如无物,顶风涨价,影响实在太坏,他们不得不罚,现下不过是小惩大诫,事后他们会给游二联系几笔单子,加以补偿。 在软硬兼施地把游二媳妇说得感激涕零之时,来人话锋一转,说,请游夫人注意,游二不在家,难免会有宵小上门,借游二被罚一事勒索孤儿寡母。因此,如有眼生的人上门来打探游二的事情,不必同他客气,即刻报官,自有官府为他们撑腰。 生意场上,游二唱白脸,游二媳妇唱红脸,所以在外人眼里看来,游二媳妇是个脾气好又能干的女子。 可她走踏商场多年,见多识广,岂能真是听不懂弦外之音的蠢货,听周文焕没头没尾地提到“有人上门勒索”一事,心下一思量,便知其意,连连应诺:“晓得了,晓得了,多谢大人指点!若有人敢上门,我绝不会叫他好过了就是!” 这就有了汪承刚一上门,就被游家人围攻之事。 周文焕此计,意在逼暗访的御史现身。 到时候解释起来也不算难,只推说是“言语误会”,御史大人也不好对普通商户大耍官威,最后多半是不了了之。 就算游二媳妇发现自己得罪了大官儿,临阵反悔,反口攀咬,周文焕也大可以说,自己是好心提醒游二媳妇注意防诈,不曾唆使她什么。 游二媳妇没有什么可指证他的证据,最后也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进退皆宜。 很可惜,美中不足,游二媳妇为了充分表达她的投诚之心,用力过猛,把汪承的脑袋给敲了。 汪承头破血流地入了狱,然后往地上一躺,大咧咧摆出一副要死的样子。 得报之后,周文焕颇为无语,在同回到丹绥的周文昌谈起此事时也是义愤填膺:“蠢人!愚妇!她还真敢拿东西往人脑袋上招呼!” 周文昌则更关心另一件事:“你前日便疑有御史入城,为何不报与我知?” 提起此事,周文焕更是一个头两个大:“大哥,别提了,我见那人样貌不俗,以为必是王大人所言的闻人约,可在牛家旅馆登记入住时,用的是个姓秦的名字,且姓汪的被押送过市时,他们可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昨日这人更是一日没出门,我正叫人盯着他呢,谁知道今早就打起来了?” 他们的初衷,是让上京御史没办法潜伏调查,把一切摊在明处。 明刀明枪的来,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走的的确是阳关道。 丹绥上下,从官吏到百姓,没有不念周文昌好的。 至于那些不念他好的,早已死得不能再死了,没有嘴再去控诉什么。 可现在,五个身份存疑的上京来客齐刷刷进了丹绥大牢,事情性质就变了。 好端端的人,到了丹绥,满打满算才过了两日夜,就全被抓起来了? 这些人若真要是上京御史,单拿这一件事回报上京,说丹绥官场没点问题,鬼才信呢。 周文昌强抑内心焦灼,并未贸然闯入,只借暗窗向牢内窥探。 汪承靠在墙上,安静得像是死了一样。 纪准还惦记着自己的长门卫身份被乐无涯拆穿的事情,还不知道自己无端入狱的事情要怎么同直属上司裘斯年交代,窝在角落里,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 乐无涯百无聊赖,正和秦星钺斗草为戏。 输了的人要在脑袋上插十根草。 秦星钺劲儿大,但乐无涯劲使得巧。 此刻秦星钺的脑袋被插得活像个糖葫芦草把子似的。 乐无涯惯于隐藏,将自己妥善藏在旁人的视线死角里,而秦星钺人高马大,脑袋又显眼,是而把他挡了个严严实实。 周文昌目光扫过秦星钺的后背,继而看到了仲飘萍。 他静静坐在那里,眼神空茫,指尖搓捻着囚服,不知道神游何方去了。 周文昌心念一动,问牢头儿:“指控阿顺杀人的,是哪两个?” 牢头儿忙不迭一指仲飘萍,又一指纪准。 周文昌思索片刻,隔着暗窗,遥遥对着仲飘萍一指:“提出来。” 周文昌的算盘打得挺好: 这几个上京来客,个个可疑。 为防他们真的是御史,他必得想出个破局之法。 如今观之,还是从最薄弱的地方击破为好。 他们之中,唯有仲飘萍搅入了命案。 也唯有仲飘萍,隐隐触及到了小连山泥石流的真相。 如果能坐实他的罪名,那就大有文章可做了。 当两个狱卒一拥而入,不由分说把仲飘萍提起来时,乐无涯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他齿间叼着一根稻草。 这样抿湿了,草茎的质地会更润更韧一些。 他垂下头。 选得好啊。 他这几个人,个个是能把人脚趾头踢断的铁板。 唔,说起来,秦星钺比起其他人,是钝了些。 可他有自己兜底,万事无忧。 …… 周文昌忙着在丹绥县衙提审仲飘萍之际,周文焕已带人赶到小连山脚下,丝滑流畅地接过了周文昌的班,督令一干官兵们尽快清出道路。 天气炎热,挖出的矿工尸首被曝露在外面,气味实在说不上美妙。 而在这样死气弥漫的地方,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噤声不言,只顾着低头搬石、铲泥、挖坑。 垮塌的半山之下,唯余“铿铿”的金石碰撞声,和暗鬼们切切察察的议论声。 “你们都知不道?三坑的管头儿没了!” “听说咧,死得惨得很,叫山匪一箭穿了脖子!” “这山匪从哪儿冒出来的?咱弟兄伙都快把小连山翻个底朝天了,这人难不成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哼,我瞅着那不是山匪,是矿工!” “小连山上的矿工不都死绝咧?” “不对不对,昨天我离得近,亲眼瞅见的,那人从山上冲下来时,穿的就是矿工那身烂衣裳!” “那倒奇咧,死人复活了?” “说到这,太爷不是带了几个好弓手来了么?咋个射人射不死?” “倒是管头儿他们被射死了……” 周文焕正坐在监工棚边的马扎上,打着小扇,好驱散这股挥之不去的尸腐气味,见这群人不干正事,聚首私语,他“啪”的一声合拢折扇,对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他的亲信心领神会,立时扬声喝道:“那边的,干什么呢!” 那几人悚然回头,目光里齐齐带着没打扫干净的戒备、惊惧和不安。 见状,周文焕眼睛一眯,直起腰来,定定地看向了他们,目光如锥。 这帮人慌忙低头,发狠似的铲砸石块,金石撞击声陡然刺耳起来。 无声的暗鬼,于这片废墟之上悄然疯长。 第296章 破局(三) 周文昌深知,多少人平素里打狗骂鸡,横行霸道,做足了硬骨头的模样,一旦上了公堂,见了满堂森然而立的水火棍,那副硬骨头都连着膝盖和嘴巴一并软了。 然而,仲飘萍一开口,周文昌便发现,此人是个高手。 他并不巧言令色,也没有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为自己辩解脱罪,安守本分,问一答一。 “何方人士?” “南亭人氏。” “之前所从何业?” “帮人跑腿、押船,传信,做些杂活糊口。” “来丹绥做什么?” “回太爷,帮人跑腿。” “为何要杀我衙役从人?” “草民不曾杀人,只是自卫,是衙役阿顺突然暴起,执刀杀人,草民前来报案时,已将那把牛耳尖刀呈于堂前。” 周文昌举起一把沾满鲜血的刀:“可是这把?” 仲飘萍抬起眼睛。 那刀银光森然,血污纵横,是用他衣服上撕下来的布包裹着的,和他交上去时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他却未如常人一样急急应下,只是恭谨道:“请太爷把刀拿近些,草民看不真切。” 周文昌眼皮一垂,叫师爷将刀递给他看。 仲飘萍细细端详一番后,原样奉还:“大人,不是这把刀。” 师爷与周文昌合作无间,立时虎着脸喝道:“大胆!你难道要指摘我丹绥衙门调换物证不成!” 仲飘萍不疾不徐道:“草民并无此意,只说不是同一把刀而已。” 师爷收敛了凶相怒容,余光瞥向堂上的周文昌,暗赞不已。 在师爷眼里,太爷做局试探,还是颇有必要的。 若此人心中有鬼,急于攀咬,哪会细辨? 太爷当真英明! 周文昌心底却无半分轻松。 他深知,寻常百姓上堂,十有八九都是战战兢兢的,唯恐触怒官府,敢索要证物细看的,更是凤毛麟角。 他方才虚晃一刀,正是要诱仲飘萍入彀。 只要他看形制大致相同,就草草应下,那他身上立时便添了解释不清的污点。 不过周文昌并不慌张:“你何以确定不是同一把?” 仲飘萍:“这刀是草民从阿顺手中夺来的。彼时,他先欲杀我,我夺过刀来,先照他肩窝搠了一刀,本想制住了他,谁想他转而去掐那幸存之人的脖子,情急之下,草民便持刀连刺他手腕,剁他指背,用力过猛,导致刃口崩缺一角。这把刀完好无损,故非原物。” 周文昌拿出了那把真正的凶器:“你的意思是,这把尖刀是阿顺所有?” “是。” “他的刀,你倒使得顺手?” “回太爷,无所谓顺不顺手,情势所迫而已。” “本官翻检了你的包裹行囊,你从上京至此,赶了这样的长路,身上却不带任何武器防身?难道不怕盗贼山匪?” 仲飘萍温和道:“天下承平,海内晏清,圣天子治下,九州祥和。草民身无长物,又惯于白日行路,哪里又有那么多的盗贼山匪了?况且,草民听闻,周县令治县有方,百姓称颂,草民私心想着,在您治下,自是不必携兵刃在身的。” 周文昌:“……” 这话他着实没法接。 难道要说皇上治下,匪徒遍地跑吗? 还是要说自己徒有虚名? “你倒是牙尖嘴利,惯会奉承的。”周文昌静静看着他,“……遇此变故,犹能条理分明,倒好像早早打好了腹稿似的。” 这便是从动机上诛他的心了。 仲飘萍毫不辩解:“回太爷,草民生性如此,遇事不慌。” 说出这话时,他自己先惊奇了一下。 他做了快二十年的软脚虾、没脚蟹,跟着大人才几年,居然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周文昌的确又被他堵住了。 心性之事,无从证伪。 他只好便将问题延伸下去:“你既说你不慌,那不如说说看,你到底是如何伤了阿顺的?细细道来,不许隐瞒。” 仲飘萍又将供状上的内容重复一遍,并补充了细节:“草民刺他三刀,砍他指背五刀,因着用力过猛,还误伤了旁人。大人明察,死者脖子上除了有与草民大小不同的手掌印,下巴上还有被刀刃刮破的痕迹,这些,太爷尽可验看。” 见他应答如流,周文昌命人暂且将他押下,又提了纪准来。 纪准到底是长门卫出身,虽说在乐无涯跟前生嫩得不行,借机打入他身边的愿望也跟着落了空,可他也不至于见了个七品官就怕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更何况,他要是解释不清楚,和仲飘萍一起折在了丹绥,那才是得不偿失。 他说的皆是他亲眼所见,自是与仲飘萍严丝合缝。 周文昌沉吟了半晌:“那为何不一早来投案,过了一日夜才来?” “他把我绑起来了!”一想到这事儿,纪准就来气,“他怀疑我出现在那里,是要和那个衙役一起合谋害他!我和他掰扯很久,他才信我!” 纪准高高举起自己的手腕,上面犹有被磨破的捆绑痕迹,委屈道:“看他给我绑的!” 周文昌不动声色:“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吗?” “谁和他是一起来的?”这个问题早被乐无涯在大草甸里问过了,是而纪准不假思索道,“我自上京出发多时了!” 纪准并没被怎么刁难,就被带了下去。 他心下暗忖,这周县令忒也弱了。那份威压,与姓闻人的相比,简直判若云泥嘛。 殊不知,周文昌已经看出来,此人待他的态度实在是骄慢,全无半分平民对官员的惧怕敬畏。 若非是蠢得挂相,那就是他的身份不同寻常,自有依仗傍身。 从他颇有条理的言谈来看,前者的可能性不大高。 既看透此节,周文昌自然以礼相待。 但对仲飘萍,他始终摸不清他的底。 在升堂前,他特地传了林书吏来查问。 林书吏就是征了仲飘萍马匹的人。 一听阿顺杀了那个幸存矿工,林书吏大惊失色,抵死不信。 可在他眼里,仲飘萍也不过是个过路的而已,模样朴实怯懦,自己稍一强硬,他便乖乖交出马匹,怎看也不似能悍然杀人的主儿。 而按照文焕所说,这人自始至终不曾随那四个上京来客进入丹绥县城,而是直奔小连山而去。 但这一干上京之人,就像是约好了似的,前后脚抵达丹绥,不由得叫人不怀疑。 待纪准被押下后,仲飘萍重新被带上堂来。 不等他站稳脚跟,周文昌便重重拍下惊堂木,难得地声色俱厉:“仲飘萍,跪下!” 仲飘萍一愣,顺势跪下。 这一跪,顺从得毫无滞涩,与纪准那份隐约的底气与傲骨截然不同。 周文昌冷声喝问:“你可知为何要你跪下!?” 仲飘萍眼神微动。 周太爷前脚把自己押下去时还算和颜悦色,提审了纪准后便换了副面孔,但凡稍有头脑,都该猜到必是纪准吐露了什么不该说的关节。 周文昌步步紧迫:“你还不从实招来?!” 谁想,仲飘萍还是挺平静:“不知太爷想要草民招些什么?” “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周文昌伸手按住了案上的刑签,“若再不肯实言招供,休怪本官无情!” 闻言,刚才还和周文昌一唱一和地打配合的师爷,有些犹豫地递了一个眼神上去: 太爷今日怎生如此反常? 就算是要诈他一诈,也不至于真动刑罚啊。 太爷素来以仁德著称,从不伤化虐民,滥施刑罚,美誉遍传邻县。 就算是太爷见衙役受伤、好容易从泥石流中保住的一条人命又无端枉死,心中烦恶,又何以要如此疾言厉色? 甚至……已有诱供之嫌了。 而周文昌实是无计可施了。 他先前积攒下的好名声,此刻反倒成了他无穷的负累。 他也能看出,不管是听审的简县丞,还是录入案卷的师爷,投向他的眼神都有些怪异。 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实际上,待周文昌阅毕案卷,厘清前因后果,他才明白过来,阿顺非但不蠢,反倒是个忠心耿耿的狠角色。 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在路上把那活着的矿工灭口。 在被迫和仲飘萍同行后,他怕任务不能完成,便打算在路过大草甸时,把仲飘萍杀了,抛尸其中,回去再谎称仲飘萍怕被官府抓壮丁服徭役,于是半路跑了。 神不知,鬼不觉。 可在行刺仲飘萍失手后,他硬是抢抓住了最后的机会,完成了灭口矿工的任务,甚至在攻守易势后,不惜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野地,大喊大叫“杀人了”,以此激怒、挑衅仲飘萍。 若是仲飘萍一时热血上头,提刀把阿顺宰了,那仲飘萍才是真的完蛋了。 和单人独行的仲飘萍不同,阿顺是衙门中人,又有运送幸存矿工的任务在身,一旦失踪,衙门必然要派人追查。 而仲飘萍在被林书吏征马时留下了姓名,脸也被人记住了。 只要查下去,不出三日,他的真容和名姓定会登上海捕文书,传檄四方。 可仲飘萍,偏偏忍住了。 事已至此,周文昌不管仲飘萍是不是御史派出的探子,都只能把这口杀人的黑锅尽可能往他身上推,诈他,诱他,只盼他能露出一丝破绽,一线马脚。 哪怕有一丝一毫都好。 如此一来,他还能保住阿顺一条性命。 否则,便只能推阿顺出去顶罪了。 周文昌胸中万千念头沸腾喧嚣,面上仍是完美演绎着愤怒的情绪,试图逼迫仲飘萍口不择言,招出些别的来。 仲飘萍呆望着他,心想,好弱。 不如大人漂亮,也不如大人吓人。 阿顺用自己的一条性命诈他,都没诈到,更别说周文昌了。 想到乐无涯,仲飘萍忽然兴之所至,想,若大人身处此境,会如何应对? 此念一生,他面上骤然涌起悲怆欲绝之色,嘶声道:“大人!您若这般冤枉好人,屈打成招,叫草民如何活命啊!!!”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头撞向了周文昌的案台! 把脑袋撞了个淤青后,仲飘萍眼白一翻,软软瘫倒在地,人事不省。 周文昌:“……” 外间本来聚着不少围观升堂的百姓,亲眼目睹仲飘萍竟一头撞晕在公堂之上,顿时有好事者大叫起来:“太爷审案子逼死人啦!” 周文昌紧握着签筒,闭了闭眼。 ……他尽力了。 阿顺是真的保不住了。 第297章 破局(四) 谁也没料到仲飘萍会来这么一手。 公堂内一片死寂,堂外百姓的议论声却渐渐沸腾起来。 太爷是个好的,官声向来不错,可老百姓又不是瞎子,仲飘萍显然不像是刁民,问一答一,老老实实,怎么就闹到要上大刑的地步了? 在百姓们已经开始议论“阿顺是不是太爷相好,太爷给相好的出气”时,师爷率先坐不住了。 他素来敬重周文昌,甚至比周文昌本人更爱重他的官誉。 眼见舆论情势不妙,他忙压低声音,主动献策:“太爷,这个……这人性子太过刚烈,可就这么匆匆退堂,难免贻人口实,恐非良策。不如,咱们换个案子审?” 在他看来,昨天那个上门讹诈、结果被老板娘砸了脑袋的家伙就挺好。 从被抓到入狱,他始终萎靡不振,闷不吭声,连一声抗辩也无,想必是自知有罪。 况且,哪个做小本生意的没遇到过几个讹诈犯? 正好拿他出来,在百姓们跟前立立威也是好的。 周文昌打心底地不愿明审此案。 汪承前往绸缎铺打探游二的情形,确实像御史所为。 此事最好是私下里解决,才最为稳妥和体面。 可眼下,五个神秘的上京来客已经在他丹绥县牢里喜相逢了。 方才拎上堂的两个,一个颇有底气,另一个穷横得要死,真敢把自己的脑袋往公案上撞。 剩下的三个,犯下的全是小罪。 倘使他们真是几个倒霉的过路客还自罢了,若真是御史,继续羁押不审,是他这个做县令的办事拖延;真提出来审,万一他们当堂亮明身份,那周文昌便要直面“为何朝廷御史一进丹绥便花样入狱”的问题了。 ……横竖要糟,不过早晚罢了。 众目睽睽之下,周文昌已无暇细思。 他凝眉片刻,冷声道:“传。” 拖延的意义已经不大。 小连山矿工已尽数殒命,牛三奇的尸身也被拉了回来,暂存冰室。 与其他矿工一样,他满身泥污,脑袋同样是被钝物击打过,头破血流,颅骨凹陷,和其他被飞石所伤的矿工相比,看不出半分区别。 与其把这帮可疑的烫手山芋关在牢里,不如速战速决的好。 就算他们真是御史,且当堂亮出身份,他也不过是折几分颜面罢了。 毕竟事发时,他正在小连山下主持救灾,人非他亲手所抓,届时只称巧合、恭谨赔礼便是。 思及此,周文昌心绪稍定。 他翻阅着游二媳妇递来的状纸时,衙役已将汪承带至堂前。 看样子,汪承的确是虚弱万分,跪倒在地,颤颤地行了个礼,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了。 照他这个精神状态,怕是直接认罪也不稀奇。 周文昌将他罪状简单道来,旋即问道:“汪承,你有何话讲?” 汪承伏地一礼,道:“回大人,草民确有话讲。” 言罢,他勉力抬起了头,弱声弱气道:“大人,游记绸缎铺的人不曾到堂吗?他们若不到堂,于流程不符,草民不敢画押。” 周文昌早差人去绸缎铺提了人证来。 游二媳妇诬陷了旁人,正是心虚气短的时候,自是不愿上堂对质,便推说身子不爽,只打发了两个得力伙计前来。 那两人不明就里,自上堂去,一个年轻些的还装作义愤填膺的样子,一见汪承,便冲他啐了一口。 汪承扭过头去,静静看了他一眼。 周文昌厉声喝道:“大胆!公堂之上,岂容你如此放肆?” 在那年轻伙计跪下认错前,汪承垂首道:“大人,可以先请此人下去吗?我不敢和此人对质。” 说罢,他指了指那个啐他的人。 周文昌脸色微微一变。 他隐隐发现,汪承似乎不那么好对付。 而且,他说话时的咬字不再似刚上堂一般孱弱,竟是恢复了三分元气。 他有心否决:“有话直说便是,本官自会秉公而断。” 汪承眨一眨眼睛,本想着继续晓之以理。 话到嘴边,他突然想起了闻人大人。 福至心灵间,他无比自然地学起了乐无涯的语气:“草民素闻大人有‘周青天’之名,自是万分信赖大人明断,只求大人明察秋毫,还小人一个清白……只是……只是小人自幼胆小,方才被这位壮士当堂唾面,实是五内俱焚,惊惧不已……” 他说了这一大篇话,便虚弱地抬手扶住受伤的额头,声音愈发羸弱可怜: “若此时与他当堂对质,他言语激烈,小人惊惧之下,只怕思绪混乱、言语颠倒,反倒耽误了大人审案……草民斗胆,恳请大人垂怜。可否……可否请大人恩准,将此人先带下去,分开问话?一则免得小人惊惧失态,有辱观瞻;二则,小人听闻‘兼听则明’,分开细问,或可更助大人辨明是非……小人绝无他意,只为大人能顺利断案……” 师爷在旁听得目瞪口呆。 是他的错觉吗。 他怎么感觉这人和刚才拿脑袋撞桌子的人语气有点像?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周文昌若不允准,他怕汪承悲愤之下,也学人撞柱。 按捺下胸中翻腾,周文昌点头道:“可。” 那啐人的伙计被请了下去,汪承颤巍巍地道了声谢,手臂撑着身子,支起了上半身,看向那个稍稍稳重些的绸缎庄伙计,眼里升腾着冤屈的怒火:“敢问,我是前日几时入的绸缎庄?” 这伙计不答,看了一眼周文昌。 周文昌:“据实答他。” 这伙计定了定神。 这事从头到尾都发生在绸缎庄内,除了汪承这一个外人之外,参与者全都是他们自己人。 他不信大家众口一词,汪承能翻得了案,便笃定答道:“申时!” “申时几刻?” “申初一刻。” “不对。”汪承轻声道,“我入绸缎铺时,正巧听到有钟鸣声响起。申初一刻,既非整点,又无需得通告全县的要事,何故鸣钟?” ……钟声?什么钟声? 可伙计早忘了前两日发生了什么,慌了一瞬,骤然想起一件事,急急回禀道:“丹绥书院申初二刻就会敲钟散学的!” 汪承微微颔首:“哦。那便是申初二刻了。” 师爷听到这里,眉心微蹙,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却又抓不住头绪。 伙计暗松了口气,觉得申初二刻和一刻不过是一刻钟之差,忙道:“大人容禀,我们铺子里又没有自鸣钟那种西洋玩意儿,记差些时辰也是常情啊。” 周文昌不作声。 汪承便继续问了下去:“我申初二刻入的当铺,是先将各色绸缎巡看了一遍,说想买些给妻子,问店铺中是否有女子,好请教哪种绸缎最时兴、女子最喜爱,这才请出老板娘来,是也不是?” 这确是实情。 那伙计自然没有否认的余地:“是,确是如此。这等小事本不该烦扰老板娘,可铺子许久没开张了,老板娘想留住贵客才亲自出来,谁想他竟——” 汪承骤然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拔高了许多,带着被污蔑的激愤:“我竟在她男人不在身边时,出言勒索她是吗?” 伙计喜道:“大人,你听,他认了,他认了!” “我没有认!”汪承像是被气到了,嗓音发起颤来:“你且说清楚!摸着你的良心说!我是在她男人不在身边的时候,勒索她了吗?” “是!” “勒索了何物?” 为了演得更像些,这伙计作思索状,过了一会儿方道:“小的当时不在近前,没听真切,后来听老板娘说,是三十两银子。” 汪承悲愤难抑,几乎要撑不住身子:“方才老板娘的供状上说,我声称官府内有人脉,只要她肯拿出三十两银子活动,就能把游二救出来?” 他们先前核对过这部分,这点是没有差错的,于是伙计应道:“是!” “老板娘用量绸缎尺寸的铁尺打了我?” “是!” 汪承愈发悲伤,扶着胸口气喘两声:“大人,草民冤枉!她这是把我往死里诬陷!她还说……说我是替周县令办事,九成银子都归您,我只收一点利钱!这不是污蔑我假借在任官员之名招摇撞骗么?!这岂不是罪上加罪?!草民……草民不服!天大的冤屈啊!” 伙计愣了一愣。 这个细节倒是不曾听过。 可他也不敢确定,供状上是不是这么写的。 供状是老板娘请人写了交上衙门的,他们又不识字…… 难道是老板娘和他们对口供时交代漏了吗? 这会子,伙计的机灵劲儿泛了上来,压也压不住。 眼看就要把这人钉死了! 况且老板还等着救呢!讨好了官府,老板才有出来的希望不是么! 为了坐实汪承罪名,也为了拍周文昌马屁,脱口而出:“周县令清廉如水,整个丹绥县谁人不知?!老板娘正是听你竟敢攀诬青天父母官,才知你是满口胡言的歹人!才要打你这无耻之徒!” 全堂上下,岑寂一片。 汪承再开口时,语气中的悲愤、恐慌、不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 他缓而稳地直起了腰身,朝着面色铁青的周文昌行了一个端正的拱手礼,声音再无半分波澜: “好了,大人,草民问完了。” “请您传唤另外那位来吧。” 第298章 破局(五) 堂下之人,早已褪尽了方才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汪承纵然仍是面色苍白、发丝凌乱,却目如寒星,沉静地注视着上首的周文昌。 那通身凛然从容的气度,正是周文昌再熟悉不过的御史风骨。 许是公堂太过闷热,周文昌松开紧攥着惊堂木的手时,木面之上赫然添了一个清晰的、濡湿的手掌印。 他此刻万分确信:眼前之人,绝非寻常百姓! 按常理,他应当立即止损,驱散百姓,中止审案,紧闭门户,放低身段奉茶赔罪。即便被上官讥讽几句,也伤不了筋骨。 这原是任何一个精于钻营的县令都该做的。 可周文昌做不来。 他非是清高自持,而是单纯的不舍。 在与汪承短暂对视时,周文昌恍惚望见了昔日的自己。 他也曾少年得志,意气风发,二十三岁便高中榜眼,本是本朝开科以来最年轻的三甲才俊。 ……尽管这个记录,在下次科考中就被乐无涯以无可争议的连中三元全面赶超。 而且乐无涯比他更年轻。 而他,甚至未能等到乐无涯崭露头角、光芒万丈的那一年。 在御史任上的第二年,他外出巡查,摸到了一条线索,便毫不犹豫地上折弹劾了蓟州总兵庄勋。 彼时,庄勋许是仗着女儿庄兰台在宫中得宠,为庆贺老母八十大寿,竟公然在后院修筑了一处逾制的观景台,供母亲看戏。 身为御史,周文昌自认职责所在,查证确凿后,便将此事上达天听。 那逾制的观景台就在庄家后院明晃晃摆着呢。 果然,一纸折子递上去,皇上龙颜大怒,重重申饬了庄勋。 然而,圣意念及庄勋当年与元唯严共克倭寇的卓著军功,最终只夺其官职,勒令致仕了事。 而不久之后,周文昌也领到了他的“嘉奖”—— 外放丹绥,为一方县令。 外放做官,从表面上看,自然是好事。 上京官场,英才济济,多少御史熬至白头,仍困守言路,不得擢升。 能得外任,便有了辗转腾挪、步步高升的契机。 然而,外放到哪个地方,却足以窥见圣心所想。 显然,圣心并不怎么待见周文昌。 丹绥矿产丰饶,可也仅此而已了。 发掘出的矿产需得悉数上缴朝廷,挖的多了没赏赐,挖的少了,上头就要来问责了。 当然,背靠矿山,捞钱自是不难,若肯上下打点,或可谋个晋身之阶。 可除非天降洪福,叫他在任上探出了金矿银脉,否则注定只能在此地不上不下地混着,做不出什么亮眼的政绩来。 再年轻热血的心,被这样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也凉透了。 周文昌离京那日,只有都察院王肃大人折柳五里相送。 那时,王大人尚算年轻,还没秃顶,看着他连连摇头,叹道:“你呀你,真傻。” 那时的周文昌则更加年轻懵懂,一腔丹心白白付诸流水,委屈得眼眶都红了:“还请王大人明示。” “你但凡同我商量商量,也不至于落到这样的地步。”王肃低声道,“皇上心爱庄贵妃,你拿出如此铁证,皇上当然不得不罚,可你自己说说,皇上心里能熨帖吗?” 周文昌如遭棒喝,惶恐之余,本心也隐隐有了动摇:“可庄总兵的确是有错啊!” “是。”王肃循循善诱,“可庄总兵后来的请罪折子,你许是没看见。他说这图样是别人献给他的,他瞧着好便用了,实不知逾制,庄贵妃更是久居深宫,不知宫外之事,恳请皇上莫要怪罪庄贵妃。” 周文昌负气:“他说不知情,就真不知情吗?” 王肃依旧温和,却字字锥心:“你看,你又犟了。在圣心看来,他肯认错,肯解释,还懂得替庄贵妃撇清干系,这就是好的,至少比你这个一根筋的傻小子强。” 说着,他抬手虚虚指了指天上:“人心如何,实在是最不要紧的。要紧的是圣心。你饱读圣贤书,却读不懂这番道理么?若非如此,你怎么白白会被人当枪使唤了?” 周文昌惊呆了:“大人,您?……这……这是何意?” 他慌忙撩袍跪下,纳头便拜:“还请大人教我!” 王肃眼中掠过一丝悲悯,徐徐摇头:“路要自己走,才能记得住。你正当盛年,又是榜眼之才,多思多想,方是正途。待你想通了,再写信与我细说吧。” 丹绥俗务不多,留给周文昌思考的时间格外多。 庄勋一介武将,或许真不通晓那些繁文缛节。 况且,他遍查过庄勋府邸,庄总兵既没有蓄私兵,也没有制黄袍,阖府内外,就这么一座新修的观景台于制不合。 而他大修此台,也不是为着自己享受,而是为给母亲祝寿,贺寿过后就要着手拆除的。 偏偏在这段时间里,有人将消息密告于他。 周文昌热血上头,生怕庄勋毁证灭迹,便急急奏报了上去。 可无论庄勋是否遭人构陷,他终归是干了逾制的事情,真真切切抵赖不得,一世军功化为乌有。 而他这个前途无量的新科榜眼,也触了圣心逆鳞,被远远发配到这难有建树之地。 周文昌悚然惊觉,自己真有可能是被人利用了。 可惜,他明白得太迟了。 悲愤交加之下,他修书一封寄予王肃,恳求他指点迷津。 这世上,肯出言点拨他的,似乎只剩王大人了。 很快,王肃给了回信。 他要他不忘御史之责,监察四方,同时屈身守分,看顾百姓,做好每一桩分内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极是漂亮,但实际操作起来就不一样了。 所谓“监察四方”,便是暗中窥伺邻县矿务,若有官员贪墨,便悄悄报予他知。 在庄勋一事上栽了跟头,周文昌学乖了不少。 他不动声色地蛰伏着、观察着,非得等到证据确凿了,再向王肃汇报那些人的罪证,务求一击必杀。 后来,如周文昌一类的人,被称作“长门卫”。 那几年,他需要向乐无涯汇报诸样事务。 对这个后起之秀的能力,周文昌是服气的。 但王肃对他有恩,他真正想效忠的,是王肃。 于是,周文昌在乐无涯手底下消极怠工,却将搜罗来的、足以扳倒他人的罪证源源不断秘密呈送王肃,以表忠心。 那姓乐的权倾朝野,狂悖骄横,不顺其意者,休想得他一丝半毫的提携。 周文昌就这么一年年地在丹绥县这潭死水中原地踏步了下去。 山高皇帝远,又能暗中掌握旁人的生死命脉,周文昌渐渐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差。 然而,乐无涯轰然倒台之后,周文昌发现,活儿越来越难干。 一日,矿监牛三奇径直寻上门来,径直道破了他的身份,并要他把其他几个地方的矿监的黑料卖给他。 若那些人垮了台,他牛三奇说不定能图个近水楼台先得月,再捞个肥缺,大发一笔横财。 周文昌别无选择。 这些年,他过得极是清苦。 原因无他,从矿山里捞出来的每一滴油水,他都用来豢养眼线了。 而这钱的来路,牛三奇一清二楚。 自从拿住了周文昌的把柄,牛三奇胃口被养得越来越肥,捞钱捞得越发肆无忌惮。 而周文昌这才惊觉,自己走到今日,竟早已泥足深陷,一边贪墨,一边用贪墨来的钱来监视旁人是否贪墨。 偶尔午夜梦回,冷汗涔涔地翻身而起时,他也会想,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来到丹绥县的。 他难道不知道庄贵妃圣眷正隆吗? 但是外戚逾制,岂能坐视? 若是皇上不加严惩,那和优容杨国忠的玄宗又有什么区别? 而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做不了直臣,也当不了忠臣,说是奸臣,却又不至于。 周文昌自己也闹不清自己算是个什么东西,索性糊弄着度日,过一天,算一天。 就这么拖延着,敷衍着,牛三奇被自己贪欲活活撑死了。 他不把矿工当人,矿工就送他去当鬼。 周文昌看到牛三奇死不瞑目的尸身时,却并没有丝毫快意。 相反,无边无际的恐惧宛如潮水,几乎将他没顶。 他在丹绥苦心经营了这么久,从未犯错,可牛三奇这么个大活人,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矿工活活打死了? 若是皇上派人来细查牛三奇为何而死,知道自己对牛三奇的种种放纵,他这些如履薄冰、细水长流地想要重俘皇上的圣心所付出的种种努力,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那可是十几年的光阴、十几年的努力、十几年的清苦啊! …… 周文昌坐在公堂之上,神思恍惚,沉溺于往昔烟云中不可自拔。 外面的百姓发现今日的热闹比往日更好瞧一些,个个恨不得将脖子抻到三尺长,向堂内窥看。 这副场景,落在周文昌眼中,那不是百姓,不是子民,是他的政绩,是他的这么多年的辛劳的证明和丰碑。 他不能失去他们的拥戴。 他舍不得。 而且…… 眼前这汪承,若真是御史,此刻定然已开罪于他,倒不如让他说完。 诚然,自己大可以一拍惊堂木退堂。 可汪承申辩到现在,第一个伙计被他审了个破绽百出,眼看要真相大白,若此时强行堵住他的嘴,遣散百姓,那才是把人得罪死了。 汪承不知道周文昌把自己误认成了御史,更不知道自己刻意模仿乐无涯示敌以弱的一番表现,把周大人的走马灯都召唤出来了。 见他低眉敛目,久久不语,汪承出声提醒道:“……大人。” 周文昌猛然惊醒,拿起有些滑腻的惊堂木,仿佛握着自己摇摇欲坠的仕途,重重拍下:“传!” 作者有话要说: 周县令,一款嗲子文学爱好者 第299章 破局(六) 那年轻伙计尚不知堂上风云变幻,昂首挺胸步入公堂,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汪承如法炮制,开口便是同样的问题:“敢问,我是前日几时入的绸缎庄?” 那伙计早将口供烂熟于心,是而信心满满:“申时初刻!” 孰料,旁听百姓中偏有个耳聪目明的急性子,扯着嗓子嚷道:“错啦!” “肃静!”周文昌重重拍下惊堂木,厉声喝斥,“咆哮公堂者杖!再犯一次,绝不容恕!” 闻言,伙计心头猛地一跳:……错了?哪里错了? 他心里一虚,语气中便带了三分犹疑不定:“……小的,小的记得就是申时初刻……” “确是错了。明明是申时整。”汪承面不改色道,“我入铺子时,旁边的当铺提前关门,伙计刚把‘申时盘点’的幌子挂上去。你们连时辰都说不分明,却要污我清白,实是可恨!” 年轻伙计反应倒快,急急驳口道:“一刻钟而已,记不分明也是有的!” 言罢,他面向神色晦暗的周文昌,试图搅混水:“太爷明断啊,这人分明是晓得自己理亏,才一味在小节上纠缠不休!” 他自觉这番泼脏水颇有水准,偷眼一瞥,却见连旁边的师爷也停了笔,目光中满是疑窦。 伙计顿时方寸大乱。 ……怎,怎么了吗? 汪承慢条斯理地揭破了他:“你如此说,可方才那位伙计却道,我是在申时二刻进的铺子,因为那时县学敲了散学钟。记混时辰不稀奇,可你二人怎么一个往前混,一个往后混啊?” 年轻伙计脑袋嗡的一声, 他暗自大骂先前那个蠢货:王八犊子,谁叫你改口的?! 情急之下,他浑然忘记自己刚才也改过口,心念急转,忙道:“是……是小的记不清了!” 汪承稍稍挑眉:“记错了?” 年轻伙计梗着脖子:“正是!夏日昼长,一刻两刻的,谁能分得那般清楚!” 汪承反问:“既如此,你控告我时,何以能一口咬定是‘申时初刻’这等精确时分?莫非这‘记不清’,还分时候不成?” 年轻伙计一时语塞。 那当然是老板娘教给他们的说辞了。 他转而在心里痛骂起老板娘来:怎么非要编这么一个时辰?!还有零有整的? 他不知道内情,但汪承却洞若观火。 汪承与游二家的是有正面接触的,所以他能体察到那女人的心思: 她很害怕,但她不得不做。 她一心想把别人交托给她的事情做圆、办好,反倒用力过猛了。 扯谎的人常常如此,因为心虚,所以总是爱通过堆砌细节,证明自己所言不虚,更会不自觉地反复强调在十句假话中的那一句真话,以求心安。 ——所以,汪承的确是申时初刻踏进的绸缎铺。 只是这帮伙计听吩咐办事,自然不会去揣度这样幽微的心思。 被汪承这么一搅和,年轻伙计彻底懵了: 他该咬死老板娘告诉他的申时初刻吗? 附和前者所说的申初二刻? 还是干脆说申时整? 这姓汪的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当铺挂歇业的幌子是假的吗? 这些天大家生意惨淡,上板歇业的时辰的确都要比往日更早。 还是说书院敲钟的事情是假的? 不对,书院往日里的确是那个点敲的钟。 年轻伙计竭力回忆前日铺子中的场景。 老板娘打倒汪承后,铺子里乱纷纷的,捆人的捆人,报官的报官,一片鸡飞狗跳,大家都异常亢奋又紧张,这些外界的细节,他实在是记不清楚了。 可他现在反口装傻,实在是有些晚了。 毕竟自己一上来就言之凿凿地说了是申时初刻。 难道要改口说时辰是老板娘教的,自己其实记不清? 这听起来会不会像是他们提前串好了供? 还有,前头的那个已经改了口,说是申时二刻…… 难道他亲耳听到书院敲散学钟了?所以才如此说? 汪承好整以暇地望着身陷困境、额头不住沁出汗珠的伙计,用目光无声地施予压力。 汪承随郑邈侦办案件多年,深谙此道。 此案中,他最大的优势是身正不怕影斜,最大的劣势是孤证难立。 破局之道,唯有从内部瓦解对手。 撒谎的人,由于心虚,会比常人更容易困在细枝末节里,难以自拔。 更遑论前面那位伙计已给出了一个参考答案。 于这小伙计而言,他是骑虎难下了。 因为两下里证词不一样,他就必然要面对与第一个伙计当堂对质的局面。 对作伪证的人而言,“对质”一事本就是一种压力。 一旦各执一词,极有可能越对越乱,导致全局崩盘。 到时候,就是双输的局面。 可如果他附和前者,哪怕那是错误的证词,他自身的责任也会小一些。 ……毕竟他是被之前的证词带歪的嘛。 果然,那年轻伙计眼珠乱转一阵后,含糊道:“那许是小的记错了……” “哦?”汪承流露出一丝不甘,仿佛是这人蒙对了,“你也听到书院散学的钟声了?” 年轻伙计一咬牙:“是!小的听见了!” 汪承话锋又转:“那除了时辰,还有一桩事。据诉状所说,我是打着周县令的幌子去威胁老板娘的,事成后,我与周县令二八分账,可有此事?” 年轻伙计学乖了,矢口否认:“我不知道这事!” “是么?”汪承步步紧逼,“如此要紧关节,老板娘只告知前一人,却不告诉你?那她为何遣你二人同来作证?莫非你这证人,只管一半实情?” 年轻伙计:“……” “诓骗衙门,夸大涉案财物数量,价值在五百钱以上,证词定后三日之内不更言请者,依出入人罪反坐。”汪承徐徐道,“你替主家作证,却时辰不清,关节不明,足见对此案知之甚少……” 汪承声音放柔:“……你贸然指我冒官诈财,此乃重罪。你且掂量清楚,这‘反坐’的板子,自己吃不吃得消,再回话不迟。” 周文昌:“……”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诱供。 这年轻伙计被他口中的“反坐”二字哄得魂飞天外,方才面啐汪承的底气早已荡然无存:“大人,大人,请您为小的做主啊!哪有嫌犯审证人的道理?什么二八分账,小的实不知晓!小的就是个跑腿帮闲的,只知道他是申时二刻进的铺子,再细的,小的两眼一抹黑,哪敢胡吣啊!求大人明察!明察啊!” 周文昌漠然地俯视此人,想,这个的确比前一个机灵些。 第一个被汪承那副可怜相骗惨了,气焰嚣张地被牵着鼻子,一路不回头地往坑里掉。 这个倒是察觉出汪承不好惹,拼命挣扎,可惜还是被套得死死的。 年轻伙计连哭带喊了半晌,涕泪俱下,却得不到大人的一丝回应,心虚之余,伏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了。 周文昌下令,将那第一个伙计重新带入堂内。 第一人下堂时,见汪承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心头便已七上八下。 如今一上堂,看年轻伙计鹌鹑似的跪在地上,心中更慌,忙学着他的样子一并跪下,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们听到周文昌的声音自上首传来:“你们说,此人是申时二刻进的绸缎铺,可对?” 第一个伙计先应:“是。” 年轻伙计心中稍安,连声附和:“是!是申时二刻!” “是因为听到了钟声?” “是!” “荒唐!”周文昌斥道,“县学这两日已被官府征用,开仓发卖州府调来的平粜米!生员皆不在内,何来散学钟声?!” 师爷猛拍大腿,豁然开朗。 对啊! 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原来根源在此! 简县丞微微颔首。 这个破绽,他方才便已察觉。 大人甫一返丹绥,他便详细禀报过二百石平粜米已尽数售罄之事。 只是这些商贾伙计不念书,不知县学那边的安排,被汪承这么轻轻一诈,便原形毕露了。 思及此,他望向汪承的眼神,悄然添了几分敬意。 第一个伙计已是瞠目结舌。 而年轻伙计如溺水者般挣扎不休:“那……那就是当铺挂歇业幌子的时辰!左右是前后脚的事!” “抱歉,这个也是骗你的。”汪承温和道,“衙门差役将我押出绸缎铺时,我瞥见隔壁当铺在挂歇业幌子,便随手拿来说了。那时已是酉初时分。你若不信,大可以传当铺主家和伙计来问。这位小哥,你不会说你又记混了,连酉初和申初都分不清了吧?” 这下,第二个伙计也彻底懵了,呆若木鸡。 周文昌冷冷道:“尔等证词,前后反复,颠三倒四,已不足为信!况且,游二妻子呈递的供状中,只字未提一九分账之事,却有人替她认下了这事……” 他将目光投向了第一个伙计。 待后者明白过来,已经为时太晚。 他脸色煞白,浑身抖颤。 周文昌问:“到底是确有其事,只是供状未曾提及,还是你们串供不周,以致破绽百出?!” 汪承微笑着补上了最后一刀:“大人,是非曲直,您自有圣断。待提审老板娘时,您不妨告知她,这二位已供出我欲与您‘三七分账’之事……想来老板娘也必会欣然认下的。”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一件事但凡超过两个人密谋,纰漏便在所难免。 眼看这二人被汪承一个人、一张嘴逼得溃不成军,周文昌明白,这案子没有审下去的必要了。 他下了判决:“将游记绸缎铺的老板娘暂行收监,择日再审。退堂!” 待百姓们意犹未尽地散去,周文昌快步下堂,对着汪承便是深深一揖,姿态恭敬至极:“方才观那二人色厉内荏,前言不搭后语,便知先生蒙受不白之冤,本官失察,令先生受委屈了。” 汪承站起身来,平静地回以一礼:“太爷言重了。” “敢问先生究竟是谁?有此等风采气度,绝非池中之物。” “周县令谬赞,愧不敢当。在下不过一介胥吏而已。” 周文昌只当他还在谦逊,有意隐瞒,将他随身之物尽数奉还,和颜悦色道:“先生不必相瞒。本县正值多事之秋,先生既来自上京,想必是都察院派下的赈灾监察” “周太爷,我当真不是。”汪承没想到周文昌会作如此想,一时间哭笑不得,“小的不过是缁衣捕头,无品无秩,微末小吏而已。” 来之前,他已得了乐无涯的授意。 所以他若无其事地投下了一记惊雷:“我们家大人,此刻还在您的县牢里关着呢。” …… 重入县牢时,周文昌几乎是脚下生风,一路小跑,生生跑出了一头细汗。 牢头儿见太爷去而复返,还不及问安,便被周文昌打断:“拿钥匙,速速开门!” 牢头儿被这阵势骇住,动作稍显迟疑,一旁的简县丞便急头白脸地呵斥道:“快些!快些!” 牢头儿受惊不轻,冲到乐无涯的牢房边时,开锁的手都是抖的。 秦星钺扭过头去,眼看着这一票人浩浩荡荡地开进来,他霍然起身,一把拨开头上稻草,张开双臂作护卫状:“站住!你们要干什么?!” 这帮身着官衣的官吏,不顾牢狱肮脏,竟齐刷刷面向秦星钺身后的身影,纷纷撩袍跪倒。 为首的周文昌跪得最快、最虔心,额头几乎触地:“下官丹绥知县周文昌,恭迎佥宪大人!下官有眼无珠,怠慢尊驾,罪该万死!” 他磕了一个头:“恭请圣安!” 一张漂亮的脸从秦星钺身后探了出来,悠悠道:“圣躬安。” 师爷随行在旁,心里其实并不服气。 就算是四品的佥宪大人,不过是脖子被划了一道口子,又是索赔十两银子,又是跟牛记旅馆的伙计打架,也未免太过掉价了。 在师爷看来,这就是讹诈。 可在看清乐无涯的面孔时,他所有的腹诽瞬间烟消云散,失语之际,满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这么一张脸……要是真划坏了,便是赔上黄金万两,也赎不回万一啊。 第300章 破局(七) 牢内岑寂一片。 乐无涯的目光静静落在周文昌身上。 他上了些年岁,又久在边地,原本的清逸书生气,尽数被磨洗成了一身的窝囊气。 这些年他困守丹绥,升迁无望,说起来还有乐无涯的三分功劳。 当年,在盘点长门卫名册时,乐无涯本来是对周文昌寄予厚望的。 寒门出身,却能考获榜眼功名的,绝非池中物。 周文昌以为自己是因为揭发庄总兵逾制之事,惹了皇上不喜。 但乐无涯与项知节相熟,他知道,那段时日,皇后薨逝,庄贵妃“哀思过甚”“不甚驯顺”,结果没过多久,庄总兵就被罢黜还乡,她最后一点可供倚靠的家世轰然倒塌。 将前朝后宫的事放在一起比较,乐无涯怀疑,庄总兵像是被老皇帝坑了。 这也能解释为何庄勋一倒,这位新科榜眼也紧跟着被发配边疆了。 皇上到底是干了亏心事,再看着这人在眼前晃荡,心里自然不爽。 庄勋是城门失火,周文昌就是被殃及的那条池鱼。 皇上虽说是打发走了周文昌,但大抵心知此事并非他之过错。 若是有人肯抬他一手、拉他一把,他的青云路不至于就此断绝了。 但乐无涯落花有意,周文昌流水无情, 周文昌的折子里,总说丹绥一带太平无事。 乐无涯觉得自己被他当傻子哄了。 矿山最易出弊案,纵使国法严苛,可这么大个聚宝盆摆在这里,乐无涯不信这里没有涌动的暗流。 而王肃却靠着所谓“线人”提供的情报,接连破获晋南的两处贪腐大案,从左佥都御史升任左都御史,坐稳了都察院一把手的交椅。 由此,乐无涯知道周文昌走了旁人的门路,便索性当做没他这个人,把他撂在了一边。 没别的,他心眼儿小。 左右他没在自己手底下立功,自己何必上赶着替他表功呢? 他倒想看看,王肃舍不舍得把这个好用的“线人”从那片泥潭里拉出来。 果然,王肃没有辜负自己对他的恶意揣测。 周文昌干七品县令,一干便是十年有余。 等自己死了,又活了,从七品县令升到四品佥宪了,他还是县令。 他的民望再高,考评再优,但无显赫政绩,无贵人举荐,又有自己、郑邈这些个后起之秀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他饶是有千般万般的不愿,也只能渐渐沉寂下去。 平心而论,乐无涯是惋惜他的才华的。 但早在上京时,一听汪承通传,知道出事的是丹绥县,乐无涯便有了不祥的预感。 周文昌是王肃的人。 而王肃弃掉专门负责县级监察事宜、资历也丰富的右佥都御史许英叡不用,美其名曰历练新人,反手举荐他来丹绥,不像是憋了什么好屁。 后来…… 矿山种种,乐无涯不去细想,轻声道:“起来罢。” 周文昌直起身来,拭了拭额上的汗珠,姿态谦卑温顺:“下官有错……” “周县令何错之有?”乐无涯语气和煦,但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实在难以判断是真心还是讥讽。 周文昌垂首:“下官有眼无珠,怠慢上官……” 乐无涯摆摆手:“周县令忙于救灾,今晨方归,与你何干?不知小连山灾情如何?” 问到这里,乐无涯微微一顿:“啊,对了,我身负‘殴伤他人’之罪,尚在牢狱,岂敢过问公务?” 言罢,他撩袍跪下,笑盈盈地抬头望向周文昌:“不如请周县令先审结我这案子?背着罪名,监察之责,我如何施行?” 此言一出,一旁的简县丞顿时汗如雨下。 牛记旅馆的冲突,细究起来,的确有颇多蹊跷。 首先,前来报案的并不是牛记旅馆的伙计,而是路人。 据称,他们路过牛记旅馆大门时,听见里头人声鼎沸,探头一看,只见里头人头攒动,七八个伙计围作一团,试图把一个人包围起来。 路人还以为是旅馆伙计在聚众围殴客人,赶忙通知了巡街的衙役。 衙役赶到,却见伙计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口中吭呦吭呦地呻·吟不止。 唯有秦星钺一人抓着抖如筛糠的账房,厉声喝问:“我说,你们到底赔是不赔?!” 衙役涌进来,把秦星钺和在旁看戏的乐无涯全抓走了。 来前,他们已经传唤了牛记旅馆的伙计。 被殴打得最惨的小伙计却并没有愤怒之色,支支吾吾的,说这两个客人甚是古怪,一来就闷在房内,闭门不出。 今日一早,他特地来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应声,他便以为人不在房内,便推门进来看个究竟,谁想惊到了正在床上睡觉的乐无涯,叫他被帘钩子刮伤了脖子。 秦星钺因此与伙计理论,继而动起了手。 秦星钺虽说瘸了一条腿,但勇猛异常,七八个伙计纷纷上前,竟然拦他不住。 路人看到的所谓“围殴”,实则是秦星钺以一挑众,一个人把他们全揍了,自己脸上只挂了点彩。 别说周文昌了,就是能力不显的简县丞听说此事,也挺纳罕。 不是,都被打这么惨了,你们怎么不报官?还要路人插手? 况且,客人还休息着呢,出门不出门关卿何事,哪有直眉楞眼往里闯的道理? 小伙计被一盘问,汗就下来了,嗫嚅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的确是偷偷窥伺着乐无涯的,见他窝在房内,一日夜不曾出来,第二天日上三竿了也不起床,便疑心他是不是偷偷溜出去了,敲门又无人回应,才借故推门进去刺探情况。 小伙计本拟着最多是吃一通训斥,没想到这一推门,惊了驾、见了血。 覆水难收。 他鼻青脸肿地表示,算了,他认倒霉,不追究了。 简县丞还没见过这么大方的苦主。 在乐无涯、秦星钺入狱时,他可是匆匆见过一眼的。 乐无涯从头到尾没卷进来,衣角都没脏一块儿。 秦星钺一个打八,居然只有脸上青了一块。 简县丞都怀疑这脸上的伤都是他自己打的,好把罪名从“打人”减轻成“互殴”。 旁人不知为何他们这般大度,但周文昌知道。 ——这小伙计是文焕的人。 他受文焕之托,去盯着可疑之人,却被盯梢的对象一通痛揍。 现今吃上了官司,他自然是怕了,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路人跑来衙门报案,闻人约的御史身份又被汪承当堂披露,事情越来越大,已然是藏不住了。 周文昌定一定神,对师爷以目相示。 师爷随身自带纸笔,忙掏出来,屏息凝神,准备记录。 周文昌深吸一口气:“闻人大人,多有得罪。敢问事发缘由?您为何授意随从与人殴斗?” 乐无涯爽快道:“因为我想进大牢。” 周文昌:“……” 乐无涯用鼓励的眼神望着周文昌:“周县令,接着问啊。” 周文昌:“……想必您不是为着看我县审案是否公正、牢狱是否干净了。” “说对了。”乐无涯微微笑,“是因为那个伙计贼头贼脑地盯了我们两天了。” 周文昌:“……” 他勉强挤出笑容:“大人若有疑,可直接来衙门……” 乐无涯一开口就是大实话:“我来的第一天就发现,那伙计号称自己当了多年小二,却连牛记旅馆的厨房门朝哪儿开都不晓得,而我派出的人,不是被抓,就是没了音讯,你说,周县令,换作你是我,你怕不怕?” “万一我出门便遭不测,岂非给周县令添了大麻烦?故而闹事脱困,方为上策。不然,我岂不是连周县令的面都见不着了?” 周文昌垂下眼睛:“……大人言重了。” 乐无涯自若道:“是不是言重,一审便知。小秦一个人把所有的伙计都打了,这些都是涉案的苦主。提审涉案之人,自然名正言顺。那伙计既然在牛记旅店做了几年工,想必彼此之间定然熟识,只需这些人分开审讯,周县令很快就知道我是否言重了。” 事到如今,周文昌已经不慌乱了。 他道:“大人,您不愿升堂,而选择在此挑明,想必另有深意。” 乐无涯眉眼弯弯:“我说嘛,周县令当年高中榜眼,果然一点就透。” 他问道:“这伙计,是你派来的吧?” 周文昌想要开口申辩,话到嘴边,就又咽了回去。 这人是文焕派去的。 在旁人眼里,文焕就代表了他。 乐无涯通情达理道:“特使将至,着人留意本属常情。可我的人失踪的失踪,入狱的入狱。我很怕我的手下死在大牢里,总得要想办法进来瞧瞧看吧。” 他环顾四周,用玩笑的语气道:“我自打入了丹绥,心里就怕得很,直到被关进牢房,这才安心了呢。” 周文昌沉声道:“闻人大人,您如此说,叫下官如何自处呢?” 乐无涯:“那就看周县令要怎么处置此事了。” 乐无涯的颈上有一道异常鲜明的擦伤,的确是锐器所伤,伤口还新鲜。 周文昌浅浅呼出一口气,问:“林师爷,供状写好了吗?” 林师爷听到个开头就停了笔,不敢再往下记了,听周文昌如此说来,与他对视一眼,顿时明白过来,忙奋笔疾书一番后,将新鲜出炉的供状递了过去。 状子上只记载了前因,乐无涯意外被划伤了脖子,导致两下里口角起来,各有推搡,不过是小事一桩。 没提盯梢,也没提斗殴致伤。 乐无涯阅罢,问道:“如此可行吗?” 周文昌早就不是那个得罪上峰却不自知的愣头青了:“大人,事情只会是这样。牛记旅馆那边受伤的伙计,衙门会尽力抚恤;您脖子上的伤口乃是意外所致,我们会尽力医治;您手下的仲飘萍、汪承、纪准无罪释放。前尘尽消,只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大人意下如何?” 乐无涯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他将状子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最终,余光若有若无地停留在“宿于房中两日,不曾少离”、“系帘钩所伤”两句上。 他把自己送进监狱来,所求便是这两句话。 周文昌顶着风险,连审两案,难保不是盼着仲飘萍和汪承自证失败,陷入杀人和敲诈的罪名之中,连带着自己这个御史也不清白起来,好让他自觉没脸地滚回上京去,为着约束手下不严而受罚。 未料,这二人都非是等闲之辈,接连翻盘,一个也没有落入陷阱之中。 于是,周文昌势头一转,打算息事宁人了。 息事宁人好啊。 如此一来,丹绥县衙便替自己背了书,说他两日皆在牛记旅馆,伤口也非是箭伤。 那昨天去矿山私访的、杀死四个矿山官兵的,又怎么会是他呢? 他在旅馆里闭门不出,忙着害怕呢。《 》 300-310 第301章 破局(八) 在场众人皆不知乐无涯的九曲回肠,只盼着他速速画押,了结这桩闹剧。 周文昌本意只想借游二为饵、汪承为引,把乐无涯的身份从暗牌尽快掀作明牌,断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上京派来的赈灾御史连随从一共五人,正事还没办上一件,就一个不落全下了丹绥大狱。 就算乐无涯亲口说不想闹大,这样的连环乌龙案一旦传出去,也绝不是什么体面事。 往小了说,是他周文昌十年县令,治家不严,只顾前方救灾,后院失火犹不自知。 往大了说,谁晓得他是不是存心为之? 御史代天巡狩,等同御驾亲临;把皇上关进牢里,不是等同于把皇上的面子当鞋垫子么? 周文昌是吃过拂逆圣心的亏的,自是盼着乐无涯这个烫手山芋赶紧拖家带口地从他的大牢里滚出去。 乐无涯细细审阅着这份供状,指尖蘸了殷红印泥,刚要按上,便又收回手来:“我的案子如此就算了事了。可我家小仲、小纪、汪承呢?” 听到“小仲”二字,周文昌眉心微微一跳:“宪台且放宽心,几位都已安置在衙中后堂,延请了大夫悉心照看。” 乐无涯极其敏锐:“请的什么大夫?” 无法,周文昌还是将仲飘萍在公堂上悲愤寻死之事简单道来,末了急急剖白:“大人放心,他绝无性命之虞!” 乐无涯:“……”好家伙。 小仲自从遭逢家变,就随时弥漫着一股“生亦何欢”的淡淡死感。 让他寻寻死也好。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没死透,权当是活动筋骨、醒神醒脑了。 总比真活成一株无情草木要好。 但乐无涯最擅应用变势。 但凡事情发生,无论好坏吉凶,都要于他有利便是了。 乐无涯怔愣片刻,冷笑一声:“小仲素来是个稳得住的,不知是谁给了他这样大的委屈受呢?” 周文昌眼观鼻、鼻观心,躬身道:“回宪台,此案事涉本衙衙役阿顺。卑职揣度,或是此獠见财起意,意欲杀人劫财,事败后便行此栽赃构陷之举。恳请宪台安心处置赈灾要务,此等微末小案,卑职定当详查,必给宪台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言下之意是这事和你没关系,这小案我去查,你赶快去办赈灾大事吧。 乐无涯仿佛没听到周文昌直接给阿顺定了个罪,微微笑道:“无妨。自从我入了丹绥县,耳中所闻皆是黎庶赞颂之声,眼中所见亦是井井有条。足见周县令治政有方,深孚民望。此番救灾重任,托付于明府,必能万无一失。” 周文昌将姿态摆得极低,慢条斯理地同他打起了太极:“佥宪如此信重,卑职愧不敢当。然则……若卑职当真德行深厚,行事无差,上苍何以降此灾殃,祸及卑职治下子民?此皆卑职之过!” 他说到这里,目露沉痛之色,声音微哽。 身后,简县丞、林师爷亦纷纷面露戚容,若非钦差在前,几乎便要出言宽慰他了。 但乐无涯不解风情,直言道:“周县令妄自菲薄了,以后还是少说这样的话为好。若是天灾皆因官员失德,你这德可缺大发了。” 眼见周文昌神色僵硬,乐无涯甜甜一笑:“再说了,皇上统领九州,是天下之主,周县令此言,岂不是在说皇上无德?” 乐无涯稳准狠的踩中了周文昌心中最忌讳的地方。 他失声道:“下官断无此意!” “周县令稍安勿躁。”乐无涯道,“以后这等诛心之言,不说、少说,不就成了?” 在唬得周文昌面色煞白之余,他轻快地在状纸上按下指印,证明了自己两天来都不曾离开牛记旅馆后,迈步向牢外走去。 “有件事情,好叫宪台知晓。”周文昌尾随其后,回禀道,“小连山中,所有矿工尸身,均已发掘清理完毕……” 他面露凄色:“……人册对照,无一幸存。” 饶是早有准备,听到这个消息,乐无涯的眼中还是闪过了一点冷光。 待他回转身时,面上已是一片平静:“无一幸存?” “是。”周文昌恭敬道,“宪台可亲往勘验。” “出事那日,无人在山上值守吗?” 周文昌神色沉痛地颠倒黑白:“宪台容禀。事发前夕,小连山突发地动,卑职为保周全,已命所有矿工撤下山来,于村中暂憩,以防余震。岂料……” 相对于周文昌的悲怆,乐无涯静默片刻,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哦。” 听他这副口吻,林师爷、简县丞面上不敢稍有异色,心中却腹诽不已: 几百条人命,他怎的淡漠如斯? 没想到乐无涯还有更淡漠的问题:“把守矿山的官兵呢,死了几个?” 周文昌顿了顿:“三个。” 牛三奇意外横死后,守山官兵们个个心慌不已。 周文昌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安抚人心、封山锁信、关押矿工、清点炸·药库存,一个个命令连珠炮似的发下去,这些官兵又不是没长脑子,都隐隐约约都猜到要发生什么了。 然而,抱着“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法不责众”的心思,大多数人都装聋作哑,上头怎么吩咐,他们怎么办事。 但这三人,就属于“少数”的那一拨,办事拖拖拉拉不说,还约定了要一起跑路,结果被同组官兵告发,三人都被捉了回来。 他们被五花大绑,放到炸·药的起爆点附近的一处窝棚里。 小连山第一次起爆,炸死的便是这三人。 现今,他们的残骸大概已经顺泥沙而下,不可寻得了吧。 乐无涯问:“可有名册?” 周文昌将早就准备好的矿工底册和守山官兵名册递去。 死去的人,姓名都被鲜红的朱笔框了起来。 乐无涯翻阅一番:“这三人的尸身可曾寻获?” 周文昌实话实说:“还不曾寻到。” 乐无涯:“泥石流发得这般急,矿工无一能够逃生,官兵倒是侥幸,大半脱险了?” 周文昌解释道:“官兵毕竟训练有素,夜半闻得水声隆隆,便起身鸣哨示警。众人因此惊醒,才得以逃生。” 乐无涯:“矿工是死猪吗,没一个逃生,只知死睡?” “大人或不知矿上情形。”周文昌道,“矿工们素来是畏惧官兵的,如避猫之鼠,就算听到鸣哨,也不敢擅动,怕四处乱跑,要吃鞭子。官兵们一出门便见山有异动,来不及组织逃生,便自行奔去,才……” 说到此处,他摇头闭口不语,悲恸难抑。 见他这样,若乐无涯接着问“那官兵怎么才死了三个”这样的问题,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了。 于是他问道:“矿监牛三奇呢?” 周文昌:“听闻地动,他前去巡矿,夜晚宿在了村里,也……” 乐无涯:“哦,他是不是听到示警哨音也不敢跑啊?” 周文昌忙道:“据幸存官兵所述,牛矿监因路途劳顿,歇息得早,许是不曾听见。” 这番说辞还挺圆满。 反正死人不会从地底里爬出来,把他那张只会胡说八道的嘴巴给撕了。 乐无涯又问:“那个栽赃小仲的衙役……叫阿顺的,是不是也是从矿山来的官兵?他既在县中,速速拿来,我有话问。” 听乐无涯如此说,周文昌不着痕迹地叹息了一声,应道:“大人实在辛劳。” 他唤道:“阿福,你去衙里通传一声,叫他们把阿顺抬出来。” 所谓“阿福”,是个狱卒,一直面带踌躇立于牢外。 听到这声吩咐,他先是一愣,旋即“哎”地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乐无涯微微挑眉。 周文昌身边除了县丞、师爷,还有不少县衙随从。 他特地吩咐这个狱卒跑腿干什么? 乐无涯虽说忙着和秦星钺斗草取乐,但也利用这段短暂的入狱时光,将牢内景象尽数纳入眼底。 若他没看错,这个“阿福”,似是格外关照汪承,时不时便要转过来查看一番? 他是比旁人更加心善吗? 乐无涯眉眼一低,佯作不察:“走吧。” 周文昌:“外间日头毒辣,大人稍候,我唤轿子来。” 乐无涯:“无需这般麻烦,牵马来便是。” 周文昌无有不应:“全听大人心意。” 一行人出了县牢,径直奔县衙而去。 谁想,刚到县衙门口,方才的善心阿福便慌慌张张冲出来,见到乐无涯一行人来得这么快,一个脚软,便连滚带爬地扑到了近前。 “大人,阿顺……”阿福气息不稳,“没了!” 乐无涯猛地刹住步子,定定看向周文昌。 他的眼瞳颜色异于常人,被他瞧着,有种被山林精怪凝视的错觉。 周文昌按下心底微妙的不适,疾声问道:“没了!?如何没的?” 阿福哭丧着脸:“照料他的人说了,他身上多处受伤,许是在大野地里,血腥味引了毒虫来,他伤口溃烂得厉害,一入衙就高烧不退,怎么都降不下去,方才送水进去……人早已僵冷了呀。” 乐无涯一拂袖,向内走去。 趁乐无涯离去,阿福忙不迭爬起身来,小声道:“大人,二老爷回来了。” 周文昌神色一凝,喝问道:“什么?我不是叫他守在矿山么?” 阿福唯唯诺诺的说不出话。 一旁的林师爷听见了,忙低声打起了圆场:“大人,文焕回来未尝不是好事。他毕竟年轻,又无官身,办事总有诸多掣肘。况且,我看这位御史大人仗脸行凶,矫情刁钻得厉害,实难伺候。若知您遣了文焕去,只怕更要寻您的不是。不如下官即刻动身,替文焕去矿山盯着。” 前方那位仗脸行凶、矫情刁钻的御史大人,正在简县丞的引领下,负手向内而行。 汪承、仲飘萍得到通传,已从后衙赶来,垂首立候在前,二人头上双双裹着白布,像足了一对难兄难弟。 纪准低眉顺眼地猫在后头,有些心虚。 看见这三人全须全尾,乐无涯便回过身去,似笑非笑道:“师爷要去,就带汪承、纪准一起去吧。” 闻言,林师爷炸出了一身白毛汗,后背过电似的一阵阵酥麻起粟,支吾道:“大人,汪……汪捕头,他身上有伤……” 乐无涯:“多谢你们的伤药,他没大碍,是我这个矫情刁钻的人,吩咐他装给你们看的。” 林师爷大汗淋漓,喏喏垂首,再不敢吐露半个字。 而莫名被点名的纪准,懵然地指了指自己:“……我?” 寻机与这几位交好,混入他们之中,替王肃大人探听情报,这的确是他最初的目的不假。 ……但现在的情形好似与他的构想大不相同。 第302章 作伥(一) 汪承仅仅是受了皮外伤而已,在牢里足足休养了两日,因背后之人怕他死在狱中,用的皆是上好的伤药,如今早已无恙了。 乐无涯招他过来,与他耳语两句。 汪承一愣,旋即庄重又认真地点一点头,转头神色自若地招呼纪准:“……小纪,随我来吧。” 纪准:……不是,你和我又很熟吗? 贼船从来是上去容易下来难。 如今纪准想推说他们不熟也是晚了,只得作出一副乖顺模样,夹着尾巴跟在汪承身后。 乐无涯看向仲飘萍。 仲飘萍轻声道:“大人,我跟你走。” 乐无涯瞄了一眼他的伤处:“不碍事吗?” 仲飘萍找回了能让他安心的鸡窝,当然不愿被抛弃:“没事。” 乐无涯伸手扳住他的脑袋,左右摇晃两下,低声问道:“真想死,假想死?” 仲飘萍倒抽一口冷气,忍住晕眩,老实答道:“回大人。假的。” 见他还能与自己有问有答,不像傻了,乐无涯的心便放下了大半:“那还敢拿脑袋往上撞?你当你脑袋是铁打的?” “收着劲儿的。” 乐无涯这才勉强满意:“还行,不算蠢到家了。” 仲飘萍抿了抿嘴。 乐无涯乜他:“怎么?还有别的什么缘由么?” 仲飘萍被一眼看穿心事,索性不再掩藏,道:“上次去鸿宾楼吃饭,大人去更衣时,他把您的安危托付给我了。” 乐无涯纳罕地一挑眉:“元小二?” “是。”仲飘萍说,“他说大人特别……嗯……极易招惹是非,叫我看顾好您。他还吓唬我,但凡您擦破点儿油皮,他就唯我是问,不论三七二十一,先打我一顿再说。” “他是说我欠揍吧?” 乐无涯先在心里记了元子晋一笔恶帐,转而尝试理解仲飘萍跳脱的思路:“那这和你撞头有什么关系?” 仲飘萍的目光落在乐无涯的侧颈上:“我想着,大人既是受伤了,不必等他来,我先把自己弄伤,到时候他便是想骂我,也张不开嘴了。” 乐无涯:“……” 他默默挑了个大拇哥,旋即快步离开。 另一边,周文昌对林师爷交代完毕,携简县丞快步追来:“宪台慢行!” 乐无涯远远应道:“不敢慢行。我问矿工,矿工死绝了;我问牛矿监,矿监没命了;我问阿顺,阿顺也死了。我怕走慢一步,我自己也嘎嘣一下死了。” 周文昌窝窝囊囊地微笑着:“大人玩笑了。不知宪台欲先查何处?” “衙内不是有个现死的吗?我去看死人。” “宪台,正事要紧……” “我本官所行皆为要务再说,周县令不知道吗?死人是会说话的,而且比活人诚实得多了。” 乐无涯侧过半个身子。 白日之下,他看人的眼光中透着股奇特而诡异的灵性:“周县令,你信人死后有灵么?” 周文昌不欲与他讨论此事。 死后有灵又如何呢。 他至今没被那三百口人缠身而亡,可见鬼神之说并不可信。 周文昌自不会自找没趣地和御史大人顶嘴,乖觉地收了声,眼角余光一瞥,正见一个熟悉人影闪身隐在了廊柱之后。 周文昌假装不见,转正目光,默默尾随乐无涯而去。 一行人推开阿顺所在的房间门时,一股混杂着淡淡腐臭的窒闷热浪扑面而来。 周文昌忍不住闭了气。 而简县丞险些呕了出来。 而矫情刁钻的乐无涯面不改色,一步跨了进去。 阿顺仰卧在里间床铺上,身下垫着竹丝制成的凉垫,面色黄白,双目紧阖,确然是断了气。 他面容扭曲,牙关紧咬,显然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真切地看到这个曾想要了他的命的人横尸当场,仲飘萍心中并无快意。 他并不是善心发作。 他担忧的是更实际的问题: 一来,阿顺若因与他殴斗,伤重而死,即便有纪准作证,自己牵涉上了一条人命,难免带累大人的名誉。 二来,此人动手杀害幸存矿工的理由,怕也要随着他的死永远长眠地下了。 对阿顺之死,简县丞并不感到意外。 毕竟阿顺被送回来时,已被仲飘萍活活砍成了个血葫芦,指骨都被砍歪了好几根,一回来就发起了热,因伤口感染而亡,实属正常。 乐无涯走至近旁,细细查验。 他曾在大草甸里见过受伤的阿顺。 再见之时,他身上并没有新添什么足可致命的伤口,也毫无中毒的迹象,口鼻干净,眼角无血,颈无勒痕,唇开眼阖,身躯角张,看来生前频频经历抽搐惊厥,皆符合感染致死的症状。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乐无涯执起了阿顺的手。 他的手背伤得尤其严重。被包扎得像个厚粽子,鸡爪子似的蜷曲着。 有大片大片的血迹从里面渗透出来。 乐无涯揭开纱布,发现他似乎是剧烈抓挠过什么东西,所有的创口都皮破流血,右手的指甲盖都被掀起来了两个。 乐无涯掀开盖在他身上的薄被,里里外外地搜了一圈,不知道在搜索什么。 仲飘萍隐隐觉得不大对劲, 他才进门不久,身上便出了一层薄汗,渍得伤口疼痛,呼吸也有些不畅。 他注意到,这是间西晒的房屋,又只有一扇小窗,通风不畅,盛夏时节的确格外炎热。 在仲飘萍心中渐渐生疑时,乐无涯头也不回道:“阿顺是昨夜回到丹绥的?” “回宪台,正是。”简县丞答。 “谁把他安排到这间屋里来的?” “是二……”简县丞顿了顿,又偷眼看了一下周文昌,修改了措辞,“是幕宾周文焕。” 周文昌温声解释:“正是舍弟。他跟在我身边读书,备考会试,偶尔衙里事忙,他会来搭把手。” 乐无涯立起身来,在房中转了几转,打开了一处橱柜。 里面摞放着不少床上用品,仅厚重的被子就足有七八条。 乐无涯一件件抚摸过去:“举人老爷想必不会亲自照料伤患吧?谁在照顾阿顺?” 简县丞经办此事,还是知道一些细节的:“是衙中的杂役青云。” “带来。” 乐无涯下令过后,似乎是在某床被褥中摸到了什么,抽回手来,漫不经心地搓捻了两下指尖,同样修改了措辞: “说错了,我重说。” “把他给我捆过来。” 第303章 作伥(二) 被一路绑来的,不像是个人,倒像是一捆卖相不好的芦柴棒。 那是个身量不过十一二岁的瘦孩子,前胸后背似乎全靠薄薄的一片骨头撑着,头埋得很低,恨不能折到胸腔里去。 若是杨徵在此,怕是和此人一打照面,就要生出无穷的怜爱之心了。 原因无他。 这孩子和当年刚入府的华容差不多的年纪,一样瘦得像是被命运的磨盘兜头碾过。 乐无涯默然地俯视他一阵,问:“是你在照料阿顺?” 芦柴棒仰起头来,声音也像是被挤压过似的,尖细干涩,还没变过声:“是。” “叫青云?” “是,原先没名,太爷给起的。” 好名字,好志向。 给他起名字的人,大抵是想青云直上想得魔怔了。 “多大年纪?” “十四。” “不像。” “快十四了。怎么也长不高。” “家是哪里的?” “榆阳的。 “距丹绥小一百里,怎么跑来的?” “家里挖矿,洞子塌了,大和妈都死了,我老病,他们不爱要我,把我轰出来了,太爷捡我回来,给我饭吃,我来衙里帮工。” 无论是灭顶的灾厄,还是救命的大恩,由青云嘴里说出,统一都带着麻木不仁的味道。 一旁的仲飘萍微微蹙眉。 他没见过小乞丐时期的华容,但却是听过他的过往经历的。 冥冥中似有注定。 眼前的小孩子,宛如是华容的倒影,只不过上的是一条截然不同的歧路。 “可知为何绑你来?” 青云木然地摇了两下头,复又垂首。 乐无涯抓住他被麻绳缚在身前的双手,轻轻一拽。 树枝子似的手骨,粗点的麻绳都捆不牢,略微挣一挣就能脱出。 乐无涯问他:“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绑你来,你不慌?不气?” 青云答得理所当然:“小的命贱。” 面对这么一个小小年纪就心如槁木的孩子,乐无涯也不与他绕圈子了:“好,我问你,你既负责照顾阿顺,有几个人一起?” “只小的一个。” “你是如何照顾他的?” 青云:“喂水、熬药、端药……” “别的呢?” “他发热,吃不进东西,我喂他粥,他不吃。” 乐无涯问一句,青云答一句,旁的绝不多说。 “没有别的了?” 青云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大眼睛,木愣愣地看着乐无涯:“忘了。” 饶是仲飘萍这般养气功夫深厚之人,听了这段油盐不进的答话,一股无名火也直奔天灵盖而去。 乐无涯神色却一如往常,从橱柜中拽出一床被子。 那被子原被四五层被褥压在底部,这一拽,上层的被褥顿时七零八落,翻滚在地。 乐无涯将那条厚实的被子拖到青云面前。 乐无涯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青云:“被子。” “用来干什么的?” “用来盖的。” “大夏天的,盖棉被?” “没盖。这是去年冬天收起来的,下人备用的被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散乱的被褥,“都放在这里了。” 乐无涯手腕一翻,将被子猛地掀过面来。 简县丞一眼望去,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被子的正面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可一翻过来,内衬上竟满是指甲抓挠的痕迹! 薄薄的、泛黄的棉絮从里头翻卷出来,道道破口渗着斑驳的、暗红与鲜红交叠的血迹。 血痕还是新鲜的,似有余温未散。 乐无涯问他:“这是去年冬天抓的吗?” 青云茫然地张着嘴巴,想了想,又将脑袋低下去装死。 简县丞心惊肉跳,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周文昌。 周文昌也是眉头紧锁:“青云,回话!” 青云还挺听话,让他说话就说话:“应该不是吧。” 在大人身边浸淫日久,耳濡目染下,仲飘萍早非昔日吴下阿蒙。 大人开了个头,他脑中已勾勒出了全案的脉络。 他的视线飘向了横尸床上的阿顺。 那只试图持刀刺杀他、又被他亲手砍得伤痕累累的手,此刻无力地顺着床沿耷拉下来,血渍斑驳,触目惊心。 按理说,哪怕阿顺真的是因伤势沉重、惊厥抽搐而死,顶多是身子角张、手脚蜷曲、皮破出血,但伤口绝不会迸裂流血到如此地步,指甲更不会外翻至此。 大人怕是刚一看到他的手,便起了疑心。 这西晒的小屋仅一扇小窗,通风极差。才进来片刻,仲飘萍已感到背脊热汗涔涔。 而因中暑身亡的尸体,与重伤后伤口脓化、惊厥暴毙的表征相差无几,极易混淆。 仲飘萍尚记得,他们入内时,门是开着的。 可一股积蓄已久的、混合着脓血腥臭的灼热浊浪却扑面而来。 一间供伤患休养的小屋,本该时时通风换气,以防病人汗湿捂出痱疮,徒增痛苦。 然而,就在这么一间蒸笼一样的斗室里,阿顺身下却没有半丝汗水,竹丝凉垫摸上去干爽异常,他身上的衣裳也洁净无味。 衣物尚可借口换洗,抱出去处理掉。 可要是大夏天的抱着床棉被出去招摇过市,那就委实太惹眼了。 所以,这些无法原地销毁的证据,是注定离不开这座小屋的。 果然,在找出那条布满抓痕的被子后,乐无涯在散落一地的被褥中,又精准的扯出了一条。 ——一个完整的人形汗渍,异常鲜明地烙在了被子中央。 那污渍潮漉漉的,其轮廓尺寸,与阿顺的身量一模一样。 这人形是扭曲着的,无声诉说着极致的痛苦。 目睹此景,在场众人只觉一股寒气自尾椎窜上,后颈一阵阵地发紧发麻。 凡中暑之人,初时大汗淋漓,随着温度升高,身上毛孔闭锁,渐渐流不出汗来,五脏六腑则在火沸似的煎熬中,慢慢走向衰竭。 这条被子,想必就是垫在阿顺身下吸汗用的。 等阿顺再也流不出汗来,就和原先裹在他身上的那条带血的棉被一样,折好了收进柜子里便是。 而乐无涯要是当真被这一招骗了过去,以为阿顺是伤重而亡,不加细查、离开屋子,幕后主使便可有充足的时间销毁证据了。 这般的死法,端的是骇人听闻,阴毒至极! 一旦揪出这两床被子,此案首尾便不难判断了。 真正难的,是另外一件事。 眼见证据确凿,无从抵赖,青云一改方才的木讷沉闷,异常痛快地承认了:“我们老家那边,人要发烧,裹上被子捂一身大汗,病就好了。” 这话一出,三伏天的暑意顿时化作凛冽寒风,刮得人心生冷。 乐无涯松开了手,将那沾满汗水的被子扔到他面前:“哦?这是你的主意?” “是小的。”面对着死掉的阿顺和这块泛黄的、狰狞的人形汗渍,青云并无惧色,“小的自小多病,发了热,总是这么捂一捂,病就好了。……谁知道他没好呢。” 乐无涯:“尸体是谁发现的?” 青云:“是小的。我来送药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硬了。” “你见阿顺死了,还有心情把被子都叠好藏起来?” “小的怕挨罚。再说,谁晓得会这样呢?他要是热得受不住,自己不该把被子扯开么?我看他不扯,便以为他不热呢。” 对于这样冷血至极的诡辩,周文昌斥了一句:“荒唐!他重伤在身,如何挣扎?!混账东西!” 青云利索地往下一跪:“大人,小的办事不力,您罚我吧。” 他姿态是恭顺的,言语间却殊无悔意。 见此情景,乐无涯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见周文昌和青云皆愕然望来,乐无涯随意地摆了摆手,在阿顺的床头边坐下,好整以暇地望着这主仆二人:“不好意思,你们继续。” 这才是一出好戏呢。 周文昌面上露出真切的气愤和无奈之色:“宪台,劳您审案,此事已明,还请您明断。” ……明断? 乐无涯揶揄道:“周县令,令弟选这么个小家伙来照顾人,眼光可真是不俗啊。” 选得真好。 这么一捆芦柴棒,用不着动什么大刑,几杖下去就被打碎了,死了都没人心疼。 况且,他又不是故意的,不过是好心办了坏事罢了。 谁想到一个大活人竟能被活活捂死呢? 在尚不知道一条人命代表着什么的年纪,他便做了别人手中染血的刀枪。 周文昌面上适时地浮现了羞愧之色:“大人息怒,下官即刻传唤文焕前来对质!” 出乎他意料的是,乐无涯反问道:“不是说意外么?传他作甚?” 传那周文焕过来,再叫他来表演一番震惊恼怒不成? 戏看一场就够了,再多看,乐无涯怕看吐了。 周文昌试探地:“那宪台之意?……” “先把他关起来吧,就我住过的那间。”乐无涯从怀里摸出小扇,“这里的死人看腻了,去瞧瞧矿山的。” “下官陪您同往。” 乐无涯一点头:“好哇。吃顿饭再去吧。我今早忙到现在,还没吃饭呢。等天稍凉快些,我们再去不迟。” 周文昌:“……?” 他还以为乐无涯要马不停蹄,直奔矿山呢。 不过没关系。 多拖一刻,便多一分胜算。 时间是站在他这边的。 此刻,矿工名册当已与尸身一一对应,经佥宪大人过目后,尸身依律应当就地掩埋。 从头到尾,流程合规。 就算闻人佥宪擅长验尸,那又如何呢? 就像中暑而死的人,死状与重伤感染而死的人几乎一样,因山崩而死的矿工们,死状和因钝器击打而死的牛三奇,也是别无二致。 此番青云暴·露,是闻人佥宪来得急,才来不及销毁证据。 可牛三奇的尸体都软了、烂了,虽说和其他矿工的死差着几日,可周文昌早把他的尸体放在冰冷的山泉水里湃着,大大减缓了他尸身腐坏的速度。 查吧。 慢慢查便是。 就算查出什么来,也如阿顺之死一样,也是一桩牵扯不清的无头公案罢了。 乐无涯懒得去揣度周文昌在想些什么。 负手出门前,乐无涯的目光在青云身上多停留了几瞬。 这孩子的际遇,确与华容有几分相似。 这么一个流落在外的孤儿,只要有人肯收留他,给他饭吃,教养他几天,他就能够死心塌地地给人卖命。 可就算是乐无涯这般的奸人,也是在教华容读书明理后,让他有了自己的判断,才带他一起干坏事的。 一马当先地出了门去,乐无涯见仲飘萍神色怔忡,拿小扇一点他胸口:“吓着了?” 仲飘萍满心沉重,对乐无涯的轻松颇有些理解无能。 乐无涯宽慰道:“阿顺之死与你无干。他要杀你,你要自卫,能留他一条性命回衙,已经是仁至义尽” 仲飘萍摇了摇头:“大人,我不是在乎这个。只是不曾料到,他们会推出一个孩子顶罪。” 乐无涯用扇子轻轻敲打着手心:“伥鬼死在伥鬼手里,得偿所愿。” 仲飘萍压低声音,道出心头所疑:“大人,丹绥的水太深,咱们不该向天抢时,赶快前往矿山,以防生变吗?” “笨。人家张开口袋迎候咱们多时了,要不是被咱们兵分几路给晃得花了眼,也不至于露了破绽。” 他揽住了仲飘萍的肩膀,笑吟吟道:“再说了,等着生变的,谁说一定是他们呢?” 第304章 作伥(三) 乐无涯提议晚些出发,正合周文昌心意。 他的确是累到极致了。 昨夜小连山来了不速之客,他组织人手紧锣密鼓地搜捕了半夜,终于成功逼死了最后一个活着的矿工。 他强撑精神,将尸首重新核验造册,回县衙的路上,却又撞见一队守矿官兵离奇毙命,心事重重地回衙后,先连审两案,未及喘息,又得随着乐无涯去查验阿顺之死。 精神紧绷至此,待周文昌回房更衣时,竟是倚在圈椅便沉沉睡去了。 周文焕风风火火闯入时,周文昌的眼皮只是略抬了抬,看清来者是谁后,又倦怠地合上了。 “还睡?”周文焕把他摇醒,“火烧眉毛了!” 周文昌好脾气地半睁开眼:“我困,我累。” 周文昌当年高中榜眼,即便被岁月磨洗得粗糙了些,底子也能称得上一句丰神俊朗。 而周文焕比周文昌年轻五岁,又没有经过大起大落的磋磨,五官虽与他仿佛,身上锋芒却甚利:“你还有空喊累!” “三百条人命压在肩上,安能不累?” 听他如是说,周文焕微微心软。 但他并没有退缩,回身把门关严后,又逼至周文昌身前。 兄弟二人,一坐一立。 周文焕身形高过兄长一头,这般俯视,威压更甚。 周文焕开口就是发难:“哥,你把那闻人约从牢里迎出来了?” 周文昌:“不然呢?” “你糊涂啊!”周文焕急得团团转,“天大的好机会,就这样被你放过去了!?若非我得替你盯着矿山,若是我知他入狱,我绝不会让他活着踏出牢门半步!” “你有什么好打算?说来我听。” 周文焕目露阴色:“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疫,为何不能从县牢先起?” 周文昌闭目养神,反问道:“你想下毒?” “不然呢?大好良机,大哥你竟然……” 周文昌嗤笑一声:“动辄喊打喊杀,你这戾气是愈发重了。” “是大哥的心气儿被磨没了!”周文焕恨声道,“你在这穷山恶水困了这些年,真甘心烂在此处?!” 周文昌平心静气地问他:“我杀了朝廷派来的钦差,就能离开丹绥了?御史一行在我地界染疫身亡,那是打朝廷的脸面!你当朝廷是傻子么?” 周文焕语塞,不再顶嘴,攥紧了手掌。 周文昌揉着额角,语气如涓流般温和:“你要杀他,在他身份未明时,在牛记旅店中,都可以。可他一旦他入了县牢,生死便与我脱不了干系,是万万不能死的。” 听到这里,周文焕也是头痛不已,在周文昌身边坐下,话语中带了三分气馁:“都怪底下的人眼瞎!我本是亲眼见到他们三个分开的,可盯梢的硬说他们看见汪承被抓也没什么反应,或许只是泛泛之交,我叫他们时刻盯着,谁想一个错眼,就——” 周文焕,也是效忠于王肃的长门卫之一。 与周文昌相比,他更年轻,也更激进。 周文昌缓缓睁开眼,眼中血丝遍布,俱是疲惫:“阿焕,你觉不觉得,此事有蹊跷?……王大人素来谨慎,从不寄信,只遣心腹口传。此番却冒险用鸽子回了信,还特意点明了闻人约此人颇擅刑狱,若想事情不泄,千难万难……” “这有什么?”周文焕托着脑袋,烦躁道,“事急从权嘛!要是还派人马来传信,黄花菜都凉了!再说,先前咱们都讨论过了,说破大天去,不过就是上京那些官儿在斗法嘛!王大人特地将把柄送到咱们手里,只要替大人把这件事办好,既能把牛三奇这件破事儿平了,他也能少个敌人,再顺手能把你从这泥潭里拉拔出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要不是王肃写了信来,他们还真不敢干这事儿。 周文焕问:“哥,你怎么又开始琢磨这个了?” 周文昌想起乐无涯那双精怪似的紫色眼睛,低声道:“我总觉得……这人不简单。” 周文焕还没跟乐无涯打过交道,闻言又是一股无名火升腾上来:“大哥,要是你真觉得不简单,我把他弄死就是了!” “要我说,都这么多年了,该交的投名状都交了,只差一哆嗦了,你一味瞻前顾后,便要处处掣肘!” 周文焕越想越气:“要不是我一早便吩咐了青云,让他处置了阿顺,你是不是连阿顺都舍不得杀?” “那你知道青云的手段已经被他看穿了么?” 周文焕愣了愣,继而发了狠:“那又如何?青云忠心耿耿,他一口咬死了他是好心,闻人约能奈他何?” 周文焕如此执意,周文昌也不再劝说,转而问道:“矿山那边如何?” “哥,我回来正是要同你说这事。那边的人心,似乎有些不安稳。” 周文昌眉头骤锁:“什么?” “他们总是聚众议论些什么,办事也有些懈怠,好像是在传那几个官兵遇袭身亡的事情……” 周文昌霍然起身,镇定尽失:“不是和他们统一口径了么?说是他们遇上了匪徒?” “说过了,但我看他们很不老实。” 周文昌脸色渐沉如铁:“怎么不早说?” 周文焕:“……要是大哥能把闻人约扣在牢里,或是干脆点儿料理了他,这事能算事吗?” 这的确值得周文焕亲自回来报趟信。 “哥,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周文焕做了个手掌向下横切的动作,“……杀鸡儆猴?” 沉吟良久,周文昌作出了判断:“不要管。多做多错。他们此刻只是起了疑心而已,但他们犯下的也是死罪,守口,亦是自保,他们总不至于蠢到自己去送死吧?” 周文焕点了点头,又问:“闻人约可知道那队官兵遭袭的事儿?” “他一大早就在牛记旅馆闹事,被抓了起来,应是不知。稍后赴矿山途中,我会与他提上一提。” 末了,他又补充道:“你留在衙内坐镇,寸步不得离。” “哥,你很怕他?” 周文昌给出了一个出人意表的答案:“我不知道。” 周文焕:“……啊?” 周文昌凝思片刻,说:“其实,我没见过他出手。” 这话不假。 乐无涯自然心知肚明,入丹绥这三日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 可在周文昌的视角,乐无涯入城以来的所作所为,的确是将“无为”贯彻到底了。 属下被抓,他不管,在旅店里倒头睡了一整天,第三天,因为自己受了点小伤,便撺掇手下闹事斗殴,结果连自己也一并折进了县牢。 周文昌开堂审案,仲飘萍与汪承各凭本事破局脱身,这位钦差大人全程袖手,未见半分出力。 细究起来,他唯一显出的能耐,便是识破了阿顺之死的真相。 但识破了之后,他什么也没干,青云认罪,他便顺水推舟地应了,连多去追问周文焕几句的兴趣都没有。 显然,他只想证明阿顺之死与仲飘萍无关,只要有人顶罪,能将此节敷衍过去,便是万事大吉了。 ……如此看来,他完全是官员们最喜闻乐见的那种御史,到了地方,以暗访之名,就地一躺,什么都不干,算着要回京交差了,再登衙拣几个关键节点问问,两下里心照不宣地对好口风,便打道回府,宾主尽欢,皆大欢喜。 结果,他们听了王大人的话,又是挖坑,又是戒备,上蹿下跳,反倒惹了一身腥臊。 ……或许还是以静制动为好。 周文昌叹了一声,拍拍周文焕的肩膀:“安心看家。时辰快到了,我去请那位大人动身,往矿山走一遭。” 周文焕追到门旁,招呼道:“大哥,注意安全!” 周文昌回过头来。 周文焕脸上带了些忧愁:“熟悉山情的老把式说,今日怕是要落雨。那边山体又有了松动迹象,你千万小心啊。” 周文昌温和一笑:“知道了。” …… 就在乐无涯与周文昌即将动身之际,先行一步打前站的汪承一行人,也快要到小连山了。 汪承生就一副天然讨喜的温厚面相,气质端方,擅于和任何人快速搞好关系。 “说起来,也是我不好。”他对林师爷道,“我贸然登门打探,许是言语间欠了周全,引人误会,给大人和贵县平添了许多麻烦,实在……惭愧。” 一席话说下来,林师爷对他好感大增,戒心随之稍减。 虽说他对闻人约此人的刁钻有些不喜,但无论是汪承还是仲飘萍,瞧着倒都是得力之人。 林师爷悄悄问:“你家大人不救你,你就没点芥蒂?” 汪承爽朗一笑:“要是这种事情都得麻烦宪台大人给我们解决,那我们成什么了?” 他又补充道:“……小仲想必也是如此想的。” 林师爷从来是护犊子的:“可他真什么都不管啊?” 汪承垂下眼睛,温柔道:“我家大人……心中装着更大的事。” 闻言,林师爷几乎要怜爱他了。 ……什么大事啊。 在旅店蒙头大睡也叫大事吗? 二人一路相谈甚欢,不知不觉便到了受灾地界。 直到此时,林师爷才凛然了神色,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守矿官兵,踩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几步,扬声道:“叫大家把手里的活放一放!” 忙着扫尾的官兵得了号令,三三两两地聚了过来。 林师爷板起面孔,肃声道:“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朝廷派下的御史大人说话就到!这位……”他一指汪承,“乃是御史大人的特使!你们一个个都给警醒着点,活干得漂亮,也得把话交代明白!别到头来白费力气,还要吃挂落!听清了没?!” 底下的官兵们眼神交换,透着不安,连应答的声也绷得紧紧的:“……是!” 汪承向四面八方露出微笑。 但他耳畔回旋着的,是临行前乐无涯对他的交代: “汪承,阿顺死了。” “拿住这事,去矿上,给我挑事去。” 第305章 作伥(四) 郑邈在官场中已算是剑走偏锋的跳脱之辈,先前追随他时,汪承便见了不少世面。 可直到跟随乐无涯,他方知天外有天。 汪承一进丹绥便被构陷入狱,全程都在旁人的眼皮底下活动,还不曾与乐无涯沟通过关于小连山之事的只言片语。 但既然大人都让他挑事了,那踏实干就是。 汪承端肃着脸,心里还有几分激动。 不得不说,当初郑邈放他跟乐无涯,是放对了。 汪承看着古板乖巧,骨子里却爱新鲜、爱玩、爱刺激,满身的离经叛道,全束缚在一副温良君子的皮与骨里。 倘若他真古板、真乖巧,也不至于在乐无涯那里得个“你杀人,他递锹”的评语。 也就是在乐无涯一语点破此节,郑邈才恍然发现,他一直以来都在把这把做软刀子的好料子,当作戒尺来使用。 ……实在是暴殄天物了。 汪承状似随意的转向林师爷:“林师爷,阿顺大名叫什么?” “阿顺”二字一出,周遭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几道隐晦的视线瞬间聚焦过来。 林师爷答道:“吴顺。” 汪承“哦”了一声:“是哪个小队的?” 那缩在人群里的小队长不得不硬着头皮迈前一步:“大、大人,吴顺是俺手下的……” 林师爷本来有点担心汪承会当众叫破阿顺杀人夺财的腌臜事,没想到汪承是十分的和颜悦色,对那小队长说:“阿顺暂时回不来了,他的活儿,你们少不得要多分担些。” 小队长抬起头来:“啊?” 汪承柔和道:“我家大人有些话要单独问他。” 小队长脸上的血色唰地一声褪尽了,嘴唇翕动几下,才勉强挤出个干瘪音节:“……噢。” 单独提这一嘴是什么意思? 先是管头儿一行人,好端端的搜捕一个本不该存在的山匪,却集体死在了外头。 现在又轮到阿顺了。 他一个大头兵,京城来的老爷跟他八竿子打不着,有什么话可问他的? 难道是因为他押送了那个侥幸活着的矿工回丹绥? 大人想从小连山挖出点什么,所以把阿顺扣下了?! 林师爷并不知道小队长盘根错节的心思,待人员略略散去,便看向汪承,压低嗓音,由衷道:“多谢汪特使隐瞒此事。” 汪承谦和一笑:“林师爷客气。无论如何,阿顺之事也算不得光彩。我也在地方办过差,知道有些事不便同底下人提起,徒增口舌,坏了规矩。你我互相体谅便是。” 不等林师爷再表感激,汪承话锋一转:“还请林师爷托人带我上山,我想亲去泥石流崩塌之处,详察地势,辨其成因。” 闻言,在暗处偷听的几个人仿佛被鬼爬上了身,顿时后背僵直,毛发倒竖。 但不明真相的林师爷听了这话,对汪承的欣赏更是溢于言表,甚至生出几分明珠暗投的痛惜: 这么好的人,怎么就跟着那位除了脸蛋什么都没有的大人了呢? 他语气中带着难言的钦慕:“汪捕头竟还通晓堪舆之术?” 压根儿不懂的汪承自信点头:“略懂一二。” 林师爷踌躇了片刻:“天色已晚,山路泥泞湿滑,凶险难测,不如……待明日再去探吧?” 说着,他遥望小连山,面上露出了些勉强之色。 汪承立时会意。 林师爷是个孱弱的文人体格,叫他踩着泥巴摸黑上山,的确是难为他了。 他怕是刚爬到半山腰,就变成半条死狗了。 于是,汪承体贴道:“此乃职责所在。大人命我先行,正是为此。若在山下耽搁过久,恐惹大人不快。我想着,闻人大人和周县令怕是说话便到,山下无人迎候周全,亦是大大的失礼。不如我上山勘察,林师爷坐镇山下迎候贵客,你我各尽其责,两相便宜,如何?” 见汪承思虑周全,处处体谅,林师爷忙不迭道谢,一转头想招呼人,却瞥见三四个守矿官兵正在附近探头探脑,眼神闪烁地窥视着这边。 林师爷微微的一皱眉: 鬼鬼祟祟的,成何体统! 他强压下了心中不快,打圆场道:“正好,汪特使要上山勘察,你们几个好生陪着!” 汪承对那几个被抓了壮丁的官兵颔首致意:“有劳了。” 言罢,他头也不回地朝身后的纪准一摆手。 纪准一阵气堵,但还是咬着牙跟了上去。 目送着一行人离开,林师爷打算去找自己的表弟林书吏好好对对账,一打听才知道,他早上被召回丹绥县衙了。 寻人不得,又无事可做,林师爷索性在窝棚边的湿木桩上坐下,出神地想: 那幸存的矿工被挖出来时,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阿顺见财起意,对独身出行的仲飘萍杀人劫财,这还可以理解,可他到底发的哪门子邪疯,怎么非要弄死那个幸存的矿工不可? 天边滚过阵阵闷雷,裹挟着土腥味的雨点扑簌簌地落下来,由疏渐密。 露水腥,草木静。 崩塌了半边的小连子山,宛如巨兽的残骸,透着股慑人的死寂,只有靴子踏着泥浆时发出的单调“咕叽”声空荡地回响。 汪承佯作未见那几个官兵磨磨蹭蹭、故意引着他在半山腰绕圈的把戏。 他的本意也不是去查探什么。 汪承伸手招来那个小队长:“是你管着阿顺,是么?” 小队长心肝一颤,惴惴应道:“是……是啊。” 汪承站定,将他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刮了两遍,刮得他面皮发紧、心头一阵接一阵地打着寒战,才慢吞吞地收回视线。 旋即,他极轻微地一摇头,转回身,拿脚便走,同时压低声音对纪准道:“你觉得他像那样的人吗?” 纪准一脸茫然,顺势瞟了那小队长一眼,眼神里塞满了货真价实的困惑: 啊?说什么东西? 汪承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刻意压低地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小队长竖起的耳朵里:“是吧,我也觉得不像。” 纪准不明所以,只得又看了小队长一眼。 大夏天的,小队长被一眼接着一眼看,皮肤上硬生生起了一层粟。 他当然没胆子揪住特使大人问个明白,只觉得一颗心在腔子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断肋骨蹦出来,双腿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块,只能拖着步子,一步一挪。 汪承背对着他,像是闲谈地道:“昨日阿顺押运一个人回去,你知道的吧。” “是……”小队长脱口而出,“好容易挖出来的一个活口……” 汪承站住了脚步。 活口?…… 这个用词,挺有意思。 反正如果是汪承自己刨出来了百十具死人尸首,历经千辛万苦,总算从泥地里挖出来了一个活人,是不会用“活口”这样的词形容他的,而且在旁人提起这个“活口”时,他也会格外关心此人的生死安危。 而不会像现在这样,连问一句都不敢。 小队长浑然未觉自己言语间露出的马脚。 察觉到汪承微妙的停顿和眼神,他想到了另一件事,立时哽住,冷汗狂涌。 该不会是阿顺那个废物点心没把人弄死吧? 说起来,阿顺是前日把人送出去的,这都两天了,一点音信都没传回来…… 而上京来的这位老爷,为何一来就格外盯住他不放? 难道是……阿顺办事出了纰漏,被拿住了? 为了脱罪,他……他把他们做的事儿,全他娘的抖搂出来了?! 反正阿顺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大头兵,真要追究,这黑锅也只能扣到自己这个顶头上司头上?要拿他去顶缸?! 他是如此神不守舍,以至于一个小兵申请说想离队去解个手,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便放他走了。 不远处,裘斯年坐在一棵虬枝盘结的老树上,微微晃荡着腿,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汇作了一条细线。 在发现纪准正跟着汪承时,他只讶异了一瞬,旋即归于了沉静。 自打他来到小连山,那股盘桓不去的诡异感便如影随形。 而当他在一丛低矮的灌木上,发现了一条被爆炸撕裂、早已僵冷发青的断腿时,这份诡异,终于攀至顶峰。 他正盘算着如何将讯息传给大人,汪承便来了。 在察觉到汪承言语间那句句诛心的有意敲打,和那若有若无的挑事意图后,裘斯年有了主意。 那小兵跑到了离他不远的地方,面对着一处蓄满泥水的土坑解开了裤带。 裘斯年轻捷无声地跳下枝头,抄起了那条硬邦邦的大腿,掂了掂,一腿把他抡进了泥坑。 噗通—— 汪承骤然回头,凝眉望向身后细微响动发出的地方。 如果他没听错,该是有人短促地惊叫了一声。 小队长又被他吓了一跳,瞪着双牛眼直勾勾盯着汪承的一举一动。 阿顺一去不回,管头儿那四个又死了,死在了“山匪”手里。 他奶奶的,小连山都快被搜秃噜皮了,从哪儿冒出来的山匪? 怕不是上头要卸磨杀驴了,在这儿找借口呢? 那他是该老实交代,还是…… 汪承眉头紧锁,打断了他的遐思:“刚才说要小解的兵,怎么还没跟上来?” …… 不多时,汪承一行人七手八脚地从泥坑里捞出了差点被溺死的小兵。 那小兵浑身裹满粘稠的泥浆,全然成了个泥猴子。 一群人围着他,又是清掏口鼻,又是舞弄胸口,好歹把人捞了回来。 闻讯赶来的林师爷从山下急急赶了上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见到这个场景,只觉眼前一黑,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 他有点无语了。 就算这帮人不想露脸,一直露腚也不叫个事儿啊。 越来越多的守矿官兵被惊动,聚拢过来。 看见这小兵满身裹着泥,浑似叫花鸡,一股寒意混杂着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他这副样子,倒是像极了那些矿工的死相! 在无数双惊惧目光注视下,小兵终于长“嗬”了一声,倒过了气来。 随着他一起活过来的,还有排山倒海的恐惧。 他伏在地上,一顿大咳,咳得泥浆飞溅。 好容易缓过一丝气力,他便嘶声哭嚎起来:“救命啊!有人,有人要杀我,他打我……他拿东西把我拍进坑里的……” 四周顿时一片大哗! 汪承想说什么,余光却瞥见了一个人影大猫头鹰似的蹲踞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手上还提着什么东西。 他神情微微一动,迅速收回视线。 ……什么人? 他没有贸然声张。 大人的叮嘱是挑事。 那他就要利用一切可能的力量,把火烧得更旺些。 思及此,汪承转向满面忧心忡忡的林师爷:“师爷,事态蹊跷,恐生变故。你手头可有守矿官兵名册?速速将所有人召集点卯,一个都不能少!” 那树上的人显然是听到了汪承的话,身子一纵,便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 集合的哨响,在残破的小连山凄凉地回荡着。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分散各处的矿山官兵都在山脚下集齐了。 经过清点,竟又少了三个人! 林师爷心头“咯噔”一声。 难不成……出了逃兵了? 谁也不知道闻人佥宪和周县令什么时候能到,届时若发现缺员,他们要怎么交代才好? 他只得强作镇定,板起脸厉声质问那几个小队长:“人呢?” 小队长们冷汗涔涔而下,支吾着搪塞:“许是,许是在哪个角落躲懒,睡着了?” 林师爷急促道:“快派人去找!” 然而,此时的守矿官兵们,心中有着别样的猜疑。 压抑的沉默,在山脚下无声地弥散开来。 雨势渐急,硕大的雨点子击打着残破的山石和泥浆,发出空洞而杂乱的声响。 官兵们担惊受怕,几日几夜不眠不休,个个熬得鸠形鹄面,遍身泥臭,偶尔一道闪电扯过,将他们狰狞肮脏的面容映得雪亮。 每个人漆黑的眼珠子底下,都翻滚着猜忌和惊惧的暗流,只需一点风吹草动,就足以叫他们彻底崩溃了。 派去寻找的三支小队,最终只回来了两支。 另外一支,仿佛是被这小连山彻底吞没了,无论山下怎么吹哨,山中也再无一丝回应。 他们总不会又在哪个角落里“躲懒睡着”了吧。 林师爷的急躁已化为惊惧。 这般下去,怎生是好? 闻人佥宪真来了,要怎么交代? 急怒之下,他催促道:“再去找!再去找!” 然而,没有一个官兵挪窝。 小连山仿佛变成了一座可以择人而噬的鬼山,叫他们有来无回。 是谁,想要他们的命? 是谁,如此急切地盼着他们一个个消失? 矿工们都死绝了,一个不剩,那世上知晓小连山秘密的,还会有谁? 管头儿死了,阿顺没了,跌进泥潭的小兵险些死了。 下一个,轮到谁? 这样的想象,已经足够把人逼疯了。 阿顺的小队长哑着声音:“师爷,咱这帮人没一个敢上去,要不,还是您上山瞅瞅去吧?” 林师爷隐约察觉这些人眼神不善,腿有些发软了:“……你们……这是怎么了?” 小队长吞了吞发苦的口水,面色变幻,脸上肌肉抽搐扭曲。 在他心绪激荡时,汪承伸出胳膊,护着林师爷,向后退了好几步。 林师爷不动还好,这一退、一动,顿时牵扯到了小队长紧绷的神经:“你要去哪儿?” 汪承握住腰间佩刀的刀刃,寒声道:“退下!” 小队长的脸色已然狰狞变形:“阿顺呢?!阿顺到底在哪儿?!” 汪承语速极快:“阿顺好好的!就在县衙!诸位千万冷静!切莫哗变!” 听到“哗变”二字,热血轰然涌上了小队长的头脸。 把他当蠢猪耍是不是?! 他猛地拔出了腰间插着的匕首:“他妈的,这是要兔死狗烹啊!弟兄们,上!趁姓周的还没来,把这帮龟孙全捆了!” 想用完就把咱扔了,没那便宜事!! 纪准:“……” 在本能地拔刀格挡那劈面而来的棍棒刀枪时,纪准的脑子完全是空白的。 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作者有话要说: 盘点一下乐家四子的战力系统: 秦星钺近战四星,远程五星,轻功(特指上房爬树)两星,智力两星 汪承近战三星,远程两星,轻功两星,智力五星 裘斯年近战四星,远程两星,轻功五星,智力四星 姜鹤近战五星,远程四星,轻功四星,智力不详 第306章 斗法(一) 雨丝愈下愈密时,积潦之上的最后一丝天光也泯灭了,只余几盏昏黄的矿灯,在泥泞水洼上晕开模糊的光圈,勉强照亮山脚一隅。 远远望去,小连子山倒斜在地,像是一具憔悴支离的病骨。 山影沉寂,透着一股死水似的安宁。 仲飘萍有伤在身,乐无涯嘱他留在衙中休养,自己则带着秦星钺,与周文昌及十余名衙役随从,一路冒雨策马而来。 官道通往矿山的唯一的入口处,横亘着一排森然的长拒马。 三足交构的粗木骨架上,锋镝闪闪发亮,以作屏藩,有兵丁戍守在旁。 眼见乐无涯一行人到来,守兵默默低头,合力移开拒马放行。 见状,周文昌略感意外。 放置拒马,以避免行路之人驾马闯入救灾现场,本是为着维持秩序。 但周文昌离开前,已吩咐将它撤去了。 如今这拒马像是被人从头擦了一遍,刀刃闪亮,桐油在矿灯下散发着油润润的新光。 周文昌转念一想,许是林师爷办事老到,为在御史面前彰显丹绥救灾有序,特意重新布置上的。 乐无涯控马缓行入内,眼角余光一撩,便见那几个守关的官兵默不作声地合力把拒马搬回了原处,旋即亦步亦趋地贴了上来,簇拥在队伍侧后方。 他与秦星钺对了个眼神。 好一手关门打狗啊。 这帮官兵别的本事不算强,但围追堵截的本事倒是炉火纯青,八成是在那帮矿工身上练出来的。 而一旁的周文昌目不斜视,手却稳稳攥住了缰绳,指节微微泛白。 ……不对劲。 气氛不对劲,表情也不对劲。 他不知兵家之事,却嗅得出阴谋将至的风雨气息。 小连山下,守矿的官兵大半齐聚在此,沾了泥巴的军服被统一地淋作了深色。 他们在雨里静静等候多时了。 而他们并没有拖着铁锹镐把,取而代之的,是佩刀,是棍棒。 在灰蒙蒙的水汽中,他们的面孔看上去模糊不清,一眼看去,仿佛一排一排的石俑。 严整的官服与乌纱,遮掩住了周文昌悚然倒竖的毛发。 退路已绝,如今想逃也来不及了,他索性若无其事地翻身下马,放眼环顾四周,问道:“林师爷呢?” 为首的兵头儿弯了弯腰,声音是硬的、冷的:“和汪特使一道巡山去了。” 周文昌作了然状,颔首过后,对身边的亲随轻声嘱咐了几句。 那亲随神态如常,径自而去。 官兵们目光追随着那离去的背影,神情中有一丝犹疑浮动:只走了一人,要在此时动手么? 一个错神,周文昌便开了口:“这位是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闻人约,闻人佥宪,还不速速见过?” 待官兵们草草行礼毕,他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温暖和亲热:“宪台请看,这些便是守护矿山的忠勇将士了。自从天灾发生后,他们日夜不辍,奋战一线,若无他们,这些死难之人还不知要在淤泥下掩埋多久。卑职正想着为他们请功,不知宪台能否向上禀奏,开府库恩典,论功行赏,也好慰劳将士们一番?” 乐无涯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 周文昌不愧是能操盘出这局大棋的人,神经当真敏锐。 嗅到一丝血腥气,便立即以利相诱,好安抚下这帮蠢蠢欲动之人。 果然,人群之中,有兵丁的眼神微微闪烁起来。 是啊。 御史大人人还在丹绥,周县令就算动了灭口的心思,总不至于当着大人的面,就把他们全杀了吧? 他们何必非要在这里跟周县令拼个你死我活? 光明正大领了赏钱,就算事后想法子脱身,也能有点傍身的银钱啊。 银子,总是最实在的东西。 思及此,一些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地卸了几分力道。 还有些摇摆不定的已经开始后悔了: 早知如此,何必绑了林师爷,又将汪、纪二位特使逼入小连山之中? 如今骑虎难下,如何收场? 乐无涯唇角带笑,仿佛是真心认同:“周县令此言甚是,体恤下情,当为楷模。这赏,是该发。” 他话锋一转:“只是不知阿顺有无家眷,也发上一些抚恤吧。纵然一时行差踏错,终究是为这矿山出过力的,朝廷不能寒了人心。” 闻听“抚恤”一词,矿山官兵们又变了面色。 ……阿顺……死了? 他好端端地押那活口回衙,怎么就死了? 大家才不信阿顺是好端端走在路上,被天降陨石砸死的。 这其中一定是有点什么! 在对未知揣度的煎熬中,那主管着阿顺的小队长忍不住出声问道:“敢问大人,阿顺是怎么……怎么死的?” 乐无涯问:“你是谁?” 小队长低眉顺眼地答:“吴顺是俺的兵。” “他是身中暑气而死,五脏六腑都快熟了,的确怕人。” 乐无涯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催出了人心里所有的凉气儿后,又转向了周文昌,“周县令,暑气伤身,每日可在山下熬煮绿豆汤,分发给各位兄弟,清热解毒,最是相宜,也免得再出阿顺那样的事情,你说是么?” 周文昌嘴角扯起一点笑容,一双冷眸却一瞬不瞬地盯牢了乐无涯。 他确信,这位宪台大人也察觉到了什么。 他在和自己争夺这些官兵的立场和人心。 在无数双精光四射的目光注视下,周文昌抵住了压力,面上又挂上了温良的笑容:“宪台仁心,是下官考虑不周,即刻便办。阿顺……唉,本是个老实孩子,去年刚娶了妻,媳妇在丹绥县西的瑞祥布铺帮工……” 言罢,他似笑非笑的视线如同冰冷的针尖,无声地、缓慢地扫过在场每一个官兵的脸。 你们想闹便闹,别忘了你们的家人啊。 闻言,不少人灰白了脸色,纷纷低下头去。 有那无牵无挂的,想要出头,被身边人硬是摁住了。 乐无涯无视了队伍中小小的骚动,微微弯了眼睛:“周大人真是心细如发,胸中自有一本明白账。”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一张张紧绷的脸:“都别在这里淋着了,我瞧今日雨大,小连山恐有二次倾泻之患,不知有哪位熟悉地形的兄弟愿带本官上山看看?如此一来,论功行赏时,这巡查之功也能算上一份呢。” 底下的官兵顿时僵作一片。 这山上有鬼,谁敢轻易上去? 况且方才汪承带着纪准且战且退,硬是突破重围,闯回了小连山,他们也只敢按先前封锁小连山、围堵幸存矿工们的架势,把住关口,把上山的人暂时封死在里头,不准他们下山。 他们自己是打死不肯再上山的。 见这些人神态有异,乐无涯微笑道:“不是说林师爷与汪特使在山上巡查吗?本官此去,正好与他们汇合。” 周文昌察其色、观其形,已知这些蠢丘八大概已经做下了逾矩之事,立即替他们打起了圆场:“山上险峻异常,宪台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下官不才,已亲绘一幅山崩后的山形水势图,其上险要皆已标注分明,宪台可愿移步一观?”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更是不着痕迹地站到了官兵一侧,仿佛真心实意替乐无涯的安危与官兵难处着想。 乐无涯:“周县令果真周到。取来一看吧。” 周文昌谦和道:“不敢当宪台谬赞。” 即便这山上没有什么玄虚,周文昌也断不能让他与官兵单独接触。 此人口舌之利、心机之巧,他现下已经领教了。 这分而化之的机会,他绝不能授之于人! 乐无涯随周文昌走向一旁暂避风雨的草棚。 很快,周文昌的亲随就取来了那份山形水势图。 原来他方才一番吩咐,便是为了让他去做这件事。 将图递给乐无涯后,趁着他低头看图的光景,周文昌又对那亲随耳语了一句话。 亲随猛然僵住了,定定地看了周文昌片刻,眼中现出了一丝惶然,旋即屈身领命而去。 周文昌未及转身,就听乐无涯幽幽问道:“大人又差遣他作甚去了?” “叫他上山传个口信。”周文昌语气轻松,“叫林师爷和汪特使先下山。这雨势汹汹,实在危险,一个不小心滑了脚,跌落山涧,那便不好了。” 周文昌话中的玄虚,有不少官兵都听懂了。 是啊,那矿工梁秀,在小连山上东躲西藏了这么久,最后也是“一不小心滑了脚”,落了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下雨天,泥泞地,什么危险都可能发生不是么? 这帮官兵不敢擅自离去。 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却浇不灭他们胸中翻腾不熄的惶恐。 他们本是怀着要跟周文昌鱼死网破的心情在此迎候的。 可是事到临头,这帮鱼发现他们还是下不了去死的狠心。 若是能苟且下去,瞒住一时,先把御史大人打发走,再效仿梁秀,把知情的人都处理了,他们再领了赏钱,带着家人躲藏起来,也是一条活路。 但有些人不是这么想的。 他们感受到了一丝诡谲的寒意。 朝廷派来的特使,一个无品级的捕头,杀就杀了。 听他的话头,林师爷可是与他朝夕共处的人,他也能眼皮不眨,说杀就杀? 那……他们这些人,岂不是更是他的俎上鱼、刀下肉? 对于这帮官兵中的暗流汹涌,乐无涯佯作不察。 显然,汪承的挑拨已然见效。 只是这群官兵方才还虎视眈眈,意欲出卖周文昌,却被他的一番话连消带打,硬生生压下了反噬的气焰。 乐无涯眼中波澜顿生: 他得破开这个局,打破他们牢不可破的同盟。 刚才,他本来可以故意惹怒这些官兵,展露出自己已对小连山的秘密有所了解,引导他们对自己发难。 但他并没有选择以身涉险。 有人告诉过他,他的命不贱,金贵着呢。 乐无涯的指腹拂过地图。 这群官兵如此紧张,不愿随他上山,那想必汪承、小纪暂时是安全的。 自己这边的诉求很简单: 矿工中既然没有活口能作证了,他就从现有的活口中再制造证人。 矿工的暴·动既然被悄无声息地扑灭了,那他就再制造一场暴·动。 那么,面对这些摇摆不定的官兵,面对自己的怀疑,面对现在还在小连山里乱窜的不安因素,周文昌所求的,又是什么? 他抬起眼来,正撞上周文昌探究的眼神。 对方脸上堆起惯常的、带着几分窝囊气的笑容:“宪台大人,有何指教?” 乐无涯:“这图制得甚是漂亮,周县令有心了。” “多谢宪台。” 乐无涯:“还有其他簿册吗?” “宪台想看什么?” 乐无涯眼睫一弯:“烦请周县令,取矿山所有炸·药库存册子一观。” 周文昌的笑脸瞬间凝固,那张窝囊的面具,也隐隐破开了一道缝隙。 …… 暮色四合,丹绥城门将闭未闭之际,一行车马疾驰而入,直抵县衙门前。 一名清俊青年利落下马,向戍守的衙役出示了腰牌,朗声问道:“劳驾,周县令可在衙中吗?” 不多时,周文焕得了传令,大惊失色之余,连忙伴着简县丞小步趋出,顾不得满地泥水,噗通一声跪伏在地:“微末举子周文焕,参见六皇子!” 项知节温声和道:“免礼。” 他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我主理工部事宜,丹绥小连山突发泥石流,正属山泽之政,我特向圣上请旨,前来查勘灾后重建事宜。” 简要道明来意后,他抿了抿唇,目光投向衙内深处:“上京都察院特使闻人约,可到过这里么?” 第307章 斗法(二) 王肃暗示周文焕设法了结乐无涯,自然是要避重就轻,不会细数乐无涯腰杆子有多硬。 和六、七皇子,和定远将军,和一品龙虎将军之子、和当今新科状元的深厚感情,当然是要避而不谈。 至于接替了乐无涯大学士之位的解季同、大理寺卿张文远、按察使郑邈之流,待他也颇为亲厚。 此等关节,不提也罢。 周文焕虽是长门卫,消息比常人更加通达,可掌控力也仅限于周边州县而已。 于是,他毫无防备地被震撼到了: 姓闻人的不是和自己一样,科举不显,靠纳粟才得了个官儿的吗? 不是一路踩着同僚的肩膀,靠着揭短、抓小辫子上位的吗? 六皇子提起他时,那眼神,那语气,怎么……怎么…… 周文焕说不大清楚,但一股悚然寒意已然直冲天灵。 事态不妙了。 大哥性子温吞,瞻前顾后,迟迟没将闻人约料理干净,如今再来一个六皇子为他撑腰,怎生使得? 在昏暗的灯笼光照下,项知节看清了他鼻尖上沁出的汗珠和转白的脸色,嘴里衔了嚼子似的说不出话来,心下亦是微微一冷。 一旁的简县丞不明就里,应道:“回六皇子,闻人宪台已随周县令亲往小连山勘探现场。” 项知节压下心底那丝若有似无的不安:“闻人宪台素来勤勉,夙夜在公,一如往昔。” 先夸老师,总没错。 简县丞流露出了一言难尽:“……”勤吗? 那在旅馆高卧,痛睡两天大觉的是谁啊? …… 已经连续数日赶路、不曾安睡一场的乐无涯,此刻眼中仍是灼灼有光,没有半分倦怠。 雨丝渐密,化作豆大雨点,砸在棚顶蒙着的油布上,噗噗作响。 周文昌的变颜失色,只在一瞬之间。 很快,他便镇定了下来,速度之快,令乐无涯都为之叹服。 他从高高堆起的簿册最下方捧出一本,奉送到乐无涯眼前:“宪台,这便是小连山矿中存药之数,请过目。” 乐无涯不接。 他望着周文昌,只道:“纸上乾坤作不得数。紧要之物,须得眼见为实才好。火·药存在哪里?带我一观便是。” 泥石流既有可能是天意所为,亦可能是人力所致。 发生灾祸的是矿山,最有可能导致泥石流的人为诱因,首推火器保管失当。 当初,从上京出发时,乐无涯便想到了这一层。 是以他一路星驰电掣,抢抓时间,正是为着尽量缩减地方官员做手脚的时间。 火·药乃军国重物,不方便大批采买,只能蚂蚁搬山似的一点点拼凑,最难补齐。 闻言,周文昌面露难色:“宪台,这恐怕是不成了。” “为何?” “炸·药尽数存于山上,已随着山洪泥流掩埋山间,怕是一时难以寻觅。还请大人宽容些时日,容我等慢慢发掘。只恐水浸泥污,多已损毁。届时下官自当具文报州府核销,务求手续周详,大人尽可放心。” “如此说来,岂不是再度爆炸,也有可能了?” “何来‘再度’二字?”周文昌笑容有些讨好,反应却极快,“宪台的话,云兴却是听不明白了。” 乐无涯静静望着他,嘴角浮出了一个微笑:“周县令,你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啊。” 面对乐无涯言外有意的褒扬,周文昌真切地流露出了困惑神色:“宪台,云兴愚钝,实不解其意……” 乐无涯看得分明。 他哪里愚钝。 他是太聪明了。 周文昌压根儿没打算填补上“炸·药短缺”这个疏漏。 他打算一推二五六,全赖在“天灾”上。 一旦赖不成的话,就赖“人祸”。 周文昌唯一不曾料到的是,乐无涯不问其他,而是直截了当提出要看炸·药,那眼神仿佛已经全盘看穿了他的谋算似的,这叫他心慌了一瞬。 不过不要紧,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已经给“遗失的”炸·药规划了一个绝佳的归宿。 乐无涯继续问道:“那三个守矿官兵,可曾寻获?” 周文昌自然摇头,面露憾然:“是卑职无能,至今还不曾寻得。” 乐无涯:“他们若是与受灾矿工一起被泥流掩埋,应该也不难找到,怎么所有矿工的尸体都找到了,却独独差了他们?” “卑职也觉得古怪,也嘱咐了官兵,不仅要搜山下,小连山上也要搜,绝不可轻易放弃。小连山矿产是我县经济命脉不假,可再宝贵,总不及人命重要。” 说着,周文昌露出痛切的神情:“每一条性命,于下官,皆重逾千斤。” 乐无涯的手指搭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周云兴,你与传闻中的那个人很不一样。” 周文昌自嘲道:“下官获罪遭贬,京中物议,想必不佳了。” “错了。”乐无涯道,“都察院中尚有旧人记得你,说你年少有为,忠静温厚,敢于直言,只是缺了一点运道而已。” “运道”二字,如针一般刺入周文昌心窍,叫他失了一瞬的神。 不过也只有短短一瞬而已。 过去那个打马上京、佩花游街、意气风发的年轻榜眼,早被他埋葬在了这漫长十年的某个角落。 他很久不曾回头看过了。 在乐无涯的诱导下,他略略往过去回看上了一眼,便立即毛发倒竖地收回了视线。 、 如今,他龟缩在一个小小雨棚中,脚下踩着三百余条枉死的冤魂,为的只是掩盖一人之死。 他何止是“缺了一点运道”而已?! 就像那个乐无涯,在自己之后横空出世,青云直上,从此后便一直深受宠信,最落魄的也只有生前最后那几个月,就连死都死得痛快,半分刑罚都没受,就死在了牢里。 他才是好运至极! 凡事怕就怕对比。 他向来稳如泰山的心态,险些因为联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乐无涯而当场崩坏。 周文昌深深呼吸了两口带着热度和潮意的空气,心里颇有几分委屈。 他已经够本分老实的了,替皇上暗查周边矿业弊病,勤勤恳恳,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要有苦劳吧? 真要因为矿工暴·动,死了个朝廷派来的矿监,他这十年的经营也要付诸东流。 他为自己筹谋筹谋,怎么了? 那些参与殴杀矿监的矿工,论律亦是谋反,横竖难逃一死,自己还为他们挑了个清净的死法,在睡梦里被泥流掩埋,清清静静,一了百了。 就这样还要被朝廷派来的御史揪住不放吗? 周文昌有些不甘心地想,他运气再差,总不至于差到这种程度吧? 他答说:“大人,我年逾而立,岂能再如少年时?” “说得也是。”乐无涯抚摸着唇上痣,“我只担心,火·药都不曾寻得,万一此刻就炸了,这山下官兵,包括你与我,岂不是都要葬身于此吗?” 他的声音清越,足可穿越雨幕,传到外面那些尚且心存侥幸的官兵耳中。 周文昌含笑道:“……若宪台忧心,可以先回丹绥,下官坐镇在此,您尽可宽心。” “他们还没回来呢,我要带着汪承、小纪一起走。” “好啊。”周文昌从善如流,“一起走,路上有伴,下官也放心。” …… 在乐无涯与周文昌言语交锋之际,小连山上,已是杀机四伏,险象迭生! 汪承拉着纪准,一个偏身,躲过了横劈下来、裹着雨风的刀光! 虽说兵头儿下了死命令,务必活捉,可这些兵丁到底是手上沾了三百矿工的人命,眼下追红了眼,哪儿还顾得许多? 汪承到底不是全盛的状态,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与阵阵眩晕,将纪准狠狠往前一推,自己回过身去,用佩刀轻巧一拨,荡开袭来的刀锋。 面对着对方身体露出的大半空门,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下死手,反过手来,刀柄反转,狠狠撞向那人肋下! 眼前兵丁的肋骨发出了清脆的断裂声响,嚎叫一声便晕了过去。 汪承歪歪斜斜地站起身来,缓过耳鸣,便睁开眼来。 ……他这事儿挑的,好像太成功了点儿。 只不过,这些官兵失态到了几近疯魔的地步,实是可疑。 经过这一番生死奔逃,纪准倒是与他结下了些患难情谊。 他伸手搀扶汪承:“我说,你没事吧?” 汪承摆摆手:“无妨。” 纪准仓皇四顾,想察看有无其他人追来,但目光一转,竟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几十步开外的歪脖子树上,正望着他们的方向。 纪准心头一喜一热,险些脱口唤出“大人”二字来。 裘斯年身形宛如鬼魅,悄无声息地滑下树干,朝着一个方向疾步而去。 纪准忙架着汪承跟上:“走!” 汪承问他:“哪里去?” “先走着!”纪准胡乱应付道,“总比在原地待着安全吧?” 裘斯年本来想带他们去他发现断裂人腿的地方,看他们能不能发现更多碎尸残骸。 没想到,他刚靠近那片灌木丛,便见一个身影冒雨顶风地伏在地上,不知在刨挖什么东西。 裘斯年擅长隐匿,无声无息地就近掩藏了行迹,暗自观察。 而纪准与汪承随后便到。 纪准再心慌,长门卫的基本素养还是有的,一把薅住汪承,与他一起躲在了一洼积满泥浆的地坑中,只露出脑袋和双目,悄悄窥看。 汪承眯起了眼睛。 他很擅长记人。 这个朝天撅着腚的家伙,似乎是周县令的亲随,在他审案时,一直立在他身侧不远处。 在三道目光的注视下,这人从地下刨出了一只由油布紧紧裹着、封口严密的箱子。 他把箱子背在背上,又从腰间抽出了一卷羊皮纸绘的图。 若乐无涯能看到这幅图,便能发现,这图正是那山势水形图的副本。 ……上面清清楚楚地标注着发生二次垮塌的风险点。 确定了位置后,此人收起图纸,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进发。 汪承早已缓过了那阵晕眩,和纪准一起蹑足跟上。 那亲随抵达了一处隐蔽的穴洞,手脚并用地钻了过去。 甫一靠近,汪承、纪准便双双变了脸色。 尽管隔着雨幕,他们还是闻到了一股混合着土腥气的、浓烈的硝石味道! 洞内,这人奋力搬开伪装的乱石,露出了其下码放得整整齐齐、用苫布隔湿的火·药! 炸山时未用尽的火·药,全都埋在这里了。 亲随一边喘息着,一边打开了那口他背来的箱子。 里面赫然是一套完整的钢轮发火装置。 钢轮、燧石、引火·药,一应俱全。 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把这套装置熟练地拼凑完毕。 在他忙碌时,汪承似有所感,抬起头来,登时骇然。 洞穴上方的大石头边,不知何时竟站了个人。 天边一道闪电划过。 一霎之间,山河俱明,也映亮了裘斯年冷漠肃然的面庞。 他扒在岩壁边缘,自上而下地俯视着那人的一举一动,在察觉到汪承的视线后,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汪承很快反应过来,也将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不要发声。 本来就不能说话的裘斯年:“……” ……大人身边的人,真是越来越讨厌了。 第308章 斗法(三) 裘斯年知道,自己此刻必得现身了。 纪准分量不够,而汪承是大人的人。 他这个长门卫副首领,应该前来亲眼见证这一罪行,事后好写折子,直达天听。 三方证词,彼此印证,环环相扣,方能坐实周文昌的罪名! 另一边,纪准虽是浑身湿透,热血却在胸中沸腾不休。 他意识到,自己抓到大鱼了! 被裘斯年特殊关照多时,整日里尽干些盯梢跟踪、鸡零狗碎的勾当,这长门卫做得简直是了无生趣。 纪准年轻,迫切地想要立功、挣钱、要好,然后给干爹修个漂亮气派的大墓! 此功若立,他能在王大人面前露个大脸了! 他兴奋得两眼雪亮,一把抓住汪承湿漉漉的袖口,小心翼翼地比口型:“咱们这就下去,抓他个现行?” 汪承咬牙,忍着头痛,飞速权衡 要是这人直接抱着火石钻进去,打算来个天地同寿玉石俱焚,汪承哪怕是为着自己的小命着想,也要立时杀进去把他拿下。 但他使用的点火装置是延时的。 显然,此人没打算悄无声息地牺牲自己,被炸死在这儿。 由此看来,抓活口的难度并不大。 关键在于,这火·药需不需要响。 一旦炸响,本就脆弱的山体有可能再度受损,再加上天降大雨,极有可能酿成又一场大祸。 大人说不准此时已经到了山下呢? 可一旦不炸,此人被抓后,大可以抵赖说这火·药只是暂存于此,他只是奉命前来巡查的。 无凭无据,怕是一举拿不下周文昌。 事不宜迟。 汪承几乎在一瞬间便拍下了板。 不可! 大人信任他,将挑拨离间的重担交托在他肩上,相应的,他也该信任大人才对。 让周文昌认罪的事,大可以让大人去办。 他不能置山下的人命于不顾! 念头方定,汪承正欲动作—— 嚓! 一声刺耳的、火石摩擦的脆响,撕裂了雨幕。 ……这人生怕自己反悔,又见燧石干燥,保存完好,便想着速战速决,急不可耐地启动了装置。 旋即,他手脚麻利地爬出洞来,甫一抬头,正和三张神态各异的脸对视了。 他吓得差点当场暴毙,呆愣片刻,大叫一声,撒腿正要狂奔,脚下一滑,噗的一声摔在了泥里,两颗牙应声而落。 他顾不得疼痛,连滚带爬地向前跑。 眼看此人已经点火成功,汪承立即有了决断。 “小纪!你去追他!交给你了!” 在升官发财和逃命的双重刺激下,纪准一跃而起,动如脱兔,直追而去! 汪承自知行动不便,跑得快些便要头晕,而纪准又实在不靠谱,于是,他将最危险的担子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一边奋力向那洞里爬去,一边朝裘斯年急喊:“兄台,速速示警叫人,山要塌了!” 裘斯年:“……” 他非但不走,反而纵身而下,一把抓住正艰难匍匐、试图靠近那嗤嗤作响的药捻的汪承后领,闷声发力,将他硬生生拖拽出来,随即闷不吭声地把他往肩上一扛,撒腿就跑! 裘斯年跟随大人日久,通晓火器原理,知道那装置一旦启动,是不能准确把握锤簧激起火花、点燃药线的时间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抢在预留的药线被击发点燃、彻底引·爆火·药之前,掐断药线。 即便如此,飞溅的火星也有可能触发爆·炸。 没有人比裘斯年站得更近,看得更清楚:为了将炸·药藏得更为隐秘,这洞穴异常狭窄,那随从窄肩细腰,还是要摇头摆尾一番,才好钻进去。 无论是汪承还是自己,都是天生的宽骨架、大个子,没办法在有装置阻路的情况下及时掐灭引线。 强闯进去,最大的可能,便是洞毁人亡。 裘斯年虽然统一地不喜欢着现在能光明正大站在乐无涯身边的人,可他最不愿见的,便是大人伤心。 汪承一进洞,也发现了情势不对,肩膀险些被岩石卡住,进退不得间,亏得裘斯年眼疾手快,将他从洞里拽了出来,否则他连掉头都难。 眼看爆炸已无法阻止,伏在裘斯年肩上的汪承索性放声嘶吼,声震山林:“快跑!山要炸了!” 裘斯年脚下生风,步态轻盈,扛着个男人,硬是跑出了虎豹奔袭速度。 身后,沉闷如雷的轰隆声骤然炸响! 大地宛如垂死的巨兽,抽搐、震动,发出了行将崩溃的低吼。 那仿佛是小连子山的山神,为这接二连三的袭扰和亵渎而暴怒。 汪承胸中狂跳不止:“兄台,多谢——” 裘斯年无法回应。 两个人的重量实在是不小,脚下的泥土眼看要垮塌,他猛地纵身一跃,单手铁钩似的攀住了一棵轰轰歪斜的粗壮老树,借力一荡,双脚落到了相对坚实的坡地,他毫不犹豫,继续向前奔逃。 “敢问兄台高姓大名?”风声呼啸中,汪承再问。 裘斯年腾不出手来给他写字,只好不答。 汪承的观察力极度敏锐,早留心到小纪在看到裘斯年现身时,面上那丝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信任和依赖:“兄台和小纪相识吗?” 裘斯年:问问问,烦死了,显你有嘴。 他默不吭声地扛着汪承,三蹦两跳,竟来到了一处空旷的岩石上。 底下正是守矿官兵的集聚处,他们纷纷抬头望山,显然是听到了山上的异动和呼喝。 脚下细碎的石子弹动不止。 裘斯年抬手,一拍汪承的腰。 你不是爱说话吗! 快喊! 汪承不知他在内心对自己的评语,却迅速领会了他的意图,清一清喉咙,拼尽全身气力,吼道:“周文昌炸山了!他要杀你们所有人陪葬!快跑!!!” 大人派他来挑事,他不负使命,必得完成! 裘斯年的眼神随意往下一撩。 他是无所谓底下这些人命的。 自打他发现那些碎尸,又偷听到这些矿兵的对话后,他就确信,这里没有一个无辜之人,一个比一个该死。 狗咬狗被咬死,属于是死得其所。 然而,当视线掠过一处草棚时,他脸色大变,瞳孔骤缩。 大人? 大人怎的在下面?! …… 与此同时,山下官兵们也感受到了大地的莫名震颤。 这颤动,既熟悉,又恐怖。 当初,是他们袖手站在干岸上看着,眼睁睁地看着那三个村落被翻滚的泥龙掩埋吞噬,仅有的哀嚎和悲声,也被滔天浊浪掩埋殆尽。 如今,轮到他们了。 岩腹低吼,石走雷奔。 在山神的怒吼声中,最先有了动作的,是周文昌。 他一马当先,率先甩脱所有人,向山脊高地直奔而去! 隐隐听到呼叫声的官兵们,此刻才如梦方醒。 他们又被周文昌骗了! 狗养的周文昌! 他竟是要他们所有人的命! 有些人血灌瞳仁,拔刀亮棒,想要追上去把周文昌碎尸万段,但见他直奔小连子山而去,似有取死之意,官兵们心中生畏,两股战战,不敢靠近。 很快,一个人丢下手中兵刃,尖叫着跑了:“山洪来了!跑啊!” 一人逃跑,就能带崩一群。 在巨大的恐慌下,官兵们成了溃兵,狂呼滥叫、哭爹喊娘,彼此推搡、践踏,如决堤的污流般疯狂溃退而去! 奔逃的周文昌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恐慌。 他来不及去想山上怎么会有人,怎么会突然叫喊起来,他只是心无旁骛地顶着扑面而来的腥风,向上攀登。 过往种种,一幕幕掠过身边,他看也不看。 他只顾着看这条早为自己勘定了的生路。 古训有言,遇山洪吐石,疾走山脊,莫顾财物! 文焕还是太年轻,总想着在丹绥县城里把闻人约弄死。 闻人约只有死在这里,死在二次爆发的泥石流中,才是真正死得其所,死得其时。 即便底下的丘八不听话,起了反意,可只要把闻人约弄死,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慢慢炮制他们,收拾残局。 周文昌一路不敢停歇,终于扑上了一块稳固的高地! 他依着一株粗壮的大树,软倒在地,双腿酥软难当,口中又腥又甜。 正当他一边竭力倒气,一边对着瓢泼的大雨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时,一个漂亮脑袋笑眯眯、慢悠悠地从他眼前的小矮坡边缘探了出来。 “啧。” 一声轻巧的、散漫的弹舌音,几乎将他的三魂六魄都吓跑了。 “周县令,挺能跑啊。”乐无涯微微歪头,欣赏着他满眼的恐惧,“多谢您带路哦。” …… 项知节一行人抵近小连子山时,已是天色如墨,雨如瀑下。 如风顶风冒雨,眯着眼睛往前看去,像是看到了什么,往前虚虚一指:“爷,您看,那里是不是个人?” 路边确实站着个人,还是个细瘦佝偻的老婆婆。 她打着把硕大无朋的纸伞,伞把足有她的手骨粗细。 她立在路边,似乎在等什么人。 孙阿婆的确在等乐无涯。 她年纪大了,觉浅,被这泼天的雨声吵得心烦意乱,实在睡不着,索性起了身。 孙阿婆心里总记挂着这头小崽,怕他又被什么人撵得像条丧家野狗似的,无处容身。 她想着,若他来了,好歹能引他回家避避这见鬼的大雨。 对于这帮不速之客,孙阿婆懒得搭理,索性装老眼昏花,瞧不见。 披着蓑衣的项知节下马走到她身边:“阿婆,您住在这附近吗?有地方避雨吗?” 孙阿婆拿出了一开始对付乐无涯的招数,装聋:“……啊?说啥?” 项知节将声音略略拔高:“夜深雨寒,莫要受了风寒,快些回家吧。” “睡不着。”孙阿婆感受到了项知节的好意,终于生硬地回了一句,“人老了,没觉。” 项知节从腰间解下了一个香囊,温和道:“阿婆,我也有这个症候,这里面装了些助眠安神的药草,我闻着还算管用,您收着。” 孙阿婆见那香囊针脚细密,料子也金贵,立即推脱:“……不要,不要!你给我作甚?” “您且拿着吧。”项知节柔和道,“我马上要见到想见的人,已经用不到它了。” 如风:“……” 他替项知节撑着伞,默默将脸扭向一边,狠狠翻了个白眼。 爷这相思病已是病入膏肓了,一想到要见那位,浪得连路边的老婆婆都不放过。 不知道是不是白眼翻得太狠,他甚至感觉有些头晕。 但很快,如风发觉,这不是自己的缘故。 这天与地,似乎是重重摇撼了一下。 孙阿婆惊呼一声,险些没能站稳。 如风立即扶住了她,骇然地看向震动传来的方向。 他嗫嚅着问:“……是小连山在震吗?” 孙阿婆枯瘦的手指攥紧了如风:“是!是!几天前就是这个震法!!!” 随行的周文焕脸色一白,脱口喊出:“我哥!——我哥和闻人宪台都在小连山!!” 项知节猛地转头,望向墨云翻涌、风雨如晦的小连山。 他心口的搏动渐渐急促起来。 每一次搏动,都像是锤子砸在生锈的铁砧上。 沉闷的回响,带着尖锐的锈腥味直冲喉头。 项知节低下头去,似是要寻觅何物,半晌后才想起,他要马缰。 掌心犹带着体温的香囊,随着他的动作,跌入了路边的泥潭之中,转瞬被大雨打湿,与泥污混作一色,不见了影踪。 第309章 斗法(四) 周文昌孤注一掷的反抗,再度引发了一场规模不小的泥石流。 项知节等人赶到山脚时,只见大片土方呈扇状崩泻,原本还有大半残余的小连山,此刻更是面目全非,碎石滚落声不绝于耳。 见此情形,周文焕双腿一软,跌坐下去,双手撑地,浑身战栗。 他膝行着往前爬了两步:“哥……大哥……” 他刚爬出两步,便被人拽着后领拉了起来。 动手的是如风,下令的是项知节。 “把周举人扶起来。”项知节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凛冽,“把他看好了。” 如风早发觉此人一路皆是心神不宁,显然是心怀鬼胎,应了一声是,便见项知节脱下了外袍。 他吓了一跳:“爷,您干嘛去?” 项知节向废墟一样的小连子山走去:“救人。” 如风急道:“爷,这儿危险,谁知道会不会再崩一次?您别急,在这里暂歇……”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废墟之上,一只沾满污泥的手挣扎着伸了出来。 那人埋得尚浅,身上并无巨木重石压覆。 项知节伸手,牢牢攥住那只求生的手,头也不回地道:“这是命令。” 闻言,如风再无二话。 他一面死死钳住周文焕,一面厉声喝向那些呆若木鸡的衙役随从:“都听见没有?!救人!你、你、还有你们五个——立刻在那边歪脖子树附近划出警戒区!”他指向约两倍于受灾范围的区域,“拒马是现成的,若是不够,就分散摆放,隔段绑上绳子,务必划清界限!绝不能让百姓靠近!” “都把招子和耳朵放亮堂了,但凡听到水流声,见到山体有新裂缝的,或是看树歪斜得厉害的,就赶紧离远着点儿!” 如风的碎嘴子放在这样的场景下,却当真是格外合适。 待他分派停当,项知节已经将那埋得稍浅的人从泥浆里刨了出来。 那人尚有意识,显然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连咳带喘,在劫后余生的恐惧中,几乎是本能地嘶喊起来:“救命!救命!周文昌要杀我们!” 周文焕猛然回神,气怒交加,恨不得把这人一脚踹回泥里去:“血口喷人!这分明是天灾,与周县令何干?!” 那官兵这才发现周文焕也在,一时脑子混沌,以为眼前这帮陌生人乃是周文焕的爪牙,自己是跌进了狼窝里去,吓得立刻噤声。 项知节替他抹去口鼻处的淤泥。 他必须让自己忙碌起来,才能暂时压下心头翻涌的剧痛与惊惧:“你莫慌张。上京来的闻人约,在哪里?” 这官兵觑着周文焕的脸色,小声地赔着软话,试图讨好周文焕,免得他一个暴躁,自己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小命就又丢了:“他上山去了……怕是,怕是性命不保,凶多吉少……” 项知节把他往旁边一扔。 坏消息,不爱听。 此人虽说捡回了一命,可全身擦伤严重,肩膀也脱臼了。 对于他连连的痛呼哀嚎,项知节仿佛没听到一般。 望着残破的小连子山,他用梦呓的调子轻声道:“在山上。那我去山上。” 如风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他狠狠咬了一口舌尖,硬是把那话和着血一起咽了下去。 “爷,你放心去便是,山下有我,万事小心!” …… 项知节穿行于泥泞的林间。 他将上衣撩起来,用嘴咬住,任由瓢泼大雨清洗自己的伤口。 他运气实在不佳,上山不久便滑了一跤。 灾后的小连山岩石崩解,锋利的石茬如獠牙般隐伏在泥浆之下。 一块尖石,将他小腹划了一道极长的口子。 应该挺深的,血一直流,流得他有点头晕。 走了半晌,项知节察觉到这血流得有些不对,低下头,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微微拓开伤口,从里面取出来一枚石片。 他随手把那沾满了温热鲜血的石片扔了。 它嗒嗒作响,一路滚落深谷。 血流果然缓了一些。 项知节加紧了脚步。 途中,他看到了半只人手露在淤泥之上,五指蜷曲如爪,徒劳地抓向虚空,仿佛想攫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项知节蹲下身来,看了看露出地面的两节手指,略松了一口气。 不是老师。 这人大抵也是懂些避灾法门的,知道面对泥石流,若是躲闪不及,最好要往泥流倾泻处的两侧山上跑。 可他腿脚不济事,不知是跑得慢了一步,还是被落石砸中,没能躲过去,就此被吞噬。 到底是一条人命。 项知节俯下身去,沿着他僵硬的手臂,挖出了他的头脸。 他面色紫涨,气息断绝,已然无救。 项知节利索地站起身来,不再理会,任稀软的泥流重新将他慢慢掩埋起来。 晚些再收殓。 老师要紧。 项知节一路遇见了七八具尸身,大多数都埋在泥里。 这些人都是追着周文昌上山的,有的是恨极了他,临死也要拉他垫背;有的则认定周文昌不会坐以待毙,跟着他或能闯出生路。可惜慌乱中不辨方向,尽数葬身于此。 其中有一具尸体,还是项知节一脚踩下去,因为脚感不对才发现的。 项知节没空一一把他们刨出来验看,只根据露出的局部判断身份。 只要不是老师,那就统统丢开去。 可眼见迟迟找不到乐无涯的踪影,项知节渐渐不安了起来。 人死之后,面貌是否会与生时大不相同? 几年前,老师病死圜狱时,他听闻噩耗,吐血抱病,错过了和老师相见的最后时机。 他没见过老师死去的样子,万一弄错了怎么办呢? 于是,他走了回头路,双膝跪地,将那些尸身一具具重新刨出,不顾污秽,凑近细辨面容。 乐无涯便是在这样的场景下,拖着死狗似的周文昌,见到了背对着他勤勤恳恳挖尸体的项知节。 隔着朦胧的雨幕,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是他乐无涯思之太甚,就是项知节念他成狂了。 他无情地把昏迷的周文昌扔到一边,摔得他在昏迷中都忍不住吭哧了一声。 乐无涯蹑手蹑脚地靠近了那个雨中的幻觉。 雨声喧嚣,再加之项知节双耳中皆是嗡嗡不休的杂音,他没有听到来自身后的脚步声。 ……当真是他。 确认了这一点后,乐无涯紧绷着的肩膀陡然松弛了下来。 几天不眠不休,四下奔忙,挖坑布局,随机应变,他都是精神十足的。 可这一瞬,他忽然累得不成了。 走不动了,一步都走不动了。 乐无涯假装方才自己没有扛着周文昌一路准备下山,呼出一口浊气,将跪在地上卖力刨人的项知节的后背做了垫子,合身趴在了他背上:“这位小公子,这是干嘛呢?” 乌鸦扑棱棱地飞过来,理直气壮地落在了他的鸟架子上。 项知节的动作骤然凝固住了。 乐无涯看不到他的表情,快乐地大放厥词:“小公子啊,我行路至此,实在精疲力竭,烦请背我一程。您的大恩大德,在下必铭记于心,日后定当厚报。” 话本里,山中骗吃行路客人心的山鬼狐精,都是这么一套说辞。 项知节回过头去,看似如常的语气透着一丝颤抖:“真的吗?什么报偿都可以吗?” 乐无涯点头如捣蒜:“真的啊。” 项知节猛地拧转了身子,揽住了乐无涯的腰,单手压住了他的后脑,两人翻滚几圈,最终,项知节居下,将乐无涯紧紧护在了他身前。 他几乎是颤抖着吻上了他的嘴唇。 软而凉的触感,像是葡萄的果皮,内里则藏着甘美的果肉和汁水。 老师的味道是清澈的,干净的,催人欲醉的。 乐无涯被他笨拙而生涩的吸吮弄得嘴唇有些疼痛。 然而他顾不得这些了。 因为他清晰感受到了项知节口腔里的淡淡血腥味。 他心脏向下沉去,掐着项知节的下巴,强硬地与他分离开来。 天地间,雨声隆隆。 项知节眼巴巴地瞧着他,眼睫是湿漉漉的,左眼无声地滚下了一滴泪来。 之所以能确定是泪,是因为雨水不会这么灼人。 乐无涯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转而摆弄起项知节的衣裳下摆,将手指悄然探了进去,游走在他冰凉却坚硬的小腹时,察觉到了那处湿黏的伤口时,他心头一紧,却故作不觉。 单看他的眼神,乐无涯便知道,他心里的伤比身上的伤要重些。 当务之急,先医心病。 他滚热的指尖在项知节的脐周打转,轻一下,重一下,惹得那处的皮肤一点点滚烫挛缩起来,才似笑非笑地发问:“……我说啊,你会不会亲?” 项知节俯身凝视着他,呼吸渐重,心胸里狂乱地呼叫着什么。 乐无涯吐出了一点舌头,用雪白的牙齿咬着,令它充血泛红后,笑嘻嘻地诱导他:“亲这里,咬这里,用点力,我喜欢这样。” 项知节负隅顽抗:“不能咬。老师……会疼。” 乐无涯凑近了他的耳朵,问道:“还是不是好孩子了?” 项知节耳畔轰地响了一声。 耳鸣似乎比刚才还剧烈,心跳也是。 他履行了一个好学生的职责,在泼天的雨声中,乖巧又暴戾地咬住了乐无涯的舌尖。 乐无涯从未如此清晰地感知过自己的身体。 皮肤一阵阵地发着紧,雨水浇淋在上面,像是浇在了滚热的烙铁上,又像是有无数细密的针尖,一下下刺入肌理,灸治着他的神经,叫他止不住地晕眩。 一声细碎的低吟声终于难以忍受地溢出:“嗯……” 第310章 斗法(五) 瓢泼大雨里,两人的血里仿佛流淌着烈火熔浆,肌肤、呼吸偶一碰撞,便是抑制不住的火花四溅。 乐无涯最先受不得了,颤抖着、抽着气…… 抱紧了他。 不能推开。 怎么能推开呢? 他攥着他的手腕,脑海中一阵阵地晕眩着。 因为炙热而分明的渴望。 在吸吮得他舌尖发麻刺痛后,项知节率先停了下来,眷恋地将额头贴在乐无涯的鼻子上,蹭一蹭,又带着一点小小的贪婪,用自己的鼻尖去顶他乐无涯上的那颗小痣。 乐无涯由得他闹去:“不像样了啊。” 项知节望着他,忍得骨头都疼了,要攥着自己的手腕才能忍住血脉里的嚣叫和冲动。 他竖起一根手指,请求他的首肯:“再亲一个。” 乐无涯挑眉:“……什么?” 项知节的脸泛红了,却依然坚持着道:“亲一个。” 乐无涯骑跨在他身上,居高临下、饶有趣致地欣赏着他:“大点儿声,雨太大,听不见。” 项知节:“……老师明知故问。” 乐无涯就爱逗君子,伪君子也行,叫人颇想把他那副端方皮囊扒下来,瞧瞧内里藏着的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诚恳道:“真没听见。” 项知节:“我……” 他伸出的手指被乐无涯一把握住,越过头顶,按在了地面,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俯身亲吻了下去。 项知节的眼睛微微瞪大了。 他的身体,他的欲念,仿佛是一支强弓,被这世上最好的弓手拉满了。 乐无涯其实不大会亲人,效仿着小时候吃绞绞儿糖的样子,连亲带舔了一阵,总算直起腰来,坐在他身上蹭了两下,持之不懈地逗他:“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大声点,刚才说想要什么来着?” 项知节再没犹豫,按着他,刚要把人按回来,爆发出力量的肌肉便陡然僵硬住了。 ……乐无涯朝下看了一眼。 他没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渐渐笑得前仰后合。 项知节闹了个面红耳赤,直起半个身子,委屈道:“老师,不许笑。” “先欠着,先欠着。”乐无涯抬起笑眼,隔着薄薄的裤子碰了碰,“还是说,六皇子等不及了,不打算欠着,想要我在这里还?” 许是刺激过分了,项知节一把把他抓走了。 恰在这时,一旁的周文昌低吟了一声,眼皮弹动,似有醒转的意思。 “我把他打晕了。”乐无涯被项知节按在树上时,还有心思探头探脑,“怕他看见?要不我再去给他补几下?” 项知节见周文昌只是哼了几声,并没有恢复意识,便用脚轻轻将乐无涯的脚拨开:“他做什么了?……老师,腿请分得大一些。” 乐无涯侧着脖子,将脖子上的擦伤堂而皇之地亮给他看,告状道:“喏!” 项知节语气温存:“老师要我帮忙处理他么。” “用不着,干你的事去。”乐无涯靠着狎昵的拥抱和近贴,不断发散着萦绕周身的困倦,同时狡黠地汲取着他身上的热力。 项知节又用眼角余光撩了一下趴在泥地里的周文昌。 只见他的右手臂骨以一个不大正常的角度折着。 “从前有个人不大听话。”乐无涯趴在他耳边,似是调笑,似是威胁,“然后他的胳膊不知道为什么就断了。” 项知节立即表态道:“我听话。” 乐无涯看向自己的两腿间,笑音里带着气喘:“我怎么觉着你不大听话呢?” 项知节不上他的当:“真觉得我不听话,老师可以跑。” 乐无涯当然不跑。 不仅不跑,他还挑衅地揽住了项知节的脖子:“少废话,叫我看看你的本事。” 二人衣衫严整,在古树之下耳鬓厮磨。 雨声带着饥火,烧尽了衣料轻擦的低响,吞噬了缓缓而行的水流。 待雨势渐住,天地安然。 乐无涯倚着树,闭着眼睛,睫毛发颤,试图找回自己身子的重心。 项知节静静凝望着他,带着某种固执的虔诚,沿着他紧实漂亮的腰线,认真又仔细地研磨推揉着,恨不得像捏陶人一样,将自己的真心和着水液,一点点揉进乐无涯的骨血里去。 乐无涯只觉熨帖舒服,缓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若无其事地把微乱的腰带和衣裳整理妥当。 项知节提问:“老师,能走吗?” 乐无涯:“笑话。你当你多能耐啊?” 说完,他一步迈出去,就直挺挺软在了项知节怀里。 乐无涯:“……” 项知节忍不住笑了一声。 乐无涯竭力把气力灌注到双腿上,假装很见过世面的样子:“美死你了吧。” 项知节还想说什么,忽的闭上了嘴,压住小腹,倒抽一口冷气。 乐无涯睨了他一眼:“疼了?” 项知节苍白地一笑:“不疼。” 乐无涯:“……” 装样。 刚才横冲直撞差点把树撞断的时候可没见你唧唧歪歪的。 尽管这么想着,乐无涯还是弯下了腰:“叫我看看。” 待项知节一揭开衣裳,乐无涯的眉毛才皱了起来:“怎么这么大一条口子?” 项知节:“不碍事的。” 乐无涯伸手按了按那创口位置,惹得他一阵倒吸凉气,伸手攥住了乐无涯的腕子,楚楚可怜地咬着唇,小幅度地摇着头。 乐无涯当机立断:“下山去,给你裹伤。” 幸好,拖着周文昌走出不久后,他们遇到了从林子里钻出来的两个人。 汪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欣喜道:“大……六皇子!大人!” “来得正好。你办事办得漂亮,等回了京,我就给你请赏去。”说着,乐无涯把死狗似的周文昌往他面前一扔,揽住了项知节,“他归我,这个归你。” 说着,他转向了裘斯年,恰到好处地蹙眉:“这位是……?” 汪承方才已经见到了裘斯年空空荡荡的嘴巴,不知道了几轮歉,听乐无涯问起,赶忙介绍道:“大人,这位是裘兄。他言辞不顺,但会写字。多亏有他搭救,我才捡回一条命来。” 他复又向裘斯年道:“裘兄,这便是我家闻人大人。” 裘斯年不语,只是垂下了视线,看向乐无涯微微打着摆子的腿,和项知节裤子上斑驳的痕迹。 他收回了视线,悠悠地看向远方。 好在天色如墨,瞧不出他脸红。 见他一脸矜傲,不愿搭话,汪承垂下眸来。 从他无舌的特征,汪承隐隐猜中了他的身份,进而也对纪准的身份有了一定的揣测。 他既不愿让大人在他心里落个不好的印象,将来在皇上面前嚼……乱写,又不愿让大人因为他的倨傲而不满,便温和地从中转圜:“大人,趁着雨停,咱们速速下山吧。”《 》 310-320 第311章 斗法(六) 项知节一路下山时,将路上发现的几具尸身的位置都做了标记,以待后续收殓。 山下景象,算是乱中有序。 不少原来的守矿官兵已然溃逃,至于那些受伤的、跑不动的、胆子小的,亲身经历了这么一次山崩地裂,意志也随之崩塌了。 他们全成了活着的人证。 不等如风开口询问发生了什么,他们就争相扑跪而来,竹筒倒豆子似的,对着如风把矿山泥石流的真相和私隐和盘托出。 如风听得瞠目结舌。 什么,小连子山矿山暴动? 什么,朝廷派来的矿监被杀了? 连地方督抚都无权节制、可以替皇上大肆捞钱盘剥的矿监,被人操着铲子拍死了? 什么,三百矿工都被灭口了? 什么,周县令杀疯了,还要灭这些灭了别人口的官兵的口? 无怪如风深受震撼。 六皇子关怀闻人大人,总是旁敲侧击地打听丹绥县的治理情况,担心那是个虎狼之地。 然而一入晋南,他们听入耳中的,无不是关于周文昌的溢美之词。 昨日宿在邻县驿站时,驿丞也真心实意地叹道,怎么偏生是丹绥县遭了灾,希望周县令莫要受天灾牵连才好。 这位县令大人,可谓是美名远扬。 如今看来,真他奶奶的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如风虽是慨叹于此人的胆大妄为,但眼睁睁看着项知节在乐无涯的搀扶中踉跄着走下山来,小腹处的衣裳被鲜血洇染开来,还是吓得直扑了上去:“爷,他们不会连你的口都敢灭吧?!” 项知节柔声道:“如风,谨言。” 说完,他偏过脸去,与乐无涯对视了。 乐无涯受如风言语启发,灵感迸发,往地上丢了个眼神。 项知节乖巧领命,往后一倒,在裘斯年的怀里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随他而来的工部侍郎被临时抓了壮丁,去勘探有无再次发生泥石流的风险,一回来就撞见这个场面,差点当场嘎的一声死过去。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乐无涯把项知节安顿好,便撑着微微发软的腿,自然而然地接管了救灾工作的现场指挥。 纪准已经追上了那个负责引爆炸·药的随从,将其打晕,捉拿归案。 林师爷被捆在停尸的棚子里。 棚子未被泥石流冲毁,他性命大体无恙,只不过受惊过甚,一直以来对周文昌的信念也崩塌殆尽,直到现在眼睛都是直的。 周文焕则被捆成了粽子,丢在了一处临时搭建的破雨棚下。 这是如风的主意。 他敏锐地察觉到,周文焕在这些矿工心目中的地位不低,怕是仗了他亲哥的势,在丹绥小县做了许久的“二天子”。 于是,如风把这人脸上抹满了污泥,捆猪一样撂在这个开阔地上,任来往的幸存官兵参观。 见周文焕落到此等田地,官兵们便自觉事迹败露,为戴罪立功,个个抢着招供。 乐无涯去看望他时,周文焕本来是面如死灰的。 眼见乐无涯现身,他眼前一亮,竭力坐直了身子,努力地想要撑出个人架子出来,还想要站起身来,无奈有心无力,只得作罢。 如风嘴子虽碎,办事却格外周全,把他膝盖上都捆了一圈麻绳,以阻碍牵绊他的关节活动,派来看守他的人,也都是从府里带来的侍卫。 他插翅难飞。 这也是这回外勤,项知节选择带着如风,而留姜鹤在京中看家的缘故。 遇到正经大事,如风办事包稳,比偶尔抽风的姜鹤要稳健许多。 周文焕分得清局势。 他晓得大势已去了。 此刻,他唯一关怀的、心焦的,只剩下了一件事:“闻人……宪台,我大哥呢?” 乐无涯简单答道:“活着。” 周文焕心中一块大石骤然落下,一滴眼泪怔怔地落下。 饶是乐无涯知道这玩意儿非是善茬,见此情状,也微微敛起了张扬的眉眼:“你就这般关怀他么?” 周文焕不语。 事到如今,言何益哉? 乐无涯注视他良久:“你不后悔么?” 仍是无言。 乐无涯忽然一笑,单膝跪地:“装死呢?” “是不是想着,成王败寇,无所谓了?” 周文焕被他神经质的举动吓了一跳,蹙眉看向这个带着几分狐鬼气息的年轻官员。 一股浓浓的嫉恨毒火涌上心头,把他的眼睛都染红了几分。 他从不吝爱功名。 他是替周文昌不平。 兄长是书香门第出身,是榜眼。 论出身,论才能,论治理能力,兄长都是一等一的。 但他却沦落在这边陲小县挣扎十年,被迫和贪狼狠豺为伍,为了博取这些该死的矿监的信任,被迫自污,勤勤恳恳地替朝廷挖掘蠹虫,反遭矿工暴·动牵连,这后果却要他来承担。 这公平吗? 因此,他恨闻人约。 他为何会如此顺风顺水? 在王大人的描述中,此人出身微贱,功名不过与自己相当,只因一个矿产的案子,得了皇子青眼,自此一路踩着旁人上位,势不可挡,飞黄腾达。 周文焕想要杀了他,不只是因为王大人旁敲侧击的暗示。 单是这个描述,就叫周文焕恨得眼睛滴血了。 闻人约因小福煤矿的案子而兴,难道要让他踩着兄长的肩膀,再登天梯? 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与他沉默且凶狠的目光接触,乐无涯便知此人冥顽不灵,断无悔意,脑子里绝对没憋什么好屁。 不过这样最好。 “你这样很好。千万要保持住啊。”乐无涯伸手帮他把耳畔凌乱的发丝挽回耳后,眼里的光极亮,语气也带着一点玩味的兴奋,“你一定会后悔的。” 乐无涯甩下这句话后,径直离去。 百余名守山官兵,死了二十几个,逃了三十几个,剩下的都被暂时圈了起来。 老天爷和周文昌齐心协力,赏了他们一场酣畅淋漓的泥石流。 不知道被泥浆封堵住口鼻时,他们作何感想。 见他们一个个失魂落魄的样子,乐无涯吩咐,给他们换上平民衣裳,连夜押回丹绥,各自关押起来。 “理由……”乐无涯嘴角翘翘,“就说他们是山匪好了。” 多谢当初自己从山上冲下来时,周文昌急中生智,给自己扣上这么一口黑锅了。 拿来就用,真好。 至于丹绥城中周文昌、周文焕豢养的那些耳目,失了他们的蛇头,是不大敢做出狂悖之事的。 饶是有青云那样的忠心之人,也得有旁人指示才行。 不然,一击不可全灭,忠心只会成为一剂催命的毒·药。 乐无涯倒是蛮期待,周文昌在丹绥深耕十年,到底有没有培植出真肯替他灭了这几十口官兵的势力。 反正这些人个个该死,能做饵来钓一钓人,挺好。 昏迷不醒的周文昌,则需要放在他身边,仔细照顾着。 心中转着这样的念头,乐无涯走到了矿工们停尸的棚子前。 和他上次潜入时不同,由于天气炎热,这里的气味已经很不好了。 但乐无涯在其中行走,不避不躲,只为了寻找故人。 很快,他找到了想找的人。 小团子的尸身早已僵硬了,保持着乐无涯给他们下葬时的姿势,孩子似的蜷在孙惠珍的怀里。 乐无涯抬手抚了抚他发青的脸颊。 喏,给你报仇了。 隔了一夜,送了几十个人下去陪你们,有点久,别怪我。 你们下面人多,不用再怕他们了,好好揍他们一顿,给自己出个气。 恐吓过活人,看望过死人,乐无涯打算去看看…… 爱人。 脑子里浮现出这个念头,乐无涯先把自己逗乐了。 要让他知道,那小子八成又要美起来了。 …… 项知节被安置在一间侥幸未坍塌的小房里。 不得不说,如风的确办事得力,硬是在现有的条件下,抽出空来,给他弄来了一套洁净的衣裳。 如风端着一碗刀伤药进去时,项知节正歪在临时搭建的木板床上,呼吸绵长深重,是个竭力忍痛的可怜模样。 如风往外看了一眼:“爷,别装了,是我。” 项知节气息骤平,面不改色地撑身坐起:“来了。闻人大人呢?” “在外头转着呢。” 在如风的服侍下,项知节咽下了那苦得人嗓子发麻的药汁子,将空药碗递了回去:“你想不想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 如风立即道:“我不想。” 项知节笃定道:“你想。” “……” 如风深深叹息一声:“……那您请说吧。” 项知节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原本因为失血而苍白的面颊也添了三分细腻的红润,似是回味,似是羞涩:“不跟你说。” 如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力,茶盘颤抖不休。 项知节微笑着看向他:“如风,冷静。” 如风被看破了想把药盏扣到他头上的打算,只好作罢。 如风也不是那样轻易地被项知节收服的。 想当初,刚刚来他身边时两人的勾心斗角,如风就忍不住想笑。 幸亏自己那时候没把人得罪死,不然真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了。 六皇子,年纪越大,越是心机深沉,活像狐狸托生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教出来的。 恨恨地掩门而出时,如风看见了乐无涯。 他讶异地抬高了声音:“呀,闻人大人,您来啦!” 项知节虚弱的声音立即隔着门板传来:“如风,不要诓我,老师在忙,不许吵扰他。” 如风:“……”那您很懂事了。 乐无涯眼见如风一脸的一言难尽,挑一挑眉,推门而入。 早就听到乐无涯脚步声的项知节从一方小榻上勉强直起腰来:“……老师。” “嚯,醒了?”乐无涯轻轻捏他的脸,“不是你刚才差点把树日倒的时候了?” 连门都来不及关的如风:“……” 我是太监,听不懂,先撤了。 项知节捺着小腹,嘴角笑意压都压不住:“老师,别逗我笑……” 乐无涯振衣在床边坐下:“好。” 下一刻,他把手搭在了项知节的腕子上,用食指轻轻摩挲着,还是没忍住嘴欠:“百年老树啊,被炸了三回,遭了两回泥石流,愣是没事。我走的时候推了推,树根都松了。” 项知节自然地歪在了他的肩膀上,边笑边喘,俊秀漂亮的眉眼皱成一团:“老师,嘶……疼……” 乐无涯:“……”装吧你就。 话虽如此,见他疼得可怜,乖得厉害,他还是忍不住想哄哄他。 于是,他从怀里掏出那枚从他手上顺走的扳指,拉过他的手,替他戴上。 “完璧归赵喽。” “璧在这儿。”乐无涯指一指戒指,又指一指自己,“人在这儿。” 在外间穿梭往来的脚步声里,乐无涯把温热带薄茧的手掌顺着他上衣下缘探进去,替他捂着裹好的伤。 “老师,简直就像做梦一样。我总是梦见您去了,把我丢下……”项知节注视着他的脸,喃喃地,“这回,是好梦。” 乐无涯隐隐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嘻嘻地跟他递话:“你要怎么着才相信不是在做梦呢?” 项知节润了润嘴唇,扭过脸去,欲言又止。 乐无涯把他的脸正回来,钻研着他泛着薄光的嘴唇,自言自语地抱怨:“唉,怎么就喜欢这个呢?小时候吃奶没吃够?” 项知节摇了摇头:“不要了。” “啧。”乐无涯含笑,“还装?” 这回,项知节是真心不大愿意:“老师,我刚喝了药,真不亲了,我——” 乐无涯素来叛逆。 在卷起短暂的、温软而酥麻的火花后,乐无涯抽身离去,把脸扭到了一边去,吐了吐舌头,又缓了口气儿。 项知节无奈笑道:“老师,都说了,苦的。” 下一刻,乐无涯缓足了气,又吻了上来。 项知节攥住毯子的手猛地握紧。 他定定注视着眼前的人,微微合了双眼。 身体仿佛成了一具空壳,只有灵魂飘飘荡荡的,被他牵着往前走。 半晌后,乐无涯直起腰来,冲着他笑,笑容闲散又慵懒:“我们小六还疼不疼了?” 项知节抬手,捂住了心口位置。 疼。 喜欢得心都疼了。 第312章 斗法(七) 和项知节一番撩拨缠闹后,乐无涯睡意渐浓。 满打满算,他已经连续三日两夜不曾入眠了。 他脱掉湿透的鞋袜,往临时搭成的小床上一滚:“让让,让让。” “……老师?” “在你这里躲一会儿清净。”乐无涯拱到内侧,自作主张地揭过他的毯子,和他钻在一处,仰着脸看他,眼中带着倦意和笑影,“好几天没睡,困着呢。” 项知节故作镇静,轻声道:“老师,外间有人。” 乐无涯假装自己是只偎灶猫,往毯子里一缩,只露了双含情眼出来。 ……项知节心都颤了。 乐无涯完全不知道自己对项知节造成了何等的刺激。 他只是过来撩个闲,闭着眼睛,满心期待着项知节来亲他的时候抓他个现行。 没想到他刚一靠上项知节温热的皮肤,嗅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便一倒头睡熟了过去。 比什么药都强。 待身旁的呼吸匀停了,好容易缓过气来的项知节才有了动作。 他的指尖搓捻了两下腕珠,褪了下来,怕硌疼了乐无涯。 旋即,项知节将干燥温暖的指尖探向那张熟睡的面颊,可在距离只剩寸许时及时止住了动作。 他在半空模拟着抚摸、描摹乐无涯面孔的动作。 ……好痒。 指尖是痒的,像是要从皮肉里长出羽毛一样,唯有贴靠着老师,才能治好。 可他还是没有动手。 好在,项知节很快找到了一些事做。 ……替他打理有些毛糙的卷发。 轻而柔和地打理着乌鸦的羽毛,果然叫人心静。 而乐无涯安然酣睡,对此无知无觉。 万籁俱寂,唯闻雨打棚顶。 …… 乐无涯猫起来躲清闲了,外头主持大局的,自然而然变成了汪承。 将所有幸存的守矿官兵登记、编号、分批安排押送后,汪承和秦星钺会合了。 在泥石流发生时,乐无涯便命令他跟着官兵们一起跑,把逃跑的拢起来,能骗就骗,不能骗就打晕了带回来。 ……做了帮凶还想跑,想美事。 秦星钺到底是行伍出身,很知道这帮下级官兵在想什么。 他先是指挥逃生,救下了一批人的小命,又祭出“法不责众”、“都是上头指使的关你们什么事儿”两杆大旗,哄得这帮没了主心骨的人晕晕乎乎。 他一个人去的,回来时,后头跟了一串儿蔫头耷脑的兵丁。 把这帮人移交出去,定睛一看小连子山塌成了这样,秦星钺才后怕起来,抓着汪承就问:“大人无事吧?” 汪承安抚地拍拍他的肩:“没事儿,放心。” 秦星钺大大松了一口气,左顾右盼:“大人人呢?” “大人说倦了,大概是找地方休息去了吧。” 秦星钺哦了一声,就自觉归队,缀在了汪承后面。 他自知不大聪明,所以格外佩服读书人。 因此,尽管他比汪承虚长几岁,在汪承跟前,他倒是格外的听话。 默默给他打了一会儿下手后,秦星钺才发现自己身后还悄无声息地跟着个大活人。 秦星钺先是吓了一跳,旋即大大咧咧地问:“你谁呀?老跟着我干什么?” 裘斯年冷着脸,看了一眼汪承。 “这是裘兄。”汪承知道此人来路不简单,怕秦星钺太过直来直去,无形中替大人得罪了人,便主动介绍道,“方才救了我的命,也是他将大人和六皇子护送下山的。” 秦星钺不会去想“这人为什么在山上”的问题的。 他爽快地行了个礼:“哦!那多谢你!你救了大人,那就是秦某的恩人啦!” 裘斯年点了个头。 他对秦星钺的印象不坏。 他关心大人,是真心实意的。 见这人冷淡着不作声,秦星钺收回目光,拿胳膊肘撞了一下汪承,小声问:“哎,他怎么不说话呀。” 汪承:“……”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可惜秦星钺会错了意。 “伤寒啦?”秦星钺大方地后退一步,一边瘸得起劲儿,一边勾搭上了裘斯年的脖子,“我这里有个土方子,治伤寒喉咙疼特别管用,以前我家小将军吃过都说好,回去我就抄给你。” 裘斯年把被雨水打湿了的纸笔递到他手里。 秦星钺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哈了一声:“你还挺讲究,随身还带纸笔!等着啊,我这就写。我字难看,你可别嫌我!” 见这二人意外地相处和谐,汪承也不自觉露出了一点笑容。 他转而思考起乐无涯与他分开前,交代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这事儿没完呢。”乐无涯搭了搭他的肩膀,“榜眼之才,岂止于此?” 汪承想,这是什么意思呢。 思考间,纪准前来报告:“那个点炸·药的人醒了。” 说着,他忍不住往裘斯年的方向溜了一眼。 这时,秦星钺已经得知裘斯年没有舌头了,但他并没有花很长时间愧疚,正在积极地和裘斯年探讨割舌头怎么才能及时而迅速地止血的问题。 汪承假装没看见纪准的眼神,直道:“他说什么了没有?” “说倒是说了……”纪准犹豫了一下,“就是这人有点奇怪……” “怎么说?” 纪准虽说是个没经大事的青瓜蛋子,但再怎么说也是个长门卫。 对丹绥的种种破事,他心中已有一番判断。 但此人的招供,却与他的推想不大相符。 听了纪准的回禀,汪承也不大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纪准重复了一遍:“他说,是周文焕派他去点炸·药的。” 秦星钺也愣住了。 他率先骂了一声:“听他放屁呢!泥石流之前我一直跟着大人,那人可是周文昌的亲随,我亲眼看见周文昌对他叽叽咕咕说了什么,他一去不回,转头山就炸了,怎么能赖在周文焕身上?” “可他的确是这么说的啊。”纪准说,“他讲,他其实一直是替周文焕办事的,周文昌只是让他上山把汪大哥和我找回来。指使他炸山、藏炸·药的,都是周文焕。” 秦星钺听得瞠目结舌:“不对呀,周文焕不知道他亲哥也在山下吗?这一炸山,他哥万一也没命了怎么办?” “他知道。”纪准说,“他说,周文焕跟他通过气了……” 纪准复述了那亲随的话:“‘万不得已,那就一起杀’。” 他一边说,身上一边后知后觉地透出了汗津津的冷意。 秦星钺转向汪承,张了张嘴。 他真有些糊涂了:“说起来,那个把阿顺活活热死的青云,就是周文焕的人……” ……难不成真是周文焕自作主张? 秦星钺糊涂,汪承不糊涂。 他愣在原地,攥紧了双拳。 大人讲得不错。 ……好个榜眼之才,果然不虚! 第313章 斗法(八) 小连山背后的真相,像一床华美锦被下蠕动的虱群。 丹绥县向来太平,周文昌官声清正,灾后处置放在一线官员中也算妥帖,寻常御史乐得一团和气,断不会去揭这层遮羞布。 当然,乐无涯不正常。 他一把掀了那被子。 虱子见了光,当然只有仓皇奔走的份儿了。 然而,几十只落网的虱子众口一词,枪·口对准的却不是周文昌,而是周文焕。 纵有几人信誓旦旦地表示就是周文昌指使,一问有何证据,就都目瞪口呆地哑火了。 细审之下,涉事官兵竟无一人能明确指证周文昌参与炸山之事的。 他从未亲口吩咐过任何事。 唯一一个得他授意、登山引·爆炸·药的,是他自幼相伴的书僮。 此人一口咬定,他早已投靠周文焕,是周文焕给他下的命令,要鱼死网破,不必顾惜周文昌的性命,只要乐无涯的命。 周文焕自请留守县衙,便是为了置身事外,坐收渔利。 供词上的周文昌两袖清风,内外明澈,不仅被亲近之人背叛,还险些被自己的亲弟弟害死,俨然是天下第一可怜人。 对比之下,周文焕办事不干不净,留下的口实、字据简直数不胜数。 明确要求官兵设法弄死矿工的、组织官兵将矿工关押起来的、授意他们将矿中所有炸·药集中收缴起来的,全是周文焕。 周文昌何在? 问就是忙于县务,毫不知情。 在小连子山发生“泥石流”前夕,因着牛三奇之死,周文昌的确来过小连子山一趟。 据幸存的官兵描述,周文昌是“看了一眼尸首”“摇了摇头”“拦住了暴跳如雷的周文焕”“拉着他转身下山而去”。 乐无涯听着,脑中浮现周文昌那副逆来顺受的窝囊相,忍不住嗤笑出声。 狗养的,真会装。 在周文昌家里,乐无涯甚至搜出了半封折子。 折子上如实禀告了牛三奇之死的真相,看起来是写到一大半,就被突发的泥石流打断了,只好匆匆收起。 要不是他没写完正文,先将写折子的日期标注得清清楚楚,乐无涯就真信他没有私心了。 如此一来,他是忠贞之士,打算如实上奏牛三奇死亡真相的,只是被亲弟弟以有心算无心,狠狠摆了一道。 诸样证据流水似的呈上来,几乎桩桩件件都剑指周文焕。 审到最后,别说这些脑子本就没有二钱重的官兵,就连几个跟着审案的人都糊涂了。 回到丹绥县衙,封锁了消息,里里外外狠忙过一场后,秦星钺、汪承、裘斯年三人聚在了一起,商议此事。 秦星钺恨声道:“放屁呢,一个无职举人,哪来的狗胆干这事?底下人还真信了他?” 见识过世情百态的汪承客观道:“的确有过这样的人。皇帝不急太监急,仗着上头的势,逞着自己的威。” “可……隐瞒矿监死讯,灭口数百矿工,这是掉脑袋的大罪啊!他周文焕不仅往外推,还往自己头上揽,天底下没这道理啊!” “不合道理。”汪承说,“却合情理。你看周文焕知道此事后,他有反口去咬周文昌吗?” 秦星钺沉默了。 的确。 此事传入周文焕耳后,他只是愣了许久的神,不仅没有悲愤、崩溃、吵闹,相反,他只一味地问何时开衙审案,看样子是打算一上堂就画押,铁了心要给兄长顶下这滔天大罪了。 秦星钺不由得有了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不是,再怎么说,周文昌也是周文焕的弟弟,他就算把锅全甩在他弟弟头上,他本人也不得被追究个管教不严之罪吗?丢官都是轻的!” 一旁坐听的裘斯年在纸上写下一句话:“这不是还能保下一条命吗?” 秦星钺气结:“什么破差事!大人又是遇险,又是劳心,还差点被泥石流埋了,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真凶逍遥法外不成?” 他越想越气,照着旁边随手狠狠一捶,却恰好捶到了裘斯年大腿上。 裘斯年承了他这一击,毫不变色,还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秦星钺却像是一拳头凿上了生铁似的,疼得捧着手直抽气:“嗬!我说,裘兄,你什么做的?” 裘斯年大笔一挥:“肉。” 饶是秦星钺心中郁郁,也还是忍不住被他逗笑了:“裘兄,你真有意思!” 比起裘斯年是什么做的,汪承更关心另一件事:“秦大哥,大人脖子上那伤,究竟是怎么来的?” 秦星钺揉着手腕,脸不红心不跳道:“牛家旅馆的小二没头没脑往里闯,吓了大人一跳,被帘钩子刮破的。” 汪承:“……”你看我信吗。 那小二是长了青面还是生了獠牙,怎会让大人吓上一跳? 大人只会吓别人一跳。 但见秦星钺口风铁紧,汪承便心领神会,不再多言。 秦星钺也不欲和汪承多谈论这个话题,岔开了话头:“小汪,你脑子好使,你说说看,若他们起初不招惹咱们,大人还会深查么?” 汪承也从善如流地转了话题:“此事一开始便透着古怪,按规矩,本不该大人来办理县一级的救灾事宜的。闻人大人从办理此事时,心中便存着疑影儿,必会细查深究的。” “这不是都察院派给大人的差……” 此话脱口而出后,秦星钺瞪大了眼睛:“……是王大人?王大人故意把大人支来这险地的?!” 裘斯年收起了纸笔,只在心里回话: 不止。 但汪承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声一样:“不止。” 秦星钺已经开始冒汗了:“这还能‘不止’?” 汪承瞟了一眼裘斯年。 若没有皇上授意,此人怎会在此? 但大人既肯放他和秦星钺与自己独处,丝毫不担心会有一字半语泄出,足见大人对此人也是信赖的。 汪承想不出此人会与大人有什么瓜葛,就暂且不想了。 没想到,汪承不语,裘斯年竟然主动写了纸条:“圣意如此。” 写完他就把纸条撕了吃了。 秦星钺如遭雷击,大受震撼。 他已经不知道是先该问裘斯年怎么知道圣意的事儿,还是该问为什么皇上会如此关注大人了。 唯一能让皇上如此紧盯不放的,那也只有—— 秦星钺脱口而出:“大人只是相貌——” 汪承挑眉:“……”果然。 不管是郑大人,还是龙椅上那位,不管是善意的关注,还是恶意的凝视,都因为闻人大人的那张脸。 秦星钺骤然缄默,头皮一阵接一阵地发麻。 皇上到底想要干什么啊? …… 与此同时。 霸占了周文昌卧房的乐无涯就没有秦星钺那么多心事了。 他伏在项知节身边,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沓沓供词:“你说,你爹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项知节披着薄毯,一头乌发本来是柔软地顺肩披散下来的,但硬是被手欠的乐无涯编了一脑袋小辫子。 “不知道。”项知节也忙着给他剥瓜子,“但这回,我尚未请求,他便安排我来丹绥救灾。” 理由也是现成的。 他新到工部办事,理应出来历练历练。 乐无涯凑过来,叼走了他新剥出来的瓜子,用玩笑的语气一语道破:“难不成,他想把咱们两个一锅端了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 七下八上超级忙—— 第314章 斗法(九) 项知节抿着嘴笑:“老师和我一锅,竹笋炖乌鸦吗。” 乐无涯踹了他的脚尖一下:“少贫。问你呢,你要是你爹,你现在心里会想什么?” 项知节认真道:“老师,我不是我爹。” 乐无涯又去踹他的脚:“少装啊。你精明得什么似的,跟我这儿装什么清风明月呢。” 项知节有点委屈,抚着伤处不说话。 乐无涯一抬眼,隐约猜到了他在忌讳什么。 “好,不像不像。”他伸手覆上了他腰间的纱布,“那我们聪明的六皇子怎么想的呀?” 项知节把脸转到一边去。 乐无涯追着他转:“哎,看什么呢?也叫我瞧瞧?” 话音未落,项知节忽的身子一歪,将脸埋在了他颈间,依恋地蹭了蹭。 温热的鼻息洒在他的颈间,暖和而微痒。 乐无涯打了个小激灵,笑眯眯地斜睨了他一眼:“光蹭算什么本事啊,不想咬一口?” “想。” 项知节的喉咙微微发着麻,牙齿根也痒得厉害,颇想对着眼前细白的皮肤咬上一口才安心。 但他硬是忍住了。 “……这几日,老师还要出外办事呢。” “真体贴。” 乐无涯就乐意馋着他,索性身子后仰,和他一起靠在了软枕上,整个人几乎是依在了他的怀里,确保自己的脖子距离他的唇齿只有一寸之遥。 项知节垂下眼睛,将手搭在乐无涯散开的衣带上,轻轻抓挠着,来散心尖上的痒意。 他轻声地给了个答案:“他无非是想要验证,这世上有你而已。” 乐无涯反手摸了摸他的下巴:“早说你是个水晶心肝,我怎么会看走眼?” 项知节受了鼓励教育,说话更顺畅了些:“我想,他一开始虽然没见过老师的面,但定是不喜老师的。所以,他故意将老师安排在了王肃手下。” 乐无涯快乐地胡说八道:“胡说,我多讨人喜欢呢。” 项知节断然道:“他眼拙,不懂欣赏。” 乐无涯大悦,拿过他的手背,猛亲了一口。 项知节愈发认真地做起了功课:“王肃向来是条好狗,急主人之所急。他特地安排老师来这种虎狼之地,定是对那兄弟二人的性情了如指掌。” 从乐无涯发迹,到没落,再到换了个身体再发迹,周氏兄弟充当了此人眼线,何止十年。 他们是王肃的死忠。 而想要验明乐无涯的真身,非得拿死忠为祭才行。 因为了解其性、其情、其软肋,王肃才能保证在百里之外执棋落子,步步为营。 乐无涯从周文焕的书房里,搜出了一大批来自上京的回信。 那上面是加了密的,正常人读之如读天书,就算被人截获了也不怕。 不过由于其使用的是乐无涯亲自设计的密码母本,乐无涯本人几乎是极顺畅地一读到底。 可见,王肃就算再恨他,也得承认用这种方式传信最为隐秘稳妥。 从牛三奇被人一锹拍死,周氏兄弟送信上京,向他问计时,王肃就在腹中酿出了一条毒计。 如今,这条写着毒计的信,正捏在乐无涯手里。 “炸山灭口,好一条绝户计。”乐无涯道,“一旦使用,小连山的矿工们绝无生还之望,可周家兄弟两个,也是把自己送上绝路了。” 偏偏这是一条不得不走的绝路。 因为受挫过甚,周文昌早就魔怔了。 他是绝不能接受从金殿榜眼,到七品芝麻官,再被彻底捋下官衣、沦为一介白衣的人生的。 周文焕作为他兄长的坚定追随者,为其马首是瞻,更加不能接受这一点。 当然,他们也可以不上这条绝路。 他们大可以体面地上报此事,平静地等待追责就是。 但王肃并没有等到牛三奇的死讯,反而等到了丹绥小连山的泥石流灾报。 从那时,王肃就知道,周家兄弟还是走上了这条断头路。 于是,他反手举荐,将乐无涯扔来了丹绥。 小连山矿工,再加上周家兄弟,这百余人命,尽被王肃做了耗材。 他的目的,仅仅是为了给乐无涯布下一个局。 ……甚至不完全是为了杀他,只是为了确定他的身份。 “所以老师是一早察知了王肃的心思,才星夜兼程,赶往丹绥的?” “是啊,时辰不等人。老东西又挺会算计的。” 说到此处,乐无涯冷笑了一声:“要是我不想担责,或是有意躲懒,慢悠悠地赶过来,在路上耗上个十天半月,岂不是真能被他们圆过去了?” 以周文昌和周文焕这对兄弟办事之精细、手段之狠厉,待到把侥幸逃脱的小团子、孙惠珍、梁秀等矿工全部饿杀在小连子山上,再等着天公作美,下上几场大雨,所有证据一经湮灭,即便是乐无涯细心调查,恐怕也查不出什么来了。 如果是这样,王肃至少还能保下周家兄弟这两枚重要的棋子。 当然,臭矿工的命不是命,死了就死了。 不过,周家兄弟也不是吃干饭的。 项知节顺着乐无涯抵达丹绥后的遭遇,抽丝剥茧地分析道:“这二人早就知道您会过来,怕您在暗、他在明,若是您一直潜伏不出,他们不好插手,就先在县城中广布眼线,尔后便又借严惩灾时抬价之名,先是抓了严三儿、刘黑子这两个素来名声极恶的,又抓了游二。游二是贩绸缎的,于民生并无大的妨害,他们故意抓了这么个模棱两可的人,就是要卖个空子,等老师来钻。” 这么干的效果相当拔群。 一开始,那氛围的确挺唬人。 但架不住乐无涯顺着这个局,顺势而为,把自己这一行人全部送进了丹绥大牢。 可见,即便是臭矿工,冥冥之中也是有人疼的。 所以,仲飘萍擒下了意图灭口的阿顺,乐无涯遇上了尚存一口气的小团子。 在看似严丝合缝的假象中,他硬生生撬出了一条真相的罅隙。 但这仍是周家兄弟的局。 在这一场带着泥和血的杀局之外,还有一双眼睛,隔着百里的距离,冷冷注视着乐无涯。 乐无涯悠悠道: “王肃信我,他知道我有查出一切的本事。” “同样的,王肃信不过周家兄弟,知道他们为着保命,一定会留着与他通信的书信,真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大不了鱼死网也破。” 乐无涯扬扬手中的书信,吐出的话叫人心头隐隐生寒:“这就是他为我留下的饵。” 项知节沉默半晌:“……闻人约应该看不懂这封信。” 乐无涯俏皮接话道:“可乐无涯看得懂呀。” 周文昌与周文焕早就使熟了这套《示子书》的密码,早把母本扔了。 乐无涯便是想假装发现了什么,破解了他们的密码,亦不可得。 那么,问题就来了。 他应该拿这封信作为突破口么? 王肃办事从来干净,留下的证据,只有这一沓沓与他笔迹不符的回信。 当然,信中言辞仍不免透露出他的身份。 只是,乐无涯应当是看不懂信中内容的。 项知节给他出主意:“老师在桐州任知府时,不是有个长门卫,被皇上派到您身边监视了么?” 乐无涯几乎是一瞬间便读出了他的未尽之意,断然摇头道:“不可。” 项知节讶异地一扬眉,但很快明白了老师的心意。 ……宗曜的确是个好筏子。 但老师不想拖他下水。 原因也很简单,宗曜手握着外放做官的长门卫所用的《示子书》母本。 乐无涯完全可以在向上奏禀此事时,把他牵扯进来,说此人在桐州时就露出了自己是长门卫的行藏,并告知他《示子书》便是长门卫所用的密码母本之一。 但如此一来,宗曜便得罪了皇上,被迫卷入了这场本来与他无关的无妄之灾。 他好不容易从亲哥叔的阴影中走了出来,听说最近与牧嘉志搭档得极好,接连推出了好几个惠民惠商的政策,把桐州商场和官场经营得甚是红火。 乐无涯第一次将他拖下水,是因为他哥叔自作孽,不可活。 但宗曜自己是没犯过大错的。 他到底是乐无涯的学生。 乐无涯怜他、疼他,不愿他趟这第二回 浑水。 项知节知晓乐无涯的心性,便果断放弃了这条最好走的路子:“那去找周家兄弟试探试探呢?” 乐无涯撑着脸,摇了摇头。 周文焕显然是打算装死到底了。 而周文昌在这边地枯守十年,早不是过去那个被人当枪使的年轻御史。 若是他直接拿着这封信试探周文昌的心意,他立即便能察知情况不对,搞不好王八本性发作,一口咬住他就不松口了。 要知道,周文昌和周文焕最后都需要被押解上京,等候皇上圣意裁决的。 届时,他只要将疑处悄悄禀告上去,乐无涯的身份便能被坐实大半了。 单是“从何处知道密码母本”一事,就足够叫乐无涯无法辩解了。 在项知节陪着乐无涯陷入沉思的当口,百里之外的上京,左都御史府中。 王肃立于廊下,将鸟食慢慢搓捻细了,喂到架上一只寻常的白鹦嘴边。 他一边赏玩那鸟,一边低声细语地,对着百里之外的乐无涯念道: “乐无涯啊,乐无涯。” “你的心性,老朽清楚得很。” “你临死都要拖一帮贪官污吏下水,你哪里奸,你是百年难遇的好官儿啊。” “所以啊,乐无涯,你这等心如烈火之人,若是真能看透丹绥种种,难道舍得不把我拉下马么?” 那白鹦已经跟了王肃近三个月,此事跃跃欲试地开了口:“乐无涯!乐无涯!” 然而,它刚学会说话,就被干净利落地攥住了脖子。 一直到这鸟绝了声息,王肃才惋惜地松开了手,将鸟尸丢入一边的草丛:“怎么又学会说话了呢?可惜了了。” 第315章 斗法(十) 这边厢,乐无涯拿着项知节的一缕小辫子,手欠地尝试将他的发梢和自己的绑在一起,仿佛眼前的困局,不过掌中游戏而已。 项知节纵着他闹腾,微歪着头,继续给他出主意:“当年周文昌春风得意,却一朝罚到这地方,这里头少不了王肃的手笔,老师,能不能拿这件事激一激周文昌呢?” 乐无涯仰头问:“你怎么知道的?” 项知节克制道:“是和庄娘娘有关的事。所以我多留了几分心。” …… 那年,知道自己家中出事,父亲削官夺职,全家返还原籍,自己从此再无倚仗的庄兰台并没有哭泣崩溃。 香照上,经照念,一如往常。 这叫那天特地去探望她的皇上颇感无趣,只吩咐项知节好好宽慰于她。 谁想当夜,庄兰台发起了高烧。 项知节贴身侍疾,拧了一副冰帕子,正要覆在她的头上,突然听到她的梦呓。 她性子极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像是要把心事强制锁回心里。 可满腔的委屈左冲右突,还是趁她病弱,找到了一处宣泄的出口。 她勉强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爹爹……阿娘,我不想在这里,带我一起走……” “带我走……我想回家……” “我要吃糖水……” 项知节默默然,把帕子盖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又拧了一张,盖住了她的嘴。 第二天,精神稍济的庄兰台吃着一碗新制的桃子糖水,又恢复了那副无波无澜的冷面观音相,仿佛那糖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不问昨晚的事,项知节也当没听见。 他们母子缘薄,如此最好。 …… 将这段往事讲给了乐无涯后,乐无涯却更关心另外一件事:“那之前我的礼送得不好呀。” 他另挑了一条项知节的小辫子去挠他的脖子:“其实黄桃做的糖水才好吃,其中数肥城黄桃最佳。下次我弄一筐给娘娘送去。” 项知节没说话,只是觉得心里充盈澎湃着一股灼烫向上的劲儿。 他俯下身,悄悄嗅他头发上的松柏香时,并跃跃欲试地又想咬他一口时,乐无涯问道:“哎,你喜欢吃糖水吗?” 项知节脱口而出:“口欲不可滥。” 此言一出,乐无涯笑嘻嘻地侧脸看向他菱形的薄唇,似是把他那点小心思看了个透。 饶是项知节最擅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也忍不住红了面孔。 很快,他就有些禁不住乐无涯的目光,把脸偏到一边去,极力把话题拉回正轨:“老师,该议正事了,怎么才能把王肃拉进来……” “不必啦。”乐无涯懒洋洋地伸手入怀,摸出了一封信,“我早去过了。” …… 在和项知节滚到一起前,乐无涯已经去过了一趟丹绥县牢。 乐无涯还记得周文昌慌乱地带人来牢中迎接他的场景。 短短几日光景,监牢内外的人就调了个个儿。 周文昌挺有心气儿,在牢里还有心思将自己的头发打理得纹丝不乱,见乐无涯到来,也不摆出倨傲姿态,规规矩矩地下拜跪迎。 乐无涯隔着囚栏,静静注视着他:“周县令知道吗?有百姓听说你病了,提着一篮子土鸡蛋,送来了衙门口,说要给你补补身子呢。” 乐无涯对外放出的风声是周文昌忙于救灾,一时累病了,并趁此机会,雷厉风行地把周文昌安插在关键位置上的眼线全拔了。 至于犄角旮旯的那些个蛇虫鼠蚁,上线一断,没了指令,他们便成了丧家之犬,纷纷藏起了尾巴,惶惶不可终日,生怕遭了清算。 当然,老百姓们只知道,周县令病了。 乐无涯将一篮子煮好的鸡蛋递了过去。 周文昌的反应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似是不能面对一样,捂着脸,垂下头去,喃喃道:“是我管教无方……” 乐无涯打断了他:“别演了。” 话音刚落,周文昌就放下了手。 他脸上无泪,无苦,无表情,只有一片虚假的恭顺和窝囊,温声道:“是,谨遵闻人大人吩咐。” 见此情景,乐无涯毫不意外。 周文昌不是邵鸿祯。 要是真能被百姓的期待、失望和痛恨压垮,他就干不出来那档子杀矿工灭口的事情了。 乐无涯甩出了第二张牌:“周县令,你这些年汲汲营营,替人卖命,可知你忙碌一世,究竟是为谁做了嫁衣裳呢?” 周文昌挑起眉来:“宪台大人,下官愚钝,不明白您的意思。” 乐无涯轻描淡写地拆穿了他的假面:“周县令,我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这丹绥县牢你又最熟悉不过,这旁边有没有监听小室,你最是心知肚明。此处除了天地神明,只有你我二人,你用不着再装了。” “下官没有装,下官只是稍感讶异。”周文昌面色诚恳地发问,“闻人大人青春正好,是从哪里得知周某年轻时的事情?” 这就是在套话了。 乐无涯四两拨千斤地回道:“你现在也年轻。” 这话似是刺住了周文昌的心。 白头县令,多如过江之鲫。 多的是如齐五湖一样的,没有机遇,没有人脉,直到致仕之前,都还是个七品县令。 周文昌才三十多岁,又顶着个榜眼的名头,在一干平均年龄四五十岁的县令中,绝对算得上年轻有为了。 十年虽长,但他成材很早,有的是试错的机会。 若是踏实办事,他未必没有再上青云的机会。 不过,周文昌面上的异样也只持续了一瞬而已。 “下官年轻么?”他的语气微微带了自嘲之意,“下官怎么觉得,好像已经在丹绥这方地界,熬了一百来年呢?” 乐无涯一语道破:“因为你不甘心。” “是啊。大人不愧是大人,说话是在点子上。”周文昌似笑非笑,“下官的确是不甘心的。” 话说到此,周文昌仰起脸来,直视着乐无涯的眼睛:“您运气上佳,一路顺遂,节节高升,想来怕是不大能理解吧。想当年,下官也是人人称道的少年才俊,过目成诵,风光无两。谁承想官运如此不济,一路沉沦至此。您瞧,您一个捐官入仕的举子,如今高高在上,下官倒成了这阶下之囚,可见读万卷书,不如通晓人情世故,会做人、懂钻营才是安身立命之本呢。” “少赖书。哪本书里教你毁山虐民,戕害人命?” 周文昌平静道:“大人,冤枉,我是教弟无方啊。” 乐无涯懒得听他的砌词狡辩:“所以,你是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你当年被王肃利用了。” 周文昌一愕。 乐无涯轻而易举地戳穿了他:“常人受此大挫,即便心气不和、消沉颓唐,也很难如你一般,行此极端之事。你不是不甘心,你是有恨的吧。” 周文昌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那麻木的、平直的嘴角延伸出了一点笑影:“闻人大人,您真是个奇人啊。方才倒是下官眼拙了。您这份洞悉人心的本事,书上可寻不来。不知是得了哪位高人点拨?” 乐无涯对他的试探置若罔闻,只问:“你是什么时候看穿?” “下官又不痴傻。”周文昌平视前方,像是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当年,王大人要我到丹绥后,好好想一想。下官遵命而为,很快便将事情想透了。” “他是我的上官,平日里不过面子上的情分,缘何突然这般亲厚,还说了这么一番亲亲热热的话来动我的心?” “他颇得圣心,擅揣圣意,既是皇上有心发落庄家,想找人去做筏子,那谁又最适合去给我挖坑设套呢?是谁真正选中我做筏子的呢?” “想明白这个,我就都懂了。” “后来,下官曾婉转探问能否调离丹绥,另觅前程。他只道,只需我公忠体国,勤勉办事,该有我的,必有我的,我就更明白了。我不过是一颗得用的棋子而已。” “那你还肯跟他递信?对他言听计从?” 周文昌一脸的理所应当:“他对我有恩啊。” “他害你,也算对你有恩?” 周文昌古怪地对乐无涯一笑,不再接话:“大人今日纡尊降贵,与下官说这许多话,可是有什么差遣?” 乐无涯隔着囚栏,将纸笔推了进去:“给他写封信。用你们的老法子。就说我在此地还没查到什么就身染重病,六皇子也已抵达丹绥,正在全力救灾修路,需向他讨个主意,是否要灭我的口。” 此地的情报网,包括驿站,已被乐无涯全线封锁。 够资格跟王肃传信的,只剩下周文昌、周文焕两个人。 这封去信,向王肃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因为乐无涯的死活,对上头那位很重要,王肃不可能坐视不理。 只要得了王肃的回信,那就能比照原先的那些信件,坐实王肃的罪了。 周文昌注视着递过来的纸笔:“敢问闻人大人,我为什么要写这个?” 乐无涯直截了当道:“因为你不写,身染重病的就轮到你了。” 周文昌愣了愣,失笑道:“大人,这也太直白了点儿吧?” 乐无涯:“你当初没胆子把我弄死在牢里,不就是怕上头查下来么?可你怕,我不怕,皇上压根儿不会关心你的死活。再说了,把你弄死,你弟弟没了指望,我再去挑拨两句,比如……比如王肃大人派了长门卫纪准来,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他怕你反水,所以灭了你的口,你猜,你那弟弟见你死了,会不会甘心情愿为本官所用?” “你看,你活不活,实在没什么要紧的。” “我知道你想活,我赏你一条活路,按你心中那套道理,我对你也有恩情吧?现在是到你报恩的时候了。” 周文昌被他这一套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打法弄得哭笑不得。 但他的确不敢造次。 他从乐无涯的眼神里看得明白,这人手上沾过血,是干得出来这种事的。 纸笔到手后,他并不着急写,而是问道:“您到底是怎么知道是王肃大人的?” “谁派我来的,我心里清楚。”乐无涯耸耸肩,“谁想整我,我就弄死谁咯。” 周文昌提笔,面色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后,落笔成章。 乐无涯接过信来,眉尖一挑:“你莫不是瞎写糊弄我的吧?这句不成句,词不成词的,写的是什么?” “这是一套密文。”周文昌道,“若不以此书写,王大人一眼就能识破。” 乐无涯明知故问:“以何为密?” 周文昌苍白一笑:“不能说。我要是说了,岂不是对您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了吗?” 在乐无涯临走前,周文昌叮嘱他:“大人,我的书房屉子里有份印章,没有旁的字样,只有一朵四瓣的桃花,务必在这封信右下角盖上印记,这是我独有的印记,防的是他人仿冒。大人切记,切记啊。” …… 乐无涯手中所持的,便是这封书信。 项知节翻看着这封信,眉尖微蹙。 “这封信还是用的《示子书》的密文,写的也的确是我交代给他的意思。” “可那桃花印,老师觉得可信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啦。” 乐无涯在怀里掏摸掏摸,又拿出了另外一封信:“我去找了周文焕,换了一套说辞,左不过就是他哥是被王肃暗算,才沦落到这一步。他就算打定了心思要替他哥顶罪,也气愤得很,说是要拖王肃下水。我叫他写了一封一模一样的信……” “他也提到说,要盖一枚四瓣桃花印。” “只不过,是要盖在信的左上角。” 第316章 斗法(十一) 项知节凝眉不语。 乐无涯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这周家兄弟的心思,委实难测。 周文昌早已一口咬定事情是周文焕所为,自己只是管教家弟不严而已。 要不是乐无涯胁迫,他还真没有那个拖王肃下水的必要。 至于周文焕,他既然打算替兄长扛下所有,贸然攀咬王肃,也容易引火烧身。 毕竟,他没做过官,白身一个,哪来的直通左都御史的门路? 可周文昌和周文焕,偏偏都有不愿让王肃坐在干岸上观望的理由。 周文昌半生坎坷,皆因王肃而起。 没有王肃给他设套,他仍是天之骄子。 周文焕最爱兄长,左右他已认下了此等大罪,刑罚砍头起步,不如舍得一身剐,把王肃拉下马,也好给兄长出一口气。 而项知节想到的,则是最坏的可能。 “老师,这两人也是恨您的。”项知节道,“他们若是借您之手,通风报信,让王肃知道丹绥之事败露,又当如何?” 乐无涯趴在了他怀里:“那你觉得还是不寄为好?” 项知节只觉得身上趴了只舒服得直眯眼睛的狐狸,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 理智告诉项知节,应当把这两封信都束之高阁。 王肃派乐无涯来,本就留着要抓他尾巴的心思。 几年前,王肃亲审乐无涯的案子,替他定下的八十二条大罪,其中一条,便是诈作文书、盗刻印信。 也就是说,他是知道乐无涯擅长仿冒字迹的。 因此,对丹绥寄来的任何信件,他自然会提起十分的戒心。 他定然是有自己的一套验证真伪的法子的。 项知节不敢把希望寄托在周家兄弟身上。 一个伪君子,一头恶豺狼,说出来的话,能有几分可信? 可低头撞见乐无涯亮晶晶的眸子,项知节话到嘴边,便不受控地转了弯:“老师,我给姜鹤写封信吧,叫他去王肃家里查一查,有没有周家兄弟的信件留存,看看桃花印的位置,两相印证,也稳妥些。” 乐无涯:“要你是王肃,你会留下周家兄弟的信吗?” 项知节:“……也是。” 周家兄弟留信,是为着不被兔死狗烹。 而且他们九成九真的以为,他们收藏的信上就是王肃的字迹。 可王肃留着周家兄弟寄来的信是为着什么? 怕自己的人生过于顺遂,给自己上点难度么? 既然找不到可印证的信件,难道只能依赖那二人的口述了么? 万一那是圈套呢? 万一…… 项知节压下心悸,努力放柔声音:“即便如此,老师也还是想试试?” “是。”乐无涯仰头望他,“为那三百人,我想试试。” “他们到了阴曹地府,见了十殿阎罗,总得知道自己该告谁,是不是?” “那老师有几分胜算?” 乐无涯想了又想,比了个“三”的手势。 项知节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 这与赌命何异? 一想到老师揣着这两封信来见他,就是早做好了这番打算,他的心口就抽搐着发酸发涩。 饶是如此,他还是坚持着掰开乐无涯的手指,将“三”扭成了一个“九”。 他努力地对乐无涯笑:“老师,怎么也要讨个彩头啊。” 乐无涯看了一眼弯曲的右手食指,眉眼也一道弯了起来,伸出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其实我也是没底的。来找你,是想吃颗定心丸。” 他碰碰他的嘴唇:“来,喂我一颗。” 项知节温柔地俯下身来,用唇齿封住了他的。 得偿所愿后,乐无涯跳起身来,意气风发地束好松垮的腰带:“走啦!” 屋外的如风端着洗脸水,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他本意是先把热水凉一会儿,待项知节醒后再洗漱,一推门竟见个大活人站在六皇子床前,吓了一大跳。 待辨明来人是谁,他快速向身后张望了一眼,用脚带上了门。 见他东张西望,乐无涯埋头系腰带:“别看了。没走门,我翻窗户进来的。” 如风努力挤出笑脸:“闻人大人,您来得真早啊……” 鸡都还没叫呢! 乐无涯瞥他一眼:“白天还有正事要忙,可不得挤出时辰好好陪陪你家殿下么。” 如风:“……” 工作如此勤勉,闻人大人不升官谁升官。 乐无涯见他捧了水来,试了试水温,便就着他的手洗了一通,旋即回到床边,打招呼道:“大棋子赌运气去啦。小棋子在这儿好好养伤,知道么?” 项知节抿着嘴微微笑:“祝您好运。” 见乐无涯大踏步离去,项知节招手唤来如风,就着乐无涯洗剩下的水揉搓擦拭了一通。 如风摆弄着他的头发直发愁:“大人怎么把您的头发绑成这样了?这也不好拆啊。” “别拆。”项知节用毛巾擦脸,“这样绑一天,就能和他一样,头发卷卷的了。” 如风:“……”好,算我多嘴。 在如风面前,项知节妥善地藏好了自己的担心,不露半分声色。 不是因为不信任如风,而是因为他已经在乐无涯面前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担心和期盼。 接下来他该做的事情,就是保持平静,帮他稳住信心。 而跨出门的乐无涯,面对泛着鱼肚白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他才不赌运气。 他能活到现在,固然有运气的成分,但单单依靠运气,绝不是他的作风。 他低下眉眼,在右手食指上落了一吻。 项知节要他九成可能,那他拼尽全力,也要求个九成。 …… 县衙如今被乐无涯封锁得铁桶一般,他能自由穿行其间。 周文昌与周文焕并无私宅,皆居于县衙之内。乐无涯分别在他们的书房中,找到了所述的四瓣桃花印。 但他对印章本身兴趣寥寥。 乐无涯的目光落在了印泥上。 他挑出一些,拿水化开,细细端详,又取来衙中惯用的几色印泥,逐一对比。 果然,这印泥不同寻常。 不光是色作艳红,比一般的印泥颜色鲜亮得多,其中还搀杂着细微的云母颗粒,隐泛珠光,需得对着光源才依稀可辨。 至此,“给王肃的信必须加盖印章防伪”的证词,已有七分可信。 这特制的印泥靡费不菲,且不是全新的,有较为明显的使用痕迹,印泥半干不干,显然是在近期也曾启用过。 乐无涯翻出周文昌近期审批过的公文,相较之下,发现所使用的均不是这种印泥。 排除了“无需盖章防伪”的可能,那么问题就只剩下了:他们说的是真话吗? 无非是如下这几种可能: 周文昌所述为真,周文焕为假。 周文昌为假,周文焕为真。 二人所述皆为假,矢志一同地想要坑死乐无涯。 二人所述皆为真,兄弟齐心,想要让王肃也不得好死。 …… 三日后。 王肃正一如往常地在廊下逗着一只新换上来的红胸鹦鹉,便听近侍卜欣前来禀告:“大人,有信鸽来了。” 王肃一抬眼皮,负着手快步向外走去。 算一算时日,也该有消息了。 他向后院的一方小小鸽舍走去。 …… 三日前。 乐无涯端坐在周文昌的书房桌案前,凝神思索。 首先,他能断定,周文昌极精明,周文焕极重情。 前者貌似窝囊,实则冷漠无心,所思所行皆从自身利害出发,绝无半分真情。 后者虽莽撞狠戾,但是一心向着兄长,舍了自己脑袋上的三斤半,也要替兄长把这罪顶了。 这样的两个人,谁会撒谎? …… 鸽子正贪婪地叨着玉米粒。 王肃家素来节省,鸽粮用的也是陈年旧粮。 但鸽子一路飞行,实在是饿急眼了,吃得头也不抬。 王肃摘下了鸽脚上的细小竹筒,打开一看,里面藏着一卷薄薄的草纸。 他将竹筒取下,径直回了自己的屋里。 …… 乐无涯面前摆着两枚四瓣桃花印,以及两封书信。 这其中的“真”与“假”,实难定论。 他们还有可能在盖章位置上撒了谎。 乐无涯不知道,但王肃知道。 万一周文昌的桃花印该盖在左上角,周文焕的该盖在右下角呢? 万一左上角、右下角的都是烟幕弹,其实应该统一盖在正中央呢? 这样的可能无穷无尽。 所以,乐无涯只能从动机上来推断。 说到底,所谓真与假的分别,全都是从人心和利益中孳生的。 …… 王肃回到了书房,拆开了书信。 其上是周文昌的字迹。 内容是:“闻人已至,染疫病重,暂未察知真相。六皇子同样已至。是否救治,请速示下。” 王肃将目光移向了草纸的右下角。 那里赫然印着一枚桃花印。 王肃微微挑起了眉。 继而,他挪开了视线。 因为那里本来就该有这么一枚印章。 …… 在乐无涯看来,周文昌比周文焕其实要更好判断。 他一切行为的出发点,都是为着自己。 那么,为着自己,出卖王肃,是理所应当的。 因为他全身而退,变为白丁后,王肃难免不会杀他灭口。 为着将来数十年的安稳日子,唯有王肃死了,于他的利益才最是相合。 于是,乐无涯在一番深思熟虑后,在周文昌那封信的右下角盖上了桃花印。 …… 王肃按照自己既往的习惯,移开灯罩,将信纸一角凑近火苗,看着它缓缓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问题在于,他应该回复吗? 乐无涯如若真的染病了,那还真是一件大事。 丹绥一事,那三百个矿工的性命和周家兄弟一样,都是王肃的筹码。 此局真正的核心,是要验证,闻人约到底是不是乐无涯。 如果他真的病了,那么该救,还是该灭口,的确值得细细思量。 按王肃的私心,闻人约最好就这么殒命丹绥。 但按皇上的意思,只是想验证此人是否为乐无涯,可没说要不要他的性命。 皇上的心思不难揣测。 若闻人约当真是乐无涯托生的,纵是怪力乱神,却也证明了转世轮回的可能。 皇上纵是被人日日山呼万岁,可身体的衰弱是骗不了人的。 带着全副记忆,托生在一具正当盛年的新鲜肉体上,此等诱惑,常人尚且难拒,何况九五之尊? 谁不盼着福祚延年,向天借寿? 便是他王肃,或许也能沾些余泽呢。 王肃摸了摸自己日渐稀疏的头顶,露出了一丝苦笑。 若是闻人约就这么死了,一切秘密湮灭殆尽,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可倘若……他没病呢? 万一闻人约已窥破此案玄机,此信正是他所设之局,只为诱他回信,又当如何? 当这个念头浮现在王肃脑海中时,他先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在王肃看来,周家兄弟的确不同于一般的酒囊饭袋。 总不至于闻人约一到丹绥,三四天间,就能摧枯拉朽,把发生在丹绥的事情查了个水落石出吧? 少说也得半个月以上才…… 思及此,王肃渐渐收敛了唇边笑意,眉心紧蹙。 ……这却难说。 闻人约此人与乐无涯最像的,便是那份堪称妖异的机灵劲儿,实在难以通过常理揣度。 眼下,并没有周文焕的来信,与周文昌相互呼应。 王肃无法判定此信真伪,便默默决定: 暂不回复,静观待变。 不料,王肃刚将空竹筒丢入屉子,书房的门便被人从外叩响。 卜欣的声音再度传来:“大人,又有鸽子到了。” …… 乐无涯手里握着周文焕的那封信,迟迟没有落印。 性情中人的心思,反倒比纯粹的利己者更难捉摸。 他的爱恨皆是如同烈火,鲜明不已。 作为一个痴爱兄长的人,他到底是更恨把他们当做棋子、用完即弃的王肃,还是更恨自己这个揭穿了他们的计划,破坏了他们安稳生活的外来人呢? 这还挺值得推敲商榷的。 毕竟探监时,,他只对周文焕说起,王肃断送了他兄长的青云之路,多的也没提什么。 谁知道这位意气用事的弟弟,有没有想得那么深远呢? 思及此,乐无涯放弃了在那封周文焕的手书上盖印,站起身来,扬声道:“秦星钺!” 不多时,秦星钺推开窗,探了个脑袋进来:“大人?” “备马。”乐无涯道,“我再去县牢一趟,再和周幕宾谈谈心。” 道理既没讲透,他便再去讲一讲。 周文焕说不定还奢望着,等他顶下所有罪责、慷慨赴死后,他兄长还能受王肃照拂一二呢。 作为对王肃的操行深有了解的人,乐无涯打算去戳一戳他幻想的泡沫。 ……只要他不怕王肃将他兄长照拂进棺材里去的话,他大可以赌一赌王肃的良心。 …… 王肃拆开了第二封来信。 想人人到。 这封信,正是周文焕的亲笔。 他并不急着去看信的内容,先去确认印章的位置。 一枚泛着云母珠光的桃花印,明晃晃地盖在信末最后一个字上,将那字遮去了一半。 王肃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略舒了口气。 信中所述内容,与周文昌那封如出一辙,都是乐无涯染病,盼他定计。 区别是,周文昌不确定是否要救治,而周文焕直接问,要不要灭口。 即便这兄弟二人当真全部落网,这封信也是在乐无涯的授意下盖章邮出的,王肃也不信,他们真就能这么白白认命,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了。 周文焕不说,单说周文昌,那就不是个乖乖引颈就戮的主儿! 这封信,他的确是不得不回。 论他的本心,闻人约老老实实地病死丹绥最好。 这张脸,这种人,就该回地里烂着,何必要掺和人间的事呢? 可王肃不敢冒这个险。 那可是皇上的吩咐啊。 要是闻人约的身份未经拆穿,就不明不白地死了,他是否是乐无涯一事,便将成为永久的谜团,而皇上内心所盼的长生之路,也就成了水中月、镜中花。 要追起责来,岂不是他王肃断送了皇上的长生路? 想到此处,王肃饱蘸浓墨,用密文写下了一封回信。 “上有言,缓图之,勿要使之死。” 而在三天之前、百里之外的丹绥,乐无涯对着百里之外、三天之后的王肃,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收口了收口了。 恋爱脑鸦鸦的恋爱脑方式: 爱人让我把事件的完成度提到九成,那一定有他的道理。 那提到九成就是了。 第317章 斗法(十二) 信寄出后,乐无涯便将一切交付给了天意。 他已尽了人事。 天命几何,就交给小团子那些天上人去左右吧。 乐无涯将自己的行动力拉到了极致。 他并未株连林师爷、简县丞,反借助他们调配人手,以最快的速度清理了小连子山二次崩塌后造成的道路封堵。 他亲率两名虞衡清吏司的官员,并着几名认罪积极的矿山官兵上山勘验,确认小连子山的矿产早已枯竭。 他收殓了所有尸骨,包括裘斯年带回来的那条矿山官兵的大腿。 他带着衙门仵作,在累累白骨与肿胀尸身间反复翻检、甄别,不厌其烦地筛选了一遍又一遍,验证着这些已死之人身上留下的痕迹。 当初,为保万无一失,周文昌将这些人集中关押了起来。 然而,泥石流并未如他所愿,瞬间吞噬所有人命。 许多人被活埋在地下,在黑暗与窒息中挣扎,却没有在第一时间断气。 被挖出来时,其中不少人还残留着气息。 乐无涯从周文昌那几封被封存起来的调令上,看出了他那龌龊的小巧思。 他先急令矿山官兵“救人”,又批下了调令,叫县中衙役待命,抓紧时辰筹措物资,以免到了现场,这个也缺,那个也少,成了没脚蟹。 这一来二去,足足忙了七八个时辰,才将县内不明真相的衙役和土兵调去了小连山。 这样,既能显得他准备周到、虑事周详,哪怕上头查下来也只有嘉赏他办事细致的份儿,又为灾难现场的矿山官兵们提供了充分的灭口的余裕。 这些矿山官兵们用最快的速度清理着所有的活口。 至于漏网之鱼,也被阿顺这类心怀叵测之人运了回去,预备着半途杀害。 不过,终究是雁过留痕。 尽管周文昌交代过他们,杀人时务必要用石块,务求一击毙命,营造出被滚落山石砸死的假象,可计划落实到现实中,总会有些差距的。 有些官兵看到那些呻·吟、求救、叫骂的活人,心下就先怯了,正赶上手边没有趁手的石头,又怕他们叫得太大声,被什么路过的人听到,所以有四个人是被生生掐死的。 至于找到了石头的,也不是个个利索。 有些人心慌,有些人手潮,有些人生怕一下砸不死,连着砸了好几下…… 他们在尸身上留下的伤痕,早已超出了“意外”的范畴。 下了黑手后,官兵们就将那些尸身重新抹上厚厚的泥浆,企图以此遮掩。 这好歹有几百具尸体呢。 一堆无亲无故的黑驴子,谁会在意他们?谁会真去较那个真,把每一具尸体都翻出来查看? 乐无涯在意。 他不仅在意,还将共计三十六具死因蹊跷的尸首挑了出来,妥善保存。 同时,他交代仵作,其他矿工的尸身,需得一具具洗出本相来。 仵作早就累得两腿打晃了,一听还有这等苦差事,心头一哆嗦,忙小心谏言:“宪台大人,这……这实属不必吧?就算洗干净了,他们最后也是要进土的,何必多此一举呢?” 乐无涯也累,累得头发比以前卷得更厉害了,大半张脸藏在厚实的布罩下,只有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明亮得吓人:“你回去休息。” 仵作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是触怒了上官,忙打点起精神来,赔笑道:“大人,不是卑职叫苦,实在是——” “这是桩苦差,我知道。”乐无涯平静道,“你陪我熬了这些时日,够累的了,辛苦了。你下去,换我的人来干。你去找一个叫汪承的人,叫他将这三十六具尸身一一造册,安置妥当。要是少了一具,我用你的尸体补上。” 言罢,对着冷汗涔涔的仵作,乐无涯轻轻拍了拍他肩头,语调轻快:“……开玩笑的啦。” 仵作擦着汗,喏喏称是。 可等他将所有尸身装车,打算运回丹绥县衙中时,一回头,却不见了乐无涯的踪影。 他上前寻觅,竟见乐无涯跳进了那个周文昌提前为三百矿工挖好、但暂时没有派上用场的巨大尸坑里。 他闭着眼睛,呈大字形仰面躺在尸坑中央。 这几日不曾降雨,坑里的积水干涸了,只剩下松软的泥壤。 见状,仵作吓了一大跳,失声惊叫:“宪台大人!宪台——” “嚷什么?”乐无涯不满地睁开眼睛,“叫魂呐?” 仵作一噎:“大人……这是在作甚?” 乐无涯望向湛蓝的天空,舒展身体:“累了,歇会儿。” 末了,他自顾自地嘀咕:“横竖都得挤在这里睡大通铺了,我先替他们试试,软不软。” 仵作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软蓦然涌上心头,叫他不自觉放轻了声音:“宪台大人,您在这里稍歇,衙里有口烧水的大锅,卑职这就叫人给您运来,您先烧上一锅,烫烫身子,一来解乏,二来试试温度,若是好,就给这些人洗洗身子。” 乐无涯眉眼弯弯,隔着布罩,声音也染上了上扬的笑意:“谢啦。” 仵作心头一暖,脚步轻飘飘地去了。 而乐无涯躺在这空旷的大坑中,想,仵作说得不错,架锅烧水,蒸煮毛巾,将一具具腐尸擦出人形,确是麻烦。 人死了,烂了,最后也是化作一抔春泥,也不是一样? 可真的一样么? 干干净净地去死,和裹着满身污泥血痂、像只待烤的叫花鸡般被埋在地底下,能一样么? 乐无涯告诉自己,不一样的。 乐无涯不知道自己的尸身葬在何处。 只听说过,他死后的样子好像不大体面。 但若有知,哪怕是在乱葬岗上,乐无涯也是要去看上一看的。 不为别的,就为瞧瞧坟头那几茎荒草,是不是比邻坟的长得更高些、更绿些。 这种事情,若是能赢上一回,也挺有意思的么。 他仰面对着苍天,无声地扯开了一个顽劣的笑容。 …… 上京,翰林院。 大凡大虞状元,按例都要授这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 而今科状元闻人约,在翰林学士杜同和手下,编修大虞国史,主理本朝列传部分。 上司杜同和早已暗中打量这位新科状元郎多时了。 他勤谨、温和、克己、谦逊,不贪财、不慕名、不恋声色,真真是一等一的美质良材,未来不可限量。 他越看越是满意,恨不得立刻将人笼络到自家门下。 可恨他三个女儿都早早嫁做人妇,旁支一时间又找不到适龄女子。 杜同和成天看着闻人约这张俊秀乖巧的面庞在自己身边晃来晃去,不由得恶向胆边生,恨不得将自家那个十八·九岁、只恋慕男色的儿子凑合凑合,凑作一堆算了。 在杜大人蠢蠢欲动地想要乱点鸳鸯谱时,某一日,闻人约捧着一份蒙了灰的册子找到了他,摆出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 “大人,请您观之。此人府中并无妾侍,只有一妻、五奴,还都是成婚时的喜奴,身份姓名俱在此处,除去他的妻子,喜奴估价统共不过二十两白银。偌大家财,难道全凭他一人打理?” ……谁啊? 杜同和没太往心上去,往那份籍没册子上瞄了一眼,的确觉得不大对劲。 按理说,贪官家里钱物如山,人丁亦必兴旺。妾侍少说十数,仆婢动辄上百。 不然贪这份金山银海是做什么来的?不顶吃不顶喝,净用眼睛看? 杜同和不禁自豪地想,到底是自己看重的人,眼光就是毒辣,一眼就能叨出不对劲的地方来。 他以为是前朝哪位官员,便随口问道:“这是哪家官员啊?” 闻人约字正腔圆道:“乐无涯。” 杜同和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一把将那簿册丢开来,既慌且急,压低声音斥道:“你翻他……翻乐逆的簿册做什么?!” 闻人约神色温和:“编修国史。” “作死呢你!”杜同和惊魂未定,难得地疾言厉色了,“你先别管他了,此人……此人情形复杂,不可以常理论之,你莫要理会就是!” 闻人约乖巧地应了一声,拾起簿册,走回自己的位置。 但他并没有将它归档的打算。 顾兄不曾对他提过前世之事,大抵是怕牵累到他。 但他考上了状元,就可以自己查了。 他查来查去,发现单是乐无涯贪墨一事,便是疑点重重。 贪墨之物或可作伪,但是人丁实在不好作假。 但凡涉及人口,就必得有个去向。 哪怕是随便一个送菜的小奴,也有自己的来历,有自己的父母亲戚,有在当地衙门备案的奴契。 一旦明明白白地登记上籍没册子,就给了人查究下去的把柄。 所以,这人丁应该是真实的数据。 可乐府人丁寥落至此,连个替他打理账目的都没有,顾兄贪那么多东西作甚? 摆在家里好玩的吗? 闻人约将籍没册子往前翻了数页。 金银器物、珠宝玉石、田亩房宅、文物古物…… 条目逾千,琳琅满目,触目惊心,单看这些,乐无涯就是本朝当之无愧的巨贪大蠹,凭这这本册子,判个斩刑就不过分。 可闻人约却边看边摇头: 顾兄明明喜欢新鲜出锅的瓜子点心,喜欢街边鲜香的辣椒酱,喜欢精巧又没什么用处的小玩意儿,竹编的风车,玻璃做的花灯,给二丫穿的红色小衫…… 他几时喜欢这些吃不下肚又没趣致的东西了? 第318章 会面(一) 杜大人毫不知道此人的心肠几何。 在他看来,明相照经他提点,就老老实实地回去干活了,是个知进退的,实属孺子可教。 他完全不知道,这人有过为着别人的冤屈、一言不合就把自己往房梁上挂的前科。 简而言之,就是犟种。 他认准的路,就只有“一往无前”四字而已。 好在,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除却性命、一无所有的闻人约了。 在这关系错综复杂的上京之中,他还是有些人脉的。 暮色渐沉时,他拎着一截新鲜的猪骨,回到了新置的小院。 梧桐树荫下,一条二丫悠然地卧着乘凉,见他归来,抻了个漂亮的懒腰,优雅矜持地踱着四方步,向他迎来。 闻人约笑了,把肉骨头一截截掰给它吃,并趁它大快朵颐的时候,将一封写好的信塞入了它身上背带的小腰包里,轻声道:“六皇子府,懂么?” 二丫嚼着骨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送给姜鹤。” 二丫又点点头。 闻人约难得起了点儿玩心:“你真能听懂吗?我是谁?我是裴鸣岐吗?” 二丫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瞧他,一副“你是谁你自己不清楚吗为什么要问我”的疑惑表情。 闻人约:“我是杜同和,我是顾其贞,我是明相照……” 听到“明相照”三字的二丫精准抢答:“……汪!” “好崽。” 闻人约抚过它的头顶,眼中的神色却难得地有些恍惚。 夜风穿过梧桐叶隙,沙沙声里似乎夹杂着无数呼唤: 明状元、明守约、明相照。 可他究竟是谁呢? 好在这个问题没有困扰他太久。 闻人约微微笑了:“是啊,我自然是明相照。” 不会是别人了,只会是守约而已。 吃饱了的二丫眼见天色已晚,正是适合出去做街溜子的时辰,便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心,算作告别,随即撒开爪子,沿着一处不显眼的院墙狗洞钻了出去。 闻人约站起身来,细心地清理起身上的狗毛来。 每当这种时候,他都格外钦佩顾兄。 即便是心志坚定如他,顶着一个完全不属于他的身份过活,偶尔都会动摇几分,生出“我究竟是谁”的凄怆念头来。 可顾兄顶着自己的名字,上蹿下跳,毫不心虚。 看来,他还有的学呢。 …… 在闻人约闷不吭声地干大事时,乐无涯在丹绥的工作渐入尾声。 几日下来,项知节都可以下地了,乐无涯也终于送了二百多名矿工入土为安,顺道给孙阿婆买了一头身强力壮脚程长的大驴子,能载着人一气儿走上几十里山路的那种。 乐无涯喜滋滋地牵着驴,独身一个跑去孙阿婆家里邀功。 初见是个过客,再见像个逃犯,这回再见,孙阿婆隐隐猜到这人是个官儿。 孙阿婆平等地讨厌世上的一切官儿。 但对着这么张笑得灿烂的面孔,孙阿婆一颗心硬是偏了:“你又来做啥?” 乐无涯拍拍那头驴:“答应您的,方圆百里最好的驴子!” 驴背上还有个填满了厚厚棉花的软鞍,孙阿婆这样瘦成了一道影子的人,骑在上头也不会硌骨头的。 孙阿婆瞧着这驴,一脸嫌弃:“要这弄啥?一把老骨头,又不出去走动。” “那就多出去走动啊。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呢。”乐无涯拍拍那油光水滑的驴屁股,“要是不爱走动,您看这肥的,杀了吃肉,能吃好几天呢。” 驴:“……” 见那驴还挺有灵性,露出了委屈迷茫的神情,孙阿婆怜爱之心大起,立即指责乐无涯:“这么好的牲灵,你就光惦记着吃肉哩!” 乐无涯:“我惦记您那野菜糊糊面呢!” 他笑盈盈地弯下腰来,对瘦小的孙阿婆抱了抱拳:“能再给我做一碗吗?正好饿了!” 孙阿婆被哄得晕头转向,一边念叨着“乡下人的吃食有啥可惦记的”,一边高高兴兴地生火做饭了。 乐无涯并不闲着,把家里的水挑了,柴劈了,桌凳摆好,又趁孙阿婆不注意,偷偷把驴身上背着的褡裢里的两袋雪花面抱在怀里,贼头贼脑地藏在了孙阿婆卧房床边,才大摇大摆地在桌边坐下。 孙阿婆偶一回头,见他伸着腿坐在窄小的桌子边,乖巧地等饭吃。 这多像她曾经阖家幸福时的日子。 她转过身来,用肩膀擦掉了一滴眼泪。 该流的眼泪,这些年来都流尽了,多的也没有了。 一碗热气腾腾的糊糊面端上来,乐无涯道了声谢,埋头大吃。 几天里都在跟尸体打交道,又连着洗了好几天澡,才勉强搓洗去一身味道,他这几天吃下肚的东西比猫食多不了多少。 现下他是真的饿了。 见他吃得香甜,孙阿婆问他:“小连子山完逑了,再没法挖矿了,是这哈?” 乐无涯点点头。 孙阿婆沉默。 那是葬送了她全家的一座山。 当年,小连子山还未被挖绝的时候,矿上实在缺人手,就抓平民去挖新洞子。 没干过这行的人,一个不慎,就会把自己的命填进去。 那一条条矿洞子,是人命铺就的,其中就有她的丈夫和三个儿。 按理说,小连子山如今矿脉枯竭,又塌成了一座废墟,她该感到痛快才是。 但她满心里只剩下了迷茫。 她望向小连子山的方向——几十年的朝夕相对,哪怕在屋内,她都能知道小连子山的位置。 待乐无涯把一碗糊糊吃尽了,她才迟疑问道:“那丹绥人要怎么活咧?” 小连子山的矿产,是丹绥税收的大头。 她自己种着一点薄田,自做自吃,本不必在乎旁人的活路。 她痛恨一切,不肯给这个世界一丁点儿笑脸,可遇到这事,第一反应,仍然是其他人“要怎么活嘞”? 乐无涯放下筷子:“该怎么活,就怎么活。” 活人不会被尿憋死。 一条路走不通,自然会找到下一条路。 他平静道:“再说,矿本来就没了。” 这事儿并不是寻常人能晓得的。 这下,孙阿婆能确信他一定是个官儿了,起码比县令的官儿大。 想明白这一点后,她难得心平气和地接过了碗:“还吃不吃了?” 乐无涯摸摸肚子,积极道:“吃!” 灌了一肚子的野菜糊糊,乐无涯准备离开了。 孙阿婆送他到了村口。 她知道,他是这个年纪,自己又是这个年纪,一别之后,大概是很难有再见的机会了。 但她不说。 乐无涯也不提。 她没好气地叮嘱:“多吃点饭!上次见你像个黄鼠狼,这回都像麻秆子了!” 乐无涯开朗道:“我有人心疼!您照顾好您自己就成了!” 言罢,他扑上去,叭地亲了她侧脸一口,旋即跨上项知节的马,冲她一招手:“阿婆,活到九十九,说好啦!” 孙阿婆呆呆地目送他离去,擦了擦面颊,想到了久远的过去。 大儿出去野疯了,回来怕挨“竹笋炒肉”,就是这么没皮没脸地往她怀里一钻,亲她一口,再眼巴巴地瞧着她。 她再有泼天的怒火,也平白熄灭了。 乐无涯驾马奔出不久,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苍老而细渺的信天游唱腔: “河滩的石头晒脱皮咧,井口的辘轳转昏天。给你纳的千层底,咋就踩不响咱家地?” “哎哟哟——窑哥儿的骨头贱如炭,生要挖穿九重山,等那月牙钩住东山嘴,煤车推回个囫囵鬼!” 乐无涯驻马沉吟良久,收拾好了面上的表情,重新踏上了归途。 在回丹绥县城前,乐无涯顺道去了一趟大草甸,刨出了他那一身乔装景族商贩所用的装扮。 当时他在这里偶遇仲飘萍,指点他回丹绥投案时,就已经打定了要去小连子山探探究竟的主意。 为着轻装简行,他顺手把衣裳埋在了这里。 这一身行头置办下来花了不少钱,乐无涯可不舍得就这么扔了。 果然,这草甸荒凉,没人偷他的。 在拍打着包袱皮上的灰尘时,乐无涯眼珠微微一转。 说起来,他还不止这么一套衣服呢。 …… 在乐无涯揣着一肚子坏水溜回丹绥衙门时,丹绥迎来了一队景族商队。 被砂石封堵的道路已然拾掇出了本来面目,停滞的交通也在逐步恢复中。 守门的城吏按例查阅文牒。 这是一支贩酒的商队,手续一应俱全,自然放行。 只是那个领头的人着实高大英武,好那大个儿,威风凛凛,完全是个打虎搏狼的体格,又板着一张世人欠他八百万两银子的冰山脸,令人望之生畏。 城吏把文牒交还给他的随从时,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改往日的跋扈劲儿,毕恭毕敬地双手呈还了回去。 ……他怕一个无礼,触怒了他,这人一耳刮子扇过来,怕是能把自己的后槽牙扇飞出去。 赫连彻上回冒险去了趟上京,并不是白去的。 他早在那里埋下了眼线。 因此乐无涯一离开上京,他便知晓了他的去向。 可恨这里的道路不通,他耽搁了些时日,才成功进入了这丹绥县城。 他怀里掖着一只小而精巧的花篮,是预备送给乐无涯的见面礼。 自从上次瞧见他亲手编花环,编得那般起劲儿,赫连彻就知道这小子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当真是一身被大虞人教出来的坏习气。 所以,他亲手用康定的砂金、岩金做出了九支无蝶花,用一个黄金打造的小提篮装着,算是给他补一下升官的礼物。 ……敢不喜欢,腿打断。 作者有话要说: 得了一种一想到大哥会看到什么场景就很想笑的病。 第319章 会面(二) 项知节在院中练剑。 他已经能行云流水地耍完一套太极剑了,但还不太能吹笛子。 气息稍急些,腹间那道伤便要紧绷绷地作痛。 好在只是皮肉伤而已,休养了这几日,痛楚已微,行动无碍。 然而,在老师面前,项知节仍是个可怜兮兮的、起不得床的病号。 因为老师有空的话,总会陪他这个病号躺上一会儿。 有的时候,他只匆匆地来猫一觉,在项知节还未完全醒来时,就轻手蹑脚地溜走了。 临走前,乐无涯还要捧着他的脸,目光专注地细细端详一番。 因着经历了一场大喜大痛,身体里缺乏血气,几日前的项知节总有些醒转不过来,迷糊间感到脸上温热的触感,便含混地问:“老师?” “看你好看。”乐无涯专注地瞧着他,“叫老师看看,回回血。” 项知节便乖顺地将脸更深地偎进那温热的掌心,由得他看。 乐无涯看够了,心情也愉悦起来了,便会俯身轻快地亲他一口:“礼尚往来!干活去啦!” 这感觉实在太好了。 在乐无涯离去后,项知节总会用被子蒙着脸,默默脸红许久。 幼时,老师教他学武,长大了还教他学成语。 真好。 可自从乐无涯去挖掘矿工尸身,他就不曾来过了。 趁他不在的时候,项知节加倍努力地吃药、休养,心无旁骛地等待老师回来。 一套剑毕,项知节出了一身薄汗。 独处时,项知节脸上那点因期待而生的生动便悄然敛去,恢复了惯常的端方君子相。 他正用毛巾擦汗,就见如风同手同脚地走了进来。 项知节第一眼便留心到了如风的异常:“如风,手怎么了?” 如风嘴角隐约有些抽搐:“无事……方才在树上剪草,脚蹲麻了……” 项知节疑惑地皱起了眉。 如风也反应过来,自己多少沾点胡言乱语了,忙用生硬的语气强行扭转了话题:“……爷,闻人大人回来了。” 项知节眼前一亮:“在哪里?” “说话就到。” 项知节不再追问,脱下道袍,裹起太极剑,转身便往屋内走。 他要回床上去,要乖乖躺好,等着那个带着阳光和松柏气息的人,像之前一样,俯身下来,来找他“回血”。 若等他伤好全了,老师那个怕热的性子,恐怕就不许他再这般往怀里钻了。 目送着项知节脚步轻捷、甚至带着点雀跃地钻进房间,如风刚想叹一口气,一道身影已如鬼魅般从他右肩旁探出,并伸手在他左肩上轻巧一拍:“谢啦。” 如风麻木地扭过脸,尽量不去看身边人的面孔:“不谢。” 身边人塞过来一个油纸包:“给你带的点心,找个地方吃去吧。” 如风:“……多谢闻人大人。” 身边人的手并未收回,反而勾住了他的肩膀:“哎,他伤好利索了吧?” 如风果断把项知节卖了:“差不多了。” 不过,瞥见身边人此刻的妆扮,如风喉头滚动,忍了又忍,还是艰难地出声提醒道:“闻人大人,您……您要不然还是悠着点吧。” 乐无涯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外袍,一本正经地点头:“我会的。” 如风看着他领口里半露出来的皮肤:“……” 哈哈,不信。 他看着乐无涯狐狸似的颠着爪子,得意洋洋地钻进了项知节的屋子,恍惚间觉得自己不是在县衙门,而是在兰若寺。 闻人大人怕不是冲着要他家六爷的命去的。 他找了个地方蹲着放风,顺便心绪复杂地拆开了点心包裹,喂了自己一口。 ……别说,还挺好吃。 在如风专心致志地猫起来吃糕点时,项知节已经规规矩矩地躺进了被窝。 一阵自然的松柏香飘过他的鼻端时,他及时闭目假寐。 可伴随着熟悉脚步声而来的,还有铃铛与珠玉碰撞的细碎响声,叮叮咚咚,煞是悦耳。 少顷,温热的指尖拂过他缠着纱布的伤口,带来了一丝一丝的痒感。 项知节的腹肌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努力装作初初醒来的样子,眯着眼睛哑声道:“老师,您回——” 要不是不慎咬到了舌尖,他的尾音差一点就要扬到天上去了。 窗户半开半闭,一枝栀子花顺着窗户探入,金黄的日光光斑落在绿影里,极是柔和。 乐无涯一身景族女子的妆扮,一部纤细的蛇形的金丝腰链沿着腰线柔顺地垂下。 他的卷发如泼墨似的披散在肩,有几束用彩绳编了起来,下面缀着几穗细小的金铃和银片。 那正是方才声响的来源。 捕捉到他面上一闪而逝的僵硬,乐无涯立即浅薄地得意起来。 他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俯视着他:“醒啦?” 在一瞬的波澜乍生后,项知节竟迅速地回归了令人心悸的平静,目光在他身上凝定了。 然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滚涌着的暗潮,实在是叫人有点看不懂了。 乐无涯一时没察觉那暗潮的存在,心想,逗小君子真有意思。 还装呢,看你装到几时。 为着这番盛装,乐无涯可是亲力亲为,描眉画鬓,编发贴箔,半点不曾假手于人。 可见,真要铆足了劲儿去招惹一个人时,他乐无涯是半点儿不怕麻烦的。 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大胆,乐无涯转过身去。 他微微弓起背脊。 在那雪白的脊柱沟上,竟贴了一道树形的金箔! 随着他刻意舒展开来的肩颈动作,那树似是被注入了生命,枝叶招摇,甚是动人。 他背对着项知节,自顾自道:“我呀,备了一套景族男装,一套女装,还有一套乞丐服,本想着随机应变,都穿上一遍呢,可惜,只有一套派上了用场,可带都带过来了,不都穿一回,岂不浪费?喏,索性穿来给你看看好了。” 他的语气带着点挑逗和诱哄:“你在养病嘛,叫你看了高兴高兴……” 话未说尽,他忽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揽进了一个滚烫灼人的怀抱中, 项知节身上还带着未干的汗意,微潮,紧紧贴着他的后背。 这也不能怪项知节。 明明在他上床前,已经用干毛巾将自己擦了个干净,甚至还薄薄地洒了一层清甜的桂花油。 可就在这短短片刻,他就沁出了一身的细密的汗珠。 他久久浸泡在檀香中,即便是带着情·欲的汗珠也有几分典雅庄重的檀香气息。 乐无涯被人从后圈抱了个满怀,还不忘回过半张脸来挑衅:“肚子不疼啦?” 项知节将额头重重抵在他的后背上,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处可逃的委屈:“……老师,你欺负人。” “欺负你,怎么着了?老师欺负学生,天经地义,怎么,你要欺师灭祖不成?” 他转玩起项知节的扳指,细细摩擦着他的皮肤,话音里带着细细的小钩子:“……敢么?” 没想到,他还没兴风作浪一会儿,便觉双手手腕一紧。 ——他仅仅用一只手,就把乐无涯的双腕锁了起来。 乐无涯诧然低头。 不知是第几次,他真切地意识到,这小子是真的长成了。 记忆中如树叶似的细薄手掌,对照之下,如今竟比自己大了整整一圈有余。 “不行……”项知节说话的节奏变快变轻了,带着一股极力伪装端方的压抑,“不能在这儿。这儿不好。” 乐无涯:“……” 他本是存了心思来的。 前几天,这孩子以为自己又死一回,吓得不轻,左右自己又有些惦记他了,那日他蹭得也挺好,择日不如撞日,索性再尝尝滋味。 乐无涯:“哪儿不好啊?” 项知节:“是别人家的床。” 乐无涯抗议:“前几天你还在别人家的山上呢!” “不一样。”项知节十分坚持。 被这般贴身抱着,乐无涯自己都有些难捱了:“哪儿不一样!!” 项知节咬住嘴唇,半晌后才挤出了低哑的一句:“那时候,我以为是老师的鬼魂,不然怎么舍得带着老师往泥地里滚。” 乐无涯联想到当时的场景,顿时震惊了:“……”鬼你都下得去手!! 项知节的嗓音却奇异地柔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克制,贴着他后颈的皮肤低声道:“老师,我会忍着的,等以后,等到了合适的地方再说,好不好?” 乐无涯本是来勾引他的,万没料到他真能端出这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架势。 可听他用这种近乎哄劝的语调说话,乐无涯却有点毛了。 ……这小子也忒能忍了吧? 这种表面端方君子、内里憋着邪劲儿的,忍到最后,搞不好给他来个大的、狠的。 乐无涯眼前不由自主地闪过了那棵歪歪斜斜的百年古树,又想到那天腿间火辣酸涩的滋味,饶是再天不怕地不怕,双腿都禁不住虚软发颤,打了两下摆子。 不行!得给他泄泄火!这玩意儿攒着容易出事! 乐无涯:“那……就这么躺一会儿?” 项知节乖巧道:“嗯。” 乐无涯放软了骨头,往后面挨挨蹭蹭了一阵,心一横,牙一咬,往他怀里坐了坐。 项知节果然不是草木石块,果然有了反应。 环抱着他的手一紧,侧腰上的皮肉被一只大手抓得凹陷了下去,指印边缘泛出了薄薄的红意。 可乐无涯的腰也禁不得这么摸,从腰到脚心一阵过电似的发麻,激得他脚趾猛地蜷缩绷紧,忍不住蹬了一脚床铺:“唔……” 项知节立即松开:“老师,冒犯了。” 话虽如此,他的手掌仍是贪恋着那几乎带着三分吸附力的肌肤,顺着他的腰慢慢捋下去。 乐无涯紧绷的脚趾几乎要抽筋了,一个挣扎,就要起身逃跑。 身后的项知节登时闷哼一声:“老师,别动……” 乐无涯气急:“你讹我啊!” 他气息急促得简直要控制不住:“不是……肚子疼……老师别动,叫我缓缓……” 乐无涯:“……” 他认命地在项知节怀里转过身来,忍不住报复性地隔衣捏了一把他的胸口后,恨恨道:“给我听话点!” 旋即,他涂了淡淡口脂的嘴唇覆盖上了项知节的,一点点引导、梳理起他的呼吸来。 在乐无涯一朝失手,进退失据时,赫连彻也铩羽而归。 丹绥衙门里里外外都被乐无涯把控着,他的商队甚至不被允许从衙门前通过。 仅仅一墙之隔,却不得相见,赫连彻强忍住满心焦躁暴戾,命手下先行安顿,自己则自去寻翻墙的地方。 由于严防瘟疫,街道上行人仍是寥寥。 在绕到丹绥衙门后墙时,一道冰冷、审视、警惕的视线从斜刺里投来。 赫连彻的直觉如狼一般精准,猛地顿步,倏然回首! 而窥探的人,也并没有任何隐匿自己行迹的打算。 裘斯年背靠着斑驳的墙砖,目光沉沉地锁定了赫连彻。 ……他记得这个人。 这是大人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 也是将他往死路上推了一把的人。 赫连彻当然也记得裘斯年。 上一次与他相见,是在大虞森严的宫禁之内。 这人一身玄黑长门卫官服,盯着自己的眼神阴恻恻的,是那狗皇帝身边的一条恶犬。 在此地猝然遭遇,赫连彻毫不犹豫地将手探向腰间的鹿皮匕首。 可眼前的裘斯年,身上那股子尖锐的戾气与无端的恨意,竟是荡然无存了。 他没有摆出任何防御姿态,而是面无表情地向斜上方指了指,旋即脚尖一点,鹞子一样轻巧地翻身上了房,转瞬间便没了踪迹。 赫连彻怕乐无涯遭此人窥伺,又被狗皇帝害上一回,心下一急,见四下无人,倒退数尺,旋即便如一头蓄势的猛虎,纵身跳上了九尺高的墙。 墙内,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枣树倚墙而生, 靠着它,赫连彻便能畅通无阻地轻松落地了。 蹲踞在墙上的赫连彻:“?” 他稍稍歪头,露出了一丝惑然的神情。 这算什么? 把人骗进来杀吗? 第320章 会面(三) 裘斯年将赫连彻引入县衙后,便自顾自消失了。 他知道,大人心中对那点血脉相连的骨肉亲情,并非全无念想。 先前,裘斯年还有舌头的时候,陪大人出去逛市集,曾偶遇了一对小兄弟。 兄弟俩年纪相仿,那弟弟有轻微的花粉过敏,离花铺尚有几丈远,便已眼泪汪汪,喷嚏连连。 他哥哥则警惕观察着街边每一处角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谨防一切突然出现的卖花小贩和店铺,一旦有了苗头,他便用手帕小心翼翼地捂着弟弟的口鼻,密不透风地掩护着他。 彼时,乐无涯眼巴巴地盯着这对兄弟,满眼艳羡。 他轻声道:“我以前也有哥哥的。” 作为家中仅存的幼子,裘斯年心中亦有些戚戚。 大人确有两位兄长,幼时感情笃厚,然而情非得已,只得形同陌路。 裘斯年宽慰他道:“大人,清明将至,实在不成,回家一趟吧?” 乐无涯的目光仍胶着在那对兄弟身上,摇头:“不用了。” 而那弟弟身在福中不知福地抱怨道:“哥,我不是小孩子了!都六岁了……别老抱着……阿嚏!” 他哥哥则是个好脾气的,拿手绢堵了他的口鼻:“好好好。快点走哦,我们买了糖就回家去好不好?” 乐无涯嫉妒得面目全非,气呼呼地买了一盆百合,便打道回府了。 路上他还嘀嘀咕咕、忿忿不平:“我本来就该有哥哥的。” 那时候的裘斯年不知道为什么大人这样说。 他是该有哥哥的啊。 待到后来,他失了舌头,心眼渐开,回味过往种种,渐渐咂摸明白了大人那颗无处安放的孺慕之心。 至于眼前这姓赫连的,到底是抱着善心还是恶意,实难断言。 只是他偌大的大个子,抱着个还没有他巴掌大的、精致的黄金花篮,龙行虎步地绕着县衙,试图找出一个突破口,非要说他是心怀恶念,来刺杀大人,那也实在不大像就是了。 他会在暗中观察的。 …… 大虞的官衙格局大同小异,赫连彻很快摸到了主院。 随后,他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想他是听到了乐无涯的声音。 但那动静实在是有些叫人揪心,断断续续、哼哼唧唧的,夹杂着细碎的呜咽,分明是被人欺负了。 赫连彻心头一急,热血上涌,不及细辨内容,几步冲到了窗下。 待他明白过来那是什么动静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愣在原地,面色一点点涨红,手不受控地颤抖了起来。 屋内捕捉到了窗外响动,登时为之一静。 躲在角落里吃点心的如风动作也是一顿。 跟了项知节这么多年,他的耳力和警惕心自非寻常。 他隐约听到了几声沉重的脚步声,立时起身,单手押住腰间一把短匕首,疾步向赫连彻藏身的地方而来。 赫连彻的身形高大,本就不好躲藏,情急之下,他狠狠一咬牙,推开窗户,纵身跳入了屋中。 他刚一进去,就无可避免地和项知节撞了个面对面。 项知节此时衣衫凌乱地立在房间中央,露出被捏得泛红、肌肉漂亮的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嘴角赫然印着一抹鲜艳的口脂痕迹。 在确认屋内并没有其他女人的踪迹后,赫连彻脑中嗡的响了一声,额头上青筋乱跳。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记得你。” 项知节温和道:“是。灯会上和老师戴了一对面具的那个,就是我。” 赫连彻:“你是那项铮老儿的儿子?” 项知节面上露出了些惋惜的神色:“是。那个也是我。” 项知节:“总之,大哥好。” 赫连彻拳头猛地攥紧,掌心和拳锋一起作痒,恨不得把他的脑袋砸进他的腔子里去。 此时,在窗外搜寻无果的如风叩响了房门:“爷,你先停停,有些不对。” 这屋子不算宽阔,能藏身的地方委实不多。 项知节察觉出此人想把自己活撕了的心,略一犹豫,还是抬手指了指床边那方高大的衣柜。 门外的如风得不到回应,敲门声愈急。 赫连彻纵然恨得目眦欲裂,也知此刻若被发现,绝非小事。 他强压下了把项知节暴打一顿的心,疾步拉开了大衣柜。 ……大衣柜里蹲着的乐无涯险些一头栽出来。 四目相对。 即便脸皮厚如乐无涯,顶着这副嘴唇微肿、鬓发俱乱的尊容和自家亲哥相见,也难免是要稍稍脸红的。 而看清里头的东西后,赫连彻差点当场把大衣柜门掰下来。 乐无涯反应过来,谄媚地冲他乐了一下,手脚并用地往旁边挪了挪,又拍了拍腾出来的空位,示意他快些进来。 赫连彻的眼睛几乎要喷火了。 但门外敲门声声声紧迫,容不得他再耽搁。 他挟裹着一身的煞气,一步跨入了衣柜。 而项知节从后绕出,顺着衣柜缝隙,忙里偷闲地塞给乐无涯一根黄澄澄的香蕉:“老师,小零嘴,垫垫肚子。” 乐无涯看他这副光风霁月的体贴君子相就想笑,双手接过他的香蕉,顺手用双手大拇指揪住他的衣袖,往里扯了扯,仰头笑:你也进来挤挤? 项知节含笑摇头,顺便俯下身来,亲了一下乐无涯的微湿的发顶。 赫连彻看得头晕脑胀,不等他们俩继续眉目传情,一把伸出手去,按住项知节的嘴,把他推了出去,恶狠狠地从内合上了衣柜。 与此同时,如风推门而入。 见到自家主子这副毫不端庄的尊容,如风见怪不怪:“爷,闻人大人呢?” 项知节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谎:“有事,翻窗走了。” 如风松了一口气。 既是如此,那方才的响动便能解释了。 他将匕首利落地掖回腰间,又拿衣裳盖好:“谢天谢地。” 项知节:“不许说老师坏话。” 如风:“我说人家坏话干什么?” “也不许说我坏话。” 如风直言不讳:“我就是怕您一激动死床上,回去我怎么跟姜鹤、跟皇上交代呢?说对不住各位,是我照看不周,咱们金尊玉贵的六皇子,让个妖精活活勾引死了?” 妖精本人蹲在衣柜里,感觉自己挺无辜。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显得格外忙碌。 乐无涯乖巧地窝在衣柜一角,盘了会儿发辫上的珠子,才缓过神来,啃了一口香蕉,觉得滋味香甜,就掰了一半,送到了赫连彻手里。 赫连彻的双手攥得松不开,狠瞪了一眼乐无涯。 这一眼瞪出去,他有些后悔,怕伤了这失而复得的兄弟情,于是转移矛盾,隔着衣柜门,用淬了火似的眼神,死死盯着一板之隔的项知节。 乐无涯见他不接,索性把香蕉喂到他嘴里。 赫连彻瞥他一眼,愤怒地接受了投喂,又把亲手做的黄金花篮递到他怀里。 ……一会儿动手,可别弄坏了。 乐无涯接了礼物,借着缝隙里透入的昏暗光线看了又看,喜欢得要死,冲他眯着眼睛笑。 赫连彻气里偷闲,摸了摸他的微乱的卷发,顺便帮他把散了一点的辫子重新束好。 项知节对如风这张刁钻的嘴早就习以为常了:“你出去罢。” 如风:“换药么?” “不必。” “那如风走了。您多少悠着点。” 待门外脚步声彻底远去,项知节回到衣柜前,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开门,怕是要挨揍了。 但这衣柜里如此憋闷狭窄,憋坏了老师,可是不好。 于是,他在做好万全准备后,打开了衣柜。 果不其然,门一打开,赫连彻便捋袖揎拳、顶天立地地往外冲。 “哥,哥!冷静!”乐无涯见势不妙,立即手脚并用地扑上了他的后背:“我乐意的!真是我乐意的!” 赫连彻怒火更炽:“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乐无涯骑在他背上,理直气壮:“我教的,我能不知道吗?” 赫连彻:“……” 他缓慢地扭过头来:“你教的?” “我学生呀。”乐无涯不无骄傲地介绍,“项知节,项家的小六。” 赫连彻:“……” 如果他没记错,按大虞礼法,这似乎是个天大的伦理问题。 做老师的那个,因着肩负教化之职,还要罪加一等。 赫连彻的目光扫过乐无涯身上那些叮当作响、明显是自愿穿戴的景族首饰,一想到自家弟弟有可能要背责,追责的心突然淡去了一些。 乐无涯敏锐地察觉到兄长杀气的消退,立刻得寸进尺,趴在他背上没皮没脸地撒娇:“哥,你现在弟妹双全了,你高兴吗?” 赫连彻:“……” 他从孤身一人,一下添了四口人,可谓人丁兴旺。 可他不仅高兴不起来,还很想打人。 乐无涯趁热打铁,一边从赫连彻背上往下爬,一边冲项知节丢了个眼风: 傻站着干什么呢?献殷勤啊! 项知节心领神会,立即捧上了一杯热茶,递到赫连彻手边:“大哥请喝茶。” 按赫连彻的本心,这杯茶下一瞬没有连杯带水地出现在项知节的脸上,已经算他克制了。 但旁边有个活生生的弟弟,捧着他亲手做的小花篮,溢美之词不要钱似的往外蹦,赫连彻还得分心控制住嘴角,所以干脆接过来,不情不愿地喝了一口。 见项知节作低眉顺眼状立在一边,乐无涯厚着脸皮护犊子:“哥,你看,他身上还有伤呢。还是为了救我才……” 未尽之语,意思到了就成。 赫连彻从鼻子里重重嗯了一声:“……那就坐下吧。” 项知节刚依言坐下,膝盖就被乐无涯不轻不重地踢了一脚。 二人隔空对了个视线。 乐无涯:说点好听的。 项知节:明白。 项知节清清喉咙:“大哥,我有一事相询,请您告诉我老师的生辰八字,好么?” 乐无涯:“?” 这是好听的吗? 再说,你不是早知道…… 下一刻,乐无涯恍然大悟了,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 好小子。 赫连彻一头雾水,警惕地拧紧眉头:“做什么?” “大哥容禀。”项知节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鸣惊人,“我大虞婚仪,素有‘六礼’之规。晚辈与老师,已行过纳采、问名。下一步,便要轮到这‘纳吉’之礼了,需得老师的生辰八字,合于宗庙,问卜于天,方好行纳征请期。” 赫连彻:“……” 他原本按捺下去的杀心一瞬间水涨船高,恨不得现在就抄起这个混账东西,抡圆了胳膊一个大回旋把他扔出窗户去。 眼看赫连彻的指节开始咔咔作响,乐无涯上去就要撒娇制之,谁想却被赫连彻反客为主,反手揪住了他的领子,质问道:“他——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你要给他做棋子的人?” 项知节一愣,旋即眼中光华大盛,面颊上飞起了一丝红晕。 乐无涯坦荡荡地承认:“对呀。” 赫连彻咬牙切齿:“那个花环,也是你编给他的?” 乐无涯鸡啄米似的点头。 赫连彻的声音都带了颤音:“你与他……与他行此事,是不是要报复他?” “是啊。”乐无涯爽朗道,“我要狠狠地喜欢他!叫他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离不得我!” 赫连彻:“……” 乐无涯才不屑于遮掩。 他喜欢一个人,就要昭告天下,苍天后土的祝福要,家人的祝福也要! 赫连彻松开了揪住乐无涯衣领的手。 见他如此坚定,在悲愤之外,赫连彻还额外生出了一点点微弱的、盼他幸福有靠的慰藉之情。 只不过他马上把这个苗头掐死了。 ……该死的大虞人! 他在心里第无数次地咒骂。 ……该死的、拐走了他弟弟的大虞小狼崽子!《 》 320-330 第321章 会面(四) 见自家兄长脾气稍缓,自顾自坐在那里扭着头生闷气,乐无涯对项知节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出去。 项知节捂了捂伤处,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乐无涯瞪他一眼:别给我装。 被戳穿的项知节立即收拾好表情,乖巧地站了起来。 乐无涯打发项知节走,自有他的一番道理。 他看得出来,赫连彻此刻的状态,好比走在路上被天上掉下来的匾额砸了脑袋,疼归疼,懵归懵,但尚未全然回过神来。 若等他反应过来,项知节还杵在这儿,怕是真要挨上一顿狠的了。 他正为自己的这份识人之明沾沾自喜,就见项知节取了一条毛毯,围在他腰际,盖住了他的肚脐。 乐无涯:“……” 他抗议道:“难看!” 项知节:“老师,凉了肚子就不好了。” 他已经努力不扫兴了。 要不是怕老师生气,刚才老师欺负他的时候,他就想给他围上。 乐无涯瞪着项知节的背影,气鼓鼓地裹紧了小毯子。 赫连彻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一脸漠然地点评道:“别听他的。好看。” 乐无涯经不得亲近的人夸赞,立时浅薄地兴高采烈起来:“是吧?我还有一套景族服饰,也好看!改日穿给哥哥看!” 赫连彻并未答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万丈怒火就这般平地消弭,只余下满腔的温情。 他与他,从来是情深缘浅。 深,深至骨血。 浅,浅至生平仅谋数面。 不出意外,他们还将天各一方很久很久。 那么,万事不都该以他的喜好为主么? 赫连彻问道:“他能护得住你吗?” 乐无涯得意:“我用不着人护。” 他跃跃欲试地撒娇:“但是大哥例外!” 赫连彻:“……” 他险些没绷住笑出声来,好在笑容刚到嘴边,便被强大的意志力压制了下去。 赫连彻竭力摆出兄长的威严姿态,呵斥道:“说正事,不准油腔滑调!” 乐无涯顿时规矩了,原本偷偷往赫连彻身上歪的身子也坐正了:“哦。” 赫连彻见他竟挪了回去,眼中飞快掠过一丝失望,拳头也微微攥紧了。 乐无涯眼角余光下移,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旋即把眼睛别到一边去,开始把玩小花篮上的金叶子。 乐无涯不主动和他亲近,赫连彻这个年岁更大的哥哥也不好太不庄重,便挺直腰板,冷声询问:“近来还好?” “好!”乐无涯答得爽快,“不过,近来有件大事要办,所以睡得少些。” “可有需我相助之处?” 乐无涯想了想:“有是有一件的,只是怕大哥不依。” 赫连彻沉敛了神色:“说。” 他知道乐无涯到丹绥是来办正事的。 他带来的那支商队,不是白带的。 里面混着两个小连山的老矿工。 在矿工名册里,这两人早在两年前便已“亡故”。 自打两年前,小连子山矿藏不足,开始逐步减产,他们实在禁不起矿监牛三奇的虐待苛责,索性借着一次矿难事故逃出生天,从小连山一路逃到景族地界,暂时落下了脚。 赫连彻治下极严,这两个孤零的外来客,早被当地记了档。 景族多产铜矿与砂金矿,这二人又为人良善、干活勤恳,即便无身无份,也能凭借手艺挣碗饭吃。 然独在异乡,终为异客。 二人言语不通,饮食不惯,只是因为惧怕那“逃避差役者,杖一百,发还原籍当差”的律令,才强忍着不敢归家。 要是再落到牛三奇手里,他们不被剥一层皮才怪。 听说小连子山爆发了山洪,尤其是牛三奇也葬身泥流之中,二人百感交集,抱头痛哭了一场。 这下,他们所有认识的人都死了。 恨的人,爱的人,都没了。 他们不愿再滞留景族,只想回归故里。 所以,赫连彻把这二人带了过来。 小连子山矿工无一生还,有这二人在,正好指证牛三奇苛待矿工的罪行。 以为自己两腿一蹬死了,还能落个“勤谨办差、因公殉职”的好名声?未免太便宜他了。 赫连彻打定主意,只要鸦鸦肯乖一点,说些好听的,譬如稍稍求他一下,问他有无线索头绪,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把这两个人交给他了。 孰料,乐无涯极其没有志气地道:“想让哥哥抱着我,给我唱首歌哄我睡觉!” 赫连彻:“…………” 他绷着脸点评:“娇气。” 乐无涯眼巴巴瞧着他。 “厚脸皮。” 乐无涯露出了几分可怜的神气。 “……过来。” 得逞的乐无涯兴冲冲扑了上去。 赫连彻把他端回了床上,掖好被子,坐在床边,拍打着他的肩膀,轻轻哼起了景族的歌谣调子。 乐无涯连日奔波,回来还不忘憋着劲儿对项知节一顿使坏,现下的确是倦极累极了,在柔和的歌调中,当真昏昏欲睡起来。 见他不关心正事,赫连彻索性问点其他事情:“听说你还有两个哥哥?” “嗯。” “待你好吗?” “极好。” 赫连彻暗暗咬牙,艰难地收起了把他们弄死的念头:“他们不知道你是被拐去的?” “不知道。” “……那还好。” “他们和哥哥一样疼爱我。”乐无涯把脸埋在都是项知节檀香气的枕头上,迷迷糊糊地笑道,“小六……也对我好。我运气当真不错。” 赫连彻注视着这个自小流落在外头的弟弟:“你哪里运气不错?” “你们都没有恨我。”乐无涯小声嘀咕,“只有舅舅恨我。我死了,他都不肯见我。” 这是他们相认后,首次谈及达木奇。 赫连彻沉默片刻。 他俯下身,抱住乐无涯,轻声说:“他不恨你。” 当年,那个误打误撞被劫上山、和乐无涯一样裹着蓝色襁褓的婴儿被心虚的土匪掷下了山。 达木奇没法从万丈高崖下找回那已经摔成一滩血泥的小婴儿,气极怒极,煞神附体,屠尽整整一山的匪徒,直杀得人头滚滚,却再换不回鸦鸦的一条命。 听说达木奇回来了,彼时尚年幼的赫连彻怀着一线希望,捂着伤处,一瘸一拐地去寻他。 没想到,找到他时,达木奇自己寻了个角落猫着,正死死咬着衣服袖子,吭哧吭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赫连彻伤口疼得厉害,小心翼翼地问:“舅舅,鸦鸦呢?” 达木奇手上、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泪流在脸上,也像是血泪:“被个狗养的扔到悬崖底下了……我……对不住姐姐,对不住鸦鸦,若是能早去一步,一步也好……” 赫连彻无言,在他身旁筋疲力竭地坐了下去。 舅甥两个相对默然。 说起来,赫连彻才是那个真真正正恨过乐无涯的人,恨到恨不能亲手杀了他。 在赫连彻看来,他是鸦鸦唯一的亲人了,只有他配终结这段孽缘。 相较于情感复杂、性子别扭的赫连彻来说,达木奇则是个一根筋的人。 他素来最重亲情。 鸦鸦尚在人世,对他来说便是最好的消息了。 何况,鸦鸦生擒了他,足见是个有出息的好孩子。 至于他被人骗了,倒戈向亲,那并不能算是他的过错。 用达木奇说过的话就是,鸦鸦很乖的,别人教他什么,他学什么。 所以都是大虞人的错。 赫连彻每日一恨大虞人后,将乐无涯揽在了怀里,像小时候抱着他看夕阳时一样,轻拍哄慰。 乐无涯睡眼惺忪地睁开一只眼:“哥。” “嗯。” “舅舅不恨我,那你恨我吗?” 沉默良久。 “恨过你,不好过。”赫连彻给出了他的答案,“还是爱你吧。” 乐无涯满意了,伸出胳膊,效仿小时候的模样,环住了他的脖颈。 而赫连彻望着他露出来的半副膀子,以及被子下那若隐若现的女子服饰,像是确证了什么似的,拧着剑眉,摇了摇头。 …… 乐无涯就此沉入黑甜梦乡。 待项知节唤他起身用晚饭时,他才恍惚坐起,环顾四周,已不见了赫连彻的踪影。 乐无涯早已习惯兄长这般神出鬼没了:“哥哥什么时候走的?” “约莫两个时辰前。”项知节道,“他走后,衙前来了两个人,自称曾在小连子山做工,不堪牛三奇迫害逃难而去,闻听小连子山出事,特来投案,盼归原籍。”、 乐无涯伸了个懒腰:“还有呢?” 他瞧出了项知节一脸的欲言又止。 项知节抿抿嘴唇,犹豫片刻,指向墙角一只硕大箱子:“大哥还送了十几套衣裳来。” 乐无涯拆开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满满一箱,尽是女子服饰。 从中原仕女服,滇地蜡染裙,西北花锦袍,乃至采茶女的葛布半臂围裙,不一而足。 赫连彻显然是有些私心的,足足在里头塞了三套景族风格的衣衫。 配套的还有上等的胭脂水粉,以及金珠、蜜蜡、玛瑙、珊瑚等各种质地的饰品,哪怕一方小小抹额,都嵌着稀罕漂亮的猫眼石。 其上附有赫连彻亲笔所书的字条一张,字里行间皆是恨铁不成钢:“喜欢点好的。” 乐无涯:“……” 第322章 心计(一) 在乐无涯对着一套接一套的女装长吁短叹时,项知节在一旁真心实意地称赞道:“大哥人真好。” 他不开口倒罢,一出声,乐无涯便微微眯起了眼睛:“……大哥?” 项知节隐约听出话音不对,还没来得及躲闪,就被狠拧了一顿。 乌鸦不依不饶地追着他叨:“让你叫大哥,让你叫大哥!那我怎么叫你爹?!啊?!” “他您可以不叫的。”项知节忍痛解释,“但您可以叫小七七弟呢。” 乐无涯脑中闪过项知是那张咬牙切齿的生动面孔,忽然心情大好:“……对哦。” 项知节低头揉着胳膊。 乐无涯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凑了上去,抚摸他刚才他虚虚拧上去的地方:“生气啦?” 项知节低着头,稍稍侧身躲了躲他。 乐无涯脸皮厚,不管不顾地拿自己的额头去顶他的。 下一刻,项知节猛地将他搂进怀里,翻身一滚,把乐无涯托到了他身上,捺着嘴角,眼角眉梢是藏不住的高兴:“老师,您多罚罚我,多冲我发发脾气吧,我真高兴。” “嘿。”乐无涯拍了一下他的胸口,“世上有这样的道理吗?” 项知节将他往上举了举,目光灼灼:“老师就是道理。” 乐无涯看一眼他的伤处:“看起来是真不疼了。” 项知节这才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轻轻将乐无涯放回自己身上,把脸埋进了他的脖颈间,用自己脸颊的温度去烫他。 …… 丹绥之事接近尾声,乐无涯带着所有王肃写给周文焕的密信,去见了周文昌一面。 乐无涯开门见山:“要是不想死,就把里头所有提到‘上命’‘皇命’的内容,都给我摘出来扔了。” 自打重生以来,乐无涯对眼下的场景再熟悉不过了。 他这一路走来,不避讳地说,就是靠把一个个人送到牢里,才稳扎稳打、步步高升的。 有痛哭流涕如陈大善人的,有不堪受辱撞墙自杀如邵鸿祯的,有被吓得疯傻痴呆如侯鹏的,有从容认输如卫逸仙的…… 在这群手下败将中,周文昌倒是别具一格。 他在监狱里待了几日,万事不理,竟是圆润了不少。 看来这十年,他过得实在不算顺心。 听了乐无涯的话,他低头顺从地动手挑拣起来。 经过这些年的磋磨摔打,周文昌早琢磨明白了不少事情。 闻人宪台这是在保他的命。 此案若是想把王肃拉下水,其结果就只能是王肃“擅权”,而非是“奉旨”,才能一举将王肃扳倒。 想不触怒天颜,怕是不大可能。 既然最后都是要打皇上的脸,那倒不如挑个轻点儿的、不叫他恼羞成怒的打法吧。 挑出几封信后,周文昌偷眼瞄向狱外的乐无涯。 对方正安然坐在太师椅中,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示子书》,静心阅读。 这种孩童开蒙用的书,闻人约何必要在他面前读呢? 周文昌撤回了视线,心下慨叹不已: 这位闻人宪台神通广大,谁知道是从哪里知道此事的呢? 看样子他已经知道长门卫用来通信的密文母本是什么了,在他面前光明正大地读,无非是提醒他,别耍花样,别自作聪明、 在周文昌感慨的同时,乐无涯从书页侧面静静露出半只紫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便将目光重又收了回去。 乐无涯就喜欢聪明人。 尤其是周文昌这种自作聪明的人。 瞧瞧,他连问都不问,就在脑中补全了自己携书到此的前因后果。 他全然没想到,乐无涯拿这本《示子书》来,一是诈唬,二是钓鱼,就等着自己这聪明人做贼心虚,不敢再耍任何花样,同时默认下来,他们的密文母本就是《示子书》。 挑着挑着,周文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乐无涯放下书:“笑什么?” 周文昌叹道:“真是聪明人啊。” “这些信,我回头再看,才看出玄虚来。”周文昌语气中带了几分叹服,“……王大人真是精明,言必称上啊。” ……王肃到底是老狐狸一条。 饶是周文昌或周文焕反水,临了了想咬他一口,把母本和信件全部交出,也极少有人敢真将这些信呈送御前。 因为但凡对自己的前程和性命还有半分在意的官员,看到王肃如此明目张胆地打着皇帝的旗号授意周家兄弟为所欲为,都得掂量掂量该如何处置。 拿去做证据,公然揭发? 万一真是皇上授意的,即便皇上碍于面子,当真扳倒了王肃,日后恐怕也有数不清的小鞋可穿。 偷偷交上去,以示忠心? 却也凶险。 这无异于告诉皇上,这些内容,我已悉数知晓。 一不小心,反会引来猜忌,得不偿失 如此看来,装傻乔痴,一把火烧个干干净净,便是最好的选择了。 可惜,他摊上乐无涯了。 乐无涯爱惹事,且不怕事。 乐无涯见周文昌的确不敢弄鬼了,便将《示子书》重新收好:“那就挑几封他授意你们做脏事的,写得明白些的。” 与乐无涯对视片刻后,周文昌确信,眼前这位大人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显然早已知晓王肃在信中拉大旗作虎皮的把戏。 他不由问道:“闻人宪台,敢问王大人与您有何嫌隙?” “嫌隙?”乐无涯眉毛一挑,“他把我打发过来,还嘱咐你弟弟找机会弄死我。你要不去封信,亲自问问他与我有何嫌隙呢?” “那容罪人换个问法。您与王大人,有何嫌隙?” “我看不惯他。”乐无涯给出了一个最直白也最容易让人信服的理由,“他滚蛋了,腾出位置,我好上去。” 周文昌皱眉。 因为玄之又玄的“圣心”二字而白白蹉跎一生的周文昌,很难理解乐无涯的想法。 换作是他,绝不会赌这一把。 他问:“您触怒了皇上,还能有升迁之机?” “试试看咯。” 周文昌叹出一口气:“左右我又是做了你们的棋子了。” 乐无涯毫不客气道:“省省你那顾影自怜的戏码吧。你在丹绥翻手为云覆手雨,少拿人命当棋子了吗?你不够格上更大的棋桌,缩在街头巷尾装装棋艺高超就行了,还真当自己国士无双了?” 周文昌窝囊又无奈地一摇头,神情看似松弛,一双眼却死死锁住乐无涯:“大人,罪人还有一事不明。” 乐无涯看向他。 “大人……”周文昌眼睛亮得异常,“敢问管头儿那组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如若不是这四人横死道旁,挑起了矿中官兵疑忌,动摇了人心,他也不至于大败亏输,沦落至此。 乐无涯脸不红心不跳:“周大人既已定案是山匪所为,海捕文书也发了,那自然就是山匪了。” 周文昌眼中精光一轮。 但很快,他便识时务地敛去了一切锋芒,脸上神情又回归了窝囊的沉寂。 是。 是不是此人授意杀的人、搅的浑水,已经不重要了。 即便日后自己回到上京,反口指控他杀人,一来没有证据,二来他验过尸,行凶者手段狠厉,一击毙命,那些人根本连一丝还手之力都没有,连行凶者的衣角都没撕下一块来。 临走前,那人甚至把箭都拔走了,连一丝身份信息都不曾留下。 可以说是无从查起。 周文昌也不作他想了,将挑好的信双手奉上,再无二话。 …… 乐无涯接过信,坦然步出了牢房。 虽已入秋,日头仍旧酷烈。 乐无涯自袖中抽出那本《示子书》,漫不经心地挡在眼前,遮去几分刺目的光,并假装没看见在旁侧探头探脑、有心窥伺的纪准。 …… 行侠仗义过后,纪准痛快了没两日,便渐渐咂摸出不对来。 ……他来丹绥,是干嘛的来着? 是了,是王大人命他来盯紧闻人约,搜罗其错处的。 可如今闻人约查案查得顺风顺水,周家兄弟纷纷落网,他非但没从中作梗,反倒明里暗里帮了不少忙——这岂不是与王大人的初衷背道而驰了? 想起自己的本职工作干得南辕北辙,纪准焦虑得简直连饭都吃不下了。 为了将功补过,纪准只得硬着头皮,怂怂地尾随了乐无涯许久。 今日,他总算是有所斩获了。 他看得真真切切,乐无涯手持着一本《示子书》,自丹绥县牢走了出来! 纪准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他岂能不知,这《示子书》乃是外放做官的长门卫专用的密文母本? 他纪准再不成器,奉命出京跟踪要员之前,也晓得需得摸清目标底细。 闻人约绝不是长门卫的人,却对长门卫的情况颇为熟悉。 在大草甸初相会时,闻人约就明明白白地威胁了他一通,甚至点出了他是纪天养养子的事实,还暗示他是某人的棋子…… 这些机密,究竟是何人透露与他的? 不,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他手里那本《示子书》,再加上他是从看守森严的丹绥县牢里出来的…… 那么,就只剩下一条可能了。 周家兄弟也是长门卫! 他们落到了闻人约手里,为求保命,把长门卫的秘密卖了!说不定连王大人也一起卖了! 纪准总算想明白了,王肃大人那句“到了丹绥,寻个驿站,自有人接应你去,无需担忧”,是何用意了。 要不是他刚到丹绥,就被裘斯年吩咐去跟着仲飘萍,紧接着就被多疑的仲飘萍打晕,捆了一天一夜,随后又被闻人约狠狠威胁了一通,被迫上了他这条贼船,他恐怕早就和周文焕或是周文昌接上头了! ……不对,若是如此,以闻人宪台的本事,那自己现在不也要倒大霉了吗? 纪准霎时间冷汗涔涔、焦头烂额。 ……他,他竟是帮着外人,坑了自家人? 那他回去,还能有命在? 一念及此,他三魂吓飞了七魄,两腿一软,又猛地惊醒过来,扭头就朝来路狂奔而去! 他得赶紧去找裘斯年……不是,求养兄救他小命! 他得给自己觅条活路才成! …… 背对着那道连滚带爬、仓皇逃窜的背影,乐无涯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物尽其用,人尽其材。 王肃既给他送了一个眼线,他不礼尚往来一下,岂不可惜? “《示子书》是长门卫惯用的密文母本”一事的证据链,单凭周家兄弟一面之词,到底不算太充分。 得由另外一个长门卫指认,才算圆满呢。 第323章 心计(二) 在裘斯年忽悠得纪准脸色发白、只觉自己死期就在明日时,乐无涯已将眼光从现下的丹绥遥遥地投向了上京。 一人之力,终难成事。 他需要同盟。 在他的授意下,秦星钺日夜不休,过驿站而不入,日夜兼程,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上京。 …… 右佥都御史许英叡接到信时,正在家中用早饭。 信中,乐无涯言辞一反常态地谦虚谨慎,并特意提及本地官员周文昌办事勤勉,列举了几项救灾良策,称其措置周密、无可指摘。 他写道,周文昌有榜眼之才,却外放做了县令,整整十年,不得升迁。 听说他之前在都察院任过职,也算昔日同僚,乐无涯有心提携他一把,但又怕他曾做过什么恶事,不然为什么十年都没轮到一次升官的机会呢? 所以他请托许英叡,去查一查周文昌周文昌近十年吏部考评的结果。 若无疑处,乐无涯打算上表奏周文昌一番。 待回京述职之日,再邀许英叡过府清谈,奉茶相谢。 落款日期是十日之前。 许英叡喝了口豆浆,笑了。 嘿,这小子还有求人的时候呐。 许英叡掐指一算,他已去了丹绥近半个月。 看来这闻人约的确是对周文昌颇为满意啊,刚到丹绥,就嘉赏至此。 感叹一句,他撂下早饭,便毫无戒心地跑去了吏部,签字申领了记档,细细查阅起来。 这一查,却令许英叡吃了一惊: 周文昌历年考评成绩,竟是相当不俗。 虽然没有到“卓异”的地步,可每年皆是“优等”,也算是尽心办事了。 许英叡有一长处,便是从不妒才。 他深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道理。 丹绥县资源有限,论起艰难贫瘠,和闻人约出身的南亭不相上下。 不是人人都是闻人约,能凭一座小福煤矿修路兴产,将南亭豪强收拾得服服帖帖,花样百出地带着整个县城致富向上的。 能在有限资源下恪尽职守、惠泽民生,已属难得的好官了。 若周文昌真是沧海遗珠,能因缘际会得以崭露头角,得了圣心,那也是好事一桩,于万民有利啊。 可许英叡到底是做惯了御史的,眼光比一般人更为锐利毒辣些。 他额外留了个心眼。 好端端一个榜眼,怎么像是被官场遗忘了似的? 这里头怕是有些玄虚。 许英叡与吏部程侍郎的私交不错,不过笑谈几句,便套来了一个重要情报。 “我的许大人啊,这周文昌你就莫再过问了。”程侍郎笑道,“他是王堂尊要留用的。” ……王大人? 王肃? 在许英叡的印象里,王肃慎微慎独,洁身自好,甚至能称上一句冷酷无情。 他怎会特意“留用”某人? 见许英叡面露疑色,程侍郎说:“都察院每隔两三年,就会派人来调他的档,瞧瞧他的考评成绩。” 许英叡瞄了程侍郎一眼。 十年来,吏部的调档记录浩如烟海,程侍郎居然能记得这么清楚? 程侍郎看破了他的心思,笑道:“许大人,谁是谁的人我要是还分不清,我就不必干这行啦。” 许英叡搔搔头,仍是不解:“都察院依例调档,说是查案亦无不可,程兄何以断定他是王堂尊的人?” 程侍郎并未将此视为机密,顺嘴就讲出来了。 他知道,许英叡虽说能力出众,本质上却是个厚道人。 与其叫他自己查出来,不如自己稍加点拨,既能让他记自己一个人情,也免得他和上官意思相悖,不慎开罪了上官。 官场难得有个好人,何必令他卷入是非之中? 于是,程侍郎便点得更透彻了一些:“明面上自是都察院公务,但每次来的都是王堂尊近侍卜欣,虽以都察院名义行事,可调档笔迹皆是卜欣手书。” 官员和重要吏员的字体都是要在吏部登记的。 一旦查起来,板上钉钉是抵赖不得的。 这就更叫许英叡困惑了。 若王堂尊确有关照之意,何以周文昌考评优异,却十年未得升迁? 添了这点疑惑后,许英叡不禁暗生警惕。 出于官员的直觉,他与程侍郎又谈笑一阵,交还簿册,匆匆告辞,打道回府。 他这般做贼心虚的做派,反倒勾起了程侍郎的一点疑心。 ……可就算自己不说,许英叡看起来也是要细查的。 在短暂的犹豫后,他决定暂时隐瞒此事,压下不表。 …… 另一边,学士府中。 这几日皇上龙体抱恙,暂停了朝会大起,只命妃嫔轮流侍疾,解季同倒是省了心,不必在御前陪侍了。 可他这份清闲并未持续多久。 不过一顿晚饭的工夫,回到书房时,他便发现案头多了一封来历不明的信。 解季同:? 他环顾四周,并无可疑人影,只好拆开信件观视。 这一看,竟是那闻人约的亲笔书信。 面对解季同,乐无涯就没有对待许英叡的那一套虚词客套了。 他直截了当地陈述了自己在丹绥县的所见所闻,以及那桩牵扯三百条人命的小连山矿案。 解季同读得心惊肉跳。 不及看完,他便揭开一侧的灯罩,剔亮烛芯。 ——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把这份检举信烧掉。 可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发抖,竟是无论如何也凑不近那火焰。 ……为何要找上他? 他与闻人约,明明不过一面之缘而已。 恍惚间,他想起初见时对方明亮如炬的目光,像极了多年前那个还敢仗义执言、一身傲骨的自己。 他又被那样直白而失望的目光灼得瑟缩一下,低头一望,才发现手中信件被火焰舔舐了一角,热气烘涌到指尖。 解季同急忙抽回手来,拍灭火焰。 书信左下方焦黑了一角,却没有烧去他未读完的部分。 闻人约的笔迹端方有力:“……昔日大人犯颜直谏,直诉乐逆之罪,风骨凛凛,晚辈虽不才,亦曾扼腕奋袂,以大人为榜样,深信浩然之气,可贯长虹。” “然自至上京始,吾观大人行止,但见渊默持重,万事只求无过为先。” “下官初时不解,后辗转思之,或知大人身陷朝局,亦有不得已之隐忧,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欲以静默存身,以待其时。” “大人此举,固然能保全一身,但万民性命,又将以何保全?” 恳切的字句如同钟磬,一下下撞击在解季同心头,震得他头皮发麻,手脚酥软。 信纸之上,仿佛映出昔日自己模糊的面容。 解季同想去看,却怎么都看不清。 指腹擦过信纸,他才惊觉,自己眼中已有泪意。 默默良久,他将万千心思化作一声喟然长叹,仔细将信折好,收进书屉深处。 随后,他如常理事,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 六皇子府中。 如风不在,姜鹤最大。 此刻,他正窝在竹林一角,面前摆着楼外楼的精致食盒,身旁则蹲着个狼吞虎咽的秦星钺。 平日里,姜鹤别的花销不多,唯独喜欢买点好吃好喝的,所以旁人并不以为怪。 他早把上京各种珍馐吃了个遍,并不觉得如何美味,如今拿俸禄去投喂秦星钺,见他吃得香甜,反被勾起了食欲,也拿了块点心,在他旁边慢慢啃着。 秦星钺边吃边问:“事儿办得怎么样?” “放心。”姜鹤点头,“信已经放在解大人书桌上了。” 他想了想,认真提问:“可要是解大人不愿插手,那该怎么办?” “大人说了,先尽人事,再论其他。”秦星钺学着乐无涯的语气,“再说了,他当年告小将军的时候,不是挺有胆儿的吗?” 姜鹤:“可他过了这么多年安生日子,还有胆子吗?” 秦星钺大口嚼着饺子:“不知道。他不行,就再找别人呗。大人又没把宝押在他一个人身上。” 姜鹤豁然开朗:“是哦。” 两个不大聪明的人很快说服了自己,头碰头地继续吃好的。 姜鹤动手去抢秦星钺碗里的鱼块:“还有要我去送的信吗?” “还有两封。”秦星钺用筷子死死压住,“大人换了笔迹,写了好几封检举信,要送给被王肃参劾降职的几个官员。有两家的墙太高,我爬不过去。” 王肃当了多少年的御史,就当了多少年皇上的狗。 他仗势参倒了众多官员,却又以洁身自好著称,从不结党。 这样的一个一心奉上的政治动物,不一定有朋友,却一定有敌人。 乐无涯都替他一一记得呢。 姜鹤抢夺鱼块失败,只好夹了一筷子鳝丝,慢慢嚼着:“要请明先生帮忙吗?近来明先生在调查小将军的案子,说是有些眉目了。” 秦星钺干脆地摇头:“大人说了,不找他。” 姜鹤歪头,困惑。 秦星钺:“大人说了,明先生前途大好,不必牵扯进这样的事,安心修他的书就行。” 姜鹤呆呆地看着秦星钺。 秦星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看什么?” “小时候,你总把‘我娘说、我娘说’挂在嘴边……”姜鹤若有所思,“现在大人变成你的娘亲啦?” 秦星钺二话不说,抬起那条瘸腿就去踹他。 姜鹤挨了他一脚,顺便从他的碗中抢走了一块红烧肉:“你手上还有别的信要送吗?” “嗯,还有一封。” 秦星钺捧着饭碗,脸上露出了一个狡黠的微笑:“我这儿还有一封给王肃大人的信呢。” …… 王肃在廊下逗弄鹦鹉。 可他的心情不算上佳。 自打他寄信回了丹绥,一切便如石沉大海一般,再无声息。 如今那边情形如何,甚至连闻人约是生是死,他都一概不知。 那只红胸鹦鹉似乎是受了他的情绪感染,显得蔫头耷脑、食不甘味,瞧得王肃愈发心烦生厌。 恰在此时,卜欣步履匆匆而来,额间沁着薄汗,面色惶惶。 王肃少见他这副模样,心下更是不豫,不由蹙眉斥道:“稳重些。何事惊慌?” 卜欣四顾确认无人,方才压低声音急禀:“王大人,秦星钺回京了!” “谁?” 话一出口,王肃便记起了此人身份,心中一悸:“闻人约的那个护卫?” “正是他!” “他何时回来的?现下人在何处?” “他回来得隐秘,何时回来的实在不知。……咱们的人是在许宪台府旁瞧见他的,只见他行踪可疑,咱们的人尾随了他一阵,便被他甩脱了。” “废物!”王肃呵斥,“他一个瘸子,如此显眼,也能跟丢了?!” 卜欣冷汗涔涔:“小的也如此训斥他们了……可那秦星钺是天狼营出身,那可是个天生的细作窝……” 王肃无暇理会秦星钺的出身,打断道:“你方才说,他去了许英叡家?” “……是。” “闻人约同许英叡交情是不错……”王肃追问,“许英叡近日可有异常?” “大人,蹊跷就在此处!” 卜欣脸色发白:“许大人去了一趟吏部,调阅了周文昌的履历档案!” 王肃一怔:“……什么?” 许英叡忽然去查周文昌,所为何来? 事关自身,卜欣自是惶急:“小的特地去了吏部一趟,程侍郎一见我便说,许大人细查了历年记档,已发觉都察院每隔两三年就会调阅周文昌的考评成绩。至于其中缘由,程侍郎称并不知晓。” 若许英叡知晓程侍郎如此干脆地将事推了个一干二净,纵使他脾气再好,怕也要骂人了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官场上的墙头草,惯是这般左右摇摆,趋利避害。 王肃:“……” 他调阅记档,不过是为了有的放矢地夸赞周文昌,好笼络住他,令他安心地为己所用。 如今,闻人约的人出现在了许英叡府邸旁,许英叡便去了吏部…… 这其中的关联,不得不令人遐思了。 这二人若是私下有交至此,难保不会…… 王肃一个恍神,搭在笼边的手指便是狠狠一痛。 他倒抽一口冷气,定睛一瞧,只见几大滴鲜血从他指尖汩汩流了出来。 竟是那鹦鹉趁他不备,狠狠啄了他一口! 王肃心浮气躁,一把拉开笼门,意欲将这畜生活活攥死。 谁想那鹦鹉眼见生路已开,竟抢先发难,振翅疾扑而出,坚硬的利爪借力在他脸上一蹬,旋即高飞远走,顷刻无踪,只在王肃面上留下三道颇深的血痕。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卜欣欲阻不及,只得失声惊叫:“唉哟,老爷!” 王肃脸色铁青,看向天际那团渐行渐远的红影。 冥冥中,似乎有什么正悄然脱出他的掌控。 他咬牙道:“加派人手,紧盯许宪台!再有异动,即刻来报!”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许宪台,给你找了点事做。 许英叡:我#¥@%@…… 第324章 心计(三) 起先,许英叡并未察觉任何异样。 直到从吏部归来第三日夜里,他自都察院公干结束,归家之后,意外发现自己书柜中的暗格被人动过了。 这处暗格,是他平日存放机密信函之所,唯一的一把钥匙从不离身。 可老虎尚有打盹的时候,人又岂能时刻警惕? 他总不能连洗澡、就寝的时候也叼着钥匙吧。 因此,这暗格之中另藏玄机,内设七处机扩,需得他精准按下其中唯一正确的那个,信匣才能顺利弹出。 而许英叡素来谨慎,会定期更换所启用的机关按键。 一旦按错,匣子便会彻底锁死,纵使按下正确的机关,也只会弹出一方装着无关紧要信件的假信匣,用以扰乱视听。 这机巧处,只有许英叡一人知晓。 他望着不知何时被锁死了的暗格,沉默良久。 半晌后,他不动声色地合上暗格外层,仿佛从未察觉任何异常。 他缓步走出房门,唤来贴身小厮:“阿蒙,给我煮碗面。” 小厮殷勤应了一声,顺嘴问道:“爷,您方才不是说在都察院用过饭了吗?可莫要积食了。” 许英叡道:“无妨。煮来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打硬仗。” 小厮哎了一声,不多时,便手脚麻利地备出了一碗青菜肉丝面来。 许英叡就蹲在廊下,一口一口吃净了面。 待他再抬起头来时,一更将尽月色落在他眼中,映得他一双眸子异常清亮逼人。 这几日他循规蹈矩,日出点卯,夜则归家,一切如常。 唯一的变数,便是他去了一趟吏部,查了周文昌的记档,无意发现王肃的亲随卜欣竟对此人异常关注。 紧接着,他这处专放密信的暗格就被人动了。 许英叡在御史位子上经营多年,绝不相信世间有此等巧合。 虽无实据,但他已真切地嗅到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王肃素来不拉帮结派,俨然一派遗世高洁之姿,为何会对一个边远县令如此上心? 周文昌治下既出了事,不派他这个右佥都御史前往丹绥,却要以历练为名,派闻人约前往? 丹绥真的如闻人约信中所说,风平浪静吗? 若真太平,为何闻人约迟迟不归? 若是平静……为何会有人要来翻他的信? 许英叡的确是上佳的脾性,但他能从二甲进士一路做到右佥都御史,靠的绝不是什么温良恭俭让。 御史这行当,从来不好干。 他是在地方监察系统里,从正七品的监察御史一路摸排滚打上来的,其间明枪暗箭、波谲云诡,比起沙场上的真刀真枪,亦不遑多让。 正因如此,当初在吏部,一发现查到了王肃头上,他便立即察觉水深,果断抽身而退。 可惜,王肃不叫他退。 其实,还有一个问题,许英叡并没有细思下去: ——是闻人约用一封信,引他去吏部查档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过,深究此事已无意义。 他心知肚明,自己极可能已入了王肃的眼。 而被王肃这样一位老辣的御史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王肃能在都察院屹立不倒,自有其雷霆手段。既然已窥见危兆,便不能不防。 眼下,这早已不是立场或站队的选择,而是关乎自身安危的存亡之争了。 许英叡放下碗筷:“备轿。” 阿蒙闻言,不由一怔:“爷,这么晚了,您还要出门?” 许英叡面色如常地扯了个谎:“手头有桩急案,得去大理寺一趟。” 他无法确定身边人是否已被收买,即便是自幼跟随的阿蒙,他此刻也不敢全然信任。 阿蒙不疑有他,应了一声,便忙着牵马备轿去了。 抵达大理寺时,许英叡特意打听清楚,今夜是大理寺卿张远业当值,心下稍安,方才举步踏入。 不料,夜色既深,大理寺内竟仍有客来访。 见许英叡不请自来,张远业诧异之余,忙起身引荐:“守约,这位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许英叡,许士通。这位是……” 许英叡见到那清风明月一般疏朗儒雅的人,不待张远业说完,便含笑拱手:“朝堂之上,遥遥一见,神交多时。如今深夜与明君得见,可见是有缘了。” 明相照欠身道:“许佥宪言重,守约荣幸之至。” 他仪态周全,却仅止于此礼,并不多言,客气中自带疏离,显然并非易与亲近之人。 好在许英叡此行并不是来叙什么人情的。 见二人语歇,张远业微叹一声,打破了沉寂:“许兄,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啊?” 许英叡将张远业请至屋外,委婉道明来意:“为一解心中疑惑。满朝上下,能解我惑者寥寥,思来想去,唯有张贤弟此处,或可称得上安稳。” 张远业笑道:“唉哟,这可真是抬爱了。不知何事能为许兄效劳,不妨直说吧。” 许英叡:“乐无涯当年抄家时,抄没财物由户部接管,另抄送大理寺、都察院各一份备案。我想借大理寺留存的那一册一观。” 张远业:“……” 许英叡一耸肩:“你叫我直说的。” 张远业:“……不是……” 许英叡握住他的手,压低声音,言辞恳切:“事关乎愚兄前程与性命,内情虽不便详述,但贤弟应知,乐有缺旧案牵涉极深,轻碰不得,若非不得已,愚兄也不想牵涉其中。当年,你虽曾揭发于他,但据我观之,你对与乐无涯相貌相似的闻人约并无芥蒂,想来当年之事或有不得已之处;如今我亦身处窘境,万望贤弟相助啊。” 最好的防守,便是进攻。 既被王肃疑心,他只有反手直挖对方根基了。 即便只是多虑,有备亦能无患。 来找张远业,是他在一碗面的功夫里想到的最好对象。 在闻人约受命前往丹绥以前,许英叡就听书吏提及了乐无涯旧案,从中捕捉到了一丝微妙的不寻常。 而此案是王肃全权操办的。 自从办了这个案子,铲除了乐无涯这个心腹大患后,王肃才真正坐稳了皇上心目中的第一把交椅,自此后,他愈发深沉寡言,几乎不再沾手什么大案要案,只稳坐钓鱼台便罢。 至于后起之秀如解季同,说得难听些,不过是乐无涯的替代品而已。 再说得张狂些,这么些年来,解季同加上王肃,拼凑起来,才堪堪顶得上一个病弱的乐无涯。 因此,若想拿住王肃的把柄,动摇他的根基,追溯才过去数年的乐无涯一案,最为便捷。 张远业为乐无涯一手提拔,为人低调谨慎,从不结党,只一心钻研刑狱之事。 即便他明哲保身、拒绝他的请求,想也不会将今夜之事轻易外泄。 到张远业这里,总比去户部调查要稳妥保密得多了。 张远业注视于他,目色复杂。 “叫张贤弟难做了?”许英叡此行本就没抱着十成的把握,见他踌躇,便也低下了头,“是愚兄唐突了,贤弟莫怪。” “不是……”张远业抿了抿嘴,终于说出了句完整的话,“……许兄得等等。” “等什么?” 张远业:“等明守约看完了,就轮到你了。” 许英叡:“……?” 怔忡片刻,他猛地回过神来,望着那个一窗之隔、正静心翻阅着卷宗的身影,诧异之中,眉眼间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啊。 …… 乐无涯隔着千百里,把上京官场搅得漩涡四起时,也没忘了在丹绥兴风作浪。 前两日,丹绥县牢起了一场大火。 火是纪准放的,主意是裘斯年出的。 裘斯年的意思是,你我是长门卫,明面上是替皇上办事的,你私下里接王大人的活,已经属于提着灯笼进茅厕——找死了,但既然事已经接下了,若是你什么都不做,回去也无法向王大人交代,不如在县牢里点上一把火,把周家兄弟的生死交给天命定夺,回去也好交差不是? 一篇文章写下来,纪准被哄了个晕头转向,连夜跑去丹绥县牢放火了。 他一边哭丧着脸,潦潦草草地泼洒火油,一边想,对付完这一票,他就再也不干这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了,一心跟着裘大哥,捞点偏门、摸点情报,慢慢攒钱修坟便好。 干爹人好,不会怪他手脚太慢的。 而裘斯年转头就把自己的小文章原封不动地交给了乐无涯看。 纪准压根儿就没那个杀伐果断的胆子,因此这把火放得虽然声势浩大,灼亮了半边天际,可硬是连人毛都没燎到一根。 大晚上的,周家兄弟被烟熏火燎地从丹绥县牢里接了出来,押入别地看守。 自知性命应是无虞,周文昌隐约猜到了这是乐无涯计划的一部分,所以态度还算安然。 但周文焕显然是毛了,被押出来时,眼睛都红了。 闻人明恪没有杀他们的理由。 这一定是王肃授意什么人下的毒手! 什么脏活臭活都让他们干了,到头来竟要卸磨杀驴?! 真当他周文焕是泥捏的不成?! 把周文焕的火拱到新高度后,乐无涯收拾停当,留项知节在丹绥,名为养伤,实则坐镇,自己则带着汪承、仲飘萍,携一干证据,直奔上京而去。 第325章 心计(四) 乐无涯抵京的次日,恰逢皇上大病初愈后的首次大朝会。 不过,这倒不是什么巧合。 在四合的暮色中,乐无涯策马行至京郊黄金台西北角,只见一辆华盖罩顶的马车静候在此,一个高挑身影斜倚在狐皮毯子上,于茵茵绿草间自斟自饮,好不自在。 那人听闻马蹄声徐徐而来,摆出纨绔公子姿态,端起一小方玉制的酒杯,斟了小半杯深红酒液,凑到唇边:“哟,这是谁啊?倒是许久未见了。” 乐无涯纵身下马,俯身下拜:“见过七皇子。” 项知是瞧他一眼,评价道:“瘦了。” 乐无涯:“为君效力,分内之事。” 项知是喝了一小口蒲桃酒,醋意十足:“哪个君啊?” 乐无涯蹲下身来:“你猜呢?” 项知是哼了一声:“不猜。” “等我等多久了?” “呸。”项知是轻巧地翻了个小白眼,“秋高气爽,大好天气,小七爷我在这里踏青赏景,谁说是等你了?” 乐无涯:“如此悠闲,那看起来皇上他老人家的病确是大好了。” 项知是斜睨他一眼:“明知故问。” 前几日,乐无涯托了那条大黑狗来他府上送信,若圣体康泰,便请他来黄金台一晤。 要说谁最清楚皇上的身体状况,项知是当仁不让。 他是奚嫔的儿子。 而身为一个积极争宠、不断为娘家、自己和儿子谋求福利的嫔御,奚嫔不避辛苦,常去侍疾。 而她又是个没心没肺的大嘴巴,不管项知是向她打听什么,她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皇上何时能起身、何时进了一碗肉粥这种小细节,巨细靡遗,她都讲给项知是听。 话说回来,物似主人型,此话甚是有理。 那条黑色细犬吃光了他一盘子精肉,舔舔嘴巴就跑了,还不让摸,实在可恶。 项知是随口问道:“非得等到他病好才回来?” 乐无涯狡黠一笑:“这不是怕把他老人家气出个好歹来么。” 项知是警惕地直起了身子:“……你要干嘛?” 乐无涯答非所问:“大朝会上,群臣毕至,正好办事。” 项知是反手攥住了他的袖子,逼视于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乐无涯:“办完差事,自是回来交差啊。” 见他说话云山雾罩,项知是气急交加,刚才装出来的气定神闲荡然无存。 “我警告你,你不要……不要……” 项知是心一横,眼看四周无人,连仲飘萍和汪承都守在极远的地方望风,索性将话摊开说了,“顶着这张脸,你本该低调行事,处处恭谨,为什么非要触怒他?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么?”乐无涯偏头一笑,“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呀。” “他年事已高!还能有几年光景!” “错了,陛下身子骨硬朗,若没个意外,再活十几年也不成问题。” “你知道还……还这样?你老实一点行不行?我不想给你收两次尸!况且五哥与那个家伙的太子之争还尚未见分晓,你可是他的心腹之臣,就非得掐尖冒头地去得罪老爷子?你不能专心去斗五哥,把他斗垮了,得了圣心,再说其他?” 一场丹绥之行下来,一听“圣心”二字,乐无涯就想笑。 “先前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他道,“后来发现,没这个必要。” “无用的东西,要来作甚?” 项知是不解其意:“如何无用?若无圣心,如何助他夺得太子之位?” 乐无涯仍是那句:“你猜呢?” 项知是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说了我不猜!” 乐无涯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说得是。小孩子家莫要掺和这些,安心赏你的秋色便是。” 项知是一把打掉了他的手:“你要是不想争,就少蹦跶,保住你的小命!横竖五哥生性宽厚,即便最后是他继位,也断不会亏待了项小六!” 乐无涯蹲在他面前,平视于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蛊惑:“可若小六即位,奚嫔娘娘与庄贵妃娘娘就是两宫并立的太后娘娘了,每天能点两桌子菜呢。” 项知是突然沉默了:“……” 半晌后,项知是将话题绕回了最初:“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乐无涯没说旁的话,只简简单单两个字:“放心。” 项知是望着他,一颗在腔子里怦怦乱跳的心,竟就被这两个字没出息地安抚了下去。 默然半晌,他当真不再追问了,又恢复了吊儿郎当的模样,举起另一个早早预备好的新玉碗,单手执住酒壶,注入一线嫣红的琼浆,在他鼻端晃了一圈:“喝吗?”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夸张地一掩口:“啊,忘了闻人大人公务在身了,这一杯酒喝下去——” 话音未落,乐无涯已接过玉碗,一饮而尽。 “正好,这蒲桃酒不算太烈,正合我用。” 说着,他反手把喝干了的玉碗扣在了他脑袋上:“玩儿你的。走啦。” 见他利落地骑跨上马、绝尘而去的挺拔身姿,项知是看得呆了。 就如同少年时无数次那样,他总会为这个背影出神。 ……还是那么潇洒漂亮。 就连他扣在自己脑袋上的玉碗,都没法叫他生起气来了。 …… 和先前精心筹谋、为身陷囹圄的戚红妆算来一条生路、换来一个郡主位置一样,乐无涯又一次准确把握了时机。 丹绥一事,不宜私下了结,唯有当众揭破,方能见效。 不过,他既已吩咐秦星钺打草惊蛇,王肃必然已生戒心。 果然,他刚踏入城门,便被王肃安插的长门卫察觉了行迹。 消息递回王府时,已是一更三点。 早有准备的王肃不敢怠慢,立即抢在宫门下钥前赶到春秋门,递牌求见。 伫立在春秋门外等候宣召时,王肃一张脸板得赛过铁板。 先前,皇上吩咐王肃去试探闻人约是否为乐无涯。 他正愁没有良机,周文昌辖下的丹绥便爆出了矿工暴动、矿监被杀的大案。 看见周文昌寄来的求救信,王肃当即心生一计。 冒着牺牲这两枚棋子的风险,他要在极限的绝境中,试出闻人约的行事风格,是否如乐无涯一般嫉恶如仇。 一个人骨子里的好恶,最难掩饰。 好好的一个朝廷命官,却喜欢去做那以武犯禁的游侠,这样的奇葩,一百年也难开出一朵来。 于是,王肃故意向这二人支了一条毒计,又反复强调了乐无涯的危险性,果然诱得他们如临大敌,甚至叫周文焕萌生了万不得已就除掉他的念头。 闻人约就这样被抛入丹绥这个看似平静的斗兽场,随后音讯全无,吉凶难测。 王肃自知此事不算光彩,既不愿打扰项铮,更不想显得自己无能,并未对皇上说出他的计划内容。 皇上无需知晓他的全盘计划,只需知道结果便好。 可眼下,乐无涯先是和许英叡秘密传信,又卡着大朝会的前一日回来了。 这不能不令王肃心惊肉跳。 即便要吃上一顿痛骂,他也要提前与皇上通报此事,好与皇上同气连枝,求一个保命符。 没想到,皇上并未召他入宫。 薛介亲自将牌子送了回来,言语间倒是十分客气:“王大人,有事请明日再议吧。” “……这是何故?” “皇上自午时起便宣解大人于守仁殿召对,方才才散。圣体初愈,实在疲乏,今日不再见臣子了。待明日朝会一散,咱第一个为您递牌子,您看如何?” 王肃心焦难耐,第一次悖逆了皇命:“劳烦薛公公再通传一次!王某确有要事禀报,事关闻人约,还请公公转告皇上!” 薛介抬了抬眼皮,温温柔柔地“哟”了一声:“这可不巧……咱出来时,皇上已在守仁殿歇下了。圣体初愈,秋夜风凉,实在不宜惊动。” 他顿了顿,又问:“您说的可是闻人佥宪?若有要事,不妨告诉咱,明日侍奉皇上起身时,咱替您传话。” 王肃掩饰住心下烦闷,微微笑道:“不必了。有劳薛公公。” 薛介四两拨千斤地堵住了他的嘴,但态度也极之客气,堪称无可挑剔:“您客气。” 说话间,解季同步出春秋门,眼见王肃在此,面上微现诧异之色,旋即又浮出客套的微笑来:“秋夜风凉,王大人何事深夜到此?” 王肃客气地一点头:“皇上龙体初愈,解大人纵有要事,也该顾及圣体安康,何以议政至深夜?” 解季同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一张口就是一篇流畅的马屁:“皇上抱病犹念军国大事,实乃圣明之君,更是我等人臣之幸。王大人虽是好意,但也不该阻拦皇上处理政务吧?” 王肃无心与他舌辩,心烦意乱地一拱手,转身便走。 他想,未必是丹绥之事败露了。 周文昌和周文焕,也许已经有惊无险地度过了这次危机。 依那兄弟二人的性子,若非证据确凿,绝不会束手就擒。 而他们在信中说得明白,闻人约一入丹绥便病倒了,如今大约是病势稍愈,不敢耽搁,便星夜兼程返回上京,以免耽误了向皇上报告救灾之事。 报信的长门卫也说,闻人约带人入城时,身形瘦削,面色泛红,倦怠发昏,不像是康健模样。 这正好能和周家兄弟来信所述对上。 至于恰好赶在大朝会这个节骨眼上,或许……也只是巧合而已? 他身在边地,哪怕有秦星钺为其耳目,在京中策应,又怎能洞悉深宫动静? 就连那个贪婪的小长门卫纪准都没有一封密信寄回来,可见丹绥的确是风平浪静。 多方情报,彼此印证,皆表明无事。 饶是如此,一股莫名的不祥预感依然萦绕于心,令王肃辗转反侧,一夜未眠,仅存的头发也落了十几根在枕头上。 而乐无涯一杯蒲桃酒下肚,睡得又沉又甜,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 翌日清晨,他神清气爽,手持笏板,迈着端方漂亮的四方步,扬着狐狸尾巴,昂首挺胸入宫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王肃的头发终结者。 第326章 朝前 左阙门下。 许英叡心神不宁多日,乍见乐无涯单手抱持笏板,从容而来,心神没来由地一驰之余,又升起了一丝哭笑不得的心绪。 说到底,他不过是给自己写了一封信而已。 如今兵荒马乱、坐立难安的,反倒成了自己。 这该跟谁说理去? 更何况,这小子明明比他年轻得多。 可自己一瞧见他,便觉心中有靠,这又是什么毛病? 乐无涯同他打招呼:“许兄来得早啊。” “明恪,你几时回来的?怎也不说一声?” “昨日方返,行程仓促,便只去了鸿胪寺报备,来不及回都察院复命了。” 这与礼节相合,许英叡不疑有他,只心心念念着他信中所述:“丹绥之行,一切可还顺利?” 若一切只是误会而已,那便好了。 那条退路,不到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踏上去。 “有劳许兄挂心了。” 乐无涯凑近了他。 他天生一副多情眼,然而专注看人时,却带着一股别样的、野兽狩猎时的诡谲之意:“许兄性情真好,想必与谁都能相处甚欢。” 许英叡实在不惯与人如此相近,下意识要退,却被乐无涯伸手在腰后轻轻一托。 温热的吐息掠过耳际,乐无涯将声音压得极低:“许兄,听我的,以后别这么老好人了。不然旁人倒下时,血溅在你身上……你就说不清了。” 许英叡身形顿住,不再后退。 乐无涯反倒后退一步,笑盈盈地望定他。 许英叡岂是庸常之辈? 如此明显的提点,他若是听不明白,便白活了这许多年了。 初生的牛犊扯下了皮,露出了狐狸的尖牙,跃跃欲试地要咬死另一头老狐狸。 而他,必须得选边站。 高悬多日的心,因这一句话忽然落定。 该来的总会来的。 许英叡凝视他,道:“明恪,多谢提醒。只是,你怎知我定要站在你这一边?” “因为许兄已经做出了选择啊。” 乐无涯微微歪头,语气轻佻可爱,话中意味却令人脊背生寒:“您不过是去了吏部一趟,就被人盯上了。您为何不即刻向他投诚、表忠心,而是去了大理寺?” 乐无涯粲然一笑:“您这不是很清楚,跟他饶舌没什么用嘛。” 许英叡目瞪口呆半晌后,实是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好弱弱地笑了:“你啊……你。” 乐无涯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姿态亲昵如挚友:“许兄,跟我站在一起,很划算的,包你稳赚不赔。” 许英叡不愿就这么被他牵着鼻子走:“我听说了。你的侍从里,有个叫仲飘萍的。” “你的确待他很好。但设法逼到他全家俱亡、走投无路,只有你可以依靠的,也是你。” 乐无涯笑道:“你是这么听说的啊?” 许英叡:“你自有你的道理,可我不喜欢被胁迫。” 许英叡特地去调过相关案卷,深知仲飘萍之父落得横死异乡的下场,实是谋害闻人约不成、自食恶果。 若是仲飘萍不与父亲割席、不检举父亲、不和闻人约站在一起,那他也得不到公义。 其情其景,一如当下。 ——倘若他不与闻人约站在一起,一旦王肃真的倒台,皇上清算起来,他这种与王肃交好、会参加王肃私下举办的小宴的同僚,难免要受他牵累。 许英叡虽说好脾性,但也有些傲气在身上。 闻人约用的是阳谋,以明算暗,诱动王肃疑心,硬是将他拖进了二人相争的浑水之中。 纵使王肃当真行差踏错……纵使当年乐无涯倒台一事中,他确实行事不妥,失了御史本心,许英叡仍厌恶被当作棋子的感觉。 “人之常情,理解理解。” 乐无涯不急不恼:“许兄有犹豫,有迟疑,就不妨再观望一二。……或者,你可以听听丹绥发生了什么,再做决断。” “朝会之上,你会说么?” “当然。” “那许某便洗耳恭听了。” 旁人听不到他们二人对话。 在他们眼中,他二人一个活泼开朗,一个温文尔雅,俨然一副同僚和睦、相谈甚欢的模样。 隔着重重的人群,有道视线柔和地落在乐无涯与许英叡身上。 那目光似是羡慕,又似是怀恋。 乐无涯似有所感,回过头去,眼前乍然一亮。 他当即快步迎上,却并未同那盯着他看的人见礼,反而满面春风地朝其身旁之人笑道:“杜翰长好啊。” 杜同和正低声提点明相照堂上奏对的礼仪,见乐无涯近前,立时端出笑意:“闻人佥宪实在太客气了。外差辛劳,一切可还顺当?” 翰林院与都察院素有公务往来,翰林学士主持经筵讲席,都察院的堂上官须得列席记录;三法司会审重案,圣上也常命翰、詹、科、道共议。 好歹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即便不熟,面上功夫也是要做足的。 乐无涯:“托大人的福,一切顺遂。” 闻人约想,撒谎。 脖子上敷了一层粉,便能装作不曾受伤了么? 杜同和也是人精一位。 早听闻闻人约与明相照是旧相识,他还替明相照洗刷了冤屈,可二人自打到了上京,关系便是不咸不淡的,疏淡如水。 杜同和暗暗支持五皇子项知允,而明相照虽没有明确站队,却和五皇子的幕僚苏举人交往颇密。 而闻人约明摆着就是六皇子一派的人。 杜同和心下揣度出几分缘由,有心打探一二,便道:“闻人佥宪,听说你与守约本是旧识,我就不特地引见了。” 乐无涯仿佛这才发现闻人约在此处,颇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语气甚是疏离:“你怎么在此处?” 闻人约深吸一口气,调动演技,试图对乐无涯板起脸来:“是碍了闻人佥宪的眼了么?” “按礼确是不该的。” 杜同和挑起了话头,但见这二人不像是要好好交谈的样子,心想,真是年轻气盛啊。 他怕闹得不好看,忙打起圆场来:“这不是圣体初愈么?最近翰林院修史有成,为悦圣心,我特地带了几位纂修主力面圣。守约在其中出力颇多,确是一员干将,可见闻人佥宪当初慧眼识珠啊。” “哦——”乐无涯负手拖长了音调,“看起来你在那边颇受重用啊。” 闻人约报以一个极淡的笑,声音平和无波:“蒙翰长与诸位先生不弃,不过是尽一份绵薄之力,谈不上重用。比不得闻人大人,代天巡狩,执掌风宪,一举一动皆关乎朝廷体面,那才是真正的重任在肩呢。” 乐无涯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道一声“挺好”,便转身离去。 杜同和见闻人约当真与他如此疏淡,心下暗喜,面上却仍佯责道:“你啊你,守约,你就是太拧!纵然如今各为其主,终究存着旧日情分,何必如此泾渭分明、拒人千里呢?” 闻人约抿着嘴,一副恭听教诲的模样,心下却想,脖子受伤,一定很疼了。 他这会儿老实一点也好。 杜大人待他不错,权且让杜大人多舒心一刻,便是一刻罢。 …… 元唯严今日来得稍迟些,一到左阙门,就见乐无涯花蝴蝶似的飞来飞去。 他不由得哼笑一声,朝前踱了几步,正瞧见乐千嶂静立不远处,目光遥望乐无涯,神色间带着几分安然。 自从见了乐无涯一面后,常年三病两痛的乐千嶂突然不药而愈,每次朝会都是风雨无阻,每每亲至。 元唯严路过他身侧时站定脚步,假意顺着乐千嶂的目光看去,低声道:“我说,老乐,你老盯着人家瞧什么呐?” 乐千嶂收回目光来。 同元老虎讲话,不需那么多弯弯绕。 二人同为大虞征战半生,如今皆是闲职加身,也算是同病相怜。 “旁人不知道也就罢了,你何必明知故问?” “少看两眼吧。”元唯严好心提醒道,“那是我家小子的武学师父,论辈分你该称他一声老弟,别看到眼里拔不出来了。” 乐千嶂斜睨他一眼:“元老虎,那是你家儿子的武师父,我儿怀瑾是你儿子的文师父,赶明儿要是真敬了茶拜了师,论辈分,你儿是我徒孙,你叫我一声师公也不为过。” 元唯严攥了攥大钵似的拳头:“……我看你是想死了。” “好说。比钓鱼,还是比乐家枪,我都奉陪。” 元唯严见他比起以前的死水一潭,竟是有些涟漪了,心下不由添了几分暗喜。 乐千嶂当年的意气风发,他也是看在眼里的。 好端端的一个人,被生生逼到犄角旮旯里,弄得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只得消沉寂然下去,瞧着真他娘的憋气。 所以,当小二向自己提出要向乐珩赔礼道歉,并请教文章义理时,元唯严只犹豫了一瞬,便同意了。 乐家的大儿子是个好样的,小二知错就改,肯跟着他学文,可见小二是真的成长了。 况且,反正他两家都早被榨干了价值,被挤到了这权力的边缘,抱团取个暖,又能如何呢? 思及此,元唯严兴致勃勃道:“成啊,不如双管齐下,朝会之后,便请过府一叙。老子正好试试你那乐家枪还灵不灵光。比试完了,再去钓鱼——谁先钓满三条,便做东请客,如何?” 乐千嶂:“悉听尊便。” …… 而站在最前方,身为文官领袖的王肃,却不似先前淡然入定了。 他不愿显出如坐针毡的模样,也不便频频回首窥探乐无涯与许英叡交谈的内容,直至鸣鞭声传来,薛介通传百官入朝议事,他才借转身之机回望一眼。 这一回头,他就撞入了乐无涯的笑眼中。 他不知在背后偷看了自己多久。 此刻与自己视线相接,那双笑眼便漂亮地眯了起来,是月牙的形状,明亮又锐利。 第327章 朝中(一) 王肃心口一搐,当即扭回头来。 青白天光映着红墙朱瓦,九重长垣唯见森严嵯峨。 一夜未眠的困倦,叫王肃后脑勺隐隐发木。 原本不算漫长的宫道,今日却像是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直至昭明殿门口,王肃终是忍无可忍,再度回头张望。 他不见乐无涯那如影随形的鬼魅目光追随于他,却险些绊倒身边的解季同。 解季同诧异地避了一小步,低声道:“王大人,慎之。” 顶着身旁司礼监太监的诧异眼神,王肃脸色发青,一步踏入了昭明殿中。 丹陛之上,项铮端然静坐。 他这一场病,起于夏秋之交一场微末风寒。 不过是受了些冷风而已,他竟连续缠绵病榻十数日,高热反复,迟迟不愈。 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衰老的降临。 想当年,区区一阵冷风,何至于此? 他自幼苦习骑射,打熬得一副好筋骨,也曾体验过风华正茂、神完气足的盛年。 而今卧于榻上,寒热交攻、四肢沉乏,竟如死狗一般,这滋味便格外难熬。 然而,这种随着年岁增长愈发清晰的焦虑,在看到满朝文武有序入朝,山呼参拜时,顷刻之间便被抚平。 由此可见,权力着实是大补之物。 至于走在前端的王肃一瞬的失仪,便也不那么可憎可恼了。 王肃一颗心都牵挂在乐无涯身上,竟是难得地忽略了皇上他老人家的细腻心思。 他原以为甫一入殿,对方便要发难,早在心中拟好了奏对的腹稿。 岂料,乐无涯竟始终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出奇。 直到薛介扬声唱道“有事禀奏、无事退朝”,而底下的官员一个个出列禀事时,乐无涯仍稳立于班列之中,毫无出奏之意。 这让他身侧的许英叡都有些讶异了。 官员们知道皇上病后,怕是没有那个心力处理大事要情,更存了逢迎圣心之念。 于是他们纷纷选择了报喜不报忧。 在他们口中,世上一派繁华盛景,四海无不太平和乐。 项铮何尝不知这些人的心思? 见他们如此诚惶诚恐地讨好,初时他确觉愉悦,可精神终究不济事,听久了这些千篇一律的颂圣之言,只觉倦怠不堪。 一倦怠,他的目光便四下逡巡起来。 而乐无涯哪怕是站在那里,不动不说,也实在是夺人眼目。 项铮的目光被他年轻挺拔的身姿吸引,停留良久,最终落在他那血气饱满的唇上。 乐无涯病弱苍白的样子与这张面孔渐渐重叠,又慢慢分开。 在说不清道不明的妒意中,项铮不动声色地攥紧了拳。 在杜同和说完一大篇词采华章的废话后,项铮径直点了乐无涯的名:“明恪,何时自丹绥回来的?” 乐无涯应声出列:“劳皇上垂问,昨日方归。” 项铮亲热地冲他招了招手:“来,到前头跪奏吧,叫朕好好看看你。” 乐无涯步履轻快,在众目睽睽之下越过一众二品大员,于御座之下、王肃身侧拂袖跪定。 项铮和颜悦色道:“丹绥之事何如啊?” 乐无涯眉眼一低:“托圣上齐天洪福,臣不辱使命,平安归来。” 他隐隐流露出了不想当众细谈的情绪,与其他人一样说着无甚滋味、四平八稳的片汤话。 而项铮最是喜欢看人窘迫为难。 “甚好。”项铮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几乎是出自本能,笑语温和地追根究底,“灾情究竟如何?本地官员赈灾是否勤勉,有何不平之事么?” 乐无涯微微抬起眼来。 ……这是你非让我说的。 将来可莫怪我不私下奏禀、当众发难了。 “有。” “臣有本奏。臣欲弹劾左都御史王肃勾结劣绅、屠戮百姓、谋杀御史、欺君罔上,伏请圣裁!” 项铮:“……” 满朝文武为之一肃,连一丝骚动也无,只余目光频频交错,暗流涌动。 元唯严抬起了眉毛,余光瞥向了乐无涯。 而乐千嶂脸色骤变,忧切地望向乐无涯挺直却孤峭的背影。 王肃微微阖目。 果真来了。 可他也当真了得,面上松垮的肉震颤搐动了两下,便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模样。 乐无涯朗声陈词:“其罪一,勾结劣绅,丹绥县有矿山小连子山,矿脉将竭,矿监牛三奇欺上瞒下,苛虐矿工,敲骨吸髓,引得民怨沸腾。时有矿工李阿虎,不堪折磨,持锹搏杀牛三奇。为掩盖矿工暴动、矿脉枯竭之实,县令幕僚周文焕致书问计,王肃为平息事端,竟唆使周文焕,动用矿山炸·药,两次炸山,伪作地震,杀害矿工三百名,意图堵尽悠悠众口!” 听到“三百矿工”一事,许英叡蓦然抬头,面露震惊之色。 “其罪二,屠戮百姓。三百余条生灵性命,乃是陛下之子民,顷刻之间,化为冤魂。其心之狠毒,较虎狼尤甚!” “其罪三,阴谋弑杀御史。微臣奉旨查案,王肃却欲谋杀微臣,令周文焕在丹绥境内将臣暗害,臣身边诸人皆被诬陷,险些锒铛入狱,若非陛下洪福庇佑,臣几遭不测!” “其罪四,欺君罔上,王肃身居台垣之长,蒙蔽圣听,操纵言路,于陛下面前伪作忠谨,私下专行鬼蜮之事。上欺君父,下虐黎民,败坏国家之纲纪,玷污御史之清名。其罪深重,实乃大虞开朝数百年来所罕有!” 乐无涯逐条历数,掷地有声,却只换来王肃一声冷笑。 王肃从容出列,拱手奏对:“陛下,老臣请奏。” 项铮断没想到会有此急变,更未想到乐无涯胆敢如此跳踉放肆。 他漠然注视着乐无涯,心念电转: 此举是冲着王肃,还是冲朕? 是谁在后头唆使他? 是小六? 他对王肃一扬手:“讲。” 王肃知道皇上会给他撑腰,立即反扑:“陛下,老臣今日跪在此地,冷汗透衣,非惧斧钺加身,实痛心于朝廷纲纪竟被如此践踏!闻人约所言种种,骇人听闻,然细加推究,尽是虚妄构陷之词!” “所谓屠戮百姓,全然是无稽之谈!丹绥突发山崩,实属天灾,可闻人约为求政绩,竟将天灾诬为人祸,牵强附会,其心可诛!你有何凭证?” 乐无涯:“有人为证。” “何人?” 乐无涯:“现有供词五十七份。其中五十三份来自小连子山矿山官兵,皆指证周文焕命其关押矿工,并于炸山后清剿活口;两份证词,来自丹绥县衙两名衙吏,称周文焕指使他们灭口知情衙役阿顺、埋设炸·药;另有两份证词,来自两名不堪虐待、逃至他乡的小连子山矿工,其身上鞭痕与牛三奇特制夹钱鞭完全吻合,足证牛三奇行事酷烈。而周文焕明指王肃指使其行凶。时间清晰,彼此印证,皆有旁证佐辅,微臣尽数携至上京,火漆密封,已于昨日托属下汪承交由大理寺暂存。” 王肃震惊了。 饶是他再沉得住气,也没忍住在脑中冒了句脏话出来。 他原以为,至多只有四五个反水的。 周文昌在丹绥干了什么?能放出五十三个官兵都跑出来指证? 他是干什么吃的? 五十三个活生生的人证,实在难以辩驳,王肃只得抓住最后一环,申辩道:“荒唐!若老夫果真行此骇人之举,何必假手于一区区县令幕僚?” “周文焕非为己谋,实为其兄周文昌。周文昌乃都察院旧员,天定九年榜眼,后调任外职。周文焕为其兄经营,借由此故,与王肃搭上线,多年书信往来,二人关系匪浅。” 王肃飞速揣摩圣心,不再理会乐无涯,转而表起忠心来:“陛下,老臣执掌都察院,纠劾百僚,得罪之人不知凡几。那周文焕之兄周文昌,确曾在都察院任职,因其才具平庸,将其清出御史队伍,其弟怕是因此怀恨在心,勾结闻人约,捏造口供,攀咬老臣!此乃官场倾轧,实则是要借陛下之手,铲除异己!” 面对言之凿凿的王肃,乐无涯微微歪头:“王大人。” 王肃凝眉看向他:“何事?” 乐无涯虚心请教:“你为什么不说是周文昌所为?” “依您所言,若周文昌郁郁不得志、怀恨在心,从而与我勾结,岂不更合情理?为何您始终认定是周文焕主导,而非其兄周文昌?” 王肃心下一冷。 此人好生了得! 自己是知道幕后主使是周文昌的,周文焕不过是个得用的打手,能够做些周文昌不方便去做的脏事。 但他本能地不想把周文昌牵扯进来,引出更多风波,只好顺着他的话说,却不防又落入他的一重陷阱。 好在他反应奇快,立时驳口道:“休要东拉西扯!你既出首状告于我,可见你已将证据做得完备,证人业已调·教妥当,安知周文昌是不是不愿与你同流合污,你无法作假,才与周文焕合作?” 言下之意,直指乐无涯是威逼利诱、屈打成招。 乐无涯不理他的话茬:“皇上,周文昌管教不严,已与其弟周文焕一并下狱,听候发落。一干人证均收押于丹绥县牢,由六皇子看管。人人身上并无拷掠痕迹。恭请陛下圣鉴。” “即刻将一干人犯押解入京,着三法司会同审理。”项铮下旨完毕,目光转向乐无涯,冷然道,“然则周文焕指认王肃,岂能仅凭一面之词?可有实据?” 乐无涯:“有信为凭。” 听到“信”字,王肃胸中骤然打了个突。 但他即刻归于平静。 那信不是他的笔迹。 纵使周氏兄弟暗中留存,又能奈—— 乐无涯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周文焕落网后,我令他写信给其上峰,假称患病,以求诱得口供。此信以《示子书》加密,并于信末最后一字加盖四瓣桃花印鉴为记。寄出之后,臣将原信照抄一份,火漆封缄,发往邻县驿站,旋即取回。其上驿站官印、时日清晰可辨,绝非臣事后伪造。” 他双手将信高举过顶:“恳请皇上圣鉴。” 殿中凡属长门卫出身的官员,闻得《示子书》三字,无不变色。 谁不知《示子书》是做什么用的? 也亏得无知者无畏,闻人约敢当着皇上的面说出这种事来! 王肃虽低眉顺目,额间却已有冷汗涔涔而下。 他怀疑乐无涯是给人下了蛊了。 周文昌、周文焕是疯了不成? 这种事也能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倒?! 他自认已万分谨慎,甚至额外加了印章为凭,周文焕何以连这也招认? 究其缘由,实在王肃是把人当棋子当惯了。 他低估了周文昌的狠绝,也低估了周文焕的忠心。 项铮面沉如水,经薛介查验无误后,接过那两封信。 驿站官印赫然在目,时日清晰,确非事后补造。 他抖开信纸,目光扫过。 他是知道密文的,因此读得极是顺畅。 去信是:“都宪恭之王公亲启:闻人约至丹绥后,幸而染疫,是否还需依计而行,令其亡于丹绥?” 回信是:“上有言,缓图之,勿要使之死。” 项铮的目光在“上有言”上停顿片刻,旋即冷冰冰地剐了王肃一眼。 王肃不敢抬头,齿关紧咬,强抑着周身寒意。 项铮尚未看清乐无涯的真实意图,仍有心保王肃一手。 他合上信件:“此信笔迹,似乎与王卿平日手书不符。” 闻得“王卿”这一声称呼,王肃敏锐地捕捉到圣意中的偏袒,肩颈微微一松:“皇上圣明!” 谁知此时,一个声音自乐无涯身后响起:“陛下,昔年乐逆擅行诈伪,伪造文书一百二十几封,勾连景族,其中多封笔迹与其平日手迹大相径庭。臣当时有些微词,既然字迹不符,又何以断定系乐逆所为??” 王肃骇然回首,见发声者竟是大理寺卿张远业。 张远业站出来,也是竭尽了所有勇气的,双腿直打摆子。 但他仍然坚持道:“彼时……王大人曾厉声驳斥臣下,道,‘字迹人人可仿,岂足为凭?真正要害,在于行事之风格、谋虑之深浅,是否出自同一人之筹算!’” “今日之事,加密之法、用印之规、行事之周密,与当年王大人审断乐逆之案时所剖析的如出一辙。” “故臣斗胆请问王大人,昔年之言,今日是否仍然作数?” 第328章 朝中(二) 王肃强忍惊怒,高声斥道:“张远业,你好大胆!你此言何意?莫非是要为乐逆翻案不成?!” 张远业狠狠咬了咬牙。 既然已经站了出来,那他便再无退路。 他索性揭开了旧日之事,扬高声调,凛然应答:“王大人慎言!乐逆当初能够定罪,其中亦有下官揭发检举的一份心力,岂会为其张目翻案?不过王大人昔日断案之法与今日申辩内容两两相悖,下官不过出言稍提,王大人便想到‘翻案’二字,难道是心中发虚,担忧当年旧案确有未尽不实之处?” 言罢,张远业拱手,又道:“陛下,闻人佥宪昨日抵京,已将五十余份证供悉数移交大理寺,托臣保管。臣昨日当值,连夜审阅案卷,只觉其中罪愆累累,触目惊心,因此今日才有此一谏。陛下今日圣断,责令三法司会审,正是圣明烛照——” 王肃径直打断了他:“若当真光明正大,闻人约便该独禀圣听!他却将案卷私下交与交好之人,可见你二人暗中勾连、越职行事,早已不是初犯了!” 这便是直接从程序上质疑二人结党营私了。 张远业胆子不算太大,之所以站出来替乐无涯说话,也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岂料这样一盆脏水兜头就泼了上来,他又惊又气,饶是泥人也被激起了三分火性。 可不待张远业发作,乐无涯已从容接过话头。 他知道张远业舌辩不强。 他自有替他出气的本事。 “不止是大理寺。”他轻描淡写道,“下官也将供状送了一份至刑部。” 他转向皇上:“微臣深知此案重大,牵涉宪台首长,为避嫌起见,不敢专决,更恐王大人趁微臣归京,借故再行灭口之举,故将供状先行送交法司备案,以求万全。” 项铮目光一转:“耿和同。” 刑部的耿尚书猝然被点名,心下一慌,沐浴在皇上审视的眼神下,更是心胆俱丧,战战出列:“臣在。” “他送了没有?” 移交供状时有凭有证,这是万万抵赖不了的,耿尚书只得硬着头皮道:“确、确有此事……” 王肃骇然回头:……此事如此要紧,为何不说? 王肃虽明面上一心效忠项铮,未曾站队,但心中早就属意了五皇子。 在五皇子前往户部效力之前,早已在刑部经营多年,那边理应清楚他的立场…… 这般致命的消息,为何竟无一人向他通风报信?! 耿尚书只恨不能效仿鸵鸟,把脑袋折进胸口里去。 按规程,送达刑部的文书,确应立即拆阅归档。 可落在实际操作上,谁能做到这一点? 耿尚书昨日虽与张远业一样轮值坐堂,但他素来是个坚持“散衙不积极,脑子有问题”的主儿,一到散衙便逍遥归府而去。 乐无涯的供状,送达刑部的时间卡得恰到好处,正是散衙前夕,书吏接收后,也向耿尚书提了一嘴。 然而耿尚书最厌烦这种麻烦事,向来是明哲保身,能躲则躲。 上次张粤的案子,他便是一推二六五,将责任尽数甩给侍郎庾秀群,连朝都不去上,这次也自然而然地使出了拖字诀。 一听说是丹绥送来的案卷,他连拆也不拆,当即先演奏起一曲退堂鼓来。 丹绥那边的事儿应该不大顺遂。 可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按程序,皇上还没发话,那自己这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先不看了,等探探皇上他老人家的口风再说。 结果这一等,耿尚书生生把他自己架上了火堆。 乐无涯太了解这些人的性情了。 他甚至连送案卷人的身份都精心设计好了。 去大理寺送案卷的是汪承。 他是郑邈身边的老人,张远业与郑邈相熟,自然也对他熟悉,汪承向其交代此事紧要,且关乎丹绥,张远业素来尽职,必定立即拆阅。 而去刑部送案卷的是仲飘萍,且送了就走,绝无二话,走出百尺后,便藏在暗处窥探,观察耿和同的动静。 果然,耿和同准时散衙,回家去也,并未向任何人报信。 如今,证供已在大理寺和刑部分别备案,且乐无涯于朝堂之上公然发难,皇上想捂盖子都来不及。 乐无涯精心算计着每个环节,算计着对手的信息差,更算计着…… 上头的那个。 项铮脸上不辨阴晴:“明恪,你方才说,恐有人行灭口之举,此言何意?” 乐无涯微微仰起脸,望向御座之上,声音朗朗:“皇上,微臣刚入丹绥,随从之一的汪承便遭人诬陷,锒铛入狱;另有随从仲飘萍,以白衣身份前往小连子山查探灾情,被征用马匹,却意外撞见丹绥衙役阿顺动手杀害从泥石流中挖出的幸存矿工。阿顺又欲杀害仲飘萍灭口,仲飘萍为求自保,只得将其重伤。这两桩案子均记录在档,且已审定平反,皆可查阅。” “彼时,臣尚未识破周文焕的豺狼之心,眼见臂膀接连折损,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辜负圣望,遂趁夜外出查访,竟在丹绥县城中无端遭人暗箭射伤。微臣逃回驿馆后,未敢声张,只假称是帘钩所伤,并差遣随从秦星钺故意闹事,将自己送入狱中,以求暂保平安。” “微臣脖子上的伤痕犹在,请皇上一观。” 说着,乐无涯侧过脸去,轻轻拭去了脖子上的敷粉。 一道簇新的伤口赫然显露于众人眼前。 见状,乐千嶂脸色大变。 他身在行伍多年,知道这样的伤是怎么来的。 王肃嗤笑一声,见招拆招:“安知不是苦肉计?以刀割颈,看似凶险,可若是拿捏好了尺度,造出这等不深不浅的皮肉伤,岂非举手之劳?” “非也,非也。” 此刻开口的,不是旁人,竟是立在乐无涯身侧的元唯严:“皇上,老臣久经沙场,于兵刃创伤略知一二。这打眼一瞧便知,闻人佥宪这伤,分明是箭伤啊。” 项铮:“以何为证?” 元唯严不紧不慢道:“皇上容禀,凡是箭伤,这深度就没有均匀平整的,因为箭矢前端有箭头,后端有箭羽,因此伤口往往是中间深,两端渐浅;而用刀切割,刀口往往平整。且箭去极快,依老臣看,闻人佥宪脖子上的伤口皮肉翻起,周边伴有细小的擦伤、灼痕,显然是远程放箭所伤。刀可割不出这等伤势来。” 王肃强自辩解:“据我所知,闻人约身边的秦星钺就颇擅骑射。” 元唯严笑了,露出两颗醒目的虎牙:“王大人,您信得过老夫吗?老夫自幼操练弓马,自夸一句百步穿杨也不为过。老夫也不多说,隔着十步开外,让我对着您脖子放一箭,保准您只伤皮肉,不伤性命,您乐意吗?” 王肃实在不通武道,登时语塞,闻言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可元唯严半点没打算放过他:“王大人,老夫确实是多嘴了,且老夫和张远业张大人不同,犬子拜在闻人佥宪门下为徒,确与闻人佥宪有些渊源,这点皇上也是知道的。您若信不过老夫眼力,大可再觅良医验看!” 乐无涯跪在地上,理直气壮,一脸委屈。 他先前能骗过周家兄弟,一是因着周文昌当时连审两案,均告失败,又猜忌着他的身份,不敢细审细查,便含糊着得过且过。 二则,周家兄弟都是再纯正不过的文士,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看来看去,至多能看出个“利器所伤”。 后来,周文昌倒是推测出来,那天从小连子山上穿着矿工衣裳逃下山来的“山匪”,就是乐无涯。 可那又如何? 他一无实证,二又要求着乐无涯保他小命,自会守口如瓶。 他乐无涯,没有一道伤是能白受的。 “多谢元大人仗义执言。”乐无涯俯身又拜,“微臣之身,上系于君,一死亦不足惜,然则六皇子既为皇上遣使,又是天家骨血,周文焕却丧心病狂,竟连他也不肯放过!” 项铮霍然起身:“小六如何了?” “六殿下受您庇佑,幸得无恙。”乐无涯禀道,“臣之所以没有伴六皇子回京,因为六皇子人在丹绥,正在养伤。” “那日,六皇子方至丹绥,便不辞辛劳,前往小连子山勘探地势,可周文焕偏在那日唆使其兄周文昌的贴身侍从上山引燃炸·药,致使六皇子深受重伤,至今仍需卧床休养……” 虽然省去了些前因后果,但乐无涯所言,字字皆是大实话。 王肃的脸色比方才惨败了十倍有余。 他……这是在指控他谋害皇子啊! 尽管王肃不算五皇子的党羽,可一旦前罪坐实,又牵涉到谋害皇子,自己势必要身陷协助夺嫡的滔天大罪中了! 因此,乐无涯指控他的罪责,他一条都不可认! 他强作镇定,笃然道:“闻人约此言,荒谬已极,足见不实!周文焕与老臣既非同僚,又非师生,更兼身在边地,与老臣毫无交集,岂肯为老臣行此大逆之事?闻人约胡乱攀咬,捏造书信,难道要效当年乐逆之事乎?” 站在队伍中的许英叡神色变幻几许,听到王肃如此发问,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微臣有奏!” “你也有奏?” 项铮见按下葫芦浮起瓢,心中也是有些无语了。 他倒想看看,王肃究竟给旁人留下了多少实据把柄:“奏!” “数日前,闻人佥宪曾致书于臣,请托微臣查看周文昌在吏部历年的考评情况。臣前往调档,发现周文昌连续多年考绩皆为优等,却十年未得升迁。且王肃大人随从卜欣,每隔两三年便以都察院之名,调阅周文昌考评记录,供王大人查阅。不知王大人缘何这般关注一个边陲小官,难道仅仅是因为曾为都察院同僚的缘故吗?” 王肃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也来?! 作者有话要说: 联手暴打六旬老人了属于是bushi 第329章 朝中(三) 该说不说,王肃的反应不可谓不迅捷:“皇上!那周文昌毕竟是榜眼出身,纵是才具平庸,臣见其久困下僚,心中不忍,故而时常查看其成绩,盼其能有寸进,也好为国举贤!” 许英叡颇不相信,脱口诘问:“王大人既如此惜才,为何十年之间,只看不举?” 话一说完,许英叡才觉得不对,脸刷的一下红了。 几个品阶稍低的官员仗着自己躲在后排,已忍不住以袖掩口,偷笑起来。 许英叡红着脸低下头去,稍稍定神,给自己鼓了鼓劲儿。 想要检举王肃,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尤其是在读过乐无涯的案卷,且与明相照交谈过后,他更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一旦放过这个时机,待王肃缓过气来,秋后算账,他绝对承受不来! 许英叡继续道:“……臣不过是去了一趟吏部,察查周文昌的吏治成绩,可回家几日后便发现不对,家中书信有翻动痕迹,出行时也有人窥探行踪。” “微臣身负风宪之责,不愿打草惊蛇,只得一面如常视事,一面暗中清理门户,终有所获。” 许英叡思路异常清晰。 若是外来之人,怕是连他的密信匣子在哪里都找不到。 ……家中必有家贼。 “微臣治家不严,家中僮仆被人重金收买,从其住处搜出的金银钱物为数不菲,此外……” 他抬高了声调:“……更搜出了长门卫手牌一枚,密信若干!” “兹事体大,微臣实不敢私藏,正要具折上奏,今日索性一并奏明。” 许英叡顿上一顿,清润了喉咙: “臣要劾奏:王肃王大人之随身侍从卜欣,一面以银钱收买臣家近侍,窥探臣之行踪私密;一面竟敢将皇家的长门卫引为私用!” 名义上,他弹劾的是卜欣,可没有主子授意,一个奴仆哪里来的泼天狗胆去窥探当朝四品官员? 许英叡剑指卜欣,锋芒对着的却是王肃! 这顶曾被死死扣在乐无涯头上的“私窥同僚”、“用长门卫如用家臣”的帽子,如今结结实实地扣回了王肃自己头上! 王肃狠狠一哽,余光不禁飘向皇上。 飘到一半,便被他自己生生压了回来。 项铮早已坐回御座,手指在冰冷的御座扶手上缓缓摩挲。 他难以抑制地烦恶焦躁起来。 当年,他虽说是看重裘斯年的能力,将他从圜狱头子擢升到了长门卫副指挥使的位置,可原属于乐无涯的指挥使之位,一直虚位高悬。 王肃暗地里代行其职,已有多年,只是秘而不宣罢了。 王肃用没用长门卫干私活,项铮心知肚明。 但这事,他偏偏不能承认。 王肃此刻心如滚油煎沸。 他拿这罪冤枉过乐无涯,最知道这罪名的厉害。 因为许多事分明是奉命而为,他却绝不能说是皇上授意他做的。 他的安危,这回是真真系在皇上的一念之间了。 而直至此时,项铮还有心要护他一护。 他的目光静静在鸦雀无声的昭明殿上逡巡,等待着某个臣子为王肃说上一两句话。 即便略作转圜也好。 可他注定要失望了。 满朝文武,无一言声。 一来,朝廷又不是菜市场,绝容不得无干之人你一言我一语,聒噪喧哗,各抒己见。 二来,王肃的人缘,不说是臭不可闻,也是大家纷纷敬而远之的程度。 最后,项铮的的目光落定在了解季同身上。 解季同眼皮微抬,与皇帝的目光极快地对碰了一瞬。 自打乐无涯去世后,给皇上递台阶、擦屁股的,就成了他。 放在以往,解季同心里多少要腻烦一下。 可这回,他十分痛快地接下了皇上的暗示。 他当即抬高声音,语气是格外的公允持正:“许宪台,弹劾重臣,需有实据!王大人素以恭谨清廉闻名,心如冰清玉壶,志如皎洁秋月,袖底更是唯有清风而已!据你所言,你的近身侍从是被财帛所诱,而那卜欣依附于王大人,也是清贫之人,何来的银钱收买旁人?此节,你作何解释?” “解大人所虑甚是,正因王大人清廉之名播于朝野,因此下官初察此事,亦是不敢置信,生怕自己察查不慎,污了大人清名,故而不敢声张,只是暗中调查。” 许英叡到底是御史出身,用词极是谨慎,但内容却是大胆异常:“且王大人近年来经办大案不多,其所经手最巨者,莫过于乐逆之案……” 王肃陡然察觉了许英叡的意图,顿觉不妙,立时先声夺人,叱喝道:“许英叡!住口!” 他转向御座,声音因急怒而颤抖不止:“皇上,您看到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分明就是要为乐逆洗罪翻案!” 听闻指控,许英叡甚是平心静气。 比起真与乐无涯有旧交的张远业,他底气足得很:“大人,下官与乐逆,只闻其名,不见其面,从无交集,大人此等指控,实是叫下官汗颜。下官此刻正在向皇上禀事,还请大人莫要打断,容下官将话说完。” 王肃闭口,皇上却也不言,好像并无意将这个话题延续下去。 朝堂之上再度陷入诡异的寂静。 在许英叡陷入尴尬前,解季同贴心地替项铮开了口:“许英叡,你说下去,只是你需谨记,朝堂重地,一字一句,不许有半分妄言虚构!” 项铮:“……” 他并不想听。 他向解季同丢出了一个冷漠的眼神。 而解季同很是笃定地对他点了点头:您放心,臣明白,臣知道您想听。 项铮:“……” 在这种时候,他竟有些不合时宜地怀念起乐无涯来。 “是。” 许英叡领了命,平和道:“臣复核乐逆贪腐案卷,发现两处有违常理之处。” “其一,当年,王大人主持查抄乐府,动用了百辆大车,声势浩大,震动京华。可乐府登记在册的人丁,仅有彼时的孝淑郡主并五名仆役。人财不符,此为一疑。” “其二,臣忝任御史,经办贪贿案件,不说车载斗量,也为数不少。巨蠹之家,藏金纳贿,往往犹恐其室小,莫说百辆,几百辆也不足为奇。可当年,王大人是百车而去,百车而回,满载而归,一车不多,一车不少,未免过于巧合!” “乐逆所收贿赂,应有明册一一记录在案,存于户部。臣请旨,核对当年簿册及贿赂去向!” “微臣此奏,绝非为一素未谋面的罪人翻案,只恐是有人借查抄之名,从中渔利,中饱私囊,欺君罔上,并以盗得钱财贿赂长门卫,以图窃听百官!” 闻言,杜同和的脸色骤变。 他记得,明相照曾拿乐逆之案中人财不符的疑点来问过他! 许英叡怎会突然提及此事? 杜同和偏头看向明相照,用目光相询:难道你—— 明相照乖巧歪头,满腔正气中带着真诚的无辜与疑惑。 杜同和若是见过南亭县令时期的乐无涯如何忽悠乡绅的,就能发现,眼前明相照这副模样,堪称得其真传,简直学了个十成十。 ……可惜他没见过。 于是他轻而易举放下了心。 哎,今天朝局风波乍起,真是糟心。 到底守约是好的嘛。 脸色同样大变的,还有负责收储赃物的户部尚书。 乐无涯的贿物,自打入库,就压根儿没人动过啊。 先前六皇子主理户部时,还特意叮嘱过他,请他把乐逆之案的东西都收好了。 这笔款项为数甚巨,万一将来皇上有心充实内帑,这些东西皆是可用的。 只是皇上几年来对此不闻不问,这些东西就一直存在户部库中吃灰,不曾挪动分毫。 这要是丢了少了,他就算长了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啊! 万幸有六皇子提醒,户部尚书还特意去查了查卷册,对那笔抄没之物心中颇有底数。 为免担上看管不严的罪名,他惶急下拜,道:“皇上容禀!从乐府抄没的财物,共计大箱三百六十八口,至今仍贴着户部与都察院的双重封条,存于甲字库内!您一查便知,臣绝无虚言!” 王肃面如土色。 那箱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王肃最清楚。 乐无涯收受的所有贿赂,他分文未动,打包装箱,妥善地存放在了一间厢房中,谁送的、哪年哪月送的,他都巨细靡遗,一一标明。 皇上赏他的金子,他特意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搭了座宝塔,一旁还挂着个小牌,嚣张招摇地标注:御赐之物,轻拿轻放。 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乐府堪称一贫如洗。 谁能想到,一个最擅长鉴赏书画古董的人,家中用来插花的,竟然是孝淑郡主闲来无事,自己拿陶土抟出来的歪嘴瓶子! 为了坐实他的贪腐大罪,王肃绞尽脑汁,生生是把乐府的地皮刮了一层。 是字面意义上的“刮地皮”。 砍伐树枝,填泥塞土、撬起地砖、掀翻瓦盖…… 为了凑齐那一百辆车,王肃堪称无所不用其极。 如今,若是这堆土瓦树枝重见天日,那他就要解释原本那些珠宝、书画、古董、契约的去向了。 当日参与抄家的,皆是他王肃的心腹。 那么,这笔糊涂账,最终就会指向两个结论:到底是王肃昧了,还是乐无涯从没贪过那么多呢? 丹绥之事,王肃尚有一辩之力,可此事,他却是进退两难,有嘴也说不得! 皇上要保他,就得先处置了看管不严的户部尚书,再发落了无端怀疑上司的许英叡,再设法处理掉闻人约…… 这一个个筹码放上去,乐无涯犹嫌不足,又戳了一刀:“皇上,王肃之罪,岂止于贪渎滥权?其最甚者,在于欺天!他假借天威,命周文焕监察丹绥,已属逾矩。待微臣将周氏兄弟收监后,丹绥县牢竟无端起火,险些将二人烧死!事后查出有人纵火的痕迹,却查不出何人所为,此等手段,若非假天之名,行鬼蜮之事,安能为之?请陛下明察!” 王肃目眦欲裂,血灌瞳仁:“闻人约,你——” 但现下,他知道最要紧的不是与乐无涯舌辩,而是速速挽回皇上的心。 他忙俯首叩拜,脑袋直通通叩在冰冷的玉砖上,不敢稍稍卸力,几下就将脑袋叩出了鲜血:“皇上,求您明鉴,老臣一生殚精竭虑,鞠躬尽瘁,所言所行皆为朝廷,当真不曾做过这些!求皇上——” 可一俯一仰间,他不慎将项铮的神情尽收眼底。 项铮看向他的眼神,冰冷,淡漠,还带着一丝厌弃。 辩解的话就此卡在王肃喉咙间,再难出口。 他侧过脸去,死死盯着乐无涯。 此人当真狠毒之尤! 他不单是抓着他的罪说事。 他很清楚,三百条人命,动摇不了王肃多年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 于是,他字字句句,抽丝剥茧,最终清晰地揭示了一个皇上最难以容忍的事实: 他王肃,作为皇上的一把刀,变得“无能”且“麻烦”了。 作者有话要说: 闻人约的眼神,参照拆家后一脸无辜的博美bushi 第330章 朝后(一) 死寂。 令人头皮发麻的、漫长的死寂过后,高高在上的帝王清了清喉咙。 他站起身来,俯视王肃:“王肃,对闻人爱卿、许爱卿所奏,除了喊冤,你还有何话可说?” 王肃像是一只被主人踢了一脚的老狗,股战而栗,惧不能言:“皇、皇……” “住口。”项铮漠然道,“你还嫌朕的颜面被你丢得不够干净吗?” 满朝肃静,文武凛冽,莫不敢言,唯有皇上沉静失望的声音在銮殿中回响: “朝廷有法度,祖宗有定制。尔身为总宪,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王肃周身冰凉,体若筛糠。 在乐无涯、许英叡面前,他尚能巧舌如簧。 他还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可前提是,皇上还能允他开口去辩。 “来人,摘去他的梁冠,剥去他的袍服,押入圜狱候审。” 令下即从。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全甲武士踏着沉重的步伐向前,一人剪住王肃双臂,另一人毫不犹豫地一把扯下了王肃的头冠。 王肃素来极重颜面,猝然之下,被粗暴地摘去了冠冕,那顶新做不久的假发也随之飞脱,疏落花白的残丝狼狈披散而下。 皇上的判决还未结束:“此案交由三法司秉公会审,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此刻,说话最有分量、最擅体察圣意的解季同再次体贴地递出了台阶:“皇上,三法司中,都察院主位空缺,而闻人约、许英叡分别出首状告,事涉此案,理应避嫌。不知皇上是否需另择一位主审,以补空缺?” 时移世易,解季同到底不复当年刚直模样,养出了一身的圆滑气。 得罪了皇上,还得往回找补找补。 此举正中项铮下怀:“主审便由……二皇子项知徵担任。” 听到这个安排,乐无涯眼睫几不可察地往下一垂,旋即恢复如常。 而项铮将目光转向了乐无涯,面上带着温情的嘉赏。 “闻人爱卿,一路辛苦了。”他语气慈和,“你敢检举上官,勇于任事,不避权锋,不愧御史风骨,朕心甚慰。” 一番褒奖之后,便是图穷匕见了:“既然如此,朕就将一件重任交托于你。” 乐无涯:“请皇上吩咐,臣必竭尽全力,在所不辞。” 毕竟辞也没用。 “王肃执掌都察院多年,若果真结党营私,勾连长门卫,其党羽必深植内外。朕命你牵头抓总,彻查王肃与长门卫勾连之事,无论涉及何人,官居何位,一律严惩不贷!朕便赐你王命旗牌,许你先斩后奏之权!” 后排那个真正的闻人约,闻言眉心骤然拧紧。 他早非池中物,自知此令凶险恶毒之处。 要是顾兄当真铁面无私,用心彻查,那些个收受了王肃贿赂、或是素行恶事的长门卫,岂不是要人人自危? 要知道,狗急了,是会跳墙的。 要是顾兄打马虎眼,故意拖着不查,一旦王肃在狱中攀咬出什么人来,他便是察查不力,同样是绝路一条。 项铮不错眼珠地凝视着乐无涯,目光如钩:“闻人爱卿,望你永如今日,赤胆忠心,不负朕望啊。” ——最好永远不要犯一点错啊。 否则,今日王肃,便是明日之你了。 乐无涯仿佛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秉持着他大虞小魏征的耿介气度,慨然道:“臣明白。臣必不负皇上所托。” 打一巴掌,就得给个甜枣。 皇上语气稍缓:“闻人约暂代左都御史一职,若差事办得好,便留在这个位置上,继续为朕察查朝野,肃清纲纪。” 言罢,他不等谢恩,便拂袖而去:“退朝!” 眼见圣驾大踏步走了,满朝文武如蒙大赦,无不慌忙下拜高呼:“恭送皇上!” 王肃还没来得及听到皇上后半程对乐无涯的敲打和安排,就被人一溜烟地拖走了。 玉砖之上,除了一顶假发,还留下了一只鞋子,可见其狼狈。 乐无涯站起身来,拂去膝上灰尘,坦然回过身去,正对上满朝文武复杂莫名的眼神。 他又升官了。 一介商贾之子,这官还是买来的,从七品知县,到地方四品知府,再到中央四品官员,如今代行左都御史,已是权同二品。 传闻中的御剑飞行怕是都没这么快。 便是那能吸气运的狐仙,也不外如此了。 可皇上的言外之意,殿中的许多人精,也是了然于胸的。 这分明是把他往死路上推呢! 让他去查一帮素质良莠不齐、关系盘根错节的长门卫,后果将会是如何? 想一想都觉得可怕。 皇上的心意,再明显不过了: ——谁让朕不痛快,朕就叫他一辈子不痛快。 因此,大部分官员们的眼神毫无妒意,有的只是“你这样平白找死到底是为着什么”的疑惑。 乐无涯不理会这些眼神,兀自向殿外走去。 只有许英叡顿了顿,迈步跟了上去。 其他官员平白看了这一场大热闹,不好评价什么,只好闭紧嘴巴,有序散朝。 解季同落在最后,默默望着乐无涯的背影,见他步履稳当,跨过昭明殿门槛时,还带着点少年心情,轻巧地跳了一下,可见心情愉悦。 不知他是否知晓,前方是万丈深渊? 解季同有心提醒,微微朝他抬起手来,想加以挽留,指点一二。 可伸到一半,他的手就垂了下来。 他虽说正当盛年,但论起心里的寿数,怕是已经到了半截身子入土的程度了。 他何必用这套早已被磨平了棱角的世故,去规劝一个敢于弄潮的年轻人呢? …… 来到右掖门下,许英叡正待登车,却由于心中有事,再加上夙夜忧心,险些一脚踏空,幸得斜刺里伸出一只手来,托住了他的手臂:“许兄,小心啊。” 许英叡偏过脸来:“多谢闻人贤……” 话到嘴边,他改了口:“现在,是否该称您一声‘都宪大人’了?” 乐无涯开朗道:“随便随便,兄台要是乐意,叫我一声阿叔,我都受着。” 许英叡:“……”不好笑。 乐无涯顺势道:“许兄,载我一程嘛。反正都是要回都察院去的。” “都宪的车驾呢?” “哦。我叫我家小华容替我回去置办棺材去啦。不成功,便成仁。”乐无涯比划了一下,“我特地嘱咐了,别乱花钱,买口薄皮棺材就成,但漆水务必得刷得鲜亮点儿,朱红色最好。万一事败,皇上为了保他的心肝儿肉,咔嚓一下砍了我,我转头就变成厉鬼,把王肃咬死算完。” 说完这话,他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笑得没心没肺:“所以,贤兄,行个方便,捎我一程吧。” 光天化日之下,这话说得许英叡心惊肉跳,半晌无言,终是掀开车帘:“闻人贤弟,请。” 乐、许二人到底同为都察院之人,一路同归,也无人能说些什么。 路上长久无话,唯闻马车辘辘之声。 乐无涯闭目养神,安然自若,嘴角含笑,面目生动得叫人移不开目光。 到底是许英叡先按捺不住了:“闻人贤弟,这事……干系实在太大了。” 大到即便他现在回想起来,都难免齿冷,并深深讶异,自己当时是从哪里来的胆量。 乐无涯闭着眼睛,缓缓道:“既知干系重大,许兄为何要搅入其中呢?” 许英叡脱口道:“还不是因为……” 话说一半,他与乐无涯半张的眼目对上了。 那眼神清明冷冽,仿佛能一眼照到他的心底似的。 许英叡推锅到乐无涯那封来信上的心,顿时淡了三分。 一开始,许英叡去调阅乐无涯的案卷,只不过是为了多掌握一点筹码。 直到发现乐无涯相关案卷中的漏洞,发现王肃此人着实是栽赃陷害、罗织罪名的一把好手,许英叡便彻底收起了侥幸之心。 他道出了实情:“我不想做下一个乐无涯。” 乐无涯懒洋洋、笑微微地将脑袋枕在马车隔板上:“聪明人。” 既然把话挑破到这个程度,那么许英叡便没什么大顾忌了:“皇上命二皇子主理此案,你认为皇上圣意何在?” “二皇子不好么?二皇子没什么头脑,最适合办这趟差了。” 许英叡看了他一眼。 “你看我干什么?”乐无涯托腮道,“你看我他也不会凭空长出脑子来的。二皇子的好处是贵在自知,遇到事,拿捏不好尺度,只会去找皇上请教,绝不敢藏私。这就是皇上的心思了。” “那为何不能是四皇子,或七皇子?五、六两位皇子与王肃、与你皆有牵扯,的确不便参与,可在成年皇子中,四、七两位皇子也都是经办过差事的。” “四皇子是文人心性,醉心诗书翰墨。他喜欢的道理,皇上未必喜欢。至于七皇子……” 乐无涯笑了一声:“他心思太活啦。” “此言何意?” “他素来亲近五皇子一系,大把撒钱,拉拢了多少青年官员?且满朝谁人不知,他不喜六皇子这位胞兄,万一他挟私报复,又当如何?” “若是安排他去做,岂不是太暴·露皇上他老人家的私心啦?” 听乐无涯如此大咧咧地分析,竟是把诸位皇子一个个都扯了进来,许英叡脸色愈发不善起来:“此事……牵连竟如此之广么?” 乐无涯道:“左不过是几个皇亲贵胄罢了。” “‘左不过’?‘皇亲贵胄’?闻人贤弟这话说得轻巧!” “轻,是有多轻?”乐无涯问道,“有三百条人命轻吗?” 他低头,摊开自己的手掌,自言自语道:“是,都挺轻的,我亲手清洗了两百余具尸身,个个都瘦。太瘦了,不好洗,骨头硬邦邦的,硌得我手疼。” 许英叡安静下来了。 一个天子,几个皇亲贵胄,比起三百个泥腿子,能金贵多少呢? 眼前人已经给出了他的答案: 为了给他们求个公道,无论牵扯进多少王孙公子,多少朝廷大员,包括他自己,他都在所不惜。 乐无涯再度阖眼养神。 良久后,许英叡又问了一个问题:“大人,你知道乐无涯吗?” 乐无涯抬起那一双紫色的眼睛,直勾勾看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听人说,你很像他。” “嗯,我也听说了。” 马车到了都察院前。 许英叡轻声道:“若你真那么像他……我很遗憾,他罹难之时,我却不在。” 乐无涯却毫不在意,纵身跳下马车,朝他伸出一只手来:“别管他了,多管管我吧。” “现在陪着我走下去,也不赖嘛。” …… 元府,演武场中。 乐千嶂虽说是如约而至,也与元唯严走了一套枪棒,但由于实在是神思不属,手中那杆名震天下的乐家枪法失了一半威力,攻势频频被挑开。 打到最后,元唯严收戟而立,满面不耐地抱怨道:“不痛快!不痛快!你寻思什么呢,能不能认真点儿?!” 乐千嶂道:“我是在想那闻人大人……” “想他干什么?”元唯严大手一挥,声若洪钟,“是他自己非要往那腥风血雨里跳,老子可是仁至义尽了,该护的也都护了,你就甭瞎琢磨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看他玩得挺开心,出昭明殿的时候还蹦跶呢。” “……太危险了。” “谁的儿谁疼,干你什么事儿?” 元唯严撂下这句话,懒得再理他,拎着长戟,大步走到场边。 场边赫然老老实实地坐着一个元子晋,见状立即起身,给自己爹奉上了温水和手巾,眼里尽是崇拜的星星。 元唯严接过手巾,胡乱抹了把脸,顺便冲着还在场中忧郁的乐千嶂努了努嘴。 元子晋如今也是能看懂些眉眼官司的人了,端起另一杯温水迎了上去,恭声道:“乐将军,请用。” 乐千嶂素有儒雅之风,即便心神不宁,仍温和地颔首道:“有劳。” 元子晋因为往日没少在背后非议乐家,此刻面对正主,难免心虚气短。 一心虚,他的话就多了起来,没话找话道:“将军宝刀未老,不减当年之勇。” “你见过我演练乐家枪?” 元唯严的大嗓门从场边响了起来:“是!老子叫他偷师的!我说,老家伙,你家那俩亲崽子,反正都不是那块材料,不如干脆教教我儿子,也好过让你的乐家绝学失了传!” 乐千嶂饶是忧郁,嘴巴也不饶人:“乐家枪法,祖训不传外姓。如有本事,自己看会了偷着练去!只怕你照虎画猫,徒惹人笑!” 元子晋一听他怼自家老爹,护爹之心顿时水涨船高,跃跃欲试地龇起牙来反驳道:“我师父就会舞乐家枪,我让师父教我去!” 元唯严喝水的手顿住了。 乐千嶂心下一紧:“……谁?” 元子晋浑然不觉二人骤变的脸色,骄傲地一挺胸脯:“就是我师父啊!他去年给我们桐州府兵的祖父做寿,上台舞了一段乐家枪,舞得可漂亮极了,我们人人都看见啦!” 乐千嶂急切道:“他是跟谁学的?” “不知道啊,许是跟裴少将军吧?”元子晋挠挠脑袋,“我师父跟裴少将军交情极好,想必是得了他的真传——” “喀嚓!” 乐千嶂手中的茶盏应声破裂,瓷片四溅。 裴鸣岐? 裴鸣岐那小子惯善使枪不假,可他家传的枪法偏于刚猛霸道,和乐家枪的灵巧精妙根本不是一个路子的!《 》 330-340 第331章 朝后(二) 守仁殿中。 项铮甫一坐定,信手一拂,一盏刚晾好的茶就被他砸在了地上。 薛介早已料到他必会发作,立时无声无息地跪倒在地。 殿内其他奉茶、洒扫的小太监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乌压压跪下了一大片。 项铮静坐在龙座之上,闭目慢慢顺气。 他顺了多久的气,薛介便跪了多久。 薛介的目光低垂,一片片数着地上茶盏的碎片数量。 良久,项铮睁开眼,见薛介仍跪在原地,分毫未动,心气才稍稍平和一些:“起来吧。” 薛介略显艰难地起身,第一时间便俯身亲手将地上所有碎片拾起,交给身侧的小太监,低声嘱咐:“仔细拼一拼,若是缺了角、崩了边,再来报我,莫要扎了皇上的脚。” 他深知,自己的谦卑可以取悦项铮,省却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果真,待那小太监诚惶诚恐地退下去,薛介再转过来时,项铮的神色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调侃:“老家伙,腿脚不中用了吧。” 薛介温和答道:“皇上明鉴,老奴这把年纪了,腿脚的确是不大济事了。可但凡是皇上有命,老奴是爬也要爬来效命的。” 见他如此乖顺,项铮饶有万丈怒火,也不打算发作在这只可怜的、摇尾乞怜的老狗身上了:“罢了,下去,再奉一杯茶来吧。” 薛介领命,脚步略显蹒跚地退了出去。 待他回来时,除了茶,还带回来了一个消息:“皇上,裘副指挥使已经回京,正在殿外候旨,道是有事要禀。” 项铮接茶的手一顿:“传。” 裘斯年是和乐无涯前后脚回来的,于刺探监察一事上,可谓是尽职尽责。 他写了一封长长的折子,巨细无遗地讲述了此番跟踪的全过程。 这折子好写得很,只消将他和乐无涯一行人所有的交集悉数隐去,全部故事照样可以成立。 项铮阅览完毕:“随你一起去的那个小侍卫呢?” 裘斯年以笔回奏:“人在殿外候诏。” 项铮再次下令:“传。” 纪准踩着柔软的地毯进来时,就像是踩在云端上,软绵绵,轻飘飘,可在目光掠过明黄色的龙袍一角时,他才发现,软的不是地毯,而是他的脚。 他几乎是顺势一软,便噗通一声跪伏下去:“参、参见皇上!” 项铮何等样人,一眼便看出他心虚气短,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你说。” 他本以为此人如此惶恐,必会露出纰漏。 谁想,纪准所述,竟与乐无涯所述一般无二。 纪准虽然不擅长撒谎,但只说出亲眼所见之事,同时隐藏一部分不欲人知的事情,还是很简单的。 他确是亲眼目睹了衙役阿顺杀人,随后就和仲飘萍一起被投入大牢。 在洗脱罪名后,乐无涯便吩咐他与汪承一起前往小连子山。 他莫名被矿山官兵追杀,随后就是躲避突发的泥石流,险死还生…… 项铮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闻人明恪缘何要送你去小连子山?” 纪准委屈道:“那、那位闻人大人,好像是看出小的的身份了……” 项铮:“……”这还用“好像”吗? 若不是他出现的时辰和地点都太过可疑,仲飘萍为什么和他一照面就对他动手? 但纪准也有自己的一番道理。 他怯生生地辩解道:“王大人派小的跟随闻人佥宪,本是为探听消息。小的当时想着,若是能借此机会,取得闻人佥宪的信任,岂不是能探听到更多机密……” 在皇上的注视下,他的脑袋愈埋愈低:“小的……自知已经暴·露,除了硬着头皮跟着他们走,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接下来的事情,他的描述又与乐无涯相合了。 听到最后,项铮都有些无语了。 长门卫的素质,何时已经低劣到这种地步了? 无形中,他对王肃的失望和不满,又上升了一层。 项铮自然无法理解,王肃之所以选择纪准,正是看中了他与裘斯年义兄义弟的关系。 王肃要监察的对象,不止有乐无涯,还有裘斯年。 他不喜欢裘斯年这个副指挥使。 没有任何一个正职,会喜欢一把不为自己而挥的刀。 但在项铮的眼里,最直观的结果,就是王肃选了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草包。 他想干什么? 难道他想派个嘴巴松、好操控的人,方便日后借其之口,杜撰、罗织出污蔑闻人约的言语来? 还是此人太会装,实际上是个厉害角色? 项铮不动声色转向裘斯年:“裘斯年,你身为长门卫副指挥使,不懂调·教底下的人吗?” 单膝跪地的裘斯年一低头,面容似铁,是个诚心认错的模样。 项铮:“……” 啧。 忘了他是个哑巴了。 裘斯年虽名为长门卫副指挥使,但他向来是头独狼,监察任务交给他,往往万无一失,可他无口亦无心,从不过问、更不理会其他人的死活,全凭一身过硬的本事和冷硬的作风,镇住了手底下那批长门卫。 他的风格一如既往,就像他当年压根不管乐无涯的死活一样。 乐无涯的死,就是项铮给裘斯年出的最后一道考题。 他不替乐无涯传话,不送药,不送饭,目送着他的旧主一点点走向死亡。 裘斯年通过了这道考题,才拥有了成为长门卫副指挥使的资格。 这样一把冷漠又好用的刀,项铮看中的就是他的残忍与锋利,以及他结不了党的好处。 如今若是他都懂得“调·教”下属、培植亲信了,凭着他那一身好轻功,假以时日,长门卫岂不是归入了他彀中? 思及此,看来还是后一种可能性更大些。 这纪准搞不好是扮猪吃虎,是个厉害角色。 项铮问:“是谁在丹绥县牢放的火,意图灭口?” 纪准颤巍巍地:“回皇上,是小的。” 项铮:“……” 纪准想着裘斯年对他的教导,老实交代道:“当时,小的听了一耳朵,说是闻人佥宪已查到了王大人头上。小的手头没有鸽子,驿站也全被闻人佥宪接管了,根本递不出信儿去,就,就想着替王大人分忧……” 他偷偷抬起半颗脑袋,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点邀功的意思:“……不过,闻人大人许是不曾发现小的……” 最是高高在上的项铮,也实在没忍住,短暂地从九重高空降临人间,在心里狠狠骂了句娘。 还当真是个蠢材! 闻人约哪里是没发现他,分明是懒得搭理他。 就连丹绥之案牵扯王肃的消息,怕也是他放出去的直钩,专为引诱他出手,好坐实有人要灭周家兄弟的口! 偏有这等傻瓜欢欢喜喜、摇头摆尾地冲上去咬了钩! 项铮嘴唇蠕动几下,还是没有骂出声来,转问裘斯年:“闻人明恪有没有发现你?” 裘斯年郑重地摇了摇头。 自然不曾发现。 是他主动送上门去给大人看的。 项铮又问纪准:“你说!” 纪准可怜巴巴地按照裘斯年的指使,说道:“人手不够,裘副指挥使与小的多是分开行动,小的实在不清楚……” 要是他一力保证裘斯年的清白,反倒显得他们有所勾结。 要抓瞎,就只能抓瞎到底,才能显出这二人当真是各为其主: 纪准只听王肃的,而裘斯年听皇上的。 项铮略满意地一颔首:“他与你旧主极是相似,你瞧着他,难道没有旁的心思?” 裘斯年漠然且认真地摇头。 他哪里有过旁的心思。 他的心,从来没有变过。 从裘斯年这张死人面孔上实在看不出什么首尾来,项铮便不再白费工夫。 而由于纪准实在是过于窝囊废,项铮反而没了折腾他的心思:“你下去吧。” 闻人约既在朝堂上明言查不出纵火元凶,那就是无意深究。 项铮对纪准并没有多少杀心。 一个无足轻重的长门卫,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然而,他牵涉到丹绥案的纵火案,事态就有些微妙了。 这废物是王肃亲手挑选出来的,若王肃真把纪准招供出来,纪准偏偏又在外头死了,倒显得他这个皇帝急于掩盖痕迹、杀人灭口,上赶着给王肃擦屁股似的。 王肃他自己挑选的废物,给他挖的坑,他自己生受着吧。 纪准惴惴不安了一路,本以为自己这回死定了,但一听皇上没打算发落他,百感交集,眼泪都要流下来了:“谢皇上!”也谢谢裘副指挥使! …… 王肃不傻。 他当然抵死不肯认罪。 对于所有指控,他一概矢口否认。 但他无法自圆其说的破绽,却在一点点增加。 乐无涯从丹绥收集来的、他与周文焕通信的手书,确实不是王肃惯用的字迹。 但问题是,若不是自己的常用字迹就能免罪,那么当年加诸在乐无涯的八十二条大罪,岂非要减下去一条? 况且,在信间,周文焕明确尊称其为“王大人”,他并未否认。 而此人言必称“上意”,也符合王肃一贯喜欢逢迎圣心的做派。 不过,仅凭书信,只能说王肃确有嫌疑,却远不足以定其死罪。 于是,三法司只能另寻法子。 那卜欣前往吏部,调取周文昌的考评成绩,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而许英叡的家仆偷窥许英叡,被他没收了银钱和腰牌,也无可辩驳。 那就先从王肃的银钱来源查起吧。 在三法司的见证下,户部尚书打开甲字库,撬开了抄没乐府财物时贴封的箱笼。 箱盖开启,众人骇然。 里面满满当当塞着的,竟是一箱箱的泥土和树枝! 谁想,王肃对此仍然坚称不知,言辞中,竟是说户部有硕鼠,且六皇子经管过户部,难保不会动什么手脚。 六皇子远在丹绥养伤,这盆脏水暂时挨不着他的衣角。 户部尚书却气坏了。 这不是在说他渎职枉法吗? 岂有此理! 他受不了这委屈,当场洋洋洒洒地写了一份弹劾折子递上去,申诉己冤,并要求重开乐府,核查现场。 乐府被查封后,多年荒废,无人打理,地上只潦草地铺了一层新砖,聊作掩盖。 那砖石质地极新,踏上去更是凹凸不平,一看就是事后重新盖上去的。 至于被砍掉的树,砸掉的假山石,那是根本复原不了的。 ——王肃的亲信毕竟有限,此事也不能过于声张,难道还能指望他这位二品大员自己提着灰桶泥瓦,亲自潜入乐府大兴土木吧? 王肃依旧推说不知,并辩称道,这许多年过去了,或许是有贼人见乐府无人看管、入内盗窃所致。 户部尚书又气了个半死,立即驳斥: 胡说八道! 天下哪来的窃贼不偷金银细软,专去偷树偷石头啊!野外不够他偷的么!? 盛怒之下,户部尚书翻箱倒柜,硬是扒拉出了一件和此事相关的旧案。 ——昔日宗家叔侄卖官鬻爵,放印子钱的勾当,乐无涯曾亲口承认自己牵涉其中。 试问,要是乐无涯家里不穷,那些钱财去哪里了? 要是他都穷成这个样子了,不借贷就算好样的,能放个鬼的高利贷啊? 在户部尚书一日一封折子地痛骂王肃时,乐千嶂来到了乐府不远处,袖着手,沉默地望着那扇人影往来的旧朱门。 从元子晋那里意外知道真相之后,乐千嶂到底是强自按捺下了去寻乐无涯的心。 他与他,到底是有故无亲。 如今的阿狸,必然长门卫重点盯梢的对象,他何必上门寻他,为他平添无妄之灾呢? 只是乐千嶂不曾想到,王肃的倒台,居然会引发这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阿狸的旧案,牵一发而动全身。 那八十二条大罪,本来是墙倒众人推的结果,实在是不牢靠的。 当年,乐千嶂就想说,阿狸不是那样的人。 可当年,整个乐家皆事涉其中,难以自辩,只能选择沉默。 而这一默,便是多年。 乐千嶂知道,自己与阿狸是孽缘前定,只是自家那两个崽,却是实实在在受了自己的带累,实是无辜。 若是…… 若是此番能…… 乐千嶂伫立良久,看够了,便意兴阑珊地回家去,一入家门,便迎面碰上了兴冲冲的乐珏。 乐珏一见到他,就拉住了他的衣袖:“爹,您有事啊?好久没见您这么高兴了!” 乐珏这段时日回家来,连饭菜都不做了,猫在他的房里,全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 连这几日在外间闹得沸沸扬扬的王肃倒台之事,他也是一无所知。 乐千嶂见他尾巴高翘,反问道:“看你这样,是你有事?” 乐珏果然藏不住心事,神神秘秘道:“爹,我好像做成了个好东西!给您瞧瞧!” 若放在以往,乐千嶂定是要苦口婆心地告诫他,莫要强出头,莫要掐尖要强。 平安是福。 可这话在他舌尖滚了一圈,出口的却是:“是什么?” 说出这三字后,他的心骤然一轻。 仿佛有什么积年的重担从他肩头卸下,竟生出了几分久违的扬眉吐气之感。 乐珏揉揉鼻子,和盘托出:“是闻人大人启发的我,叫我试着改良现今军中所用的火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哦,闻人大人就是那天来咱们家里的那个——” 乐千嶂打断了他。 “是。”他的语调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了然,“我知道是哪一位闻人大人。” 第332章 朝后(三) 一个寂寂无名的关山营的小队长在干些什么,没有太多人关心。 可乐无涯此刻的一举一动,却实打实地牵动着整个上京的风云变幻了。 皇上竟授予他察查长门卫的职责? 这是何等要害之职?何等烫手的权柄? 一些识趣的官员,察觉京中官场风向要变,立即把门户关闭,约束妻妾儿孙、婢子仆从,不许在外惹是生非,安安生生地过清净日子,绝不挑着这风口浪尖的关口往上凑。 有识趣的,自然就有那不识趣的了。 一时间,闻人府邸四周,人头攒动,百花齐放。 热情些的,主动提着礼物上门造访,想要与这位新任的闻人都宪攀谈叙话。 然而,乐无涯的门禁异常森严。 主持府中防务的,是何青松。 何青松此人,颇有老大哥风范,讲义气,肯担当,愣是把手下都处成了兄弟。 兄弟齐心好办事嘛。 何况,他又是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对于那些个上门送礼的人,抽鼻子一闻就能闻出他的来意深浅,对诸般送礼的话术和套路更是烂熟于心,能陪来人从日出东方侃到暮色四合,对着说吉祥话,直唠得对方两眼发直、头晕目眩。 反正连礼带人,一脚都迈不进闻人府的门槛。 有些就不走寻常路了。 常有人在闻人府邸外窥伺打量。 但他的宅邸乃是皇上所赐,坐落于官邸林立、市井繁华之处,唯一方便监视的地方,便是不远处的一间茶舍。 这段时日,茶舍生意红火,门庭若市,尤其是二楼临窗的位置,简直是一位难求。 老板不懂这其中玄虚,痛痛快快地挣了一大笔钱。 受雇于各方势力的眼线,甚至是毗邻而坐。 虽然都能猜到对方身份,稍稍有些尴尬,但心照不宣、装傻充楞,埋头吃茶,倒也能勉强维持太平。 在无数人的注视下,乐无涯及其随从坦然出入,买零嘴的买零嘴,买菜的卖菜,行止从容,毫无异样。 华容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机敏得跟个兔子似的,且专挑光天化日之下的大路走。 无论是拦住他喝酒,还是趁机给他塞些好处,都得被迫暴露在不少目光之下。 这反倒让那些人迟疑了。 周围耳目众多,自己跳出来去拦截华容,万一被其他人检举怎么办? 谁愿意率先跳出来授人以柄呢? 眼见实在没法从华容身上下手,不少人又将目光转向了两位在闻人家帮工的嫂子。 她们偶尔会出来采买些蔬菜瓜果。 于是,有人精心设计,找来与她们年纪相仿的妇人,刻意将品质上乘的蔬菜粮米价格拉低,好借机与她们攀谈拉呱。 这二人果然中计,每日都来光顾。 那大嫂子连着卖了她们大半个月的便宜货,终于开始套话了。 一开始套话的内容也简单,问她们负责哪家官人的采买工作,主人家对她们好不好。 杨家嫂子看起来是个有问必答的直肠子,笑呵呵地答道:“好得很哟,再找不出更好的主人家咯。” 再问什么,她们也十分老实,有问必答,连闻人府里的仆役什么时候换班都一一交代了出去。 卖菜的嫂子满心欢喜,觉得自己立了大功,如实上报,准备领赏。 结果一日,她起得晚了些,正打算整理整理铺面再开业,便听到笃笃的敲门声。 她顺着窗户一瞧,正是闻人都宪家的两个嫂子。 她立即堆起满面笑容,打算好好招待她们。 谁想,两个嫂子手牵着手,久久不见有人开门,瞧着关门上板的菜店,对视一眼,满脸困惑。 杨家嫂子:“咋回事嘛。今天咋还没开门?” 何家嫂子冷静复盘:“我说妹妹,是不是咱俩哪句话讲错了,勾了他们的疑心了?” “没呀。”杨家嫂子无辜道,“咱们讲得挺圆乎的啊,就算是瞎说八道,咱们也是提前编好的嘛,咋会有错呢。” “那是为啥?” “不晓得哟。” 何家嫂子惋惜又心痛地搓了搓手:“唉哟,买不着便宜菜了。” 杨家嫂子倒是想得开:“没事没事,大人本来就喜欢吃咱自家种的,又新鲜又好,大不了咱们再换一家,前头那家最近也降价了,东西还不差,我瞅着也像是个眼线。走,咱们去看看去呀。” 卖菜嫂子顿时道心破碎,第二日真的上板歇业,转让铺面了。 全家唯一出不了门的,只剩下了二丫。 眼下正是人多眼杂的时候,二丫虽说擅长隐藏,但也实在没必要在这时候出去乱窜招眼。 早已习惯了每天在皇城根下溜好几个来回、日行万步的二丫,一下子没了差事,闲得冒烟,只能在院子里上蹿下跳。 在差点撞散杨家嫂子的丝瓜架子、险些吃了一顿家法后,它总算开发出了新的玩法:每日叼着那只乐无涯从桐州带来的猫,从后院飞奔到前院,再叼回后院来,偶尔帮它跟隔壁翻进来的野猫打架。 那原本娇小的虎纹猫早长成了大猫,也早习惯了二丫这般对待,即便在它嘴里,也是纹丝不动,反倒享受起叱咤方圆十里猫圈的威风来。 至于杨徵,也没闲着。 深夜时分,一名长门卫连续多夜踩点,终于打定主意翻过墙头,要去闻人家翻一翻书信。 他才刚一冒头,便见一枚黑色弹子迎面而来。 墙外传来了重物坠地声,以及一声细微的呻·吟。 闻声,动手的杨徵的心也总算放了下来。 很好,至少没死。 一旁负责监察的仲飘萍问杨徵:“杨大哥,第几个了?” 杨徵心算一番:“五天来,第七个了。” 杨徵性子虽温厚,但自南亭一路跟着大人入京,总觉得自己一直吃白饭,没有做出什么贡献,因此,替大人打理门户,清除想要侵门踏户的老鼠,他是义不容辞。 他手上功夫极好,打得一手好石子,只是久不动手,手艺略有荒废。 这下可好,他练手的机会直线上升。 但杨徵天生爱操心,不似何青松般心宽。 对于大人的境遇,他是十分挂怀的:“小仲,大人一上京,便树敌颇多,当真没问题吗?” 仲飘萍简洁道:“大人没问题的。” 丹绥之行,是他第一次跟大人出去办事。 只这一次,他就心悦诚服了。 而杨徵依旧忧心忡忡,只觉得仲飘萍也是个不操心的。 为了纾解胸中郁郁,他反手甩出一枚弹子,稳稳击中柳树树干上的一处拳头大小的树洞,打得整棵树震颤不止。 眼见闻人府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实在撬不出什么东西来,一帮人改了心思,打算去挖他的污点。 只是,乐无涯当官时间不长,家世清白,即便是翻箱倒柜,能搜罗出的东西也就只有那些不痛不痒的内容。 而还没等他们罗织出像样的罪名,或是设法给闻人家的生意挖点坑,乐无涯的折子就一封接一封地递上去了。 只能说,感谢裘副指挥使的情报馈赠。 裘斯年不管长门卫内部的事,不代表他没眼睛,不会看。 眼看着上京中原本替王肃办过事的长门卫一个接一个地消失,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于是,第一场针对乐无涯的刺杀,发生在了七夕之前。 不过基本等于无事发生。 自从在丹绥射死四个矿山官兵后,乐无涯就将原来用的箭尽数销毁,又去衙门申领了一批短箭,装配在了自己随身的袖箭上。 兵部出产的武器就是好,又锋利又快。 送人下地府的速度,也很快。 秦星钺奋力拼杀,也只抢走了一个人头。 次日并不是上朝的日子,但乐无涯一大清早就立在了宫门之下,身后拖着四五具尸首,一脸委屈地求见皇上,开口就是皇上圣明,请皇上为微臣做主,京畿重地,居然有人刺杀朝廷命官,这打的哪里是微臣,分明是您的脸。 项铮很是无语,烦得频频扶额。 从前的乐无涯,懂事体贴,是皇上的解语花,从不给项铮添麻烦。 ……虽说最后添了个大的,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乐有缺可从没这么烦人过! 拉大旗,扯虎皮,偏偏也不好好遮掩,那狐狸尾巴生生要翘到天上去了! 项铮不得已,只好捏着鼻子好好嘉奖了他一顿,还赏赐了好些礼物,安抚于他,鼓励他继续好好查案。 乐无涯委屈又悲愤地带着礼物,满载而归。 就在这样的情境下,乐无涯遇上了入宫禀事的项知节。 远远瞧见他时,乐无涯便露出笑容。 时有宫人、侍卫经过,若此时视线闪躲,姿态忸怩,反倒要惹人怀疑了。 二人相向而行,直至到了数尺之距,才分别停住脚步。 乐无涯先行礼:“臣恭迎六皇子回京,六皇子身子可大好了?” “无事。”项知节的语气和动作是一如既往的克制守礼,“劳闻人佥宪挂心。” 一旁的司礼内监提示道:“六殿下,如今是闻人都宪了。” 项知节适时露出惊讶神色:“是吗?恭喜闻人都宪了。只见大人行色匆匆,怕是不得清闲。” 乐无涯笑道:“皇恩浩荡之下,臣夙兴夜寐,尚嫌不足,岂敢清闲?敢问一句六皇子,周家兄弟如何了?” “已随我一道返京,一路安好,如今已送入刑部大牢候审。” “辛苦六皇子了。” 司礼太监貌似低眉顺眼,极是恭敬,实则一字不落地暗暗记录着二人对话。 乐无涯佯作不觉,语带惋惜:“六皇子回来得巧,听闻上京乞巧节极是热闹,东四、西单牌楼那里有七巧市,微臣素来是爱凑热闹的,可惜微臣公务繁忙,家中又无妻室,实在无暇过节,幸好今日蒙皇上赏赐,也算是得了慰藉了。” 项知节一路快马加鞭,快把囚车里的周家兄弟的脑花颠匀了,就是为了赶在七夕之前回京。 七夕市集,花灯如昼,贩卖磨喝乐与巧果的摊贩云集,且每年皆于戌时开市。 ——老师在说,七夕戌时,他能与他见上一面。 他心口温惹,微痒难捺,口中却道:“上京淑女如云,本殿下无福,可需本殿下为闻人都宪引荐一二?” 乐无涯正色婉拒:“六皇子莫要说笑。微臣心中已然有了妻子人选,其心如磐,不可转也。” 项知节悄悄地心花怒放了一下,嘴角却依然保持着端庄稳重的弧度:“如此……也好。” 短暂寒暄过后,二人分别离去。 司礼太监将二人对话悉数记下,心想,皇上他老人家还说,闻人大人这个年纪,尚无妻室,要请解大人为他谋一门亲事,善加拉拢呢。 这下可怎么好? 第333章 七夕 听了司礼太监的回禀,项铮没说什么,叫人退下,心中却缓缓拨拉起算盘来。 他并不在乎闻人明恪心中属意何人。 闻人明恪高不高兴,也从不在他的考量之中。 在项铮看来,赐婚从来不只是婚配而已,更是拉拢,是监视。 京中适龄宗室和官家女子数不胜数,要选一个与闻人明恪年齿相当的,其实并不困难。 可眼下,他刚交托给他一份要命的差事,此时无论指了谁去,都像是皇上特意点名,教人家姑娘去守活寡一样。 况且,此人笼络人心的本事,实在是叫人不寒而栗。 这一点,他与乐有缺可以说是截然不同。 有缺从不结党。 项铮素爱称孤道寡,但据实说来,乐有缺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而闻人明恪实在太会左右逢源,四面周旋,莫说在桐州、在南亭当官当得好评如潮,就连张远业那种只重实务的、元唯严那等从不站队的,都肯顶着风浪,为他说上两三句好话。 要是真选一个家有实权的,难保不被他灌上一顿迷魂汤后纳为己用。 那倘若选个无甚权力的清流之家呢? 也不行。 这样的人家,根本辖制不住他,别说监视他了,只怕全家都得依附于他,这岂不是真成了给他送个妻子去了? ……项铮突然发现,此人棘手到哪怕给他许婚,也是件棘手事。 像戚红妆这样毫无根基、只能全然依附于皇室、听命于他的民间郡主,实在是可遇不可求。 项铮甚至有一瞬念头,想将戚红妆从桐庐抓回来,再嫁一次,二次利用。 横竖这二人也认识。 项铮甚至疑心,闻人明恪口中那位“心中之人”就是她。 毕竟他这一路走来,也就对戚红妆这一个女子略假辞色过,替她办海航官凭,帮她护航开路,若说他心中无意,项铮是不信的。 可想想也就罢了。 闻人明恪真想要,他还偏不想给。 一则,他亲手把戚氏变成了孀妇,再把这个孀妇改嫁一个和她前任丈夫相貌相似的人? 这成何体统?朝野上下将如何议论? 他闻人明恪不介意娶个寡妇,他项铮还要脸呢。 二来,若他果真心仪戚红妆,此举岂不是正中他下怀? 而戚红妆被自己冷待多年,又一心钻营商贾之事,怕也不如过去那般得用了。 看来,闻人明恪的婚事,还是押后再议吧。 …… 在七夕前夕,乐无涯成功驱走了自己的红鸾星,并如愿邀来了项知节。 只是连日操劳,四方奔波,还抽空杀了几个人,乐无涯实在是累极了,才与项知节在屋顶并肩看了不多时的星星,便整个人窝进对方怀里,昏昏欲睡。 睡过去前,他困得口齿不清,还不忘抓着他许诺:“今天不成了……困……过几日是中元节,我再陪你过……” 项知节轻轻捏住了他的嘴。 乐无涯拍掉他的手:“干什么?……不止中元节,我还要过清明节!” 从地府里回来的人,多过两个节也很正常吧! 项知节失笑:“好好好,过过过。” 乐无涯猫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似乎是打算睡过去了。 而项知节也自觉地调整了姿势,想叫他睡得更舒服些,谁想他偶一低头,发现乐无涯正睁着一只紫葡萄似的眼睛,倦怠却认真地看向了他。 “不是真想过节。”乐无涯说,“是想要见你。” 项知节一时怔住,说不出话。 乐无涯见他愣愣的,便主动扯住他的衣领,用自己的额头去摩挲他的,点一下,问一声:“懂不懂?嗯?懂不懂?” 项知节声音微哑:“老师……” 看他这副模样,乐无涯就知道,这小子从小没怎么吃过好的。 旁人给他的爱本就少,又因着各种各样的原因,总是含蓄的、压抑的,稀薄又模糊。 所以,他不需要细水长流,需要的是暴风烈火,高山大川,明月独照。 恰巧这些,乐无涯都给得起。 乐无涯揽着他,说:“刚才是我不好。我说得太委婉了。” “我的意思是,我喜欢你。” “你若不懂,我告诉你。” “你要是觉得还不够,只管大大方方地管我要。” “要多少都有啊。” 星河漫卷,银汉横空。 项知节耳根微红,揽紧了他,一遍又一遍地亲吻,每落下一吻,胸腹间便荡开一阵悸动的酥麻,仿佛仅仅是这样的贴近,就足以填满他所有对安稳与美好的渴望。 可惜他一口气实在太长。 乐无涯就在这样柔情而绵长的吻中睡了过去。 项知节抱紧了他,仰头看天。 老师家的星星,都比旁的地方更明亮好看一些。 他修长手指搭在瓦片上,模拟着按笛子气孔的手势,敲打出流畅的节奏。 在底下兢兢业业望风的姜鹤和秦星钺,耳朵简直要抻到二里地外去。 若不是怕挨大人打,他们恨不得蹲在他们脑袋旁边听。 两个人这般模样,衬得比他们小了十岁的仲飘萍格外老成持重。 仲飘萍闲来无事,心绪渐渐飘远。 他想,元小二这会儿又在做什么呢。 …… 元小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日夜练功,辛苦读书,今逢七夕,也难得地出了一趟门。 不过这次不是为着寻芳揽胜,而是特地拿着文章去请乐珩指点。 先前,他念书念了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如今要重拾起来,实属不易。 要不是乐珩素来耐心,再加上他本人确有向学之心,想叫顽石点头也难。 今日国子监轮到乐珩值守,衙署里实在清冷无聊,好在冒出了个叽叽喳喳的元子晋,倒也热闹。 元子晋带来了两大包喜鹊形状的巧果:“老师,您听说了吗?王肃要完蛋了!” 乐珩点点头:“和你的文章一样吗?” 因为乐珩态度端庄,口吻温和,元子晋压根儿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哈哈,老师,您真风趣!” 乐珩从文章上方怜悯地瞥了他一眼:“这样的话不要乱说。万一呢?” “这还有万一的?我那个师父出手,哪有办不成的事!” 元子晋从来不亏着自己的嘴,塞了一口巧果,又殷勤地奉上另一份巧果,送到乐珩跟前:“师父,这个是酥油炸的,不甜,好吃!” “我不爱吃甜的。”乐珩目光挪向那巧果,微微一顿,眼中流露出些许怀恋之色。 说起来,他已经许久没见过妻子了。 元子晋咀嚼的腮帮子停住了。 他在男女之事上,的确格外有天赋:“师父,想师娘了吧?” 不等乐珩回话,他便慷慨地拍拍胸口:“一会儿我去给师娘送一份去,就用老师的名义送!” 乐珩的目色柔和了下来:“……多谢。” “嗐,谢什么谢,你是我师父嘛。”元子晋大包大揽道,“要不是我那师父不讨女孩子喜欢,只爱和男人厮混,有我帮忙,他怕是早就儿女绕膝了,怎么会现在还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连七夕都没人陪他过!” 乐珩:“……” 他很想说,你七夕不也没人陪着过。 可听元子晋说起“只爱和男人厮混”,乐珩无端想起了自家那个遗言都留得石破天惊的弟弟。 连这一点都能如此相像吗? 他若有所思了一阵,道:“不许瞎说。” 元子晋当然不服气:“我没瞎说,他明明……” 话到嘴边,他又生生吞了回去。 前几天,元唯严刚一送走乐千嶂,就狠狠骂了他一顿,不准他胡乱议论闻人明恪,他正在风口浪尖上,别给他找麻烦。 元子晋颇感委屈:自己在乐千嶂面前也没撒谎,说的都是实话啊。 况且,他知道谁是外人,谁是信得过的人,要是和信得过的人还不能实话实说,那还不活活憋死人了? 见元子晋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乐珩竟有些遗憾。 他原本还想多问几句呢。 若是闻人大人身为断袖,能活得自在快活,那与他相像的阿狸,或许在另外一个世界,也能生活得很好吧? 第334章 百态(一) 乐无涯当然不会像元子晋这么乐观。 即便是落水狗,尚且能拖着湿淋淋的身躯爬上岸来咬人。 何况是一条老毒蛇。 好在周文昌与周文焕都是心如铁石的主儿,蹲了这么久大狱,愣是谁都没改主意,在三法司会审中,仍是咬定前词,不改供状。 兄弟之间的默契,用在此处,实在是可悲可笑。 二皇子项知徵坐在堂上,宛如一个吉祥物。 可即便如此,在听周文焕供述如何密谋杀害三百矿工一节,他还是忍不住拍案而起:“你他……” 粗口暴到一半,他蓦地想起自己的身份,硬生生憋了回去。 依他的想法,所有参与此事的都该死,细细切作臊子,给那些死去的矿工做祭奠的馅饼。 然而,娘从小的言传身教,叫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有什么“想法”。 因此,会审一散,他便拿着口供,火气十足地找项铮复命去了。 乐无涯同样参审此事,恭送了二皇子后,见镣铐加身的周文焕踉跄欲起,忽然出声问道:“时至今日,你仍不后悔么?” 周文焕面色蜡黄,唇焦口干,正要拖着脚镣离开,闻声便是一顿。 只这一顿,乐无涯便懂了他的话外之意。 怎么会不后悔呢? 后悔没有趁乐无涯一入丹绥就痛下杀手。 后悔没有约束好官兵,叫他们自乱阵脚,折腾出了二次暴动的闹剧。 后悔……天真幼稚至此,要一力揽下所有,去替兄长顶罪,却早早被他推了出去、做了弃子。 可后悔有何用处? 他艰涩又讽刺地开了口:“死我一人,足矣。大人莫不是还想让我攀咬旁人?” 旁边的吏员立时呵斥道:“闭嘴!大罪将死之人,安敢咆哮公堂?” 而乐无涯明白了他的意思。 事已至此,不过是一人死和二人亡的区别。 周文焕算得明白这笔账。 ……只是到底不是全然甘心了而已。 而一旁的周文昌早已起身,缓缓朝外走去。 在啷当的锁链撞击中,他的步子放得极缓、极沉。 乐无涯看不到他面上的表情,也不感兴趣。 此人仅剩的良善,便是选择走得稍慢一些,好与他这位必死的兄弟,最后同行上一段路。 哪怕不能并肩,也好。 但这位昔日的榜眼,即便在王肃的言传身教下、成长到如此扭曲的地步,他还是不能理解何谓“圣心”。 “圣心”就是,皇上不能刁难查出真相的官员,那样岂不是器量狭小、毫无气度? 皇上想做明君,可一腔子邪火没处撒,最后只会发泄在一个软柿子身上。 那么,谁是这个案子里最没背景的软柿子呢? 对一个被定罪后罢黜的官员而言,死在哪里、因何而死,都很难再引起关注了。 在害死自己的亲弟弟后,于某个无人知晓的犄角旮旯里,不明不白地默默死去,这便是榜眼周文昌注定的结局了。 所以,乐无涯并不介意与一个暂时还会说话、会喘气的死人合作。 他收回目光,分别对大理寺、刑部的同僚们和旁听之人颔首致意。 薛介也被项铮派来听审,眼看着项知徵气冲冲地跑出去了,把他撂在了这里,正准备追随二皇子,与他一起回宫。 起身后,他留心瞧了乐无涯一眼,旋即便默然而去。 而张远业略显羞涩地低下了头。 不知怎的,每次和闻人大人视线相接,见他露出平和嘉赏的神色,他都觉得是被那位大人亲自夸奖了似的。 ……开心。 而刑部的耿尚书知道这案子烫手,照旧推说身子不爽,回家装死,并再次把庾秀群庾侍郎推出来理事。 庾侍郎在黄州假宝案中出力不少,本就是个连天子近臣都敢直参的硬骨头,对乐无涯自然多有欣赏之意,与他视线相对后,立即斯斯文文地行了一礼。 看着他,乐无涯非常不尊老爱幼地想,早晚想个办法,把那尸位素餐的老东西踹下去,换个能干事的上来才好。 庾侍郎见他笑容粲然,甚是可亲,便走上前去,自然地和他论起案情来:“闻人大人,眼下周家兄弟的口供都指向王肃,可笔迹物证与王肃的并不相符,这要如何呢?” 此事正是张远业在朝堂上所奏禀的,他又与庾秀群相熟,便接过话道:“庾侍郎有所不知,当初王肃在主理乐……乐逆之案时,最有力的证据便是书信。可其中诸多书信与乐……大……逆本来的字迹并不相符。王肃却称,乐大人在担任长门卫指挥使时,曾通过模仿他人的笔迹诈取案犯口供,因此那些书信笔迹与他的笔迹不符,也合情理。” “王肃还一力主张,若乐大人不肯招供,便要严刑拷问。” “若不是当时乐大人身子孱弱,实在禁不得酷刑,怕是更要遭一番苦楚了。” 说到此处,张远业只觉胸中堵塞多年的郁气为之一舒。 对王肃而言,他已经陷入了一个两头堵的死局。 他要坚称字迹是不可伪造的,那乐无涯的案子便可被推翻大半,而他作为主审,难逃断案不严、查证不实之责,更无法交代当年抄没乐府所得的“巨额财产”的去向,那他便要被反坐诬告之罪论处。 昔年,南亭明相照被陈员外诬陷造反,冤情洗雪之后,陈员外便被处以凌迟极刑。 相应的,王肃若以死罪构陷乐无涯,便理应以死罪偿还。 而他要承认字迹是可以伪造的,那事情就更简单了。 ……直接等死就可以了。 庾秀群抿了抿嘴,心中悔意渐浓。 在他的印象里,乐无涯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先前,自己还腹诽过他,在心里狠狠地踩了他几脚。 他尴尬地挣扎辩道:“可……乐无涯到头来还是招认了呀。” “不招又能如何?”旁边听审的户部给事中安其乐敲起了边鼓,“当年,他身陷囹圄,为人鱼肉,岂能事事自主?” 吏部给事中乔梦得瞥了他一眼:“安掌科莫非忘了?他可是亲口认下过几桩罪,包括私杀了那当街杀人的柳姓纨绔……” 他看向张远业,语气平淡却锐利:“张堂尊,若我没记错的话,此事还是你检举揭发的吧?” 张远业沉默片刻,低应一声:“……是。” 乔梦得再次转向安其乐,微微倾身:“对了,还有你们户部的前任尚书……宗鸿宾,也是乐无涯亲口认罪,说与宗家叔侄合谋,挪用户部库银放贷,当时,你们文大人还是文侍郎,不也在听审之列?难道这也能有冤?” “那钱在哪里?” 安其乐懒得纠缠柳姓纨绔之事,只就第二件事反诘了回去:“乐无涯既称与宗家叔侄合谋放贷,那他该得的那部分赃款呢?” “当初定他贪赃放贷之罪,凭的是他乐无涯家财万贯,远超其俸禄之数。难道说,他的赃银藏在户部的那几十箱瓦砾泥土里?乔掌科若有兴致,不妨亲自到户部走一趟,把那些箱子拉回去,好好验看罢!” 安其乐和乐无涯本无交情,原无意替他辩解。 但此次,户部府库内因为存有乐无涯抄没的家财,就这么被王肃牵下了水。 户部尚书文月开回家之后,越想越气,召齐了户部官员,通报了此事。 其他官员,包括安其乐在内,闻之都是勃然大怒。 王肃这个老王八蛋! 倘若真有一两个不长眼的户部官员,监守自盗,动了封条呢? 或是文月开在朝堂之上应对失当呢? 若非项知节当初主理户部之时,处置得当,提醒户部对乐无涯的家财严加看管,以备内库调用,户部这回岂止是要脱一层皮? 只怕要自上而下被换一遍血! 老王八蛋,想死是吧?这就成全你。 乔梦得被怼了一通,只耸了耸肩,慢悠悠道:“哎,安掌科,就事论事便是,火气不要那么大嘛。” “依下官之见,此案不宜与乐无涯旧案过度牵连。一旦攀扯旧事,皇上他老人家,怕是要不高兴的。” 他的态度,就代表了吏部的态度。 对于此案,极擅长左右逢源的吏部尚书其实是不大高兴的。 他本来是冲着和许英叡的交情,才将王肃频频查阅周文昌考评成绩的事情告诉了他,想卖个人情给他,没想到没逮到狐狸,反惹上了一身骚。 吏部的意思,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眼见双方剑拔弩张,张远业出来打了个圆场:“好了好了,都是同僚,何必争吵?乐大人的案子,其中真假掺杂,确难分辨,但从此案的书证看来,王肃此人一贯喜欢假借圣意行事,安知往日不是倚仗龙威,假公济私?” “依我看来,有些案可翻,有些案不可翻。正如乔掌科所言,就事论事便是。” 乐无涯看着他们唇枪舌剑,并没说什么。 他也不必说什么。 主审之人和听审之人的博弈、势力对比和各自心思,借着这一场争执,他已经全部看清了。 看清这一点,便看清了王肃还有几分赢面。 但所有官员,都有意无意地模糊了一件事: 当年,真正想让乐无涯死的,是皇上。 若不是皇上授意,解季同不会竭力去搜寻他的罪证,更不会被王肃利用,被塞了一大堆似是而非的证据,从而轰轰烈烈地掀开了倒乐的大幕。 只是皇上还在,他们不敢说些什么罢了。 乐无涯托着腮帮子,漫然想道:怎么样才能叫他不在呢? 第335章 百态(二) 王肃自打进了圜狱,便成了锯了嘴的葫芦,不发一言。 据说,他唯一开口提出的要求,便是要单独见乐无涯一面。 既然他有所求,乐无涯便去见他一趟。 圜狱仍在,只是旧颜不再了。 裘斯年走后,继任的圜狱牢头蓝英残暴不仁,专行酷吏之事。 王肃一倒,他也随之锒铛入狱。 现下新任的圜狱牢头年纪虽轻,行事却异常沉稳,亲自带着乐无涯穿过漫长阴晦的廊道,一路行向王肃所在的监室。 乐无涯一路走,一路左顾右盼,很觉新鲜。 他创立并执掌圜狱时,此地虽也阴冷,但相对素朴洁净。 倒不是乐无涯心存善念。 对付那些死不招供的滚刀肉,他是从不介意实现他们的心愿,叫他们真去滚滚刀山钉板的,还能就着他们的惨叫下饭。 只是他不愿自己手下之人终日浸在血污里,久而久之,难免要养成不动板子、鞭子,不会审讯的恶习。 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他一向很爱惜手底下的人才。 而今,这圜狱可是大变样了。 大抵是因为紧急更换了新的牢头,圜狱气象稍新,但也新得有限。 监狱的栏杆比先前粗了一倍不止,杆身上皆是带血的指甲抓挠的痕迹,空气中更是积淀着一股经年难散、霉烂潮湿的死气,饶是角角落落都被仔细冲洗过,但墙根、壁角仍残留着似血似泥的积垢。 这里不再是关押皇家宗室、朝廷重臣和需要三法司会审的重刑犯的监牢,而是赤·裸裸的刑场,不似人间之地,更像是地狱的中转站。 即便洗得再干净,也洗不掉空气的那股死味。 ……这回,王肃大人可是沾到光、享到福了。 待那新任牢头站定,乐无涯侧首望去,费了些功夫,才认出蹲在笆篱子里面的,便是那个昔日光鲜整洁、衣冠楚楚的王肃。 蓬头垢面的王肃箕踞而坐,蔑然抬眼,瞧了他一会儿,忽的冷笑一声。 “闻人大人,来了?” 他话音刚落,面上的神色便是微微一凝。 乐无涯身后转出三人,分别是大理寺张远业、刑部庾秀群,以及吏部给事中安其乐。 王肃表情冷了下来。 他分明传话,说让乐无涯一人前来…… “王肃,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乐无涯悠悠道,“你是犯人,我为何要私自来见你?万一你跟我聊些无关紧要的破事儿,又跑去旁的地方造我的谣,说我诱供于你,我再长出三张嘴来也说不清啊。” 说罢,乐无涯不再理会他,吩咐道:“把他提溜出来,找个地方洗刷干净了,再来寻我们开审。这般脏兮兮的,成什么样子。” 末了,他背过身去,抬脚就走,低声嘟囔道:“犯人神气什么。” 安其乐性子火爆,颇喜欢乐无涯这个跳脱性子,在旁掩嘴偷笑。 乐无涯自带了茶叶,乃是南亭所产,四人在会客室中小聚,一时尽欢。 安其乐慨叹:“王大人向来是个体面人,怎的一入监牢,便堕了心志,颓唐至此?” 张远业亦道:“先前来圜狱时,这里真是哭声不绝,哀鸿遍地,今日倒是清净得很,否则当真是连茶都喝不下去了。” 庾秀群只是侍郎,官阶不高,性子又静,便只顾着专心品茗,由衷赞道:“好香的茶。” 乐无涯的目光扫过在座其余三人,确信,在场的只有庾秀群一个老实人。 其余两个,即便是张远业,都已经算是修炼得道的人精了。 这二人都已然发现,今日的审讯,恐怕不只有他们四人参与。 牢房内外皆被清扫一新。 王肃刻意扮作潦倒落拓的模样,无外乎想要麻痹人的警惕心,叫人以为,他已经没了负隅顽抗的心性。 而圜狱不可轻入,需得递折请旨,得了皇上首肯,方能入内。 换言之,皇上是知道他何时要来圜狱的。 再换言之,皇上极有可能贵步临贱地,龙爪入泥塘,跑来这里听墙角来了。 可见王肃定是耗尽了他与皇上最后一丝情分,向皇上传了些什么要紧的话。 张远业、安其乐皆有觉察,于是特意暗示于他。 乐无涯没多说什么,只顾着推介南亭茶叶的好处,直到新牢头入内禀告,说王肃已经梳洗妥当,不会污了贵人的眼,四人才分别起身,前往审讯处。 王肃的头脸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身负镣铐,端坐椅中,只是头顶失了残存的乱发遮挡,显得格外一览无遗。 乐无涯平静地开了场:“王肃,你可认罪?” 王肃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带笑,神情古怪。 张远业不禁蹙眉:“王肃,你既不肯答话,又何必叫我们来?” 王肃看也不看张远业,只死死盯着乐无涯,少顷,沙哑着嗓子开了口:“昔日,你在内,我在外;如今,倒是风水轮流转了。” 张远业头皮一麻,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转头看向了乐无涯,又觉察到了什么,迅速敛回了视线。 老实人庾秀群质疑:“王肃,你这是何意?” 乐无涯好整以暇地回望着王肃那双浑浊的老眼,似笑非笑地转动着手上的扳指。 “乐无涯,这些时日,我身在囹圄,已经想明白了,若是败在你手底下,我是认命的。”王肃探身向前,眼中迸出狂热的光,“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是如何死而复生的?” 张远业再不想再听他的疯言疯语,更不愿那或许正在暗中窥伺的世上第一尊贵之人,把王肃攀咬旁人的疯言疯语听入了心。 他霍然起身:“当真是冥顽不化!” 张远业转身朝向乐无涯:“闻人都宪,不必与疯子论长短,咱们——” 乐无涯温和地拍了拍他的手。 那位肯屈尊而来,那就证明,他已然生出了疑心。 不疑心才怪呢。 自己拂袖一走了之,固然轻松。 但一头巨龙的疑心若不加节制地膨胀起来,赶明儿一爪子把自己挠死了,那便不妙了。 既然他有疑心,那不如自己给他指条明路吧。 张远业与乐无涯视线接触,心下莫名一定,鬼使神差地又坐了回去。 谁想,他刚刚坐定,乐无涯的话就险些让他再度惊跳起来。 “我是如何复生的?” “问得好啊。” “当然是生前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自修自炼,再辅以丹药,凝神聚气。我有玛宁天母庇佑,死后可不入轮回,留滞人间,直到找到合适的良机,便杀人夺舍,再世为人。” 王肃:“……” 他想到乐无涯会抵赖、会转身离去,断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段实诚的发言。 满室呆愣之际,乐无涯嗤笑出声:“王大人,您想听的就是这些么?” “您若还想听,那我不妨再告诉您,人死后确然有灵,所以您别指望着人死债消,下面有三百矿工,在下面等着,准备拿锹再刨死你一回呢。” 听乐无涯如此说,张远业紧绷着的后背略略松弛下来。 吓死他了。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还以为是真的呢。 痛骂他一阵后,乐无涯不忘吩咐一旁听呆了的书吏:“如实记下来,他刚才说他认败。” 他转而看向逐渐面部表情失控的王肃,反问道:“王大人,受累再问一句,您这算是认罪的意思吧?” “乐逆!”王肃厉声喝道,“任你巧言令色,也掩不住你的祸心!你处心积虑扳倒我,不过是为了给你自己翻案!你休想!你大逆不道,不敬天子,私杀囚犯,注定要遗臭万年!” “我处心积虑地扳倒您?”乐无涯不急不躁,“您多虑了吧。您自己不蹦跶,谁能扳倒您?” 说罢,乐无涯不动如山地望着他:“我更好奇的是,您总是将我和乐无涯混为一谈,这是因为什么?” 不等王肃回话,乐无涯便优雅地点了点头:“懂了,你嫉妒我,也嫉妒乐无涯。” 王肃:“……?” 看他神色愈发难看,乐无涯莞尔道:“不好意思,伤到大人啦?那我再说一遍。” “你嫉妒我升官快,不比你个老贼,皓首穷经,钻营一世,如今到了黄土埋脖的年龄了,还是个二品官。而我与乐无涯的相似之处,都是得蒙皇恩,青云直上。您恨透了,才非要将我与他扯作一处……” 王肃面对着乐无涯——或者说是闻人约,视线一时模糊,竟分不清眼前之人,究竟是谁。 心中那不为人所知的沉渣上泛,露出了丑恶的真相。 他确实嫉妒。 简直快要嫉妒而死了。 见他被骂得恍惚了起来,乐无涯嘴角露出恶劣的微笑,轻描淡写地又添了一把柴: “对了,还记得当初我初入都察院时,王大人送我四个字,持身如玉,说此四字价值千金。” “如今看来,大人当真言行一致,只不过比‘持身如玉’多了一个字。” “您是持身如玉势,见缝就钻,看人就捅,唯爱下三路,专爱使阴招、下绊子,如今被人弃之不用,也是您的命了,您既然口口声声要认命,这样的命,您认不认?” 听审的安其乐没能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乐无涯看向那三人,发现他们动作格外统一,用左手捂住嘴,死命按揉嘴角。 王肃一生自诩清流文臣,何曾被这般骂过,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几乎是瘫软在了椅子上,颤声斥道:“粗俗!!粗俗至极!!” 乐无涯对他粲然一笑,旋即从容起身:“几位大人,走吧,让王肃大人缓缓,别真气死了。” 待一行人离去,一墙之隔的项铮摘下了斗篷帽子,倚在了铺着厚软熊皮的椅子上。 薛介适时上前,为他捶起了肩:“皇上,此地凄冷,怪瘆人的,不如起驾回宫吧?” 项铮沉吟良久,问道:“‘玛宁天母’是什么?” 薛介垂下眼睛:“老奴孤陋寡闻,实在不知这是哪一路神仙,听闻人大人的意思,像是虚言杜撰。” “是否杜撰,查过才知。” 项铮沉思良久,直到打了个冷战,周身泛起酸痛,才勉强回过神,裹紧了毯子,略显艰难地站起身来。 其实还有一句话,他没能问出口。 闻人约说王肃是“被人弃之不用的玉势”…… 那个人,不会是指的是自己吧? 项铮顿觉恶寒,从心到身都泛起冷来。 他为何这么说? 难道是外界已有如此谣传? 乐无涯到底是当代绝色之人,如此谣传,固然恶心,倒也不至于太过不堪入目。 若是有人传自己与王肃…… 项铮头皮发麻,实在不敢再想了。 而这圜狱,他也实在没有必要再来第二回 了。 …… 步出圜狱,乐无涯与其他三人辞别后,仰面迎上高天朗日,含笑舒出了一口气。 多谢王肃大人,用自己的颜面,以及皇上对他为数不多的情谊,又给他送来了一枚棋子。 第336章 百态(三) 回到宫中,项铮沐浴净手,却总觉得祛不除那股盘桓在圜狱深处的腐烂气息。 胸中一口郁气始终梗着,他实是无心政事,索性撂了奏折,转去后宫。 他先去见了胡妃,也即五皇子的生母,将项知允在外公务顺遂、一切安好的消息递给了她,又随口问了几句宫务,见她应对得当,礼数周全,恰如无数后宫女子一般无趣,便起身径直往青溪宫而去。 他浑然不知,他刚一走,胡妃便卸下了端庄架子,找了个贵妃榻,往上一倚,神态轻松地翻起五皇子自滇地寄来的信。 丫鬟阿芝轻声问:“娘娘,何不留一留皇上呢?” 胡妃眼也不抬,答道:“他不是为我来的,留他作甚?” 而她速速打发皇上走,还有一段不能为人道也的前情提要。 前段时日,皇上病倒,妃嫔们轮流侍疾,奚嫔本是一如既往地踊跃争宠,可从守仁殿回来后,她总是悻悻不乐,私下与胡妃说小话时,说皇上身上除了一贯的龙涎香,还有一股古怪阴沉、油腻发霉的气息。 怎么生了个病还把人生变味儿了呢? 听她描述了半晌,胡妃才发现,这妮子是在形容皇上身上有老人味。 她吓坏了,急忙劝阻奚瑛,不许她再讲下去,更不许与旁人多言,又详细地替他讲述了这气味的来源。 奚瑛听完了她的解释,哦了一声,豁达地表示:“人老了嘛,本来如此。” 胡妃更是吓得要死,反复告诫她,万万不许当着皇上的面提到“老”字。 自打皇上真的上了年纪,但凡他到自己这里来,她连醪糟、酥酪这种带“lao”字的食物都不敢往上端。 小心驶得万年船。 奚瑛不知轻重,嬉笑着去挽她的胳膊:“知道啦知道啦,姐姐你真唠叨,像我娘亲。” 胡妃行事稳重,又心思细腻,宫中女子都喜欢与她亲近。 她无奈地拍一拍奚瑛的手背:“你呀。” 说着说着,奚瑛却难得地忧郁起来:“我竟不知此事。……我离家时,家里的老人都已不在了,我娘身上从来是杜鹃花的味道,又暖和又香……不知道她现在身上有没有和皇上一样的味道了。” “……便是有,我也不嫌她。” 她把脸蛋埋在胡妃臂弯里。 胡妃怜惜她,缓缓拍打着她的后背,心中却想着,身上孳生败气,多因五脏衰腐。 皇上年纪到底大了。 不知小五有没有机会…… 她及时地止住了这虚无缥缈的念头,逼着自己转而去想更切实务的问题:“听说滇地日头毒,不知道这小子晒黑了多少?” …… 因此,胡妃怕与皇上相处久了,想起奚瑛的话,又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会一个不慎笑出声来。 皇上不喜欢自己这样貌似古板之人,却也不会喜欢真性情的人。 项铮自己不记得,胡妃却替他记得:曾经有个后宫女子,不知从哪里听说,皇上当年颇爱庄兰台的飞扬鲜妍、直言不讳,便刻意模仿她当年做派,想争取一两分垂青。 可皇上是最不喜欢为自己“争取”的人。 某一回,不知道那女孩子说了做了什么,项铮大怒,将她降位,拂袖而去。 从此,一朵花被弃置在深宫一角,悄无声息地褪尽了颜色。 直到宫人报来她染疾去世的消息,她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再不敢多发出一丝声响来。 她们的命运,从来系于那人一念的好恶。 所以宁可求稳,不可求进。 …… 离开胡妃,项铮直奔了青溪宫。 庄兰台难得没有念经,也不再穿那些直筒子似的宽大道袍。 见他白日到来,庄兰台讶异之余,不忘吩咐宫女丹琼:“倒些茶来。” 大抵是过去十几年,在庄兰台这里除了冷板凳和大道理一无所得,连杯清茶都难得,项铮竟生出了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但受宠若惊归受宠若惊,这茶在入口之前,还是由他随身的小太监试了毒。 项铮饮了一口,笑道:“这倒是新鲜滋味,从前不曾尝过,是从哪里来的?” 庄兰台抿了一口:“不是贡茶御茶,皇上当然不曾喝过。这是六皇子从晋州道观里寻得的,说这茶树生在三清观后,日夜受香火温养熏陶,滋味与其他茶叶不同,别具一格。” 项知节每每外出办差,都会带些东西回来,茶叶、线香,皆是投她所好。 “小六有心了。”项铮道,“倒是你,待他总是严苛。” 庄兰台实话实说:“臣妾不喜欢孩子。” 尤其是项知节这种孩子。 看上去乖得很,说的那是人话? 每次带回来的,除了礼物,还要附赠一堆疯言疯语。 那人竟也忍得下他? 项铮不知庄兰台的心事,调笑道:“朕的孩子,你也不喜欢?” 庄兰台:“……” 十几年间,她枯对着青灯神像,不是没有寂寞的时候。 但现在,她无比庆幸自己这些年来关上门过日子,没有和这老东西虚与委蛇。 这句话给她带来的冲击过大,她险险没能演下去。 好在她终于维持住了淡漠的表情,抬起眼皮,撩了他一眼:“不喜欢。皇上请快点抱回去吧。” 项铮偏就吃她这套撒娇:“孩子大了,想抱回去可不易,你就生受着吧。” 庄兰台低头喝了口茶,调整表情,顺便静静心,免得自己把茶碗扣他脑袋上。 项铮合上茶盖,语气一转:“你到底是信奉这些的。” “那朕便考你一考。你可知道玛宁天母是哪一路神明么?” 庄兰台蹙起眉,瞧他一眼。 哦,合着戏肉在这儿呢。 她点点头:“略有耳闻。只是臣妾笃信道教……” 她挑起眉毛:“您拿一个异族的神明来考校臣妾做什么?” 项铮不动声色:“贵妃博学,竟连异族神明都知晓吗?” 庄兰台顿了顿:“臣妾当年心中惶惶,只好寄情神佛。既是如此,总要选一个可堪托付的。” “不知贵妃是从哪一本书上读来的?” 庄兰台坦然道:“十几年前的旧事,怎么还记得住?许是一些后宫宫人的口口相传吧。” 项铮:“是哪个族的,总能记得吧?” 庄兰台想了想,答说:“景族。” 项铮端杯子的手为之一停。 ……景族。 乐无涯是景族,闻人约也是景族。 这会是巧合吗? 项铮大病初愈,精力不济,实在没法往庄兰台的床上蹦跶,又聊了半个时辰的天,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他刚一走,庄兰台便命阿明取走他的坐垫,务必用柚子叶水浸洗三遍,祛除晦气。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刚一回到守仁殿,项铮便令薛介查检旧档,得知十数年前,确实有个景族的宫女在青溪宫中侍奉,后来放出宫去,便杳无音讯,大抵是回了家乡。 庄兰台从她那里听说了这个冷门神明的名字,倒也合情合理。 他又召来鸿胪寺官员,旁敲侧击询问玛宁天母的来历,底下的官员却是一脸茫然,连连告罪。 鸿胪寺的建立,本是为着怀柔远人、彰显国威,对这些异族的文化实在是没有深研的兴趣。 加之,大虞曾与景族交战多年,近来才修好,对于景族的文化,的确不能全盘掌握。 项铮思忖再三,决意派遣人手,亲往景族,寻访查探。 现下乐无涯正在清查王肃手中的长门卫,裘斯年不能去,还得留着他镇住场面。 他得再精心挑选几名办事得力的长门卫,好替他分忧。 …… 而在皇上忙着甄选人手时,闻人府内,一名身材高大的人正狼狈地蜷缩在乐无涯面前,脑袋上血迹斑斑。 ——那是杨徵使弹子打的。 这人身手和伪装的能力皆是不俗,竟然假充了修葺房顶的雇工,混了进来,趁着上茅厕的功夫,悄然摸向了乐无涯的房舍。 但他运气实在不济,被正在巡逻的杨徵并何青松逮了个正着。 由于闻人府邸近些时日被频繁窥看,还发生了针对闻人约本人的刺杀案件,阖府上下说一句风声鹤唳也不为过,任何人露出一点可疑之处,立下狠手也不为过。 见杨徵甩手就把人打倒了,何青松马上冲了上去,按上腰上佩刀,准备一看情况不好,就再补上两刀。 可在瞧见了他流血不止的后脑勺后,他不由一怔。 说起来,这人论身量,论背影,很有点像那个……傻大个儿啊。 就是那个南亭时期,扣了大人石料,姓“达”的那个…… 何青松在心中“那个”了半天,到底没想出他的全名,便将地上的人翻了个面。 ……不是他。 但看样貌,是个景族人无疑。 杨徵想把这人直接扔出去府外,何青松却多了个心眼:“不然还是请示下大人,叫大人定夺吧?” 不多时,乐无涯果然传话,带人过去。 此人高鼻深目,眉宇间颇有几分肃穆逼人的英气,即便被五花大绑着,也始终面色冷峻,不见慌张。 乐无涯见到这一个人,便想到了那一个人,嘴角便浮起了浅淡的微笑。 他就知道,大哥舍不得他。 大哥告诉过他,自己有一个替身。 一听说自己被长门卫刺杀,他竟连这个人都派来了,就是担心派遣旁人来,乐无涯不相信此人身份,不便接近。 此人若是细细装扮起来,真能与赫连彻互换身份,以假乱真了。 他窝在铺着火红狐狸皮的太师椅上,托腮端详着他:“你是谁?” 那人扫了一眼他身下垫着的狐皮大袍。 ……若是他没看错的话,这狐皮中的一半,都是他陪着主上亲手猎来的。 见他不答,乐无涯轻声道:“不管你是谁,替我传个话吧。” “第一,我很好。活蹦乱跳,吃好睡好,请他放心。” “第二,听说赫~连~大人极擅丹青……” 乐无涯像只猫似的蜷在椅上,双脚踩在椅子边缘,垂眼望着底下的男人:“景族有一神明,名唤玛宁天母,能够引渡亡灵,襄助死者,还颇擅炼丹制药,已经在景族流传上百年了,只是一般人不知晓,需得仔细打听,才能知道这位神明的身份。请他为祂作画立传吧。” 那人思索半晌,直起腰来:“可……这位大人,景族并无此神明。” 乐无涯的笑眼狡黠地一眨,波光流转: “从今日起,便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大哥,约稿,文字设 第337章 百态(四) 替身着实聪明,浅灰色的眼珠略转一转,便大致明白了他的意图。 只是…… 大人与主上的关系有这么好么? 赫连彻为人狠绝,心思阴沉,平白生了个大个子,心眼却比针眼大点有限,一张嘴更是硬得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将万千心事都牢牢闭锁在他自己的一颗心里。 饶是自己自幼陪伴于他,也摸不清他的心思。 此人哪里来的胆子和底气,敢指点主上为他作画? “小人愚钝。”他拱手暗示道,“大人可否再说得清楚一些?” 乐无涯脾气挺好,又仔细描述了一下自己想要的神像模样,还增添了些细节,譬如知情的范围须严格控制,不要在景族民间流传开来,譬如这位神明会炼丹药,炼制丹药所需的材料他已经抄录了一份,替身返回景族的时候,可以顺便带走,云云。 替身:“……” 他不是这个意思。 眼见对方全然不解其意,他只好尽量委婉地将情况挑得明白了一些:“闻人大人,我家主子只吩咐属下来京护卫着您,并未交代叫我回去。” 乐无涯眨一眨眼:“你不传我的话,他会生气的哦。” 替身:“……” 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这位大人是不是自信过头了。 他只好把话又说得直白露骨了不少:“大人,我家主子事忙,恐怕……无暇为您作画。” 乐无涯一挑眉,流露出了真情实感的疑惑:“他忙吗?” 他不觉得啊。 南亭、桐州、丹绥,他向来不是想来就来的吗? 替身:“……” 他很想说,自己从仰山出发时,赫连彻正领着他第七、第八和第十四个义子,要和寮族人争夺一块地盘。 自从做了景族的王,他就没有一日清闲过。 偶有片刻闲暇,他便主动钻入主殿里的密室,不知在做什么。 想必一定是在擘画景族未来的发展宏图了。 怀着无限的憧憬和敬仰,替身挺直了腰杆:“我会保护好您的。请您放心。” 乐无涯这下更疑惑了:“你怎么保护我啊?你都被我的手下打成这样了。” 替身哽了一下:“……” 他其实骑射俱佳的来着。 纵使放眼整个景族,他都是数一数二的神射手。 可他又不能揣着弓·弩、骑着战马靠近闻人约吧? 不等替身回话,乐无涯又自顾自道:“……再说,我被刺杀之后,就一直等着他派人来找我,我正好传话回去。原以为他会找京中埋好的景族眼线来……我可是等了好久呢。” “你若不肯帮我传话,我岂不是白等了?” 乐无涯说得无比自然,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还真让替身无端生出了一些心软和愧疚来。 可还没等这种情绪成了气候,乐无涯便又想起了一件事,竖起一根手指,兴致勃勃地补充: “对了对了,你记得跟他说,上京春秋短,说话天就冷了。我要一张漂亮的羊毛毯子,午睡时用。下次你来,记得带给我。” 替身:“……” 他其实没有赫连彻那么沉默寡言。 他如此沉默,是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见他如此理直气壮,替身忍不住揣测,这人到底凭什么? 主上确实对他的事情格外关注…… 难道是主上觉得十八个义子还不够,想收第十九个了? 说起来,老幺总是更受宠一些…… 怀揣着这样的疑惑,替身惴惴地回到了景族,将乐无涯的要求如实告知了赫连彻,并做好了承接一通狂风骤雨的准备。 果然,赫连彻微发雷霆:“胡闹。他让你回来,你就回来?你安排其他人手盯着他了吗?” 替身谨慎回复:“……回王上,属下离京时便已安排妥当。” 紧跟着,他再次屏息静气,等候下一轮的狂风骤雨。 结果,万没想到,他等来的只有赫连彻的一声略表赞许的“嗯”,以及一句提问:“他只让我画像?不需要我造个庙么?” 替身寻思:……这是反话吗? 大概是吧。 他如实转达乐无涯的意思:“那位闻人大人说,请您自己衡量,他是为……您与他的共仇,而行此事。但谋以密成,即便要兴土木、立神像,也须严格控制知悉之人,以及……”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道:“他请您,莫要……滥杀无辜。” 当然,乐无涯的原话没那么客气。 “你自己个儿掂量着办,但不许让人家工人替你干完活后,转头为了封口就把人家弄死。人家冤枉不冤枉啊?” 赫连彻沉默片刻:“知道了。你暂退下,择日再去上京。” 替身知道自己没有完成赫连彻交托的任务,心中有愧,积极道:“属下这就动身出发……” “不忙。”赫连彻站起身来,“他的羊毛毯子还没做好。” 替身:“……???” 他看不懂。 但他大受震撼。 …… 在乐无涯安心等待自己的羊毛毯子时,五皇子项知允自滇地风尘仆仆地回京了。 经过这一番历练,项知允黑了,也瘦了,但眉宇间的精气神比离京前强了不少。 他面带喜色,朗声回禀:“回父皇,儿臣在滇地反复查验,那‘鬼摇头’一药确有奇效!凡是中了瘴疠之毒,寒热交作、战栗不止的,只要取下树皮煎汤服用,不日便能痊愈,哪怕是重症,也有十之五六得以回生。” “儿臣一再验看,向附近得患疟疾的病人施药,成效如神,确凿无疑!” 他眉飞色舞,神情里满是骄傲和兴奋:“这药如果能制成丸散,不仅能护我将士、安我边民,更可恩泽天下苍生!” “因此,儿臣特选精通园艺的工匠,采得三株“鬼摇头”,连根带土封装,星夜兼程运回京来。请父皇敕令太医院详加考证,定其名目,广植善用。其余太医,儿臣仍命其暂留滇地,让他们继续就地取材,验看疗效……” 说到此处,他适时垂下目光,语气转为谦逊:“儿臣不知此举是否妥当,伏请父皇定夺。” 这番说辞,是他与幕僚反复推敲、字字斟酌而来。 此前,他屡屡失策、行事欠妥,实在是做了太多不漂亮的事情。 一举赢回圣心,重得青睐,就在今日。 果然,项铮面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嘉赏之色,笑道:“好!甚好!” 他略作沉吟,复又开口:“著,晋惠郡王为惠亲王,授金册金宝,增岁禄二千石;另,赐织金蟒缎十匹、钞三万贯。” 闻言,项知允飞扬的神采为之一滞,肩膀更是不由自主的向下一沉:“……啊?” 项知允心知,这是天大的功劳。 但他同样清楚,这分明该是小六的功绩。 项知允一回京就听说,小六刚入工部不久,便赶上了丹绥的泥石流,他亲赴现场监督,却遭奸人算计,身负重伤。 相比之下,虽说滇地多瘴气,看似凶险,可他只需要在安全的地方坐镇,等着太医院定期呈报试验的成果就是。 他做得最多的,也不过是在晴好的天气四处登山,寻访发掘更多天然的“鬼摇头”树木。 与其说是公干,不如说是去锻炼身体了。 滇地之险,比起卧虎藏龙的丹绥,实在是不值一提。 这样的差事,交给任何一个成年皇子都能完成。 而当初,从田秀才杀子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刑案中,准确地发现“鬼摇头”价值的,是小六。 亲自查访此案的,是乐无涯。 现在摘桃子的,竟变成了自己? 项知允惶恐道:“父皇!这是儿臣分内之职,实在不敢受此重赏!” 闻言,项铮竟自龙座上走了下来,缓步靠近,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郑重道:“朕说你值得,你就值得。” 掌心所触的,是年轻结实的臂膀和筋骨,蓬勃又充满力量,叫项铮的心情莫名愉悦起来。 说起来,小五虽然不似自己年少时英武雄健,也不如小六小七承其母貌,有天人之姿,却也算得上眉眼周正、气质干净。 更何况,小五的身子从小就康健,如今更是有妻有子。 比起小六来,他的命格不孤清,也未被天象所妨…… 在项铮抚摸着他、浮想联翩时,项知允全然僵在了原地。 自成年以来,项知允第一次被项铮如此亲近地爱抚。 不知道是否是太久没有经历过这般厚遇,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受宠若惊,而是被雷劈了似的,一股悚然之感直蹿而上,鸡皮疙瘩险些攀过脖子、直接爬上脸颊。 但他迅速压制住了那不断翻涌的恶心与怪异感,说服自己:父亲终于认可他了,终于看到他了。 即便是抢了小六的,那也…… ……也罢…… 他心一横,眼睛一眨,泛出了些泪花来:“儿臣……多谢父皇隆恩!” 项铮越过他的身体,看向昭明殿外晴朗明亮的天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好事情,微微笑了起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时间,父慈子孝,君臣相得。 …… 对于昭明殿中上演的父子情深的戏码,项知节并不知晓。 或者说,即便知道了,他也不至于心生妒意。 这样泼天的福分,他自问消受不起。 前段时日,项知节进了趟宫,对庄贵妃呈上了自己从晋州带回的茶叶,顺便仗着自己伤口初愈、庄贵妃不方便罚他的跪,甜蜜又大胆地说了自己向赫连彻提亲的事。 人生大事,理应告诉长辈。 在庄贵妃忍无可忍地将他扫地出门前,他将自己此行的另一件要紧事托付给了她: 景族有一神明,名曰玛宁天母。 听到这个神明的名字,庄兰台略感奇怪:“这是个什么神?” “您知道就好。有朝一日,父皇会来问您的。” 庄兰台蹙眉:“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他若来问,我一无所知,又当如何?” 项知节略略欠身:“您不用知道太多,只知道它传闻中甚是灵验就好。毕竟,您宫里曾有一个景族宫女。” 当时,庄兰台看他的眼神,好像是在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终于是真疯了。 景族宫女怎么了? 景族多美人。 哪怕现在,宫里还有不少景族宫女呢。 现在,想必庄娘娘已经明白他这句貌似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究竟所指为何了。 …… 项知节从回忆里抽身,心情愉悦地翻阅着工部近期的簿册。 毛睿迈步入内,行过一礼:“六皇子,有一件事,需请您示下。” “毛尚书不必客气,有话直说便是。” 毛睿向来是有话直说的,因此今日没有开门见山,实属罕见。 毛睿斟酌了一番言辞,方道:“这事说来不大。关山营呈送了一份图纸,说是研制出了一种可以储存弹丸的新型火器。” 项知节问:“实用吗?” “可用,成品下官已经看到了,也试验过了。”毛睿点头,却面露难色,“但研制此物的……是关山营二队队长,乐珏。” 项知节“哦”了一声,再次问道:“那实用吗?” 毛睿何等样人,心下当即明了:“下官明白,明日便具本上奏。” 项知节微笑颔首:“有劳毛尚书了。” 第338章 君心(一) 三日后的大朝会上,除了晋封五皇子为惠亲王的恩旨之外,项铮又额外颁下了两道旨意。 其一,为嘉赏六皇子项知节前往丹绥一线办差的功劳,册封其为庆郡王,加岁禄一千石。 另一道旨意,赏赐的却是一个小武官: 擢升乐珏为关山营把总,仍兼理火器试造之事,另念其献图有功,赐勋官武骑尉,赏银百两。 乐珏本是武举探花,却常年坐着冷板凳。 当初,对此感到惋惜的人着实不少,但也觉得理所应当。 谁让他是乐无涯的兄长? 怀才不遇就怀才不遇吧,至少能安稳度日不是? 此番他献出了新型火器图样,于边防军务大有裨益,再加上他原本便是探花出身,得此封赏,本不为过。 然而这件事背后透露出来的另一个信息,却令朝野群臣暗自震动不已: ——皇上这是要给乐家起复的机会了? 其实真论起来,项铮并不想给乐家什么好脸色。 奈何王肃办事不干不净,被当堂扒出老底,乐无涯抄家所得寥寥无几,曾参与过抄家事宜的王肃心腹纷纷下了大牢,有些人刚一进去,没怎么审就招了个干干净净。 铁证如山,项铮即便想要回护,也是无从下手。 毕竟,想要遮掩,便得先废了户部上下一干官员,再暗示刑部、大理寺对此视而不见,还要处罚检举此事的许英叡……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项铮的名声怕是就不成样子了。 王肃已经不中用了,实在没必要为了他折损圣誉人心。 而王肃一向体察圣意,想必是不会有什么意见。 乐珏此时献上图来,反倒给项铮递上了一道台阶。 他正愁没办法从昔日引导朝臣构陷乐无涯的泥潭中脱身呢。 乐珏献图,困局自解。 只要大方施恩,自有旁人会替他辩经,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王肃头上。 至于乐家,被他折腾这么许久,恐怕也早没有心气和余力了,只消谢恩便是。 项铮觉得自己又仁善了一回。 而乐珏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能从名不见经传的七品小官一跃成为了从五品的官员,还得了个武勋! 这意味着乐家终于又有了重返官场的机会。 乐珏没什么官瘾,却最看不得家人受委屈。 尤其是大哥。 自己都能升官,那大哥自然更行! 思及此,他不禁喜形于色,恨不能抱着闻人大人这位贵人亲上一口。 他满面的感佩恰好被项铮瞥见,自然以为这份喜悦和感激是冲着自己来的,脸上的神情愈发宽容慈和,像极了一个好君父。 又是君臣相得的一天。 …… 这场大朝会释放的讯息实在过多,只能留待朝臣们慢慢消化。 数日之后,波澜方起。 第一件事,便是前往惠王府和庆王府贺喜送礼的人大大增加。 其中,又以惠王府门前最为车马喧阗,宾客如云。 对项知允来说,这的确是滔天之喜。 皇上先是将户部交给了他,又赐了他亲王之尊。 除了前太子项知明,生前被册封为燕王、后晋为东宫太子,众皇子最高获封的爵位,也不过是郡王而已。 项知允是项知明之后的第二人,前途可谓不可限量。 项知允心虚归心虚,到底还是欢喜的。 欢喜之余,他严令阖府上下谨守分寸,不得收礼,务必要恭谨谦和、持身以正,树立好在父皇心目中的良好形象。 至于有没有人听他的…… 只能说一半一半了。 对此,乐无涯评价道:“他管得了自己,还管得了旁人么?” 闻人约最近写信来,说身为五皇子的幕僚,苏举人近来开始收受别人的“润笔费”了,帮人写一幅字,可得百两银子,手头阔绰了不少。 而五皇子的侧妃也起了心思,仗着她那吏部尚书的父亲的名头,代正妃与其他官家女眷交往,卯着劲儿想把正妃给气死。 这会儿正是力争上游的好时候,越是把正妃挤兑得无处容身,她越是叫旁人看到自己的好处和价值,越能搏一份前程。 王妃的俸禄,比侧妃可是多了不少。 更遑论……将来了。 大虞建朝以来,又不是没有皇子侧妃做皇后的先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不想争,谁不想要? 项知允得号为“惠”,足见皇上是十分清楚他这个儿子的品行的。 他温和敦厚,仁惠安分,管理能力却实在欠奉。 单是他管人治府的威望,就远不及素有君子之称的六皇子强。 阖府上下,在政事上,华容还是能和乐无涯聊上两句的:“大人,惠亲王得封,是不是皇上将来……更属意他的意思呢?” 乐无涯笑道:“那是当然啦。” 华容抿了抿嘴。 作为闻人府的大管家,大人出外办差,他在家中用功,早已把京城明面上的派系和局势摸了个七七八八。 对于乐无涯真正选择的人,他也是最清楚的。 他忧心道:“那六皇子该如何是好?” “不是挺好的么?也册封郡王了。”乐无涯伸了个懒腰,“对了,这几日替我备些做纸鸢的材料。秋高气爽,正好放风筝呢。” 华容满口应下了,只是心里有些犯嘀咕: 自打大人入京,六皇子都没得到什么好处。 如今虽说封了郡王,可郡王和亲王,总归差着一截呢。 华容倒不是替六皇子叫屈,只怕六皇子心里对大人有想法。 万一二人起了嫌隙,那可怎么好? …… 项知节心里怎么想的,乐无涯不知道。 反正他自己挺高兴。 因为他听说,乐珩的妻子终于从娘家回来了。 这些年来,为防女儿被乐家牵连,乐珩妻子、姚氏长女姚瑶,被娘家以养病为名接回家中照顾,被迫与一双儿女分开。 虽说叶夫人时常带着两个孩子走访姚家,但终究是夫妻不得见,骨肉难长聚。 如今皇上松了口,给了乐珏恩典,就等于是不追究乐家的教养之责了。 姚大姑娘终于是守得云开,得以与丈夫和儿女团聚。 此事引发的连锁反应,便是原本态度暧昧、推三阻四的大理寺与刑部,顷刻间全数认定了王肃在乐无涯一案中造假诬陷的事实。 原本推进得异常缓慢的案情,瞬间像是脚踩香蕉皮一样顺滑。 素有洁癖的解季同,自请进入圜狱,去见王肃一面。 他此来,明面上是奉皇命提点,叫他管好自己的口舌,如此尚能保全自己的九族。 实际上,他也想为自己讨个答案。 …… 短短数日不见,王肃原本那为数不多、却精心保养的头发已然花白如霜,哪怕用心疏离过,也依然如荒野杂草一般横生斜长。 解季同爱洁,难以忍受这圜狱中的霉味和秽气,嫌恶地用手绢掩住口鼻,闷声问道:“王大人,数年前,你我同参乐无涯,你言之凿凿,指证其罪。如今,您能告诉我,其中究竟有几分是真吗?” 王肃望着解季同,半晌之后,嗬嗬地笑出了声来。 笑的时候,他的喉咙里发出难听的、浑浊的混响。 圜狱里实在太过肮脏,若不是前段时日皇上来了一趟,没人会认真清扫打理。 在积年的陈腐浊气中,他的肺迅速地被沤坏了。 加上年事已高,他的病况,竟比乐无涯临死前还要糟糕凄惨。 他浑身瘫软地倒在一张硬木板床上:“解大人,心虚了吧?” 问罢,他歪着头,走兽一样喘息两声:“您放心,乐无涯他呀,罪有应得!” “应得?” 解季同并不相信:“如今,他被定的通敌、贪腐等八十二桩大罪里,有七十八件的核心证物,都是那些与他字迹不符的信件;他亲口承认的罪行中,但凡牵涉银钱的,也统统站不住脚。王大人,您担任都察院之首多年,罪实不符,能算罪有应得吗?” “可他要杀皇上。”王肃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说,“你说,这算不算滔天大罪?” 此话,如同一滴水落入了滚热的油锅。 解季同强自按捺住内心的震恐,语气冷硬道:“他若要弑君,为何不明正典刑,以正罪论处?何苦罗织一堆莫须有的罪名,叫他含冤而亡?” “因为皇上他老人家不乐意呀。”王肃含着古怪的笑意,“皇上不愿让他清清白白地死了,更不愿让世人知道,他是为何非要让皇上死……” 解季同的声音隐隐发颤:“为何?” 王肃的表情有些扭曲:“因为他不知感恩!不明是非!” “若不是皇上……咳!咳——若不是皇上开恩,容他留在乐府教养,他作为敌国罪将达樾与赫连昊昊的孽子,早就该活活摔死,挂在军前示众了!” “皇上待他还不够好吗?恩宠加身,赏官封爵,年纪轻轻,便容他位列百官之首,他为什么就揪住那一点旧事不放?” “果真是……咳咳!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解季同听得头皮发麻。 他知道乐无涯是景族赫连氏后裔一事。 但他以为,这是在查案过程中偶然发现的! 他只当是乐家在当年的战役中阴使计谋,又欺君瞒上,有意隐瞒此事,哪成想…… 这下,他是彻底明白了。 的确。 若让世人晓得身负皇恩的乐无涯为何突然发疯弑君,那换旁人来,大概是要说一句“杀得好,可惜就是没杀了”的。 皇上那等重颜面的人,岂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解季同:“皇宫防卫森严,他如何能够弑君?” 王肃想必也是憋得久了,竟是难得地一吐为快,连咳带喘,竹筒倒豆子一般倒出了隐情: “他孤身一人,欲行悖反之事,岂能妄想不露声息?他初次谋害皇上,致使九思堂着火,事后皇上便有些疑心。” “他先前在边地,曾设一细作营,名唤天狼营,皇上特意将与他不那么亲近的旧部选调入京,安排在身侧侍奉,又使人暗中告诉了他乐逆的身世。” “他果然上当,跑去找到乐逆,向他抱屈,还问自己有什么能做的。” “乐逆起初还装清高,安抚于他,叫他莫要轻信谗言。” “乐逆与他相处一年,却迟迟不见动静,皇上便加重筹码,令此人担任近身巡卫之职,乐逆仍要放线钓鱼,置之不理。” “皇上早窥见其狼子野心,那乐无涯分明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却佯作不察,既不禀告,也不调查,足见其心中已有谋算!” “果然,一年半后,那天狼营旧部突然弑君,失手后被立即处死,临死前招供是乐无涯指使,这才让真相大白!” 解季同听得遍体生寒。 或许在皇上、在王肃看来,乐无涯的确是十恶不赦的大逆之人。 毕竟他们太清楚自己干的事情有多么不堪。 可设身处地地站在乐无涯的角度上,不难发现,这位“天狼营旧人”的出现,着实可疑。 他知道一件本不该他知道的秘闻。 这事本身已经足够可疑了。 换他是乐无涯,也不会理会此事,更别说与此人勾连、阴谋弑君了。 解季同久在君侧,最擅揣摩圣意,听来听去,心中竟生出了一个大逆不道的猜想: 难不成…… 皇上是自己心虚,反复试探,见试不出乐无涯的真实态度,更加生出了疑邻盗斧的心思,猜忌日甚,最后干脆自导自演了一场刺杀,栽赃到了他的头上? 这场栽赃,根本不是给天下人看的,而是给皇上自己一个处理他的借口。 所以,皇上才没有以弑君之名定罪。 因为这件事根本禁不起细查详证。 他需要一个发落乐无涯的引子。 仅此而已。 第339章 君心(二) 注视着咳得面皮紫涨、青筋绽开,状若疯魔的王肃,解季同低声问道:“王肃,你当初入仕为官,为的是什么?” 王肃的咳喘为之一顿,一双浑浊的眼珠茫然地游移起来。 为什么? 他三十六岁得中进士,自此任劳任怨,听君之命,忠君之事…… 三十六岁前,莫说皇上,他连本地的知府大人都没见过。 而为官之后,他只觉天地顿开,将所得的一切皆归于君上恩赐,以圣贤书上的忠贞之士为楷模榜样,以君王之乐为乐,以君王之忧为忧,不图钱财,不图仕途,克勤克俭,劳碌一生,终于成为皇上最信赖的心腹,连这样害死乐无涯的要事都肯与他商议一二…… 他一边咳嗽,一边露出了幸福的笑容:“这重要吗?” 解季同不寒而栗。 在不明真相时,他一直害怕自己变成乐无涯,沦为谄媚逢迎之徒,却在天长日久中,不知不觉地成为了一个应声傀儡。 如今,他骇然发现,自己从来不是乐无涯,也成不了乐无涯。 再如此下去,他只会变成王肃! 一个只识皇上、不知黎庶、不理是非的疯子! 在近乎灭顶的恐慌中,解季同几乎是落荒而逃。 背后还有王肃的叫嚣声远远传来:“他不无辜!他何曾无辜过!若他当真清白,何以连最亲近的妻子也要检举他!” “他分明无亲、无友,没人肯替他说一句话,就像那张远业,说是他的故交,又何曾伸手拉他一把?不过是各谋其利,这时候倒是一个个站出来扮好人!” “现下,连你解大人也来扮好人!” “哈哈哈哈!!难道恶人只我一人?只我一人吗?!” 他的声音嘶哑高亢,宛如驴叫,直往人的耳朵里灌。 解季同冲过一个廊角,才猛地站住了脚步。 他捕捉到了一点讯息: ……戚红妆,也检举他? …… 为乐无涯翻案的风声,一路传到了桐州。 在纷纷流言中,曾被乐无涯之案深深牵连的宗曜并没有加以理会。 倒是牧嘉志,深刻汲取了当初忽视身边人感受的教训,生怕他这位同僚为旧事伤怀,影响了公务。 他不大熟练地去关怀了宗曜,却得到了他温和的回复:“多谢牧通判,我无事的。” 他越是这么说,牧嘉志越觉得他是将苦痛埋在了心里:“文直,不必强撑。” 谁想,宗曜极其认真道:“不管老师是否翻案,我叔叔与兄长皆是罪责难逃。他们作了孽,享了福,是因果相报。证据确凿,应当如此。即便老师真能洗清罪责,他们也不能了。” 牧嘉志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你不恨乐无涯?” “一开始是恨的。后来,木已成舟,便不那么恨了。”宗曜实话实说,“况且,我总以为,我的叔叔、兄长、老师,都是道貌岸然、口蜜腹剑之人。如今这样,已是最好。至少老师教我为官之道时,他是真心的。” 说到此处,宗曜陷入了回忆。 这些年来,他回想起叔叔与兄长时,忆起的都是童年时他们待自己亲厚温馨的场景。 但他们教诲自己的大道理,都被他从脑中一点不剩地抹去了。 而宗曜印象中最为鲜明的,竟是和乐无涯的一段对答。 那是在叔父的寿宴上,乐无涯第一次知道他是宗鸿彬之侄、宗昆之弟。 临走前,他轻声道:“文直。做个好官。” 初入官场的宗曜双目清澈,真心讨教:“敢问老师,什么叫好呢?” 像老师这样,年少有为,扶摇至上吗? 那可真神气,真了不起。 在宗曜悠然神往的眼神中,乐无涯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无论快慢,但求脚踏实地,无愧于心。” 当时的宗曜不免失望,觉得这是再庸常不过的大道理。 难道他一个大活人,会背弃了自己的心不成? 如今再回想起来,他当真践守其诺,无愧于心。 不管是箭杀柳纨绔,还是自污后攀扯出自家叔父和兄长,老师始终是那个老师。 谁做了有愧于心的事情,就要做好被他捅一刀的准备。 无分亲疏,不论远近。 牧嘉志却是越听越糊涂。 消息刚从上京递出来,其中还掺杂着许多谣言和揣测。他并非当年诸事的亲历者,到底是不知真相,连乐无涯翻案一事是实是虚尚且存疑。 但他隐约听出了宗曜的意思。 他疑道:“难道乐无涯真的……”是清白的? 此时,恰有书吏抱着案卷经过。 深知隔墙有耳的道理,宗曜立即抬手,含笑打断了他:“亮贤兄,桐州太忙了,我哪里有心力胡思乱想呢?” “我喜欢这里,脚踏实地,但求无愧于心,比什么都要紧,不是么?” 牧嘉志虽说忧心,见他有如此觉悟,心中也安定了下来,郑重抱手一揖。 …… 戚红妆在自家摆了一桌宴席,对月宴饮,自娱自乐。 她刚结束了一场远航,生意顺遂,回来后又听到这样的好消息,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多喝了好几杯。 郭姑子与她同饮,也是喝得面颊微红。 酒过三巡,酒力上头,面对着眼前最值得信任的人,戚红妆笑着仰头,望向天际月牙:“真好。” 郭姑子话少,见她眉眼间俱是欢畅,便也跟着高兴,又陪她连饮三杯。 戚红妆就此打开了话匣子:“你知道我的事么?” 郭姑子鲜少听她提起旧事,对她曾经的尴尬身份也只是略知一二,便摇了摇头。 戚红妆摩挲着酒杯,道:“我嫁给他,是有人要我做他的探子,探听他的一举一动。” 郭姑子一愣:“啊?” “他一开始就知道。”戚红妆含笑道。 郭姑子:“……啊??” 她心思纯善,在肚里寻思,这样互相揣度的日子,有个什么过头呢? 可戚红妆的最后一句话,把她所有的念头都生生打散了:“到最后,他也是被我亲手检举的。” 郭姑子:“啊???” 戚红妆陷入了回忆。 那日,乐无涯回了家来,开门见山道:“戚姐,去年,我天狼营的旧部被调入京师了。” 戚红妆不知道为什么他把去年的事儿说给自己听。 她将备好的暖身姜茶递给他:“是好事。” 乐无涯接过杯子,不情不愿地捏着鼻子,一气儿灌了一半,忽的眼前一亮,“这个姜茶甜的诶!好喝!” 在乐无涯有滋有味地品姜茶时,戚红妆微微垂下了眼睑。 那位说得没错。 他是爱吃点甜的,尤其是加了蜜的。 待他喝完了姜茶,却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而是继续提起了他那位旧部:“他的功劳,足以调任京师,但他出身不好,皇上却肯叫他入宫侍奉,负责防务……他还知道本不该他知道的事情。” “什么事?” 乐无涯认真道:“我不是乐家亲生孩子的事情。” 戚红妆听得好笑。 这是什么没影的事儿,他也能面不改色地讲出来诓她? 他不是乐家的孩子,还能是谁家的孩子?天上掉下来的么? 谁想,乐无涯竟如竹筒倒豆子一样,一一将自己的身世渊源、来龙去脉全抖了出来。 听着听着,戚红妆的手掌心渐渐冷了下去。 待他讲完,戚红妆立即敏锐捕捉到了问题的核心:“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乐无涯听起来像是顾左右而言他: “皇上对我有愧,他自然心虚。” “先前九思堂失火,我救了他一次,许是太过巧合,他或许总琢磨着,‘为何乐无涯在的时候,九思堂就着火了呢?为何偏偏是他救了我呢’?如今调人来试探我,也算情理之中。” 戚红妆不假思索道:“他有病。” “倒也不算有病。”乐无涯给出了个石破天惊的答案,“九思堂着火,确实是我干的来着。” 戚红妆:“……” 她马上换了一副心思,追问道:“你是被他抓住把柄了吗?” 眼看到了这步田地,乐无涯竟还有点肤浅的小得意:“要是能被他揪到实在把柄,我还是乐无涯么?” 戚红妆又气又急,一扫往日清冷模样,有了几分提着斧头去砍人的暴躁神情:“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那我跟戚姐说点有用的。”他仰起脸来,因为面部尖而清瘦,益发显得眼睛大而明亮,“这些年来,我替皇上监察百官,又是成立圜狱,又是建立长门卫,知道了许多官员私隐、龌龊勾当。他见我逐渐坐大,甚是不安。” “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如果私下拿秘密要挟官员,足以自成一派势力。” “如今他年事已高,越发想独揽大权,我已经阻了他的道了。” 戚红妆思考事情,永远是冲着“解决”二字去的。 她犹豫片刻,道:“那个天狼营的人,是今天同你说起你的身世的么?” 乐无涯点点头:“就刚刚。” 戚红妆动手推他的肩膀:“你马上入宫,去检举他!说此人不知受谁之托,挑拨君臣关系,当着皇上的面好好表忠心!将此事摆在明面上,他至少一时半刻不会动你的!” 乐无涯追问:“那一时半刻之后呢?” 戚红妆一时语塞。 但她其实是有答案的。 乐无涯蹲在她面前,认真道:“戚姐,你知道我时日无多了。你想让我熬到病亡身故,至少得个生前顺遂,是么?” 戚红妆哑然片刻,旋即果断道:“这是最好的办法,我会写信告诉他,你病了,病得很严重。他知道你活不久,不会难为你,在你死前,他会很愿意跟你演好这一场君臣和睦的戏码的。” “不好。”乐无涯坚定摇头,“你先前一直不告诉他我的病况,以后也没有说的必要了。” 眼看戚红妆要说话,乐无涯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他在乐家埋下我这个暗桩,不就是为了打压乐家吗?” “这枚暗雷,我死前不炸,死后也一定会炸的。” “到时候,不管是乐家,还是你,都有危险,到时候,没有我分担火力,他所有的疑心,都会冲着乐家去的,你信不信?他甚至会打着为我鸣不平的旗号,光明正大地发落整个乐家。” “戚姐,至于你,在你的信里,我明明一直很好,却忽然病得那么重……戚姐,单是知情不报这条罪,就够你喝一壶的。” “皇家想要一个人‘病逝’,或是‘殉夫’,实在是太简单了。” 说了这许多的话,他低下头,缓了很久的气,才笑眼弯弯地继续道:“况且,我的确知道很多秘密。不能在死前一口气吐干净,全带到地底下,我难受。” “我原想一鼓作气,把他一起带走,可他既然疑心我要弑君,再想动手,便难如登天了。” 戚红妆试图宽慰他:“他终究没有实据,仅凭疑心,怎可行事?” “常人当然是不行的呀。”乐无涯眼睛亮得惊人,“可他是皇上。” “到时候,以他的德行,自己炮制一场刺杀案,然后推到我头上,也未可知。” “他要一个人死,还不简单么?” 戚红妆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他连自己怎么死都构思好了,甚至还能用这样活泼的语调说出来。 “你与我说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自然是有用了。你接着听我说嘛。” 乐无涯蹲在她眼前,话里带着自然而然的撒娇尾音。 见他老弟弟似的乖巧模样,戚红妆强自按捺下了胸中翻涌着的情绪,定定望着他。 他苍白又漂亮的面孔泛着奇异的光彩,笑吟吟地双手合十,祈求道,“戚姐,写几封检举我的信呗。” 戚红妆脱口喝道:“不行!” 乐无涯平静地指点她:“你只需写我从今日起,在家中常发怨怼之语,对皇上不甚恭敬,不必明言弑君,往那个意思上引就行,等看准时机,交到宫里去。” “这样,你就算是刺探有功,还是大功。” 戚红妆眼里蓄了泪:“不行。” “姐,你想活吗?”乐无涯眼带鼓励地望着她,“想活,这就是你的保命符。你忠心事君,如实汇报,既没威胁到他的性命,又是他封的孝女典范,他当然不会在明面上处置你,最多暗示你自戕,到时候你当他放屁就行了。” “你活着,才有以后。” “说不定,你的信将来还能派上别的用场呢?” 第340章 君心(三) ……乐无涯骗她的。 他哪里知道自己还有第二条命? 不过是哄她罢了。 她若不写,乐无涯就要撸起袖子,亲身上阵,发挥模仿技能,替她写检举信了。 没想到当初一句诳语,今朝一语成谶。 这信到了今日,竟真生出了几分效用。 …… 守仁殿中,秋风飒飒,落叶叩窗。 薛介检查第二遍窗户时,忽然听到龙榻传来一声沉缓的叹息。 他蹑手蹑脚地走上去,低声探问:“皇上?” 项铮无声无息地坐起身来。 薛介轻手轻脚地挽起帐幔。 烛光映照下,薛介的目光接触到他枯槁的面容。 他第无数次确信,皇上是真的老了。 不只是面容,连心也是。 薛介适时地收回了目光:“皇上,可要传一碗安神汤?” 项铮却问:“薛介,你说,闻人约会是乐无涯吗?” 当年,项铮自导自演的刺杀案,薛介是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之一。 他利索地跪倒下去,一言不发。 项铮侧目望来,柔软的寝衣松松垮垮地垂在胸前:“说话。” 薛介不答反问:“如果是,皇上会再杀他一回吗?” 这下,轮到项铮沉默了。 不多时,他嗤笑一声:“越老越精猾。几时轮到你来问朕问题了?” 薛介将身子埋得更低。 项铮长长吁出一口气,道:“当初的事,各有各的难处。时至今日,朕仍在想,是不是……错杀了他。” 薛介仍是不答。 他几乎将头埋在了床侧的脚踏上,冰冷坚硬的红木抵着他的额头,留下了一道深红的印痕。 …… 当年处死乐无涯,皇上的确是没有丝毫证据在手的。 在项铮看来,乐无涯再神通广大,到底是肉·体凡胎,不是精怪,岂能招来天雷,供己驱使,来劈他这条真龙? 雷劈九思堂那日,是乐无涯将他火场中救了出来。 此乃赏无可赏的泼天大功。 可正因这功劳太甚,冷静下来的项铮便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旧事。 ——他是对不起乐无涯的。 饶是这些年来恩赏不断,可逼迫一个异族人认他乡作故乡,骗他亲手屠戮亲族,到底不是光彩事。 而这个被他一力扶持起来的臣子,与他既有救命之恩,更有掳掠之仇。 两重的道德压力压在项铮的肩头,使他在此人面前,竟总像凭空矮了三分似的。 再加上乐无涯委实太过长袖善舞,无数心机都隐藏在一双热情活泼的笑眼之下…… 项铮是亲眼见过他是如何把一个三品官员哄得将他引为毕生知己,在酒酣耳热之际,竟把自己兼并土地、活埋佃户的事情当作玩笑,和盘托出。 乐无涯监斩他全家时,这官员感觉自己遭到了挚友背叛,对他破口大骂,极尽侮辱之能事。 而乐无涯不仅照单全收,还踱到他面前,轻声细语地说了几句话。 那官员听了他的话,不知怎么的,骤然喷出一口鲜血,倒地气绝而亡。 刽子手刚含了一口清水、准备喷到刀口上,就见今日重头戏的主角嘎嘣一下死过去了,瞪着眼睛看了半晌,咕咚一口把水咽了,不敢置信地上去试了试鼻息。 ……还真死了。 项铮将在场的长门卫叫来询问。 那长门卫恰好站在乐无涯身边不远处。 他很是骄傲,挺直腰杆,如实奏禀了乐无涯的话。 那时,乐无涯眼眉带笑地说,好走,不送,下辈子别干坏事了,干了坏事也记得绕着一个叫乐无涯的人走,不然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然而项铮听闻此事,并没有因为自己得了能臣干将而欣喜万分。 相反,他只感觉一股寒意直蹿上后背: 这人面上含笑,背后藏刀,心思实在太难揣度。 项铮顺风顺水了一生,先帝更是个全靠命好才能坐上龙椅的庸碌废物。 他从未看过先帝的脸色,甚至不必费心揣摩什么圣意。 因为先帝虽然人尚在人间,但一颗心早就跳出尘世外、不在五行中了。 可他在乐无涯身上,竟体验到了从未体验过的惶惑不安。 这人成年之后,仅与乐家日渐疏远,就连旧友也一一断绝往来,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这太可怕了。 就连项铮本人,也做不到全然斩断尘缘、了无牵挂。他尚有不甘、有不愿、有未能放下的人与事。 但乐无涯却始终眉眼弯弯、袖手含笑,温煦又漠然地打量着世间所有的人,身上不带一丝活人应有的气息。 这不得不让项铮揣测: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薛介深知,皇上实在不喜欢人与事不掌握在自己掌心中的感觉。 所以,他暗中招来了乐无涯的天狼营旧部,为他设下了一个死局。 但是,乐无涯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如常生活、如常办差,面圣时仍是笑语嫣然,马屁张口就来,拍得项铮毛骨悚然。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不是极忠,就是极奸! 项铮不敢、更不愿去赌后者的那个可能。 这就是乐无涯逆案的全部前因了。 …… 薛介作为整个过程的亲历者,同样将项铮这几年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乐无涯明知道自己是被项铮冤枉的。 但口齿伶俐如他,竟然没有尝试过任何抗辩,只是顺着王肃审讯,攀扯出一大串贪官污吏,临了临了,还替大虞官场肃清做了一番贡献。 不管是明面上,还是私底下,即便身陷圜狱之中,他也没有说过项铮一句不是。 最要紧的是,临死前,他托狱卒递来的遗言,竟也没有半分怨怼之意: “这些年来,谢皇上栽培重用之恩,罪人乐无涯无以为报,唯期来世,必有报偿。” 排除他说他是断袖那句话,这于君臣而言,实在是很动人的一段告别。 而在戚红妆递来的密信里提到,自从从天狼营旧部那里得知自己是景族人后,乐无涯私底下没少蛐蛐皇上,痛骂他刻薄寡恩,狠毒绝情,骂他辜负自己的一腔信任,甚至想直接一走了之,跑回景族去算了。 戚红妆借着书信,添油加醋地把自己想骂的话也加了好几笔进去。 这些密信,在乐无涯活着的时候,是他表里不一、不忠不贞的铁证。 可在他死后,项铮再度展读,竟从中品出了几丝难得的人味儿。 乐无涯的确是有怨的。 可正如那些自比怨妇、大写特写怨妇诗的文人一样,也仅仅只是抱怨而已,并没有真正恨过他。 不然,他为什么直到死,都没有在自己面前发作过一次? 自从乐无涯走后,皇上失去了一个得力可心的人,也很不适应。 所以,他总是不合时宜地怀念起乐无涯,并反复思量推敲:既然他不是极奸,就是极忠,那为什么不能是千年难遇的忠贞良臣呢? 当然,如果时光回溯,容项铮再做一次选择,他还是会选择杀了他。 不杀,不安心。 杀了,又可惜。 ——可以说,皇上对乐无涯的那种欣赏、怀疑、愧疚与忌惮交杂的情绪,他从未给予过旁人。 而如今,这一切难以言说的心绪,又尽数倾注在了这个似他非他的闻人约身上。 …… 见薛介跪在地上,像是只可怜的老王八,项铮笑了一声:“瞧你这样子,这么惶恐做什么?朕可没说要杀他。” 薛介稍稍直起腰来:“奴婢僭越,明明只有答皇上问题的份儿,哪有问皇上问题的道理?” “恕你无罪,起来吧。”项铮随手理了理被子,语气闲适,“若闻人约真是乐无涯,那他应是回来报恩来的。” 薛介起身的动作一顿。 纵然他伴君多年、历经风浪,听得如此妙论,还是憋了好半天,才忍住满腔震愕:“皇上,奴婢愚钝……?” 项铮反问:“不记得了吗?乐无涯临去之前说,‘唯期来世,必有报偿’。如今,他转世归来,仍为朕的江山鞠躬尽瘁,开商路、战倭寇,不正是践行前诺,不改其心么?” 当然,话是如此说,项铮还是要好生试验一番,转世之说究竟是否可信的。 闻人约身家清白,晋升之路虽说顺遂,却也是一步一个脚印挣来的,并不像乐无涯那般,在上京官场浸淫久矣,树敌无数、招人忌恨。 项铮正好可借整顿长门卫之机,叫闻人约在官场上多得罪一些人。 若是转世之说为虚,还自罢了。 若果然为真…… 那么,待自己移体换躯、重获新生后,此人也不必留了。 届时,再重演一回乐无涯逆案就是。 不过,这一回,项铮不会把他丢到乱葬岗里去了。 他可开恩,准许此人与自己的旧躯同葬皇陵,以酬其两世的忠君之念。 …… 在项铮被自己九曲十八弯的心思折腾得夜不能寐时,乐无涯的想法就纯粹得多了。 他喜滋滋地趴在床上,想,亏得当初让戚姐写了那些检举的密信,不仅保了她一条活路,还给死而复生的自己留了一条。 老东西现在如此纠结,没有立时秘密处死自己这个与乐无涯长相如此相似的妖孽,恐怕也有那一点稀薄的愧疚作祟。 虽只一点点,但足以保乐无涯一段时间的命了。 乐无涯托着自己的脸,得意地晃着脚尖,想: 看来真是好人有好报啊。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项铮最严厉的父亲√ 父亲的眼睛是男人这辈子最恐惧的东西,后面忘了《 》 340-350 第341章 小聚(一) 从皇上,到官员、到商贾、到平民,一时间无人不在议论乐无涯。 好的坏的,赞的骂的,信的疑的,还是无所谓的,乐无涯都不大在乎。 因为他虚荣心强,就喜欢大家都议论他,围着他转。 在他处于上京舆论场的风口浪尖时,他优哉游哉地扎了只老大的风筝,大大方方地带着一家老小前往京郊,放风筝去也。 上京秋日,的确有不少官宦人家出外出游行乐,前呼后拥,阵仗颇大,但多数是贵人家的孩子玩耍,大人自行去寻同僚社交酬酢,仆役随从则得盯着小主子,免得玩得兴起,摔了跌了。 像乐无涯这样拖家带口,一起认认真真地放风筝的,实是罕有。 乐无涯手巧不假,但扎风筝不比做震天雷,后者是有严格工艺的,前者却可天马行空。 问题是,乐无涯此人一嘚瑟,就容易天马行空过头。 由于他实在贪心,想出个大风头,恨不得把乌鸦扎成凤凰,翅尾太长,首尾不称,那风筝竟是怎么都飞不起来。 就连第一次做风筝的华容,亲手扎的小蝴蝶风筝都飞得老高。 乐无涯气鼓鼓地抱着风筝站在一边。 杨家嫂子哭笑不得地把他当小弟弟哄:“今天出门没拜拜风神哦,这会儿拜拜也不迟……” 何家嫂子则在一旁瞪着何青松。 何青松卖力地牵着乐无涯的风筝,跑得快把地刨出火星子来了,还是没能把风筝放起来。 就连不爱说话的仲飘萍都看不下去了,难得出言劝道:“何大哥,别跑了,叫我看看吧。” 仲飘萍和杨徵去研究风筝的问题出在哪里了。 而何青松终于卸下重担,躲在一边灌了一气儿水,又饿了,去翻了带来的点心,打算填填肚子,却被和华容一起准备茶水小食的秦星钺打了手:“换个吃。大人爱吃那个。” 自打从丹绥回来,汪承被乐无涯按着养了许久的伤,现在早已大好了。 这是他伤愈后第一次和大家出来玩。 他扎了只最规整的瓦片风筝,放入半空,诚心祈愿过后又剪断了线,盼大人少涉风波,人生顺遂。 ……最好是有心对大人行恶事的全部暴毙。 许完愿,汪承的手刚要放下来,忽然想起一件事,忙将手又合了回去: 也顺便祝福郑大人破案顺利。 乐无涯围着仲飘萍和杨徵转来转去。 仲飘萍出的修改方式,是把风筝尾巴剪了。 杨徵认为太重,或许减几根竹骨会好些。 乐无涯的意见是,是天不行、路不平,反正不许拆我的宝贝风筝。 自制的大风筝飞不起来,乐无涯只好牵着杨家嫂子做的八角风筝,跑去放飞了。 杨家嫂子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自家那两个仿佛和他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连出来玩都头碰着头捧着书看的文静小子,笑着想,大人看起来比这两个还像小崽子。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跑慢点!”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说白了,她就是个厨娘,怎么能管得起大人…… 还没等她开始诚惶诚恐,就见乐无涯放慢了步子,老老实实地远远应道:“知道啦!” 杨家嫂子一怔,继而绽开了温和慈爱的笑容。 大人这么好,谁能不喜欢他呢? …… 今日惠风徐徐,日头干爽,乐无涯带团出游的郊外,同样有不少贵人在此赏秋玩乐,雅集游宴。 见到乐无涯这个上京知名的风云人物公然露面,不少人纷纷在心中暗叹:好胆色。 真是不怕死啊。 虽说这是在京畿重地、天子脚下,不好光天化日地杀人,但话又说回来,他得罪了长门卫,还经历了一场刺杀,这种时候还不务求低调,跑出来玩耍,这胆子挖出来恐怕比西瓜还大。 其他贵人胆子可不大,深怕乐无涯被人杀时血溅在他们身上,于是纷纷装作对他视而不见,退避三舍。 而长门卫的想法,则与贵人们截然不同。 他们是知道乐无涯今日要休沐的。 可身为官员的长门卫,多数爱惜身家性命,绝不会在这种时候为了王肃出头刻意接近乐无涯,平白给自己惹一身骚,即便有少数想来个富贵险中求的,得到情报的时候,也已经来不及临时申请休沐了。 在官员、贵人家潜伏的长门卫,不能离开侍奉的主人私自窥探旁人。 底层的长门卫,又没法大摇大摆地进入贵人们聚集的地方。 这样一来,乐无涯身边反倒干净了。 乐无涯牵着风筝线,转过一座小小的丘陵,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欣喜的呼喊:“是闻人大人么?” 乐无涯回过头去。 发出声音的人见到他,顿时更加激动:“大哥,真是他!” 乐无涯一一看了过去。 乐千嶂、叶听南。 乐珩、乐珏。 他的大嫂子姚瑶,还有两个小的,乐晖与乐阿黎。 人到得很齐整。 不枉他抱着各衙门的出勤簿子查了又查,才算出了这么个乐府上下都不轮值当班,可供休沐的好日子。 小时候,每逢春秋两季,乐家都会出来踏青。 那时候,乐无涯是他们中的一员,一心和两个哥哥比谁的风筝飞得更高。 如今,他已经自立门户。 而几张血缘相通、各有相似的面孔,齐刷刷地面对着他这个家外人。 乐无涯手攀着风筝线,若无其事地笑道:“真巧。” 乐珏大步跑了过来,有心先将他抱个满怀,可人到跟前,才想起来这里到底是公共场合,步子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放开目光环顾一圈,这才放下了心来。 他们家虽说有了点起复的希望,但因为习惯了谨慎小心,所以即便是出来游玩,选的地方也是足够偏僻的。 没旁人! 乐珏索性按照自己的本心,袖子一捋,身子一矮,把人往肩上一扛,就撒腿跑回了自家聚会的凉亭。 乐无涯:“……???” 但他没有挣扎,只是伏在了他的肩上,乖乖地被他连人带风筝地掳走了。 乐珏扛着乐无涯跑回了凉亭,开朗道:“爹,娘,我把咱们家恩人抢回来了!” 姚瑶担心乐珏挨训,便抢在长辈发言之前,先不轻不重地训了他一句:“二弟,不要胡闹呀。” 她好歹也是乐珏的长辈,先训一句,二老应该就不会太苛责了吧? 然而,出奇的是,不论是乐千嶂还是叶听南,都没有训斥他这人来疯的行为。 发现自己好像是多管闲事了,姚瑶本来有点脸红。 可待乐无涯转过身来后,她脑中轰的一声,什么念头都没了。 她那早死的小叔,正活生生地站在她跟前。 乐阿黎一眼就认出了他,“呀”的一声欢叫起来:“是您!” 而乐晖礼貌地介绍道:“娘,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回魂的三叔。” 话音刚落,乐珩就伸手按住了他的脑袋:“吃你的柿饼。” 姚瑶呆呆地看着乐无涯。 乐晖确实跟他说过,在一次灯会上,看见了活的乐无涯。 可她以为是小孩子浑说浑闹呢! 乐珩又握了握她的手,轻声为她解围:“阿瑶,这是闻人大人,在长街上为我解过围的。” 姚瑶终于回过了神来,急忙起身施礼:“闻人大人,我夫君不善言辞,实在是多谢你伸手相援了。” 乐无涯看向乐珏,挑起左眉:大哥是什么时候不善言辞的? 乐珏下意识地挑起右眉回应:在大嫂跟前。 交换过眼神后,乐珏一愣之余,一股酸涩迟迟翻涌上心头。 ……自从阿狸走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体验了。 以前,他总以为,他是与阿狸兄弟同心、血脉同流,所以才有如此默契。 实际上哪有什么兄弟和血脉。 不过是他们彼此有爱而已。 在乐珏愣神时,叶夫人站起身来。 乐无涯拱手行礼:“夫人的病可大好了么?” 叶听南的声音柔和如流水:“劳闻人大人牵挂,已经好上许多了。” 她并没有撒谎。 一别之后,她的确有好好地照顾自己。 乐无涯将目光投向了她的手腕。 那只旧玉镯,原先空落落地挂在她的腕骨上,显得伶仃又孤清。 如今她身上有些肉了,手腕丰盈,戴上去果真好看了许多。 乐无涯心中嘚瑟了一下: 叶阿娘漂亮,我的眼光也好。 眼见夫人与乐无涯打招呼,乐千嶂有些讶异:“你也见过他?” 叶听南从来没和他说过在灯市上见过乐无涯的事情。 “一面之缘而已。”她淡淡应道,转身望向他的眼里,却是尽力克制后的柔情,“能有一面,已经是很好的缘分了。” 乐无涯低下了眼睛,缓了片刻,最后才同乐千嶂打了招呼:“乐将军。” “……嗯。”乐千嶂双手交背在身后,镇定自若地问了个蠢问题,“闻人大人为何来此?” 几息之间,乐无涯便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带家里人出来玩!” 乐千嶂又问了个蠢问题:“闻人大人年岁也不小了,身边有可心的人吗?” 这下,连乐晖都颇不赞成地瞄了他祖父一眼。 乐珏虽说无语,但还是出言替老爹解围:“爹,说什么呢!您张罗人家,还不如张罗张罗我呢!我也老大不小的了!” 乐无涯说:“劳乐将军挂怀,可心的人我已经有了。我这次出来,就是为着他。” 乐珏眼前一亮:“哟,那你快去快去,我这边是不是耽误你了?” “不耽误。”乐无涯笑道,“我们两个不便相见。我不走,他不会来的。” 短短一句话,乐珏便脑补出了一个充斥着爱恨情仇的复杂故事。 眼见二哥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乐无涯一脸正直地宽慰他道:“乐二哥,你放心,等我与他定下来,会介绍你同他认识的。” 乐珏心想,闻人大人如此英才,到底是相看上了哪家姑娘,还得费一番周折,才能定下? 他担心,闻人大人诸事顺遂,官场得意,万一要吃感情上的苦头,那该怎么办? 私心来说,他不愿他吃哪怕一点苦。 不管当他是恩人,还是当他是阿狸,乐珏都不愿意。 但见乐无涯如此笃定,他这个局外人也实在不好说什么:“那就祝闻人大人心想事成啦。” 乐无涯:“我心要想,事必成。还是多谢乐二哥吉言了。” …… 乐无涯游逛一圈,又回到了自家的地盘,还带回来了一个熟透了的、甜蜜的大柿子。 杨家嫂子哟了一声:“这么好的柿子,大人从哪儿摘的?” 仲飘萍的眼神则往乐无涯身上飘了一下。 刚到此处时,他走地鸡的本性发作,在这附近巡看了一大圈,好确定是否有危险因素。 据他所见,这方圆三里内,没有一棵柿子树。 大人怕不是去谁家打秋风,或是顺手牵羊了。 这般想着,仲飘萍切开了柿子。 管他呢。 乐无涯从乐家聚会的凉亭离开时,的确带走了一个最大的、最漂亮的新鲜柿子。 但不是他顺走的,是叶听南从凉亭桌上拿起一个,放在他手掌心里的。 她给的无比自然,就好像每次这样的家庭聚会,他们都会选一样最好的东西,比如一杯好酒、一只好果子、一样上京最新式样的糕点,摆在一旁,陪着他们一起度过相聚时光。 而乐无涯对家人,向来是坦诚相见。 他如此精心计算,的确并不完全是为着这场短暂的聚会。 第342章 小聚(二) 等到风意渐凉,日头西斜,一行人收拾东西,准备返程时,何家嫂子还惦记着要把乐无涯那个失败的风筝捡回家去。 乐无涯坐在马车上,懒洋洋地托着腮:“不要了,就扔这儿。” 何家嫂子和杨家嫂子对了个眼神, 大人这小孩子脾气呀。 于是,那只大乌鸦风筝,就这么被他丢弃在了原地。 入秋后,天便黑得早了。 不多时,趁着天色乌沉,一个姜鹤鬼鬼祟祟地冒出头来,把乐无涯的风筝捡走了。 姜鹤偷偷旁观了许久。 他也很想和小将军、秦星钺一起放风筝。 但他如今是庆王府的侍卫,实在不便靠近。 六皇子说了,他有两个任务,其一是保护小将军和他的家人,免得真有那不怕死的、脑子又不好使的家伙,趁着大人一家子秋游,暗中窥伺,图谋不轨。 其二,无论小将军留下了什么,都要带回去给他。 姜鹤以为他们早早有过什么约定,便积极问道:“大人会留给您什么呢?我留意留意。” “什么都好。” 姜鹤不解,姜鹤提问:“殿下,是书信么?还是别的什么?要是什么要紧物件,大人兴许会埋在地下,那我还得挖出来。您告诉我大概是什么样子的,我好挖。” 如风在旁边直翻白眼。 项知节无视了如风,好脾气地答道:“我的意思是,什么都好。” 姜鹤仍是不解,继续猜道:“是礼物吗?可近来没甚么节日,您又没到过重阳节的年龄……那还是信吧?” 大概是白眼翻得厉害,脑仁有点疼,如风终于忍不下去了:“爷,人家本来就呆,你就别逗人家了!” 他转向了姜鹤,翻译道:“爷的意思是不拘着什么,哪怕是吃剩下的半块点心,他都想收着。” 言罢,如风转了回来,对项知节摊了摊手。 项知节温和儒雅地感谢了他的准确翻译:“谢谢。但是姜鹤不呆。” 受到夸奖,姜鹤顿时将这个任务有多古怪的事情抛诸脑后:“是。姜鹤明白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六皇子连大人吃剩下的点心都要,可六皇子要他这么做,那就一定有他尚未参透的深意了。 …… 姜鹤试着把风筝往怀里塞了塞。 无奈风筝实在太大,不好藏匿,扛着这么只大风筝招摇着走回城去,也实在很不方便。 于是姜鹤摸着黑,一点也不怜香惜玉地把风筝拆了。 好在风筝连皮带骨都是软材,不管是明纸还是竹篾,都很方便藏匿。 大不了回去再糊好嘛。 姜鹤想得简单,因此回去交差并汇报情况后,他不大明白为什么项知节面上的笑容有些勉强,而如风的表情却有些幸灾乐祸。 项知节压了压情绪,礼貌道:“姜侍卫辛苦了。” 如风绷着嘴角说:“姜侍卫可太辛苦了。” 项知节又道:“如风,去给庄娘娘准备些礼物,明天随我进宫。” 闻言,如风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他最不喜欢进宫。 每次进宫,他得先陪着项知节去庄贵妃那里挨顿骂,还得绞尽脑汁,找个借口合理地离开他,去见一回义父,报告项知节在府中的动向。 更别提旁边还有第三双耳朵在偷听,害得他根本没法痛痛快快地向义父倾诉六皇子有多么不当人。 ……还得夸他。 太要命了。 想到入宫的种种苦处,如风顿时老实了下来,苦着脸、夹着尾巴,随姜鹤一起退下。 但他还差一只脚没迈出去时,项知节突然在他身后问道:“这回他们会问什么,你心里有数吗?” 如风自然是有数的:“左不过是封王之后,您的表现如何。” “你打算怎么说?” “照实了说。反正您也不大在乎。”如风倚着门框,环抱手臂,静静审视着项知节,“不过,您真就打算就这么认了?” 如风进宫挨那一刀前,是个无忧无虑的官家少爷,和元子晋差不多,但比他上进得多,聪明得多,除了天生嘴坏话多,没什么坏处。 但他家族里有人犯了夷三族的大罪。 犯事儿的人确实死有余辜。 可他作为三族之一的倒霉蛋,就实在很冤枉了。 因为年纪不满十四,他保住了小命,进了宫闱,伺候贵人,去赎那虚无缥缈的、压根儿不存在的罪。 他不服得很,生气得很。 但他将一切心思都隐藏在了能干的表象之下,见人就笑,吉祥话张口就来,哪怕做太监,也要做最出类拔萃的那个。 其实他满肚子都是怨气。 他根本不想说好话去讨好谁。 每当被主子撒气的时候,他脸上笑眯眯的,心里想的是却早晚找个机会弄死你。 薛介敏锐地看出了他的怨气,也不愿他如此自抑,便找了个机会,举荐他出了宫,送他到一个看似最清静无为、脾气最好的皇子身边去了。 如风和项知节博弈了很久。 而最终让他决心站在项知节这一边的理由,其实挺简单。 项知节可以真心包容他的怨气、牢骚,以及口无遮拦。 对如风来说,这就够了。 这辈子他已经足够倒霉,能痛快痛快嘴,已是难得的幸事。 果然,即便如风如此无礼,项知节也不动气。 他知道,如风能干。 能干就好。 一个有本事的人,有点脾气,不是坏事,反而更加鲜活有趣。 这是老师言传身教告诉他的道理,是被乐无涯亲手养成的审美。 项知节反问:“那你说,我应该如何?” “不知道。我要是能指点爷,我不就成爷了么?” 如风耸耸肩,酸溜溜道:“爷运气好。惠王爷是个好人,您就算跟他争上一争,等他上了位,也不会记您的仇,最多胜了之后,在您面前显摆显摆罢了。” 项知节微微笑道:“我的运气是好。” 说着,他抬手抚摸起面前被蓝布仔细包裹起来的、完全解体的风筝。 如风:“……” 我在说你碰上五皇子这样的对手很幸运,谢谢。 但他大约猜出了项知节的意思:“他回来了。所以您觉得,有他就好?” 见项知节没有反应,如风便点了点头:“懂了。爷要拿浆糊么?我这就给您取了来。” “去吧。” 送走了姜鹤与如风,项知节抿着嘴,手指轻缓地拂过姜鹤精心包装好的风筝残骸。 “不是的。”项知节自言自语,“你们都没有弄懂他的意思。” “五哥上不去那个位置的。” 只是眼下计划尚未完全铺开,空谈无益。 最要紧的是,老师的风筝坏了。 项知节微微叹了一声,抬手揭开了那块蓝布。 拆开包袱后,第一个入目的,竟是一句颇为俏皮的话: “就知道你舍不得拆……” 项知节猛地坐直了身子。 这行字,写在乌鸦风筝最核心的骨架上,正在最显眼之处。 项知节小心翼翼、异常珍视地将那根长得过分的竹篾一点点抽出来。 “……特制飞不起来的风筝一只,小曲一支,小礼一份,惠赠于君,换三分笑意,聊慰秋日。” 这根主干,托起了长长的、宛如凤凰一样的乌鸦尾巴。 而内里交错的竹篾骨架上,红线缠绕,横纵之间,写就了一首轻快的小诗: 放长线,恰似情丝绕 送云书,怕被鸳鸯笑 且看竹骨绢梢 早系定红丝百年好 将咱的魂灵儿都系牢 休笑纸鸢儿轻巧 载动那三生誓言 入君怀抱 不入九霄 九根竹篾,写满相思。 原本风筝的腹部位置,还藏了一只纸鼓模样的六面小盒。 项知节小心翼翼地拆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只神气活现的折纸小鸟,遍体乌黑,唯有一对白眼珠狡黠地眯起,一看就是乌鸦。 它正停在一个小纸人的肩头。 那纸人脸上是一个明亮漂亮的笑脸。 项知节扭过头去。 这小人,和摆在项知节书房最显眼位置的、名唤“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木雕作里那唯一的笑脸木雕小人比起来,笑容的弧度要灿烂得多。 乐无涯的乌鸦风筝,是一封盛大又热闹的情书。 …… 如风在外头扯着姜鹤,又狠狠说了一顿项知节的坏话,心满意足,正要离开,忽然听得一声大到吓人的门响。 项知节大步走了出来。 如风吓了一跳,不慎咬到了舌头。 在他痛不可当之时,姜鹤替他发问:“六皇子,怎么了?” 项知节耳垂面颊都泛着动人的薄红,语气确实格外的不容置疑:“姜侍卫,劳烦你带我走一趟闻人府。” 如风顾不得舌头疼痛了,立时含混不清地劝道:“爷,缓一缓不成吗?非今天不可?闻人府邸四周还有人盯着呢!” “非今天不可。”项知节问姜鹤,“不让任何人发现,行么?” 姜鹤眨眨眼:“行。” …… 乐无涯伏案书写王肃的结案案卷时,窗棂被人从外头轻轻敲响了。 敲击的节奏,既熟悉又礼貌。 乐无涯想了想,他家中并没有爱走窗户的人。 他搁下笔来,不等见人,脸上已然萌生了笑意:“进。” 窗户被人推开了。 星光如水流泻,漫过窗台,落满书案。 饶是早有猜想,可真见到项知节那张漂亮脸蛋出现在窗前,他还是忍不住讶异了一把:“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他并不问项知节是如何避开外面的耳目的。 他既然能到自己身边来,就一定能处理好这些细枝末节。 乐无涯信他。 项知节胸口起伏连连,显见气息未平:“……见老师。” 乐无涯“啊”了一声,存心逗他:“是见老师,还是想老师啊?” 项知节此来,是要问一个问题的:“老师怎知……我一定会去取您留下的风筝?” 若被旁人捡去,又当如何? 项知节都不敢想,想一想都觉得心痛。 乐无涯双臂压在窗边,笑吟吟地抬眼望他,反问:“你不捡我的东西呀?” 项知节几乎被这念头逼得发急,声调也高扬了几分:“若我就是没去捡呢?” 要是姜鹤抽不开身,没时间前往郊外呢? 要是被长门卫……或是被哪个不相干的人捷足先登,捡了去呢? 乐无涯没想到项知节竟然这么在乎这件事,不由诧异:“被别人捡去了有什么的?我又没写给谁,谁捡到,就归谁呀。” 即便是被长门卫捡去又能怎样? 还不允许他抒发下相思之情是怎么着? 项知节一时气结,甚至一度旧疾复发,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他坚定地要个答案:“老师,若我根本没……没看见,怎么办呢?” 见他固执至此,乐无涯更觉好笑:“没看到,再给你准备一个就是了嘛。这有何难?” 项知节定定地望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颤抖着。 指根牵连着心脉,传来一阵阵叫人心悸的酥麻。 即便他认识老师,已经认识了许多许多年,可他总是会在某一个时刻,反复迎来爱上他的那个瞬间。 他闷声道:“可今日不是什么节日。” “我喜欢你,难道还要挑个黄道吉日、良辰佳节才喜欢么?”乐无涯很诧异,“我想给你写信就写了,我……” 一只手温柔地按住了他的后脑,止住了他未尽的话语。 项知节隔着窗户,亲吻了他的老师。 若再容他这样无遮无拦地说下去,项知节今夜怕是再也舍不得走了。 第343章 大白(一) 秋凉时节,宜踏青寻景,宜月下相会,也宜开刀问斩。 为了赶在秋决之期前把王肃送走,大理寺和刑部忙了个人仰马翻、 而作为三法司之一的都察院,却难得清闲。 个中缘由很是简单。 一来,都察院与乐无涯的冤案息息相关,数年前的文件皆被封存,押运到别处,供人查验,他们理应避嫌。 二来…… 他们总不好让一个和乐无涯如此相像的人,去查乐无涯本人吧? 乐无涯闲得给项知节做风筝的时候,大理寺与刑部灯火通明,大小官员们彻夜不眠,沙沙的翻阅卷宗的声音此起彼伏,与窗外秋风扫动落叶的梭梭声彼此应和,自成一曲。 丹绥的案子倒不算难审。 周文焕拼着一条命,死咬王肃,再加上有个打着王肃旗号的人,顶着皇命和都察院的双重名头,自从周文昌离京后,就连续多年唆使周家兄弟在丹绥建立关系网,传递情报,检举旁人。 而身在上京的王肃,又格外关注早就从都察院离职的周文昌。 若说与周文焕通信的不是王肃,而是旁人冒名顶替,傻子都不信。 可此事到底不至于能弄死王肃。 真正能叫他万劫不复的,是乐无涯的旧案。 然而,要将八十二条大罪一条条追溯过去,实在不是易事。 况且,皇上先前发动朝臣检举揭发,的确是一着妙棋。 不少朝臣或是与乐无涯有仇,趁着这大好时机刻意栽赃;有的则是随波逐流,只好拿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情来说,有的则是有凭有据。 他们当然发自内心地不希望乐无涯能翻案。 皇上虽说是在这风口浪尖上嘉赏了乐珏,似有宽宥乐家之意,但这些朝中官员,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阻力。 就连不擅官场之道的庾秀群,都察觉到情势有些不对劲。 他素来醉心公务,不结党、不附势,旁人无从下手,便转而选择接近他的身边人。 近来,庾夫人受邀参加的后院茶会渐多。 倒也没有人贿赂她,只是总有人摆出一副好心肠的模样,在她耳边絮叨,说近来刑部有件案子甚是难查,盘根错节,若是不小心得罪了什么人,以后想在上京过平稳日子,怕是难了。 庾夫人听得心惊肉跳。 她的确胆小。对方描述的前景,叫她十分害怕。 但她并不是傻瓜。 听到这样的挑拨话语,她第二日就请了郎中,声称自己在饮宴时染了风寒,需得卧病休息,果断切断了与外界的往来,并拉着丈夫进行了一次深谈。 庾秀群得知此事,默然良久。 至于张远业,看得则更加清楚明白一些: 皇上又在玩弄权术,借着这个时机,看朝臣们如何站队了。 要是站得不遂他的意,他会一个个记住,然后秋后算账的。 而乐无涯本人,对翻案一事显然不大热衷,不知道是有意规避,还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张远业也不好拿这事去问他,只得暗叹: 暂时不知道怎么答题,那翻卷子的声音先响亮一点吧。 没想到,提出破局之策的,竟是一位从翰林院借调来协理处事的官员。 现任大理寺少卿向张远业呈报了这个办法:“……不如放出风声,不提翻案,只称重审。凡有疑点,疑罪从无,全部不予采信,往王肃头上推卸责任、说他罗织构陷即可。我们只全力追查乐无涯实实在在犯下的那些罪行。” “只要证明乐无涯的死不算冤枉,大罪叫王肃去背,既全了圣上颜面,也保了百官体面,事后也不会记恨咱们。您说这样如何?” 张远业眼前一亮:“谁的主意?” “明相照。” 张远业这段时日快忙晕了,顺口问道:“哪个明相照?” 大理寺少卿笑道:“堂尊真是忙糊涂了?还能是哪个明相照?皇上钦点的今科状元啊。” “他怎么来咱们这儿了?” 话音刚落,张远业拍了一下被各类案卷塞满、昏昏沉沉的脑袋: 真是昏了头了! 乐无涯一案,事涉多年前的旧档,还有呈报给皇上的奏折。 这些机密文件,均由翰林院保管留档。 他们派人前来督查协办,理所应当。 张远业由衷想道:还是刚科考过的脑子好使! 既然是明相照提出的法子,那区分哪件案子是真、哪件案子是假这件最棘手的差事,自然落到了他的头上。 张远业本打算从旁协助,没想到那明相照如有神助,不出两日,便将分拣妥当的案卷呈了上来。 张远业翻了两下,便发现当年乐无涯格杀柳姓纨绔的案件,赫然在真案之列。 他微微蹙起了眉。 这件案子,在刑部与大理寺的内部争议极大。 就连亲自检举此事的张远业自己都犯嘀咕。 此案是乐无涯亲口认下的,所以当年无人细究。 但现下,王肃既然锒铛入狱,那即便是乐无涯“亲口承认”的案子,也得推翻重审。 众人普遍的疑惑是,大人这日子过得好好的,跑去杀一个流放中的囚犯做什么? 于是,大家自然而然地将目光聚焦在了张远业身上。 张远业当初提出的证据是,乐无涯审结此案后,假称休沐,人却连夜出城,一夜未归,次日方归。 从时间和路程推算,恰好够他杀了柳纨绔,再返回上京。 而柳纨绔,又正好死于乐无涯最擅长的弓箭。 加上乐无涯的口供,此案还算有点道理。 可若乐无涯的口供不能当真,此案便颇有栽赃陷害之嫌了。 就连张远业自己都有些怀疑,当初是不是乐大人为了把他摘出来,刻意给了自己一个虚假的线索,把这件案子揽到自己头上? 张远业发问:“为什么把这件案子列入真案?” 披着明相照壳子的闻人约瓤儿想,因为有人给我透题。 当初,他考上举人,身赴桐州时,曾数着那八十二条大罪,一条条同乐无涯对过账。 那天,乐无涯心情不错。 他一边给二丫投喂肉骨头,一边对闻人约将背后实情和盘托出。 但闻人约总不能说是正主亲口跟自己说的。 于是,他给出了他的理由:“因为我查阅了靳东来的案卷,据他所说,为了平息此案,他给乐无涯送了五百两银子。但这五百两白银,并没有出现在乐无涯抄没的家产中。” “乐无涯收受贿赂,所有赃款皆登记在册,分文未动。可只有这笔钱不见了。” “而我查到,宋氏女的父母在女儿被杀的案子了结后,离开上京,回了老家。” “他们开了个成衣铺,店名用的正是女儿的名字。” “但他们本不该有这笔开店的钱。” 张远业大致明白了过来,胸中的热血隐隐涌动起来:“可动机呢?” 闻人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杀人偿命啊。” 张远业脑中轰隆地响了一声。 他满脑子想的,是“何必”,是“不至于”,是“这件事关大人什么事”。 “杀人偿命”这个最朴素的道理,竟被他押后放置了。 张远业按捺住胸中的自愧,指出了另外一件案子:“这件呢?” “隗子照隗大人之死,也是乐大人亲口承认的。” 闻人约目光落在“隗子照”三字,之上思绪回到了那个乐无涯心情甚好的午后。 …… “杀害朝臣?” 乐无涯痛快承认:“嗯,我干的。” “为什么?” “他呀。”乐无涯舔舔嘴巴,“老头子晚节不保,被当地官员拉上了贼船。那狗官要散播伤寒瘟疫,好把政敌弄下台去。老头子知情不报,所以我杀了他。” 这层内情,闻人约还是第一次听说:“那也不必杀人。检举不成吗?” 乐无涯懒洋洋道:“我乐意。” 后来,闻人约翻到了兴州案的案卷。 但上面完全没有提乐无涯杀害隗子照的真实原因。 什么伤寒,什么政敌斗争,统统没有。 有的只是退休官员隗子照被江洋大盗杀害,当地知府任赉监察治安不力,被一撸到底。 那任赉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莫名其妙被夺了官职,在家赋闲,不出三年,便抑郁成疾,如今汤药不离口,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在乐无涯的供述中,只提到他与隗子照明面上是师徒,实际上有旧怨,他出外办差,路过左近,顺手把老头杀了。 这供述过于离经叛道,的确很像是硬栽上的罪名。 但闻人约隐约猜到了他的理由。 这是乐无涯对百姓的公心,也包含了一点隐秘难言的私心。 如果乐无涯真去检举,一来,他没有证据,除非他放任瘟疫弥散,趁着任赉动手时坐实罪证,否则就是空口无凭。 况且,如无百姓伤亡,他很难把任赉拉下水,更别说只是在一旁装聋作哑的隗子照了。 二来,就算他真的用最小的代价,把此事揭破,送任赉下大狱,那参与此事的隗子照,同样也要身败名裂的。 乐无涯了解老头。 他当了一辈子清流,当了一辈子温驯的好人,这样被千夫所指的结局,他承受不来。 左右都是死,不如给他一箭来得痛快。 而既然断送了隗老的命,总该保住他的身后名吧。 闻人约眼前闪过了乐无涯那张笑吟吟的面孔:“你问这些做什么?总不会惦记着给我翻案吧?” “顾兄不想吗?” 乐无涯揉着吃饱喝足的二丫的肚皮,语气是浑不在意的:“无所谓。论迹不论心,我做的那些事,本来就死有余辜。” 闻人约不甘心:“连盗窃御橘这种事都往你身上栽赃,这样好么?” 乐无涯:“那个啊?也是我干的。” 闻人约:“?” 乐无涯微微笑道:“小六病了,想吃橘子,我就摘了咯。” 闻人约:“……” …… 想到此处,即便已经隔了许久,闻人约的喉咙里还是忍不住向外冒出酸气。 察觉自己心绪又要脱缰,闻人约立即收敛心神,逼迫着自己去想正事:“此案确实离奇,可正因过于反常,背后恐怕还有许多隐情未能被察知。譬如,隗大人既已归乡,为何不回老家,而是在任赉府中连住多日,还将家眷接至身边?” 若细细盘算,上一世的乐无涯,在法理上确实是死有余辜。 可若真相大白于天下,世人会如何评说,就由不得任何人掌控了。 第344章 大白(二) 按照明相照的思路查下去,案件的推进果然顺利不少。 其他官员探明查案风向后,也领会了这里头暗含的意思: 诬告之罪,既往不咎;众弊难肃,法不责众。 也行吧。 横竖天塌下来,也有王肃这个必死的替死鬼在前头顶着。 饶是如此,在查案间隙,张远业偶尔还是会步出中庭,对着月色,沉沉叹息一声。 某日,闻人约恰好路过,见他眉宇愁锁,似有无限慨叹之意,便出言问道:“张堂尊,因何叹息?”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张远业对他颇有好感,知他是个刚直好义之人。 但即便如此,他也只是微笑道:“没什么,只是累了。” 闻人约知道他的未竟之语。 在张远业这般秉性的人看来,自己这样的办法,只能将暂且僵住的案情盘活,减少查案的掣肘,乃是权宜之计。 有多少随波逐流的诬告之人,就这么躲在王肃身后,逃过了一劫。 真是便宜他们了。 说起来,张远业都已经算是圆滑了。 刑部那位庾侍郎最近查案查得都有些魔怔了,时不时瞧着天花板发呆,想必案情的真相对他的冲击实在过大。 要知道,庾秀群先前是极其不喜乐无涯的,没少在心里把他当做反面典型,处处比照着,生怕自己立身不正,失了本心,步了他的后尘。 所以听说要查乐无涯的案子时,他甚是踊跃主动,还怀疑当初王肃只顾着往他头上扣帽子,查案怕是得不切不实,兴许放过了其他无关紧要的线索。 经此一役,或许还能翻出些其他案件来。 结果,他先被柳纨绔之案的真相打了个措手不及,紧跟着就被兴州隗子照之案彻底打懵了。 …… 隗子照作为知名清流,为人宽和仁厚,对乐无涯更是有师生之恩,缘何乐无涯背恩忘义,拔箭弑师,用隗老亲手教导他的射技发送了他? 此案当年一经翻出,登时震惊朝野上下。 但其实更加震惊的是远在兴州、早已卸任下野的任赉。 身为当事人,他最清楚那个时候他在和隗子照谋划什么。 想到过去种种,任赉越想越是惊恐,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又被痰气所阻,噶的一声中了风,差点当场死过去。 亏得他中风时还算年轻,家人又聘请名医医治,一剂剂的好药灌下去,勉强算是吊住了一条命。 任赉卧病在床期间,越想越是害怕,自觉性命悬于乐无涯一念之间,生怕他死前将此事原委如实招认出来,每天活得如同躺在针毡之上,甚至试图一脖子吊死,可惜被家人发现,救了下来。 直到乐无涯的死讯自上京传来,任赉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腔子里,停止了寻死觅活。 然后他便欲哭无泪地发现,自己忧思过度,未能善加调养,如今半身瘫痪,竟连地也下不得了,活脱脱成了个废人。 于是,他躺在床上,日夜诅咒,希望乐无涯在阴司地狱里被一众小鬼好好招待。 但事实证明,人还是得存点善念,修些善缘。 他日夜念叨,生生把人给念回来了。 时隔多年,上京再次传来消息: 当年,乐无涯之案中存有诸多蹊跷,王肃作为主审官,心怀恶念,有意构陷,因而过往尘封案卷,全数重启调查。 包括隗子照之案。 任赉听闻该消息,刚刚有所好转的身体状况再度急转直下,差点二次中风。 不过,缓过神来,他心中仍然存了三分侥幸之意: 乐无涯活着的时候,亲口承认自己犯下此案,都没把个中内情抖落出来;他如今人都死了,谁又能替他把案子翻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迎来了庾秀群和协助办案的闻人约。 ……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 对当年之事念念不忘的,不仅有任赉,还有旁人。 ——宜宁县令,白飞光。 正是他办事激进,开罪了任赉,任赉才有心暗害于他。 当初,隗老无端死在任赉府上时,正是白飞光与任赉斗得最不可开交、水火不容的时候。 任赉私下里放过狠话,要叫白飞光后悔与自己作对。 结果,狠话言犹在耳,任赉就因为隗子照的死被一捋到底。 白飞光甚觉诧异,但也不曾多想,认定是天降神罚,给他狠狠出了一口恶气,真可谓是大快人心。 没想到,乐无涯倒台的时候,竟招供出了隗子照之死与他有关的事情。 最可疑的是,任赉听闻此事,不仅没有释怀,反倒大病一场,惶惶不可终日,甚至闹起了自杀。 由于白飞光与任赉旧日有隙,立即有好事之人将任赉的情况报告给了白飞光。 仇人倒霉,本是喜事。 白飞光却由此觉出了可疑。 任赉当官的时候,自己吃肉,底下的人能分到一口汤。 可自从丢官后,任赉变成了任员外,又缠绵病榻,家中银财多数用在他身上,对周遭亲信的照拂自是不如以往。 原有的那口汤没了,而任赉这副鬼样子,显然是没了起复的希望,底下的人心便渐渐活络了起来。 而当初的任赉想要暗害白飞光,四下收买伤寒尸体,总不能自己撸起袖子去翻尸堆吧。 想要上传下达,总离不开自己的那些个亲信。 白飞光遣人慢慢渗透,一份份地拿到了当年之案的关键人证和物证。 而一一翻阅之后,白飞光差点也被气中风。 好你个狗养的任赉! 他有心将证据提交上去,却迎来了乐无涯的死讯。 人既死,案已定,再想转圜,已不可能。 白飞光手捏着人证的口供和任赉收买尸体的物证,默默良久,一转身,将一应证物都收进了一只秘匣之中。 他不过是县令而已,没办法与整个朝野的意愿相抗。 最重要的是,那人已经死了。 自己想翻一件案子,便会沾染上无穷无尽的麻烦。 只是,在乐无涯死后,白飞光常会抚摸着那只匣子发呆: 乐无涯真是为了什么狗屁的旧日恩怨,手刃恩师的吗? 乐无涯陡然出手,箭杀隗子照,解了宜宁百姓之危,拉了任赉下马,也挽救了他的仕途甚至性命。 这样的连锁反应,是乐无涯无意促成,还是有意为之? 他从头至尾都不认得乐无涯。 他不可能是为了自己而出手。 那么,便是为宜宁百姓。 白飞光的指尖点在了匣子上,发出“嗒”的一声。 声音很小,寂若无声。 …… 正因为多年留存此证,所以,当朝廷遣使兴州,重启隗子照被杀一案时,白飞光除去官服,身着百姓衣物,奉匣到案,将当年未曾说出口的话,一一道来。 直至今日,他仍然认不得乐无涯。 但他身为宜宁县令,若有此机会,理当为他发一大呼。 任赉始料未及,被送上门来的证据打得心如死灰,连抵抗的心力都没有,匆匆忙忙地连夜病死了。 这些年,受了这许多零碎折磨,他终于是不干不净地死掉了。 且死不瞑目。 任赉那边如何兵荒马乱,自不必提,隗子照的儿孙先蠢蠢欲动地想要闹起来。 这算什么? 隗子照一生为国尽忠,本该颐养天年,却在致仕归乡途中无端横死在徒弟手中,已是奇冤,怎么死后还要被泼上一盆戕害百姓的脏水? 而在隗家子孙义愤填膺时,隗子照的老妻却缄默不言。 最终,她拍了板,决定了两件事。 第一,不理此事。 第二,搬家。 ……当年被接入任府时,她是知道其中缘由的,也是亲眼见到隗子照被一箭射穿脖子的场景的。 她扑倒在血泊中痛哭失声时,满身是血的隗子照不知道是从颈部汩汩流血的伤口处,还是从破损的咽喉里,发出了一声悠长到吓人的叹息。 他生前留下的最后一句遗言是:“报应。”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一生谨小慎微,平安致仕之后仍是不愿得罪人,性情宽和,一如既往。 于是他默认了任赉的做法。 恶念甫动,报应即至。 从此后,她对此事闭口不言,即便事后乐无涯招认此案是他所犯,她也不许子孙去寻仇。 子孙只当她是懦弱怕事,但长辈有言,不敢不遵,再加上隗子照的后辈之中,实在没几个能有出息到跑到上京去打乐家人的脸的,只好愤愤地忍了下来。 她就这样沉默至今,将一应秘密全藏在心中,不示于人。 但这不代表她要纵容子孙们继续造孽。 隗家子孙们满面震惊之余,慢慢理解了这背后的意味。 而在理解之后,他们被唬得手脚发软,心如死灰,不敢再生事,各自收拾行李不提。 但这一案的真相,再次冲击到了主理此案的庾秀群。 不只是他,许多听案的百姓都震惊了。 乐无涯这种做法,的确大逆不道,的确该死,判他个腰斩都不为过。 但是,为护一方百姓平安,他杀了恩师。 临死前,他更是将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也全了恩师死后清名。 换种说法,这个就叫大义灭亲。 关于此案的消息不胫而走。 渐渐的,百姓们不再以“那个姓乐的大贪官”来代指他。 侠者,以武犯禁。 乐无涯为民言不平,以武止邪谋,不贪不占,不侵不夺,且专杀律法不可杀的该死之人,临死前还拖了一票贪官陪葬…… 他左右逢源,逢迎皇上,窥伺百官机密为己所用,确实是奸臣不假。 可奸臣之外,又何尝不是一代侠官?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还念吗? 任赉:不念了,不念了。 第345章 大白(三) 街头巷尾,民声如沸。 上京的子民尚存顾忌,多少还知道收敛些,只是悄悄议论而已。 而在隗子照案发的兴州,主审官庾秀群和闻人约还没离开,就已经有侠官惩奸的话本故事在兴州茶馆中流传了。 这故事既有家国大义,也有痛苦抉择,还有杀官弑师的伦理桥段,简直太符合普罗大众的口味了 而在这份沉重的真相之外,倒还有一小段轻松的插曲。 刚刚回到上京,庾秀群就收到了一份新证据。 如庾秀群所愿,这里头记载着一大堆乐无涯不曾被挖出来的罪过。 而且他白纸黑字地招供过,上头还有乐无涯签字画押的内容。 但是王肃查过之后,竟然主动瞒了下来,对其中大部分内容绝口不提,只从中提取了一两件能说的事儿,用来补充乐无涯的罪状。 要不是有王肃的亲信为了减罪,把此事招供出来,这些事怕是尘封在故纸堆中,无人知晓。 这事说来也是死罪。 卖官鬻爵。 彼时,乐无涯身居高位,权柄在手,自然少不了有人暗中牵线,前来买官。 而皇上交给乐无涯的任务,是监察百官,行细作之事,为皇上拿到群臣把柄,令其安心臣服,不敢生出悖反之心。 若是不能实实在在地把钱撒下去,好处给下去,互谋其利,又有哪个贪官奸臣会如此大方地把自己的短处曝露给乐无涯? 面对如此鬣狗环伺、虎视眈眈地等待投喂的局面,正常人恐怕早愁白了头。 而乐无涯非常痛快地收了钱,并在一份账本里原原本本地记录了自己的所作所为。 庾秀群翻着这份王肃下属亲手交上来的账本,眉头不住抽动。 这东西说是账本,其实不算贴切。 这更像是日记。 乐无涯用他那一手歪歪扭扭的丑字,随意记录着自己干的那点缺德事。 “正月初一,开张大吉,收青州容子实黄金二百两,放吏部文选司郎中候补缺。先候补着吧,等个十年左右。” 所谓候补,就是因为实授的官职数量有限,所以先排个位置,等实职一腾出来,就补位上去。 闻人约的南亭县令,就是因为地远偏僻,官场情况又复杂,才叫他如此轻松地捡了漏,补了缺。 他算是运气好的。 多的是一等十年、毫无实权的白头候补。 想要实缺? 要么继续加钱,要么就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坐冷板凳吧。 “二月初二,龙抬头,心情好,收永和县税吏卞毅白银两千两,京郊房契一张,肥田一百亩,卖江州府衙税吏职位一个。待其到任,立即致信江州知府,请将其调往台丰或林川,千万别让他捞着油水了,勿忘勿忘。” 这一条被乐无涯用朱砂红笔打了个圈,显然是一件待办的要紧事项。 江州府,那可是个富庶至极的鱼米之乡。 在府衙里担任税吏,正是小官肥岗,不必使什么高明手段,几年就能捞回本来。 于是,乐无涯如他所愿,把这个肥差派给了他,待此人欢欣鼓舞地上任后,则立刻用他顶头上司的名义把人平调走。 至于他在账本中提到的台丰和林川,都是江州治下的边陲之地。 哪怕是再富裕的地方,也有些资源不足、贫瘠穷困的边边角角。 台丰和林川,正是这样的边角之地,想榨油都没处榨,税吏每年都得绞尽脑汁,才能卡着最低的税额,勉强把税收上来。 这两地的民风还格外剽悍,一言不合就闹事,动不动和当地官吏热烈交流感情。 要知道,税吏这个岗位,人人趋之若鹜,尤其是当时在任的江州知府,是个知名贪官,自是不肯把税吏这个肥岗拱手让人。 他还要留着这个位置,借自己人的手大捞特捞呢,岂会容旁人分他一杯羹? 乐无涯这一封信,等于解了他的困局。 想必江州知府收到这封信后,必然是喜笑颜开,忙不迭地和乐无涯达成合作,求个双赢。 至于卞毅…… 卞毅是谁?不认识。 反正乐无涯已经拿他的仕途置换到了更好的合作对象了。 “三月十五,心情不好,胸口发闷。收江宁戴睿广白银八千八百两,卖江宁织造一个。” “备:待其上任即行审计,彻查资产亏空,依稀记得有亏空两万两……” 这里,乐无涯大概是因为身体不适,记岔了数字。 因为后续,他将这“两万两”勾去,写上了“三万五千两”。 这字迹墨色不同,显然是清核后补充的真实数字。 前任留下的亏空明明白白摊在眼前,又是朝廷明令启动的审计,若不立即填补空缺,那戴睿广就只能落得个治理不善、丢官去职的下场。 “七月初八,天热得邪性,不高兴。收上京韦致远白银两千五百两,卖崇武门税关一个。” 所谓“税关”,官称钞关御史,主责主业是对过关的商品征收税款。 这个岗位,能够对来往商贾敲诈勒索,说句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其后,乐无涯补记了此事的后续。 “卖后半个月,遣人举报韦致远贪污受贿,我亲自出面保下他,把柄入手,送他平安下岗,顺便以打点平事为由,勒索白银两千两,他还挺高兴,又送了五百两来。” 末了,他另起一行,添了二字: “嘻嘻。” 读到这里,庾秀群几乎要隔空与那韦致远感同身受了,额角抽动不停。 没想到下面还有更加重量级的内容。 “十一月初九,天气晴朗,今年下了第一场雪。” “闲来无事,想看狗打架。” “近来浙江盐运使出缺,分别向上京鲍子卿、包福、荀光亮,直隶冯宏盛,梧州关锐达五人放出风声。” “鲍献白银一万两;包献黄金两千两;荀献上京繁华地段铺面十间;冯献白银五千两,加便宜坊宅邸一座;关献白银五千两。最终,冯中选。” 至于其余人奉上的钱物? 那当然是全部笑纳了,哪有退还的道理。 这不是得“打点各方”,都花销殆尽了么? 宅子和商铺的契约,乐无涯留了下来,其余的现银,他转手拨给了上京善堂和育婴堂一半,剩余的给皇上买了棵极大的珊瑚树,把这赃物大模大样地送入皇宫,逗皇上开心去也。 顺便在他面前讲讲新任浙江盐运使的坏话。 读完这本账本,庾秀群都要被气笑了。 庾秀群甚至能想象出来,这人撑着面颊,漫不经心,身后的狐狸尾巴扫来扫去、恨不得翘到天花板上去的得意样子。 ……他突然生出了几分惋惜之意。 乐无涯在上京呼风唤雨的时候,他并不在刑部。 若是能亲眼瞧瞧他那时的风采,虽然气人,但定然很有意思。 读完账本后,庾秀群将其转交给了张远业。 张远业看过之后,即便他对乐无涯颇为敬重,几乎可以说是迷信,读罢也是一时失语。 大人……果真……果真是…… 别具一格…… 张远业步出中庭,对月长叹,便是为着此事。 眼见闻人约没有离开,张远业索性将账本交给了他,向他讨个主意。 读完了顾兄新罪证的闻人约:“……” 他将这本账本双手抱在怀中,问:“张堂尊,此事想必也不能明查吧?” 张远业点了点头,又是一声长叹。 怪不得王肃当年将此事按下不表呢。 这些人,八成是发落不了的。 一来,乐无涯已经自行出手,把他们玩狗一样耍了个遍,叫他们个个吃了哑巴亏,要么并不自知,还对他感恩戴德;要么知道被骗,却只能哑巴吃黄连,打落牙齿和血吞。 真要论起来,这些人还是诈骗的苦主呢。 二来,这实在太丢人了。 若依此册记录,一一把人都逮了,那岂不是在说,大虞官场被他乐无涯玩得团团转吗? 不怪乐无涯官声差到这个程度,皇上一露要整治他的口风,多少人争着抢着要踩他一脚。 合着是苦诈骗犯久矣。 但这仍然让张远业心下耿耿。 明明知道有漏网之鱼在眼前晃荡,却不能抓,实在令人憋气。 闻人约装作感同身受的模样,陪他叹了一口气。 他其实不那么忧虑。 因为顾兄本人回来了。 顾兄口头上总说着不在乎,但闻人约最是知道,他心肠狭窄得可爱。 若是有些人明知曾被他戏耍过,便趁着皇帝下旨之机落井下石、刻意构陷,那便是无可救药了。 一旦被顾兄揪住把柄,顾兄有的是细水长流的法子慢慢磋磨他们。 他现在可是把控着整个都察院,正忙着邀买人心呢。 顾兄最懂得如何讨人喜欢,只是上一世无人肯给他这个机会罢了。 待他羽翼丰满,该焦头烂额的,就轮到别人了。 何必急于一时呢? 只是这话不足为外人道也。 于是闻人约只好斯斯文文地劝道:“张堂尊,车到山前必有路,多喝热水吧。” 张远业觉得这后辈甚是良善体贴,投去温和的一瞥,却见他仍将账本紧紧抱在怀中,露出了个无奈的笑容:“守约,这东西已经没用了,收起来吧。” 闻人约低头瞟了一眼怀中的账本。 没用吗? 他不觉得呀。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我在大虞官场搞诈骗。 第346章 大白(四) 这份账本,自此后便在世间消失了。 但民间关于侠官乐有缺的轶闻话本,又悄无声息地添了新章。 在这件事上,闻人约占尽先机。 他拥有着得天独厚的信息差。 原因无他,只因他供职于翰林院。 那里几乎存放着所有奏折的抄录本。 先前,闻人约强忍着恶心,翻遍了王肃近几年来呈送御前的所有奏折,从连篇累牍的颂圣之词中,硬是提取出了一个要紧的信息: 王肃从来不曾将这份账本的存在告知皇上。 当然,密折和面圣口奏的可能,不能全然排除。 但闻人约是由乐无涯一手教导培养出来的。 他会思考,懂推演。 如若他是王肃,会怎么使用这份账本? 他要是想将此事彻底隐瞒下来,就该一把火把账本烧个干净。 要是王肃曾把这份账本作为乐无涯逆案的重大把柄,呈交给过皇上,最后却由皇上做主把它从一干伪证中拿了出来,那这本账本现在理应在皇上那里。 可事实是,这本账本好端端地在王肃的亲信手中保管着。 最合理的解释,就是皇上根本不知道这份账本的存在。 而王肃自己将账本私藏了起来,以为把柄,要挟官员。 即便将真的账本送到皇上跟前,八成也只能落个个付之一炬的下场。 不管是在过去,还是现在,皆是如此。 想明白这一层后,闻人约便无所顾忌了。 …… 旬月之后,一本名为《卖官记》的话本子在上京附近的津地、直隶流行起来。 至于是谁的手笔,无人知晓。 只是老百姓们对官官相斗的剧情格外喜闻乐见,茶馆一时间门庭若市。 而更耐人寻味的是,话本虽然套了个前朝的皮,但个中诸多细节,都指向了正身处轰轰烈烈翻案潮的前任权臣,乐无涯。 结合他那些光辉事迹,这些缺德事的确是他能干出来的。 而那亲手操刀话本的幕后之人,得了些润笔费,便买了些庆和斋的桂花糕,送去了大理寺。 他算得很准。 这桂花糕被前来串门的乐无涯看见了。 他咬着糕点,吃得头也不抬:“全上京的桂花糕,比来比去,还是庆和斋的最好吃。” 张远业温和地瞧着他:“爱吃便带些回去。” 乐无涯毫不客气,连吃带拿,一扫而空。 …… 先前那些曾在王肃手中吃过暗亏、又得乐无涯暗中联络的朝臣,见朝野风向已彻底逆转,便也纷纷冒出头来,后手发力,学着当年痛打乐无涯的架势,对王肃这落水狗群起而攻之: “皇上,王肃执掌刑宪,却假托圣意,罗织罪名。凡有不顺其意者,皆被冠以各项罪名。王肃此举,名为肃清奸佞,实则借陛下之刀铲除异己。久而久之,天下只知有王肃之威,而不知有陛下之恩呐!” “皇上明鉴!王肃其人,最是奸猾,每得陛下些许赏赐,必故作矜持,大肆宣扬,营造其圣眷独隆之假象!此举看似恭顺,实则是将天恩化为私恩,以此胁迫众官员依附,其心可诛!就连昔日乐逆都不敢如此大胆!” “王肃之罪,尤在离间君臣!他常在陛下面前进谗,说‘某官倨傲’、‘某族势大’,转头又在百官面前故作姿态,暗示‘陛下对你等已生疑虑’。如此首鼠两端,使陛下疑忠良、忠良畏陛下,王肃则居中牟利,此乃动摇国本之罪啊!” 王肃昔日最为倚仗的皇权,如今尽数化作了刺向他自己的尖刀。 对于外间的滔天风浪,王肃起初一无所知。 直至亲信接连被投入圜狱,带来的消息一个坏过一个。 王肃先前虽也疯过,癫过,那也只是故作姿态、有意放纵而已。 他端方持重了大半生,活到了如今这个黄土埋到腰的年纪,心中的种种郁结,只有己知。 但等到当真清醒地迎来一个又一个坏消息后,王肃坐不住了。 他万没想到,皇上真默许让乐无涯翻案? 那他先前做的那些算什么? 但因为太了解龙椅上那位的心思,不等旁人回答,他自己便有了答案: ……算他白干。 因为皇上暂时不想动闻人约,留他另有用处。 理由,就这么简单。 最讽刺的是,自己上蹿下跳了这么久,费尽心机,精心安排,人也杀了,狱也下了,甚至自己身入圜狱后还不忘叫乐无涯来对质,无非是为了帮皇上确认,闻人约确实是乐无涯。 但皇上根本不在乎。 他赌上了一生的前程,即便一无所获,到底也该有苦劳吧? 但皇上就像是把他彻底遗忘了似的,只当是厕纸,使过了便丢在一旁。 这事实在经不起细寻思。 偏偏王肃身陷囹圄,终日无事,只能着了魔似的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一件事,越琢磨越觉得恐怖、慌乱、无所依凭。 要乐无涯来说,王肃心态的转变,实属正常。 换了旁人来,与人合伙做生意,一起挣钱的时候,自然是千好万好。 现在,生意赔了。 决策是对方做的,自己不仅使出了驴拉磨的力气,亲自执行,还把自己的本钱全投了下去,结果被人骗了个倾家荡产、毛干爪净,合伙人却分毫不损,还冷眼看着他去死…… 这得是多圣的圣人才能一笑置之啊。 王肃显然不是什么圣人。 某日深夜,他被梦魇死死缠住,老脸涨红、痛苦辗转许久,竭尽全力才醒转过来。 他无声无息,猛地翻身坐起,茫茫然环顾四周,似是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在这里。 汗水浸湿了他肮脏的囚衣。 他低头,看向自己空空荡荡的手心,像是看到自己的一生经营的一手好牌,渐渐变成了废纸。 而他无能为力,挽救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瞧着、看着。 良久之后,他像是从一个漫长的迷梦中骤然惊醒,在一股庞大无匹的空虚和恐怖笼罩下,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锐叫。 周边牢笼里的囚犯纷纷被惊醒,诧异地看向他。 王肃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蛄蛹下来,双手死死握住斑驳冰冷的栏杆,不顾扎手,嘶声道:“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只有皇上,才能把这些废纸兑现成他的功劳! 不然他这一生,到底是为着什么?! 可是没人理会他。 反倒是一个受他牵连入狱的前亲信不耐烦地拍打着栏杆:“狱卒!狱卒呢?!叫他闭嘴呀,还让不让人睡了?!” 最终等待王肃的,是狱卒劈头盖脸抽来的两记鞭子:“嚎什么嚎!叫魂呐?你是什么东西?皇上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给我老实点!不然抽死你个老丫挺的!” 王肃此后又在圜狱中闹过几回,甚至试图自杀。 但圜狱如今得了乐无涯的吩咐,管理竟然恢复了往日的几分风采,墙上被紧急包上了软材,送来的饭碗是木头做的,摔不烂、砸不破,就连筷子都是半硬半软的材质。 王肃试图绝食,被人捏着鼻子灌了滚热的粥水后,就老实了下来。 而项铮早不在意他整的花活了。 因为派往景族调查的人,回来了。 来人满身风尘,跪在项铮面前,双手奉上了一卷画轴,并将自己此行见闻一一道来。 “玛宁天母,确有其神。” “卑职四处查访,起初不得其法。景族百姓愚昧,纷纷称说不知,问了几间普通寺庙,也都对此一无所知。” “属下斗胆,假托家中老父病重,欲求救父之方,百般打听,终有所获……” …… 那一日,探子冒险来到了朔南城中一间香火鼎盛的神庙,把自己事先编好的谎话,又照葫芦画瓢说了一遍。 神庙的住持摇头之余,探子却注意到,听闻“玛宁天母”四字后,一个年轻的红衣喇嘛回过身来,多看了他两眼,旋即垂下目光,径自离去。 亏得他心思细密,捕捉到了这一点异常,立即跟了上去。 那红衣喇嘛果然有些来头。 据住持来说,他是从仰山宫中请来的得道僧人,专为赫连王室讲经的。 在他的百般纠缠和银钱贿赂下,那喇嘛终于捧出了一座小小的神像。 那神像雕工极美,形制古拙,宝相庄严中透出凛然神性。 红衣喇嘛性子温和,娓娓道来,称玛宁天母并非正神,而是赫连一族世代供奉的神明。 然而关于这位天母的神异之处,他却缄口不言。 探子好容易抓到一点线索,岂肯放弃,索性使出缠字诀,拼着自己的膝盖不要,装作事父至孝的孝子,在喇嘛门前足足跪了五个时辰。 在昏倒之后,他终于被那喇嘛救回了房中。 待他醒来,膝盖已经敷上了药。 他转头看去,见那红衣喇嘛合上了一小方神龛,语带慈悲:“你醒了?” 红衣喇嘛声称,探子的伤是他给玛宁天母敬香祈福,求玛宁天母赐福于草药,叫他少受伤痛。 探子活动了一下膝盖,果然不觉得疼痛了。 他赞道:“竟如此神奇?!” 红衣喇嘛慈悲地唱了个喏,垂下眼睛。 当然神奇。 这是景族王室才用得上的顶尖伤药,其中诸多药材皆采自雪山绝域,小小一钵,价值百金。 前两日,干爹使人送一张羊毛毯子上京时,曾无比大方地送去一钵。 如今,干爹自己手头上也只得这么一钵了。 用在此人身上,当真暴殄天物。 作者有话要说: 铮肃be,允悲[狗头] 第347章 景族(一) 红衣喇嘛继续忽悠,引经据典地说起一桩旧事,提起曾有一人,幼时被人当胸捅了一刀,那时伤势沉重,已经气绝,亏得他舅舅疼爱他,竟是求助玛宁天母,找了一具身躯,令他寄魂其上,才得以活命。 听闻此事,项铮蹙起眉来。 他记性不差。 当年,于副将掳来乐无涯后,曾上表请功,信中提及他差一点便成功诛杀赫连昊昊的长子赫连彻。 那一刀明明是奔着他胸口去的,可惜此子命大,不曾绝了赫连家香火,云云。 思及此,项铮的呼吸渐渐转急。 …… 彼时,探子不知道这段隐秘的旧事。 但他也并未完全丢掉脑子。 他知道眼前人是从仰山宫中来的,便问道,若真有如此神奇,又是赫连家供奉的神明,那赫连昊昊与达樾怎么不借此术复生于他人身上? 红衣喇嘛低叹一声:“我师父说过,玛宁天母最重血脉亲缘……” 说到此处,他将剩余的话咽了下去。 可谓是言有尽而意无穷。 探子精神一振,察知此事或许要紧,忙暗暗记下。 也就是说,刚才故事里的人,其实是弄死了一个亲人,才叫他大外甥成功复生的? 探子还想再问得更细一些,可接下来,不管他怎么问,这红衣喇嘛都不再详述,只用慈悲的眼神静静望着他。 “见施主事父甚孝,贫僧方才略述一二,意在劝施主放下执念。” 他双手合十,温和淡然:“命终有数,不可强求。施主当以珍吝自己的性命为上,与其祈求神明,不如趁老父尚在,尽心孝养,共享天伦,方是正道。” 探子好容易抓住一条珍贵的线索,金银财宝、高官厚禄就在前头摆着,岂肯就这么白白放过,见他不肯详述,心中起急,恨不得抽出包袱里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他全吐干净了。 但这样到底不妥。 探子强自按捺下胸中的暴躁,礼貌地谢过红衣喇嘛,并表示玛宁天母为他疗了膝盖上的伤,他甚是感激,想为天母娘娘拈上三炷香,以示恭敬。 这要求合情合理,红衣喇嘛自是无有不允,打开了那小神龛。 探子趁着拈香的功夫,强记下了那神像的样貌,出了庙门,便四下延请画师,连请几位,画出的东西都没能叫他满意。 在他急得抓耳挠腮时,客栈老板又替他请来了一个画师。 这画师相貌稳重,年逾而立,一副沉稳可靠的模样。 听他描述过那神像的模样,那画师着意看了他一眼,旋即神色一肃,竟将刚摊开的画笔画纸收了回去:“神明宝相,贱民不敢轻摹,客人另请高明吧。” 见他态度有异,探子眼前一亮。 为了贿赂那红衣喇嘛,又四处寻找画师,他早已把活动经费花销尽了。 可现成的线索摆在眼前,就这么白白放过,未免太过可惜。 他忙掏出自己压箱底的银钱,极力挽留,定要请他动笔。 这画师看在钱的面子上,勉强留下了,勾画图样时,抿口不语,极是虔诚,仿佛真的是在为神明描像一般。 见他态度庄重,探子也是大气也不敢喘,只敢在一旁屏息静气地猫着。 直到画稿初具形态,探子探头一看,顿时心花怒放: 虽说细节处不是全然相似,但那眉眼气韵,分明就是玛宁天母! 这画师定然见过! 探子强压欢喜,出言打听,可这画师话很少:“是,我曾见过。” 这显然不能打发探子。 探子心痒难耐,恨不得掐着他的脖子,把他腔子里的话统统倒出来。 在探子穷追猛打的追问下,这沉默寡言的画师终于又吐露了一个他想听的情报:“幼时,有位贵人曾请家父绘画,所以我见过这神像。” 贵人? 他索性直问道:“是赫连家?” 画师惊奇地看他一眼,摇头道:“不是。是达家。” 达家? 达樾和达木奇家? 这与那红衣喇嘛的情报算是彼此印证了。 达家与赫连彻本是一家嘛! 但探子还是想不明白。 这几日来,他反复梳理思路,总觉得古怪。 若是达家和赫连家当真信奉这神明,为何他们自己死后却没有得到重生的大机缘? 他们供奉这玛宁天母,难道只是为了好看?或是只为了给草药加点神力,叫他们的伤势能恢复得更快一些? 鬼才信! 探子暗自估算起眼前之人的年纪。 他幼时……那大概是达樾重病、达木奇主事的时候? 见他逼问得急,画师便说出了更多细节:“那时候,月王重病,时日无多,叫我父亲去画全家福。” 探子打探到,所谓的“月王”,就是赫连彻夺权成功后,奉给达樾的尊号。 赫连昊昊得尊号“狮王”。 按理说,赫连昊昊既为王,达樾当为后才是。 但赫连彻偏生不走寻常路, 狮月双王,并肩而立,同辉于天。 “月王取来了狮王生前画像,并一幅幼童画像,嘱托一同入画。” “我为父亲调色时,曾听到达木奇将军与月王争论,劝她顺应玛宁天母召唤,若不舍长子,或可借用他的。” 画师一边涂抹上色,一边道:“……可月王拒绝了。我拿此事问父亲,他只说,神明之事,凡人无需深究,问得多了,反倒要折损福气的。” 探子撇了撇嘴,想,妇人之仁。 但他并没全然相信画师的话。 怎么这么巧,这样的大事,能被一个幼童听了去? 他夹枪带棒地继续追问,试图用激将法撩拨对方情绪,好诱出更多内情。 但这画师性子淡泊,见他不信,便专注于涂抹描画,对他的挑衅置若罔闻。 画师心里头明镜似的。 不管自己说得多么漂亮圆满,都会惹人怀疑。 还是让探子查去吧。 只要他用心去查,就会知道,画全家福的事情是真的。 而当时还是个孩子的画师,还真的见过达木奇伏在达樾的膝头上大哭,痛哭失声,哭着说他没用,说愿意把自己的命借给姐姐。 达樾将军只是苍白着脸,笑吟吟地在他肩头抓了两把:“好啊,借你两天。陪阿彻、阿鸦,昊昊,和你,把像画好。来世还找我,再做我弟弟,到时候还给你。” 这幅由三份画像拼凑起来的全家福,至今仍悬于仰山宫中,景族不少官员都曾亲眼得见。 而此画师的确是老画师的儿子,只是父亲死于乱兵之后,是赫连彻救了他,给了他安身立命之所。 画师了解整个赫连家和达家的性情。 若真有玛宁天母,而必须要牺牲一个亲人才能换回自己的一条命,他们家怕是没有一个人会同意。 但外人岂会作如是想? 探子见画师态度冷淡,不怎么理会他,便将这些时日收集的信息在脑中反复整理、筛选。 想着想着,他的身子骤然弹了起来,眼里闪过一丝精芒。 据他所知,达木奇终身未娶,却收了许多义子。 赫连彻也是如此。 好端端的,他们为什么不成婚? 一定是想掩人耳目! 要是像达樾这样,就生了两个孩子,还丢了一个,若是她真夺舍亲生骨肉,借体重生,此等悖逆人伦的妖邪之术,必为世人所不容! 所以,这舅甥二人假借义子之名,招揽了许多孩子在身边。 而这些义子中,或许就混着他们的亲生儿子! 到时候夺他们的身躯,李代桃僵,外人绝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也不会加以挑剔。 探子越想越觉得合理。 而达木奇本来给自己留好了这么一条活路,却万没想到会被乐无涯生擒。 他一定是为着活命,把这个情报告知了乐无涯,想用这个宝贵的神像换一条命,没想到乐无涯为人阴毒,竟割其舌、绝其言,令这秘密随他一同葬送于虞军大营。 所以,达木奇阴差阳错,没能复生。 而乐无涯在战场上重伤,那身子已经破败了,非是长寿之相,故而也动了易躯之念。 但他却偏偏是个断袖,又伤了身子根本,娶亲后,和那民间郡主一无所出,膝下并无亲子可恃…… ……那他又是怎么和闻人约搭上关系的呢? 探子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推测里不知天地为何物时,画师已经完成了他想要的画作。 探子急着去验证自己的种种猜想,匆匆忙忙地付了重金。 当他如获至宝般捧起那幅画像时,画师也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金元宝,不紧不慢地踱出了门,朝着探子前两日去过的那间寺庙悠悠行去。 …… 听到外间传来脚步声,年轻的红衣喇嘛似模似样地挺直腰杆,作宝相庄严状。 可再竖着耳朵听了一阵,他顿时喜悦起来,手脚利落地爬上了房梁。 待画师推门而入,他立时从天而降,扑落下来:“二哥!” 画师像是长了眼,反手一抄便稳稳托住他的后腰,顺势一提,把他稳稳当当地放在了一旁:“不成个正形。” 红衣喇嘛笑嘻嘻的,冲里间一摆手,另有两个精干的年轻人从一处暗房里钻了出来。 他袍服宽松,一有大动作,就露出了一身精壮的腱子肉。 被他唤作“二哥”的画师有些诧异:“小八和十六弟都在?” 小八笑道:“二哥,你不知道,听十二弟编瞎话,可比听说书还有趣!他说干爹被人捅一刀,早死了,是舅公把自己儿子的身体借给他了。你猜干爹知道了揍不揍你?” 红衣喇嘛皮笑肉不笑:“你猜要是让干爹知道了,我揍不揍你?” 二哥居中调停:“十二做得对。” “可舅公哪里有过亲儿子?十二张口就这么撒谎,怎么往回兜?” “没关系的,舅公那时候已经开始收干儿子了。” 小八眨眨眼睛:“什么意思?” 十二接口道:“你是笨蛋的意思!” 小八耸耸肩。 各个兄弟之中,的确属十二面相最善、机变最多,有些得道之相,脑子也不输二哥。 要是让性如烈火的老三或是小十五上,万一被问住了,搞不好会恼羞成怒地把来人打一顿。 他这么编瞎话,想必是有他自己的道理。 不管旁人怎么想,反正十二对自己的表演甚是满意,唯独可惜的就是他那一头长卷发。 在他还是小崽子的时候,干爹最喜欢的就是给他梳头发…… 刚想到这里,他就感觉一个滚热的巴掌摸上了他光秃秃的头顶。 十二一巴掌拍掉了十六的手:“摸你个头啊!” 十六冷着一张脸,一本正经道:“对,摸你的头啊。” 十二捋起袖子就要揍他。 画师一手抓着一个,把两人分开。 十二忿忿地把拳头放了下来:“二哥,你那边顺利吗?” “不太顺。”画师二哥平静道,“不过他自己想的,比我告诉他的还要多。” “二哥真神了,别人想什么都能看出来呢。” 二哥一板一眼道:“我看他眼珠子乱转,看起来想事情想得挺高兴。” 交代完自己这边的事,二哥转向十二:“我料他这两日必会再来寻你,继续打探神像的事,就来给你报个信。” “行,没问题!他兵来,我将挡就是。” 二哥点一点头,又看向小八:“十四那边安排得怎么样?” “万事妥当!”小八神采飞扬,“我刚从他那儿来,该改的东西都已经改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缅北诈骗团伙bushi 第348章 景族(二) 潜入景族的人,远不止探子一个。 不过,探子自认掌握了关键线索,便开始有意无意地戒备旁人。 偶尔遇见来自上京的熟面孔,他也绝口不提自己的调查成果,将所有发现捂得密不透风。 眼看即将到手的荣华富贵,岂容他人分一杯羹? 然而经费日渐见底,他在异乡手头拮据,又无处借贷,只得硬着头皮,寻找同僚周转。 他接连求助数人后,终于遇见了一个手头宽裕的。 那人是个资历深厚的老长门卫,乐无涯在的时候他就在,年纪比众人都长。 他是因为精通景族话才被派来的。 自打来了景族,他便在朔南城边角的一处偏僻旅舍中落了脚,并没有像探子这样整日里积极地奔波游走。 其他长门卫若是需要翻译,他便出面帮衬帮衬,顺便收些辛苦费,这一两月下来,不仅没怎么破费,反倒攒了些钱。 探子正是经其他长门卫指点,才寻到此地的。 他登门时,老长门卫果然待在旅舍,哪儿都没去。 他刚起身不久,蓬着头发替他倒了一杯热茶,顺口问道:“你的钱怎么花得这么快?” 探子自然不想让旁人知道自己查到了要紧的东西。 于是,他索性装作一副急色模样,涎着脸笑道:“景族多美人,真是令人流连忘返啊。” 见他如此荒唐,老长门卫反而露出了笑意:“这样很好。” 他取出了百两银票,递给了探子:“省着点花。” 探子眉开眼笑,双手接过,连声道谢,与他寒暄两句,便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 可在他即将跨出门时,那老长门卫冷不丁在后头提醒了他一句:“别查得太深。” 探子打了个激灵。 好在他迅速调整好了表情,回过头来,作茫然状:“啊?” 老长门卫摆摆手:“无事。你去忙吧。” 走远后,探子把银票仔细地藏入怀中,又回过头来,对着那旧旅舍啐了一口。 呸,还想诈我。 …… 怀揣着日益膨胀的贪念,探子开始走门路,贿赂景族归还原。 天下官场,如出一辙,有黑就有白,有清就有浊,有银钱开路,自然能吸引来愿意与他同流合污的蠹虫。 他先后用小额银钱买通三名景族小吏,谎称自己与闻人约一家有旧,想要认亲,想要查一查闻人一族的家谱。 这的确不是什么大事。 小官小吏们收了孝敬,不多时便各自给出了结果。 三份调查结果,一模一样: 闻人一族,看似普通,实则不然。 往上追溯三代,他们竟然与达氏沾亲带故。 换言之,乐无涯竟是闻人约那一表三千里的表兄。 至于这个结果从何而来…… 此刻正赖在十二弟僧房里猛吃水果的赫连小八,深藏功与名。 当然是新改的,还热乎着呢。 景族人素来慕强,上下皆被干爹的铁腕整饬得服服帖帖,户籍制度又不如大虞那样精细。 所以,赫连家的人,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当时领取任务时,小八还问赫连彻:“干爹,改成表兄就够了?要不我给咱们小叔添个好大儿,增增喜气行吗?” 回答他的是赫连彻砸下来的一个香炉。 小八也不怕他,笑嘻嘻地单手接住香炉,捧了回去,顺手摸了两下香炉盖子,就当是给干爹消消气:“干爹,小八知道啦。” …… 拿到这份结果,探子欣喜若狂。 如此说来,那就一切顺畅了。 玛宁天母不是最推崇血脉联结么? 乐无涯与闻人约,原来早有亲缘! 怪不得他过了五年才借体重生! 从上京徒步飘去南亭,可不是得五年? 眼见自己抽丝剥茧,离真相又近了一步,探子激动得浑身热血逆流,脚底板像是有蚂蚁在爬,爽得他头发倒竖。 然而,短暂的欢喜后,他猛然惊醒,意识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既然乐无涯飘得回去,那达木奇在铜马被擒,为什么他的魂魄却飘不回去? 难道是乐无涯使了什么阴毒手段,将他魇镇住了? 比如说割了他的舌头,叫他尸身不全? 不对呀,按理说乐无涯死后也被戮尸,他怎么就能重生? 他唯恐自己的推演出了岔子,便继续打听了下去。 果然,有志者,事竟成。 原来,那达木奇年轻时也曾有过一段情缘,爱人也是军中女将。 二人情深意笃,眼看到了要成婚的光景,谁知那女将在征战中受了重伤,不治离世。 达木奇悲痛欲绝,将她安葬后,便再不提娶妻之事。 这段经历,不少熟悉达氏的景族人都晓得。 可再细细打探下去,比如他们有没有孩子,那就众说纷纭了。 有人极其肯定地说,他有好几个孩子。 也有人驳口,说那些都是义子。 有人也说,在他们景族,义子就是亲子。 探子打探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情报,回来一通分析,仍是不得其法。 或许从达氏旧部口中,才能打探到真实的消息、 毕竟达木奇一生都耗在了军营之中,最了解他的,自然是那些曾与他并肩征战之人。 可自打达樾死后,赫连彻全由达木奇一手带大,昔日达氏旧部,如今皆是赫连彻亲兵,围绕在他周围,堪称坚不可摧、铁板一块。 他再渴盼高官厚禄,也不敢去捋虎须啊。 正无计可施之际,他猛然想起那红衣喇嘛讲的故事,眼前陡然一亮。 难道说…… 他立即不惜重金,继续打探,果然挖出一桩秘闻: 赫连彻幼年时曾受致命重伤,被人当胸捅了一刀,却得天所佑,死里逃生。 这也是当年他在景族即位称王时,广为宣传的“神迹”。 对上了! 这下全都对上了! 达木奇与达樾年纪相差不大,达樾都生第二个孩子了,达木奇一个男人,岂能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 他那个相好,八成是因为在军营里生产,缺医少药,照顾不继,才病死的! 后来,达樾先是丢了小儿子,大儿子又重伤濒死。 达樾是整个赫连氏和达氏的主心骨,因此,为了家族荣光,达木奇便贡献出亲生骨肉的性命,换了赫连彻一命! 怪不得他能将外甥视如己出! 合着那根本是他儿子的皮,外甥的魂! 想必他后来为了折腾出亲生孩子,也费了不少周折,但无奈子孙缘薄,终是徒劳。 所以,待他自己身死后,或许是不愿夺了外甥的生路,或是被寄生过一次的身体,无法再容纳第二个魂魄,总之,他便自此魂飞魄散了。 若是探子事前就知道赫连彻幼时曾受过重伤,恐怕不会如此欢喜。 偏偏这事是他一点点查出来的。 人总是对自己亲自查出来的事情深信不疑。 探子被这喜讯冲得晕头转向,忙跑回寺庙,欲向红衣喇嘛求证。 没想到,红衣喇嘛见他去而复返,死缠烂打,抱着一堆问题追问不休,竟勃然作色,将他逐出山门。 而探子站在门外,不觉受辱,反以为喜。 他如此气急败坏,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猜对了! …… 眼看盘缠耗尽,无法在景族久留,他带着玛宁天母的画像和一肚子的情报,满载而归。 项铮凝眉,注视着探子呈上来的卷轴。 有那么一瞬,他想将画卷付之一炬。 他曾亲眼见过先帝沉迷丹道时的模样。 那时,父皇袒胸露怀,卧在萦绕的香雾之间,神态迷离,眼前似是金光万道、仙门洞开。 可项铮看得分明,他不过是对着前方痴笑而已,嘴角还不受控制地流下一丝涎水。 彼时的项铮,初初尝到权力的滋味,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见父亲如此情状,心中那点本就淡薄的天家亲情便彻底消散,只剩下蔑视。 他觉得父皇活像一条狗。 现如今的项铮,却有几分理解父皇的执迷了。 其实,他父子二人境遇迥异,魄力才具更是云泥之别。 皇祖父传位于父皇,多半是看重项铮自幼聪颖、在诸位龙子皇孙中格外出类拔萃的缘故。 而父皇即位后,也曾勤恳了几年。 然而事实证明,才不配位,强求只会逼人癫狂。 熬了几年,父皇终于装不下去了。 他素来自知德不配位,却误打误撞地肩负起了天下之责,这样的落差叫他极是痛苦,眼看项铮长成,他忙不迭将一干公务全推给了儿子,自己则一头扎进了道学之中,寻求内心的安宁。 而项铮始终舍不得的,便是从他年少时,就被父皇交到他手中的天下权柄。 太诱人了,太教人割舍不下了…… 他朝那画像,徐徐伸出了手。 …… 半晌后,探子得了千两黄金赏赐,欢天喜地地退出殿外。 皇上下了明旨,令他再回景族,务要求得真法、问来仙药。 用百两银撬不开的嘴,就用千两金去砸。 探子心头的小算盘拨得劈啪作响: 或许只消花个五百金……不,三百金足矣,就能把事情办成呢。 如此一来,剩下的钱不全归了自己了么? 深秋初冬,宫里的地龙已经烧了起来,暖意融融如春。 许是在守仁殿中待得过久,加之热血奔涌、浑身燥热,待他一脚踏出殿门,裹挟着初冬气息的风迎头扑来,竟叫他格楞楞打了个大寒战。 …… 殿内,项铮展开画卷,细细观摩:“薛介。” 薛介轻声应道:“奴婢在。” “等那人从景族回来……”项铮不错眼珠地看着天母像,“……就赏了吧。” 薛介低下眉眼:“是。” 所谓的“赏了”,不是赏田地房宅,也不是赏金银器物。 是赏他一个好死。 此等秘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最好是……除了贴身之人,再无一个知晓。 吩咐完毕,项铮再度看向那幅天母像。 是他的错觉吗? 这画中天母,唇角含笑,眼眉低垂,但给人的感觉并不慈悲,反倒有些…… 蔑视? 作者有话要说: 来骗,来偷袭.jog 第349章 好戏(一) 项铮心中疑影不过一霎而已。 若那玛宁天母真是什么清正之神,又岂会做出夺人躯壳的事情? 连项铮自己都不曾察觉,自己正刻意控制着思绪,不去深想,不去质疑。 因为,倘若连这件事都要疑心的话,那他便真的无能为力,只能静待自己一点点衰朽下去了。 毕竟,一个活蹦乱跳、一扫生前病弱模样、与乐无涯生得一模一样的闻人约,已经是一桩铁证了。 项铮垂眸轻捻手串,眉目微阖。 薛介替他斟上热茶,忽听项铮自言自语道:“朕见过乐有缺小时候的样子。那就是他。” 薛介心内咯噔一声,手也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但他还是平稳地放下了茶壶:“皇上?” 项铮闭着眼睛:“有什么不明白的?” “奴婢愚钝……”薛介声气轻柔,“您既已圣心明断,认定那位是……为何还要让王大人去试探呢?” 项铮嘴角勾起一点微笑,竟有几分促狭之意:“你真不明白?” 薛介当然明白。 不然,此刻那从脚底窜起、泛遍全身的凉意,是从何而来? 但他坚持着露出不解又茫然的微笑。 对于他的表演,项铮看也未看,淡淡道:“当日传王肃来,不过是心存疑虑,想听听他的见解。朕也未料到他为讨好朕,竟做到如此地步。” 末了,他微叹一声:“可惜了。” 薛介睁大了眼睛。 原来,自打见到乐无涯的第一面起,项铮便疑心他的身份了。 这些时日以来,他不过是在与自己的疑心缠斗。 期间发生的种种,于皇上而言,不过是不入耳的杂音而已。 皇上的疑心,薛介早已见识过太多。 譬如,在九思堂失火之后,项铮便已对乐无涯起了疑心。 他问过薛介,那日为何是乐无涯在殿内伺候?你当时又在何处? 彼时薛介还摸不准他的脉,以为是自己办事不力,性命将休,忙诚惶诚恐地跪下谢罪。 然而皇上并没追究于他。 在那之后,他只是在和自己的疑心作斗争,以及等待。 ……等待乐无涯行差踏错,等待一个合适的、足以处置他的恰当借口。 但左等右等,始终等不到,又被自己的疑心熬得难受,于是皇上便撸起袖子,亲自下场了。 没想到,乐无涯竟老老实实地死了,死前还剖白了一番对皇上的真心,弄得项铮又膈应又惦记。 可正因如此,他在皇上心中反倒留了个好印象。 时日一久,疑心渐淡,往日乐无涯的千般好便再度浮现在项铮心头。 如今王肃上蹿下跳,自取灭亡,连带着翻了乐无涯的旧案。 翻了也就翻了吧。 对项铮来说,此事虽说有些伤颜面,但天塌了还有王肃帮他背锅。 王肃为他奔走至此,又是动用周氏兄弟这两枚暗棋,又是害死了三百人命,虽说是自作聪明,可落在项铮眼里,却仅仅是“朕不过找你参详一二,何苦无端害人,平白发疯”。 ——毕竟,对乐无涯的身份,项铮自己心里早有成算了。 薛介的耳畔,不合时宜地响起了从远方传来的、小连山轰然倒塌的声响。 矿工的哭喊声短促地响起,又在隆隆的山崩中迅速湮灭。 天地倏静。 “你别怕。”项铮似是察觉了他平静下的惊惧,抬起了眼皮,“等时机成熟,验证妥当,朕也给你换个身子。” 薛介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见他竟然如此明显地流露出畏怕之色,项铮眯起眼睛:“怎么?” 薛介跪伏不语,肩头轻颤。 项铮自以为洞悉了他的心思。 他歪着身子,颇有几分智珠在握的淡然和嘲弄:“老家伙,人越老胆子越小。朕并非要你去试,自有旁人代劳,你怕个什么劲儿?” “皇上,薛介得伴圣驾多年,已享尽天恩,不敢再作他想。何况……”薛介紧绷的嘴角勉强撑出一个苦笑来,“奴婢年少进宫,无儿无女,这辈子都是孤苦伶仃的命数了,没有亲人,又如何继续陪伴于您呢?” 项铮平静道:“你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儿女,总还有兄弟。” 薛介紧绷着一根弦:“唉,早已不知流落何方了。” 项铮倾身向前,一字字道: “朕,替你找着了。” 薛介周身剧震,抬起头来时,眼底竟泛起了泪花:“您……” 项铮语速缓慢,字字清晰:“你十岁出头时,家中拮据,干不了活,吃饭也多,你父母就将你送进了宫,寻条活路。后来他们一路逃荒,在直隶落了脚,许是对你有愧,再没有回头寻你。” “如此也好。他们至今不知你已是御前大太监,倒也省去你不少麻烦。” “你兄长膝下有两子一女,日子……也就勉强过得去。” 薛介怔怔地看着他。 在宫墙内浸淫多年,他的心肠早已被磨硬了。 比起亲人尚在人世间的消息,更让薛介心惊的是另一件事: 项铮在暗中查访他的家人。 项铮真想带他一起去。 项铮继续道:“朕已派人相看过你那两个侄儿。虽是粗鄙的庄稼汉,貌不扬,体不端,但胜在身子骨结实。朕想着,趁这时候,为你换个强健的躯壳。朕不愿终生做个孤家寡人,总该有个能说说体己话的人陪在身边才是。” 项铮这番发言,说得恳切非常。 薛介还能如何? 他磕了一个长头,眼中闪动着泪花,罕见地失了仪态,只不住点头:“哎、哎。” “把脸擦擦,再下去。”项铮很满意,“莫叫你的那些小徒弟瞧见了,还以为朕在训斥你,到时候一个个战战兢兢地来伺候,无趣得紧。” 薛介依言擦去了眼泪,面色如常地端起项铮用剩的茶盏,稳步退出守仁殿。 在冷硬的秋风中,他麻木地挪着步子,一路向前,在守仁殿的红墙根边站定了。 朱墙如血,而他身上大太监的衣裳,也是明亮的大红色。 两色交融。 宫墙是死物,薛介是活物,相对而立时,他活像是要被这面巨大的宫墙彻底吞吃掉。 ……一世不够,还要伺候他生生世世? 薛介没感到分毫幸运和荣耀,反而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恐怖,幕天席地,席卷而来。 他的眼眶再度湿润了。 他睁大了眼睛,任秋风吹干了他的眼泪。 旋即,他定了定神,继续迈步向前,做自己的事情。 …… 宫墙内项铮的种种心思,乐无涯岂会不知? 废话,他若连这都参不透,上辈子就该在牢里痛骂项铮一场,图个口舌之快;这辈子更该龟缩南亭,安安分分做他的土皇帝。 他从来不会为着一时的痛快去做什么事。 一分一厘地算计着自己对旁人有什么用处,才是乐无涯最习惯的生存之道。 他从小就精通此道。 为了不存在的邬阿娘,他要讨所有乐家人的欢心。 想和小凤凰相好,那就得有军功为聘。 想赎对舅舅犯下的罪,就得拿自己的命去给哥哥换军功。 侥幸活下来,想弄死皇上,就得曲意逢迎,贡献无数的价值,竭尽心智,走到那人的身边去。 发现自己功败垂成,那就要步步为营,给身边人一点点铺好生路。 想和小六好…… 乐无涯抿了抿嘴。 小六不算。 小六算异数。 小六自己没有棋盘,而是登上了他乐无涯的棋盘,乖乖地做了他的棋子。 在这方棋盘之上,乐无涯想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全凭他自己的心意。 如此厚爱,岂可辜负? 那他就连带着自己和他的性命,一起赌个大的好了。 …… 这日,乐无涯在都察院正堂院子一角,裹着新得的小羔羊皮毯子,晒着太阳睡午觉时,许英叡步履匆忙地近前,低声道:“大理寺张堂尊传话来,请大人即刻入宫一趟。” 乐无涯掀开脸上盖着的武侠话本,懒洋洋问:“何事啊?” 许英叡略一迟疑,答说:“王肃一案,三法司会审已有结果,所有案卷皆已定谳,需呈请皇上圣裁。” 乐无涯打了个哈欠,抱着被晒得暖融融的小羊毛毯不舍得撒手:“如今才定谳?他们手脚也忒慢了些。他们禀事,何必要捎上我呢?” 此案名义上是三法司会审,可都察院上下为着避嫌,并未承担什么要紧的审讯职责,不过是从旁听审、陪席而已。 许英叡劝道:“总得去表个态度才是。” 旋即,他又补充道:“张堂尊还带了一句话给您……王肃在狱中一直嚷着要面圣,二皇子已如实奏明皇上。皇上派人去了圜狱,或许……今日会提他入宫,再给他一次申辩的机会。” 乐无涯原本已在心里盘算着找个什么借口,推脱不去了。 这太阳晒得正舒服,他今日不很想去看老东西。 但一听这话,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当真?” 许英叡难免忧心忡忡:“案已审定,我只怕王肃临死反扑,又说出些夹缠不清的浑话来……” 话说到一半,接触到乐无涯灼灼发亮的眼睛,许英叡嘴角微微一抽,咽回了后半句话,诧异地望向了乐无涯。 乐无涯高兴起来了。 他的品味素来低下,喜欢看落水狗,更喜欢看狗咬狗。 这次能一次看全两出好戏,岂不美哉? 从景族传回来的信,早给乐无涯喂了一颗定心丸。 眼下的局势,他瞧得分明。 如今的他在皇上眼里,可是大有用处。 他岂会为了一颗弃子,来欺负自己这个大宝贝? 作者有话要说: 乌鸦嘚瑟.jpg 第350章 好戏(二) 昭明殿上,日影西照。 疏落的光线从东南处的菱花窗悄然移至西北。 一条条狭窄的光带横贯幽深的大殿,照亮了悬浮飘荡的尘埃,也照亮了龙椅后稍稍褪色的江山社稷图。 王肃被押进殿里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这是他早见惯了的景象。 而今,竟是最后一面了。 王肃此次苦苦相求,是生生以头抢地,磕破了自己的脑袋,蘸了血写了血书,才求到了这最后一面。 他自知不活,三族之中,或斩首,或流放,整个王家就此流散破败,再无复起之机。 王肃什么都不求了。 他只想求个君臣之间再见一面,能有个体面的终局。 这是他一生汲汲所求之事。 谁想,他还未曾感慨尽,就听司礼太监拖长声音唱道:“宣,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刑部侍郎,入殿觐见——” 王肃蓦然回头,露出了惊怒之色。 在跪伏此地等候时,他早酝酿好了一腔真挚的眼泪,打算落给皇上看。 没想到,他一回头,就撞见了乐无涯含笑的眼睛。 王肃脸上的表情还未收好,一颗浊泪顺势滚了下来。 乐无涯双手扶膝,弯下腰来,一脸关切:“哟,王大人,这是怎么啦?” 张远业从后拉了一下他的腰带,示意皇上马上便来,不可造次。 乐无涯对王肃指指点点,十分新鲜:“他哭了哎。” 王肃:“……” 张远业:“……” 尽管张远业爱屋及乌,对乐无涯偏爱有加,但也不得不承认有的时候他是够欠儿的。 乐无涯还在不遗余力地研究王肃。 当时他在牢里等死,最大的乐趣就是睡懒觉。 他致力于在死前把前半生欠下的懒觉一并补回来。 可这老东西成日里拿着新鲜又不重样的罪名驾临圜狱,硬把他从床上拎起来,逼他认罪。 那时候乐无涯目力不济,牢中又昏暗,瞧得他眼睛都快瞎了,结果老东西非但不添烛火,还试图熬鹰,不许他睡觉,非叫他立时认罪不可。 乐无涯吃了半日不得安寝的亏,马上学乖了,对那些离谱罪名非但照单全收,还买一赠多,主动招供出了不少罪状。 他身处阴阳交界,硬是把朝堂搅了个天翻地覆,不仅如此,还瞅准了机会,把老东西打了一顿,薅下他头发若干,令他秃顶至今。 乐无涯素来心窄。 他觉得自己还不够欠。 因为…… 司礼太监的声音再度响起:“皇上驾到——” 乐无涯撩袍下拜。 有人前世欠他了一大笔债,他还没收呢。 项铮落座后,第一眼不是去看头上包着纱布、苍白颓唐的王肃,而是看向了站在王肃本来位置的乐无涯,露出了温和的笑容:“闻人爱卿,都察院事务繁杂,一切可还习惯?” 乐无涯:“回皇上,托天之福,诸事顺遂。” 项铮颔首:“很好。只是秋深露重,记得添衣。前日听你咳了两声,如今可好些了?” “劳皇上挂心,微恙而已。” “小病最是轻忽不得。此症最忌秋寒。朕已命太医院备了些梨膏,稍后记得带走。” 乐无涯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神情,又垂下眼睛:“谢皇上恩典。” 乐无涯随侍过皇上。 他知道人在高位,是能看清底下一切的微小动作的。 确信自己那副感激中带着落寞的情态已全然落入项铮眼中后,乐无涯偏过头去,瞥向面无人色的王肃,得意地一眨眼。 项铮对人好起来,确实魅力非凡。 最重要的,他是皇上。 天下之主,富有四海,一句关心、一点不值钱的梨膏,就能哄得一个青年才俊为他肝脑涂地。 王肃上过钩,解季同也未能免俗。 但乐无涯从没上过钩。 在尚不知道自己真实身份的少年时代,乐无涯也曾被项铮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仿佛他是古往今来第一神童。 乐无涯得意洋洋地大翘尾巴之余,大逆不道地想,我若是皇上,肯定要赏这神童一座大宅子,光动动嘴皮子,谁不会啊。 他自诩是一条漂亮的大鱼,不会去咬不值钱的钩。 他还要给钓鱼的人下钩子呢。 项铮现在的确是很喜欢乐无涯的。 一见乐无涯,便仿佛是见到了自己的第二条命。 谁会不喜欢? 不过,他很快将视线收回,落在了王肃身上。 与乐无涯的意气风发相比,王肃瘦得像是一条街旁的老狗,头上潦草地绑着沾满血污的纱布,几缕灰白的头发随风而动,一身都是烂糟的腐朽气味。 望着他,项铮皱了皱眉: 王肃先前有这么猥琐吗? 王肃是何等样人? 若说体察圣意,他论第二,就没有人敢称第一。 他的身子宛如被针刺了似的瑟缩了一瞬,规规矩矩地磕了一个头:“皇上……罪臣王肃,羞见天颜。” “既知羞耻,何必来见。”项铮静静地望着他,“三审定谳,案卷证物俱全,王肃,你执意见朕,是还要分说什么吗?” 王肃露出视死如归的神色:“罪臣不敢申辩,唯愿面谢皇上多年恩遇,以全君臣之义。” 一旁的乐无涯毫不掩饰地冷笑一声:“呵。” 听到他发出的动静,张远业小幅度地倒吸一口冷气。 殿前失仪啊这是! 项铮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过来:“闻人爱卿,你有何话说?” “臣只是觉得有趣。”乐无涯道,“王大人此刻大谈君臣恩义,装得对皇上忠心耿耿。可您打着皇上的旗号,下令杀那三百矿工时,您的君臣恩义又在哪里呢?” 王肃抬起脸来,语气陡然转急:“乐无涯,你也敢妄谈君臣恩义吗?” 此言一出,就连好脾气的张远业也冷了面色。 他就知道! 这老东西临死前非要面见皇上,定是没憋好屁! …… 其实这次,张远业是冤枉了他的。 王肃本以为今天会是一次和皇上的单独会面。 但皇上却安排了三法司的人一起听审,显然是不想听他多言了。 他了解皇上。 他知道皇上最希望他做些什么。 ——他顶好是背牢这个锅,老老实实地呆在圜狱里,一言不发,等着砍头。 他不甘心! 不甘心!! 他往上爬了一辈子,死前什么也不求,只想求个体面。 像乐无涯一样死在圜狱里,倒算干净。 若是被插标游街、押赴菜市口,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百姓的议论声中,被生生砍去脑袋…… 王肃不敢想,一想就难以入眠、浑身惊颤。 左思右想之下,王肃想到了一个万全之策: 皇上若肯赐他一杯毒酒,许他一个“暴毙”,那便是最好的了。 可皇上根本不欲与他深谈。 他甚至叫了乐无涯来! 王肃平生最恨乐无涯。 他兢兢业业侍奉君王多年,一颗赤胆忠心,尽是献给了天子。 现在,皇上想通了,发现乐无涯更有价值了,就将他如敝履般扔掉了。 思及此,王肃胸臆中浊气激荡,索性将话彻底挑明:“陛下!臣将死之人,其言也善!此人确是乐无涯借尸还魂,前来索命!陛下切不可受其蒙蔽啊——-+” 庾秀群大惊失色,断没想到这老贼会仗着“人之将死”一说,来给皇上心里埋刺。 若是皇上真信了,那还了得!? 他与乐无涯共事日久,自是不愿乐无涯背上此等解释不清的罪名,当即厉声呵斥:“大胆王肃,当着圣上的面,还敢信口雌黄,污蔑当朝重臣?!” 庾秀群拱手又道:“皇上,此此等荒谬之言,断不可信!” 项铮摆一摆手,优哉游哉地问:“闻人爱卿,你怎么说?” 而被王肃当堂指为妖邪的乐无涯不慌不忙,向项铮一揖,语气陡转沉痛: “陛下,臣……心痛难当。” 原本替他着急的张远业、庾秀群:“……” 不知怎么的,他们突然就不慌了。 乐无涯捂住胸口,道:“王大人曾为都察院表率,如今竟因畏死,心智癫狂至此,竟开始构陷圣听了。” 王肃没想到他扣人罪名如此熟练:“血口喷人!我何曾构陷圣听?!” 乐无涯负手,转身看他:“你说陛下被蒙蔽,此言何意?是在暗指皇上是昏聩无能、不辨忠奸之君吗?” 王肃气血上涌,怒斥道:“你休要曲解!陛下自然是圣君!是你!是你这邪祟用邪术蛊惑……” 乐无涯高声打断,语气凛然:“陛下乃天下共主,九五之尊,受命于天!你口口声声说陛下会被‘蛊惑’,将陛下的圣明置于何地?!” 说到此处,乐无涯微微摇头:“王大人,为了脱罪,您连皇上都敢攀扯,可真是……” 王肃见皇上神情转冷,急火攻心:“我自承有罪,何曾要脱罪?” 乐无涯摇头道:“你在皇上面前巧言令色,用鬼神来做托辞,所谋何意,一清二楚!你戕害丹绥百姓,难道也是我用邪术‘蛊惑’你的?那这世上判案倒简单了,只要找个替罪羊,说他是邪祟,你一切所为,就皆是奉他心意了?” 听到“奉他心意”四字,王肃几乎是下意识看向了皇上。 察觉到他的视线,原本微笑看戏的项铮微微一愣。 他原笃定王肃忠心不贰,是不会背叛他的。 王肃看他这一眼,又是什么意思? 王肃惊觉失态,立时垂下视线,却听乐无涯道:“你所奉为何?说到底,不过是奉了你自己的贪念罢了!王肃,你醒醒吧!陛下若真授意于你,何以今日是你锒铛入狱,而非加官进爵?” 王肃愣在原地。 一股烧灼的痛楚从他心肺处蔓延开来。 他贪? 他何时贪过? 他清正廉洁,不贪不占,却被生生污蔑至此! 他收买人的银钱,都是皇上从内帑中拨给他的! 乐无涯的钱,他从未贪过一丝半毫! 他不过是想要效忠皇上而已! 天地君亲师,他把君顶到了天之上,为何却会落得如此下场? 王肃耳边传来乐无涯轻飘飘的质问:“你错会圣意,行事残毒,留下无数烂账,如今更想将‘构陷忠良’的污名甩给陛下?” “史册之上,该如何书写你王肃之名?” 王肃神魂巨震,一时间竟痴住了。 史册之上? 他曾想过,若能追随圣主一生,当为能臣、贤臣、良臣! 可自从入狱之后,他就不敢去想了。 如今,乐无涯的话,又将他拉入了那不堪的幻想中。 乐无涯的声音又轻快,又恶毒:“佞臣?弄臣?酷吏?” 王肃几乎要呼吸不动了。 “还是说……”乐无涯低声道,“位居你心心念念的乐无涯之后,当个本朝第二奸臣?” …… 项铮发出了一声嗤笑。 他是真的觉得好笑。 在他看来,乐无涯是在给他自己报仇。 睚眦必报的小狐狸,还挺有趣。 王肃却被这一声笑彻底刺激到了。 他骇然抬头,眼里已经充了血。 他直勾勾看向了项铮。 项铮见他如此狂悖失态,一语不发,静坐九重天上,仿佛是事外之人。 王肃看着看着,想着想着,只觉大梦初醒,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了一声狞厉走调的怪笑。 事到如今,人之将死,他竟是有几分钦佩乐无涯了。 易地而处,将心比心,此人前世之怨、之愤,远胜于己。 但他竟然能忍住一腔愤慨,称他自己……辜负皇恩? 到底是谁,辜负了谁? 王肃第一次仰面视君: “皇上,好笑吗?” 悠然看戏的项铮:“……?” 他这辈子从不曾被臣下如此当面质问过。 上次有这种体验,还是荣皇后死前的事。 这感觉已太过陌生,项铮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在圜狱中,王肃已经预感自己被彻底抛弃。 可当真亲眼见识自己一生的信仰高坐明堂,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对自己发出嗤笑,王肃最后的防线,终于土崩瓦解了。 “老臣一生鞠躬尽瘁,为您干了那么多脏事……”王肃浑身剧颤,连花白胡须都在抖动,“您觉得好笑?” 作者有话要说: 倾家荡产买股失败的人是这样的。《 》 350-360 第351章 好戏(三) 项铮沉默不语,只垂眸俯视着王肃。 目光里尽是漠然、冷淡与审视。 王肃竟是昂首相视,毫不避让。 仰面视君,是为大不敬之罪,轻可判作御前失仪,重可论为刺王杀驾。 此罪轻重,全在圣心一念之间。 而如今的王肃,早已圣心尽失。 朝堂内外,无论是张远业还是侍立的内监,均在这无声的对峙中隐隐嗅到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众人慌忙撩袍跪倒,以额触地,屏息凝气,不敢稍动。 乐无涯甚是了解项铮心性,知道他貌似淡然,实则已经快气疯了。 他这一生,太顺了。 有的人一生顺遂,性情温厚纯良,即便被人冒犯,也颇有容人之量。 有的人一生顺遂,便唯我独尊,但凡一人一事不顺其意,便是滔天大罪。 可见骨子里的东西,终究难移。 有的人就是那贱皮子。 乐无涯随众人一同伏拜在地,却硬是顶着这样沉默的压力,言辞恳切道:“皇上,王肃久困囹圄,心神癫狂,若任其胡言,恐污圣听。恳请皇上将他遣回圜狱,莫要听信疯人呓语。” 此言一出,满殿之人无不钦服,并暗生钦佩。 闻人大人,实乃一等一的善人君子啊! 他们今日只为呈报案情而来,不该听的一句都不愿入耳。 乐无涯此举,无疑是解了他们的围,还缓和了一下王肃此举的严重性,将犯上之举归为他心智有异。 如此一来,连他之前指认乐无涯身份的言论,也一并成了妄语。 王肃如此污蔑他,他不仅能有理有据地予以驳斥,还能公正处事,以德报怨,在王肃冒犯君上时替他出言转圜,真真是襟怀坦荡的性情中人啊。 在场之人,唯有王肃在心底里冷笑了一声。 姓乐的,满肚子毒汁。 他太了解这位皇上了。 他受人追捧惯了,到老之后,更是顽固自私,不容任何人质疑他的权威和决断。 若乐无涯不出言劝解,皇上还能勉强维系一丝理智,斥自己一声狂人,将他打回圜狱,派人慢慢折磨便是。 可一旦有人递上台阶,反倒会激得他逆反心起,偏要证明自己不受人左右。 果然,听了乐无涯的话,项铮不仅没有屏退众人,反而向后靠上龙椅:“我倒是要听一听,王恭之‘恭’了一辈子,临终之时,会说出何等疯语?” 王肃早已不屑纠缠乐无涯。 个人恩怨,此刻已毫无意义了。 王肃一心一意地望着项铮:“臣一生恭谨敬上,这些时日身陷牢狱,反复自省,自问从未有负圣恩,不知何以至此?” “直至此刻,老臣方才明白。” “老臣曾视陛下为九天真龙,日夜虔心侍奉。未曾想……陛下也不过是个凡人。” 王肃脊梁挺直,声如洪钟:“……还是个卸磨杀驴的凉薄之徒!” 张远业、庾秀群跪伏在地,冷汗直冒,恨不得把耳朵割下来扔到殿外去。 这是他们能听的东西吗?! 唯有乐无涯把耳朵竖得老高。 他来就是为了这个! 项铮面沉如水,喜怒难辨:“王肃,你犯下杀头重罪,还有何颜面来指责朕?” 他从未唆使过王肃戕害丹绥百姓,都是王肃自作主张。 他问心无愧,无比坦然。 “颜面?您在问一个将死之人要颜面?”王肃直直望向他,“臣将死矣,颜面何用?倒是皇上,又有何颜面面对天下人?” 张远业、庾秀群:“……” 鉴于实在没办法让自己的耳朵暂时聋掉,他们只能硬挺着听王肃大放厥词。 然而,听到此处,两人同时低头,露出了无语的神色。 你是个什么东西,还叫你正义上了。 乐无涯毫不意外。 因为他晓得,王肃是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忠良之人。 在他心中,忠君便是世上第一要紧之事。 若此刻坐在王座上的不是项铮,而是乐无涯,他也能摇着尾巴伸着舌头不管不顾地舔上来,为他肝脑涂地也是有可能的。 只是他忠的君不是个好东西,教他一腔心血付诸东流、明珠暗投罢了。 这回,真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了。 临了临了,王肃终于从他的忠君大梦中苏醒了过来,做了一回明白人。 项铮寒声道:“死到临头,你还敢出此狂言?你是真不怕朕诛你九族?” 王肃声音朗朗,仿佛当真是个忠耿直谏的御史:“老臣不是狂,老臣是醒了!” “窥探百官、试探臣子、栽赃构陷……老臣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哪一件不是陛下您默许、甚至亲手推动的?” “老臣就像陛下豢养的狗,但凡您所指之处,臣便扑上去撕咬,咬烂的何止乐无涯一个人?如今陛下嫌臣满嘴血腥,又要臣去死,好全了您的圣明!” 项铮流露出真切的疑惑之色:“朕给你的,是权柄;你贪的,是私欲。如今你罪证昭昭,还要怪朕待你太好?” 这下,轮到王肃愣住了。 “您待我……太好?” 乐无涯在心里暗笑。 两个装货,装到一起去了吧。 这么会装,不去合伙搞漕运,真是可惜了。 王肃像是头一回认识项铮似的,愣了片刻,骤然放声大笑:“您待人好,就是用完即弃么?” “乐无涯为您监察百官、为您背负千秋骂名!他得到什么了?” “他当真是瘐死狱中的吗?他素来身强体健,行事勤谨,怎么一入狱就病了?死了?” “您就是这样待人好的?” 项铮怒而起身:“放肆!你这构陷忠良的蠹虫,也配提他?” “老臣规矩了一生,放肆一回又如何?”王肃眼中煌煌有光,入戏颇深,仿佛真是直臣附体、正义化身了一般,“您眼中只有江山,何曾有过黎民?又何曾有过我们这些臣子?我们不过是您掌中的棋子,您在乎的只有党争,只有制衡,只有那猜忌多疑的帝王心术!” 不得不说,王肃实在是很了解圣心。 骂起人来也是如此,字字如同快刀,直戳圣心。 与他对话至此,项铮终于发现,乐无涯说的是对的。 与一个疯子争辩,实属不智。 项铮连连挥手:“狂悖国贼,留之何用!?拖——!” 不等项铮下令完毕,王肃怒声打断:“老臣狂悖,不正是陛下纵容出来的吗?” “何谓国贼?最大的国贼,正是陛下您自己!陛下以一人之疑心,夺天下之公理!以一人之私欲,耗四海之民力!您与那宠信奸佞的宋高宗,有何分别?!不,您还不如他!他至少曾真心信过几个人,而您,连为您尽忠职守到最后一刻的乐无涯,都被您亲手逼死了!” 乐无涯:“……” 你们俩狗咬狗,老带着我干什么? 不过倒也可以理解。 王肃这老家伙,到底是老而弥奸,恶毒的小心思可以说是信手拈来,即便在这种时候也能运使自如。 他心知项铮有意借乐无涯复活一事,做他的长治大梦,一时不会动乐无涯,便反过口来,试着告诉乐无涯,是皇上对不起他,以此挑拨乐无涯对皇上生怨,也勾起皇上对他的忌惮。 王肃越说越起劲:“您以为杀了我们这些‘奸臣’,史书上您就是明君了?后世只会记得,项铮,是个只能靠猜忌和屠戮来维系权力的昏聩之君,一个躲在龙袍里耀武扬威的可怜虫!” 项铮一字一顿:“说、完、了?” 王肃惨笑一声:“臣说完了。臣会在九泉之下,看着陛下……看着您众叛亲离,看着您如何被自己的疑心啃噬殆尽!下一个乐无涯,很快就会来的!” 言罢,他一个疾冲,便将脑袋向一旁的柱子撞去! 乐无涯差点笑出声来。 王肃,不愧是他。 他怕是在打算痛骂皇上一顿时,就把该撞的柱子都选好了。 他如此作态,一来,是士大夫普遍的臭毛病。 他极看重身后清誉。 正因为此,乐无涯对他死后名誉的论断,才能如此精准地刺痛他。 与其顶着奸臣的名声苟且而死,不如立一个面斥君王的刚直形象,好歹落得个毁誉参半、功过后人评说的结局。 二来,他乞死不得,索性自己给自己来个痛快的。 至于九族,全烧下去陪他吧。 王肃素来是不在乎这些,只在乎自己的。 既然如此,乐无涯怎会让他称心如愿? 于是,王肃幻想中忠臣怒斥昏君、随后血溅明堂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乐无涯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单脚一绊,王肃当即栽倒,面门朝下,重重跌在了地上。 人老了,骨头疏松,这一跌非同小可,王肃肋下传来咔嚓一声细响,痛得他嘶吼一声,恨不得满地打滚。 忠臣也怕疼嘛,没毛病。 乐无涯反扣住了他的臂膀,向着气得浑身乱抖、心口怦怦乱跳的项铮道:“皇上,请恕臣殿前失仪之罪!” 项铮气息稍定:“爱卿无罪!” 得了皇上的亲口承诺,乐无涯又朝向了王肃,顶着一身凛然正气,道:“王肃,你的命是皇上的,更欠天下苍生一个交代,岂能如此草草了之?” “是该有个交代了。“项铮坐回了龙椅,声音冷淡如冰,“王肃,罪大恶极,凌迟处死。将他的舌头割下,就现在。”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但紧攥着座椅扶手、青筋暴起的手背出卖了他翻涌的心绪。 得了皇命,侍卫一拥而上,要把王肃拖出去。 王肃目眦欲裂,强忍着胸口剧痛,宛如入了油锅的活鱼一样,试图做垂死的挣扎。 在他勉强翻过半个身子时,王肃僵住了—— 乐无涯微微歪头,在上位者瞧不到的地方,那狡黠漂亮的紫瞳轻快又恶毒地一眨,无声地对着他比了个口型: 哎呀。 作者有话要说: 善人君子说是。 第352章 好戏(四) 王肃目眦尽裂! 他还想说点什么,却被侍卫们堵了嘴,扯着胳膊腿儿,像抬年猪一样抬了下去。 好好的一场悲壮戏码,被乐无涯一脚绊下去,搅合成了奸臣不思悔改,痛骂皇上后试图畏罪自尽,还未遂。 真是白瞎了那一通慷慨激昂的正义发言了。 张远业等人伏在地上,暗自叫苦不迭。 他们才真真是倒了大霉。 要知道,在这宫中,多听一句话,多知道一件事,都可能在来日成为要命的隐患。 今日他们躲都来不及躲,被迫听了一耳朵的大逆之言…… 张远业的一身冷汗还没落下来,就见薛介在旁奉上一杯温茶,用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心疼与颤抖的声音,低声道:“皇上,您千万顾惜龙体,先顺顺气,喝口茶,定一定神吧。” “江山社稷都系于您一身,可万万不能为这等疯言疯语,气坏了自己个儿的身子啊。” 张远业等人心神骤然一松。 这话太亲近,身为臣子,他们谁说都不合宜。 唯有贴身人说来,才不显得僭越。 唯有乐无涯眼睫一动。 他隐隐嗅到了一丝异常。 他抬起眼的时候,薛介的眼神也随之垂落了下来,与他相接了一瞬,旋即挪开。 他语气痛切,仿佛真为皇上受辱而心如刀绞:“这王肃……自知死路一条,才故意说了这些没边际的疯话来刺伤您,就盼着您盛怒之下……唉,奴婢多嘴,他怕是想求个痛快。” “他想要痛快?”项铮的胸口犹自起伏不定,“传郭太医来,等割了他的舌头后,立时为他诊治,切莫叫他死在狱中!” 项铮气怒过后,见底下的一干人等皆是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第一次目睹天子盛怒的庾秀群甚至开始控制不住地抖如筛糠。 换在往日,项铮或许还有心思调侃他们几句。 他一向乐于欣赏他人的惶恐和无措。 但鉴于此次丢脸的人里有自己,项铮也存了几分息事宁人的心思。 他勉强维系着体面,道:“几位爱卿审案辛苦,跪安吧。薛介,送他们出去。外头天寒,殿内地龙又太暖,冷热交侵,易染风寒,先去偏殿用一盏姜茶再走。” 这话落在几人耳中,宛若天籁一般。 张远业等人忙口称不敢,脚底则犹如抹了桐油,飞快地滚了。 薛介却做了一件不合规矩的事情。 得了皇上的亲口命令,他却没有第一时间执行,而是满眼忧切地侍奉着皇上喝了茶,这才小步趋前,朝着诸位大人离去的防线追去。 仿佛他心里眼里,当真只装着项铮一人。 待众人走后,端坐龙椅的项铮,面部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试图起身,却因为胸口闷痛,整个人重重地跌回软垫。 底下的太监皆是低眉顺眼,气都不敢多喘一口,生怕在这当口被皇上捉住错处,白丢了小命。 而项铮又刻意放轻了动作,是而没人察觉到,这位九五之尊居然连起身都如此艰难。 眼看自己连身都起不得,项铮愈发心焦。 然而,越是着急,他越是手脚发软,竟是一点儿气力都使不上了。 在项铮气得瘫在龙椅上起不来身时,偏殿之内,张远业等人身上的冷汗已经落下了大半。 就连最不会看人眼色的庾秀群都学乖了,眼观鼻,鼻观心,绝口不提方才之事。 张远业则在心里估算着,待天再冷些,定要给薛公公备一份厚厚的炭敬,答谢他方才出言解围之恩。 唯有乐无涯有滋有味地喝着姜茶,笑眼微微眯着,很是满足。 宫里的紫姜茶就是好喝。 眼看几位大人陆续缓过了气来,薛介便引着他们向宫外走去。 谁想,行至半途,一行人遇见了意气风发的项知允。 如今的项知允,早已今非昔比。 父皇的宠爱、官员的追捧、实实在在的爵位,这一切来得又快又好。 一连串的好事兜头砸下来,硬是将他昔日的颓唐之色一扫而空,恢复了不少旧日的神采。 红气养人,诚不我欺。 最令项知允欢喜的是,父皇居然不再挑剔他了。 就在昨日,父皇甚至还明明白白地指点他,此时不宜与高官交往过密,而应当择选能力强、潜力深的下层官员,多多施恩。 起初,他习惯性地以为父皇是看不惯他与官员交游,在借机暗暗地敲打他,吓出了一身冷汗。 等回到王府,项知允才慢慢回过味儿来。 父皇……好像不是那个意思? 他不再语焉不详地刁难他,而是第一次为他指明了前行之路! 想通此节,项知允那无处安放的孝心顿时澎湃汹涌,兴奋得一宿未眠,连夜拣选了几样珍品,特地赶来尽孝。 与他走了个顶头碰后,乐无涯一行人原地站定,拱手见礼:“惠王爷安。” 项知允微觉讶异:“薛公公,今日怎么是你亲送诸位大人?” “回惠王殿下,是皇上金口吩咐的。”薛介顿一顿,好心提醒,“王爷,皇上今日诸事繁忙,心绪不佳。您若是先去后宫探一探胡妃娘娘,也是好的。” 五皇子一怔,立即露出关切之色:“父皇怎么了?” 薛介摇了摇头。 项知允便明白了:不好说。 既然不好说,那他便不问。 项铮余威犹存,项知允就算自恃得宠,也不会无端端去触这个霉头。 项知允正是志得意满时,眼睛一扫,瞧见乐无涯也在行礼之列,不由得有些飘飘然:“闻人堂尊也来了?” 被单独点名的乐无涯稍稍抬起了脸来:“是。” 项知允见了他那半张漂亮脸蛋,喉头一哽:“……” ……还是太刺激了。 像是白日见鬼。 他定了定神,道:“张堂尊、庾侍郎都在,那想必是为着王逆之事了。闻人堂尊新任左都御史,诸事可还顺遂?” “托王爷洪福,一切顺遂。” 项知允:“现下我有一惑,还请闻人堂尊不吝解答。” “惠王殿下太客气了。” 项知允顶着一张温文尔雅的脸,问出了一个不大客气的问题:“听闻你与庆王素来交好,怎么一入上京,便有意疏离了?” 乐无涯垂下眼睛,答说:“惠王爷此言差矣。” “哦?怎么讲?” 在乐无涯开口前,项知允想,此人八成是要急着撇清与小六的关系了。 无非是“下官身为御史,眼中唯有朝廷法度,心中只念皇上圣恩,与旁人并无私交疏密一说”云云。 尽管他特意与乐无涯搭话,就是为了离间他和小六的关系,但论起项知允的本心,他有些替小六不值。 眼前这人,怕是并不知道六弟与他交游,是冒着何等风险的。 在项知允浮想联翩之际,乐无涯抬起眼,一双紫瞳里波光潋滟:“下官与庆王殿下,从未疏离。” 项知允:“……”啊???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乐无涯微微笑。 现在他的官靴里还穿着小六给他织的迎春花袜子。 你说呢。 项知允吞了口口水:“那……挺好。” 乐无涯语气温柔而笃定:“庆王殿下心志坚韧,无论身处何位,皆能沉心任事,为皇上分忧,为百姓谋福。他在工部为国效力,造的是万民之福,下官……真心钦佩。” 小六是天下第一的好孩子。 因此这番夸赞,乐无涯说得无比坦然,字字句句皆是自然流露的维护之意,以及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骄傲:“庆王殿下常道,为臣者,但求实务,不逐虚名。下官深以为然。能在朝堂之上,远避纷扰,不求荣禄,静心为朝廷修河工、造沟渠、铺路石,铸百年之基业,此等胸襟,此等修为,绝非寻常人能及。” 寻常人项知允:“……” 这番话里明目张胆的偏袒与温柔,噎得项知允胸口发堵。 好像自己如此倚仗的天家恩宠,是如此的浮躁而可笑。 他脸上的得意之色渐渐褪去,神情变得有些难堪:“闻人堂尊,倒是……倒是很懂小六。” 乐无涯迎上他的目光,淡淡一笑:“庆王殿下光风霁月,其志其行,懂的人自然懂。” 不懂的可以滚了。 项知允:“……” 是他的错觉吗? 他感觉自己被人按着往喉咙眼里塞了一勺子糖,齁得难受。 他哑口无言,半晌之后,才勉强转向一旁低眉顺眼、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的薛介:“薛公公,我先去探望母妃了。” 薛介点一点头:“惠王爷且缓上一缓,过上几日,再来不迟。” 告别了项知允,薛介一路将乐无涯等人送至左掖门下,礼数周全地与他们告了别。 张远业有话要说。 他憋了一路了。 直到上了马车、远离宫门,张远业才忙不迭地一吐为快:“明恪,你……你也忒耿直了!” 乐无涯一上车就去翻他马车上点心盒子里的果脯来吃:“我怎么啦?” “惠王殿下有意拉拢你,你瞧不出来么?” 乐无涯选了一块蜜渍杏脯:“瞧出来了。” 虽然手段有点稚拙,但项知允明显是想让自己说出和小六不熟的话来,再把这话添油加醋地传到小六耳朵里,趁着他二人有隙,再对自己施以拉拢。 他偏不叫他如愿。 张远业试探地:“你如何想?” 乐无涯张嘴就道:“不稀罕。” 张远业一个激灵,再不敢多问,默默抓起一把杏脯,塞到了乐无涯嘴里。 多吃。 能吃是福。 乐无涯从善如流地闭了嘴,美滋滋地咬着杏脯。 他之所以当着项知允的面,如此旗帜鲜明地站队,倒不全是为着要打消项知允拉拢他的心思。 是因为他意外发现了一个新的帮手。 薛介。 他如此站队,是特意站给薛介看的。 就像薛介故意点明王肃一心求死的事实,让项铮逆反心大起,不肯给他一个痛快一样…… 无非是为了摆明各自立场而已。 第353章 延年(一) 项铮独自在龙椅上挣扎许久,将翻涌的怒气混着喉间腥甜的血气,一口一口生生咽了回去。 待薛介折返回来时,他已然恢复了七八分体面模样。 借着薛介的搀扶,项铮缓缓起身,向后殿走去。 方才受了一顿大刺激,项铮还能维持这般平稳的步履,已经算是身体底子过人了。 只是他的身形终究有些歪斜,脚步虚浮,使不上力。 项铮不说,薛介也不问。 然而,主仆两个走出一段,项铮扭过头来,问:“你个奴才,哭什么呢?” “外间风大,这一冷一热,许是冲着了。”薛介红着眼睛说着俏皮话,“还是皇上圣明,您瞧,这会子风势弱了,日头也出来了……” 话虽如此说,他手上却极尽轻柔,替他掖了掖衣裳,生怕项铮凉着了,托着项铮的臂膀更是稳稳使着力,生怕他倚靠得不舒服。 项铮满意地眯起眼睛。 这般真切的心疼和偏袒,不管是升斗小民还是九五之尊,都同样受用。 那件事,确实要抓紧时间办了。 薛介是他最好的帮手,一切交付给他,项铮才能放心。 “你在太监中,寻一对不大显眼的兄弟来。”项铮低声道,“……让他们先试一试。” 薛介微怔,随即心领神会:“成,奴婢立时去办。” 他斟酌了一番言辞,又道:“只是皇上,宫里收太监也讲究个规矩,怕伤了天和、绝了人嗣,少有送一对儿孩子进来的。想找合用的,恐怕得费些周折。” 项铮不以为意:“宫里的小太监成千上万,总会有的。” 薛介欠身道:“是。” 他目光垂落,停在项铮袖口那精美繁复的刺绣暗纹之上。 宫城内的小太监,万万千千,确如恒河沙数,不值一钱。 是伤重难愈、倒在草木灰中鲜血淋漓、无声死去的那个。 是天不亮就忙着去倒贵人们的净桶、步履匆匆的那个。 是一生困于宫墙、再无法为父母送终的那个。 他薛介,再风光,再得脸,也不过是这万千血肉中的一个罢了。 项铮不会想到,这些小太监也是人。 若一个家当真艰难到要送两个孩子入宫,那必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即便卖儿所得能解一时之急,往后呢? 家人在宫外,生死未卜,踪影难觅,若无意外,这两个孩子,便是彼此今生唯一的倚靠了。 他们一起成长,一起吃苦,一起离乡背井,一起抱着团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份感情,岂是常人可比的? 项铮当然不会在乎这些了。 在他看来,小太监们就像是这宫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摆件一样。 恭桶会自己变干净,花草会自发长成规整绮丽的模样,宫道永远洁净如新。 不过,皇后娘娘说过,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 幸好,皇上从不屑于体察这般微末之意。 薛介抬起眼来,满口答应:“奴婢尽快。” …… 注定要死的探子仍在景族上蹿下跳地刺探情报。 薛介忙于搜寻能满足项铮要求的太监兄弟。 乐无涯试睡了羊毛毯子,十分满意,正忙着写信给赫连彻,夸奖大哥给他的羊毛毯子又漂亮又舒服,大哥真好,大哥抱一下。 而触怒天颜、犯下大不敬之罪的王肃,死期来得比探子回程、薛介寻人、乃至乐无涯的回信都要更早。 面刺寡人之过者,凌迟处死。 乐无涯懒得亲临刑场观礼。 他一向不喜欢凌迟这种刑罚,弄得淋淋漓漓、血刺呼啦的不说,还影响吃饭的胃口。 小六说他腰太瘦,得贴点秋膘才好。 他才不会因为王肃耽误了吃饭大事。 府中诸人,唯有华容初生牛犊不怕虎,没见过剐刑,实在好奇,想去瞧个热闹,但只看了个开头,就煞白着一张脸跑回来了,接连三天都没怎么吃饭。 据他所说,王肃一开始还挺硬气,刀子刚一上身,就凄声哀嚎起来;片了两片肉下来,他便似活鱼似的乱挣乱跳,张着残缺不全的嘴巴,含混不清哭喊着“死”字。 乐无涯倒很理解:“人之常情嘛。换了我,我也想死。” 当初,听王肃说自己数罪并罚,有被凌迟的风险,乐无涯撒手人寰撒得那叫一个痛快。 如今囚犯轮流做、凌迟到王家,也属于是天道好轮回了。 华容心有余悸:“大人,那么大一个官,就这么没了?” 乐无涯答:“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自古不都是这个道理么?” 华容愈发担心,目光殷切又恐惧地望向乐无涯。 乐无涯晓得他在担心什么,伸手捋了捋他被冷汗沁湿的头发:“放心,你家大人惜命着呢。” 要死,也是别人先死啊。 …… 探子很快带着更多和玛宁天母相关的情报自景族而归,喜滋滋地吃了一顿皇上赏赐的御宴,吃饱喝足,当夜暴毙。 紧接着,薛介也将一对太监小兄弟的情况报到了项铮跟前。 “……是一对双棒儿,模样长得差不离,闽中人士,家里穷困,有五个孩子要养,实在养不活,就把他们送入宫来,谋个活路,他们家世低微,但底子清白,家里人远在闽地,碍不着什么事的。” 薛介将各种情况一一禀明:“哥哥在宝钞司,负责向各宫分送草纸;弟弟在混堂司,管着宫人打水沐浴的事情,都是不起眼的贱役。” 项铮看着奏折,头也不抬:“你选的人,朕放心。” 薛介顺势奉了一盏温茶上来:“皇上,歇息歇息吧。” “放那儿吧。朕不累。” 自从身体每况愈下,他便愈发紧抓权力,不肯撒手。 仿佛这堆积如山的折子是他的救命良药一般。 唯有“那件事”被彻底证实了,他才能真正歇歇脚、喘口气。 “皇上要不要见见他们?” “见他们作甚?”项铮温言道,“我信你。” 见此处无事,薛介便退下了,打算去看看皇上的药膳怎么样了。 项铮批了一会儿奏折,又接见了几位大臣,便传召了裘斯年,查问了近期项知允与朝中臣子交游的动向,又将薛介与他禀告的事情简述了一遍:“薛介所说,与事实可有出入?” 一个月前,裘斯年便奉了皇命,暗中尾随薛介。 裘斯年并不知道乐无涯的计划,也不晓得薛介和乐无涯已经通过一个眼神搭上了线。 他虽然诧异皇上为何突然叫他监视自己身边的大红人薛公公,但以裘斯年的身份,他并没有细问的资格。 皇上叫他做什么,他做什么便是了。 他如实写道:“并无出入。薛公公近日确在宫中小太监中寻觅兄弟,言称得了神明托梦,需收一对兄弟为义子,好补全自身命格残缺。若得成事,神明必有厚报,助他将来富贵安康,安然退隐;那对兄弟也能得福缘庇佑,荣华一生。” 项铮微微笑。 老狐狸。 真是走一步算三步。 到时候,若是真寻到了可心称意的人选,那对兄弟自然会对所谓的“神启”一事深信不疑,再让他们笃诚参拜玛宁天母,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项铮又问:“除了这一对,太监里还有没有旁的兄弟?” 裘斯年奋笔疾书,一一报来:“回皇上,还有三对。其中一对,兄长在胡妃娘娘宫中当差,是专门跑腿传话的二等太监。弟弟得了兄长庇佑,在茶坊谋了个闲差,专门负责盯着茶炉火。” 项铮蹙眉。 胡妃掌管宫务,那人虽说是二等太监,地位不显,但跑腿的差事不少,东奔西走的,与其他宫人接触甚多。 若是自己无端把这个人讨了来,未免太过显眼。 “第二对是一对表兄弟,在惜薪司里烧火。入宫后孤苦无依,便认了亲戚。他们坚称自己是亲兄弟,但薛公公查了他们的籍贯,至少已经是出了五服的远亲。” 的确,这也不妥。 他们说不准只是一个村里出身的同姓人,血缘关系稀薄,几近于无。 “第三对不是兄弟,而是叔侄,假称是兄弟,想来薛公公面前讨个好儿,被薛公公识破了,骂了一顿,这二人口无遮拦,回去后辱骂薛公公,被薛公公知道后,赏了一顿板子。” 项铮哈地笑了一声:“这倒新鲜,薛介这个老东西还有脾气了!” 话虽如此,这样嘴巴不严的人,也实在不堪用。 裘斯年停笔不写,等着项铮的进一步指示。 确证了薛介的忠心,项铮的笑容多了几毫真心:“裘卿,你办差办得很好。那里有些新制的点心,朕没胃口,你拿去用吧。” 裘斯年不再多言,谢了恩,提了点心匣子出来,恰好和捧着药膳的薛介走了个顶头碰。 裘斯年侧身肃立,冷着面孔,恭敬行礼。 薛介目光扫过他手中精巧的点心匣子,稍稍挑眉,却并不多话,温和道:“裘大人辛苦。” 裘斯年心想,天天对着这么一个人,你才辛苦。 亏得他口不能言,无需应答,只需要低着头做老实模样就行了。 他低着脑袋,在手中的点心匣子里看来看去。 当目光落到其中一样点心上时,裘斯年眼前微微一亮。 …… 是夜,乐无涯的书桌上,莫名其妙多出了一块宫中茶坊特制的玫瑰饼,附带一张写满了小字的纸条。 乐无涯把酥饼切开,边吃边看。 吃完了,他便将纸条放在烛火上,径直烧了。 另一边的项知节没空去吃玫瑰饼。 他正坐在他对面打绦子,耐心地等乐无涯读完,方才问道:“何事?” “你爹的事情。”乐无涯将燃烧的纸条在指尖翻覆,几下按熄,“他想找个替死鬼探探路。” 项知节的手稍停片刻,问道:“非死不可么?” 若是项铮在此,听到项知节如此问,定要嘲笑他仁慈过分了。 世上安有万全法? 但乐无涯却闲闲地给他喂了颗定心丸:“成不成的,就得看我们薛公公的手腕了啊。” 第354章 延年(二) 很快,薛公公膝下多了两名义子。 只是,鉴于此事背后秘密重重,收义子一事,不宜太过张扬。 薛介年事已高,在这关头收个义子,难免教人揣测,他是否是有心想培养接班人,好为下任皇上服务。 因此,若是将喜事办得大张旗鼓,将兄弟两人一齐调到御前,定会惹人眼热,到时候,暗中趋奉的、妒火中烧的,恐怕都不在少数,无数双眼睛,都将灼灼地盯着他们。 如此一来,便不好收尾了。 若将来“移魂”事成,一人必然会死,而另一人成功后,最后也逃不了个死字。 尽管没人敢说皇上的不是,但两个新晋的小红人一夕之间皆死于非命,难免要惹人怀疑。 项铮向来爱惜名声,即便是对贱如草芥的小太监,也没有动辄打杀的道理。 在这方面,他对自己的要求格外严格。 可要是将这二人安排得太远,便不好验证换魂之术的成效了。 薛介自己并不拿主意,而是把诸般难处一件件摆出来,叫项铮想法子。 项铮沉吟半晌:“这换魂,具体是谁换到谁身上?” 薛介躬身:“奴婢不敢擅专,自是您来定夺。” 项铮低头看了一眼面前奏折。 有大臣禀告,兄长离世,欲要回乡治丧。 他饮了口茶,随意道:“那就让哥哥的魂换到弟弟身上吧。” “叫弟弟来守仁殿,安排个不起眼的差事……至于那个兄长,打发到哪个宗室府里当差便是。” 做了薛公公的义子,自是要有些好处的。 如此这般,将兄弟二人拆分开来,二人不相见,既能施恩于他们,又方便将来行事,即便他二人将来先后暴毙,他们一个在宫里,一个在宫外,也很难让人想到这其中的关联。 的确是高招。 “这可不是巧了么?”薛介笑道,“惠王殿下府上侧妃有了喜事,这时候,皇上赐些喜奴下去,正好可示天家父子亲好之意啊。” 项铮眼前一亮:“可是蒲瑎之女?” 薛介道:“回皇上,是另一位侧妃娘娘,高丽贡女,崔氏。” 项铮哦了一声,难得关心起了项知允的家事:“小五正妃,所出只有一女?” “是。” “朕依稀记得,她家世不显?” “是。” 项铮早已记不清当年的事情了:“当时怎么给他赐了这么一门亲事?” 薛介自是记得的。 那时候,五皇子与左如意过从甚密,被皇上疑有断袖分桃之癖。 胡妃娘娘母家为消弭圣虑,才将五皇子的表妹嫁与了他。 薛介记得她的模样。 那是个最温柔和善不过的姑娘。 她第一次进宫的时候,也是这么个冷肃萧条的秋日,她吓得不敢抬头,自己替皇上送上见面礼,她细声细气地说了声“多谢薛公公”,还被胡妃娘娘纠正,说要讲“多谢皇上”。 她立即吓得不敢讲话了。 待薛介离去后,她才敢小心翼翼地问胡妃:“外头天寒,薛公公跑这一趟,不该多谢他么?” 薛介耳力很好,将这一句听入了耳。 此刻,他面露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皇上,奴婢也不记得了。” 项铮蹙眉:“小门小户,终是上不了台面。” 是了。 在皇上眼里,四品官的女儿,自是上不了台面的。 便是叫项铮恨得牙痒痒的荣皇后,好歹也是一品大员家的女儿。 即便她这皇后做得有名无实,常年卧病,但每逢重大场合,需要她出面时,她总是能维持着母仪天下的凤仪与体面。 项铮赐婚的时候,还没把项知允看在眼里。现下倒叫他为难起来: 若是小五即位,这位正妃娘娘的身份,可就有些不够瞧的了。 她哪里有一国之母的风范呢? 可她并无错处,且育有一女,于皇家绵延子嗣有功,怎能轻易废了? 项铮没想到当年一时疏忽,竟给将来的自己埋下了如此隐患,不由得有些头疼。 他按了按太阳穴,不欲再谈:“此事,你妥善操办吧。” 项知允刚刚有了人父之喜,薛公公便适时赏下宫人入府,侍奉未出世的小主子。 这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厚赏,却足见其关切。 项知允从未感受过这等贴心细腻的父爱,竟感动得跑去找了发妻哭了一鼻子。 项知允不擅治理后宅,天家婚姻又从不讲什么心心相印,只需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即可。 他与正妃和两位侧妃,彼此之间都没什么深重的爱眷之情,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不过表妹到底是有些不同的。 他们是少年夫妻。 当初那段战战兢兢、动辄得咎、如履薄冰的日子,也是他们共同度过的。 表妹性子软和,嘴又笨,见他落泪,索性陪着他一起吧嗒吧嗒地掉起了眼泪,反倒把项知允逗笑了。 他抱着表妹,一边安慰,一边想,自己如今事业顺遂、家宅安宁,可怜小六一人在工部苦熬,忙着让各地举荐善制造、冶炼、发明的人才,弄的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奇巧淫技。 更可怜的是,时至今日,他连个贴心人都没有。 对比之下,项知允大方地想,他今后要对小六好一些。 若是将来,真有登临大宝的一天,他绝不会计较往昔的些许争端。 他们到底是血浓于水的亲生兄弟。 对项知允来说,这又是父慈子孝、家庭和睦的一日。 …… 而那注定要被兄长替换的弟弟,也被薛介带进了守仁殿。 入宫前,他名唤丁小禄,兄长叫丁小喜。 入了宫,兄弟俩各自变成了小禄子、小喜子。 小禄子入宫前大字不识一筐,入宫后只干过杂活,现下到了守仁殿,自是吓得双腿直打摆子,生怕伺候不好皇上,掉了脑袋。 但薛介很体谅他。 他不必做什么要紧的事情,只在司钥库掌司手底下做个小跑腿。 听着像是什么紧要的部门,但实际上他的活计十分轻省: 无非是盯着日晷,到了时辰便去提醒掌司下钥就是。 其他太监乌眼鸡似的盯了小禄子许久,见他这差事毫无油水可捞,便也信了薛介收他们兄弟做义子,真是图个八字相合、添些喜气的说法,艳羡地各自议论一阵,便渐渐散去了。 项铮事忙,把大部分的事情都交给了薛介操办。 薛介也将玛宁天母的存在告知了小禄子。 当然,他隐去了最重要的那部分。 小禄子露出天真感激的笑容,一边感谢干爹的大恩大德,一边按照薛介的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供奉起神母像来,每日三炷香,虔诚礼拜,从无缺漏。 项铮偶尔兴起,会瞥上小禄子两眼。 那是个怯怯的少年,眉目单薄,十五六岁的年纪,却长了个十二三的身形,麻秆似的纤瘦,一双手烂糊糊地泛着红。 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俱是无福之像。 某日,项铮路过他时,突发奇想,开口问道:“你这手是怎么弄的?” 小禄子正与众人一同行礼,陡然被皇上点名,似乎是怕自己惊吓到了皇上,马上把手蜷缩进袖子里,结结巴巴道:“皇……回皇上,小的在、在混堂司干、干活儿,挑……挑冷水去烧,手就冻烂烂烂了,老是不好……” 项铮听他口吃,不禁笑道:“倒让朕想起当初的小六了,说话一个样。” 末了,他随口对薛介吩咐道:“叫太医院开些冻疮膏来,赏了他吧,这小可怜劲儿的。” 小禄子屏息,把脸埋在地上,几乎要将自己憋死。 项铮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平易近人和天恩浩荡后,便施施然离开了。 在项铮离开后,小禄子才偷偷抬起头来。 乖乖。 他从没见过什么玛宁天母。 可皇上这样的真龙天子,能垂怜他、关怀他,跟他这个小太监说上两句暖心的话,对他来说,才是真切的、莫大的福泽。 这么看来,皇上明明仁厚得很啊,为什么薛公公他…… 小孩子的心智,的确比大人更容易动摇。 尤其是这段日子,他过得实在是太安逸了。 日日有两餐饱饭,不必被人呼来喝去,不用和冷水打交道,也不用把一双手泡得烂糟糟的…… 这些时日,哥哥也偶有信传来,说在王府里的日子过得不错,惠王殿下性子好,对这批从宫里派来的太监甚是亲厚。 美好的日子就在眼前,小禄子实在不愿相信,这背后会有薛公公所说的那般恐怖的阴谋。 皇上待他这样好,怎会是坏人? 既然皇上不是坏人,那坏人岂不是…… 薛介跟在项铮后头,头也不抬,似乎对他动摇的心一无觉察。 然而,当夜,小禄子回到值房,刚打算伸个懒腰,便被身后传来的一个声音吓得打了一个大激灵:“你每日都有参拜么?” 小禄子惊惧地回过身去。 房内一应家具极是简单,只有一床、一椅,还有一只小小的木柜,里头藏着玛宁天母的神像。 那是探子从景族花重金淘换来的神像,天底下只有两尊。 薛介的身形从房角的阴影处浮现,向他步步而来。 小禄子吓坏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薛……干爹……” 薛介温声细语,直报来意:“我说过,皇上想借你兄弟二人的小命一用,至于详情,我只告诉了你兄长,没告诉你。你怕是将信将疑,以为我在吓唬你吧?” “我把你调来了这里,却并没给你什么其他好处、你又瞧见皇上体恤你,便心生怜悯,反倒觉得是我这近侍之人,有心欺瞒君上?” “或者说,你已经想要向皇上检举我了?” 心底隐秘的小九九被窥破,小禄子惶恐难当,把脑袋不管不顾地往地上磕:“小的不敢,不敢——” 薛介用手垫住了他的额头,止住了他捣蒜似的磕头。 “别这么玩儿命。这里是御前,不是办错了事要吃藤鞭的混堂司。”薛介温声道,“磕破了相,明儿当差不好看。皇上若问起,你要怎么答呢?” 他扶着小禄子颤抖的肩头,让他抬起头来。 “我来,没有别的事,只是想告诉你一声,别着急,再看看。” 薛介的语调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平和:“皇上定要我选一对兄弟,我没办法,才选中了你与小喜。” “因为你和你兄长都是灵巧的孩子,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换作旁人,我怕他们做不到。但你们……或许可以。” 他的目光落在小禄子脸上,温柔却不容回避:“你觉得皇上今日待你亲切,是好事?孩子,贵人突然对你笑,定是觉得你有用。小禄,你问问你自己,在皇上这里,你能是哪一种“有用”法儿呢?” 小禄子低下了头。 他的口齿早没了今日答话时的结巴:“小的没读过书,手脚又粗笨,皇上……自是用不着小的。” 可他心存着侥幸,咽下了一句没问出口的疑问: 就不能是皇上人好,真心关怀他这卑贱之人么? 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薛介从袖中取出一个绸包,拉过小禄子的手,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小禄子一怔:“这是……” “皇上今日见过你,便想起正事了。”薛介道,“这是赐下的仙药。皇上叫你送出宫去,让你哥哥服下。” 小禄子心里一抖:“这是……什么?” 薛介垂目道:“对外说,这是补身的药丸,皇上赏赐的。你不愿意独享恩赏,便走了门路,送出去给你哥哥了。到时候,惠王府上会有人帮忙将东西递给你兄长。” 小禄子低下头,心中念头急转。 宫禁有多么森严,他这底层的小太监自然知晓。 若无皇上首肯,这药丸断然是送不出去的。 当然,薛公公在宫中浸淫多年,或许也能办到。 可若说连惠王府都能渗透进去…… 一辈子没出过宫的薛公公,能有这般手段吗? 小禄子又想到了哥哥寄来的信,竟如此轻松地送到了自己手上…… 难道真是好日子过多了,连这种事情都发现不了不对劲吗? 薛介见他有所了悟,也放下心来。 这不怪他。 他知道这孩子心性好,所以也容易把人往善良的地方想。 若他真是什么刁钻自私之人,他还不敢用呢。 薛介抓住他涂了药膏的手,微微发力一握:“拿稳了,也……想稳了。” 叮嘱完毕,他正要离开,袍底忽然被小禄子拉住了。 小禄子鼓起全副勇气,仰头问道:“哥哥他知道的,比我多很多,是吗?” 薛介点头:“是,小喜要去宫外,联络不便,所以,我告诉他的事情,的确比告诉你的要多一些。” 小禄子深吸一口气,眼中虽仍有恐惧,却多了一份决绝:“薛公公,我想知道全部的事情。” 薛介望着他的眼睛:“若是知道的话,你不会害怕吗?” 小禄子当然是害怕的。 他害怕得浑身发抖,但他硬是咬紧了牙关,努力迎向薛介探询的目光:“我同我阿哥,好得跟一个人、一条命似的。从小到大,心里有啥事都直接讲出来,谁也不瞒谁。” 第355章 延年(三) 宫里的日子宛若流水,于寂然间流逝无踪。 入了冬,项铮又病了两回。 两场病都不算重病,不过是些头疼脑热、偶感风寒的小症候。 可项铮威风了一辈子,怎么愿意向他的身体低头? 他越是急切地想将一切权柄牢牢攥在手心,便越是力不从心,越是劳神伤身。 有时,项铮会被自己寝衣上浓重的药味熏醒,醒来后,便再难以入眠。 因为除了药味,他还能闻到一股从他身体内部飘散出来的衰朽气息。 老来多慢病、欲速则不达的道理,项铮岂能不知? 可等病痛真真切切地落到自己身上,他受不了。 更何况,在项铮前头,还有长生的希望之火,若有若无地在他眼前闪动,引得项铮宛如被吊了根胡萝卜的驴,时不时就要浮想联翩一番,却又无情地被身子的病痛拽回现实。 希望,有时也是一种别样的酷刑。 在折磨之下,项铮心绪反复,连一向沉稳、办事滴水不漏的项知节都被他训斥了几次,说他身为皇子,不潜心研读经史、体察民情,却终日与匠役为伍,追逐奇淫技巧,简直是本末倒置。 其他成年皇子也几乎无一幸免。 项知是的罪名是“成日里宴饮游乐、无所事事,一身纨绔习气,哪里有半点皇家气象”。 四皇子则得了个“沉溺图画游艺、不务正业”的评语。 就连近来只受命处置王肃之案、纯粹是个旁听吉祥物的二皇子项知徵也挨了两脚,说他不思为国分忧,好不容易办件案子,却只会传声,毫无主见。先太子已逝,他现如今担着长兄之名,怎能懈怠至此? 二皇子:啊是是是,父皇教训得是。 眼见诸位皇子动辄得咎,满朝文武无不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唯有先前干活干成什么样都得挨骂的项知允没有被训斥。 真真是风水轮流转了。 项知允心中暗自窃喜了许久,又有些过意不去,便挨个找了兄长弟弟们说话,挨个予以安抚。 ……阴差阳错间,兄弟间的感情竟好了不少。 前朝臣子惶惶不安,后宫妃子的日子也不好过。 项铮为着养生,已禁欲多时,但因为身子隔三差五就有个三病两痛的,常有妃嫔前来侍疾。 胡妃主理六宫事务,自然不必亲自贴身伺候。 小五在前朝风头正盛,胡妃却越发低调,处置宫务主打一个遵循旧例、不偏不倚,她本人更是若无要务绝不出门,老实得像是宫里压根儿没她这个人。 宫里其他妃嫔,年岁大些的暮气沉沉,年岁小些的,也是数年前进宫的,深知项铮脾性,个个循规蹈矩,生怕行差踏错。 不出挑、不犯错,比什么都强。 相较之下,倒是没心没肺又胆大的奚嫔拔了头筹。 “这是小七孝敬臣妾的茶叶!”奚嫔献宝道,“味道甜甜的,皇上心情不好,喝点甜的顺顺气也好。” 项铮瞥她一眼,语带玩笑:“你有心了。小七也是纯孝,得了好茶不先孝敬朕这个父皇,反倒先紧着你这里。” 奚嫔却听不懂他话里的机锋,开朗道:“是呀!他说这茶喝着像糖水,知道臣妾喜欢,就全都送来了!皇上要是喜欢,臣妾这就分您一半!” 饶是项铮气量狭小,见她如此天真,也忍不住被她逗笑了:“只给朕一半吗?” 奚嫔噎住了。 她小心翼翼道:“那嫔妾……留个一小半?” 项铮不禁开怀。 进宫多年,她总是这个性子。 当年,她得了一对双胞胎,虽说马上送了一个到庄贵妃那儿,但宫中内监对她多有趋奉,将贡缎拣了最好的送到她那里。 项铮在庄兰台那里受了气,转到奚嫔处,见她打扮得花枝招展,似乎完全没有失去孩子的痛苦。 他又联想到拼命自苦、不肯享受他分毫好处的庄兰台,对比之下,便觉得此女浅薄招摇,实在令人不喜。 他不咸不淡道:“你打扮得甚是娇艳。” 奚嫔正有意争宠,欣喜地转了个圈:“谢皇上夸奖!内监一送来,嫔妾就喜欢上了,这颜色衬得人气色可好了!” 项铮摩挲着扳指,似笑非笑:“嗯。只是这颜色过于鲜亮了。朕记得,父皇后宫里有一位以奢靡闻名的贵妃,也最爱这颜色。” 谁想奚嫔对他的敲打浑然不觉,反而好奇道:“真的吗?皇上见过那位贵妃娘娘吗?是臣妾穿着好看,还是她穿着好看?” 当年他觉得浅薄的人,就这么浅薄了一世,美丽了一世,如今看来,倒是初心不改,有了几分憨直可爱。 被这么一打岔,项铮便忘记了,似乎在一段时间之前,他曾与什么人有过一段类似的对话。 或许是多笑能叫人长寿,奚嫔侍疾后,项铮的身子好转了不少。 项铮去胡妃处交代了一声,奚嫔侍疾有功,又念其在皇家子嗣绵延上尽了力,待到春日,晋奚嫔为妃。 求道多年的庄贵妃,近来放下了她的经书,项铮身子舒坦的时候,也爱去她的青溪宫里坐坐。 她到底是从王府起就跟着他的老人了。 与她相对而坐,总能勾起项铮年少时那些英姿勃发的记忆。 ……当然,某些不愉快的记忆,被他刻意略掉了。 他喝着她的茶,眼里望着她这么个人,忽然想到一桩事,不由轻笑出声。 庄贵妃与他喝着同样一壶茶,眼风淡淡地扫过来:“笑什么?” 项铮在想,若他有机会借秘术再度登临大宝,何不效唐高宗之故事,将阿兰再度纳入后宫? 到时候,不知阿兰会是何等表情? 定然很有趣。 不过项铮很清楚,这样的话说出来,他只有被扫地出门的份儿。 阿兰好不容易向他低头,他不愿再横生枝节。 于是项铮含笑,抿了口茶,道:“不可说,不可说。” 这辈子最烦项铮卖关子的庄兰台:“……”不说就快滚。 项铮离开青溪宫时,脚步是难得的轻快,心情颇佳地吩咐薛介,去内库挑些上好的绸缎首饰送到青溪宫去。 薛介满口应下。 许是有了这个不大光彩却又足够引人心动的念头催化,项铮走出几步,语气平淡地问:“小喜子去小五府上,过了多久了?” 薛介心算一番:“满打满算,快两个月了。” “效果如何?” “这……奴婢也不好说。不过老话儿说得好,心诚则灵。只要诚心笃信,哪怕只信了一日,神灵有眼,也必会赐福的。” 务实了一辈子的项铮谈论起神明时,总带着些许难以启齿的别扭:“这小喜子……能有这样的福气和慧根?” 薛介自如道:“皇上,民间敬神信神之风,古来不绝,往往是最困顿的百姓最为虔诚。小禄子、小喜子日日苦熬着,是您救他们出的苦海,他们有多感激您,自然就有多笃信天母娘娘。奴婢想着,不如就先试一试。若实在不成,再换人,也来得及。” 项铮思索半晌,颔首道:“那就办吧。” 当日,小禄子又拿到“仙药”一枚。 只是这回,薛介将药递给他时,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时辰到了。” 小禄子浑身一颤,毛骨悚然。 薛介走后,他盯着那丸漆黑的药丸,沉默了良久。 这段时日,他盼着、想着,或许皇上某天会改了主意,不稀罕他们兄弟这两条贱命了。 可美梦总是要醒的。 他呆呆地掉下眼泪来。 他就知道,天大的好事,怎么也轮不到他们这样的人。 哭了一场后,他细细擦干眼泪,按照往常的渠道,秘密地将药丸送出了宫去。 而从小禄子房中出去后,薛介又与前来禀事的裘斯年相向而遇。 薛介躬身行礼:“裘指挥使。” 裘斯年:“啊。”副的。 他自认为是乐无涯的狗腿子,与皇上的狗腿子属于是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没有什么好说的。 他正要侧身绕过他,薛介却极自然地开了口:“昨夜下了雪,台阶有些滑脚,您留神脚下。” 言罢,他伸手虚扶了裘斯年一把,并轻声道:“今日的丸药是有毒的。” 裘斯年一愣。 而薛介传完这话,便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去,温和地对着裘斯年一点头:“裘指挥使慢走。” 待薛介返回守仁殿,项铮正在明窗之下批阅奏章。 今日阳光晴好,项铮特地命令,开了半扇窗透气,同时,也可将殿外景象一览无余。 他头也不抬地问:“刚才跟裘斯年说了什么?” 薛介给他端了一盏温补的药膳,如实答道:“奴婢告诉裘指挥使,今日送出去的丸药有毒,请他务必盯紧,莫要被见钱眼开的小太监克扣调换了。” 项铮微笑:“嗯,还是你细心些。” “皇上谬赞。这是奴婢应当应分的。” 薛介捧着空托盘,退了出去。 他想,若是如风传来的消息无误的话…… 今次,他或许是能和那位闻人大人搭上线了。 …… 那枚致命的药丸,是次日送出宫去的。 而就在这一夜,项知节踏着月色,驾临惠王府。 项知允本以为项知节夤夜前来,是来向他这个兄长低头示好的。 毕竟前段时日,项知节与他相争,争得朝野俱知,且在许多事上都压了自己一头。 如今父皇心意定了大半,小六心中惶恐,前来讨好,也在情理之中。 没想到,项知节坐定后,坦坦荡荡地报明了他的来意: 父皇虽然严词训斥了他,但他苦思良久,仍认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乃圣人之训,不可偏废。 所以,他想请托近来在项铮跟前说得上话的项知允,帮他向父皇进几句言。 闻言,项知允一时汗颜。 ……这倒显得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咳嗽一声:“为兄……也是这么想的。” 兄弟二人正欲细谈,忽然有人匆匆自外而来,张口唤道:“惠王爷……!” 项知允认得此人。 他是在侧妃崔氏房里侍候的。 项知允脸色微变:“怎么了?可是阿媛身子有什么不好?” 来人喘匀一口气,悄悄瞥了一眼项知节。 项知节立即会意,端起茶杯,动作优雅地抿了一口。 项知允在项铮手下受了多年磋磨,格外精通眉眼官司,见来人眼神有异,便知此事怕是不宜外传。 他站起身来:“六弟稍坐,为兄去处理些家事,去去便回。” 项知节乖巧地点点头:“五哥请便。” 项知允随来人行至廊下。 若是崔氏身子有恙,此人绝不敢如此拖延。 项知允本来已略略放宽了心,可听到来人禀告的详情,他一颗心直提回了嗓子眼:“什么?!” 来人以为是自己没说清楚,又重复了一遍:“皇上赐下的喜奴中,有一个不知道吃错了什么东西,七窍流血,眼看……眼看是不成了!” 项知允急切道:“带我去看!” 在身怀六甲的侧妃院中当差之人,疑似中毒而亡。 父皇亲自赐下的奴仆,无端惨死。 项知允已经分不清哪一种情形更可怕了。 他心乱如麻,举步直冲到了崔氏院中。 幸好,这会子崔氏去了侧妃蒲氏院中,日常同她拌嘴加炫耀恩宠去了,尚不知道此事。 正妃胡氏顾念着崔氏身体,怕她知道身边人中毒,惊惧之下,伤了身子,硬是把此事暂时封锁在了崔氏的小院里。 趁着崔氏未归,速战速决为上! 项知允先去瞧了一眼那个叫做小喜子的喜奴。 他面色青紫,口鼻处血流细细,气息微若游丝,已经是将死之状了。 项知允抓住一个与小喜子相熟的人,急问道:“他吃了什么?” 与他一同入府的小喜奴吓得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他他他,他今天什么也没吃啊……” 另一人忙答:“他,他说他弟弟从宫里给他带了吃食,今晚就不领饭了……” 项知允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宫里? 项知允厉声道:“送来了什么东西?!” 他一发话,立即有人飞奔而去,把下人通铺房中小喜子还没来得及清理的东西一股脑搬了出来。 有火烛、鲜花、供香,还有几块糕饼。 项知允不由生疑。 虽说猫有猫道,狗有狗道,宫中太监私下夹带虽不罕见,可一般都会夹带些值钱的东西。 他一个小太监,怎么有人给他送这么多的供神之物?又怎么能有人隔三差五就把东西送出来? 又一名小喜奴,见项知允面有疑色,便好心出言解了主子的困惑:“回王爷,小喜子和他弟弟小禄子,都是薛公公新认的义子。薛公公说他们八字好,收在身边是为添福增寿的……他们在薛公公跟前正得脸呢。” 这下,项知允的疑惑尽解了。 但他忍不住眼前一黑。 这里头怎么还有薛公公的事情? 项知允久在宫闱,又在项铮手底下受了许久的夹板气,看事情自然会往坏的一面想。 难不成是有人嫉恨这二人平白受了天大的恩宠,所以在小禄子送出宫的东西里动了手脚? 无端的揣测,总做不得数。 当务之急,是要把这个烫手山芋给解决掉。 偏偏事态越棘手,越有人要冒出来添乱。 在项知允冥思苦想之际,又有仆人脚步极快地奔了过来:“庆王殿下问起王爷去处,说若王爷确有要事缠身,他便先行告辞了。” 项知允早忘了还有一个小六,胡乱摆手道:“跟他说,我脱不开身,请他自便。” 打发走了传话的人,他背着手,来回踱了一阵步,把心一横:“连夜将人送出去,扔到乱葬岗去,对外就说是发了绞肠痧,怕他叫嚷,惊扰了崔侧妃,就将他送出去养病了!” 来向项知允报信的人还没转过弯儿来:“爷,这分明是中毒啊,不报官查一查么?” 他更关心崔氏的身子,怕是有人要兴内宅争斗,故意给崔氏下毒,没想到叫这小太监误打误撞地挡了灾。 然而,项知允一个凛冽的眼神,就把他的嘴巴堵上了。 查? 怎么查? 他一个皇子,跑去他父皇宫里,查他的人?查太监中常见的夹带之事?查是不是他弟弟小禄子动的手?还是哪个太监在哪个见鬼的环节给他下了毒? 最要紧的是,宫里哪里来的毒物? 除了…… 这件事背后麻烦重重,项知允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如今日子好容易顺遂起来,不想自找不痛快。 这都不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了,是拔出萝卜带了泥石流。 为今之计,就是把人白布一蒙抬出去,再堵死这帮下人的嘴,不许他们惊吓到崔侧妃。 思索间,小喜子已经开始“嗬嗬”地倒气,眼看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 项知允发了话,其他人不敢懈怠,忙拆了下人房的门板,用布单草草蒙了小喜子的脸,七手八脚地把人往外抬。 目送着小喜子出了小院,项知允的贴身长随小声建议:“爷,干脆……把人结果了再扔吧,万一他命大活了,跑出去乱说……” 项知允狠狠一瞪他:“胡说什么?!” 他胸中堵了一口气,天上原本清明动人的月光,此刻看来,也蒙上了一层晦暗的阴翳。 项知允说:“若是活了,是他的造化,他自己跑了便罢;若他要回来……” 他托着脑袋,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回来……再说回来的事儿吧。” 项知允举步欲走,又回身嘱咐道:“他留下的所有东西,仔细搜检出来,本王要亲自过目。” …… 而当一干下人扛着生死不明的小喜子,鬼鬼祟祟地打惠王府侧门溜出来,做贼似的在夜色下前行时,一辆马车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车帘被一只手挑起。 看上去已经准备回家的项知节轻声问道:“你们是五哥府上的?” 领头的顿时叫苦不迭。 他一面暗暗抱怨,一面赔着笑脸,将项知允那套说辞照本宣科地向项知节解释了一通: 他们是送人看病,不是抓紧时间把人处理了。 项知节蹙眉片刻,对车夫道:“既是人命关天,速速让路,莫要耽搁。” 一干仆役如蒙大赦,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项知节注视着他们的背影,眉眼温和如月光。 老师说得对。五哥到底还是心软。 他放下车帘:“掉头,回惠王府。” 第356章 延年(四) 项知允刚刚恩威并施地封好所有下人的口,侧妃崔氏便磕完了瓜子,回了小院。 眼见乌泱泱地站了一院子的人,王爷王妃都亲自驾临了,崔氏有点傻眼。 好在夫妻两个早已对好了说辞,一人一句解释了刚编好的来龙去脉。 崔氏不怎么认得小喜子,甚至没法把他的脸和名字对号入座。 他们是来伺候皇孙的,又不是来伺候她的,平时守着规矩,从不在她跟前瞎转悠。 崔氏只隐约记得是有这么个人。 虽说有些晦气,但好在绞肠痧不传染,崔氏膈应了一下,便也不作计较。 不过她素来善争爱抢,岂肯放过此等良机,立即作出一副受惊柔弱的模样,盼望项知允能留宿一夜。 然而,项知允刚刚亲眼目睹了一个将死之人的惨状,满脑子都是他青紫的面色和流血的七窍,哪里还待得下去? 他虽说在刑部当过差,但仅仅是看看案卷、听听呈报而已,哪里见过货真价实的死人? 项知允敷衍安慰了几句,又将自己佩戴多年的和田玉吊坠送给她压惊,随即便自行离去。 崔氏捏着玉坠,翻来覆去地欣赏,眉开眼笑:这个也行!比人留下来强! 而回到房中,正面碰上了去而复返的项知节,项知允一时混乱: 不是说走了吗? 项知允脑子乱糟糟的,甚至记不清自己是否真的打发过项知节离开,只得强自续上先前的话题:“家中有事,叫六弟久等了,我……” 话音未落,项知节抬起头来,开门见山:“五哥,单单是把人扔出去,恐怕还不够妥当。” 项知允刚堆出的浅笑立时僵在了脸上。 项知节解释道:“方才我离开时,遇见了五哥府上的下人。” 项知允深深吸了一口气。 项知节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依旧温和:“还请五哥莫要责怪他们。他们口风很紧。只不过赶路匆忙,风带起了布单一角。我见那人指甲青黑、内有淤血,才有了一些猜想。” 他顿了顿,又解释道:“昔年我曾受教于乐老师。他素来精通刑狱之事,我耳濡目染,便对此事格外敏感些。” 项知允:“……”不是,谁问你这个了。 他提起了十成戒心:“你特意折返,究竟有何见教?” “我是来提醒五哥的。”项知节直言不讳,“我今日既请托五哥帮我办事,现下五哥遇到了难处,做弟弟的理应出手帮忙。” 项知允却不打算领他这份情。 他冷冷道:“六弟怕是经书念得多了,心肠也太软些。我府上一个下人吃坏了东西,竟劳动得你大半夜东奔西走,实在是辛苦了。” 项知节对他的讽刺置若罔闻:“五哥,我对您的家事并无兴趣。只是稍稍提醒您一句,上京的安乐堂,并不在您家下人去的那个方向。” 项知允微微蹙眉。 所谓安乐堂,便是京中烧化死人的地方。 他岂不知,人死后,一把火烧掉最是干净? 然而上京的安乐堂,是有刑部的吏员常年守着的。 若是平白送去一具七窍流血的尸身…… 如今他正得父皇看重,暗地里盯着他一举一动的眼睛,比乱葬岗上的鬼火还多,其中既有盼他登临大宝的,自然也有盼他登高跌重的。 ……小六,算是哪一种呢? 在项知允审视的目光中,项知节站起身来。 “五哥,事已至此,总得有个‘交代’才是。愚弟今日叨扰过甚,这下真正告辞了。” 项知节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只留下项知允一人,品味着他这寥寥数语的言中之意。 踱步片刻,他眼前一亮: 是了! 安乐堂! 从事发到现在不足半个时辰,他忙中生乱,竟未能想到这层! 按理说,一个喜奴得急病死了,只能怪他命薄,没人会追究他是怎么死的。 可他偏偏是吃了宫里送出的东西才死的。 且这人在宫里不仅有个弟弟,偏偏还是薛公公的养子。 因此,此事他必须得有个“交代”。 不等上头查问下来,他最好主动报丧。 既要报丧,就得说明尸身的去向。 因此,他大可以说,小喜子发了急症,一命呜呼,而自己怕惊吓到崔侧妃,就将他的尸身连夜送去化人场,一把火烧了, 当然,项知允不能光明正大地派人去化人场,公然焚烧一具中毒的尸身,但却能设法从化人场每日运出的骨灰中,悄悄匀出一些,充作小喜子的遗骸。 项知允受了这么多年的打熬,早学乖了。 他压根儿不想追求什么真相。 太麻烦了。 小六的建议,的确是一劳永逸之法。 可他去而复返,特地提醒自己,到底图些什么? 要是他存心要害自己,大可不必走这一遭,直接去顺天府报案,称惠王府出了人命官司便是,何必还来自己跟前招摇一趟? 难不成他真是想帮自己? 他能有如此好心? 项知允一边吩咐下人去偷些骨灰来,以备向宫中“交代”,一边独坐房中,凝眉静思。 不知过去多久,项知允的长随前来禀告:“王爷,侧妃娘娘已安歇了。我带人悄悄查抄了娘娘院内所有的下人房,没搜出什么可疑的东西来。” “小喜子的东西呢?” 长随提来一只藤条箱子:“都在这儿了,已经叫府医悄悄来验过了,确定无毒,王爷放心。” 箱中是小喜子的日常衣物,以及他来府上时,崔氏打赏的十个小银锞子。 最上方则压着他生前接触过的几样从宫里送来的物件。 方才验看时不便细看,借着屋内相对明亮的烛光,项知节从这堆物品中取出一根红烛,细细端详起来。 这一看,他有些诧异。 这是宫中敬神所用的蜡烛,是贡品。 他又查验那线香。 果然,这是最上等的香。 大虞祭奠先祖时,项知允曾敬奉过同样的香。 就连喜欢烧香求道的庄贵妃娘娘,怕也用不上这般品级的香烛。 除了这些蜡烛线香,糕饼盒子里空空荡荡,还有些糕饼碎屑残余。 或许毒就下在这里? 项知允问:“那些与他相熟的人,你都问过了么?” “都问过了。” “小喜子平日为人如何,喜好什么,你一一说与我听。” 长随办事得力,如实禀告了一番。 现今崔侧妃的孩子尚未落地,这些喜奴便只做些日常洒扫的活计,甚是清闲。 而小喜子因为是薛公公的义子,算是这帮喜奴里的头儿。 在下人的通铺房里,另外连通着一间耳房。 那本来是分给小喜子一个人独住的。 可他喜欢热闹,又没什么架子,宫里来了东西,若有好吃好玩的,也乐意和其他喜奴一起分享,还经常和大家一起挤通铺。 那间耳房便渐渐空置了下来,用来堆放喜奴们的杂物。 不过他们才来两个月,也没什么细软家私,只有小喜子经常独自进去,不知道做些什么。 有人好奇窥探过,发现他一个人坐在藤条箱子上念念有词。 问他,他便说自己在敬神。 听到此处,项知允扶额,只觉头痛:“我家里有薛公公的义子,我怎么不知道?” 长随道:“是小喜子叮嘱过他们,不让外传。说薛公公特意交代,要他踏实办事,不许仗着身份作威作福。” 说到此处,长随斟酌一番,压低了声音:“小喜子还说,皇上……很重视您这个孩子。薛公公验过他的八字,说他是有福之人,叫他给侧妃娘娘添添福气。只是这事不便张扬……” 项知允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明白了这“不便张扬”的深意。 这种事情,的确不宜张扬。 父皇如此重视他这个未出世的孩子,竟早早将自己贴身太监的义子赐下,预备做这孩子的贴身内侍与玩伴,这意味着什么? 这几乎是明示,父皇属意于他了! 项知允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他有些哭笑不得。 放在平时,想明白这一层,他定是要欣喜若狂的。 但这位本该风光无限的有福之人,还没有亮明身份,竟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他的王府里。 可见他福气还是有限。 但小六的提醒,的确没有错。 自己确实得备些骨灰,假充是小喜子的,再对外宣称他福泽深厚,为崔侧妃挡了一劫,不幸身亡。 项知允逼自己不要去想事情的真相为何,唏嘘一番,垂下头来,又随手翻了翻小喜子的随身之物。 他总觉得,似乎缺了点什么。 为了验证,项知允又俯下身,亲自将藤条箱子翻了个底朝天。 他边翻边想,此事实在蹊跷。 听小喜子在下人里的风评,他不是很大方的么? 可这回怎么偏偏吃了独食,把所有糕饼都吃光了,没给任何人留? 从包糕点的油纸上的残迹可知,这里头起码有七八块巴掌大的点心。 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可一顿饭的功夫,他就把这一堆甜腻腻的糕点全吃了?一点不剩? 翻到一半,项知允的手一顿。 他终于发现了异常所在。 “他既日夜焚香供奉……”项知允疑惑道,“那他供的神像在哪里?” …… 在项知允的长随又潜回崔侧妃院中,四下寻找神像去向时,惠王府的两拨下人正各自忙得热火朝天。 一拨人撅着屁股在化人场刨骨灰,一拨人则撅着屁股在乱葬岗上刨坑。 冬日里,“路倒儿”格外多,这乱葬岗上丢着不少无名尸首,大多是草席一卷便扔在了这里。 下人们怕小喜子七窍流血的样子被旁人看去,一致认为,还是埋了干净。 奈何土都被冻实了,挖掘极为艰难,加之周围尸身横陈,偶有青荧磷火一掠而过,宛如冤魂提灯夜行,几人干活干得毛骨悚然,草草挖出个浅坑,便将只剩一口气的小喜子面朝下扔了进去,胡乱掩上一层浮土,又双手合十拜了几拜,便逃也似的奔下山去。 四野重归寂静。 良久,一只寒鸦落上了近旁的枝头,歪着脑袋,似在侧耳倾听。 浅土之下,那微弱的呼吸不仅没有断绝,反倒渐渐变得强健起来。 忽然,一个细瘦的小脊背自地下拱起,在土面上拱出了一条清晰的裂痕。 有了结结实实的八块糕点填在肚子里,他才勉强能抵御这冬日的寒气。 寒鸦受了惊吓,呱地大叫一声,振翅而飞。 …… 与此同时,身在宫城的小禄子似是听到了这一声刺耳的鸦鸣,猛然坐起,惊出了一头冷汗。 他惶然四顾,动作不甚熟练地拨开门闩,蹑手蹑脚地探出头去。 看清了潜藏在夜色中的巍巍宫城后,他双腿一软,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房内,一头钻进尚有余温的被窝,将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埋了进去,身子止不住地微微发抖,仿佛经历了什么极可怕的事情。 深夜时分,本该空无一人。 一道婆娑的树影自窗外投来,落在了小禄子紧蒙着的被子上。 而不知何时,窗外,一道人影已无声无息地和树影站在了一起,静默地窥视着屋内那团蜷缩颤抖的身影。 第357章 延年(五) 次日,小禄子溜出了守仁殿,鬼鬼祟祟地靠近了宫门口,因为形迹可疑,被抓了个正着。 太监擅离职守,本来交给所属掌司发落便是。 但不知怎么的,皇上竟对此事格外关注,叫人将他押到了御前。 小禄子被半拖半架着带到主殿时,已吓得魂不附体,只顾着没命地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近来,守仁殿内项铮用惯了的香料内添了檀香。 檀香清苦沉郁,混合着龙涎香的气息,透出一股庙宇般的森严庄重。 项铮不理他的求饶,只顾着低头批改奏折。 眼见无人理会他,小禄子愈发心慌,冷汗混着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旁边一起跪着的司钥库掌监也同样心惊胆战。 他想不通,一个小太监私自离岗,虽是不该,可何至于劳动圣驾?还将内官监、直殿监的掌事一并传了来? 且这小禄子还是薛公公的义子,皇上为何恼怒至此,连薛公公的面子也不给了? 莫非皇上要借此事,敲打薛公公,整肃宫纪,就拿他先开了刀? 思及此,他愈发老实,缩紧了身子,不敢挪动分毫。 小禄子更是慌得失了分寸,磕头一阵后,甚至呜咽出了声。 听到他恐惧的哭声,项铮终于停下了笔:“小禄子,你可知罪?” “奴婢知罪!奴婢知罪!”小禄子带着哭腔喊道。 “你知道什么?”项铮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来,“你知道此事会给你的掌事添多少麻烦吗?” “奴婢知道……” 项铮:“那先给你掌司磕个头去。” 小禄子一愣,偷眼看了一下并排跪着的三个掌事。 那三个均不敢抬头,一个个鹌鹑似的伏着,没法给小禄子任何提示。 小禄子只得咽了口唾沫,闷不吭声地朝那三人的方向磕了三记响头。 项铮却仍是不肯放过他:“规矩呢?连你掌事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了?” 小禄子哪里敢说话,浑身僵硬,一言不发。 项铮试过了他的成色,便对其他三个面如土色的掌司道:“你们先下去吧。” 这三人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了下去。 殿内只剩下了项铮、小禄子,以及在旁侍立的薛介。 “说罢,为何擅自离开守仁殿?” “奴婢……奴婢……”小禄子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奴婢是想去见见混堂司的同乡!自从干爹……薛公公提拔了奴婢,日子不知道过得有多好,奴婢只想跟他显摆显摆……求皇上恕罪啊!” “有事要办,为何不提前禀告掌司?” 小禄子叩头如捣蒜:“奴婢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念你向来老实,此事若能记下教训,也就罢了。不过,朕另有一事问你,你需如实答来。” 听项铮露出了放过他的口风,小禄子忙不迭应道:“奴婢一定老实!” 项铮身子微微探向前,语调玩味:“你今日,怎么不结巴了?” 小禄子瞬间不动了。 薛介适时开口,语调平静地催促:“小禄子,皇上问你话呢。” “既答不上这个,那换一个。”项铮如同酷爱玩弄老鼠的老猫一般眯起了眼睛,“司钥监掌司,叫什么名字?” 小禄子伏在地上,抖如筛糠。 “还答不上?你既感念朕的恩德,那朕问你,朕赏你的药,瓶子是什么颜色?这你该记得吧??” 一股腥臊之气弥漫开来。 小禄子尿了裤子。 他被迅速拖了下去,草草清理一番,更换衣裤后,才被重新提回殿中。 小禄子像是受了一顿酷刑,面无人色,新换的衣裳也很快被打湿,如同刚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在他饱受折磨时,项铮也不大好过。 百爪挠心,不外如是。 他心中隐约有了答案,却还得强忍着激动,努力维持着帝王威仪:“现在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答不上来,朕就救不得你了。” “……你是谁?” 小禄子声音微弱:“……奴婢是小禄子,混堂司的小禄子。” “……是么?” 项铮冷哼一声:“拖下去,赐死。” 此言一出,“小禄子”忍无可忍,终于崩溃,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等外间进人,便手忙脚乱地往前爬了两步,哭喊道:“奴婢是小喜子!宝钞司的小喜子!是送到惠王爷府上的小喜子啊!” 薛介和项铮短暂地交换了一下目光。 紧接着,薛介配合地露出了震惊之色:“胡说八道!世上哪有这等怪力乱神的事情!” “有的有的!我们老家那儿就有,那叫……对,叫‘通身’!是被神明附体了!” “小禄子”涕泗横流地申辩:“奴婢真是小喜子!奴婢也知道这事儿不对……奴婢明明是在惠王爷的府上,可昨晚上,吃了宫里送来的药,肚子疼了一阵,一睁眼,人就回宫里来了!” “奴婢害怕极了……奴婢在这儿谁也不认得,差事也不会做,实在没法子,就想寻个法子偷偷跑出宫去……” 项铮蹙眉。 事情若是不成,他定然是要失望的。 可事成得如此顺利,仍叫他起了疑心。 “你说你是小喜子?” “是、是。” “那你去惠王府,伺候的是哪个主子?” “是崔侧妃肚子的小主子。” “崔侧妃样貌如何?” “侧妃娘娘……奴婢不是近身伺候,没敢……没敢细看……” “与你同去的喜奴里,与你最要好的是谁?” “是小田子,他与我和小禄子都是同乡,不过我们几个都处得挺好……” 眼看他对惠王府诸事皆是应对自如,项铮沉吟片刻,忽然话锋一转:“从宝钞司库房到青溪宫,怎么走?” “小禄子”愣住了。 项铮临时做了些功课。 真正的小禄子,自打进了宫,就在混堂司工作。 混堂司主要是做烧水的活儿,底层的小太监们需得挑着水桶,在固定时辰、固定线路上,往返于工作地点与最近的水井之间。 小禄子先前在浣衣局里挑水,熟悉的道路,仅仅只有从浣衣局到附近的水井这一条而已。 而宝钞司负责给各宫送草纸,理应对宫内各条路线烂熟于心。 若是小禄子是冒充小喜子的身份,他是不可能知道这条路线的。 寂静。 在窒息有如实质的寂静中,“小禄子”开了口,声音隐隐发颤,却条理清晰:“回皇上,从宝钞司出门往北,过了司钥监墙根,在仁寿宫的那片高墙向东转,就进了一条巷子。这巷子是运柴、运炭和杂物常走的,路能近些……一路往东,过了涌福桥,就到了青溪宫的地界了。” 项铮默然片刻,心头狂澜宛如潮涌,一波波冲击着他的心。 真有如此神奇之事?! 他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问道:“那如何与青溪宫的宫人交接?” 阖宫的地图路线,如果肯背,是背得下来的。 但人情交往,必得是亲历的人才能知道。 “小禄子”又想了想:“沿着青溪宫墙外头那条石头子路,走到一个种满了竹子的月洞门那儿,进去左手边第一间,有间青瓦房,把东西交给里头的掌事宫女姐姐,差事就办妥了。” 项铮的腿激动得抽搐了起来。 他哑着喉咙:“薛介,带他下去。” 他愈是欢喜,愈是和颜悦色:“这事儿不怪你。这是你的缘法。明白么?” “小禄子”似懂非懂地抬起头来,脸上犹带泪痕。 薛介躬身领命,带着他正要下去,只听项铮又补充了一句:“赏他些糕点,给他压压惊。” 薛介:“是,皇上。” 直走到殿外,项铮还能听到“小禄子”抽噎着问:“干爹,小禄子呢?我弟弟呢?我占了他的身子,他去哪儿了?” 薛介的声音慈和悲悯,一如往常:“许是去到你的身子里了也说不定,你要是不放心,等崔侧妃平安诞下小公子,干爹就带你回惠王府贺喜。” 待二人走远,项铮仰起头来,肩头剧烈抖动,发出一连串无声却狂喜的大笑。 成了! 真成了! 苍天佑朕! …… 司钥监掌司本以为小禄子不会有命在了,没想到他不仅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带回来了皇上的赏赐。 只是他一直抽抽搭搭的,问他什么都不肯说。 掌司还有要务要办,没法一直在他这里磨洋工,嗤了一声,便离开了。 谁想,刚过晌午,守仁殿便传了太医。 “小禄子”不行了。 章太医听说是薛公公的义子出了事,不敢怠慢,提着药箱急急而来,正好遇见了守在“小禄子”门口的薛公公。 章太医以为薛介是格外看重他这养子,正要入内诊视,却被薛介抬手拦住。 “这是个没福的东西,手脚不干净。”薛介放了一锭银子在章太医手中,口中呵出了浓厚的白气,遮挡住了他的眉眼面目,“皇上恩典,赐他个囫囵尸首。” 章太医只讶异了一瞬,就恢复了正常。 宫里头嘛,这等事,不稀奇。 他见怪不怪了。 有了薛介这句吩咐,章太医只入内草草看了看,连脉也没把,便说小禄子发了急病,人已经救不回来了。 他甚至懒得编个病名。 薛介煞有介事地问:“这病可会过人?” 章太医自是从善如流:“难说。为着皇上龙体思量,还是速速送出去为妥。” 薛介颔首:“那劳烦章太医向皇上回禀一声,咱这边备下人手,马上把这逆子送出去。” 章太医满口答应,自行退下。 而薛介捺住了“小禄子”冰凉的手,发力按了按:“看着日头。天黑后,往西走。” 床上的人没有回答他。 于是,在这么个艳阳高照的冬日午后,一卷冰凉的草席裹着“小禄子”的尸身,将他送出了重重宫门,扔去了京郊的乱葬岗。 项铮和项知允,在此事上的思路格外一致:中毒而死的,不方便送去化人场。 找个清净地方丢了就是。 在处理他的人离开之后,草席簌簌一动,掀开了一条缝隙。 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含着眼泪,隔着草席缝隙,恐惧又激动地望向这个他早已陌生了的自由世界。 好容易等到了天色乌沉、夕阳西斜,“小禄子”一个鲤鱼打挺,撑着冻僵了的双腿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走去。 “小禄子”,从头至尾,只是小禄子。 宫外的事儿,有薛公公这个百事通帮他打听着,每次给他送“仙药”时,都会透露给他一些惠王府的事情,并命他牢记。 至于宫内的事情…… 要知道,小喜子与小禄子,是一对相貌相仿的双棒儿。 他们一个挑水,一个送纸;一个费手,一个累腿,各有各的劳碌。 所以,为着不那么劳碌,他们二人经常会偷偷交换工作。 小禄子的肩膀和手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小喜子会帮他挑水。 小喜子的脚磨出血泡的时候,小禄子也会帮他跑腿。 而想要将兄弟俩区分开来,其实不难。 那日日戴着破烂绒线手套、好遮挡烂手的,是小禄子。 手上只有零星几个冻疮,走路走得快后就有点瘸瘸的,是小喜子。 只不过,这点微末区别从不会被人注意到。 正如项铮所说,宫城内的小太监,万万千千,没人在乎。 …… 待小禄子惶惶然奔下山来,发现西山脚下,正停着一辆乌蓬马车。 冻得浑身乱颤的小禄子怀着一丝希冀和忐忑,双手扒上了马车边沿。 一只漂亮的手施施然掀开了马车帘子。 马车内,坐着一个满眼担忧的小喜子。 他脸上还带着中毒似的青黑色,像是个冻坏了的烂萝卜。 一瞧见小禄子,他眼睛里光彩迸发,悬了一日的心终于放下,伸手就要去拉他。 而他身边,坐着个懒懒散散的乐无涯。 他递来了个烧得暖融融的手炉:“先进来,暖和暖和吧。” 作者有话要说: 延年,当然是丁小喜和丁小禄延年 和老皇帝有零个关系 第358章 延年(六) 小禄子身子还没暖透,便急急地扑上去抓小喜子的手:“哥,你的脸……这是怎么啦?” 小喜子顶着张叫人闻风丧胆的死人脸,安慰地拍了拍他:“不打紧,就是暂时洗不干净而已。” 小禄子:“……?” 乐无涯拿出一只热红薯,递给小禄子,并替小喜子解释:“拿藏青果和五倍子捣碎了,涂在身上脸上,颜色会由黄转青,看上去和死人一个样。” 这还是戚姐给他出的主意。 她少年时擅长养花嫁接,如今在染色一途上更是颇有心得。 当初她来信时还特意嘱咐,如果届时能用醋轻轻拍打涂抹过的地方,上色效果更佳。 但乐无涯担心醋酸味道太重,引起旁人怀疑,便将这个方案搁置了。 这两个月来,宫中向惠王府内递送了好几回东西,已经足够叫经验老道的仲飘萍摸清接头人的身份和他们的交接规律了。 毒药交到小禄子手上的那一天,裘斯年找了乐无涯一趟。 次日,眼看着毒药被递了进去,仲飘萍又传话给了乐无涯。 于是乐无涯特地派了小六去,好正大光明地观察惠王府内动向,并帮五皇子将此事圆过去,既卖他一个人情,也好随时应对突发情况。 而小喜子到底是个心善的好孩子,怕惊了怀有身孕的崔侧妃,便特意选在她每日傍晚出门溜达的时候,来了个“毒发”。 没想到效果好得拔群。 项知允当场决定把他扔出去自生自灭。 听哥哥讲起当时的情形,小禄子后怕不已。 万一那惠王爷心狠些,直接把人捂死了再扔出去,那可怎么是好? 他捧着乐无涯给他的烤红薯,心里慌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即便在大野地里冻了这么久,早已是饥肠辘辘,却还是忍着泛滥的口水,掰了一半红薯,递给小喜子。 小喜子摇摇头:“你吃,我不饿。闻人大人给了我很多吃的……” “装什么?”乐无涯丝毫不给他面子,当场拆穿,“我是没少给你吃的,可你吃了吗?” 小喜子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看向小禄子。 小禄子岂不知道哥哥吃不下东西的缘由,忙道:“哥,你放心,干爹早就教过我怎么应对了,我……我只要哭就可以了。你知道的,我本来就胆小嘛,哭还不容易?” 小喜子接过他的红薯,宽慰道:“我那边更简单,躺在床上装死就好了。” 兄弟两个像一对挨了打的小狗,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彼此安慰,绝口不提,他们一个为了演得更逼真,饮下了加了少许商陆和麻黄的汤,中了微毒,呼吸不畅、头晕眼花,只能听天由命地在床上等待他人安排他的命运,一个则要去应付这天底下最难应付的人,在他面前敲锣打鼓地演出一场生死大戏。 只不过,好在惠王爷一如既往地优柔软弱。 项铮也没把小禄子当人。 眼见小哥俩儿哭哭啼啼地吃光了红薯,乐无涯将话题引入了正轨:“这身染料,拿绿豆甘草汤洗洗就掉了。小禄,等你哥不像个死人了,你们有什么打算?” 小禄子刚才躺在冻硬了的尸体堆里,不敢挪动分毫。 为了不让自己也活活冻死,脑子跑得比马还快。 他当即答道:“走得越远越好。” 小喜子冷静提醒:“咱们是宫里头的人,黄册上早没咱们了。” 这就意味着,他们只能做乞丐流民。 小禄子把心一横:“做就做!有我半口吃的,就绝不让你饿着!” “停停停。” 乐无涯打断了他们的兄弟情深:“谁让你们去讨饭了?我同意了吗?” 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孔眼巴巴地盯住了他。 乐无涯在怀里掏来掏去:“能吃辣吗?” 兄弟两个尽管早就习惯了应付贵人,但一时间还是差点没跟上乐无涯跳脱的思路:“……能。” “不能也得去。” 乐无涯掏出了两个不起眼的灰布荷包,里头装着些碎银子和铜板。 他又从马车座椅下方摸出两套厚实的冬日衣物,及两副针线来。 伺候人久了,兄弟两个马上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等乐无涯吩咐,就铺开新衣服,穿针引线地把碎银子和铜板分别缝进衣服里去。 小禄子针线好些,小喜子便取了绿豆甘草汤,用软布蘸了,满头满脸地擦起来,好让自己尽快恢复正常的肤色。 他们两个忙着,乐无涯则在一旁念念叨叨:“等天一亮,你们俩往西南方向,边走边勤打听着,到最近的小镇里,雇一辆普通马车,去高丽驿。小喜子,你在崔侧妃院里做事,学了几句高丽话了么?” 小喜子点头:“学过几句顽笑话。整段的说不好,但问安问好的吉祥话……唔,还有骂人的话,都会一些。” “够了。”乐无涯把两个荷包叠起来,偷偷藏了回去,“高丽驿除了高丽人,还有许多外族商人落脚,你们找到高丽驿旁边的山水客栈,找一队景族客商,说是达家的小二哥吩咐你们来找的,自会有人带你们去南亭。” 虽然是小六做的练手荷包,但还是不便外传。 私留了。 另一边,兄弟两个傻住了。 南亭? 一个没听过的地方,仿佛是在天边一样。 乐无涯继续道:“路上吃喝,自己打点。等到了南亭,去找一对叫扈文扈武的兄弟。他们俩经营着个漆铺,能收留你们干活。” 乐无涯想了想,补充道:“他们两个挺好认的,一个断手,一个断脚,一般人可冒充不得。” ……听着就很吓人。 小喜子壮着胆子:“我们两个……身份不干净,他们知道我们是宫里来的么?” “没事儿。”乐无涯满不在乎道,“他们俩身份也不干净。” 小喜子、小禄子:“……” 更吓人了。 但乐无涯接下来的话,稍许抚平了他们的不安:“他们俩也是一对好兄弟。你们应该会有很多话聊的。” 小禄子掂了掂自己身上缝着的沉甸甸的银钱,眼珠子微微转了一转。 乐无涯眯着眼睛,一眼看破了他的心思:“不想去?想回家?” 小喜子诧异地瞥了小禄子一眼,忙摆手道:“大人,您放心,我们绝不乱跑,您怎么安排,我们怎么干!” “慌什么。我又没说不该这么想。”乐无涯跷着二郎腿,微微晃荡着,“谁不想回家啊?你不想?” 小喜子不说话了。 那的确是把他们卖掉的家。 却也是他们长大的地方。 乐无涯话锋一转:“只要不怕拖累死你们家人、拖累死你们干爹,就回去。” 提到“干爹”,小喜子和小禄子同时不吱声了。 小禄子心思虽活络,总有那么三四分私心时不时跳出来活跃一份,但他与薛介相处的时日比小喜子更久。 念及薛介待他的好,小禄子迅速平静了下来,用牙齿咬断了线头:“大人,我听话。” “现在不是回家的时候。改天吧。”乐无涯示意他们将衣裳换好,“早晚有一天,叫你们回家。” 小喜子和小禄子笑一笑,没太当真。 他们险些稀里糊涂地丢掉一条命,又莫名其妙地捡回一条命。 直到现在,对项铮真正的目的,他们仍是一知半解。 因此,他们不敢希冀自己还有回家的一天。 能活着,就很好了。 不多时,两个并排而立的小小身影,站在了寒风之中。 他们穿着干净崭新的直筒棉衣,围着厚实的围巾,头戴狗皮帽子,肚里有食,口袋有钱,这辈子都不曾这样温暖自在过。 载着乐无涯的马车辘辘驶离。 丁小禄偏过头来:“阿哥,他是真不杀咱们吗?” 丁小喜失笑:“什么戆话?他们费劲巴力把咱两个救出来,就是为了在这里把咱们杀了?” 丁小禄还是很好奇:“咱们……有这么值钱吗?” 他把手揣进暖和的口袋里,里面铜板和碎银碰撞,叮当作响,煞是动听。 父母当年将他们卖入宫里,都没有得到这许多钱。 他们的一条小命,本是贱如野草的。 若是干爹真想斩草除根,大可以先哄骗着他们,一个去惠王府,一个留在宫中,再用他们彼此的性命相逼。 到那时,他们也无法可想,无计可施,只能去死。 丁小喜会在王府里吞下真毒药。 而丁小禄会一无所知地陪着薛公公演完一场戏,物尽其用后,再被人用一剂毒药送走,干净利落。 为了他们,其中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冒了多少风险危难? 丁小喜和丁小禄暂时想不出答案,索性不想了。 两只还没长成的手牵在一起,顶着凄冷的西风,一路艰难却坚定地向前走去。 这一次,再也不要分开来了。 …… 在兄弟二人小鸟儿似的扑棱着翅膀远走高飞后,项知允的折子也递到了宫里。 他努力装作轻描淡写的样子禀道,父皇赐下的喜奴,有一位叫小喜子的,受不住这无边福泽,死了,听闻是薛公公的义子,不敢隐瞒,特此禀明,请薛公公节哀。 有了儿子递来的现成的台阶,小禄子的“死”也有了圆满的解释: 小禄子早年劳碌,身有旧疾,听说自己哥哥死了,承受不住这样的大悲大痛,一个不支,也跟着去了。 这样的传言风也似的在宫中转了一圈,便消失了。 小禄子这样的小太监,若不是踩了狗屎,得了齐天洪福,被薛公公相中了,一辈子就是个干杂活的命。 如今,他享了两个月的清福,福气耗光了,人也没了,许多人反倒暗暗舒坦了不少,面上惋惜一句“可惜”,便自罢了,抛诸脑后,不再多想。 而大概是因着御前无端没了条人命,皇上殿中的檀香味愈发浓重了。 偶有小太监入内奉茶,常见皇上面上带着奇异的微笑,手持念珠,薄唇微动,口中喃喃有词。 檀香缭绕间,他眉宇间不见虔诚,反倒满是难以掩饰的热切和渴望,好像并非在诚心祈求神明赐福,而是态度倨傲地试图与老天爷谈个条件。 小太监不知道这样代表着什么,不敢打扰,蹑手蹑脚地走了。 可宫中资深的老太监,可太熟悉这般情状了。 皇上……这不是走上先帝的老路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虞史·高宗本纪》高宗晚年,浸迷方术,常服金石药饵求寿,孜孜不倦。……然其所持多杂以外道秘咒,非释、道之正,更延请巫觋方士,妄称神异,私祀淫祠。朝中屡谏,帝皆黜而不纳。 第359章 神明(一) 但没人去管项铮。 也没人管得了他。 不管是从他九五之尊的尊贵身份出发,还是从“人老了到底要找个寄托”的人之常情出发,项铮信神、求佛、问道,求个长寿多福或是来生顺遂,都是天经地义、情有可原之事。 然而,项铮信的这教还挺神秘。 按理说,天子信教,为着广积福德、大开善门,总会有意无意地动用天子权柄,推广天下。 先帝在位时,道教可称是风光无两;待新帝即位后,道教声势便大不如前了。 而项铮信的教,没个来由。 他从来是秘密参拜,参拜时不置神像,不闻祝祷;服用丹药,是教人按方子秘炼了来吃的;经书诵毕后,则是由薛介亲自送入神龛中上锁封存,从不经手第三人。 怎么说呢。 信得偷偷摸摸的。 项知允得知此事后,有意投其所好,给父亲送些香烛手串,便向母亲胡妃打听,父皇究竟信的是哪一路神仙。 没想到胡妃竟也不知。 “你父皇瞒得紧,我又能从哪儿知道去?”胡妃道,“你想知道,问问小六。贵妃娘娘对此事应是更有心得一些。” 项知允撇了撇嘴。 他不喜欢庄贵妃。 父皇对温婉周全、人缘甚好的母妃从来是不咸不淡,却时常拿自己的热脸去贴青溪宫的冷屁股。 这些年来,项知允横看竖看也没觉得庄贵妃有多讨人喜欢,便格外替自己的母妃不值。 他不欲深谈,转而问道:“那些丹药……当真无碍么?” 胡妃端起茶盏,拂了拂茶叶:“太医说好。” 项知允并不相信:“皇爷爷用丹药的时候,太医也都说好。” 胡妃:“那你要去皇上跟前说不好?” 项知允语塞:“可父皇的身体……” 胡妃:“他这个年纪,肯安安分分地信点什么,不折腾朝政,不折腾后宫,不是挺好的?你看他信了这个后,待你是不是温驯……温和许多了?” 这倒是。 只是项知允被项铮无视了十几年,又被搓圆捏扁地折腾了好几年,如今好容易咂摸出一点父子亲情的好处来,自然是有些恋恋不舍:“不如我和父皇一起信好了。” 胡妃从茶盏上方瞟他一眼:“那我打断你的腿你信么?” 甚受圣宠的惠王爷幼年时没少吃母亲的鸡毛掸子,察觉情势不对,立即落花流水地逃掉了。 …… 许是近来心境平和、焦虑平息的缘故,项铮的身子骨好了不少。 这统统被他算作了玛宁天母的神迹。 直接表现就是,他大朝会、传召臣子的频次愈来愈多。 只是,不似一般皇帝晚年专权,项铮格外大方,竟是主动地一点点将自己的权柄移交到了项知允手中。 许英叡在私下与乐无涯下棋时,曾感叹过此事:“先前几个御史想劝谏皇上专心政务,莫要效仿先帝,沉迷丹药,亏得让你按下来了,叫他们看看再说。如今看来,皇上虽是信道,却并未荒弛政务,实乃天下之幸。” “可不是?”乐无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他们得了一点风声,便担心得要命。可咱们的皇上啊——” 乐无涯拖长了调子:“心里有数着呢。” 他最喜欢心里有数的人了。 这意味着可以算计得明白。 许英叡:“……大人,说话归说话,能不能别偷我的子。” 乐无涯:“……哦。” 他老老实实地把棋子放归原位时,心中的那盘棋正在有序运转。 乐无涯的确是不擅长围棋的。 方寸之间,一子得失,往往可关乎全局。 但乐无涯贪婪,总舍不下任何一粒棋子。 归根到底,他擅长的不是棋艺,而是狩猎。 和一击致命的鹰隼不同,乌鸦最擅长的狩猎方式,是下套、设陷、协同合作与趁火打劫。 现下,陷坑已经挖好了,猎物也步入了狩猎的范围,正悠闲自在地吃着饵料。 下一步,如何叫人愈陷愈深呢? 当然是让猎物以为自己还是猎手了。 毕竟这猎物做了一辈子的猎手,对自己的新身份还不习惯呢。 …… 几日后,在文武并列、准备参加大朝会时,乐无涯见到了久未露面的裴鸣岐。 他在郊外驻防练兵,提督京营戎政,虽说离京城极近,但等闲是不参加朝会的。 他此来,恐怕是得了皇上宣召。 乐无涯对他视若无睹,只顾着和许英叡说话。 而裴鸣岐却从武官队伍里偷偷瞧着乐无涯。 乐无涯从眼角余光里瞪他:看什么看。 裴鸣岐抿唇:就看。 乐无涯:少看一眼会死啊? 裴鸣岐不服气却老实地低下头去。 他多看看乐无涯,也好安一安心。 尽管不知道皇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裴鸣岐有一股古怪的直觉: 不是什么好事。 朝会上,裴鸣岐把近期练兵的成果拟作条陈,逐一汇报。 在听取了他的汇报后,项铮面带嘉许,称赞道:“裴卿治军严谨,营伍整肃,朕心甚慰。”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然而,朕虽居九重,素知将士忠勇,却难得亲见其辛劳。赏罚之道,贵在分明、贵在及时。朕恐有功将士被埋没,有疾苦诉求难达天听。就比如,乐家二子乐珏,武艺一流,善制火器,就险些被埋没在关山营中,实在可惜。兵部对此可有章程?” 被点名的兵部尚书立即出列:“陛下圣明!如此体恤将士,实乃社稷之福!可兵部诸务繁杂,难免挂一漏万。若能有一位地位尊崇、能直达天听之重臣,专司此下情上达、天恩下布之责,则陛下之仁心可无滞碍,将士之忠勇亦得彰扬!” 项铮抚掌道:“正是此理。……朕意已决,特设‘京营宣恩抚慰使’一职。”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向项知允:“惠王。” 被突然点名的项知允心下有了些预感,但因为太好了,一时间简直不敢置信:“儿臣在。” 项铮道:“你性情敦厚,办事稳妥。朕命你担任此职,每月定期赴京营劳军,代表朕聆听将士心声,核查功过簿册。若遇营中确有难处、或现有规章无法解决的功臣封赏,你可专折直奏于朕,朕会为众将士做主。” 项知允:“……” 这是真的吗? 他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好的。 裴鸣岐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 他就知道没好事! 户部的差事被夺了,现在连兵部的碗人家都端上了,你还猫在工部里研究什么火器! ……项知节,你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在裴鸣岐气得咬牙切齿时,其他臣子则是目目相觑,心照不宣: 这场戏,谁看不出来这是皇上提前和兵部尚书排演好的? 所谓的“宣恩抚慰使”,若是普通官员来做,那还好说,可若是皇子亲任,那便另有一重意义了。 要知道,就连先太子项知明,都没能沾染丝毫兵权。 ……恐怕,未来的那位,就是他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也有几道视线惋惜地投向项知节。 他们认为六皇子理事治政的能力,比起为了追求不犯错而一味因循守旧的五皇子要强得多。 然而圣心如此,他们亦是无法。 好在项知节自始至终坦荡平静,宠辱不惊,反倒搏得了不少人的好感。 即便落败,庆王爷到底还是谦谦君子啊。 看着底下诸般神色,项铮流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 他得给自己铺路了。 小五性子不好,是个有口皆碑的温平人物,待将来自己代其执事,若他在军中毫无威信,那自己想在即位后的短时间内镇住这帮人,绝非易事。 就像那裴鸣岐,在边境玩命练兵屯田,意欲何为? 要是这皇位换小五来坐,裴鸣岐能听从调令,放下自己在边陲做土皇帝的好日子,老老实实地回京练兵么? 他看难。 不如让小五先去盯着他,并让他施恩于军中将领,培养起自己的势力声望,紧接着慢慢将指挥权移交到小五手中,也就是交到未来的自己手中。 有了如此过渡,将来自己才好顺顺利利的,不是么? …… 项知允当然是无法理解他这一肚子花花肠子的。 朝会之后,被天上骤然砸下的馅饼砸得晕晕乎乎的项知允跑去守仁殿谢恩。 而项铮用四个字就俘获并安抚了他那颗患得患失的心:“朕信任你。” 在项知允热泪盈眶,许诺要万事听从父皇,绝不辜负父皇所托时,项铮只是温和地瞧着他,像是瞧着个实心眼的傻孩子,正指天画地地发着誓,试图证明自己有多爱他。 项铮不信虚言。 他只看人如何做。 “那与朕一道诵经吧。”项铮微微笑着,一脸的慈和之色。 项知允:……啊? 他没想到项铮将话题转得如此之快。 他又无端地想起了胡妃的警告: 敢和他一起信教,腿打断。 他的小腿肚子一酸一软,心中还想着要如何推辞,就感觉一只沉甸甸的手掌拍在肩上,平白带来一股阴凉的寒意。 项铮:“陪我吧。每日晨昏各一次,不拘着在哪里。你要晓得,这不是闲事,能磨你的性子、定你的心神。身处高位,最忌心浮气躁。朕每日诵读,便颇得清净智慧,你也可细细体会一番。”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项知允还能说些什么? 乖乖应下之余,他脑中快速地掠过了一件事。 那个死掉的小喜奴,叫什么名字来着? 听说他也很虔诚,每日晨昏,都会单独祈祷一次。 他从不设神像,只有三根线香,一颗虔心。 ……他信的是什么神来着? 第360章 神明(二) 天定三十年。 自岁除至元宵,宫城内外俱是难得的太平景象。 内监们按旧例撒芝麻秸、贴门神、燃放烟花。 直至正月十六撤灯,宫城始终弥漫着祥和的年节气息,未起半分波澜。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正月十六这天,庆王府的竹林里设下了一处暖棚,四角炭盆烧得正旺,厚重的帘子将凛冽的寒气隔绝在外,只余融融暖意流淌其间。 暖棚当中的石桌上放着几瓶果子露,用来佐鲜羊肉锅子最好。 借着蒸腾翻滚的雾气遮挡,乐无涯肆无忌惮地夹起锅子里除腥的姜片,往裴鸣岐碗里丢。 丢到第五片时,他的乌木筷被另一双筷子凌空截住。 “……我不爱吃姜。”裴鸣岐咬牙切齿。 乐无涯理直气壮道:“我知道啊。” 裴鸣岐气得一个倒仰。 从小到大都是这个德行!不喜欢吃什么就往他这里扔! 他不惯着他,反手就把铺满碗底的姜扣回到了乐无涯的碗里。 乐无涯心无旁骛,忙着在锅里找姜,打算再扔到他碗里去。 项知节端过了乐无涯的碗,和自己装得满满的碗交换了位置:“老师,别玩了。这些都是你喜欢吃……” 乐无涯为了使坏,忙得头也不抬:“快帮我找。” 项知节没动手,另一双筷子却探了过来。 把自己打扮成了暖暖和和小狐狸模样的项知是,将筷子运转如飞,夹了三四片姜片,一口气儿全扔进了裴鸣岐碗里。 扔完后,项知是歪着脑袋,满眼好奇:“这事很有趣吗?” 裴鸣岐:“……”我说,不是。 没想到乐无涯先不乐意了:“你做什么欺负小凤凰?” 项知是撑着下巴,慢悠悠道:“我想和裴将军套套近乎呀。” 他凑近了一些:“谁让裴将军和我哥这么熟悉?莫非这里头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缘分么?” 乐无涯正要回嘴,手里便是一空。 他的筷子被人轻轻抽走了。 闻人约温和道:“得罪。” 项知是笑嘻嘻地看热闹。 下一刻,他的筷子也被闻人约没收了。 项知是:“……” 隔着热气腾腾的锅子,闻人约与项知节交换了一下视线。 项知节正从铜锅里给乐无涯捞他喜欢吃的竹笋,对闻人约微微一笑。 闻人约便略过了他。 没收了两个爱捣乱的家伙的筷子,小饭桌的乱象登时为之一肃。 闻人约打圆场道:“在座之人,下官官职最微,不如就让下官为顾兄和七皇子布菜吧。” 省得他们继续这么幼稚地玩闹下去。 项知是没顾得上生气:“顾兄是谁?” 乐无涯:“筷子还我。” 项知节一心一意地:“老师吃饭。” 裴鸣岐撺掇闻人约:“你也给他夹姜!” 闻人约:“……” 好吵。 下一刻,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也是真的热闹。 这才像个年呢。 吵嚷一阵,五杯果子露在锅子上方会面,碰在了一起。 棚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簌簌落在篷布之上。 天地寂静。 裴鸣岐仰脖干完一杯果子露,将琉璃杯放下:“庆王爷,裴某此来,是有事相询。” 项知节淡然道:“饭桌上不议事。” 裴鸣岐噎了一下。 在收到二丫亲口叼来的邀约后,他几经思量,决定冒险夜访,确是有不得不问的要紧事。 乐无涯倒是很了解裴鸣岐的习性:“叫他说了吧。不然这顿饭他都吃不踏实。” 项知节的原则立刻原地瓦解:“裴将军请讲。” 裴鸣岐:“……”怎么他说就比圣旨还管用。 他素来耿直,索性开门见山:“惠王圣眷正隆,手都伸到京营里来了。庆王爷打算如何应对?” 闻人约:“……”这门开得也忒敞亮了点儿。 不过作为明面上惠王爷的党羽,闻人约同样很想知道,为何最终上位的是项知允,而不是项知节? 闻人约相看人的本事,是乐无涯一手训练出来的。 项知允做个勤谨办事的王爷或可,为君则嫌不足。 当然,古往今来,皇上择选接班人,未必全看才能。 先求稳,再求贤,王朝才能平顺无虞地代代相传下去。 皇上可能会因为六皇子与顾兄交好而疏远于他,可他一转头,就能对惠王爷如此毫无保留、全情信赖,实在蹊跷。 当然,有一个更加合情合理的解释: 项铮是年事已高,思及过往,发现自己待子严苛,颇不是个东西,于是慈父之心如江水般滔滔而来,竭尽全力要给项知允铺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若果真如此…… 那六皇子可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乐无涯却像是丝毫认识不到此事的严重,对裴鸣岐笑道:“惠王爷愿意朝京营伸手就伸呗,你让他摸个几把,不吃亏的。” 裴鸣岐气道:“我在意这个吗?我在意的是你!你这个板上钉钉的庆王党,若是新君登基,你打算如何自处?” 乐无涯想了想:“那不是庆王该操心的事么?” 说着,他转向了闻人约,拖长了语调:“实在不行,就劳烦惠王爷跟前的大红人明——大——人——出马,帮我说几句好话喽。” 虽然是一闻即知的玩笑话,闻人约还是郑重地点了头:“好。” 无论局势如何,他都愿意做顾兄的一条退路。 “其实,我也是好奇得很,才特意走这一趟。” 项知是开了口。 他把玩着衣襟上的络子穗,懒洋洋地环顾四周:“……不然谁要来这么寒酸的地方。” “我晓得,你们定是有什么计划的,据我所知,父皇现在日夜服用丹药,以求康健长寿,可先帝是怎么死的,在座的心知肚明,我就不直言冒犯皇爷爷他老人家了。” 说着,他语气渐沉:“我不管你们想对他干什么,但我得提醒你们一句:现下朝中官员的心,可都系在咱们的好五哥那里。六哥就算能……咳,可朝中人心,要怎么挽回?” 原因无他。 项知允太稳了。 皇上连军政大权都向他放开了,他承继大统,看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这还能怎么输? 乐无涯笑眯眯道:“这么看来,小七还是蛮关心我们项小六的嘛。” ……项知是的嘴角抽了抽。 他一瞬间都有些想去投奔五哥了。 “谁叫六哥是我同兄长啊。”为着恶心他,项知是故意拖长尾音,甜蜜蜜地撒娇,“对吧,哥~” 项知节:“……” 项知是:“……” 两人不约而同地被别扭得哆嗦了一下,各自撇开脸,不忍直视。 “叫你们来,就是为着这个。”乐无涯敛了玩笑神色,“咱们几个,需得先通个气。” “首先……” 他竖起一根手指:“小凤凰,我没开玩笑。惠王爷要体恤士卒,由他;要过问京防,答他;要拉拢你麾下将领,也随他。” 本来还有心防他一手的裴鸣岐:“……啊?” “皇上他派惠王到京营,为的就是让他施恩添惠,逐步掌握京城的军队。你有几个脑袋,几个九族,何必拂逆圣意?老实照做便是。” “只要记得,你既要顺着他,又不能做撒手掌柜;既要放权给他,又不能全给他。上京三大营和新兵队,新兵队必须牢牢握在你的手中,另外,你要掌握一支随时可供皇上调动的京营兵力,这样,你在皇上面前和惠王爷跟前都能讨到好。这你做得到么?” 裴鸣岐行伍出身,对清晰明确的指令有种天然的服从性:“好。” 乐无涯卷了卷鬓边的一缕卷发,转向闻人约:“明大人。” 闻人约颔首:“在。” “我要你好好辅佐惠王爷,陪他走下去。若我计不成,你须保全自身,不必管我。” “可若到了关键时候,你不要一味追随他,要学会向后退。” 闻人约提问:“什么时候是关键时候?” 乐无涯不欲明言:“到时候你就晓得了。就当是我再给你出道考题罢。” 闻人约沉吟片刻:“明白了。” 项知是最喜欢的,便是乐无涯眼冒精光地算计人的样子。 那往往是他最有活人气息的时候。 “你设了个套。”他用肯定的语气道,“你给父皇,给五哥,都设了套,对不对?” 项知是果然是最像乐无涯的坏孩子,转瞬之间,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推想了个大概。 最叫他不解的事是:“父皇那样多疑的人……你是怎么叫他相信的?” “不是我‘叫’他信什么。”乐无涯纠正道,“是他自己‘愿意’信什么。” 人若是自愿咬钩,那真真是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但朝中臣子之心,你打算如何收服?” 乐无涯干脆道:“太麻烦了。收服不了。” 裴鸣岐听了个一知半解:“那当如何?” 乐无涯给了个看似答非所问的答案:“这就得看我们的五皇子的本事喽。” 项知是瞬间明白过来,瞧着乐无涯的眼睛都亮了许多。 裴鸣岐动用了他所有的知识储备,从史书古籍中费力地翻找可供参照的案例:“你们是说,放任他沾染军权,勾起皇上对他的疑忌,行捧杀之事?” 乐无涯道:“正好相反。我要勾起的,是五皇子的疑心。” 裴鸣岐:“……他疑心什么?皇上对他这么好,他干嘛要疑心?” 对这天真的大凤凰弹了这许久的琴,乐无涯扶了额:“家境幸福的人不许说话。” 裴鸣岐闭嘴了。 乐无涯又看向闻人约。 闻人约微笑道:“我没说话。” 乐无涯懒懒地枕靠在项知节肩上:“小七,你来解释吧。” 项知是嗤了一声:“五哥被父皇冷惯了。父皇分他些好差事,待他和蔼些,他还受得了;如今这般放权予兵的滔天恩宠,他是承受不住的,不用别人挑唆,他自己就会先乱起来。” 裴鸣岐仍是一头雾水:“他为什么承受不住?” 项知是:“……” 乐无涯说得对。 他不要跟家境幸福、无忧无虑的笨蛋说话了。 项知节在旁举手:“那我呢?” “老师给这么多人布置了作业,我能做些什么吗?” 乐无涯探头探脑:“我的竹笋呢?” 项知节将碗推了过去,“都在这里了。” 乐无涯仰头看他一眼,笑意灿烂,宛如春冰初泮:“好。这就够了。” 此事若成,自是万事皆安。 若事不成,忠心按照项铮指示办事的裴鸣岐、专心追随庆王的闻人约、向来置身事外的富贵小七,都能全身而退。 而小六要做的,就是陪他一起死。 这盘棋的终局,会是他们的合葬。 项知节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这层意味。 但他不避不惧,只温和而坚定地重复:“是。这就够了。”《 》 360-370 第361章 神明(三) 乐无涯常常觉得,人的性情,冥冥之中,甚是奇妙。 比如,项铮明明是这天下至尊贵、至幸福之人,一生顺遂无极,却多疑得叫人替他心累。 即便他垂垂老矣,仍是精明。 他求的是长生,绝非短命,更不允许自己被旁人暗算了去。 为此,他不仅令太医院的大夫反复核验丹方,还召来了民间的杏林圣手,叫他们验看丹方。 受了项知节的请托、给乐无涯看病的崔罡平亦在其列。 他这一行甚是秘密,在抵京当日便被薛介请去宫中,吃了两个时辰的茶,才放他出来。 崔罡英不过失踪了短短两个时辰,并不足以勾起上京大部分达官显贵的疑心。 他们一如往常,竞相延请这位名医看病。 崔罡平忙了一圈,才得空来了乐无涯府上。 乐无涯把手递给他:“崔大夫受累。” 崔罡英四下奔波,但怎么也不见瘦,始终是那个胖乎乎、喜洋洋的弥勒佛形象。 他一边为乐无涯号脉,一边道:“比不得闻人大人辛劳。不过大人劳有所得,数年之间从七品御史晋为二品大员,倒也不算枉费心力。” 乐无涯坦率道:“我原就喜欢当官。就像崔大夫喜欢行医一样。干自己喜欢做的事,总是勤谨些。” 崔罡英瞧他一眼。 他见过的官员,往往谦虚万分,说起自己为何当官,都是字字激昂,不是为了君父,就是为了百姓,为了天下苍生。 闻人大人的确坦诚得可爱。 望闻问切完毕,崔罡英又查看了乐无涯腿上的旧伤,得出的结论是,乐无涯把自己宝贝得挺好,身体健康得去爬趟泰山都没问题。 崔罡英收起了脉枕:“您只是略操劳了些,肝火偏旺,饮食起居还需仔细调养。我开个温养的方子,您照常服用便是。” 他顿上一顿,语气中隐有慨叹之意:“不过人体自成天地,贵在阴阳调和。若能饮食有节,起居有常,则元气自足,百病不生,又何必求诸金石草木呢?” 乐无涯笑道:“听起来,崔大夫这趟上京之行,是颇有感悟啊。” 崔罡英一愣。 “往日,崔大夫只会向我打听哪里有好吃的,哪会有这么多的感慨?” 崔罡英:“难为大人还记得崔某这点嗜好。” 说罢,他顿了顿,微叹一声。 他云游四海,除了一个同样爱吃的徒弟,可以说是没有什么朋友。 这些日子,有件事憋在他心里,叫他连饭都吃不香了。 “我就不爱来上京。”崔罡英难得抱怨了一句,“吃食不及益州、南粤的十中之一,麻烦事倒层出不穷。” 乐无涯托着腮,笑盈盈地望着他。 崔罡英苦笑:“这些天来,不止您一个人这么试探我了。” 上京之中,耳目灵通,有心之人比比皆是。 再加上长门卫在王肃的精挑细选和亲自调·教下乱作一团,个个是无利不起早的家伙,目前又正是群龙无首的时候,反被许多官员利用了起来。 因此,崔罡英一来上京,便被宫中请去的事情,知情人为数不少。 乐无涯直言不讳:“请您去给皇上他老人家看诊了?” “非也。”崔罡英摇头,“是给薛公公看诊。” 这话说给旁人听,他们往往流露出不信的神色,以为他是不肯实言。 但乐无涯显然是信。 且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崔罡英觉得他非但信了,且眉宇间都透出了几分轻快,像是个奸计得逞的模样:“那方子,您觉得如何?” 崔罡英也是憋得狠了。 他是飘零客,自有一份江湖性情在。 面前这个人,不仅早早暴露出他是六皇子的党羽,还与他口味相投,不管是在南亭还是桐州,闻人大人推荐的吃食都极对他胃口 再加上崔罡英认为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宫闱秘事,索性言无不尽了:“是好方子。” 乐无涯挑眉:“当真?” 崔罡英正色道:“真的,闻人大人,崔某有几颗脑袋?要是方子真有什么问题,我把这事儿烂到肚子里,带到棺材里,也不会和任何人说起的。崔某敢与你这么说,就敢打包票,那方子至少没毒……” 乐无涯却一语道破了他的心思:“即便无毒,也是有些别的问题吧。不然您何须如此烦恼呢?” 崔罡英惊讶于乐无涯的敏锐。 他虽是医者,但首先是个人。 是人就想活命。 他想了想,强调道:“那的确是张不错的方子。” “我为薛公公诊了脉。他精血亏虚,用鹿茸、肉桂这类猛药温补一番,本是正理。” “可结合送来的往日脉案来看……这药不是用给薛公公的。” 崔罡英知道,望闻问切,缺一不可。 然而眼前的“病人”又不是正主,他号来号去,能号出个鬼来? 崔罡英心中有气。 若是普通人家,如此藏着掖着,他马上拂袖而去,头都不带回的。 皇家就算了。 他没那个狗胆。 崔罡英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怕是不配面圣的,可皇上偏偏请他来看药方,可见是觉得宫中太医之语不可尽信。 那话就要说回来了: 宫里太医说没问题,他说有问题? 他几个脑袋啊? 于是,崔罡英假装没看出来这药不是给薛公公用的,说了一大篇漂亮话,拿了一笔赏赐,出宫去也。 只是此事实在有悖医德。 也只有在乐无涯这般不循常理的人面前,他才敢畅所欲言。 乐无涯果然没有对他做出任何点评,只拍拍他的肩:“崔大夫,辛苦了。庆和斋的桂花糕不错,你试过吗?” “绿豆糕是吃过的,桂花糕倒是第一次。”崔大夫找了个纾解的出口,心胸为之一宽,“这半个月来我都没什么胃口,我那小徒弟号不出我的问题来,连累着他操心,整个人都瘦了不少。我是得买点好的,犒劳犒劳他。” 送走了崔罡英,乐无涯长舒了一口气。 赌命的局,谨慎一些,总没问题。 幸亏项铮还是那个项铮。 乐无涯年少的时候曾想过,为什么项铮是这个样子? 先帝明明给了他足够的信任。 他的兄弟姊妹没有一个有心与他竞争的。 后宫中的娘娘,既没有前朝后宫勾结着给他添堵,也没有互相倾轧刁难,彼此相处还挺和乐。 就连他的儿女在他的重压之下,也没有什么出格的行径。 纵览史册,项铮也算是最幸运的那一批帝王了。 他为何至此? 后来,乐无涯想明白了。 ——他太顺了。 若是经过一番拼斗博弈后成功上位的人,纵使多疑,也总有那么几个可以倾心相信的人。 因为在上位的过程中,为了增添自己必胜的把握和筹码,人必得结党,得合作,在磨合中慢慢建立信任。 就像正月十六那天的竹林里,他们五个人坐在一起,吵吵闹闹地吃锅子,无形之间,却也将性命交托给了彼此。 可如项铮这般顺遂的人,全世界都会主动向他投诚,向他靠拢,向他效忠。 围绕在他身边的,貌似全是忠良之臣。 可史书和经验告诉他,人都是有私心的。 所以项铮看谁都有私心,看谁都不可相信。 因为从未失去过什么,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恐惧失去。 因为拥有了一切,他反倒看所有人都像是贼。 所以他的怀疑无孔不入。 但有两个人,在项铮这里成了例外。 据乐无涯所知,项铮真的找来了薛介的侄子。 那孩子年纪还轻,从小挨饿忍饥,小小年纪便得了胃病,黄着一张脸,瘦得像是个小鸡子。 皇上听闻后,垂怜不已,还特意嘱咐薛介送去了不少好东西,还延请大夫,为他诊病。 这是为谁铺路,就很明白了。 根据乐无涯自己新编出来的经书所说,只需移魂之人虔信玛宁天母,玛宁天母便能襄助信徒借其亲属之身,永生于世。 相应的,玛宁天母应受信徒终身奉养。 为此,乐无涯自己还私藏了一个赫连彻亲手雕刻的玛宁天母像。 这是和项铮手里的那两个一起运抵上京的。 他精心地藏在了内室,擎等着项铮哪日疑心病犯了,前来搜检,好稍慰圣心。 由此推断,项铮千挑万选,终于择定了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人:薛介。 他到底不愿孤家寡人地去转世。 他坚信薛介不会背叛他。 因为他许给了他世人都想要的东西: 长生。 这在项铮看来,恐怕是一笔很合算的利益交换。 但比较有意思的是,他的这份多疑,没用在薛介身上,也没用在一个相当关键的人身上。 惠王,项知允。 原因同样简单。 项铮被皇后背叛过,被臣子辜负过,但他的亲人对他都很好。 尤其是儿女,每个人都是无条件捧着他的。 更何况,在项铮的认知里,他近来对项知允特别好。 在这点上,他的脑子和裴鸣岐一样,被所谓的“常识”限制住了。 他对惠王这么好,惠王应该只有感恩戴德的份儿,怎么会诚惶诚恐呢? 思及此,乐无涯长叹了一声: 所以说人真的很…… 念头未尽,一个身影挑了帘子,从他的卧房里走了出来。 “崔大夫的话我听到了。”项知节柔声夸奖,“老师照顾自己照顾得很好。” 近来他翻墙翻得愈发得心应手了。 有时乐无涯从都察院下值回来,会发现项知节已经安然地坐在屋里等待他。 自然得仿佛他就是这儿的主人似的。 理由仅仅是,他想念他了。 乐无涯不觉得冒犯,也不觉得项知节为人古怪。 他就喜欢这样因为想他就来见他的人。 ——那样一个人,却有这么一个孩子。 心有所感,他突然发问:“小六?” 项知节正在研究崔罡英留下的方子,闻言乖乖抬头:“嗯?” “我以前想过,若我自幼长在景族,会是何等光景?” 项知节笑道:“若是如此,老师定然是受尽千恩万宠长大的。您智武双全,又野心勃勃,呼延一氏怎会是老师的对手?这样推算,老师必是天生的王族之命了。” 项知节夸他夸得如此毫无保留,叫乐无涯颇为受用。 但他不关心这个。 乐无涯轻声道:“不是。” “我想,如果没有我,你该怎么办?” “我从军去啊。”项知节自然道,“若无缘得遇老师,我或许会一直结巴下去。父皇见我不成体统,必不愿留在眼前。庄贵妃娘娘是武将世家,我或许会自请随军到边关历练。” “到那时,我就到边境去,去见老师。” 乐无涯推了一把他的脑袋:“届时两军对阵,你不怕我一箭射翻了你?” “怕。”项知节笑,“就看老师肯不肯捡个猎物,回家好好养着了。老师肯捡我,小六就不怕。” 乐无涯没说话。 项知节不记得他小时候曾经落水的事情, 如若他一直是赫连鸦,如若从来没有乐无涯,他连会说话的年纪都活不到。 但乐无涯没有告诉他。 项铮待他够坏了,何必多添烦恼呢? 乐无涯捧着他的脸,轻轻亲了下去。 “好啊。”乐无涯眼睛新月似的弯了起来,“把你一箭射回去,做个新郎官儿。” 第362章 神明(四) 不得不说,项铮将乐无涯养在大虞这么多年,并非毫无益处 比方说,若乐无涯真长在景族,恐怕只能隔空祈祷,等老天爷开眼,一个响雷劈死项铮了。 乐无涯少时是皇子师,大了是一品臣,跟皇室打的交道,足够叫他把这帮人心中的弯弯绕摸个透彻。 …… 项知允明面上对项铮千恩万谢,侍奉得更加勤谨,每至晨昏,必要念一套经文,若是与项铮议政议得晚了,还会老老实实地陪着他一同诵经进香。 但项知允总是没来由地心慌,慌得一夜夜地睡不着觉。 一月过后,闻人约上疏,请旨回南亭接母亲入京。 项铮接到这封奏请时,神情略显微妙。 …… 他早知明相照与乐无涯曾有旧谊,且情谊不浅,也知道他们后来莫名其妙地疏远了的事情。 按理来说,乐无涯于他兼有救命和提携之恩。 在南亭时,他还做过乐无涯的幕僚。 二人就算有不合,又怎会疏远至此? 项铮疑心,乐无涯其实与明相照还有勾连。 先前他不甚在意,但现下他已经择定了继承人,若明相照还是乐无涯埋下的暗桩,那便不美了。 他不愿意将来自己身旁跟着的人别有异心。 于是,前不久,他着意派人打探了一番。 殊不知,太喜欢窥探他人,是要遭报应的。 调查的结果深深膈应到了他: 他这位状元郎,竟也是个断袖! 他在乐无涯入京时,前去剖白心迹,却被拒绝,深夜买醉,还被苏举人撞了个正着,从他口里套得了话。 他爱而不得,转而心生怨怼,这才转头投向了小五的阵营。 项铮:“……” 他已经没心思去关注自己将来手底下会有一个断袖的事情了。 项铮早早猜到了闻人约是乐无涯。 可乐无涯既然是断袖,为什么会拒绝另一个断袖? 明相照明明容色一流、谦逊得体,又与他有些交情,为何乐无涯不肯与他相好? 难不成……乐无涯还在想着…… …… 时至今日,想到此事,项铮还是一阵抑制不住的恶寒,胸口紧跟着泛上来一阵窒闷的恶心,头也发起晕来。 他喝了好几口庄兰台送来的茶水,才将上泛的呕意压了下去,下令召明相照入宫。 南亭到底还是离景族太近了。 乐无涯何等机敏? 万一被他察觉到自己的意图…… 谁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面对明相照,他摆出了试探的态度:“明卿事母至孝,遵天理,守人伦,朕心甚慰。只是翰林院修书事务繁重,益州路远,何必亲自去一趟?” 换作旁人,被皇帝亲自召见,又当面敲打一番,早就不敢请假了。 然而闻人约不同。 闻人约是个犟种。 “回皇上,微臣曾多次修书请母亲入京。但不知为何,母亲始终不愿离家。” 闻人约不卑不亢道:“微臣深知故土难离的道理,可臣受母亲恩养长大,不愿母亲独自一人在边陲小县受苦,只能亲自回去说服母亲,若母亲实在不愿离开南亭,微臣便修葺旧屋,购置田产,好叫母亲能安享晚年。事君事亲,惟愿两不相负。” 当然,谁是他的君,他说了算。 侍奉母亲,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纵是项铮,也不能拦着状元郎尽孝。 何况,要是状元郎真把老母扔在家乡,不管不问,御史们想刷刷业绩的时候,恐怕也不会放过他的。 项铮心思一转,道:“明卿言之有理。但修书事急,不宜久滞,朕派两人随你同去,还能帮你打点一二。” 明相照正要开口,项铮便打断了他:“哎,明卿,朕知你清廉如水,节俭有度,只是明卿需得分得清轻重缓急。办完家事,速速归京。等你回来,朕还另有要务要托付于你。” 话说得好听。 但这等于是派了个眼线盯着他了。 若是闻人约心中有鬼,听到此节,必然是要踌躇为难一番的。 但闻人约正气凛然道:“微臣谢皇上隆恩。” 他如此心安理得,因为他的确不是被乐无涯派去的。 他是被项知允派去的。 先前赫连彻等一干景族来使上京时,项知允曾负责过接待工作。 当时他还是动辄得咎的受气包,怕被项铮斥责,恶补过一阵景族风俗。 而在项铮这里瞥见玛宁天母的神像后,项知允便看出来,这神像中有不少景族宗教的痕迹。 父皇放着那么多正神不拜,为何要拜一个异族的不知名的神明? 这个念头煎熬得项知允坐卧不宁。 恰好闻人约提出想回老家接母亲,项知允眼前一亮,忙托他去查一查那神像的事情。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项知允脑子没那么聪明,又胆小,还不大会用人。 偏巧,这些弱点,项铮从不曾有过。 换言之,项知允的思考内容,完全在项铮的盲区里。 要是项铮是他,才不会派闻人约这个才刚刚投来、还没明确表过忠心的新人去办如此重要的事情。 但项知允早习惯了在项铮跟前如履薄冰的生活,万事主打一个求稳为上。 他的想法是:正好明相照要回家,理由也正当,父皇大概不会怀疑,先叫他随便查一查吧,若能寻到什么蛛丝马迹,之后再派人去细细寻访不迟。 至于闻人约本人,是不大清楚父子二人如此复杂的心理活动的。 他只记得顾兄说过,让他好好听从惠王的话。 所以他一身正气,凛然不惧。 ——直到在南亭驿站,被一个景族人半夜摸进房门,免费送上了一堆关于玛宁天母的情报后,他才终于发现,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可在慢慢回过味儿来后,闻人约仍是那个凛然无惧的闻人约。 他只需要做正确的事情就是了。 就像他当年投缳自尽,只为救一个不大喜欢他的人一样。 在闻人约眼里,五皇子笨拙、懦弱、不大善良,却也不算恶毒。 总体来说,他还年轻,绝不该死。 闻人约想要救下五皇子。 这就是现下他认为正确的事情。 …… 项知允虽然早有猜想,但当听到闻人约自南亭带回来的情报时,他仍是大受震撼,僵立当场,钳口挢舌,一时难言。 闻人约只作不知,轻声劝慰:“惠王,此神不似正神,更有侵夺人身之能,信之无益,反损福寿,何苦来哉?” 项知允抬起头来,神情还算镇静:“你从何处打探来的?不是有父皇的人跟着你么?” 闻人约答:“下官在南亭县衙办过差,还是有几位朋友的。我请县令孙汝饮酒,一叙交情,他喝得多了些,大吐苦水,说是近来查获了几处与玛宁天母相关的淫祠,只是事涉天理人伦,又担心淫祠之事一旦上报,容易影响政绩考评,他便瞒下了。这些都是他同微臣口述的,微臣并没有实据。” 也不知算是托乐无涯的福,还是乐无涯造的孽,闻人约现下说起谎话来,可以说张口就来,毫无挂碍。 闻人约确实请孙汝喝了一顿酒。 但他们仅仅只是喝酒而已。 对话的内容,全是闻人约现编的。 孙汝是条在南亭盘踞多年的地头蛇,地位实在低微,朝中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脉,拿他出来作筏子正好。 当年他诬陷明秀才的旧账,明秀才至死都没来得及清算。 此番叫他担些风险,也算恩怨两清。 项知允木然道:“……信了这个,就能换了身子?” “是。” “能把魂魄转移到亲近之人的身上?” “是。” “非得是……”他差点将舌头咬出血来,“……非得是骨肉血亲才行?” 闻人约安然道:“您若不信,可以再派人去查。” 项知允的心和血一寸寸凉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前不久,他府里有一个叫小喜子的小太监死了。 他有上好的蜡烛和贡香。 他还有一个同胞兄弟。 他们两个,都是薛公公的养子。 巨大的恐惧席天幕地地卷来,死死攫住了项知允的心。 他得拼尽全力地咬住牙关,才能勉强控制着不在闻人约面前失态。 那小喜子的兄弟……现在还在宫里么? 第363章 求生(一) 闻人约前脚要走,潘阳便来了。 他拱手一揖。 闻人约从容回礼。 对闻人约在惠王面前的“受重用”,潘阳心中并无半分嫉恨。 他自知才具有限,先前黄州一案,他撺掇项知允告发项知节,已是犯下了滔天的错误。 幸而项知允念旧,性子又宽仁,虽然当时回来后冲他大发雷霆,第二日便无可奈何地消了气,反将诚惶诚恐的潘阳请来,吃了一顿酒,此后仍容他在身边参赞谋划。 用项知允自己的话来说,“说到底,是我不该存心算计小六。恶有恶报,该当如此。” 跟着这样的主子,潘阳不求将来有什么大造化,至少能图个安心自在。 潘阳入内时,项知允除了面色比往日苍白些,其他一如往常,处事甚至更添了几分条理。 潘阳汇报完事务,便要离开。 项知允从后叫住了他:“安民。” 潘阳驻足:“惠王?” 项知允定定地瞧着他,目光沉沉,瞧得潘阳心头莫名其妙地直冒寒气儿:“惠王?……您有何吩咐?” 项知允没头没脑地问:“安民,可曾想过外放去做官么?” 潘阳一愣,继而笑道:“不想。” 亏得项知允的性子和善,就连他的长史都能这么同他说话。 项知允追问:“为何?” 潘阳坦然道:“说老实话,在下虽字安民,却没有安民抚邦之能,不过一介长史之材。若是放去地方,岂不是从安民成了误民?” 项知允直愣愣道:“我给你找个富庶清闲的地方。” 潘阳觉出不对来了。 他疑诧道:“惠王,可是在下近日又做错了什么吗?” 项知允张了张嘴。 没错。 可若父皇真存了那等邪心,欲取他而代之,他定然看不上潘阳这等才能不显的人。 届时,把他赶回家去提前养老还自罢了,就怕他有什么错处落到父皇手里头…… 他恋旧情,父皇可不会。 不如趁自己还在,给他谋个稳妥去处…… 从这叫人毛骨悚然的猜想中醒转过来,项知允打了个激灵,好笑地摇摇头: 没有证据的事情,何足为信? 他自幼所受教诲,皆言人死如灯灭,何来再世重生之理? 明相照所查种种,不过牵强附会,不足为凭。 他的语调倏然轻快了不少:“不去便罢,不识抬举。下回有这等好事,也不找你了。” 潘阳见他恢复了正常,便当他是心血来潮,笑盈盈地一揖,便转身离去。 项知允坐了下来。 项铮极重皇子仪态,尤其是有意将他栽培为储君后,更是苛求至极,以至于即便在独处时,项知允也把自己的后背绷得像棵青松。 可近来,父皇不再挑剔他了。 他和颜悦色,他给自己兵权,他请自己同他一起诵经,他…… 一次次地拍打他的肩头。 就像是一个极其挑剔的客人,打算裁制一件新衣,便反复搓捻摩挲,好验一验这衣裳的成色。 项知允越是逼自己不去多想,就无法不去多想。 那些宠爱、偏疼、恩赏,项铮从来吝啬,没给过他分毫。 而明相照说的那些…… 那才是父皇能干出来的事。 项知允合上了眼睛,肩膀一下下战栗起来。 一颗滚烫的眼泪从他紧闭的眼皮里滚了下来。 “我就知道。”他喃喃自语,“……我就知道。” …… 项知允连崩溃都不是大开大阖的,颇见其窝囊本色。 他独自闷在房中,哭了一场,拿冷水洗了脸,开了门,还是那个谦和有礼的惠王爷。 他准时办差,按时入宫,即便在母亲跟前,也没有露出半分声色。 尤其是在京营这份新差事上,他格外卖力气,借着项铮授予他的权力,他赏善奖优,大力提拔了一批下级军官。 对他的乖觉,项铮很是满意。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代新人换旧人。 人才总得慢慢扶持出来,唯有如此,江山才能代代昌盛。 等自己龙驭宾天,项知允就拥有了自己的一套新班子。 那也便是他的新班子。 项铮近来顺心事不少,就连乐无涯也不再生事了。 自打王肃伏法后,他便老老实实地在都察院干活,绕世界地抓人小辫子,再不给他添堵。 仿佛他重生,只是为了把诬陷他的王肃弄死。 项铮心中舒坦,驾临后宫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他最常去的,便是庄贵妃,和新封的奚妃宫中。 庄贵妃是旧爱,自不必提。 奚妃这份不拘小节、乐天豁达的傻劲儿,到了她这份年纪,别有一番生机活力,极为难得。 在她身边,听她说些不着边际的蠢话,喝些甜茶细点,项铮恍惚间也感觉自己年轻了不少。 后宫两人如何得圣意,并不影响前朝的事务。 惠王爷,已是板上钉钉的储君,无冕的太子。 趋奉之人与日俱多。 惠王的蒲侧妃没在后宅和高丽棒子的争斗中占得上风,便愈发积极地转而对外经营,今日一茶会,明日一小宴,宴请上京中的各位夫人小姐,竭力彰扬着自己在惠王后宅中第一人的身份。 吏部尚书之女,怎么就争不得那每年一万两的金花银了? 在熠熠生辉的蒲侧妃的映衬下,真正的惠王妃只有黯然失色、退避三舍的份儿了。 她不善应酬,拙于言辞,被推上这位子,本就是为了挡灾而已。 偶尔,她会想同惠王说说心事,可最近惠王差事缠身,她总等不到他回来。 有一回,她终于等到了项知允。 可当真站到丈夫跟前,她张了张嘴,又一次不知所措起来。 她干巴巴地招呼道:“爷近来很忙。” “是,我很忙。” 多日不见,项知允的眼底有了青晕,脸颊清减了不少,是个心事重重的模样。 一见他如此,惠王妃心头一怯,自觉不该打扰,囫囵问候两句,便要退下。 项知允站在原地,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腕子。 他说:“不要掺和侧妃那些事。” 惠王妃连连摇头。 她没想掺和。 “称病吧。”项知允容色木然,“不然,总叫她出面主持这些事情,于礼不合。你病了,对外也好交代。” 惠王妃愣愣地想了想,又点头,说好。 她虽有点伤心,也不算很多。 她鼓起勇气,问:“爷,你怎么了?” 项知允笑了。 他说:“很好。” 他独自一个回了房。 房中早有人在等他了。 随着他掩好房门,一个沉默的身影从帘后闪出,立在了摇曳的烛火边。 项知允回过身来。 来人的衣袂掀动了烛火,映得他眼中本就不多的光亮晃了晃,几近熄灭。 项知允对他的突然出现早已是司空见惯:“裘指挥使。” 末了,他想起一件事来,疲惫地纠正道:“裘副指挥使。” 裘斯年点了点头。 项铮的放权,让不少人向项知允靠拢了过来。 裘斯年便是其中之一。 他的投诚,是在项知允的暗示下达成的。 要知道,他是吃情报这碗饭的,专门干那些阴私污秽之事。 若是项知允想扶持新的势力,那裘斯年就变成了多余的人。 他可不像京营里的将军,尚能赋闲养老。 等待他的,只有死路一条。不如及早投靠新主,好换得一线生机。 为了验证他的诚意,项知允让他去打探玛宁天母的事情。 而他不愧是乐无涯之后,父皇身边第一得用的耳目。 他打探到的,与闻人约带回的情报,完全可以互相印证。 他甚至打探到,父皇早在半年前,便派人去过景族。 既探知此等秘辛,他便必须择主而事。 最终,裘斯年选择站到了项知允这一边。 项知允问他:“裘副指挥使,查得怎么样?” 裘斯年沉默地从怀中亮出了厚厚的一沓密报。 长门卫好用,就好用在这里了。 项知允一一翻看。 如今,上京三大营虽由裴鸣岐提督,但他只擅练兵,又初入京城,疏于交际。 协理京营戎政的,乃是兵部鞠尚书。 鞠尚书可是个很会给自己捞权力的,而裴鸣岐不擅经营,只知道闷头练兵,与其说是个提督,不如说更像个总教头。 五军营、关山营,骁骑营,尽在鞠尚书掌握之中。 因此,现下最要紧的,便是要收买鞠尚书和中级军官的心。 握在项知允手里的,便是三大营中既有才干,且家境清寒的人员名单。 近日,一部分京营空饷额度,再加上项知允的亲王岁禄,便会流入这些将员的囊中。 而这份名册,裘斯年早已先送至乐无涯处,由他过目后,方才呈到项知允这里。 …… 一个时辰前。 乐无涯翻看着这些名单,眉眼间含着笑:“甚好。上京近来实在风平浪静,我还在担心,咱们这位惠王爷是打算慷慨赴死,以尽孝道了呢。若真如此,那可真是感天动地,算作第二十五孝都不为过。” 裘斯年:“啊。”大人说得都对。 如乐无涯所料,项铮走惯了康庄大道,自然要复制自己的来时路,提前为自己铺路树威。 他才不愿意将来自己登基时,朝臣们只知先皇,不识好歹地处处掣肘自己这个“新君”。 因为太理所当然地把小五的身子视作了自己的,所以对底下人跑去烧热灶的举动,他不在乎。 他同样知道,小五那边的灶旺了,填到他这个皇上这里的柴火便不足了。 可那反正那将来会是他的灶,不是么? 乐无涯利用的,正是他的帝王之心,和五皇子的求生之心。 两相碰撞,必生火花。 翻阅完毕,乐无涯抬起手,搓捻着小六送他的那枚玉棋子。 近来,为着思考事情,这玉棋子被他盘得溜光水滑,十分温润称手。 “送去吧。”他的紫瞳在烛火映照下,别有一番诡谲幽微的光华,美得惊心动魄,“再给咱们的惠王爷添一把柴。” 此时此刻,烧得越旺,越好。 作者有话要说: 收网啦 第364章 求生(二) 在乐无涯的推波助澜下,项知允的筹谋推进得格外顺利。 在项知允忙着笼络朝臣时,二月春风悄然而至。 乐无涯生辰这日,乐珏所研发的枪匣的第一批样品新鲜出炉。 项知节第一时间送了一把新枪到乐无涯府上:“没编号,也没填弹,老师拿着玩儿就是。” 乐无涯向来喜欢精巧新鲜的物件,爱不释手地赏玩了好一阵,眼见项知节背对着他去倒茶,玩心大起,蹑手蹑脚地跟上前去,用枪·口抵住了他的腰窝:“不许动。” 项知节被他从后贴住,只觉他气息温热、生机蓬勃,心里欢喜无尽,面上却扮作可怜的模样,一个转身,将他搂进了怀里:“老师,救命。” 乐无涯被他抱了个满怀,挣扎两下,不得解脱,不由感叹:“这招还挺管用。” 他手中仍握着那柄崭新的短柄火枪,枪口顺着项知节脊背缓缓上移,最终不轻不重地抵在他心口:“哎,我说,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项知节乖巧道:“在等着五哥动手。” “是么?”乐无涯用枪柄缓缓地蹭他,“你没有让姜鹤去偷换惠王爷抄送给鄂参将的布防图啊?” 项知节神色真挚:“没有。” “项知节,给你一次机会。”乐无涯声线平稳,叫人听不出他的真实情绪,“我数三个数。数完之前,给我答案。” 这种遥远却熟悉的口吻,叫项知节微微打了个寒战。 “三。” “二。” 不等“一”字出口,项知节便认错了:“老师是如何知道的?” 乐无涯答:“姜鹤把你准备好的副图送到我这里来了,问我能不能送。” 项知节:“……” 唉,姜侍卫。 不过这样也好。 他与老师本是一家,不管姜鹤的胳膊肘往哪边拐,总之都不会朝外。 眼看证据确凿,项知节选择低头认罪:“老师,我错……” 乐无涯平静道:“站好。站直了。” 项知节心下一慌,刚想松开抱住乐无涯的手,便听乐无涯补全了下半句话:“不许撒手。” 项知节眨巴眨巴眼睛,将这看似矛盾的指令在心中转了一圈,便依言站直了腰,同时收紧了揽住乐无涯腰的手臂,维持着这么一个与他近在咫尺的亲密距离,乖乖低头认错。 但很快,项知节发现,这样的煎熬,不比被罚去外面站好受多少。 因为二人挨得太近,他压根儿无法躲避乐无涯审视的目光。 而乐无涯心里在乎他,怜他自幼孤苦,无人疼爱,即便是要训诫,也不愿叫他孤零零地站得远远的。 他问项知节:“为什么这么做?” “裴鸣岐来找过我……”项知节轻声招供,“他近日常常观察军中动向,找出了不少与五哥交好的参将。” “这些人中,五城兵马司的鄂参将最为忠诚。而五哥送了鄂参将一幅图……图上标出了京中几位要员的府邸,有元将军家,有乐家,有礼部常尚书家,还有……” “……有老师的家。” 托姜鹤告密的福,乐无涯早看过这幅图了。 况且前段时间,五城兵马司的人在府外转悠的事情,早被仲飘萍发现并上报了。 乐无涯对此毫不意外。 这图背后的用意十分明了。 这几位被重点关照的大员,不是军中旧勋,就是项知节的“党羽”。 惠王不愿意当日横生枝节,更不愿项知节趁机来分一杯羹,于是打算先下手为强,剪除他的羽翼。 控制住元家和乐家,能防着他们动用他们在军队中的影响力,以免动摇军心。 至于常尚书,他一向和项知节交好,然而他年事已高,又素来识时务,项知允多半不会加害于他。 但乐无涯的生死,就难说了。 谁都知道,这个与前任权臣乐无涯长得一模一样的闻人约,乃是六皇子麾下的忠实拥趸。 而且他的能力超乎寻常,即便项知允真能成事,有了此人在旁搅局,也难保他这新君之位坐得安稳。 从如今的局势来看,不得不说,惠王的担忧,的确颇有道理。 “惠王爷要杀我,让他来杀就是,端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乐无涯一瞬不瞬地盯着项知节:“问题是你。我有没有说过,要你在幕后藏好?你擅自偷换他们的布防图,把我划出去,鄂参将虽说不能经常与惠王联系,可他一旦生了疑心,或是有心求稳,跟惠王核对名单,届时又该如何?” “要是你搅乱了我的棋局,你要怎么赔我?” “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二人身体紧贴,项知节关节的僵硬,乐无涯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项知节轻声道:“不行。” “什么不行?” “老师有风险,不行。” 话音刚落,项知节的额头便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乐无涯:“答错了,重新说。” 没想到,项知节今日格外执拗:“就是不行。” “那天我不会在府中呆着,你大可放心。”乐无涯补充了一个前提条件,“来,你重说一遍。” 这下,项知节不吭声了。 沉默半晌,他反问道:“……老师,你那天为什么不在府中?” 乐无涯:“……”??? “老师,你终于说实话了。”项知节认真地看着他,“那天,你根本没打算留在府里坐镇……你要出去,你要去宫里,是不是?” 乐无涯恍然大悟:“……好小子,你是故意诈我?” 怪不得他会干出这样的蠢事,合着是早早算好了,他交托给姜鹤的要事,姜鹤必会来向自己通报。 项知节怕他不说实话,便假托布防图,装作自己要兵行险着,原来是为了从他口中诈出他那日的动向! 大意了,竟然被他摆了一道。 乐无涯瞬间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哟,长本事了,跟谁学的啊?” 项知节却不理会他的顾左右而言他,一手捧住了乐无涯的后脑,另一手反客为主地锁紧了他的腰,锁出了他一声闷哼:“腰!唔……” 项知节:“老师,不许跑。我要你抱着我说,看着我说——你不会有事的。” 乐无涯耐下心来,细细同他分说:“不是说了吗?我是你的棋子,那一天,我是你的小将军,将军哪有不上战场的?我得顶在前头,以防生变。” “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这不是我要的。”项知节很固执,“老师要说,你不会有事。” 乐无涯被他锁得无处可逃,只得无可奈何地笑道:“好,我不会有事,我只会让别人有事,行了吧?” 得了乐无涯的承诺,项知节周身的气势霎时软了下来:“老师,知节有错,今日也是关心则乱,才撒了谎,往后我绝不骗你。” 乐无涯嗤笑一声:“鬼信。” 项知节有点委屈地抿起唇角:“……” 乐无涯:“装。” 项知节:“没装。” 乐无涯拿起那把没有填火药的枪,抵住他的喉结,往上顶了一顶:“再给我装一下试试。” 项知节立即拥住乐无涯,笑着故技重施:“老师,救命啊。” 作者有话要说: 整点小情侣赛前动员。 第365章 一战(一) 在乐无涯的保驾护航下,项知允的小动作愈发频繁。 上京之中,各方权力错综复杂。 一旦有了动作,就不可能全然保密。 没有人知道为何素性温和、逆来顺受的项知允,在得了皇上青眼后,反倒起了谋篡之心。 然而,但凡能察觉项知允动作的人,都极擅长两件事。 一是权衡利弊。 二是装傻。 惠王得圣心数年,早已是朝野默认的储君。 纵使皇上曾对六皇子有所属意,终究还是择定了项知允。 如今,皇上是确确实实地老了。 当然,若他死死扒着权力不放,这些朝臣们恐怕还会掂量掂量该如何站队。 可皇上自己都决定放权了。 项知允毕竟什么都还没做,不过是联络联络武将,和文臣攀攀交情而已。 昔年皇上坐东宫时,那可是大权独揽,连边地军队都要安插自己的眼线进去的。 惠王爷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他们跑去皇上跟前嚼舌头,就算真让皇上把好不容易择定的接班人废了,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难道换庆王爷上? …… …… …… 对哦。 于是,朝中出现了奇怪的一幕: 首先,许多朝臣们矢志一同,齐心协力地哄着老头,恨不得将天下情势渲染得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其次,朝臣们不仅对项知允的作为佯作不见,对项知节的态度也恭谨周全得很。 主打一个两头下注,绝不吃亏。 项铮做了一辈子的权力中枢,从未做过失势之人,兼之他身边有一个忠心耿耿的太监薛介、一个暂代长门卫指挥使之职、颇擅情报之事的裘斯年、一个他亲手培养出来的马屁精大学士解季同…… 因此,在项铮看来,朝中风平浪静,一如往常。 春去,夏至。 项知允主理了祭天、亲耕等种种要事,在朝中威望日盛。 可他并不欢喜。 每一日,他都过得如履薄冰。 时至今日,他都不敢相信玛宁天母真的存在。 可是父皇相信。 不仅相信,他还打算夺取自己这个亲生儿子的躯壳,叫他稀里糊涂地去死。 而皇上把这件本来荒唐的事办得如此郑重其事,让不信鬼神的项知允也恐惧得夜不能寐。 小喜子信了那邪神不过几个月,便死于一剂毒药。 这就是说,自己能活多久,完全取决于项铮的心意。 谁知道项铮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谁知道他是不是命不久矣了,才要捧自己上去? 项知允有意打探项铮的脉案,看他还能活多久,但太医院上下都防得极严,他铩羽而归,心中更是烦闷不堪。 其实,现下项铮并没打算动手。 想要移魂换身,他就得先死一死。 他并不想主动去死。 若能寿终正寝,再顺理成章占据项知允的身躯,方是上策。 可惜项知允对他的计划毫不知晓。 在日夜不绝的催命的恐惧中,端午节到来了。 今年的夏日难熬,从五月初便热得不像话,于是项铮早早带着妃嫔们去西苑避暑了。 项知允开始有了动作。 在这场由他筹备的端午家宴中,一批死士扮作运送贡品的宫人杂役,随着酒、冰、艾草、龙舟等物件,一起进入了西苑。 他四下巡视、布置人手时,见有一批眼生的人正在西苑太盈湖上驾舟往来,便随口问道:“那些是什么人?” 随行的太监介绍道:“惠王爷,这些人都是工部营缮司的,皇上那日要看宫人龙舟竞赛,他们得搭观礼台,还要清理河道。” 项知允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心中念头早飞到了旁的地方: ……到时候,不可要了父皇性命。 万一他死了,直接夺了自己的舍,那该如何是好? 对了,前些日子配给死士们的重甲,届时得让他们穿戴齐整了。 负责守卫皇城的金吾卫们穿的都是轻甲,面对重甲,哪有一抗之力? 转眼间,端午佳节到来了。 今日热得稀奇,烈日灼空,骄阳似火,一眼看去,天地成了白花花的一色。 上京街道活活成了一个巨大的、炼丹的窑窖。 即便是大白天,街道上也是静悄悄的。 今日,乐无涯带着家里种的黄瓜,来都察院上值。 何、杨二位嫂子搭棚种菜的本事一流,今年黄瓜大丰收,根根鲜嫩清脆,滋味甚好。 各位御史很快将黄瓜分抢一空。 有人抖着汗湿的前襟,望着外头蒸笼似的天,哀叹道:“天爷,这是要下火啊。” 另一名姓申的御史擦着满头满脸的汗,附和道:“这鬼天气,除了咱们这些当值的倒霉蛋,还有人出门么?” 乐无涯慢悠悠道:“有啊,种地的、跑买卖的、拉车的,不干活就没个嚼用的。” 申御史:“……” 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是何不食肉糜了点儿,便老实地闭上了嘴。 乐无涯转向许英叡:“察民使那边活干怎么样?中暑的可有数?” 许英叡放下咬了一半的黄瓜,道:“大人,安心吧,昨日送医两个,都救下来了,无甚大碍。” 在这件事上,许英叡是极钦佩乐无涯的。 许英叡素来知道上京的夏日难熬,每年都有苦出身的人中了暑,走着走着,便一头栽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 但他仅仅是慨叹两句便罢了。 乐无涯的行动力则堪称一流。 他具折上奏,建议按保甲制划分各自的管辖区域,由生员、乡里老人、退役驿卒和伤老兵丁组成“察民使”,叫他们勤转悠着,监控人口变动、上报治安隐患、搜集社情民意,等等。 担任“察民使”的生员,若表现出色,每年可在廪米饩银之外,在考核上额外加分;老人们则能领取免役牌,免除家庭徭役。 如此一来,不必耗费什么代价,便能组建起一支民间的巡察队。 而秀才们不至于闷头傻读书,对民生民情一无所知;老人们能找点事做,不至于年纪大了,不事生产,在家中受嫌弃,社会秩序亦能为之一清。 项知允虽然不喜乐无涯,但阅罢过后,也知道这是利民之举,便叫乐无涯先试行一段时日。 因此,入夏之后,“察民使”们的主要任务之一,就是将中暑的人就近送到旁边的医馆里,救一人,便能加一分。 当然,若是雇人假装中暑,冒领赏赐,那就等着倒血霉吧。 今年天热得邪门。 可自从天热起来后,上京还没发生过一起中暑亡人的事故。 这正是托了新政之福。 得到许英叡的回答后,乐无涯点点头,打算回去看刑部新送来的案子。 他走出几步,想到了什么,回身问那个讨了个没趣的申御史:“你怕热啊?” 申御史本来就窘迫得很,被乐无涯点了名,立即站起身来,摸着鼻子尖,讪笑着不敢说话。 他身量比其他人丰硕一些,官服已被汗水浸透大半。 显然他是极其怕热的。 乐无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我房里的冰多,过来搬些去。” 话罢,他转身就走。 申御史愣了愣,环视了众人一圈,面上的窘迫一扫而空,乐颠颠地跟了上去。 许英叡不由莞尔。 都察院从来是个严肃谨慎的地方,尤其是王肃在时,自上而下,皆是规矩森严、暮气沉沉。 但自从乐无涯主事后,气氛便和缓松弛了不少。 他喜欢这般光景。 而此时此刻的许英叡,完全不知道乐无涯在想什么,预备做什么。 这一日,乐无涯细心整理好了大理寺和刑部送来的所有案卷,按点下值,并对今日值夜的许英叡嘱咐:“许兄,看好门户。” 许英叡笑道:“大人放心。回家过节去吧。” …… 此时的日头已不算毒烈,家家户户门户洞开,纳凉散热。 街巷之间,箬叶的清香四下浮动。 乐无涯无视了在自家附近打转的暗探,径直回家。 面对迎上来的华容,乐无涯轻声道:“应该就是今天晚上了。” 华容神情一凛,旋即恢复平和,替他解开了官服扣子:“那大人先吃点东西,再换甲吧?” 乐无涯点头:“好。” 他将目光投向了西苑方向。 暑气散去,一群归巢的乌鸦振翅高叫着,向树木蓊郁的西苑一路飞去。 群鸦穿过累累红墙高瓴、亭台水榭。 太盈湖上龙舟竞渡,宫人们喊着号子,摇橹如飞。 最后,自然是项铮押宝的红队夺了魁首。 项铮大悦,赐下了小宴和金银,好讨个彩头。 一只乌鸦停在了新建观礼台的飞檐之上。 它歪着脑袋,纯黑的眼珠缓缓眨动着,白色的眼睑一下下地、自下往上地滑动,欣赏着底下的热闹景象。 成年皇子中,二、四、六、七都在,剩下几小只没有成年的,都坐在母亲身侧,和和乐乐地一起剥着粽子。 庄兰台端坐在妃嫔中的最高位,自顾自地吃喝,仍是一副我不与凡人同尘的仙女姿态。 奚瑛升了位份,终于能名正言顺地坐到胡妃身边了。 她方才押了绿队获胜,输给了胡妃一根宝石簪子,但她并不沮丧,正缠着胡妃,想要她押上的一只翡翠戒指。 胡妃逗她:“我可是赢了,哪有反给输家东西的道理?” 奚瑛环视四周,压低了声音:“小……庆王不爱别的配饰,总戴着个扳指。上次我在庄贵妃那里瞧了一眼,旧得不成样子了。我看姐姐的戒指水头好,样式也大方,本想赢了送他的……” 胡妃笑道:“不怕小七说你偏心呀?” 奚瑛身子一斜,扑到了她身上,撒娇道:“姐姐不说,谁知道啊?” 片刻后,奚瑛把玩着那戒指,喜不自胜。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戒指塞了回来。 胡妃嗔怪道:“不是我说你,刚才谁追着我死乞白赖地要来着?” 奚瑛说:“不能是我送给他呀,皇上又不喜欢我和他往来。辛苦姐姐转交小五,叫他送给小六吧。” 胡妃笑了:“成,改日吧。等哪日小五身子好了,我叫他跑一趟庆王府。” 奚瑛这才发现项知允不在宴上。 她环顾四周:“这宴不是小五办的吗?他怎么了?” 胡妃面上带上了隐隐的担忧:“近来熬心费力的,说是病了,说是怕过了病气给他父皇,正在府中将养。” 奚瑛:“要不要紧呀?” 胡妃想起项知允最近的种种表现,黛眉轻蹙,并不作答。 为何呢? 为何得了心心念念的位置,苦尽甘来之后,反不见他丝毫欢颜? 难道成了储君,有了君临天下的机会,反倒有更多不称心的事情么? 乌鸦将胡妃的叹息听入耳中,举目远眺,只见几个宫人的身影跳入了终点停泊的龙舟上。 他们掀开了船底板。 里面横七竖八地塞满了兵刃。 乌鸦似是察觉到了危险,“呀”地大叫一声,振翅向天际冲去。 项铮被这一声响亮的叫喊震得手晃了一下,杯中的酒液洒出来了少许。 薛介立即持壶,给他续了半杯艾叶酒,顺势弯下腰来,轻声询问:“皇上,今夜还诵经吗?” “不了。”项铮此时心中极是安乐,“拿丸药来吧。” 他用酒送服了丸药。 不多时,他只觉周身暖意融融,较之往年夏日的畏寒,实在舒泰太多。 项铮很满意这样的日子。 若能延寿百年千年,将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他永远不会觉得无趣。 第366章 一战(二) 此时的惠王府,丝竹袅袅,烛影摇荡。 早在十数日前,蒲侧妃便发了帖子,邀请上京三品以上官员夫人及其未出嫁的子女,共赴端午雅集,效古人风雅之事,制香囊、书诗帖,以度佳节。 说白了,就是场相亲会。 这当然是僭越的,说是公然结党都不为过。 但是,有了项铮年轻时独掌军政大权的前例,大臣们并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既然是未来的皇妃娘娘作东,能去的,就都去了。 元家自然在邀请之列。 暑气消散、暮色将临,元子晋手撑着下巴,眼望着车外空旷了一日、如今才有了些人气的街道,脸拉得比驴还长。 与他同乘的元夫人见他摆个死样,气不打一处来:“小二,为娘跟你说话,你听得见么?” 元子晋扭过脸:“啊?母亲说什么?” 元夫人:“……” 自桐州历练回来后,她家小二确实脱胎换骨、再世为人,再不流连那些个烟花之地了。 可直接从风流公子变成个不近女色的清修道士,未免纠偏太过了。 元夫人恨铁不成钢地去拎他的耳朵:“脑瓜子里寻思点什么呢?你想当和尚了?” 元子晋:“我不当和尚。我喜欢吃肉。” 元夫人:“往日你一听说有姐姐妹妹,乐得跟个蜜蜂似的。现在怎么摆这副面孔?” 元子晋没精打采道:“我书还没温完呢,您就拉我出来,真是的。” 元夫人瞧他的眼神像是瞧着个神经病似的,拿手戳他脑门:“装什么相?自打你从我肚子里爬出来,我就没见你跟书这么亲近过!” 她瞅着元子晋,忧心不已。 ……她十分怀疑,自家儿子是在那场抗击倭寇的战斗中伤着身子了。 前段时日,她跟元唯严隐晦地提起了此事。 元唯严严肃了面孔,表示他要仔细想一想。 元夫人还以为元唯严打算跟元子晋好好谈谈,或是带他去找大夫查上一查,没想到数日后,元唯严来到她跟前,正襟危坐道,若是小二真有了些隐疾,那就由得他去吧,反正小老大家伙什儿齐全,还挺能折腾,不缺小二这个传宗接代的。 气得她把元唯严也捶了一顿。 元子晋当然不会因为要和姐姐妹妹见面而不满,更加不会因为书没读完而郁卒至此。 前些时日,他约了小仲,要在端午佳节出来喝酒。 可小仲说他有事! 有什么事比和他一起出来玩儿还重要啊! 父亲最近好不容易同意他出去放风交友,他第一个就跑去找了小仲。 没想到死小仲说他有事,还要他待在家里,哪里都别去! 他有事,那自己也要有事! 他要去相亲! 元子晋越想越气。 要不是娘在跟前,他还得庄重些,不然他非要杀去闻人约家,把天杀的小仲抓出来,狠狠地撒一场泼了。 不过气归气,基本的礼数他还是晓得的。 一见到长辈们,他还是作乖巧状,老老实实地行礼。 夫人们自是晓得他过往的那些荒唐事迹。 不过他能够痛改前非、立下奇功,又姿仪出众,天生一副白白嫩嫩的好皮相,未来不可限量,算得上佳婿之选,便纷纷问起他在桐州抗击倭寇时的壮举。 元子晋刚想夸口,便被娘亲拧了一下大腿。 他反应过来,不敢大谈自己挥着链球,一下砸扁一颗头的光辉事迹,只好谦虚又笼统地讲述了一番,反倒博得了不少好感。 暑气散去,流萤如星,荷风轻柔。 蒲侧妃端坐在上首,与常尚书夫人寒暄过后,扭身询问身后侍奉的人:“爷身子怎么样了?” 丫鬟答:“听夫人的话,早给王爷送了餐食粽子过去了。只是王爷院子里人实在不少,婢子没能见着王爷的面。” 蒲侧妃有些诧异:“什么人?” 她怎么不知道王爷有访客? 爷这些日子忙着策划宫内的端午家宴,还要她筹办这场相亲宴会,两头忙碌,操劳过度,才会病倒。 哪个不晓事的在这种时候还要去烦扰他? 丫鬟摇头:“这个……婢子不知道。” 蒲侧妃:“快去打听打听。要是什么不要紧的人,就请潘阳去一趟,帮爷把人打发了,叫他好好将息将息。” 丫鬟领命前去。 然而,她走惯了的这条路,今日荒得可怕,静得吓人。 她走了许久,竟连半个走动的小厮仆从都不见。 尤其是在走到爷的小院跟前时,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一丛黑甲兵士,正执戟而立,守戍在惠王院前。 小丫鬟倒抽一口冷气。 可她一口气还没喘过去,便有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口鼻。 像是被鹰隼捉住的小鸟一样,她连一点点声息都没发出,便被掠走了。 一阵风来,带来酒酣之意,带来粽叶清香,也带来一阵微弱的剑槊低鸣。 元子晋打了个寒噤。 他猛地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周围的贵妇人被他吓了一跳。 元夫人阻他不及,问道:“小二,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在众夫人诧异的目光中,元子晋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娘,各位夫人,晚辈茶水饮得多了,想去更衣。” 远离了喧闹的宴席和芳香的脂粉堆,元子晋还是感觉透不过气来。 一股影影绰绰的不安压迫着他,叫他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四下里都点着灯笼,满墙满瓦都是明亮的。 但元子晋就是想躲进阴影里,才觉得安全。 在小老虎绕世界地找着可以躲避的地方时,一只手攀上了他的肩膀,将他拽进了一片树丛里。 元子晋在乐无涯身边受训日久,面对突袭,蛰伏在骨子里的记忆即刻苏醒,伸手搭上了来人的手,有心一个过肩摔,把这个不速之客摔个半死。 可当眼角余光掠见来人的小半张面孔时,他一腔子的气力竟是半点都用不出来了,乖乖被拖走。 仲飘萍在他背后,轻声叹息道:“不是叫你不要来吗?” “小仲!”元子晋哪里还管得了那些,转过身去,欢喜地拉住他的双手,“你来找我啦!” 仲飘萍被他拉得一愣,低下头来,看向他握紧自己的手。 半晌后,他挪开双眼,神情认真地望向他的眼睛。 元子晋刚才只顾着高兴,等欢喜劲儿过去,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着的,竟然是惠王府下人的衣裳。 怔愣之后,一股不妙的预感升腾起来:“怎么回事?” 仲飘萍贴近他,与他耳语几句。 元子晋险些惊跳起来:“他——” 仲飘萍捂住了他的嘴,摇了摇头。 元子晋气坏了:“这么大的事儿,他怎么不早告诉我?他早说,我就不让我娘来了!” 仲飘萍:“大人拿不准是不是今日。但看情况,大概就是了。” 元子晋僵在原地,周身一阵阵泛着冷:“闻人约交代你做什么了吗?” 仲飘萍答:“大人让我见机行事。如无意外,惠王是不会对这些宾客动手的。” 元子晋一把攥住了他的前襟:“撒谎!” 仲飘萍注视着元子晋,想,到底是不如先前好骗了。 元子晋咬牙切齿道:“闻人约不就是他最大的意外么!他既然提前猜到了惠王爷要起事,定然是做好了万全的筹谋,不会叫惠王得逞的!” 惠王把京中高官家眷都圈起来办宴,说白了,就是扣着他们做人质用的。 若是他起事不成,这些人质能平安无事么? 元子晋终于想明白了,自己胸中那股隐隐潜伏着的不安源自何处。 他低声询问:“惠王……在府里暗伏了甲士,是不是?” 仲飘萍:“是。” “闻人约是不是派你来捣乱的?外头一旦有了动静,你就要冲出去闹事,制造混乱,好叫惠王后院起火?!” 仲飘萍赞道:“看起来读书是真有用。” “这是要命的事情啊!”元子晋攥着他衣领的手指都疼了,“他为什么要派你来?难道没有旁的人可用了吗?!” 但仲飘萍轻而易举地用一句话就叫他无话可说了:“大人今夜不在府中。” “他把脑袋提在手里,我不能不跟着。” 元子晋语塞半晌,又生气起来:“那为什么不带着我?!” 仲飘萍难得地一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竟然有几分像乐无涯了:“你猜,我为什么来找你?” …… 长街前后,阒然无人。 巷陌之间却又有私语阵阵传来。 闻人府邸周遭的气氛压抑,而又瘆人。 不多时,被一彪人马静悄悄合围了的闻人府,紧闭的大门乍然洞开。 原本戒备在外的五城兵马司官兵精神一振,纷纷抓紧了手中兵刃。 踏出门来的,是何青松和杨徵。 他们二人似乎是要骑马出去办什么事。 见到是这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官兵们精神稍稍松弛了下来。 有小兵小跑上去,拦住了两人去路:“站下!” 何青松攥住缰绳,垂着眼睛瞧他:“何事?” 小兵按照先前备好的说辞,大声道:“近旁有盗抢之事,五城兵马司正在缉拿盗匪,为了安全,还请两位暂时回府!”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尽可能稳住闻人府中诸人。 没有命令,暂时不要动手。 杨徵的声音透着紧:“你们的指挥使在哪里?我们有要事要办……” 何青松察觉到了他的紧张,立时接过话来:“若是耽误了大人的事,你们负得了这个责么?!” 那小兵只是个传话的。 他没法自己拿定主意,便朝某个方向瞧了一眼。 只这一眼,便够了。 杨徵虽说紧张,可从没办岔过事儿。 电光石火间,两枚铁弹子,从他手中稳准狠地甩出,顺着小兵投去的目光,狠狠击中了那个正在对面二楼暗中窥探的小队指挥使。 那副指挥正顺着窗户缝往下看。 纸糊的窗户,怎么顶得住铁弹子? 他胸前和脑袋各吃了一发,眼前一黑,整个人直直从二楼跌了下来。 杨徵一击得手,立即和何青松双双滚下马来。 这条街早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能够照明的,只有闻人府门前的两个灯笼。 而在二人跳下马来后,两个灯笼噗的一声,被双发的箭矢射中,双双坠地。 不消片刻,这条街便彻底黑了下来。 潜伏的人马骤然失去了攻击的目标,又没了能发号施令的人,临时顶上来的副指挥使一时慌乱,便将原本该押后发布的口令提前了:“举火!” 浸了松油的火把一个个举了起来,将整条街映得灯火通明。 可街面上哪还有那两个人的影子? 在火把熊熊的燃烧声之外,唯余死寂。 少顷,死寂之外,响起了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多谢了。” 话音落下,箭矢齐发! 射箭的,并非埋伏在闻人府周围的官兵,而是从更外围合围过来的裴鸣岐的亲兵。 他们手中举起的火把,成了最好的靶子。 这些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被纷纷射倒在地。 飏飏旌旗之下,乐无涯从府门中跃马而出。 他单手握住红缨长枪,弓箭负于身后。 身侧替他打着旗的,是英雄终有用武之地、因此颇有几分扬眉吐气之意的赫连彻的替身。 乐无涯侧过身来,对华容道:“看好家。” 如同每一个送他出门的清晨,华容扶住大门,欠身道:“大人安心。” 第367章 一战(三) 若项知允能化身成鸟,俯瞰整个上京局势,便会发现,他精心布置的天罗地网,正从闻人府邸开始,缓缓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口。 可惜他没有这等神通。 他独坐于重兵把守的王府深处。 远处花园飘来的笙歌笑语,像隔着一层浓雾。 他整个人沉在黑暗里,房中只燃着一盏孤灯。 烛火受了风,映在他的眼瞳中,跳动不休。 唯有这样藏身暗处,旁人才看不出他在发抖。 门外有匆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低低的耳语声。 紧接着,来人推门而入。 外间的欢声笑语愈发清晰。 但伴随而来的,是一个坏消息:“王爷,关山营的火器库……没能拿下来。” 项知允仰起脸来。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没有慌乱的权利了。 他冷声道:“说清楚。” 关山营的火枪火炮,本来是他们行动的重要倚仗之一。 朝廷对枪炮的管辖极其严格,不像小批的重甲和刀枪,能够暗中运输、提前调拨,只能临阵夺取。 原来的计划是,被买通的监库官会以盘点为名,带着一个小队,连夜对册清点库中火器。 届时火器库门不会闭锁,项知允只需派遣提前安插好的人长驱直入,一举接管便是。 然而…… “王爷,咱们的人到那儿时,库门已落了锁了。” 项知允眼睛也不眨一下:“不必慌张。咱们的行动隐秘,关山营中只有一小撮人晓得咱们的计划。许是营中查得严格,不允许他们连夜盘点,便按规矩锁了门。” 话虽如此,他还是想要争取一把:“今日关山营何人当值?” “回王爷,是乐家的老二,乐珏。” 项知允沉沉地吐了一口气:“那便罢了。” 他曾想过拉拢乐家的。 但乐家上下和乐千嶂一样,顽固不化,绝不站队,对他的示好全作不见。 君既无心我便休。 项知允用镇定的语调安慰众人:“无妨,没有火枪,我们别的装备一样不缺。” 他顿了顿,又道:“派人盯紧些。咱们不碰,也绝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来人应了声是,犹豫片刻,进言道:“王爷,有炮在手,到底是稳妥些……” 这就是在提议强攻火器库了。 项知允凝眉沉思一阵,道:“先观望观望吧。眼下主力正在向西苑合围,此时强攻火器库,恐会打草惊蛇,两头失据。且看一看情势,若有必要,再攻不迟。” 落锁后的关山营火器库,在明月清辉之下,像是一头沉睡着的猛兽。 营内气氛凝滞,暗处人影绰绰。 就连攻门的圆木,都被悄悄地准备好了。 这个端午夜,全上京最安全、也最危险的地方,便是这里了。 如果局势告急、项知允决意破釜沉舟的话,火器库必然第一个遭袭。 而在与外间一门之隔的火器库内,却有着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关山营把总乐珏,与其兄长关系极好,乐珩常来军中看望他,送些吃食,因此关山营众人对他的到来早已习以为常。 纵使他突然消失,旁人也会以为他是回家去了。 乐珩虽是乐家长子,但因为是个教书的,从来没人把他放在心上。 此时此刻,这位温文尔雅的国子监教师,一人守在了火器库门口,拉了一门炮出来,将炮口对准门口,用蘸水的长柄刷子细心清理着炮膛内的火·药残渣。 清理完毕后,他将火药用推杆捣实,装入弹丸,躬身调节起射角来,确保第一批攻入的人会被一炮轰出去。 调试完毕后,他确认身边的数把火枪都上好了膛,填好了药,库门口撒着的一圈黑火·药足以在瞬间燃成一道火墙,大量的火器架子也被他推到了足够远的地方,不至于因为爆燃的火星而引发爆·炸,这才摆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盘膝坐下,将一只握惯了笔的手搭在了火炮炮身上,轻轻敲击起来。 他到底是乐家长子。 老大得有个老大样儿,才能叫弟弟出去胡闹。 …… 与此同时,乐珏俯身纵马,在街道上疾驰,身后跟着他精挑细选出来的二百多名儿郎。 他已经杀出了一小片重围,握着缰绳的掌心里沾着温热的血。 夜风清凉,夜色也算是一碧如洗。 但他却在这样一个美好的节日夜晚里,为阻止一场宫闱巨变,在上京的街头策马狂奔。 ……就像是话本里的故事一样。 他无暇感慨什么,只专心致志地赶向约定好的地方。 很快,乐珏瞧见了两个并辔而立的身影。 是裴鸣岐与……闻人大人。 路口横七竖八地躺着些官兵。 还有些缴械投降的官兵,被缚了双手,跪在地上。 闻人大人一边给空了的箭筒里补充箭矢,一边和裴鸣岐说话。 夜风将二人的对话有一搭没一搭地送入乐珏耳中。 裴鸣岐:“说起来,咱们俩还没一起上过战场呢。” “是啊。我当时追着狗上的战场。” “你……你少曲解我的意思!我是说,咱们俩没在一个战场上打过仗!” “谁让你擅守我擅攻?我就奇了怪了,你明明毛毛躁躁的,怎么有耐心去搞后勤防务?” 裴鸣岐静了静:“你既擅攻……我自然想让你没有后顾之忧,能打得痛快点儿。” “多谢裴将军厚爱。念着咱们俩的情谊,将来我好歹封你个太师当当。记得管我要啊。” 裴鸣岐又好气又好笑:“八字还没一撇呢,说这干什么!” “怕你一不小心战死了呗,给你点儿甜头,钓钓我们小裴将军。怎么样,这么多年过去,本事丢没丢?” “呸,少瞧不起人!” 夜风将话语割得零碎,再加上有答答的马蹄声,一句中只有四五个字能勉强送入乐珏的耳中。 乐珏想,裴少将军什么时候和闻人大人这么熟了? 而乐无涯也看到了急奔而来的乐珏,止住了话头,露出了漂亮的笑容:“乐二哥!” 目睹了这个熟悉得过分的笑颜,乐珏失神了一瞬。 他迅速扯回了自己的神智,径直报道:“闻人大人,我带来了二百二十人!” 他舔了舔被风吹得发干的嘴唇:“……比说好的少了八十个。” 自打升任了关山营把总,他手底下便有了五百来号人。 他答应乐无涯会带三百人来,但精挑细选一番后,他又筛走了一些家中上有老下有小的。 跟着他的二百来个人,年轻,无牵挂,又有野心、有胆魄,都是信得过他、肯跟着他冒这一趟险的。 乐无涯并无责怪之意:“能来就好。” 乐珏生怕自己拖了后腿:“现在咱们有多少人?” 乐无涯拨转马头:“加上裴将军的人,林林总总,七百来号吧。” 乐珏转头去看裴鸣岐。 裴鸣岐明白他的意思,接着二人对话的话头道:“惠王手下,起码有一千两百人在合围西苑,加上后续的增兵……许是得有两千多人。” 乐珏心头一沉。 乐无涯一眼便窥破了他的心思,语调轻松道:“所以啊,乐二哥,哪怕少了百八十个人,差别也不是很大嘛。” 乐珏心中没底:“两千对七百,如何能赢?” 乐无涯神采飞扬道:“错啦!是一千二对一千!西苑里面,还是有金吾卫驻守的嘛。” 乐珏仍是忧心忡忡。 他虽说不像阿狸亲历过战阵,可他是饱读兵书的。 双方皆熟悉京城地形,他们这方怕是占不到什么便宜。 即便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也难以抹平这二百人的人数优势。 且根据情报,对方是全甲在身…… 他们没有惠王那么大的权力,没法弄来那么多重甲。 单兵作战,身上护甲的优劣,对战力的影响是决定性的。 况且,他的人是精挑细选过的,难道惠王那边就会选一群酒囊饭袋搞政变? 乐无涯却没有乐珏那许多冗杂的念头。 他望向西苑,想,他得赶紧去那里。 有人在那里等着他。 而自己要去他身边,做他的将、士、相、兵。 乐无涯呼喝一声,扬鞭疾驰而去,纵马的身姿轻俏飘逸,宛若一道流云。 乐珏看得目瞪口呆。 好俊俏的身手! 他早听闻过乐无涯在桐州征伐倭寇的事迹。 可每每与他见面,乐珏都会被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骗过去,只当他是个翩翩文官。 今日亲见他纵马驰骋的英姿,方知何为震撼。 乐珏精神振奋,不再多思多想,打马而上,紧随其后。 …… 西苑之外,刀剑林立,寂然无声。 其实,不管是参与政变的,还是来制止政变的,心中皆有着同一个疑问: 好好的,惠王何苦要搞一场玄武门之变? 关键,谁又是那个李建成呢? 但上有命,下不得不从。 于是,所有知情人士都紧张地望着惠王府的方向,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惠王府终于有了动静。 只见数发烟火尖啸着直冲霄汉,在空中灿烂绽放,旋即如星陨落。 这烟花极好,就连在西苑的项铮及众嫔妃皇子都看得分明。 项铮端着酒杯,笑问:“这是何处的烟火?” 但他话音未落,便有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从同样的方向席天动地而来。 桌案仿佛都颤抖了一瞬。 紧接着,是第二声爆炸。 项铮:“……?” 这时,又一个同样的问题萦绕上了所有人的心头。 这什么鬼动静? 最受震动的,莫过于惠王府。 ——惠王府的东侧院墙,竟被人生生炸塌了! 东墙之外,按照乐无涯的吩咐办完了事的闻人约头也不回,策马而走。 当年进京赶考时没能用上、被他埋在了京郊山岗上的两枚震天雷,今日不仅重见天日,还派上了大用场。 被震得七荤八素、气血翻涌的项知允,被护卫们七手八脚地护在了身下。 他情知不妙,挣扎出来,大声喊道:“把后院控制起来!尤其是那几个要紧的,不要叫她们走脱了!” 至于后花园,在静默一瞬后,彻底炸开了锅。 蒲侧妃全然吓傻了。 第一枚震天雷,炸烂了她家的院墙。 第二枚,扔进了赏鱼池里,溅起了通天的水柱。 而不多时,竟有一彪全副武装的甲士,径直冲到了宴会之上。 蒲侧妃花容失色:“你——你们是——” 在蒲侧妃一脑袋浆糊时,冲过来的甲士们也是一脑门子官司。 这帮夫人、小姐、公子,本是各有座次、秩序井然的。 这一乱起来,他们一时间竟分不清该抓谁了。 好在,一人认出了呆坐在原地的元夫人,伸手便要去抓她。 斜刺里,杀出了一个元子晋。 他抄起一张百来斤重的石桌,抡圆了膀子,轰然一声,把那个全甲士兵砸倒在地。 那人吭都没吭,上半身便一猛子扎进了地里,再也起不来了。 近距离目睹了这样刺激的场景,一个娇弱的公子哥儿承受不住,眼白一翻,晕了过去。 元子晋不去管那桌子,伸手抢过了此人手中持握的长·枪,一个简单的突刺,生生把一个打算动手的甲士连甲带人捅了个对穿。 没有技巧,全是力气。 元子晋厉声喊道:“娘!快走啊!” 元夫人无言以对,拔腿就跑。 值此危难之际,她悲从中来,欲哭无泪: 完了。 小二这辈子怕是在上京找不着媳妇了。 仲飘萍狡猾地跟在元子晋身后,搀扶了元夫人一把后,还不忘大声呼喝:“有土匪杀进来了!要命的快跑啊!从墙上的缺口出去!!” 有人指路,六神无主的人们顿时有了方向,纷纷涌向被炸出了缺口的院墙。 当然,也有实在胆怯的,索性就近找个安全的地方猫了起来。 甲士们想把这些人质重新掌控起来,已是不易,更何况还有个元子晋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 这些人质,都得活着才能发挥作用。 甲士们不敢对这些官员家眷下杀手,只得将火力集中到了元子晋身上。 就在项知允后院起火、元子晋牵扯着整个惠王府的驻守兵力上蹿下跳时,西苑之内,项铮怔怔地望向惠王府的方向。 一股莫大的恐慌,挟裹着一股呛人的血腥气,从他胸口处一并生发出来。 他喉咙里“咕”地响了一声。 ……小五? 你怎么敢?! 可眼下情势,容不得他多想了。 虽然和说好的不大一样,但在接收到惠王府的信号后,西苑内外的叛军,便一齐动起手来。 宫宴骤然大乱! 第368章 一战(四) 变乱不止发生在西苑之外。 即便侍宴的都是内廷亲信,项知允安插的死士一时难以近身,可距离项铮最近的死士,也不过百步之遥而已。 死士们各自抽出藏匿好的刀剑,举兵杀来,转眼便与猝不及防的金吾卫绞杀在了一处。 喊杀声远近一并响起。 逼命的危机,几个呼吸间,便来到了天子近旁。 项铮到底不是凡人。 即便在惊怒之下气得一阵阵发昏,他还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了最恰当的举动。 “胡妃!小心刀剑!”他喝道,“到朕跟前来!!” 胡妃手里还端着酒杯,全然不曾反应过来。 景族打到上京城里来了?还是倭寇? 她心算了一下这两个地方与上京的距离。 不应该啊。 直到此时,她还没察觉到此事与自己的关联,正值茫然无措之际,听到项铮呼唤,索性遵照这些年来的本能,匆促起身,步态踉跄着向项铮走去。 她正要离席,一名守戍在近旁的金吾卫骤然发难,铁钳似的手掌猛地扣住了她的手腕,蛮横地将她向旁侧拖拽而去!! 变生突然,胡妃受惊不小,还没尖叫出声,那拖住她的侍卫却率先惨叫起来! 胡妃的地位仅在贵妃之下。 也就是说,庄兰台就坐在她旁边。 此时,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本人,抄起桌上剪粽线的圆头银剪,手起剪落,把那侍卫的手背生生扎了个对穿! 他吃了痛,手中佩剑没能握稳,甫一脱手,庄兰台便顺势夺剑在手,甩去剑鞘—— 这一刻,她发现了异常。 她本以为宫变之际,此人贸然前来拉扯胡妃,是要挟她为质。 但他却好端端地将利刃收在匣中,不曾出鞘。 ……他似乎是想将胡妃带走,仅仅如此而已。 短短一瞬,庄兰台做出了判断。 她手下气力收了五分,一剑砍上了那侍卫的肩膀。 血光迸现! 那人登时血流如注,疼昏了过去。 庄兰台纵身踏上桌案,将胡妃护在身后,仗剑喝道:“女眷们,不得慌乱!!” 来人身份暂且不明,一旦嫔妃宫娥吓得乱跑一气,落了单,被乱军或擒拿、或挟持、或欺辱、或杀害,都是有可能的。 庄兰台一手持剑,一手紧紧抓住胡妃的手腕,眼尾余光瞄向了满脸焦灼的项铮。 尽管不知道此人为何要带走胡妃,但既然是要紧的筹码,项铮也想要她,那便决不能轻易将她交出去! 项铮见胡妃没有动静,再次喝道:“胡妃,过来!” 胡妃正要迈步,奚瑛便从后头泪汪汪地扑上来,拉扯住了胡妃的袖子:“姐姐!你别走!我害怕!” 嘴上如此哀告,但她却异常鸡贼地拉着胡妃,猫在了庄兰台后面。 庄兰台:“……” 奚瑛楚楚可怜地攀住她的腰带:“贵妃姐姐救命啊!” 庄兰台:“……”嘁。 她回过身来,遥遥地与项知节对了个眼神。 成年皇子的席位,距离妃嫔还是有段距离的。 项知节见她夺剑在手,甚至有心对她翘了翘嘴角。 庄兰台:“……” ……她就说不想养小孩。 小孩长大了,尽是麻烦!! 思及此,她用裙摆速速擦拭了剑身,以免血流到剑柄上,滑了手。 三拖两阻间,项铮周围已被前来护驾的金吾卫团团围住,护了个水泄不通。 而胡妃却半点遵命前来的意思都没有。 项铮满腔子的火气几乎压抑不住,只觉鼻腔里呼出的气都成了两条小火龙。 他心焦难耐,抬手指向胡妃:“把她给朕押过来!” 成年皇子中,唯有项知允染指了上京兵权,也只有他不在家宴上。 那他便是唯一的、最大的嫌疑犯。 控制住胡妃,那便是挟其母在手,还有谈判的余地! 无奈,这些贴身护卫项铮的金吾卫们也在互相戒备,更怕自己擅离职守,会被误认为是叛军一党,那便是生出一百张嘴都说不清了。 谁不知道项铮多疑? 谁愿意在这时候做那出头的椽子? 于是,所有人矢志一同地装了聋子,只一味叫嚷着“保护皇上”,把项铮的命令当成了一句屁话,簇拥着他步步后退,向最近的一处宫殿退去。 而胡妃在一片乱声中,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项铮的命令。 她能够被项铮选中,主理后宫诸事,便是因着她耳聪目明,能看得懂局势,听得懂弦外之音。 胡妃定定地看向项铮。 少顷,她的眸色渐渐清明。 震惊、惶惑、不解、痛苦……无数神色从她眼中闪过。 她不能明白为何儿子好端端的,要行此大逆之事,越想越是惊惧,脚下发软之际,奚瑛从后稳稳地托住了她身子,低声急道:“姐姐,万不可去啊!” 饶是心绪混乱如胡妃,都诧异地看了奚瑛一眼。 ……难道奚瑛知道什么? 没想到,奚瑛贴着她,急切地与她分析起利弊来:“乱党要杀也是杀皇上,和姐姐有什么关系!姐姐千万不要去寻死啊!” 胡妃忙不迭去堵她的嘴:“……” 这妮子啊! 要让皇上听到她这话,她还能有命在?! …… 项知是本要杀去护住奚瑛,但见她值此危难之际,比平常表现得机敏百倍,还知道拉着胡妃和庄贵妃一起,便安下心来,跟随着项铮,一并向附近的宫殿退去。 四皇子项知非是个标准的文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吓得三魂掉了两魂半,亏得二皇子项知徵膂力过人,夹着他一路后退。 四皇子身子不济事,好在脑子尚能运转。 他有气无力地问项知徵:“五弟……是五弟吗?” 项知徵虽一向不爱动脑,可他并不是傻瓜。 他心乱如麻,低声道:“别问了,走、走!” 说着,他一手又拖住了近旁的项知节:“小六,你也走!走到我旁边来!” 在他看来,小六曾与小五竞争过。 小五未必有弄死老爷子的胆子,但会不会趁乱将小六弄死,那就难说了。 落单了的项知是酸溜溜道:“二哥不管我了么?” 项知徵一手扯着一个走不动的,另一手扯着一个性命攸关的,没法凭空长出第三只手来了。 他干脆道:“小七,趴到我后背上来!” 项知是对这次政变早有预料,更晓得他们的五哥那一腔怒火尽是对着皇上去的。 反正不管五哥造反成功还是失败,好事儿都轮不到他。 于是,他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转头望向了逐渐逼近的乱军。 旋即,他的笑容凝固了。 ——一线刀剑冷光,正悄无声息地向项知节的后背袭去!! …… 若是乐无涯在,断不会如此松懈。 政变之难,难就难在“上下一心”上。 上传下达间,总会有些疏漏之处。 就比方说,项知允的确下过明令,不允许任何人伤害项铮。 至于兄弟,他也说过,若无必要,不得伤了他们。 但总有些人,会自作主张地揣摩上意。 鉴于这次政变实在是没什么正当理由,底下的人悄悄合计一番,打算替惠王着想,好给他后世的名声描补描补。 选来选去,庆王就是最好、最现成的理由。 他们大可以说,是庆王好容易得了皇上青眼,却在距离皇位仅有一步之遥的时候功败垂成,于是,他心怀怨望,悍然弑父,而惠王早早识破了庆王的阴谋,眼下正是为着“清君侧”而来。 既是要“清君侧”,那顶好是让项知节永远地闭嘴,再没有为自己申辩的机会。 …… 项知是已无暇细思。 刀锋距项知节后心,仅余数尺之距。 他本来是蓄势待发、打算扑向二哥的后背的。 眼看阻拦不及,项知是索性转了方向,直直扑上了项知节的后背,用自己的身子牢牢护住了他。 这一扑,全然发自本能。 无怨,无妒,亦无不甘。 项知是跳到了项知节的后背上,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双眼紧闭,静静等待着疼痛和死亡的降临。 然而,他等了半晌,该来的却迟迟不来。 他鼻尖漫过了淡淡的血腥气,耳畔隐有鲜血滴落的响声。 项知是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狰狞扭曲、死不瞑目的面孔。 来人身着太监服色,捂着吱吱冒血的喉咙,眼睛瞪得几欲脱眶。 他手中持握的匕首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项知节今日带了笛子入宫。 千钧一发之际,他用笛子格挡住了来人的第一次攻击,就势用对方匕首将笛子削出了一个尖头,并精准地划开了来人的喉咙。 项知节俯身捡起匕首,又将断笛在掌心转了一圈,用袖子擦净上头的鲜血,插回腰间,轻声对项知是道:“吓我一跳。险些割偏了。” 项知是还没回过神来,心跳重如擂鼓,几乎是语不成调:“你……你……” 项知节偏过半张脸来,轻声道:“小七,老师的话,你又不听,是不是?” 乐无涯的确告诫过他们,一旦宫变,局势必是瞬息万变,绝不可掉以轻心。 可项知是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个? 后知后觉的羞恼涌上心头,项知是大叫道:“你放我下来!” “不放。”项知节优雅而坚决道,“七弟,咱们一母同胞,现下情势紧急,你给我挡挡灾吧。” 项知是恨恨抗议:“我不要!好事你怎么不想着我!”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任何要从项知节的后背跳下去的意思。 这对同胞兄弟且退且拌嘴,唇枪舌战了好一会儿,项知非和项知徵飞到天外的三魂七魄才勉强归位。 项知徵破口大骂:“他娘的,小五疯了吧!?” 项知节:“二哥,慎言,胡妃娘娘是咱们的长辈。” 项知徵:“……”这是重点吗?! 他不敢再多话,一心一意地带着三个弟弟疾疾撤退。 借着月光和烛火,项知是低头看见,有淋淋漓漓的鲜血从项知节的右手虎口处流下。 他整条右手臂都在颤抖不休。 方才那一击,项知节是拼尽全力去格挡了的。 项知是把下巴压在了项知节的肩膀上,若有所思。 据他所知,五哥并没能把弓箭带进西苑。 既然叛军没有远程攻击的武器,何需自己替他挡灾? ……哼。 项知是却一反常态,没有拆穿项知节的小心思,而是乖乖伏在他的后背上,眼观六路,确保没有人会再次发动突袭。 时隔二十余载,他们终于又一次像在母胎中一样,紧密相倚、骨血相融了。 第369章 一战(五) 形制森严的巍巍重甲,列阵排位,牢牢守住了西苑入口。 月光似乎都被漆黑的铁甲吞噬了,落在守军身上,像是落入了沉沉的阴影里。 乐无涯勒住马头,喝道:“逆贼,滚开!!” 对面的回应,是将腰间的佩刀纷纷拔了出来。 黑铁霜刃,林立于前。 见此景象,乐珏心脏狂跳,热血逆流。 来的路上,乐无涯已向他们讲解过战术。 乐珏听得热血澎湃,但鉴于他不曾实战过,心中总有些不安。 而乐无涯仅用一句话就抚平了他的情绪:“二哥,莫慌,你没打过仗,那些人难道就打过了?” 承平日久,京营武备难免懈怠。 但对面的叛军仍然十分自信。 实在是没法不自信。 乐无涯这一方虽然也是浩浩荡荡而来,人数一时难察,但装备却是一眼可知的薄弱。 他们穿着轻甲。 而他们这些负责把守西苑、挡住来军的,十之七八都披挂着清一色的精铁重甲,寻常刀剑箭矢,难伤他们分毫。 见对方并没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打算,乐无涯打了一声唿哨。 上京之中,关山营之外,还存着一小批火器。 它们原在工部府库中锁着,等着试验完毕后,找个良辰吉日,送到皇上跟前展示。 择日不如撞日。 良辰吉日,便在今天了。 乐珏一摆手,一排关山营的士兵持枪出列,瞄准前一排的重甲兵,悍然开枪! 枪口接连喷射出金红炽热的火光。 第一排刚刚拉开弓、准备齐射的弓箭手像是被镰刀割倒的麦子,惨叫着齐刷刷倒了下去! 项知允最初是想过争取一下这批火枪的。 但一来,工部是小六的地盘,他不方便伸手进去;二来,这批火枪仅仅是用作展示,枪、弹数量极为有限,抢来也不过是听个响而已。 特地拨出一支人马去抢枪,不仅容易节外生枝,而且就算抢到手,最多齐射一轮,实在是得不偿失。 然而,这样机密的情报,底下的人是不知道的。 这些叛军并不晓得乐无涯这边的虚实,一看对面拿出了枪来,心便慌了。 更要紧的是,这枪甚是邪门,竟然不需装填火·药,射出一颗,还有下一颗! 叛军的甲胄能抵住刀枪,却抵不住这个距离射来的枪弹。 而马匹听到爆豆似的枪声,也肉眼可见地烦躁惊恐起来。 于是,在队伍后方指挥的五军营罗把总,立即做出了当下对他们来说最有利的选择。 进攻! 只要两方厮杀在一起,火枪便再无用武之地了! 若留在原地不动,军心必溃! 进攻的号角如惊雷碾过大地。 而关山营的士兵在倾泻完所有子弹后,毫不恋战,挎起枪转身便撤。 乐无涯的目的,达成了。 他必须让这些铁塔般的重甲动起来。 否则,若是他们这些轻甲兵率先发起冲锋,闯入对方结阵森严的行伍中去,那是活腻味了,擎等着给他们送菜呢。 乐无涯极快地与裴鸣岐交换了视线。 己方后阵,也立时响起了号角声。 听闻号令,七百轻甲迅速有序分散成十支小队,宛如流动的涓涓活水,各自追随自己的队长而去! 两股人马,轰然相撞,绞杀在了一起。 罗把总信心满满。 他想,分兵而战,又能如何? 两边的甲胄就不在一个量级上,单这一条,便够定胜败、决生死了。 他们屁都没有,拿头来赢? 然而,在迸溅的血花和冲天的喊杀声中,罗把总的眼睛越瞪越大。 ……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己方的阵脚,竟是逐步后缩、越来越乱。 这怎有可能?! 兵书上以弱胜强的战例,无不是倚仗地形、精兵、兵器,或是干脆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双方皆是上京人马,对地形同样熟悉,又是正面交锋,岂有强军反被弱旅压制之理? 乐无涯懒得去解决他的疑惑。 他纵马如风,手中长枪总能无比精准地寻到甲叶的连接缝隙,一挑一送间,便有一名重甲士兵惨叫着跌落马背。 轻甲的好处,在此刻显露无疑。 重甲的防御力当然惊人,但人马皆披重铠,转向、集结、冲锋的速度,自然要比轻甲慢上一线。 而这一点迟缓,在分秒必争的战场上,便是乐无涯决胜的关键。 从全局来看,是敌强我弱,敌众我寡。 但当十几个小队从不同方向楔入、把完整的敌阵切割开来后,西苑门前便被划分成了数个叫叛军首尾难顾的小战场。 只要机动得够快,就能在每一个局部形成以多打少的局面。 打得赢,便一拥而上;打不赢,便迂回牵扯,直到与其他小队汇合,再回头夹击。 因为他们够轻,够快。 也是因为他们有乐无涯。 乐无涯宛如一把尖锐的、淬毒的匕首,所到之处,叛军无不束手。 短短一刻钟,他纵横穿插,连破七个小战场。 七战七捷。 在一次迂回冲杀中,他在被冲得七零八落的战阵中遇见了正在与敌缠斗的乐珏。 乐无涯无暇多言,枪身一摆,变刺为扫,枪杆狠狠敲在了敌骑前腿。 战马哀鸣一声,前膝一软,向下跪去。 马上的重甲兵躲闪不及,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乐无涯轻捷地从他身侧掠过,一个侧身,送出一记回马枪。 枪棍再度变为杀人枪,寒芒一点,枪尖便稳而准地送入了那人后颈之中。 分寸之间,他拿捏得极准。 一击得手,枪尖立即抽出,拖出一串温热的血珠子。 那名叛军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 乐无涯回过身来,与瞠目结舌的乐珏对视了。 ……乐家枪!! 乐珏心绪激荡,眼圈泛红: 他是乐家人,哪里会认不出乐家枪! 小时候,乐千嶂教他们练枪时,阿狸就猫在一边,可怜巴巴地瞧着。 不知是因为他年纪太小,还是不愿让他沾染战场,乐千嶂总不许他学乐家枪。 乐无涯的乐家枪,还是乐珏手把手偷偷教的。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不出小半年,乐珏便没法从阿狸那儿讨得便宜了。 用乐千嶂的话说,乐珏的才能实在有限,出去打架,都得带个阿狸在身边充当军师。 如今看来,竟是一语成谶了。 乐无涯与乐珏对视片刻,浅浅一笑,旋即将枪一挥,洒下一路血点与寒星。 扎、刺、缠、圈、拦。 他身形腾转,宛若惊鸿照影、飒沓流星,枪随身走,矫捷异常。 自重生以后,在景族,他与自己的亲族比箭。 在桐州,他与倭国人比使阴招。 而在上京,他就应该用乐家人教他的乐家枪。 这才是有因有果,有始有终。 …… 眼看战况不妙,西苑内又迟迟分不出个胜负,负责指挥的罗把总焦躁不安,嘶声喊道:“吹号!吹号!” 号角声又起,三声短、两声长。 这是他们早就约定好的暗号。 陷在杀阵中的人无法脱身,而未落入小包围圈的叛军,纷纷按照先前的计划,带着满身血污,扭头向西苑内冲杀而去! 只要西苑内大事得定,乐无涯便是再能战,也是回天乏术! 罗把总声嘶力竭地强调:“照计划行事!先杀了项知节!” 战阵之中,乐无涯蓦然回首。 他面上飞溅的血是热的。 眼里的光是冷的。 罗把总忽然觉得后脑勺生凉。 他回过身来,忽见一点寒芒向他面门而来。 尖锐的箭镞倒映在他眼中,比天上的明月还亮。 噗的一声。 一股血花从罗把总的喉头迸溅开来。 乐无涯于千军之中,搭弓射箭,一箭取首! 罗把总坠马而亡,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此人说的话过于晦气,乐无涯不喜欢。 于是他身体力行,让他闭了嘴。 领头的死了,剩余的叛军顿时阵脚大乱。 乐无涯对身旁仍在负隅顽抗的残敌看也不看,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兵士喝道:“你们都跟着乐二哥!二哥,这里交给你了!” 他不能带人杀进去。 那等于是分兵而战。 想把这帮守门的鹰犬打扫干净、叫他们再无战力,这七百个人最好都留在这里。 乐珏心下一紧:“你去哪儿?!” 乐无涯:“救驾!” 即便是不擅军事如乐珏,也觉出了不妥。 刚才西苑足足杀进去小一百个甲士! 他跟着人家屁股后头进去,那不是找死呢吗? 他吼道:“那里危险!你不能一个人去!” 乐无涯轻声应道:“对啊,危险呢。” 他心中再清楚不过了。 一个利己之人,岂能算不清得失利弊? 可天平另一头的是项知节。 这账便不必算了。 乐珏浑身都颤抖起来。 眼前之人是他失而复得的至亲,他如何能眼睁睁看他再去赴死! 他几近失控,哑声吼道:“阿狸,回来!” “从来没有阿狸。”乐无涯认真纠正,“乐二哥,我是阿鸦。” 狸奴在春日里游荡,处处留情。 乌鸦认定一个伴侣,一生一世。 而他乐无涯想要去找一个人,万军难阻,向死何惧? 反正他若是死了,项知节也会头也不回地来殉他。 无甚可惜,终会相见。 他偏侧一斩,将一个跑来送死的叛军挑于马下,随即猛夹马腹,单枪匹马,如一道离弦之箭,朝着西苑深处疾驰而去。 夜风里,回荡着他杀气腾腾的呼喝:“不想死的,统统给我让开!!” 第370章 一战(六) 西苑太盈湖畔的澄碧堂,成了最后的一方孤岛。 项铮携一众妃嫔、皇子退守至此。 门窗外杀声震天,兵戈相击之声清晰可闻。 几个年幼的皇子虽说吓得浑身发抖,但都倔强地扎着小马步,竭力护在母妃身前。 笃的一声,一只手戟楔在了殿外梁柱之上。 年纪最小的十一皇子吓得呜咽出声,小脸煞白,却硬是没有后退半步。 嫔妃们心疼万分,但没有一个人胆敢出声劝阻: 项铮其人,爱恨都是极端的。 一旦他相中一个人,便往死了用;厌恶一个人,便把他往死里逼。 他对乐无涯是这样,对儿女也是这样。 在先太子项知明在世时,所有的儿女在项铮跟前,都是给他锦上添花的摆件、玩意儿,他闲暇时稀罕稀罕便罢,但没有丝毫栽培他们的兴趣。 然而,只要是过了不懂人事的年纪,没有一个弟妹会去羡慕项知明的待遇。 被项铮看重,是件极其可怕的事情。 同样的,被他厌恶也是。 如果他们这会儿窝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等此事风波过去,他们定会因为“不孝”“不勇”,被狠狠申饬一番,连带着母亲也要落个“教子不严”的罪名。 于是,即便害怕,十一皇子也不能后退。 而不过十岁出头的九、十两位皇子,察觉到小十一在发抖,便不约而同地向前一步,把他掩在身后。 项铮身处持剑的金吾卫们的重重保护下,听着近在咫尺的杀声,面孔铁青,右手微微哆嗦着。 无人知道他受到了多大的刺激。 这是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宠爱一个人,为何会换来刀兵相向? 不论目的,他对小五还不够好吗? 他发的这是哪门子疯?在他看来,皇位不是早晚都是他的吗? 除非…… 小五知道了。 项铮更加不能理解了。 那他弑君弑父,不同样是自寻死路吗? 就算自己死在了这场刺杀中,他的身体到头来不还是要归自己吗? 他是蠢货吗? 当然,项铮不可能承认,小五造反,真是被他逼急了,又不想一个人独死,便选择了跟他同归于尽。 他从来不是苛责自己的人。 思路一转,他满脑子只剩下“不孝”两个字。 项铮一双眼睛直望着地面,胸中却开了锅似的沸腾难受,恨不得呕出一口黑血来。 待再抬起眼来时,他的眼睛和声音便都冷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胡氏,你可知罪?” 没进澄碧堂前,胡妃便早从他的眼神和命令里窥出他的心思来了。 她也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了,那个被庄贵妃砍了一剑的金吾卫,是小五安排来接她走的。 再联想起小五前些时日的暴瘦、恍惚,以及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语,她这才发现,一切早有端倪。 她只是想不通,为什么小五会这样做。 但她明白,小五是好孩子。 他断没有突然发疯的道理。 她站起身来,庄静肃穆地行了一礼。 但她出口的话却是:“臣妾不知。” 她的确不知,为何要认罪? 见她如此冥顽不化,项铮怒斥道:“好,好一个不知!你是他的母亲,你就是这么教导他的?” 他的头脸涨得血红。 近来,项铮的气血看上去极好,但此时,这一脸暴怒的红意,却衬得他神色极是狰狞。 一股晕眩骤然袭来。 项铮踉跄了小半步,靠着薛介,才勉强稳住了身子。 胡妃早怕过劲儿了,索性仰面视君,道:“恕臣妾直言,您是他的父亲,您又是怎么教导他的?” “况且,今日惠王有病在身,在府中休息。仅仅是因为他不在席间,您就认定是他谋反,这样大的罪名,臣妾不敢替他认下!” 项铮怒极反笑:“好,那金吾卫要带你走,你当如何解释?!” “皇上气糊涂了么?”一旁的庄兰台淡然插嘴道,“胡妃若预先知道此事,方才就该随那个金吾卫离去才是。” 项铮斥道:“焉知她不是装模作样,以退为进!?” 庄兰台笑了。那个笑法,是项铮曾经最爱的明艳灿烂:“您真是推己及人了。” 项铮一时怀疑了自己的听力:“你说什么……?!” 他一把推开护在他身前的金吾卫,跨前几步:“……你再说一遍?” 庄兰台紧了紧手中提着的配剑。 上面鲜血犹温。 她不仅不退,还笑着往前迎了一步。 项铮:“……?” 他骤然收住步子,警惕道:“庄贵妃,你要做什么?” 庄兰台仿佛这才想起她手上提着一把剑似的,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您怕这个么?” 她语气轻缓:“您将我迎入府中的时候,不晓得臣妾是将门之女么?” ……还是您流放我全家、收缴直隶兵权、归为己用的时候,就觉得庄氏气候已绝、门楣已断了吗? 眼见着项铮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杀意,奚瑛急了。 她不懂项铮为何非要在这节骨眼上发落胡妃姐姐,更不懂他为何对刚刚护卫众嫔妃的庄贵妃如此刻薄。 她只记得,胡妃姐姐对她好。 她也不顾什么圣眷恩宠的了,急急扑出来,拦在了项铮与胡妃之间,跪倒在地,苦苦哀求:“皇上明鉴!胡妃姐姐常年深居宫中,一心为皇上打理六宫、处理庶务,怎会知晓宫外之事?旁人犯上作乱,与胡妃姐姐有何干系啊!” 有了奚瑛带头,其他的妃嫔也忙不迭跪了一地。 “皇上,事情不明,怎么能说与胡妃娘娘有关呢?!” “求皇上息怒!” “皇上明鉴啊!” 胡妃性子温和,从来是肯照顾她们的。 大到衣裳、炭火,小到每年生辰必有的一碗面,都是胡妃亲自过问、安排的。 比起几月、几年不见来一趟的皇上,妃嫔们熟悉的、亲近的,是日日相处、温婉细致的胡妃,胡觅珍。 眼看这些平素低眉顺眼的妃嫔都敢出来抗辩,项铮胸中怒火更炽。 好啊,外头乱象未平,里头这些人也要不安分了! 而跪在最前头的奚瑛,正好成了他绝佳的泄愤对象。 项铮怒火攻心,大步上前,抬脚便踹。 可他刚抬脚,就被薛介从后拦腰抱住了:“万岁爷息怒啊!” 言罢,薛介横眉呵斥那几名金吾卫:“你们几个,快护好陛下!要是有流矢射进来,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项铮这一脚到底是没踢出去。 眼看母亲受辱,项知是反应极快,一个箭步跨上前去。 此时的项铮早已是草木皆兵,项知是这一步,正好踏过了他敏感异常的底线。 最重要的是,项知是居然敢直勾勾瞪着他。 眼底的那片阴翳,看得项铮心惊不已。 为了遏制恐惧,项铮厉声呵斥道:“大胆!你也要忤逆吗?!” 眼看姐姐遭人怀疑,儿子也被扣了顶“忤逆”的大帽子,奚瑛慌得六神无主,正要再辩时,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嗤笑。 “忤逆?”项知节淡淡道,“儿臣还以为,父皇早就习惯被人忤逆了呢。” 项知徵:“……” 不是,这都是在干什么? 刚才跳出来一个项知是,由于事发突然,项知徵实在没能拦住。 怎么小六也跟着发疯了? 项铮怒极反笑,连说了三声好:“你们兄弟当真是齐心协力!你们五哥在外头造反,你们就在朕面前放肆,真真是唱得好一出大戏!” 听这话头不对,项知徵忙伸手攥住小六的衣袖,正欲出言求情,忽然听得项知节道:“儿臣心中,其实颇感欣慰。” “至少五哥还敢登台唱这出戏,无论如何,总算痛快了一回。大哥当年……就没有这份勇气了。” 项知徵愣住了。 项知徵是与项知明相处最久的弟弟。 当年长兄病故,他承受不住噩耗,哭得晕过去好几次,铁人似的身子骨都没能撑住,大病了一场,好容易才恢复过来。 “闭嘴!” “大哥是怎么死的?” 项知徵与项铮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项知节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项铮脸上,口中却答了项知徵的问题:“大哥去世那日,我们前去哭灵。我在灵前,闻到棺材里有血腥气。” “按礼制,我们兄弟需轮流守夜。轮到我那晚,我寻机去看了一眼。” …… 彼时,已是守灵的最后两日。 看守棺木的金吾卫连日劳累,早已精神萎靡。项知节借故支开他们去取水,待灵堂只剩他一人,才轻轻推开了棺盖。 许多年来,项知节始终忘不了他推开棺木时看到的那一幕。 项知明躺在棺中,面孔苍白如纸。 他的喉咙处,有一条纵贯的、深可见骨的伤口,被人用粗劣的针脚勉强缝合了起来。 在被人发觉之前,项知节将棺盖推回了原处。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依旧如常为兄长守灵,脑中乱七八糟地转着许多念头与疑问。 最终,万千问题,汇作了一个: 给大哥缝合伤口的人,手艺实在太差了。 大哥给他缝布老虎时,针脚是很细密匀称的。 为何连给他寻个手艺好些的裁缝都不肯呢? 项知节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默然无声。 在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项知节都认为,大哥之所以遭此折磨,多少与荣皇后失宠、触怒圣心有关。 但这些年来,亲眼看着原本意气风发的项知允被一步步逼到如今境地,他心下已然明了: 胡妃如此和顺能干,他待项知允仍是如此。 项铮就是一片冰冷的沼泽,不论善恶好坏,但凡靠近,他都会统统将他们拖下来溺死。 最可怕的是,他并不是故意的。 他甚至觉得这是在历练他们。 …… 项知节的话,显然勾起了项铮某些不妙的回忆。 他的身子开始哆嗦。 半晌后,他颤抖着发出了一声怪笑。 他笑得项知徵毛骨悚然,一股寒气直窜上了项知徵的脊梁。 他扶住项知节的手臂也不自觉垂了下来。 他一直以为,大哥是病死的。 大哥临终前确实汤药不断,但脸上始终只有倦容,不见病气,看上去病得并不重,因此项知徵在听闻他的死讯后,是有稍稍怀疑过他的死因的。 但娘告诉过他,在宫里行事,要学会想一些东西,但不要想太多。 他就没有想下去。 …… 薛介用余光瞥向紫涨着脸、摇摇欲坠的项铮,不合时宜地心想,他真是老了。 或者说,他的心虚了。 换作当年,即便项知明当真留书自刎,血溅宫闱,项铮仍有足够的威势对外宣称皇太子是暴病身亡。 那时的他,何曾需要顾虑这些? 那天,不过是最平静的一天,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项知明又一次因为一件政务小事被他训斥过后,神色平静地告退。 不过半个时辰,高阳宫里的小太监便连滚带爬地冲来了九思殿,报告了那个噩耗。 项铮是独身一人去的。 他回来时,已是月上中天。 他手中握着一份血书。 彼时,薛介刚来到项铮身边不久。 他看到项铮取出了血书,但那时的他并不知道,那是他服侍过的小主子身上流下的血。 鲜血干涸,沁透了丝帛。 薛介从丝帛背面,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个“恨”字。 他压下胸中的惊疑,没有多言,还以为是太子写了血书劝谏他。 而项铮在长久的犹豫后,最终,并没有拆阅这份血书,而是揭开灯罩,将其付之一炬。 他没有去看他最得意的儿子用生命给他留下的最后话语。 他不想关心,也不敢关心。 因为那必然是他不想听的话。 …… 时间回到现在。 项知节静望着他发颤得愈发厉害的手,又将视线上移,挪向了他抽搐的右半边脸。 老师说了,抓住机会,多气气他。 要是项知允造反的刺激还不够,那就再说些别的。 若在当年,项知明的死或许还不足以动摇项铮的心志。 他大可认为,是项知明不知好歹,与他无干。 可现任准太子正在外面搞政变,再在此时提起刎颈而死的先太子,足以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或许吧。 大哥,请保佑我吧。 项知节望着这个从来是游刃有余、坚不可摧的父亲,语气温和地劝谏:“父皇,您本是真龙之命,却偏信邪神,行逆天之事,以致命格偏转,克子、克妻、妨害黎民。若再不悔改,只怕劫数难尽,报应不绝啊。” 项铮张开了嘴。 逆子…… 都是逆子! 都该死! 然而,一个“杀”字还没出口,一串泛着白沫的口涎,却先顺着他的嘴角淌了下来。《 》 370-377 第371章 一战(七) 他口中发出断续的、嗬嗬的低呼,身子不受控地向后倒去。 一向善察上意的薛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之余,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一步。 项铮高举双臂,在空中胡乱抓了几把,试图稳住失衡的身形。 然而究竟是无用功。 项铮向后跌去,后脑勺撞到了坚硬的地面。 除了祭祖之外,他已久久没有对什么人磕过头。 这一磕可谓是真材实料、痛彻心扉。 他只觉头疼得像是有锥子乱扎,难受得他眼前金星乱迸,呻·吟不止。 守戍在侧的金吾卫完全傻了眼。 他们能保护项铮的龙体,可护不住他的心啊。 几人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围拢上去,只见项铮面色酱紫,呼吸粗重如同牛喘,青筋暴突,全身僵硬,只有右手举在半空,抽搐不止。 金吾卫们乱作一团,慌忙四顾:“太医?!太医在哪里?” 可这时候哪里有太医?! 随宴的太医早就吓得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在此紧要关头,没了发号施令的人,金吾卫顿时方寸大乱。 就现在的情况而言,皇上分明是被庆王气倒的。 可皇上没有明令,他们难道还能擅自捉拿庆王问罪不成? 这不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吗? 而最有发言权、平时最擅充当项铮喉舌的真太监薛介对此不置一词,只一味抱着项铮痛哭,好像皇上已经往生极乐了一样。 正当四下慌乱,人心浮动之际,项知节越众而出,走向庄兰台。 庄兰台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随即将剑柄稳稳递入他手中。 项知节单手持剑,步履沉稳地走到殿宇中央:“父皇身体抱恙,请……” 他的目光徐徐扫视,定格在了项知徵身上。 项知徵:“……” 他把脑袋摇成了个拨浪鼓。 别别别别别。 四皇子项知非甚至压根儿没给项知节与他对视的机会,装头晕赖在他二哥怀里,头都不抬一下。 项知节看向项知是。 项知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先于所有人俯身下拜,声音清晰,异常坚定:“我等全凭庆王做主!” 这一回,赖着不动的项知非第二个有了动作。 他拉着项知徵一起拜倒:“请庆王主持大计!” 项铮梗着僵硬的脖子,拼尽全力,想要吐出一个不字来。 来人…… 来人…… 把这些贰臣贼子…… 谁想,他刚调动着硬邦邦的舌头张开了嘴巴,一只生满老茧、温暖宽厚的大手便不由分说地覆盖了上来,捂住了他的嘴。 在项铮不可思议的目光中,薛介一边死死捂住他的嘴,一边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应和:“庆王殿下,请您做主啊!” 项知节秉剑而立,身如青松:“薛公公,父皇此乃气冲心脉,你在旁好好陪伴,让他静心休息。” 他又转向那一干不知所措的金吾卫:“你等在一旁翼护圣驾,不得有失。” 末了,他语气温和,仿若闲谈般地问了一句:“……对了,还有一事。父皇为何会气冲心脉?” 金吾卫首领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 然而,目光触及项知节手中那柄寒光闪闪的长剑,和他那双冷淡安静的明眸,他瞬间福至心灵。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恭敬道:“外间生乱,皇上一时情急,气血攻心,乃至于此!” 项知节略微颔首:“父皇那里正需新洁之气,不宜聚集过多人手。匀出十五人来,保护各位娘娘和我诸位兄弟。” 他一发令,金吾卫们自是无有不从。 围着项铮的人,哗啦啦散了一多半。 外间的危机尚未解除,此时有个主心骨,总归不是坏事。 项铮被金吾卫们七手八脚地抬回原位,勉强扶坐在龙椅之上。 他嘴歪眼斜,四肢瘫软无力,只能从眼中迸射出狠厉的光芒,死死钉在项知节身上。 可惜项知节对他是毫无兴趣,一眼不看。 他耍狠只能耍给瞎子看,气闷难当之余,心中甚至升起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若是小五赢了…… 小五赢了就好…… 自己移身换体,尚有一搏之力…… 半晌,十一皇子的生母,一位年轻怯懦的贵人怯怯地说了一句:“外头……是不是没动静了?” 话音未落,笃笃的脚步声从外传来。 项铮竭尽最后一点气力,挣起半面麻木的身子,满怀希冀地看向澄碧堂门口—— 项知节同样将目光投向门口。 有道身影,静立于澄碧堂门前。 守戍在门口的金吾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厉声呵斥:“是谁?!” 但项知节却提前松弛了紧绷着的心神。 那影子属于谁,他再清楚不过。 偶尔翻墙去找老师时,项知节并不会急于上前叨扰,而是和老师前世时那样,坐于月下树影之中,静静凝望窗边那道身影,猜他是在写奏折、看话本、嗑瓜子,还是在吃点心。 门外传来一人含笑的嗓音,清朗明快:“是臣!” 项铮听到来人的声音,登时受了大刺激,猛地一声呛咳,噗的一声,又喷出些带血的沫子。 金吾卫首领愣了愣,如获至宝,高声喊道:“是左都御史闻人约大人!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快开门!!” 吱呀一声,澄碧堂大门缓缓洞开。 乐无涯步履轻俏,踏入殿中。 红色的抹额为他平添了几分少年意气,衬得他格外神采飞扬。 他手提染血的红缨枪,背后箭筒已空,面上溅着斑驳的血痕,别人的血多,他自己的血少。 尾随在他身后的,有不少金吾卫,还有狼狈归位的太医、起居注官等一干内臣。 乐无涯手里还拉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臣闻人约,救驾——” 话说到此,乐无涯微微歪头,看到了上位上正忙着吐沫子的项铮。 他正要弯下的膝盖挺直了。 算了。 没什么装的必要了。 庄兰台与奚瑛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他身上。 这还是她们第一次与乐无涯见面。 奚瑛自己是绝色,自是同样爱好美色,纵然皇上刚刚才抽过去,纵然乐无涯一身征尘血污,有些不合时宜,但她的眼睛也立时亮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庄兰台微微颔首。 理解了。 为这么个人发疯,合情合理。 而胡觅珍却来不及欣赏什么。 她含着惶恐和惊惧的眼泪,目光死死锁在乐无涯身旁那个安安静静的被缚之人身上。 是项知允。 …… 时间回溯到半个时辰前,也是惠王府的院墙刚被炸塌一刻钟的时候。 裘斯年、秦星钺、姜鹤、汪承,这四个在大战中不见踪影的人,正蹲在鸡飞狗跳的惠王府后院院门不远处的窄巷里,探头探脑地观察王府的动静。 汪承低声问道:“我说,咱们这算造反吧?” 姜鹤有理有据:“惠王爷先造的。” 言罢,他以为自己猜透了汪承的心思,用手掌摩挲了几下汪承的后背,宽慰道:“你害怕啦?没事,不怕,一会儿打起来,你记得躲我后面。” 站在最前面、一袭黑衣的裘斯年,闻言转过头来,光明正大地对姜鹤翻了个白眼。 ……汪承明明兴奋得声音都在颤。 他怕个屁。 也不知道大人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发现这么一朵奇葩的,干好事积极无比,干坏事也兴致勃勃。 汪承也没好意思说自己其实觉得眼前这个场景还挺刺激的,安然领受了姜鹤的好意:“多谢姜侍卫。” 秦星钺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腿,务实地提问:“一会儿你们谁拖着我?” 姜鹤举手:“我!” 汪承:“我吧。” 他们讨论的声音有些大了。 裘斯年十分不耐,赏了汪承和姜鹤一人一个脑瓜崩,凶巴巴地嘘了一声,旋即下达了指令。 你!——左手指姜鹤。 你!——右手指汪承。 一起!——两只手向中间一合。 姜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实巴交地解释:“我们俩不是一对。我和小秦比较要好,以前是从天狼营一起出来的。” 裘斯年:“…………” 他双手按着太阳穴,气得原地转了一圈。 好在汪承提前学了些手语,赶在裘斯年被气死前,急忙挎住秦星钺的胳膊肘:“我知道了。裘指挥使,我和姜侍卫一起。” 裘斯年这才气顺了点儿,意犹未尽地瞪了姜鹤一眼,换来了一个他认真又恳切的点头。 裘斯年:“……” 他稳了稳气息,一摆手,带着众人钻出了窄巷。 从暗巷中骤然钻出四个人影,守在后门的甲士们顿时如临大敌。 亮闪闪的枪头、剑尖、箭镞,不约而同地对向了他们。 “什么人?!” “裘斯年裘指挥使,请见惠王爷!” 汪承镇定自若,充当裘斯年的舌头,高声报上了一行人的身份来历,“这里有个从西苑逃出来的长门卫,西苑情况有些焦灼,需即刻面见惠王爷讨个主意!” 秦星钺适时地抬起脸来。 灯笼映照下,他满脸都是干涸的血迹。 今天杨嫂子杀了只鸡。 鸡汤归大人喝了,鸡血也没浪费,全浇在他身上了。 面对这么个血葫芦似的人,甲士们先信了三分。 此时,王府里有人捣乱,前前后后地乱窜,活鱼似的,直到现在都没抓着人,惠王心急如焚,已经派出了不少人去查探后院的情况。 现在正是急需情报、安定人心的时候。 裘斯年又是惠王爷同谋,多次秘密出入王府门庭,王府亲卫对他自然也是脸熟的。 事涉紧急,又只有这么四人同行,亲卫不疑有他:“裘指挥使,您里面请!” …… 项知允就是这么被他们弄到手的。 裘斯年挟持着项知允,成功离开了惠王府,马不停蹄地把人送到了西苑,交接给了裴鸣岐。 彼时,乐无涯刚冲进西苑不久。 裴鸣岐正是心焦担忧之时,见着了项知允,简直是乐不可支,立即拍马把人送了进去。 项知允既已被擒,负隅顽抗已无意义。 兵戈之争立止。 目睹此景,项铮胸中再度腾起了万丈怒火: 废物! 连造反都造不明白的蠢货!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带着无尽的鄙夷与愤怒:“逆……子……” 被人倒了好几手,项知允本以为自己早已认命了。 他笔直地站着,等着自己既定的命运到来。 什么惠王,什么五皇子,此时都都不存在了。 临死之前,最好是体体面面,一团和气。 但在听到项铮的评价后,他像是被人用针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来:“你说什么?” 项铮今日被无数人驳口,但至今仍未适应。 他双眼圆瞪,一口一口倒抽着冷气,可舌头依旧僵硬得不听使唤,与牙齿磕磕绊绊地搅缠一处,怎么也拼凑不出完整的字句。 项知允向前冲了两步,将积压数年的怨愤与委屈尽数倾泻而出:“父皇,项铮!我是逆子,你又何曾是慈父?!你修习邪术,欲夺儿臣躯壳以续己命时,可曾念及半分父子人伦?” 作者有话要说: 皇上他吐泡泡啦 第372章 一战(八)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原本察觉项铮情况不对、打算上前施展妙手的章太医一个激灵,硬生生把将要迈出的步子缩了回来,打死不做出头鸟。 而今日随宴的起居注官,恰巧是数年前勤勤恳恳记录下乐无涯临终遗言的那位。 他咽了一口口水,从耳旁把夹着的毛笔取下,润湿笔尖,自怀里掏出随身文书,努力竖起了耳朵,用心倾听。 项铮惊惧交加,挥动起尚能挪动的左手,不想让他继续说下去:“闭嘴……拖下去……拖……” 短短六字命令,被他说得颠三倒四,荒腔走板,舌头在嘴里左冲右突,怎么都落不到正确的位置上。 没人听得明白。 那些救驾有功、正盼着荣华富贵的金吾卫们见状,默默交换了眼神。 ……皇上这是大势已去了啊。 而惠王爷政变失败,怕也是不中用了。 反正自知不活,项知允索性把这半年来积攒的切齿痛恨尽数宣泄了出来。 他嘴角翘起,似笑非笑:“父皇,这半年来,儿臣总会想起大哥。您还记得他最后的样子吗?想来您是不记得了。您当着儿臣的面说过,先太子不堪大用,弃您而去,盼望儿臣勿要重蹈覆辙,辜负君恩……” 项铮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闭……闭嘴…… 项知明的死,始终是项铮心中的一块疮疤。 当时是痛过的,然而经年累月之下,腐肉再生、创口结痂,后来的项铮每每想起,总要膈应一下,恶心一下,感觉自己的光辉形象被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不过被自己训斥了几句,怎么就要死要活的了? 项铮自认公允,从未因为荣琬的事情迁怒过他。 儿子是儿子,妻子是妻子。 他向来分得很清楚的。 项铮左手攥拳,倾尽全身气力,却也只能小幅度地捶打着龙椅扶手:“闭嘴……” 殿中不止一个人猜度出了项铮的意图。 但奇妙的是,所有的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明白。 因为殿中唯一持剑而立的庆王项知节,对此不置一词,没有任何劝阻项知允的意思。 于是他们也一齐装聋作哑起来。 项知允望着面目狰狞的项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心平气和:“父皇,大哥去世那年的端午节,儿臣曾与他见过一面。” 那年的荷塘月影下,前途无量的太子项知明,与丝毫没想过自己将来会沾染皇位、单纯是跑来看莲蓬熟没熟的项知允不期而遇了。 项知允对这位常年冷着脸的大哥素来是又敬又怕,赶忙恭敬行礼:“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五弟不必多礼。” 项知允行完礼,抬脚就想溜,余光一瞥,见项知明正扶着一株柳树,望向临水而建的颐宁轩。 那里是荣皇后避暑的居所。 项知允停下了脚步,想了一想,壮着胆子小声问道:“太子殿下……为何不去探望皇后娘娘呢?” 他明明只需要穿过一座桥就可以到那里去了。 项知明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了他这个并不相熟的弟弟。 除了项知徵,他跟哪个弟弟都不算熟。 他眼里像是结着千年不化的坚冰,看得项知允打了个哆嗦。 紧接着,他听到项知明说:“我瘦了。” 项知允:……? 项知明解释道:“我这些时日要多吃些,养胖些,再去见她。” 彼时的胡妃尚居嫔位,虽对宫中诸事知之不深,却已颇懂察言观色。 她看出来,荣皇后不仅是失宠而已,更是见罪于皇上了。 因此她对项知允耳提面命,叫他不要在皇上面前提及荣皇后。 但项知允想不通。 太子殿下在父皇跟前分明是说得上话的,为什么不给自己的母后求求情呢? 换他他就敢。 看大哥今日肯搭理他,项知允便鼓起了勇气,问道:“太子殿下,今日端午,您不劝父皇去看看荣皇后吗?” 项知明看也不看项知允:“正因是端午,何必给母亲添堵?” 项知允:……??? 太子大哥怎么净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 项知允应付不来这样复杂的场景,想溜了,便装出天真无邪的语气道:“大哥要多休息!” 项知明对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好。” …… 多年后,项知允才知道,大哥能对自己露出那样一个真心的笑,是花费了多么大的心力。 项知允的确不是造反的好材料。 这半年来,每每觉得自己支撑不住时,项知允都会去看一看胡妃。 哪怕不见她的面,远远地看看她居住的殿宇,也是好的。 不知道第几次这样举目远眺的时候,他才想起,现在的自己,与那个扶着柳树、遥望颐宁轩的太子大哥,何其相似。 就在那一年,大哥暴毙而亡。 意识到这一点时,项知允感受到了一股莫大的恐怖。 在造反之前,他时时刻刻都被这样的恐惧缠绕着。 现在尘埃已定,他功败垂成。 可那萦绕不散的恐惧,竟然消散了。 他的胆气前所未有地壮了起来。 项知允声声泣血,字字诛心:“父皇,大哥受朝臣拥戴,您说他僭越无礼;他闭门读书,您说他心怀怨望;他谨言慎行,您说他矫饰伪装;他不过召了一场舞乐,您就说他沉溺声色……” “父皇,儿臣曾有疑问,以为是荣皇后拖累了太子殿下。可儿现下明白了,要不是为着荣皇后,大哥怕是连二十岁都活不到!” 这等于在戳项铮的肺管子了。 他气得浑身乱颤,目眦欲裂:“放肆……你胡说八道……” 可惜仍然没有人理会他。 项知允目中尽是悲哀。 他承认,他同情大哥,同时也嫉妒着大哥。 “儿臣查过了,您信的那位景族的玛宁天母,能叫您死后借体重生,托生在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身上。所以您才舍得放权给我……” 胡觅珍难以置信地看向了项铮。 渐渐地,她眼中那点残存的愧疚与心虚,彻底化为冰冷的恨意。 项知允惨笑出声,语气里的怨愤愈浓,癫狂愈重:“儿臣自从得知您信了玛宁天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大哥才能十倍于儿臣,若大哥还在,且这么多年来一直是您精心培养的储君,您会舍得夺他的舍吗?!” “后来啊,儿臣就不想这些事了。” “大哥早不在了,如此比较,实在是对不起大哥。” “如今你我父子至此,儿臣更无他念。请父皇赐我一死吧!” “还请父皇看清楚了,这副身子,这具皮囊——我就算把它毁了,碾碎了,喂狗,也绝不会留给你!!” 项铮现在是说不了完整的人话了。 于是,许多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了薛介身上。 而薛介不负众望,充分发挥了皇上代言人的作用,面露苦楚,殷殷劝解:“惠王爷,您万不可如此说啊!陛下他……只是年事已高,一时想差了!世上岂有鬼神?焉能夺舍重生、转世为人?陛下信奉玛宁天母,不过是为了求个心安罢了。待陛下……百年之后,您仍是江山之主啊!” 他一通恳切无比的发言,把项铮的行为坐实了个彻彻底底。 项铮那身道貌岸然的皮子,在众武将、嫔妃跟前被扒了个毛干爪净。 闻言,项知允失声大笑:“笑话,天大的笑话!” “什么百年之后?什么江山之主?他说了这么多,做了这么多,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归根到底,论迹论心,不过就是要我死罢了!” “虎毒还不食子!他就是个怕死怕到发了疯,连亲生骨肉都吃得下去的恶鬼!” “我凭什么要死?我不是大哥!我是项知允!我才不会乖乖去死!” “可你要夺我的身体,我宁可死!我死也要带着你一起!” “畜——生——” 项铮终于挤出了几个清晰的音节:“我是你……你父……朕生了……” 项知允激烈道:“若是儿臣能选,我宁愿不——” “出生”两个字,被他噎在了喉咙口。 他看见了胡妃盈满泪水的眼睛。 于是,那两个字再难出口。 若他从来没有出生,娘亲要怎么办呢? 要在这个人的后宫里,孤零零地熬尽青春岁月,寂寂而终吗? 项知允忍无可忍,像个孩子一样大哭出声。 见他状若癫狂,又哭又笑,项知节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 五哥这番话若是一直憋在心里,太容易出事。 如今发泄一通,算是排毒了。 他温和地开了口:“惠王心神耗损,言行失据。吴指挥使,且请惠王至藕香榭暂歇,饮碗热藕汤安安神,不要伤了他的性命。” 他又转向泪眼婆娑的胡觅珍,庄重道:“胡妃娘娘,请您同去照看。” 胡觅珍心痛如绞,哪里还顾得上项铮死活,连忙搀扶住几近虚脱的项知允,在金吾卫首领的护送下离去。 把五哥安排妥当,项知节这才点了另一人的名:“章太医,请为父皇看诊。” 章太医听得满头冷汗,闻言如蒙大赦,忙提着药箱,一路小跑地赶上前来。 项铮早已牙关紧咬,昏死过去。 手一搭上他的脉门,章太医原本紧绷着的面色便放松了。 好,彻底完蛋了。 他太了解项铮的品性了。 要是他还能够发号施令,为封住悠悠之口,他这等毫无背景的太医令,必然在倒霉的第一梯队里。 如今他废了,自己反倒能安全些。 项知节有条不紊地一一发令,请诸位嫔妃回去安歇,并叫人用大锅熬了安神汤,分发下去。 至于惠王余党,则一一收押起来,等候处置。 藕香榭那边,项知节加派了人手,怕他五哥一时想不开,为着跟项铮同归于尽,真把自己弄死了。 起居注官……项知节没管。 能随侍在项铮身侧的人,那是何等的乖觉伶俐? 他迅速看明白了局势,带着记得满满当当的起居注,恭敬施礼后悄然退下。 至于昏迷不醒的项铮,则被一架软轿抬回了寝宫。 一切安排妥当,项知节才看向了倚柱而立、笑意盈盈的乐无涯。 乐无涯张开了双臂:“庆王殿下,臣救驾有功啊,臣的赏赐在哪里呢?” 项知节一言不发,快步上前,把乐无涯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鼻尖飘过血腥气和松枝香气。 乐无涯问他:“怕啊?” “嗯。”项知节乖巧道,“想着老师才不害怕。” 他逗他:“方才好威风啊。” 项知节:“装的。多亏有老师给我撑腰。” 乐无涯刚想笑,发现他虎口在流血,不由蹙眉:“这是怎么了?” 项知节垂下眼睛,作温柔状:“给小七挡了一下。” “疼么?” “不疼。”项知节懂事道,“我是兄长。这是我应该做的。” 没来得及走的项知徵:“……” 项知非:“……” 项知是:“……” 项家的小八九十十一:“……” 不是,这是在干什么? 尤其是项知是,见此情状,鼻子都要气歪了。 合着在他面前,项知节是这么个不要脸的样子?! 怪不得自己会输!! 他可做不出这等狐媚姿态来! 第373章 了局(一) 不等太阳升起,上京中的大部分人便知道,天地改换,日月倒悬了。 在霏霏细雨中,五城营、关山营、骁骑营中所有参与项知允政变之人,皆被收押归案。 按乐无涯的要求,参与政变的下级士卒不予追究,追责只到中级军官为止。 尽管自身难保,项知允还是为这些原本前途无量的中级军官们求了情,并一力作保,说他们只是受了自己胁迫。 彼时,项铮允许他干涉上京军权,他又是板上钉钉的太子,的确有这个权力。 这并不是他们的过错。 成王败寇,古来之理,本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但是项家兄弟,也不是不能商量商量。 大学士解季同回家过了个端午节,回来之后,定睛一看,上司瘫了。 预备上位的准太子在蹲笆篱子。 放眼朝堂,唯有曾得项铮青眼的庆王项知节堪当大任。 国不可一日无君。 于是,他从善如流,和太监总管薛介、左都御史乐无涯联合推选庆王殿下暂总百官,权理庶务。 朝野上下,对此并无异议。 因为项知允那一番泣血控诉,不知怎的不胫而走,甚至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 准太子之所以放着现成的好日子不过,非要造反,是因为老皇帝信邪教信邪了心,竟妄想着把自己那个苍老的灵魂塞进年轻的准太子身体里去,去续他那千秋万代的基业。 因为太过离谱,反倒像是真的。 子不语怪力乱神,但架不住老百姓爱听。 两相比较下,项知允虽说脱不了一个忤逆谋反的罪名,但实在疯得有理。 相比之下,项铮就疯得很不是东西了。 哪怕是秉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套的老顽固,最多批评几句项知允知道此事后只一味造反,未对君父尽劝谏之责,也便罢了。 多的话,说了他们自己都觉得亏心。 至于玛宁天母的传说,难免一并流落民间。 有心人妄图借此生事,想捞上一笔,却根本找不到任何与玛宁天母相关的教义。 心术不正的人想要平地起高楼,私造经卷,刚起了个头,便被乐无涯重新整顿过的长门卫连根拔起。 一干新兴邪教头子,都被抓去开发澹州了。 这是后话,暂时不提。 好在老百姓也不是傻子。 皇上他老人家信的教,按理说高低能算个国教。 可他信得偷偷摸摸,还要抢自己亲生儿子的身体,这信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富贵已极,不还是把自己信成了个病秧子么?也没见有什么好下场啊。 再说了,这个邪神的精髓,是让信的人先去死一死,死了就能投胎了。 老百姓们虽然爱烧香拜佛,但断没有把自己活活信死的道理。 鉴于外界物议如沸,朝野上下的统一意见是:皇上他老人家太丢人了,咱们谈下一话题吧。 因此,项知节的上位,便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 总不能让谋反失败的惠王登临大宝吧。 那不成了鼓励谋反了么? 根基立住了,那么接下来,便是巩固权位了。 吏部尚书蒲瑎,因女儿在谋反当日组织饮宴,扣留官员,与五皇子谋反之事有涉,受牵连去职,吏部侍郎李准成功继任,宣誓从此效忠庆王。 而押宝惠王、指望他飞黄腾达后自己好得个从龙之功的兵部鞠尚书,也顺利地滚蛋了。 裴鸣岐走马上任,执掌兵部。 这场历时仅一个时辰的政变,以最小的代价尘埃落定。 当然,项铮那个垮掉的身体,不需计算在代价之内。 …… 西苑封锁严密,只有想流出去的消息,才能为旁人所知。 就比如,看守了大半夜关山营火器库的乐珩,在外头蠢蠢欲动的人被缴了械后,便自行回家去,次日一早,按时就班,教了一堂《为政要览》,才回家去补觉。 再比如,旁人只知项知允阖家都被拿在了藕香榭,却不知道饱受惊吓、哭哭啼啼的蒲侧妃,和她从来都看不上的小胡妃抱在了一起,彼此安慰,也不知道项知允窝在胡妃娘娘怀里,睡了这半年多以来最踏实、最安稳的一场觉。 旁人更不知道,政变次日,项知节来到庄兰台所居殿宇,捧着杯子,满眼春色地盯着庄兰台看。 庄兰台:“……” 项知节笑眯眯。 庄兰台深吸一口气。 “……眼光不错。”她干巴巴地称赞。 项知节微笑。 这并不是他想听的。 庄兰台耐着性子:“相貌堂堂,武德充沛。” 项知节继续期盼地望着她。 庄兰台:“脑子够用。送的礼……” 说到此处,她的唇角也含了淡淡的微笑:“很合人心意。” 项知节眼睛亮亮:“还有呢?” 庄兰台冷静道:“……丹琼,符水。” 项知节见好就收,端起杯子作乖巧状:“庄娘娘,屋里的茶都收起来吧,换些你喜欢的。” 庄兰台颔首:“知道了。” 她其实不讨厌项知节送进来的茶。 因为那茶本身没什么问题。 她常年茹素,气血虚亏,喝那升阳茶,正好对症。 因为里头掺了人参与黄芪。 补药,也可以是毒药。 除了别有用心的庄兰台,和万事不上心的奚瑛,其他妃嫔在项铮跟前都是唯唯诺诺,对他避之不及。 他但凡想到后宫散散心,青溪宫和嘉禾宫,便是他最常来的两个去处。 确定了他的行踪后,项知节、项知是分别给庄兰台、奚瑛送了茶叶。 青溪宫的茶水自是大补。 而嘉禾宫的茶水之所以甜味颇重,则是掺了熟地黄、麦冬、大枣的缘故。 庄兰台喝茶,能补身益气。 奚瑛爱惜身材,平时不爱喝那些甜的,唯有皇上驾临时,才肯沏上小七送进宫来的“好茶”,小意讨好。 最要紧的是,哪怕是替项铮试膳的小太监,也不会因此受害。 试膳太监每日轮换,就算把两宫的茶水喝到饱,也不会有什么,最多是被补得流鼻血罢了。 再说,就算是把太医院所有的人薅过来,也不能说两位娘娘在自家宫里喝大补茶,是有心刺王杀驾。 毕竟两位娘娘自己都喝呢。 但项铮就不一样了。 他自己吃的金丹方子,里头有鹿茸和肉桂,叠加了青溪宫的人参和黄芪,补气助阳太过,便难免壅滞,耗伤真阴。 再加上嘉禾宫的甜茶,更令他体内的虚火持续亢旺。 这三把小火日夜不休地在项铮的体内灼烧,平时当然是看不出什么来的。 而在项知允政变之前,项铮刚刚服下了一丸丹药。 彼时,他一张脸血色充盈,正是血涌气旺之象。 这时候猝闻噩耗,项铮一个血脉贲张,就张大发了。 他年纪本就大了,这半年来的大补下来,把他补得脆弱无比。 即便没有项知允之事刺激,他也极有可能因为一本折子或是一个办事不力的官员,被气成这个德行。 纵使太医院群策群力,围着他会诊,诊出来的结果也是,皇上他年事已高,补益过甚,虚阳暴脱,和中毒没半点关系。 说白了,算他倒霉。 …… 在一干人忙着接他的班、收拾他留下的烂摊子时,项铮本人昏一阵、醒一阵,但意识总是模模糊糊。 直到十数日后,他才真正地悠悠醒转。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耳边是宫人极轻的走动声,远处隐约的更漏声,还有……一种陌生的、粗重至极的呼吸声。 项铮花了很久才意识到,这声音来源于他自己。 他想开口,却只能发出含糊的“呃呃”声。 他的右半边脸完全僵死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耷拉,随着他微小的动作,涎水沿着歪斜的嘴角流下,濡湿了明黄的枕头。 他那条极擅高谈阔论、发号施令的舌头,不中用了。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了他的脊梁。 他分明记得自己在昏迷前,左边身子尚能活动,而不是现在这样,像团烂肉一样,四肢绵软,动弹不得。 是谁害了朕? 小五? 小六? 小七? 庄氏、胡氏、奚氏? 还是…… 乐无涯? 在心中点兵点将一番后,项铮扭动着身子,想要坐起身来。 他左半边身子的情况,到底比右半边好些,至少挣得动。 可不过是起身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现下他拼尽全力也做不到,只能像砧板上的鱼,扑腾一阵后,勉强发出生涩浑浊的音节:“来……人……” 一名内侍闻声轻步上前。 他不是薛介,但受了薛介的精心教养,像薛介一样,低眉顺眼,姿态恭谨。 可项铮却在那内侍低垂的眼帘下,捕捉到了一丝飞快闪过的、不同于往日的情绪。 不是敬,不是畏,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审视。 那内侍的内心活动,的确也不大恭敬。 他想,好家伙,皇上瘫了的样子,居然和他乡下的爷爷没甚区别。 说起来,他有点想家了。 “皇……上?” 内侍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 真醒啦? 项铮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他一生都在洞察人心,操纵情绪,岂能听不出来,这个阉人存有不敬之心?! 激愤之下,项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左半边身子的肌肉还能颤动,但右半边却活像一段木头,纹丝不动。 这种一半颤抖、一半静止的模样,让他看起来滑稽又可怖。 更多的口水因为激动溢出嘴角,他却连抬手擦拭都做不到。 内侍吓了一跳,还以为皇上又抽抽了,差点失声喊出宣太医、皇上要驾崩了。 好在皇上抽抽一阵就安静了下来,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像是累了。 内侍默默叹了一口气,拿温水绞了帕子,动作轻柔地替他拭去涎水。 他的动作很小心,没有一丝不耐。 但项铮却觉得,每一次擦拭,都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 他被这温柔的侮辱击垮了。 自打项铮苏醒过来后,另一名小内侍便跑了出去。 很快,他迎回了薛介。 薛介一如往常地走了过来,走路声音轻巧,像是怕惊扰了天上人。 他走到床边,叫那小内侍端了染污的帕子下去,又熟练地替他拢了拢床帐。 项铮还记得他是怎么捂住自己的嘴的,眼中满溢着警惕与怨毒,死死盯着他看。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薛介俯下身,端详了他一番,脸上泛起一丝笑意,以仅二人可闻的声量轻轻道: “腿脚不中用了吧?” “老家伙。” 第374章 了局(二) 项铮的记性向来很好。 他依稀记得,这句话,他曾对薛介说过。 那时因为王肃莫名倒台,他心情极差,砸了个茶杯。 薛介跪在地上,该是跪了很久,起身时难免有些踉跄,他便调侃了他一句。 他竟因为这件事记恨于心? 贱奴安敢? 项铮自然不信一个奴婢有这般泼天的狗胆,敢对君上无礼至此。 他面孔扭曲,竭力绷紧脖子,脖子上松弛的青筋充血凸出:“你到底是谁的人?” “项知节?是项知节吗?” “对了,你是荣琬的人!你要为你那旧主……” 薛介看他歇斯底里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因为他吐字十分不清,即便发狂,也再无任何威慑力。 若是换了旁人来,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只有贴身伺候他多年的薛介,能结合他扭曲的表情和变形的嘴唇猜出他想说的话。 薛介想笑,便笑了。 他很久没有这样随心地笑过了。 在项铮慌乱而震愕的眼神中,薛介开口了。 他说话的语气格外柔和。 从他没入宫时,他就是这么个望之可亲的态度与语气,甚是讨喜:“皇上,薛介是奴婢,但薛介也是薛介。” “荣皇后是好人,先太子也是。我喜欢在仁明宫当差,清净,安宁。” 薛介说的是实话。 先皇后薨逝,他的确难过了许久。 在她死后,他也常常会缅怀起那个沉默寡言、宽容忍耐的一国之后。 不过,仅此而已了。 他从不是什么忠仆,蛰伏在现任主子身边,只惦记着给前任主子复仇。 那需要耗费太多的精力,太痛苦、太煎熬。 薛介自认是个俗人,过不来这样的日子。 “我恨您。”他平铺直叙道,“只是我恨您而已。” ……恨项铮从不把薛介当人,恨项铮貌似宽容、实则刁钻专横的行事作风,恨他的喜怒无常,恨与他相伴、如履薄冰的每个日日夜夜。 从项铮狐疑的眼神来看,薛介就知道,他并不相信。 直到现在,项铮还坚定地认为,他一定是因为别的什么人,才背叛了自己。 不过,不要紧了。 薛介说:“薛介会一直照顾您的。” “将来,您做一日的太上皇,我就做您一日的贴身奴婢。薛介做事,喜欢有始有终,定会陪着您,好好儿地送您走。” 项铮呵斥:“滚!朕还是皇上,不是太上皇!!” 薛介怜悯地看着他。 不是怜悯他这个人,而是怜悯他至今还没看清楚局势:“大虞难道要交给您这个……这个……” 薛介为人温文和善了一辈子,实在说不出什么“废人”“瘫子”之类的恶词儿。 末了,他只是笑了笑。 而这个笑再次刺激了项铮。 他大声喊:“滚!!滚出去!!” 薛介十分顺从地滚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天,项铮水米都没有打牙。 因为薛介没有吩咐宫人们给他吃饭,只说皇上刚醒,贸然进食,容易伤胃。 项铮的确尝试喊过人。 但新来的小内侍个个睁着懵懂的眼睛,紧张地看着他。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当皇上看起来很生气、但你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时候,换谁谁都紧张。 他喊饭,小内侍说各位皇子妃嫔都安。 他喊饿,小内侍把恭桶请了来,问您是不是想拉。 几番鸡同鸭讲后,项铮颓然地闭了嘴。 当他饿得直打哆嗦时,薛介终于端着一碗米粥回来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更何况,没了薛介的帮助,他连头也抬不起来。 项铮狼吞虎咽地在薛介的帮助下喝完了那碗清粥、勉强填饱了肚子后,章太医提着个小药箱进来了。 见到昔日的熟人,项铮的目光登时迸发出渴盼和希望的光。 然而,章太医连他的眼睛都不看,号了脉后,便要和薛介一起出去。 项铮大声哼哼:“有什么话要背着朕说?!” 章太医听到项铮在叽叽歪歪,便站住了脚。 但鉴于不知道他在叽歪些什么,他便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薛介。 薛介温和道:“章太医辛苦,咱们外间说话。皇上龙体欠安,不宜再受刺激。” 眼睁睁地目送着章太医离去,项铮气得头晕目眩。 一个小内侍适时地上来,替他掖好被角。 肚子里有了食,项铮自觉有了些力气,忙努力调动舌头,把语速放慢,一字字道:“我给你……封侯赐爵,你帮朕……找……来……解季同……找来……” 小内侍似懂非懂。 “封侯赐爵”,由于太复杂了,他听不懂。 但皇上叫他请“解什么什么”来,他听明白了。 他点一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项铮的希望还没有燃起来半刻,小内侍便去而复返,拉着另一个小太监,朗声道:“皇上您瞧,这个就是谢雨!” 被他拽来的小太监乖乖行礼:“皇上,咱本名叫谢雨,进了宫,公公说我叫小雨子……” 薛介选进来的这一批宫人,半点不知道前朝之事。 什么解季同,他们压根儿不认得。 项铮急火攻心,头一歪,又晕了过去。 刚送走章太医,薛介一扭身,便见两个小太监满头是汗地奔了过来,哭哭啼啼地说,皇上又晕了。 问清前因后果后,薛介和善地摸了摸他们的脑门:“不干你们的事,是皇上自己气性大。赶紧烧水去吧。” …… 项铮期盼着,自己的症状只是暂时的。 待他痊愈,定要这些贱奴好看! 但等他口歪眼斜地从端午节躺到中秋节,躺到项知节摄政、乐无涯因从龙救驾,立下定策安邦的不世奇功,从左都御史升任文英阁大学士、居百官之首时,项铮的身体仍然没有任何好转。 就像是一团松软的、肮脏的、无人采摘的老棉花,只能等着慢慢烂在地里。 当第一次在床上失禁时,项铮差点疯了。 他竭力掩藏,可这玩意儿千真万确是藏不住的。 被发现之后,薛介的脸上并无意外,还是暖洋洋的笑意:“皇上,给自己施肥呢?” 项铮第一次知道,薛介的嘴巴竟能这么刻薄。 项铮连这个陌生的殿宇都出不去,万般无奈,只好把曾经说给小内侍的话说给了薛介听。 他抱着一线希望,结结巴巴地许下了重利,希望薛介能把他的话传出去。 说到最后,项铮吭哧吭哧地哭出了声。 他太苦了,太恨了,怨愤和屈辱日夜煎熬着他,生生把他熬成了个干巴鬼。 薛介耐心地听他说完了所有,一边听,还一边拿小勺子喂他喝水。 听完了,他说:“不行。” 项铮顿时破口大骂,用尽一切污秽的言语,呜噜呜噜地咒骂他。 好在他以前总是披着一张似模似样的人皮,从来不曾辱骂过什么人,这些内容薛介不熟,听不大懂。 听不懂的话,可以默认为狗叫。 在他狗叫完毕后,薛介便要起身离开。 项铮口齿不清地追问:“他们许了你什么好处?” 薛介实话实说:“五百两黄金,和京郊的一处宅子。待您百年之后,我可以去那里养老。” 项铮怪笑一声:“这样的鬼话你也信?你知道太多宫闱秘辛,他们岂容你活命?” “……不知道。”面对项铮的挑拨,薛介不为所动,“但总比您的承诺可信些吧。” 项铮:“……” 哑然半晌,项铮面目狰狞道:“那我可要长久地活着……让你侍奉我到死。” 薛介依然不烦:“好啊。” 他的差事比以前轻松多了。 五个太监就能满足他的衣食起居,六尺大床就能让他从白躺到黑。 没有比这更省心的活计了。 更有趣的是,他可以罢工不去。 薛介在自己的小院里一觉睡到天黑,才有小太监来唤他:“薛公公,皇上唤您去呢。都发了好几回火了。” 小太监的语气里只有无奈,没有半丝恐惧。 纸老虎,怕他作甚。 薛介伸了个懒腰:“知道了。” 他溜溜达达地去了主殿:“皇上叫我?” 项铮也不想找薛介。 可他没办法不找他。 他一天到晚地躺着,什么都做不了,想要和人说句话都不成。 只有薛介能懂他说什么。 在薛介踏进主殿时,才知道小太监所谓的“发了好几回火”,并非虚言。 项铮的嗓子都喊哑了,见到薛介才安静下来。 他喊得脱了力,如今见了薛介这个“贱奴”,竟是百感交集地哆嗦着嘴唇,一副快要落泪的样子。 他哑声道:“朕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您可以去死啊。”薛介贴心地建议道,“那个玛宁天母说不定灵验呢。惠王全家现在要被放到益州去了,您赌一赌,夺了惠王他的舍,兴许还能东山再起呢。” 项铮:“……” 他早想明白了,玛宁天母,根本是请君入瓮的圈套。 这个名字,还是乐无涯在牢狱里同王肃开玩笑一般提起的。 他必然是那个设套的人! 可他实在不懂,为何乐无涯无论前世今生,与景族的交往都是寥寥无几,为何景族会愿意鼎力相助于他? 他分明害死了达木奇,赫连彻也在他死前把他的外族身份公诸于世,把他往死路上推了一程。 他为何会和赫连彻同气连枝? 或许,他真的不是乐无涯? 一切的一切,仅仅是他想岔了而已? 当然,或许乐无涯所言不虚,项铮从现在开始不吃不喝,还是有把自己送上死路的希望的。 然而,这点希望,早不能称之为希望了。 他不敢赌。 若是死了,那便是真的死了。 他饿过自己三天,渴了自己一天,但哪次都没能坚持下去。 ——一代帝王,渴死饿死在一处不知名的宫殿里。 他接受不了这样的结局。 或者说,他不敢接受这样的结局。 在希望和恐惧间,项铮眼角滚出两滴浑浊的老泪,又被薛介温柔地擦拭干净。 “皇上,小心眼睛。” 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及看呢。 薛介要他耳聪目明地、清醒地活着。 …… 摄政王项知节在忙着权力过渡之余,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琢磨给乐无涯封点什么。 他的意见是先上个太师头衔。 他的新任大太监如风好心提醒:“爷,您还没太子呢。” 项知节振振有词:“可我现在就是太子。” 如风:“……”封封封,爱封就封。 这件事当然是顺利通过。 接着就是封国公。 礼部的常尚书作为项知节贼船上的一员,对此没什么意见。 但旁人有异议,他身为礼部尚书,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的。 当着众朝臣的面,他捧着笏板,念着一成不变的规劝之词:“王爷明鉴,闻人大人平定祸乱,功在社稷,然‘国公’爵位,非开疆拓土、不世之战功不授。闻人大人御史之身,虽建奇功,若直接封国公,恐难服众将士之心啊。” 太祖开国时,确实有过文臣封公的先例。 此后,再无文官获此殊荣。 他们担心武将不乐意。 项知节静静听完,面色沉静如水,将手边一份兵部核验过的战功册子轻轻往前推了一推。 “‘恐难服众’?”他声音平稳柔和,却隐隐带着千钧威压,“那本王便与诸位好好论一论,何为‘不世之战功’。”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一数来: “惠王令甲士千余围攻西苑,是时宫门将破,父皇与孤王命悬一线。是谁在京中腹地重整溃兵、构筑防线?” “是谁身先士卒,七进七出,箭杀叛军首领,致使叛军土崩瓦解?” “又是谁,在澄碧堂外箭矢已尽,单枪匹马,杀出一条血路,直到亲手将惠王呈送君前?” 项知节说到此处,表情不变,但面颊上隐隐浮现出了微微的、开心的红晕,好像是在炫耀自己的宝贝:“这每一桩,每一件,兵部皆有记录,幸存将士共睹。若这都不算不世之功,何谓不世之功?” “此役,闻人约救的是国本,护的是纲常,若此等功业尚不能封公,试问,我大虞赏功罚过的法度,岂不成了一纸空文?” 底下一干反对人等,被问得汗流浃背。 常尚书照样走流程:“王爷说的是!是臣等愚钝了!” “拟旨。”项知节微微一笑,“封。” 于是,在一个天朗气清、熏风和暖的吉日,旨意颁下。 乐无涯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晋位太师,授光禄大夫,册封靖国公。 再授丹书铁契,永传后嗣,与国同休。 “太师”已是人臣至极的光荣,“靖国公”更是超品世爵,尊荣已极。 然而,项知节觉得还不大够。 他看着殿中刚准备谢恩的乐无涯,忽然开口:“加个座位。” 常尚书:“……”啊? 这是什么新章程? 项知节说:“闻人大人早年腿受过伤。孤王体恤他旧伤难愈,允他上朝不拜……” 他微笑着看向乐无涯:“……赐座奏对。” 殿中一静,落针可闻。 赐座奏对! 大虞立国以来,除了年高德劭、位列三公的老臣,在极特殊的场合能被赐个绣墩、稍作休息外,何曾有臣子能在朝会之上,在御前拥有一个座位? 这哪里是什么“体恤”?分明是与国君分庭抗礼的殊荣! 但项知节觉得还不大够。 在他想着要不要把早朝的时辰往后推推时,乐无涯开口谢恩:“臣谢王爷恩赏!” 项知节抿了抿嘴。 好吧,等下次。 作者有话要说: 小六:等会儿整个大的。 第375章 了局(三) 庄兰台深感,项知节身上的邪祟,她手上的符水已经镇不下去了。 改天她得去泰山求点儿正经的。 这一日,项知节又来了青溪宫,依然是一副温良恭俭让的好孩子模样:“庄娘娘,礼部已经提前拟好了徽号。您的是‘端康’,给母妃的是‘光裕’。您意下如何?” 两宫并尊。 在项知节登临大宝时,庄贵妃和奚妃将同时成为大虞的太后。 庄兰台对此并不在乎:“胡妃如何了?” 项知节从容答说:“现在应该到了益州了。” 胡妃仍是胡妃,但惠王项知允,已不再是项氏皇室中人。 他被削去王爵,废为庶人,改从母姓,徙居益州。 胡妃则随他同去。 玛宁天母一事,是乐无涯一力策划的,既引得项铮入彀,同时也把项知允拉下了水。 项知节心中对他这位五哥实在有些愧疚。 但愧疚得有限。 用乐无涯的话来说,皇位之争,向来如此,若真的愧疚得不行,就别惺惺作态,把皇位让给他就是。 不想相让,那就整点实在的,尽量让他过得舒心适意些。 后来,项知节特地去看了一趟项铮,坐了小半日,通过自己的猜测和薛介的翻译,发现这个最该对项知允心怀愧疚的人,竟然毫不内疚。 更准确地说,他压根儿不关心项知允这个失败者的去向,而是将全部的恨意都倾泻在了自己身上。 他一直这么冥顽不化、执迷不悟,反倒令人安心。 从项铮的无名居归来后,项知节划了益州三处富庶的皇庄给项知允,让他能安心做个富家翁。 前些时日,胡妃离宫时,项知节见了项知允一面。 他的气色竟然比做惠王爷时要好上不少。 只是随他去益州的家眷中,没有小胡妃,也没有蒲侧妃。 蒲侧妃不去的理由很是简单: 她反复咀嚼了政变那夜的前因后果,才发现自己是做了他的挡箭牌,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他的从犯。 最叫她难以接受的是,项知允把他那正妻表妹藏得好好的,却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去,险些走了一趟鬼门关。 蒲侧妃觉得自己被耍了。 而蒲瑎也是疼惜女儿的,以“罪臣之家,无颜再奉宗庙”为由,请求不让女儿跟着项知允前往益州,放女儿归家。 而小胡妃不跟着去的理由,便有些出人意料了。 胡妃本想劝她一起去。 到底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 何况,他们先前不说是多么恩爱,到底是相敬如宾的。 但小胡妃不愿意。 她说,姨母,我不喜欢益州,不喜欢吃辣。 听她这么说,胡妃便懂了。 她再没有追问下去。 ——小胡妃嫁来时,是替项知允挡灾的,并没有人问过她喜不喜欢。 她对表哥是有情分的。 但这点情分,不足以让她远赴千里,去到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地方。 对于自己这一正一侧两个妃子,项知允自觉有愧,因此不曾强留她们。 项知节下了恩旨,准她们自行决定去留,朝廷绝不加罪。 到头来,只有崔侧妃抱着刚生下的儿子,随项知允一起去了益州。 她心性简单,能有好吃的、好玩的,她就不会在乎那么多。 更何况,她挺喜欢益州的泡菜。 胡妃离开的那日,奚瑛去了。 她抱着胡妃哭得梨花带雨。 而胡妃像个大姐姐似的,温柔地摸着她的头。 尽管奚瑛作为项知节的生母,是无可争议的赢家,但胡觅珍这个落败者,还是给予了她最温柔的安慰:“莫哭了,伤眼睛。等我一到益州,就写信给你,好不好啊?” 奚瑛呜咽道:“胡姐姐,你要什么,缺什么,列个单子上寄过来,我给你置办……” “那是自然。”胡觅珍温和道,“我才不跟我们未来的太后娘娘客气呢。” …… 想起当日种种,项知节又公正地补充了一句:“胡妃娘娘,有国母气度。” 庄兰台翘起嘴角,浅笑了笑。 她何尝不知道,胡觅珍这些年来是如何为后宫诸人尽心竭力的。 相较之下,荣琬实在不能算是一个称职的皇后。 见她目光悠远,项知节便知道她是想起旧人了。 “庄娘娘若想去见故人,小六不拦着。”项知节道,“只是还请您暂时忍耐,待您正式晋位太后再去。如此一来,您身后祭飨可比贵妃规制丰厚数倍,到了地府,也能分些香火给荣母后。” 此言堪称大逆不道。 但庄兰台早习惯了他的直来直往:“嗯,知道了。” 说着,她将目光投向了一侧的神像。 地母娘娘眉目慈悲,温柔一如往昔。 庄兰台陷入了沉思。 …… 前天,夜深人静时,她又一次擦拭起这座和荣琬极像的后土娘娘像。 但她才擦了一阵子,就有一个漂亮脑袋在宫门外探头探脑:“庄姐姐在吗?我带了果子酒来!” 没了胡姐姐的奚瑛,开始热络地与庄兰台交好。 丹琼无奈地前来通传:“娘娘,奚妃娘娘来了。” 庄兰台:“……听见了。” 丹琼压低声音:“要说您在修习功课吗?” 庄兰台放下了神像:“不必,请他进来。” 庄兰台清冷了这许多年,生或死,好与坏,她都不甚在意。 但奚妃在意。 她是那么热闹、鲜活、害怕离别的一个人,无穷无尽的好日子还在后头,不应该因为自己而蒙上一层阴影。 ……至少不能是现在。 面对着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奚瑛,庄兰台如是想道。 奚瑛不知道她的心思,打听道:“姐姐平常除了念经,还喜欢做别的什么吗?” 庄兰台:“骑马。” 奚瑛:“……我不会呢。” 庄兰台:“我也许久没骑了。” 奚瑛:“姐姐什么时候能教教我呀。” 庄兰台:“……”她说过要教她了么? 她漠然道:“等有时间吧。” 奚瑛:“那姐姐会踢毽子吗?这个我会!” 庄兰台:“……我不会。” 奚瑛不由分说地拉起了她的手:“那我先教姐姐!” …… 从回忆中抽身,庄兰台淡淡地问:“你还有什么事吗?” 待会儿奚瑛或许还要来青溪宫,缠着要教她踢毽子。 烦。 两个烦人精,总得先打发走一个。 “的确有。” 项知节眼睛弯弯的:“此事关系重大。儿臣想着,总得征得您与母妃首肯。” …… 被一杯冷茶泼出了青溪宫的项知节,把自己收拾齐整后,径直去了乐无涯府上。 ……找他下棋去。 靖国公府仍是原来项铮赐下的宅邸,只是换了牌匾而已,其他一切如旧。 因为何、杨两个嫂子搭的黄瓜架子和葡萄架子收获颇丰,乐无涯不想挪地了。 二人一味对弈,没有对话。 一时间,只能听闻棋子落在棋枰上的细响。 这段时日,他们两个都很忙。 自从那次朝堂上的大封赏后,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独处。 项知节率先打破了这安闲的静谧:“老师,那日在朝堂上,为何不让我把话说完呢?” 乐无涯反问:“你还想封我点儿什么?” 项知节实话实说:“很多。” “没想好吧。” “嗯。” “那慢慢想。” “好。” 长久的沉默在室内蔓延。 窗外偶尔传来倦怠而断续的蝉鸣。 这是夏日的尾声余韵。 乐无涯落下一子。 嗒。 棋子与棋盘的叩击声格外清越。 “……‘丹书铁契,永传后嗣’。”乐无涯盯着棋盘,“庆王爷希望我有后嗣么?” “嗯。”项知节点头,指尖反复摩挲着棋子,“当然。子孙之福,谁人不想呢?” 乐无涯抬起头来,静静望着他思考的侧脸。 半晌,他露出一个笑容来:“哦,这样。” 乐无涯重又看向棋盘,忽然展颜:“你输了!” 项知节这才将精力放回到棋盘上,细观片刻,露出了惋惜之色:“哎呀。” ……仿佛那个从五岁就开始研习棋谱的人不是他一样。 乐无涯伸手去收棋子,却有另一只手轻轻覆了过来。 项知节久练太极剑,指腹掌心老茧颇多。 带着薄茧的拇指,顺着乐无涯的指节缓缓向上,抚过手腕,又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肘,把他缓慢而坚定地牵向自己的方向。 棋盘被碰到了一旁。 几枚棋子叮叮当当地滚落在地毯上,无人理会。 项知节诚恳道:“所以,老师,给小六生个孩子吧。” 乐无涯:“……?” 且慢。 且慢且慢且慢。 项知节理直气壮:“老师能活,说不定也能生呢?” ……乐无涯觉得这应该不是一回事。 他问:“这是哪儿来的‘说不定’?” 项知节高挺漂亮的鼻尖擦过乐无涯的嘴唇,认真道:“老师,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呢?” 乐无涯眉尖微微挑起。 一阵阵过电似的酥麻,顺着他的脊梁骨向上蹿去。 小腹也跟着微微酸胀起来。 项知节放软了嗓音:“老师这些天,心里应该一直在想着我吧?” “当然。”乐无涯痛快承认,“谁知道你是不是先动了留后嗣的心思?” “怎么能不动呢?”项知节的声音带着希冀,“您的后嗣,就是我的后嗣,是大虞的后嗣,是景族的后嗣……” 柔软滚烫的唇贴着他的侧颈,克制地亲吻、吮吸。一下,又一下。 干燥修长的手掌拂过乐无涯鬈曲的长发。 乐无涯乌黑的头发被汗湿了一点点,有几缕粘附在额角与颈侧,别有一番动人的情致。 乐无涯忽然很想看他是此刻的神情。 于是他扭过了脸去。 项知节就这样直白到近乎单纯地看着他,带着无限的崇敬、憧憬与祈求。 而且,由于太过诚恳,竟然还额外有一点点的无耻:“老师,求您了。”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错觉吧。大概。 第376章 了局(四) 窗外的蝉鸣声不知何时停住了。 有风扑入窗来。 那风不再挟裹着白日里燥热的火气,而是充盈着一股新鲜的、沉甸甸的水腥和土壤气息。 窗外种着的柳树,柳条拂在半阖半开的玻璃窗上,刷拉拉地响。 乐无涯被打横抱到床上时,不忘扬声吩咐:“关窗!” 很快,窗外探进来一根树枝,把窗户轻轻带上了。 满屋飘舞的窗纱就此徐徐垂落。 项知节貌似温和地与他探讨,声音却发着紧:“……是谁?” 乐无涯与他十指紧扣。 他的手骨节分明,手背是文官的手,翻过来却满是武将的痕迹。 在与项知节指腹的缓缓摩擦中,体温与旖情一并攀升。 他懒洋洋地答道:“小阿四啊。看手就知道。” 项知节盯着他那鲜红湿润的、微微张开的嘴唇:“……老师又知道了。” “我很会认人嘛。”乐无涯笑眯眯地推他的肩膀,“小阿四都回我身边来了,你再选一个副指挥使吧。” 项知节耐心地纠正他:“长门卫是您的。” “真的?”乐无涯问,“不怕我监视你?” 项知节想了想那个画面,竟然有点羞涩:“嗯,好。” 乐无涯:“……” 他又没想监视他。 他还先美上了。 但他还是不免被项知节话语里的纵容与笃定烫了一下,随即快乐地弯起眼角:“那说好了。往后我替你看着这天下,你……” 他指尖轻轻划过项知节的喉结:“只看着我一个人就行。” 项知节把脸埋在乐无涯颈窝里,像是害羞的模样,耳根都红了:“老师……别动我脖子。” 乐无涯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大模大样道:“会不会?” “还是要我教你?” 项知节缓了好一阵儿,才绯红着面颊抬起脸来:“老师请讲。” 毫无经验但同样毫无脸皮的乐无涯捋下他的发带,无比自信地信口开河:“把我的眼睛蒙上。” 项知节乖乖照做。 乐无涯有点得意:“手伸进来,从上面伸……唔!” 乐无涯脸色有点变了。 项知节停住了动作,诚恳无比:“老师?” 乐无涯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的胸口是如此地不受激。 不过被旁人碰了一下…… 他挪了挪腰。 隐秘的渴望在他心底里张牙舞爪,扣着项知节手臂的指尖也跟着隐隐泛白。 他努力咬着牙,维持着镇定:“继续……往、往下……” 那指导断断续续起来,不成了个调子。 为了保住自己教师的面子,乐无涯索性主动捧住了项知节的下巴,吻住了他,好将声音咽下去。 然而他再次失算了、 项知节实在擅长吹奏,因此一口气深而绵长。 在近似窒息的封锁中,乐无涯慢慢失了气力。 他的寝衣宽松得很,很快,前襟的扣子崩落,和地上的棋子汇作一处。 在逐步的失控中,乐无涯和项知节的嘴唇分开,发出了啵的一声轻响。 乐无涯上气不接下气地轻笑了起来。 旋即,他撑起上半身来,将前襟大开、但还在他肩上挂着的寝衣,顺着肩膀脱了下来。 “火候挺足,老师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逢君。” 项知节的脑中嗡的响了一声。 窗外的风势愈大,吹动着窗扉微微作响。 少顷,粗大的雨点落了下来。 不是飘,是拍。 饱满、沉重、凉津津的雨点,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道,噼啪地砸在干燥滚烫的瓦片上,溅起薄薄的一片尘雾。 紧接着,雨势愈急愈促。 嗒、嗒、嗒。 像是无数慌乱又急切的吻。 院中的叶片承不住这重量,颤抖着向下弯坠。 积蓄的雨水便顺着叶脉的沟壑,汇成一股股晶亮的细流,涓涓地、黏湿地滑入下方的草丛。 空气中那股子原本浮动着的、若有似无的草木清气,被这急雨一激,猛地蒸腾起来,化成一种浓郁的、湿漉漉的、带着根茎汁液气息的闷香。 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无穷无尽的、潮湿的、拍打着的声响,和那股无所不在的、丰沛得令人窒息的水汽。 而屋内,紧挨着大床的青瓷瓶子无风自动,内里一圈圈荡漾起涟漪来。 乐无涯倚在软枕上,和他共享着这一场野火燎原。 在满脑子破碎的、凌乱的、滚烫的念头中,乐无涯只勉强拾起了一个: 这是真憋坏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屋外雨势渐住。 乐无涯的眼睛重见了天日,而项知节又款款地披上了他那层君子皮,关怀道:“老师,怎么样?” 乐无涯懒洋洋地躺在项知节怀里,闻言,牵着他的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随口调弄:“有点涨,快摸摸你儿子吧。” 短短几个字,项知节的脸色就又有点不对劲了。 眼看着小疯子要被他逗得露出本相了,乐无涯闷笑一声。 项知节语气有点委屈:“老师,别欺负我。” 乐无涯尽管觉得他实在有点不要脸,但心里还是疼他,抬手起手来,疲软得有点发抖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哄着:“好啦好啦。” 项知节垂下眼睛,体贴地揉着他大腿上被磨得微红的地方,轻声细语道:“老师,小六跟您商量个事儿。” 乐无涯小腹一紧一酸,整个人猛地瑟缩了一下。 项知节忙揉他的背:“不来了不来了。……不是这件事。” 话音里除了关心,还带着点儿暧昧又温柔的笑意。 乐无涯:“……” 他不甘示弱地干咳了一声:“谁说是这事儿了?” 项知节眼巴巴地:“那……可以先办这件事么?” 乐无涯低头看了一眼:“……” 啧。 雨水泠泠,在窗上留下纵横交错的水痕,模糊了内外的两个世界。 半途,乐无涯想做个弊,颤抖着伸手下去,圈住了项知节,不许他尽数而入。 架不住项知节委委屈屈地喊了他一声“老师”。 ……算了算了。 夕餐秋菊之落英,朝饮木兰之坠露。 次日,乐无涯因身体不适,缺席了大朝会。 好在大朝会也因故取消了。 因此没有耽搁任何事情。 第377章 芸芸(一) 新帝登基在即,天下共沐新晖。 项知节需要忙碌的事实在不算少,而乐无涯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他进了一趟后宫,向后拜访了庄兰台与奚瑛。 青溪宫内,庄贵妃请他喝了一盏茶,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她唯一的问题是:“不觉得他挺烦人的?” 乐无涯有点纳闷:“谁啊?” 庄贵妃嘴角稍微翘了翘:“没谁。” 他烦人,有人不嫌他烦。 那就挺好。 离开青溪宫,到了嘉禾宫,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奚瑛热切地望着他:“听说你是乐无涯的转世呀?” 乐无涯:“……奚妃娘娘是听谁说的啊?” 奚瑛:“都说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啊。” 乐无涯信口开河:“六皇子和七皇子长得一模一样,他们也不是同一个人,您说对不对?” 奚瑛张了张嘴。 对哦,很有道理。 一旁的项知是狠狠瞪他: 不许忽悠我母妃! 乐无涯浅浅一笑,补充道:“我是乐无涯的表弟。” 反正户籍上是这么写的。 奚瑛:“啊。”原来如此。 谁想,下一刻,她抿了抿嘴,看向乐无涯的眼神竟添了几分怜悯。 乐无涯:“?” 项知是一眼就看穿了奚瑛在想什么,嘴角略微抽了抽。 一旁的项知节看向他,以目相示:你最近给母亲带什么找替身的话本子了么? 项知是瞪他:也没见你带点好的! 项知节看向一边堆放着的书:我带了《窦娥冤》。 项知是又瞪:她都看哭了! 项知节抿嘴,转向一边的乐无涯:老师,你看他。 项知是:“……” 滚啊,什么东西。 项知是默默地怒发冲冠了一阵,端起茶来,猛喝一口。 与此同时,他听到奚瑛诚恳提问:“为什么你不选小七呢?” 项知是把一口水全喷出去了。 但阿娘是阿娘,不能随便瞪。 他只能夹着尾巴,怏怏地不说话,耳朵却竖得老高。 乐无涯喜欢奚瑛的坦诚。 于是他报以了十成十的坦诚:“因为我喜欢小六啊。” 不是因为谁不好,谁差一点儿。 就是因为他喜欢而已。 乐无涯还可以再努努力,喜欢他个三生三世。 项知是不服气地想,没眼光。 但奚瑛很中意这个回答,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聘礼费力地从小桌下搬了出来。 “想了许久,不知道送什么见面礼给你。你在外头行走,少不了用度。这些都拿去当零花吧。” 话音落下,她掀开了盒盖。 下一刻,乐无涯的眼睛差点花了。 满满一小箱子的金元宝。 “宫里有定例,不能乱花,入宫二十多年的份例,就都攒着了。” 末了,她又拍拍项知是的手,小声安慰道:“你也有。” 乐无涯注视着这一箱子的灿烂华光,片刻金额后,抬起眼来,甜甜一笑:“多谢母妃啦。” 奚瑛心都颤了,甚至有点后悔没再添点。 乐无涯不方便在后宫呆很久,又说了一刻钟的话,便要离开了。 在乐无涯跨出宫门后,项知节回过身来,对依依地送到门口的奚瑛轻声道:“阿娘,多谢。” 奚瑛眼圈霎时红了。 自从项铮倒霉后,项知节便自然而然地改了口。 无论在任何人面前,他都称她母妃。 一开始,奚瑛还不大乐意。 未来的国君,有个商户出身的娘,怎么都不如有一个武将世家出来的娘光彩。 奚瑛不大在乎名分和称呼。 自打目睹了小六被扔到水里,她就没有别的祈求了。 只要小六健康平安就好。 可小六是个好孩子,给她的东西已经远超她的期待了。 看出了奚瑛隐藏在泛红眼圈下的未尽之语,项知节温声道:“若无阿娘,便无小六。儿子能有两位阿娘疼着,已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短短一句话,是抹不平多少年来的孤独和苦楚的。 但项知节诚心诚意地认为,他何其幸运。 他平平安安地长大了。 他能够重新抱到老师。 而现在,他可以堂堂正正地拥有两个阿娘。 这一切都太好太好了。 项知节出了嘉禾宫,转角就遇见了抱着移动小金库等候他的乐无涯。 他快快赶了几步,与他并肩而行。 金子沉甸甸的,乐无涯吃力地抱着,不肯撒手。 项知节笑道:“这么喜欢这个啊?” 乐无涯斜他:“你不喜欢啊?” “这个……还行。”项知节凑上前去,趁着他双手都被占着,轻轻亲吻了他的唇角,“最喜欢这个。” “有人看着呢。” 项知节温和地睁着眼睛说瞎话:“是么?哪里有人?” 宫道两边太监们纷纷面壁,思考今天午饭晚饭和明天早饭分别吃点什么。 见他们如此上道,乐无涯便也站定了。 如风深吸一口气,凑上前来,流畅地接过了乐无涯怀里的小金库。 乐无涯得以解放双手,大大方方地搂住项知节的脖子,在他眼睫上落下一吻:“这个,我也喜欢。” …… 大事抵定,便是论功行赏的时候。 乐珏为功不小,趁着整军之际,本有再进一步的机会,但他自知能力不足,再往上,或许就有占茅坑不干正事的嫌疑了。 于是,他表奏了乐珩看守火器库的功劳。 乐家两兄弟因有从龙之功,乐无涯又已翻案,当年诸事不必再提,做了数年国子监博士的乐珩,便被拔擢至吏部,任吏部郎中。 如今的乐家,文武相济,终得以重振门楣。 …… 而仲飘萍入了长门卫,算是彻底脱了罪,有了正经的官家身份。 听说此事后,元子晋直接杀上了门来。 他甫一登门,便摆出了撒泼的架势:“你怎么去做那个!” 本来打算亲自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的仲飘萍:“……?” 在察觉他态度有异时,他便一转攻势,温和地套起元子晋的话来:“不好吗?大小也是个官呢。” 元子晋蛮横道:“我不许你做什么长门卫!” 他扯着脖子大声嚷嚷:“闻人约呢?我要找他理论!他太不是人了!他唔唔唔——” 仲飘萍立即捂住了他的嘴,机警地四下张望。 最近裘斯年进了府。 经过短暂的相处,裘斯年对大人的感情非比寻常,心眼奇小,极会咬人。 要是让他听见,搞不好…… ……嘶! 仲飘萍哭笑不得地松开了手。 虎口上赫然印着个圆圆的齿痕。 他竟忘了,眼前这位是元家的小老虎。 若说咬人,也颇有心得。 元子晋叉腰,忿忿不平:“我才不怕他听到呢!你为着他风里来雨里去,连死都不怕,他居然要送你去做太监!!” 仲飘萍:“……长门卫也不都是太监吧?” “骗鬼呢。那个……那个裘什么来着,不就是太监?” 仲飘萍引经据典:“长门卫前任指挥使是乐无涯。他不是太监,还有妻子呢。” 元子晋:“……”哦,对哦。 裘斯年把持长门卫多年,太监领头的印象实在是深入人心。 元子晋把声音压低了八度,尴尬地搓搓手:“……我、我还以为他要送你去做太监呢。” 仲飘萍似有所感:“我做太监,不好吗?” 元子晋抿着嘴,恨恨道:“你有病啊,没事儿做什么太监?平白挨上一刀,死了怎么办?” 仲飘萍垂下眼睛:“我没人喜欢,死了就死了吧。” “谁说你没人喜欢?”元子晋又无端生起气来,“你可聪明了!我就喜欢比我聪明的!” ……那天下他喜欢的人可够多的。 仲飘萍极快地瞄了他一眼:“可大人总比我聪明吧。” 元子晋激烈道:“聪明顶什么用?他是个坏东西!” 乐无涯的声音遥遥地飘过墙来:“元小二!跑我家来说我坏话,你皮子又紧了是吧?” 元子晋吓了一跳,拉起仲飘萍就跑。 直到了一处僻静地方,元子晋才打算松开仲飘萍的手。 没想到仲飘萍牢牢拉着他,并没有松开的打算。 元子晋觉得他手心又烫又软,捏着还挺舒服,就由他牵着去,继续方才的话题:“我要是喜欢聪明人,我就该喜欢状元,喜欢明相照啊!” 仲飘萍发现他把话说得颠三倒四的,很有左右互搏的嫌疑,便低着头,低声指了出来:“你刚才还说,你喜欢我聪明。” 元子晋:“……” 他本来就不大好用的脑子当场死了一半。 张着嘴你你我我地结巴了好一阵儿,元子晋捏着拳头,冲口而出:“我不管!我喜欢的就是你啊!” 仲飘萍眼睛直直望着他,语气很欣喜,像是被大大安慰到了:“你说真的么?” 见他如此正直,元子晋也顾不得脸热了,昂首挺胸道:“你不要怕那个闻人约,别看他现在是一品官,我又不是没见过一品官,想当年,我爹也……” 他惯性地要吹嘘自己的家世,可在接触到仲飘萍的眼神后,他安静了下来。 默然片刻,他道:“我可是元小二!你靠着我就行了!” 仲飘萍笑了。 自从家变之后,他是第一次笑得如此真心:“谢谢你,小二。” 元子晋心里猛地一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嗨,咱们俩是朋友,是哥们儿,说什么谢,见外了啊!” 仲飘萍笑眯眯地看着他。 被他的眼神盯着,元子晋莫名地有点心慌。 他没见过仲飘萍过去的模样,只能根据只言片语拼凑出来。 反正不是个多么体面的样子。 现下他瘦了,黑了,整个人被岁月重新雕琢过,其他四官仍是有些平庸,唯有眼睛黑白分明,异常犀利,清亮得能映出人影。 待他反应过来、自己盯着他眼中自己的倒影看了许久,元子晋轰的一下满头满脸地发起烧来。 为着掩饰,他一下子拔高了调门:“都升官了,还不请我喝酒!” 仲飘萍:“嗯,好。哪一家?” “当然是贵的!”元子晋热热闹闹、唠唠叨叨地跟在仲飘萍身后,“哎呀,你之前可是滴酒不沾,怎么,升官了,破例啦?” 仲飘萍说:“我不大会喝酒。” 元子晋撇撇嘴:“鬼信。我可听说了啊,你之前可不成样儿!和我一样,一天到晚在外鬼混!” 仲飘萍嘴角的微笑始终是恒定的:“我真不大会喝酒。” 他没有撒谎。 他喝一点酒,就容易失态、容易粘人。 而元子晋见仲飘萍醉了,在酒馆里要了间上房,把人扛进去后,就挤挤挨挨地往他身边凑。 早些年做浪荡子时,他不是见过自己那些狐朋狗友水旱齐行的样子。 可他并不喜欢男人。 大家都是男人,那不就哥们儿嘛。 他就是觉得小仲蛮有意思的,和他待在一起,听他说话,就是比和其他人说话高兴一点儿。 所以他毫无顾虑地和他钻在了一起。 他把自己的袖子捋起来,抓着他的胳膊对比,大大咧咧地笑话他:“看,你像条大黑鱼!溜光水滑的。” 仲飘萍眯着眼睛看他:“你别抓我。我还要回家呢。” 元子晋玩心大起,用被子做了渔网,把他兜头兜脸地罩了起来:“哈!想得美!我这就把你捉回家,晚上炖黑鱼汤!!” 不知不觉地,两个人就滚到一处去了。 元子晋力气大,但总怕把人弄伤,所以收着劲儿。 他在仲飘萍身子底下,一开始拧来拧去,还挺欢喜。 但渐渐的,渔网罩住的,就不是一条鱼了。 一条神气活现的小白鱼,被食肉的黑鱼狠狠叼走了。 元子晋一开始不大乐意,摇头摆尾的,可被仲飘萍用嘴和舌头伺候了一阵,他舒服得哼哼唧唧,仿佛坠在云山雾海里,也没那么抗拒了。 两三年没尝过荤腥,他不是没想过,但他忙着争气,忙着长大,便不那么在乎那些事儿了。 仲飘萍的确不擅酒,喝了一点就容易撒疯。 但他喝酒再多,头脑也是清楚的。 既然耕耘开了,一切便都顺理成章了。 不多时,酒馆二楼的房内传来一声低哑的闷哼。 “唔……呃……不成……你快出去!你出去咱们还是好兄弟……” “我们现在不是么?” “是你个头啊!疼死小爷了!轻点儿!” 房内传来一声轻叹:“唉。我的确是没人喜欢的。” 紧接着,里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响起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好啦好啦,就这一次!下……嗯……下不为例啊……”《 》 (全文完) 第378章 芸芸(二) 为贺这改朝换代之喜,许多闲散宗室都来了上京。 戚红妆也回到了暌违已久的上京,不仅送来了最新的“桐庐雪”,送来了郑邈的问候信件,还送来了一穗稻谷。 那稻穗金黄饱满、籽粒紧实。 乐无涯托于掌心,仿佛看见了穰穰满家、五谷丰登的景象,也瞧见了一个干瘦、老迈、骨头却能敲出铮铮铜音的身影。 乐无涯问道:“英臣兄还好?” “好。”戚红妆言简意赅,“也问你好。” 乐无涯挑眉:“真的?” 戚红妆轻嗤一声。 鬼精鬼精的,什么都瞒不过他。 她如实告知:“……老头子生你气呢。说你把他撂在云梁县不闻不问,这些日子统共只去了两三封信,面都不露,是打算等他死了再上门烧纸么?” 乐无涯咂舌:“老爷子还说什么了?” 戚红妆嘴角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老头子说,等乐无涯过去了,一定要拿他送给他的金鞭好好教训他,要追在他屁股后面,把他赶到阡陌纵横的田间地头,好叫他看看新研的稻种、新制的水车,看看那些因丰收而笑逐颜开的农人。 叫他看看,齐五湖没有辜负闻人约。 戚红妆不欲详谈,轻声道:“等你去见他就是了。” 她此番入京,一来为会旧友,二来为贺新君,三来…… 她听说旧友和新君是一对儿。 果然,她上午刚进上京,下午,那个小神经病便施施然地登门了:“师娘,别来无恙。” 戚红妆抬手制止:“少来。” 当年在青溪宫发生的种种,她历历在目。 恐怕只有她闭眼的时候,才能带走那天的震撼了。 对乐无涯的身份,她始终隐隐有些预感。 而真正帮她坐实这份预感的,是项知节的态度。 他坐在自己跟前的神态、动作,都与青溪宫里的那个十几岁的人一般无二。 唯有最执迷不悟的痴情种才能如此经年不变。 但此时此刻,他的神色里没有凄惶,没有黯淡,有的只是简单的满足与幸福。 项知节捋起袖子,执起茶壶,主动替她斟了一杯茶。 未来的皇上给她斟茶,当真是上上荣光。 戚红妆正要去接,手却顿在了半空。 ……因为她从项知节的袖口,瞥见了他外袍下那件丁香色的直身袍。 戚红妆心念一动。 乐无涯还在桐州任知府时,戚红妆送了他几匹好料子。 可在约他出来吃锅子时,他身上并没穿着她送去的新衣,只穿着一件玫红色的夹袄。 那时候,乐无涯说,他与一个人互相赠了衣料,算是礼尚往来。 而此时,她赠他的那身桐庐雪的布料,被项知节裁制成随身的衣衫,被他贴身穿着,来见自己了。 原来,是从那时候就有了苗头的么? 戚红妆抬起眼睛:“你……” 项知节极快地接话:“是的,师娘,我昨天在老师家里。” 戚红妆:“……” 项知节还是那副君子相,客客气气、端方有礼地奉上一杯茶:“多谢师娘成全。” 戚红妆张口结舌半晌,终于是笑了。 这两个人一个闷骚,一个明浪。 当真绝配。 戚红妆舒舒坦坦地饮了一口茶:“那身衣服很适合他。” 项知节眼里都是欣悦的光:“是,老师与那样的颜色最相配。” 跳脱的、明亮的、不甚正经的颜色,哪怕与他的身份不相合,也不要紧。 只要老师喜欢,什么都可以。 见到如此情状,戚红妆彻彻底底放下了心来。 她看乐无涯,始终像看一个小弟弟,看他上蹿下跳地找死,看他跳脱又无羁,看他贪凉又爱俏。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没有一个自己的家。 乐家不是他的家,景族不是他的家,即便是他与她婚后的宅邸,也不是家。 如今,他与旁人亲手建起了一个小家,钻了进去,飨足地在里头打滚、休憩。 这个家当然是漂亮了点儿,大了点儿。 可他只要喜欢,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 对于新帝登基的喜事,来称贺的,自然不止昔日的孝淑郡主一人。 万年不把朝廷放在眼里的景族,也送来了贺表。 只是这贺表不是送给准皇上的。 来充当使臣的也不是赫连彻本人。 坐在乐无涯对面东张西望的,是赫连彻的小十二。 小十二看够了新鲜的上京风光,又仔仔细细打量起他这位从未谋面的小叔来。 乐无涯由得他打量去:“你干爹怎么不来?” 小十二爽朗道:“他生气啦。” 乐无涯挑眉:“为什么?”他明明给他写信了啊。 小十二耸耸肩,刚长出来的一头齐肩卷发随着他的动作摇动:“不知道。干爹一直很难揣摩的。” 当然,他们也不敢揣摩。 这十八个小的,或多或少,都是有一点怕他们的干爹的。 乐无涯不怕。 不仅不怕,还能在老虎身上捋捋胡须。 他细细回忆起了自己寄给他的那封信。 半晌之后,他豁然开朗。 这时候,小十二好奇地提问:“小叔,我有个问题。” 乐无涯看着这个跟自己差不了五六岁的大侄子:“你问。” 小十二:“项知节为什么不封你做太后?” “……你是不是想说皇后?” “有区别吗?” 乐无涯:“……你大虞话说得不大好吧。” 小十二痛快承认:“对,但干爹说我学得最快。” ……乐无涯心想,还是再学学吧。 乐无涯尝试对他解释:“若真如此,参我的人能从上京排到仰山城去。” 小十二不平道:“那他就不给你名分吗?” 乐无涯笑了。 他入了后宫,还怎么干政? 哪里有一边干政一边暗度陈仓刺激? 他当然不会把这种事和大侄子说,怕破坏他对自己这位小叔的第一印象。 他找了个更冠冕堂皇的理由:“我现在已是当朝一品太师。这就是我的名分。” “他为什么封你当太师?”小十二追根究底,“他不可以封你当太子吗?” 乐无涯:“……” 真不愧是他兄长看重的孩子。 这剑走偏锋的脑子,颇有他年少的风采。 “你这大虞话,实在不适合做两境使者。”乐无涯提起笔来,“你帮我捎封信回去,请我哥来。” 小十二:“可是干爹生的什么气,我还不知道。万一他不来呢?” 乐无涯含笑。 他这回一定要吸取教训,不在信里提了小六三次,而只叫“大哥”两次了。 要是大哥不来,那也好办。 他大笔一挥,表示,大哥不来,做弟弟的心碎欲绝,简直要吃不下饭了。 小十二接过信来,审视一遍,不大相信:“小叔,这行吗?” 行。 怎么不行。 如果是他,怎么都行。 …… 几家欢喜就有几家愁。 年末那日,黄钟大吕声声震天。 瘫在榻上的太上皇无能为力,颤抖着落下泪来。 薛介倚着门,静静望着昭明殿的方向。 听到身后呜呜的哭声,他步入殿内,好心地帮他把半掩的窗户推开。 ……好叫他听得更清楚些。 …… 此间乾坤更始,日月新天。 礼部尚书常遇兴身着锦服严裳,朗声宣布着一件又一件要事。 其一,从次日起,弃用原来的“天定”年号,改元“乐和”。 据常尚书说,此号取自于礼记“乐者,天地之和也”。 但在知情人心里,这取的极有可能是乐无涯的乐。 其二,后宫尊奉两位太后,并以天下荣养。 其三,他父皇自知自己不中用了,禅了个位,而新帝礼尚往来,为他上了个“太上皇帝”的尊号,以示尊敬,并刻了个小玉玺,供他日常当个玩意儿把玩把玩。 当然,别的就没有了。 在林林总总的要事之间,掺杂着一件事,看起来并不那么起眼。 史上不少帝王都做过类似的事情。 但这事儿却在群臣们的心头掀起了一场狂澜,差点连脸上严肃的表情都要绷不住了,纷纷把头埋下去,以免失态。 ——当今新帝,昔承项知节之讳,取“知通而节”之意。 新帝深念“项知节”中“节”之一字,关涉甚广,既关乎士子们“气节”、“节制”、“礼节”等种种立德之本,也与百姓的日常节庆息息相关,实不可废。 为免天下人书写之困,新帝决意,特除此讳,转择“涯”字为名。 如此一来,既合《庄子》“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的古训,且此字较为生僻,庶民少用,可免避讳之扰。 综上所述,从即日起,项知节改御讳为“项知涯”。 所有典籍文书、街衢命名,凡遇“节”字,皆复其本字。 新讳“涯”字,惟有奏章、官牍等官方文书,需依例避写,寻常文字则不予拘束。 闻言,前来赴约的赫连彻难得满意地点了下头。 这还差不多。 项知是,也即新封的端亲王,在底下听得眉头乱跳,颇想撬开上头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脑壳,看看里头装的是什么东西。 裴鸣岐则是瞠目结舌。 他自问干不出这样的事。 他当年净想着把小乌鸦抓回裴家,叫他改姓裴了。 而闻人约则是第一个呼应的:“陛下改此一字,非只为免万民避讳之扰,更是昭告天下,我朝疆域永无涯际,陛下求治求知之志,亦无涯矣。” 他俯身一揖:“臣,明相照,愿与皇上一体同心,谨奉诏命。” 旁人看来,明相照先前是惠王爷的人,如今趁着吉日逢迎一番,也算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唯有闻人约心中清楚,他所求之志,与那人从来是一样的。 或许如此这样,心友一生,也算永恒。 …… 典仪将尽,满朝文武山呼万岁,撩袍称臣。 天下俱拜。 在这四海臣服的时候,项知节却不看旁人,只牢牢看准乐无涯。 而乐无涯无礼至极,不拜不跪,仰面视君,轻巧灵快地一眨眼睛。 从此,你非孤臣,我非寡人。 江山万里,你我共弈。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不定期奉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