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何时才准备杀我?[穿书]》 1、第 1 章 穿越 “吴惑啊……” 是谁?吴惑艰难地睁开半只眼,眼前的场景被额头流淌下来的血污模糊了些许,隐约只能看清一个男人伫立在自己身前,身披一袭藏蓝色劲装,右手死死握着一柄雪白的长剑, 腾起的火舌烧遍周遭的树木,猩红的火光将满天的云雾染得血红。四周尽是断壁残垣,被热浪扬起的灰烬缓缓飘向天际,最终化作齑粉。 男人侧着脸,似乎在看着自己,但汹涌的火焰瞬间淹没了他的身影,隐约只能看清那双微微颤抖的手,以及那鲜血淋漓的剑。 吴惑心里一沉,没来由地升起了一种恐惧感,好像急着想要去阻止什么。 男人莞尔一笑,平静地说道:“其实我……” 他张了张口,可吴惑却看不清他要说什么。 梦中的画面渐渐散去。 随即,吴惑猛的从睡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梦中的画面在脑海里支离破碎,几乎已经想不起具体内容,但那种恐惧与绝望仍旧萦绕着。 似乎仅仅是个很难过的但你又想不起来的梦而已。 吴惑松了一口气,拍拍脸颊,正准备起身去寻他的手机,却摸到了一只温暖且柔软的生物。 “啊!”吴惑吓得叫了出声,连忙起身甩手,紧接着便听见重物落水的声响……水声?他的房间没有水啊? 吴惑猛地瞪大双眼,这是……哪儿? 这雨才刚下完,周遭一片安静,隐约能听见虫鸟似有似无的叫声,及腰的杂草随风摇曳,泼洒的雨水沾湿了衣衫,空气微凉。 周遭没有半点灯火。天也是盖着乌压压的一大片黑云,将仅剩的光源遮挡得一干二净,因此吴惑看不清远处的景象。 吴惑茫然地捡起倒在一旁油纸伞,无论是被雨水浸润后微凉的触感,还是伞柄粗糙的纹路,都宛如实物一般。 “这难不成也是全息游戏里面的场景?这也太真实了吧!”吴惑忍不住感慨道。 科技发展日新月异,出什么幺蛾子都没什么新奇的,全息游戏便是在这个大背景下横空出世。作为一种立志于打造第三世界的新兴产业,全息游戏以其身临其境的游戏形式和精美的人物模型深得玩家喜爱。 而吴惑自然成为了他们的资深用户,玩遍了几乎所有的全息游戏攻略类,为此无数少男都拜倒在他的裤腿下。 不过,绝大多数全息游戏都只是空有形式和几乎固定的剧情,并不能真正打动玩家。因此,“某江”作为全息网游的龙头企业,开发出一款全新的全息游戏——《天启》。 这款游戏开创先河般地推出主脑系统——一个被公认的具备人类意识的绝对中立的ai大脑,并宣布《天启》将由该主脑系统自动生成游戏世界,并保持绝对公立与平等的游戏规则,玩家可以在这个游戏世界里做任何事情,拥有超高的自由度。 吴惑素来运气不错,抢到了一个测试名额。 可是在载入游戏时,出现了大量的报错。所以这里也是游戏吗?可是为什么召唤不出操作系统啊? 就在吴惑四处寻找操作界面之时,草丛窸窸窣窣地动了起来。 吓得吴惑赶紧离远了些,生怕突然窜出来蛇啊还是什么奇奇怪怪的野生动物。 【叮,欢迎来到修真online】 一只小猫从草丛后面冒出头,漂亮的大眼珠子宛若两颗冰冷的玻璃珠子,浑身湿漉漉的,尾巴发出微弱的光芒刚好能照亮吴惑面前的事物。只见它毫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声音却带着点愠怒:【事先声明,不要乱扔系统。】 吴惑愣了一下,原来方才捏到的那只软乎乎的东西是这只小猫。 可爱的生物似乎总能轻而易举地降低人类的警惕。吴惑蹲了下来,侧着脸问道:【你是客服吗?什么修真online?我找不到操作面板,你们……】 系统甩了甩身上的毛,溅了吴惑一身水,随后才不慌不忙地说道:【宿主别着急。我不是客服,我是系统007,检测到您的游戏出现错误,特地将您召唤至此。原本我不该有实体,但由于未知的错误,我只能以小猫的形态陪着你,但是请放心,其他任何人都看不见我。还有,宿主,您不是进入游戏,这里也没有操作面板,这是一个真实世界。】 闻言,吴惑直接傻眼了:【穿……穿越?】 系统下意识蜷缩成一团,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窝着,伸长舌头开始舔毛,然后用诡异的目光盯着吴惑,张了张口:【准确来说是穿书!您成功穿进了一本名为《修真启示录》的,系统将协助宿主完成剧情。】 吴惑当即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毕竟在里才会出现的穿书情节居然在自己身上发生。 系统:【正在为您载入内容……】 下一秒,吴惑的脑海里出现了一本,这是一个哪怕吴惑没读过,也有所耳闻的故事——简单来说,这是一本龙傲天修真,讲的就是主角宗临成为众仙朝拜的仙界第一人,并最终成功飞升的故事。 此界为玄天大陆,大陆根据势力划分为仙界、魔界和未知的鬼蜮。 的主角名为宗临,出生在被誉为三峰之首的玄真峰。其父为峰主宗正道,是位刚正不阿的化神期尊者。其母为扶摇派前任少宫主,因与宗正道相爱而放弃了扶摇派的继承权,扶摇派虽比不上三峰地位超然,但也是仅次于三峰的存在。其叔父则是玄真峰副峰主宗褚,是个渡劫期大能,扶摇剑传承者,曾被誉为天下第一剑,也是那可是仙界唯二的渡劫大能之一 这么一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主角,本应该顺遂地成长为玄真峰新一任峰主,亦或是被养成无忧无虑的纨绔。 只可惜这是一本起点流复仇爽文。 一场变故猝不及防地发生了……宗褚渡劫失败,身死魂消,仅留下一本扶摇剑法和一柄上古仙剑。 魔界阵营以九大魔殿为首,苦仙界势大久已,但架不住他们魔尊是个不受控制的疯子。如今宗褚一死,仙魔阵营陡然失去了平衡。当夜,魔殿率领大军奇袭玄真峰,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直到启宁峰率人支援,早已尸横遍野,只能从一个将死的护卫口中得知,宗临还活着。于是,启宁峰峰主下令,集全宗之力寻找幸存的宗临。 故事的开始就是身负重伤的宗临如何在魔修的重重包围中逃生。 “太惨了,太惨了。”吴惑一边看着,一边喃喃道。 面对魔修的堵截,宗临选择了跳崖。不像寻常中,跳崖的主角总会获得稀世之宝,宗临只是荣获一级伤残,幸而被一户善良的农户所救,并依靠其金丹期的底子恢复了过来。 但是魔修的爪牙没有停止,他们很快根据宗临留下来的血迹判断出宗临的位置。善良的农户双双惨死,到死也不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 那夜,宗临侥幸外出,回来便看见了屋内满地的血渍,他只是多看了一眼,将那个行凶者的样貌刻在骨子里,然后悄然离去。 再然后,就是无尽的逃亡。后来遭遇无数背叛和死里逃生后,宗临都是憋着一口气,手握着信物,独自前往启宁峰的方向。 再之后,他遇见了吴惑。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吴惑心里猛地一跳:【什么?我还在里面担任重要角色?】 系统:【当然!你是在他失去家人、失去朋友、失去宗门之后,第一个能让他放下心防,心甘情愿爱上,但最后却用最残忍的方式背叛他的男人。】 吴惑:【……】 2、第 2 章 初见 好家伙,自己居然是欺骗龙傲天主角感情的炮灰渣渣,这是什么狗血火化场! 此时,吴惑咬牙切齿地说道:【操作页面在哪,游戏界面在哪?客服客服!我要退游!】 他这辈子活得好好的,品学兼优,乐于助人,是家长的暖宝宝,老板的心头好,唯一可能缺德点的就是玩弄了游戏角色的感情。 可是,如果他有罪,他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去向每个虚拟角色负荆请罪,而不是被丢来这里当炮灰。 系统:【虽然我只是个系统,但是对于宿主强烈拒绝任务,我们也会有一定的反制措施。】 吴惑顿时觉得全身一阵无力,仿佛被什么东西突然掐住看心脏,紧接着冷汗陡然从额间滑落了下来——不对,吴惑能感觉到自己对这具身体的控制力在消失。 不过,这种感觉只是刹那间,很快恢复了正常,但吴惑的心脏仍然在怦怦直跳。 吴惑惊恐地看了系统一眼。 系统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首先,这里不是游戏,是一个真实世界,一个属于修真者的世界,你是穿书了,不是进入了一个全息游戏;其次,现实的你因为进入游戏的过程出现技术失误,导致脑死亡,也就是你回不去了,知道吗?】 吴惑呆呆愣愣地看了系统好久,支支吾吾地问道:【我……死了?】 【是的,脑死亡,目前以您的世界的医学技术,脑死亡是没有解法的。所以如果宿主配合我们完成任务,我们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系统再次卧成一团毛球舔毛,【如果强烈拒绝任务,我们也只能将你送回原世界,但需要记住,您的寿命会只剩下七天。】 吴惑难得沉默了片刻,虽然他没有觉得自己的命多么宝贵,但总归不想自己是因为全息游戏而死,便反问道:【任何愿望都可以吗?】 系统:【是的,你可以许愿回到自己的世界。也可以许愿在这个世界里永远待着,亦或是其他任何的愿望。】 吴惑沉默了片刻,对系统的说法也不再加以反驳:【什么任务?】 系统:【完成恶毒炮灰的剧情,并最终成为宗临登仙路的第一个垫脚石。】 脑海里的书籍再次翻开……吴惑的注意力落在这个与自己同名同姓的角色身上,与宗临相仿的年龄,却已然是魔界九殿的殿主,虽然是最末位,但也已经远超大部分魔修。 尸魔吴惑,是外界人对他的尊称,因为从未有人真正见过这个人,传言称他是一位身高九尺长相如恶鬼般的男人,喜好吃人;也有人称他是一位骨瘦如柴的女子,极擅长以貌和幻术惑人。 但无论是哪个版本的传言,尸魔都不太好惹,他修为成谜,他以丝为器,鬼雾为骑,他所过之处鬼魅丛生。更有传言称,鬼雾是用已死之人化成,尸魔与鬼蜮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因此仙修们推测他走的是尸鬼道,能将死人化为己用,以“尸魔”称呼他,并成为了仙界最为忌惮的角色之一。 但是真正的原主其实是个年龄还不到二十的修士,真实修为元婴上下,肉/体修为看上去与筑基期相仿,更不习尸道。相反,虽然以魔为号,但实际上的吴惑却是个地地道道的仙修,因为从小灵根残缺,只能修习外道,诸如阵法,毒和暗器之类。所谓的鬼雾多只是阵法,丝也是正派所用的索魂丝,他平日也做的最恶劣的事情就是利用阵法装神弄鬼把人吓走。 事实上,原主本尊热爱和平,沉迷修炼,致力于克服身体缺陷将肉/体修为提高到金丹期,没空和仙修们叽叽歪歪。 直到原主偶遇遍体鳞伤的宗临,发现了宗临天灵根的绝佳资质,竟动了要以宗临灵根为药引弥补自身缺陷的心思。 这要从吴惑偶然获得一份药经说起——将天灵根连丹田一同拔出,配合术法维持灵力不散,再经九九八十一天炼制,便能获得洗髓丹,能将一切残缺的灵根复原。 原主因为灵根残缺的缘故,无论如何修为都无法突破肉/身限制,因此只能被迫修习外道。可曾想他也幻想过自己能像寻常人一般练剑,成为一代大能。如此绝佳的机会,原主自然起了贪念。 但洗髓丹炼制条件极其苛刻。要想在不破坏灵根的情况下将他完整取出,就必须要保证其主的生气源源不断。因此先要提前置入一枚蛊,而后就需要不断喂药养护这枚蛊,这种药便是由三生草和玲珑花炼制而成的养心丹。养心丹的迷惑性就在于前六次于服药者无害,甚至是提升修为、强健体魄的灵药,但第七次服用则会是剧毒。 不过,要完成这件事情真正困难的是,修士本人不能对蛊有任何抵触,否则体内游走的灵力很容易将蛊杀死。 由于“自愿”这一条件,原主并没有选择将人关起来的强制措施,而是以筑基阵修的身份示人,并且连续几次在宗临将死之时以命相护。宗临渐渐对原主暗生情愫。剧情一直推进到宗临元婴期,当他成功越级除掉杀父仇人之一的化神期魔修之时…… 身受重伤与雷劫重创,宗临几乎不能动弹。而周围仍然有魔修残党,都是金丹期修为以上,可原主居然无视众多魔修,一如既往给他喂下丹药。这般不顾自己性命,只为救他的举动让这时的宗临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感。终于,宗临朝原主倾述了自己的情愫。 可是,原主笑了,因为这正是宗临第七次服用的丹药。他将自己的计划一五一十地告诉宗临。原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轻轻用手拂去了宗临额头的血迹,就仿佛两人是热恋中的道侣,可说出来的话却宛如淬毒的剑,狠狠刺穿了宗临的心口。 “你知道我喂给你的是什么吗?” “三生草与玲珑花,任何一味都是锻体的灵药,但是世人皆不知道它们不能服用超过六次。” “我和你在一起不过是为了你完完整整的天灵根,那可是炼制洗髓丹的关键。” “你不是爱我吗?想与我在一起?那我给你爱我的机会……成为我的灵根,永生永世与我融为一体。” 看着他从满眼爱意到满眼苍凉,看着始终注视着自己的视线因为崩溃的痛苦涣散,看着对面眼角落下的泪花与嘴角咬破流出的血。 原主认为,这次是他赢了。 那一刻,宗临也意识到,他从未怀疑过的人,那个自始至终无怨无悔地待着他身边的人,也不过是觊觎他的天灵根罢了。 …… 看到这里的吴惑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系统:【可是,宗临反应过来了。炮灰吴惑低估了宗临自身对毒素的免疫程度,然后被清醒过来的宗临一刀穿心而死。这枚蛊后来不仅没能击垮宗临,还成为他破除心魔,踏上化神期的重要依仗。】 【那就好。】吴惑拍了拍胸口,许久反应过来后怒摔剧本,【好个屁!你要我去演变态?然后被主角一刀捅死?】 系统:【根据数据显示,您很适合这个角色。你精于算计、花心、恶趣味、利己主义……】 吴惑连忙捂住对面的嘴:【有没有好一点的评价?】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答道:【但是你善良。】 吴惑:【……】 系统继续道;【您只需要完成将七次丹药喂给宗临,然后被一刀捅死的剧情,就能成功完成任务。现实中的剧情会因为不可抗力有所变动,所以可能根据因果律给与支线任务,但核心任务不能改动,其余剧情可由宿主自由发挥。】 吴惑沉默了一下,在脑海里梳理了一下剧情,整个故事其实不难。前期算是个攻略任务,流程非常熟悉,后面的剧情就是撩到手把人甩了,也非常顺手! 吴惑良心一痛,不过也只痛了一下,心道:不就是当渣男嘛?专业对口! 系统察觉到吴惑的想法,解释道:【其实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按照原文剧情走一遍,宗临百分之百会爱上你的。】 【为什……】吴惑刚想问,但后知后觉自己纠结个纸片人的情感做什么,他只需要把任务完成然后回家就是,至于宗临……不过是一本里的角色罢了。 吴惑摇了摇头,放弃纠结,站起身,故作轻松地伸了个懒腰,问道:【现在呢?剧情走到什么时候了?】 就在这时……天光乍现,四周的黑暗刹那间仿佛被撕碎了一般,紧接着一阵狂风将杂草吹得弯折着腰。 “怎么……” 吴惑被风吹得睁不开眼,连忙蹲下,将手臂挡在额前,待那股劲风过去,这才睁眼。 远处的场景是连绵的群山,以及一条蜿蜒的溪流。 一道凶猛的剑气在半空中凝聚,陡然降落在群山之中,刹那间,强大的威压铺天盖地,杂草枯萎,群山被夷为平地,绵长的溪流被碎石截断,变得断断续续。 光芒尽头…… 男人浑身披血,单手持剑,一步一步从碎石中走了出来,目光狠厉,仿佛刺穿的手臂,流血的脖子都不是自己的。 原来天没有亮,只是面前的剑光太过耀眼。 强光刺激得他眼角都泛了泪花,吴惑透过指缝中望向了那人,随后脑海里闪过那段支离破碎的梦中画面,似乎也是一个人单手持剑,只不过没有那么凶神恶煞,也没有那般锋芒毕露。 不过,那个画面不过一瞬,很快就只剩下一种似有似无的既视感。 我好像见过这个人?可这张脸却又十分陌生。 系统平静地解释道:【现在是你与宗临初遇的时候,被魔修追杀的他遇上了手无寸铁的你。】 光芒消散…… 哒哒,两滴眼泪悄无声息地没入土壤。 3、第 3 章 血仇 烈火染红了白绫,就在叔父宗褚陨落后的第七天,魔修一举攻入玄真峰。 这次魔界一共出动了两个魔界殿主,元婴后期的阎魔与化神初期的赤罗王。不过,按理说这两人并不能导致玄真峰一朝败落,真正让他们惨败的原因是井水里的毒以及化神后期的许慎的背叛。 他脱离玄真峰,以“剑鬼”为自己魔殿中新的名号,并从此成为魔界第四殿殿主。 长剑刺穿了宗正道的胸膛,眼看他失去了所有的生气,许慎如对待随手处置的物件一般,随手将人丢弃在冰冷的地板上。 “快说,扶摇剑在哪?”许慎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许是杀的人太多了,已经麻木了。 “呸,叛徒。”母亲的长鞭被许慎一个眼刀便辗作两段。 随即,许慎掐住了她脖子,锋利的指甲嵌入了她的血肉。可这位母亲连一句呻吟都未曾出口,正准备悄无声息地运转内丹,企图与这个叛徒同归于尽。 只可惜,还是被许慎发现,又是一剑刺入她的丹田,掏出血淋淋的碎丹。 许慎似乎很遗憾似的,将手上的碎丹辗成粉末:“你们的儿子一定会知道,只要有了扶摇剑,我定能飞升,且当是同窗几年,由我来照顾你们儿子吧。” 灯油浇在两人身上,随后灯盏倾倒,烈火熊熊燃烧。 而躲在衣柜的宗临被师兄死死地捂住口鼻,因此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母亲挣扎着爬到父亲身边,在烈火中相拥而死。 …… “师弟!师弟,快跑!眼下魔头被假的扶摇剑吸引了目光,正在逃出玄真峰的最佳机会!” 可是师兄终究是年轻了,他不知道魔修早已在玄真峰布下天罗地网,哪怕一只飞虫出了这个地界,都会被感应到。 师兄的右腿被凶悍的机关截断,断肢飞落在宗临身边,在地上摊出一大团血。可师兄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响。 随后,离弦的长箭顷刻间射到两人面前。哪怕宗临全力抵挡,仍旧被弹飞开来。 师兄虚弱地说道:“师兄大概是跑不了……宗临……听我说,把你的外衣给我,我穿上我的衣服,沿北面跑。” 断肢的疼痛顷刻间蔓延在全身,就连出口的话都微微发抖,但是那双眼睛仿佛仿佛着了火:“好好活下去,再为我全宗上下几千口人报仇。” 师兄的身影变得模糊不清。 …… “这不是……宗家的!” “嘘!小声点,快,快把人扶进屋里。 “这可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的玄真峰怎么一夜之间就没了。” “诶,诶,小公子醒了,没事吧?” 宗临虚弱地问道:“我睡了多久?” “三天,整整三天,老奴这也没什么好东西,只能干着急。真是愧对当年峰主收留的恩情。”说罢,那对年迈的夫妇竟在宗临面前哭了出声,“小公子你好生休息,要是需要什么就和老奴说。” 此处是望乡谷,时常收留些家破人亡的农户前来安置,背靠玄真峰这一庞然大物,也是风光一现。只是,如今玄真峰倒了,大家也都四散而逃,只留下些年迈了,走不动的,在此处听天由命了。 那对夫妇对自己是极好,纵使自己吃不上什么好东西,也不舍得短了宗临。 宗临起初不明白,直到在屋里发现一枚玉佩——是一枚护身玉,玉上刻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老人解释道,那是他的儿子,不过他的儿子已经上山求仙问道了,几十年前回来过一遭,赠与了这枚玉佩,之后就没再回来过了。 仙人赠玉,斩断凡尘因果。老人大概不清楚这个门道,只当是儿子还挂念着自己。 老人乐呵呵地摸索着玉佩上,只是这玉上的红绳已经烂得不能用了。 宗临便想用百年不坏的金丝为老人换一条,权当报答了。 只是,当宗临买来了金丝,满怀喜悦地回到忘忧谷之时,看见的是魔修在望乡谷肆虐,刀剑直指手无寸铁之凡人。 宗临只是看着,仿佛要将眼前的血浸透自己的骨髓。你是背负血债的人,你的每一个脚步都踩在无数人的尸骨之上,你要做的是活下去,屠尽所有魔修,为所有人报仇。 全峰上下的血债都累在他的身上,血海深仇还需要他来报……他要变强,变得比任何人还强……手握扶摇剑以及那本被仙术封印的剑诀,脑海里浮现出相拥而死的父母,同门师兄弟被残害的惨叫,跪在地上任人宰割的师兄,死不瞑目的农户,地上碎成两半的玉佩…… 师兄面容狰狞地怒视着自己,声音如生锈般嘶哑:“救我,为什么你不救我……为什么只有你逃走了?为什么不替我们复仇?” 宗临猛地从梦中惊醒,随后缓缓地松了口气,取下了盖在脸上的兜帽,任由斑驳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 “睡了多久了?”宗临自言自语道,但自然没有人回答他,就又该走了。 一只乌鸦飞落在树上,正歪着头打量着他。 宗临支棱起身体,跪在溪边,双手捧着溪水洗了把脸。借着月光,水面正倒映着自己憔悴且狼狈的模样。 若是放在半个月前…… 宗临取出那把扶摇剑,在溪水中洗去剑锋的血迹,随后用白布仔细地将它缠好。 下一秒,乌鸦陡然直起脑袋,眼中流露出属于人的目光,用尖锐的声音嘶吼道:“找到了找到了,宗临在这里,宗临……” 此声犹如一道惊雷乍现,纵使宗临已然第一时间将这乌鸦削成两半,也无济于事。 乌鸦化为一道黑雾消散,与此同时,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顷刻间被黑雾笼罩,将月光死死笼罩住。 “是宗小峰主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与黑雾一同到来的是一位手持两柄弯刀的魔修,周身环绕着雾气,看样子修为足有元婴期上下。 只是这个“小峰主”三字倒显得格外的讽刺……全宗都已经被灭,何来的“峰主”之称? 宗临如今是金丹后期的境界,在修真界二十岁的金丹修士,说句天才不为过。若是让他再成长几年,必然也是像他叔父一般庇护一方的大能。只是,如今并不是能让他顺遂成长的时候。 宗临几乎立即进入戒备的状态,体内的灵气快速流转成大周天,将自己的真元源源不断地吸入手中的扶摇剑。 魔修对宗临这般模样很是不屑,一个小小金丹期罢了,一个大境界的差距岂是什么宝器就能抹平的? 他开口便要嘲道:“看来你……”可下一秒,强大的剑意在扶摇剑锋涌动,隐约有龙鸣其间,一道剑光陡然亮起,刹那间撕裂了天际的黑雾。 魔修的脸色微变,当即退开数十丈,惊诧地叫了三个字:“扶摇剑?” 扶摇剑,既是一把仙剑,也是一部剑诀。分上中下册,其中上中两册人人可学,但是绝大多数人都不得要领,每三代仅一人能悟其精髓。下册仅历代扶摇剑剑主可得,但能学会的也只是凤毛麟角。 “这些天来杀我的魔修,仅见我金丹期便轻视我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死了。”宗临嘴角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强大的威压从剑身倾泻而出,这绝对不是一个金丹期修士能达到的境界。 魔修要走已然是来不及了,魔修不得已将魔气在手中一拢,化作黑雾滚滚的巨龙。 就在这时。以宗临为中心,天空中浮现出无数剑光,如纷乱的雨点般打落下来,将周遭的黑雾洗涤一空。巨龙仰头嘶吼一声,黑雾犹如一道无形的保护罩,暂时顶住了剑光的攻势。 这时魔修也知道宗临的修为有鬼,见势不妙要化作雾气遁走。 却见不知何时,宗临已然持剑欺身在旁,扶摇剑势要将魔修头颅斩下。而魔修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反手以弯刀直取宗临的脖颈,另一刀已然刺穿了宗临握剑的手,狠狠架住了宗临的动作。 可却不曾想,宗临丝毫不惧,顶着手上被刺穿的痛楚,愣是将魔修的头颅一刀削下。 彼时魔修的弯刀也砍向宗临的肩膀,只是还未能伤及要害。 魔修的头颅仍旧保持着错愕的神情,缓缓滚落在地上,就好像死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一般。断开的缺口并没有血,而下一秒,魔修身体颓然消散,化作一抔黄土。 宗临的身体再也顶不住扶摇剑的威压,颓然地跪倒在地上。 扶摇剑脱手,强大的灵力在体内周旋又没了缺口,只能反噬自身,逼着宗临俯身吐了一口鲜血。 “原来是这么回事?扶摇剑是一把活剑?”只见那掉落的脑袋不知为何死而复生,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宗临,嘴角捻起一抹笑。 宗临瞳孔微缩,当机立断再补一剑,可这次魔修反应更快。 魔修头颅化作一直黑色的乌鸦,飞至半空,临走前还不忘回头说道:“宗小峰主,我们会再见的。”随后乌鸦便化作黑雾消散在空中。 宗临脸色铁青,但也知道他的体力不足以追死这个魔修,且此处已经暴露,不用多久就会有大批魔修追到这里。 宗临咬牙将与血肉嵌在一起的弯刀拔出,血再次溅了他一身,随后他也顾不上包扎,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开始逃命。 得活着,不能死。 就在这时,穿过那条小溪,爬过重重碎石,隔着老远便能看见在枯萎的草丛里有一个撑着油纸伞的白衣男子,若是忽略周围的场景,他简直好看得如画一般。身形稍显瘦削,头发有些凌乱,也因此衬得那张脸有种别样的易碎感。 魔修?不是,魔修身上有强大的魔气,那是杀人无数的血债累加在一起的气息,这个人体内的灵力非常精纯,想来这辈子还没也造过杀孽。 筑基期?只是个筑基期的修士?哪家学艺不精的修士乱跑出来了?这处仙魔两道混杂,他这种灵力精纯的修士岂不是魔修最好的养料? 下一秒,就见那白衣男人似有所感地抬起头,在看见自己的刹那错愕了一下,紧接着眼泪便夺眶而出。 为什么哭了?宗临看了一眼,心里平添了几分焦躁,但并没有留给他时间多想。 是啊,又怎么样呢?自己如今是在逃命?管他哭不哭,有什么苦衷呢?宗临心道,默默忽视了心里那点不舒服,从男人身边路过。 白衣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半点反应,就好像假人一般。 宗临终究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白衣男人一眼,却见他仍旧呆愣在原地,又看了一眼远处团起的黑雾,那是魔修赶来的前兆……若是魔修与男人碰上…… 宗临恶狠狠地扭过头,心道:自己如今是在逃命?只有我的命才是最重要的,管他死不死呢…… “还不快跑,站在原地等死吗?”宗临回头喊道。 却见男人终于回过头来,脸上仍有泪痕,但情绪还算正常,但听了他的话仍旧没有半点反应。 宗临深吸了一口气,最后快步走到男人面前,一把想拉住那人的胳膊,却不小心扯到自己的伤口,那仍旧没有放手。 吴惑终于在系统的碎碎念和宗临的强制措施之下回过神来,或者应该说手上的疼觉唤醒了他的意识,连忙叫道:“喂喂喂,痛痛痛,这是胳膊,要被拆下来了!” “闭嘴!”宗临恶狠狠地说道,见吴惑挣扎得很,暗自下了死劲。因为他知道来不及了,带着这个累赘,必然会被魔修追上,而他身上仍然有伤。 该死!自己这些天东躲西藏,已经几乎做到能对一切事物狠下心,却没想到在这个筑基小子上破了防。 可能是因为他哭了,也可能是那股被他忽略的焦躁感,或者就是单纯看脸了。 宗临找不到原因,因此更加焦躁。 寻了处洞穴,一把将人恶狠狠地推进里面,然后宗临也欺身压上,死死钳制住吴惑的腰身,并伸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彼此的距离挨得极近,宗临身上鲜血的味道熏得吴惑头晕目眩,但宗临手上的力道显然不想让吴惑拒绝。 下一秒两人便听见头上响起了声音:“这里有血迹,还是新鲜,那小兔崽子必然是往蓉城走了。” 吴惑终于从茫然中回过神来,也知道了现在是什么情况。 紧接着,头上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应该是人走远了的声音。许久后,四周再次恢复了寂静无声。 吴惑小声地问道:“喂,可以松手了吗?” 宗临没有动弹。 “喂?” 吴惑轻轻推了一下,就见宗临整个人失去了支撑倒在了他怀里,微弱的呼吸撒在他的胸口,显然已经是昏迷不醒了。 4、第 4 章 劝说 宗临再次醒来,是被痛醒的。 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但宗临并没有立即睁开眼,而是快速调整了自己的呼吸,然后假装自己仍处于睡眠的状态,然后悄悄睁眼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草药的苦涩味,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明晃晃地照射着他的眼睛,宗临不由得有些失神,下一秒他便感觉到自己上半身赤裸裸的晾在空气中,扶摇剑不在手边,但乾坤袋还好端端地系在腰侧。 垂眸一看,吴惑正用一种夹带着嫌弃以及挣扎的神色打量着他的伤口,以一种极其小心的动作替他包扎伤口。 宗临颇为无奈地看了全过程,看着吴惑专心致志的神情,他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了这位圣手,大概猜得出这人是生怕产生肉/体接触后自己的手指会被污染,因此才全程没有碰到自己一下,以一种雕花般精细的动作包扎出了一个粽子。 好笑又无奈,但好歹脖子和手臂的伤口都被包扎好,血也终归止住了。 宗临假意咳了几声,示意吴惑他已经醒了。 吴惑这才回过神来:“你醒了?” 宗临这才佯装成刚醒的模样,露出茫然且毫不设防的神色,视线飞快地在房间各个位置扫过:房间只有一个人;扶摇剑和其他随身物品就放在自己枕边;衣服被人换过,换下的衣服团成团扔在床脚,想来因为血污和破损这套衣服已经不可能再用了;这个位置近窗,如果以最快的速度足以打晕眼前这个人然后拿着东西破窗而逃。 由于修真者强悍的自愈能力,如今他身上的伤已然不影响他的行动。 但眼前这人显然毫无威胁,手上没有兵器,脖子等要害毫不设防地出现在近在咫尺的地方,且从他的身上宗临没有感觉到任何敌意。 宗临问了一句:“你是谁?” “吴惑。”吴惑秉承着有问必答的理念,脸上挂着标准笑容,语气亲切自然,仿佛不是对待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更带着些许欣喜与激动的企图心。 宗临这些天里多次死里逃生,靠的便是这种异于常人的直觉,在发现吴惑对自己有所图谋后,脸上的神色顿时冷了下来,但还是礼数周全地回复道:“在下宗临,感谢吴道友出手相助。” 吴惑点了点头,紧接着发挥了自己话痨的本色,一大串话气也不喘地打了出去:“你也是修士吗?我看那一群魔修都在追杀你?你伤得很重要。那群魔修和你什么关系?他们为什么追杀你?” 不知是不是吴惑这张脸长得太具有欺骗性,就当他直直地望着自己,也不用做任何表情,都透着一股无辜和无害的气质,很难叫人产生恶意。 宗临思来想去,也觉得自己神经太过紧绷,兴许人家只是单纯救了自己,还将他带回家中安顿。但是,魔修手眼通天,吴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筑基修士,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什么手段隐藏自己的行踪。兴许魔修很快就会找过来,不能连累他了。 宗临没有回答吴惑的任何问题,而是干脆地起身:“吴道友的恩情在下没齿难忘,但是在下还有要事在身,便先行一步……” “啊……这就要走了啊。”吴惑厉声叫道,可随后却没有直视宗临,反倒目光转向别处神色复杂。 事实上,吴惑正在和坐在宗临身旁的系统小声说话:【系统,我按照台词说了呀?可是怎么不按照剧情走啊!】 按照原剧情,宗临醒来之时,看见的就是满脸疲惫的吴惑,自然明白了吴惑彻夜照顾自己。两人交换了姓名,吴惑就仿佛对外界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因此问了许多问题。 因此,原文中宗临对吴惑的第一印象就是个与世无争的小公子——住在郊外但是却能靠着自己修炼到筑基期的修士,家境殷实对陌生人充满好奇,但是却连宗临这张脸都不认识。 要知道宗临出生之时便作为玄真峰的下一任峰主被世人都熟识,而吴惑居然能不认识他。 之后的剧情,宗临是选择留在吴惑家修养几日,这才告辞离去。 【因为好感度不够。】系统仗着宗临看不见自己,团在他扶摇剑旁,歪着脑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就是因果效应,之前的剧情你在那傻愣着,还要主角来救你?而且本来你们俩会有一段大逃杀剧情,现在也被你省了,如今少了这一层剧情,主角对你信任度不够,自然不会留下来。为您启动好感系统……】 宗临的头上突然浮现一个灰色爱心——好感值:10(陌生人)。 吴惑:“……”好一个冷心冷意的主角,表面上挺客气的,实际上好感值这么低。 系统:【按照正常剧情应该是20,也就是熟人的程度。介于是宿主自己造的孽,请宿主从原主的人设出发,弥补歪曲的剧情,若是主角最终选择离去,后续的剧情将完全变得不可控制,请宿主尽可能按照原著剧情走。】 人设……人设……吴惑在心里琢磨着这两个字,一个无辜又可怜的黑莲花呗……以目前手上的牌,是没有任何办法留下宗临。 也不是,还是有的。 吴惑抬起头,那双明媚的眼神带上了些许隐忍的不舍:“为什么那么急着走?你身上的伤还未好。” 宗临突然用种将自己手搭在对方脑袋安抚的冲动:“我……” 宗临刚要出口,可随即转念不知想到什么,居然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诶,我明白了。”吴惑沉默片刻,随后低着头,开始收拾宗临遗留下来的东西,还拿了个布包替宗临收拾好,甚至里面还放了不少额外的东西,“这是师父留下来的金疮药,对治疗外伤有奇效;这是一颗奇石,夜里将它放在手中,它能提你指出向南的方向;这是一些符篆类的,各种效果都有,你就看着用……” 这一系列操作把宗临看得一愣一愣的,连忙制止吴惑要把家里掏空送给他的举动:“道友道友,不必这么客气,这些东西于我无用,还是道友自己留着吧。” “是不是我话有点多?”吴惑苦笑了一下,“我在这深山里面住,好久好久没有遇见别人。师父也走了,如今就只剩我一个,只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筑基期。我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是我不敢。” 吴惑低着头,将所有神色隐匿于阴影之中。而宗临并没能看见,吴惑的表情刹那间变得有些无情,却又能温柔地吐出一句:“兴许那一天不知不觉死了都不知道,既然你记得我的恩情,那你一定要记得回来。” 宗临心里猛地一跳,似曾相识的话仿佛昨天。 慈祥的老妇握着他的手,眼周布满褶皱,因此甚至看不清她的眼神。只晓得她仿佛在自己身上看见了儿孙的身影,脸上带着一种满足而不舍的笑:“我老了,看着你们这群年轻人就觉得高兴,你出去走南闯北。可我在深山中住久了,久到走不动了。” 枯瘦的手掌在他的肩膀轻拍:“我老了,哪天死了也不意外,你要是感恩我,就记得多回来看看。” 第二天,宗临便看见魔修刀下……老妇死不瞑目的眼神。 【好感度:20】 宗临手中的布包摔落在地上,紧接着猛地拉住了吴惑的手,似乎想将什么东西死死拽在手心一般:“你……想离开这里吗?” 5、第 5 章 喂药 作为多年的全息游戏攻略玩家,吴惑攻略的角色不计其数。深知一个角色生平经历亦或是人物设定都可以成为改变这个角色好感度的关键。有时候只要轻飘飘地说出一段关键台词,就能改变一个角色的行为。 吴惑没有能留住宗临的手牌,因为宗临早已孑然一身,一心只想活下去,然后为所有因他而死的人报仇。这一点,吴惑在书中原文有了较深的体会。 如果宗临拼死一搏,杀掉入侵望乡谷的魔修轻而易举,但是势必会惊动其他实力强劲的魔修,届时没有父母的援护,没有师兄为他拖延时间隐匿踪迹,他必然不可能逃出他们的手心。 因此,宗临才能一言不发地从惨死的农户家中离去,仅仅记住了仇人的脸。宗临已经牺牲了太多,也有无数人为他而牺牲。因此,他的命不再是自己的命,而是所有死者的命,是为他们复仇的唯一希望。 宗临不怕死,但是怕死得毫无意义。 面对吴惑,宗临何尝不知道魔修总有一天会寻着血迹追到吴惑这里……甚至危及吴惑的性命?但是比起吴惑的命,亦或是他的命,却始终没有复仇来得更为重要。 宗临看着自己,是不是在看着一个将死之人?是不是已经看见吴惑无辜惨死的样貌,以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神?是不是也已经准备好将自己的死背负起来,作为刻在自己罪状上的一行血书? 他将带着所有人死前的怨恨走下去,所以他觉得,尽可能地怨恨他,责骂他吧,好叫他身披枷锁地活下去。 但是,吴惑不是。吴惑不曾不责骂他,也不怨恨他,甚至以最大的善意去理解他,这与鞭策他的厉鬼们不一样。紧接着,吴惑又模仿了农户老妇的话术,将宗临那将行就木的作为人的情感拉扯出来鞭挞。 最后,吴惑就这么看着宗临那刹那间如置冰窟的神色,那双紧紧拽着自己却在颤抖的手,露出温柔的笑容。 好像不曾有过怨恨一般。 凭什么不怨恨?我终究会害了你,你又凭什么不怨恨?你该恨着我,怨着我,午夜入梦鞭打我,问我何时为你复仇?而不是这般无怨无悔……就好像真的没有图谋一般。 “你……想离开这里吗?”宗临说出这句话时,声音甚至带着一点颤音。可下一秒他就后悔,离开这里,然后呢?宗临自然不可能让他跟在身后,也没有能力保护他的平安,更无法履行承诺带他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于是他连忙找补了一句:“就在这附近有一个城市,我可以带你去那里定居。” 还是不行吗?吴惑暗道,不过比起之前干脆利落地离开,能稳住他片刻也是好。 思路转百转千回,但吴惑面上不显,反而假意喜形于色地说道:“离开这里吗?可是你伤势还没好?这……有点太赶了,容我先去准备一下,明天?明天可以吗?” 宗临没有回答,但吴惑已经率先跑了。 随后,吴惑连忙转向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沸腾的汤药。 系统:【干得漂亮,成功稳住了主角。】 【有点小小愧疚感呢。】吴惑叹了口气,但说是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干脆利落地将一枚金色的药丸倒入汤药之中。这就是洗髓丹最重要的材料,一枚蛊,无色无味无形,是一道流动的真气,以三生草和玲珑花为承载。 只要宗临喝下,今天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系统:【不用觉得愧疚,主角又不会死。此药也不是什么毒药,相反其实是锻体用的名贵药材,不仅能助主角早日登上化神,在后期主角濒死时还救了他一把。】 吴惑自然知道,主角不仅不会死,这个方法反而使得主角在修真路上的顺风顺水,算是一种无心插柳的行为。但是不代表吴惑做坏事不会心虚。 吴惑心里建设一番,终于端起了这碗汤药,默默朝宗临房间走去。 推开门,床上的被褥枕头应该是用清洁术打理过,铺得整整齐齐。整个房间几乎看不出有人存在的痕迹。 吴惑吓了一跳,慌张地四处张望,最后在角落找到了宗临。 还好没走,吴惑松了口气。 只见宗临正在打坐,周身灵力源源不断地修复自己的创伤。 但从吴惑的角度看,宗临体内灵脉被一道极其强悍的力量撕裂,就好像用了什么邪术强行撑大修为似的,导致看上去伤口好像恢复得七七八八,但实际上身体崩坏得严重。 吴惑将药放在桌子上,随后用手肘撑着头,看着人打坐。 不得不说,作为这本书的主角,宗临长得十分好看。张狂、不羁是他家道中落前的模样,隐忍、睚眦必报,浑身是刺是他家道中落后的模样。 “宗……临?”吴惑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一旁的宗临当即睁开眼:“吴道友何事?” 吴惑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自己说出了声,愣了一会儿,道:“直呼我名字就好。” 宗临沉默了片刻,随后郑重地说道:“吴道友乃是救命恩人,还是以道友相称吧。” 吴惑一看便明白了宗临沉默的意味。看来宗临已经彻底冷静下来,因此并不准备和自己靠的太近。 他自然知道这一点,但打从任务开始也没有一蹴而就的打算,便将汤药端至宗临面前,轻声细语地说道:“在下略懂些医术,之前观你脉象,是用一种极其强悍的法术强行拓宽灵脉,这举对经脉损失极大。这药里加了三生草,虽然不足以彻底解决问题,但总归能温养灵脉。” 宗临看了一眼汤药,又看了一眼吴惑,轻轻嗅了一下,确实闻见了三生草那股剧烈的土腥味。 “不必了,我的身体情况我清楚。”宗临淡淡地回复道,语气中带着些许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硬。 总归是不信任。 不过,对付这种情况,吴惑很有经验,先是闭气憋红了脸,然后带着些愠怒的神色,连忙道:“不可晦疾避医,你这灵脉千疮百孔的,就不怕日后影响修为?” 宗临张了张口,刚要回答:“我……” 可吴惑丝毫不给他解释的空间,连忙打断道:“莫不是信不过我医术?” 宗临:“我没……” 吴惑再次打断:“亦或是怕我在汤药里下毒?” 紧接着,吴惑不给半点机会,端起药来便在宗临面前喝了一大口,并咽了下去,随后那碗便“砰”的一声敲在宗临面前:“喝!” 一副仿佛被侮辱的样子。 宗临:“……”能不能让我把话说话!!! 原本他没打算喝的,但是看着吴惑那无害而带着愠怒的目光,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抿了一小口,确实是三生草,没有加额外的东西。此物他还是比较熟悉的,小时候每每入定后灵力短缺时,师父就给自己喂过这种药,不过是生吃。 但是此药中显然还加了其他东西。宗临感觉仅仅只是小抿了一口,便感觉到一股缓缓地温养着自己体内躁动灵力的气。 宗临狐疑地看了吴惑一眼。 “这可是我家祖传秘方,不可外传。”吴惑立马解释道,随后叹了口气,“当初我师父为了治好我灵根缺陷,喝了不少,但是没什么作用。“ 此言一出,宗临当即又信了几分,因为他确实觉得吴惑身上属于修真者的灵气很淡,也猜想是否有灵根缺陷的问题。不过,如果是这样,吴惑就更不能和自己一起了。 宗临下定决心,便将那汤药一饮而尽。 剧烈的药性顺着食道充盈在五脏六腑,将他残破不堪的身体修复,随后一股真气下沉,宗临能感觉到自己因为扶摇剑受伤的内府在缓缓修复。 世人皆道扶摇剑法是什么绝顶剑法,而扶摇剑是绝世名剑。凡是扶摇剑的持有者,必然会成为一方大能。但其实不是,扶摇剑是一把活剑,里面灌注着自古以来扶摇剑持有者的真元,因此可以通过短暂催动扶摇剑来达到拔高修为的程度,不过强迫自己不成熟的身体去接纳历代持有者的修为,是极其消耗生命力的。因此宗临表面上看起来没事,但是内在已是千疮百孔。 如今三生草起到锻体的作用,玲珑花温养灵脉,宗临当即打坐运气,让草药的药性发挥到极致。 【好感度:25】 吴惑默默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一关是完成了,至少目前看,还是利大于弊,若不这么做,没过多久,宗临的躯体会受不住溃散的。 随后起身,他准备离开这个房间,然后让宗临好好休息一下。而自己猝不及防来到这个世界,从头到尾为着宗临忙里忙外,也终于得闲能好好梳理一下目前的情况,以及检查一下自己的修为水平。 就是不知道自己喝的那一小口药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就算没有问题,那股土腥味也让人想吐,难为宗临喝下去了。 系统:【宿主放心,不会有问题的。】 就在这时,一道莫名的心悸爬上心头,吴惑猛的看向一个方向。 这个房间是原主隐居的位置,事实上原主的房子遍布大洲各地。每个房子都被布置有感应阵法,一旦有外敌进入,他便能立即察觉到。 在阵法上,原主堪称奇才。 因此绝对没错,这种心悸说明有外敌入侵。 吴惑问道:【怎么回事?原著里没有这段剧情啊。】 系统惜字如金地回答道:【蝴蝶效应。你带走宗临的时候没有隐藏自己的痕迹,魔修自然寻着味找来了。】 吴惑:【你不早说!】 叮铃铃,又是一道阵法被踩碎的声音。 “宗小峰主似是有高人相助啊。” 那声音宛如雷鸣,顷刻间在周遭炸响。吴惑当即觉得心头一紧,于此同时胸前散发着莹莹的白光,像是在保护着吴惑似的。 “这是什么阵法?好是精妙的迷幻阵?不过……阵心被我找到了。” 只听见耳边一阵破碎声,吴惑猛的吐了一口血,随后被一只大手扶住。 不知何时,宗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身侧,显然是中途打断打坐,强行让自己从入定的状态中脱离。温和的灵力顺着宗临的掌心源源不断地输入吴惑体内,安抚他由于威压而躁动的灵力。 宗临脸色铁青,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怒意:“退后,这个人不是你能应付的,把你的阵法收起来,赶紧找一个地方躲起来。” 一滩浑浊的影子缓缓在门口浮现出来,慢慢聚拢出人形,随后那人陡然睁开眼,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写满了笑意。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找到了。” 紧接着那人的身影陡然拉长,伸手如刀,一掌顷刻间削掉了半边房屋。 还未等吴惑反应过,扶摇剑已然出窍。 6、第 6 章 遇袭 分明本该正午,天空却被乌云遮蔽,透不出一丝阳光,整个空间有种沉闷的压抑感。 那人的身影终于在虚空中凝聚成形,周身鬼雾环绕,背着两柄狭长的弯刀。那人分明没有出刀,只是简单地伸出手一扫,便将原主布下的阵法一举辗碎。 而宗临以扶摇剑挡之,也只是堪堪保住两人以及半边房屋,鲜血从宗临的指缝间缓缓留下,爬过他紧握的扶摇剑。 此人正是楚松,周身环绕着鬼雾,以双刀为武器,眼眸似鹰的元婴期魔修,幽州杀手榜上名列前十的杀手,极其擅长刺杀。 修士以灵力为基,根据修为分级,能达到炼气期已然是普通人中的佼佼者,达到筑基期则正式踏入仙途。达到金丹及以上,挥挥手便能改天换日,移山平海,至于凡人则宛如蝼蚁般脆弱。 若不是宗临提前替自己挡了一招,他兴许已经身首异处了。 “吴惑,赶紧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宗临将扶摇剑横在身前,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魔修。 吴惑如今初来驾到,甚至连自己的实力如何都不清楚,自然不适合掺和他们的战斗,早从一开始便老老实实地拉开了距离,好在楚松丝毫没把自己这只杂鱼放在眼里。 不过如今的局势并不太好,若说之前的宗临能凭借一把扶摇剑以下克上斩杀元婴期魔修,更多是占了对方轻敌的便宜。可这一次楚松显然有备而来,也比以往的任何敌人都要谨慎,在确定了宗临的位置以及有其他人相助的情况下,开局便将吴惑布置了大半天的房屋撕碎,破除所有能成为宗临依仗的事物,其中包括形形色色的阵法。 不过,好在此番他是独自前来,估计是起了独占扶摇剑的心思。 双方僵持不下,谁也没有先出手。 倒是楚松率先出口:“若不是能以鬼雾塑身,兴许我早已成为你刀下亡魂。你说是吗,宗小峰主?” “废话少说,我能斩一次,就能斩你第二次。”宗临双脚结阵,摆好架势,周身气势从下往上涌动。顷刻间,宗临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足下石板碎裂,如离弦的箭般跃向楚松,一剑再次削下影魔的头颅。 “哦?宗小峰主可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修为都凝实不少。”影魔怪笑道。 回应他的是宗临的剑锋…… 只听见扑通一声,可剑锋传来的触感却不像是砍在血肉之躯上。 宗临眉头微蹙,紧接着看见了影魔嘴角的那一抹笑意…… 几乎是危险的本能驱使着,他快速抽身远离楚松。几乎同一时间,擦着宗临小腿边射下来无数黑色的箭雨。若是再晚一步,如今射穿的就是宗临的脑袋。 箭雨落地,形成一滩滩淤泥将地板腐蚀。楚松有条不紊地将掉落的脑袋从地上捡起,随后接好,切口被鬼雾缝合,不一会儿已然恢复到毫发无损的状态。 以吴惑的肉眼看,箭雨之下,宗临并非毫发无损,他的右腿被刺中了一箭,黑色的气流从伤口中缓缓逸散开来。 楚松残忍地笑出了声,随后拔出双刀,刀身折射出不详的红光,随即疯了一般袭向宗临。 原文中楚松好歹也算是前期的小boss,全盛的宗临尚且要和原主联合才能将其击败。如今的宗临还未痊愈…… 可是我能做什么?吴惑自问道。 原主擅长旁门左道,毒术、暗器、阵法和医药均有所涉猎,其中以索魂丝与阵法为长。 【限时任务:请宿主务必帮助主角打败楚松;奖励:秘籍(里面包含原主的全部技能)】 【正在加载技能栏,可以通过系统释放技能,但请务必自行学习技能本身,技能栏的操作并不适合实战。】 吴惑的眼前浮现了属于原主的全部技能,但其中有许多技能是灰色的,显示不能使用。 系统当即解释道:【有些技能需要经验才能使用,请宿主自行根据秘籍学习。】 不过纵使如此,阵法一栏的全部技能都是点亮的。 阵法虽不足以越级克敌,但却是最能消耗的功法之一。并且,通过系统的技能面板,他能很快弄明白阵法的原理和手法。 双手快速结印,尝试将灵力汇聚于指尖,当即能感觉到指尖一阵温热,而指尖划过的地方浮现出一条条雪白的丝线。刹那间,吴惑仿佛进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丹田内磅礴的灵力被源源不断的调动了出来,根据系统提示的位置编织下第一个法阵。 轰的一声,庞大的力量在楚松,宗临和吴惑三人之间形成巨大的法阵。 楚松似乎察觉到了吴惑那边出现的动静,但因为他只是个筑基期而选择性无视,更多地把注意力集中在乘胜追击受伤的宗临。 眼见着刀刃就要劈向自己的眉心,宗临权衡再三选择舍弃肩膀硬抗,另谋脱身的途径。 可楚松却预判错了位置,手上的刀刃劈了个空,就这么堪堪擦着宗临的手臂砍在了地上。 宗临心里疑惑,楚松是榜上有名的杀手,不可能出现这种低级的错误。 可他也不浪费机会,一脚踹在对方腹部,这一次居然踹中了实处。楚松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飞出了数米外,摔进了废墟之中。 第一个阵法,虚幻阵,能迷惑阵中人的视线,也是原主最基础的第一重阵法。 因此楚松才会将刀刃砍偏,且因为误判距离而被宗临踹中。 吴惑初尝这股强大的不属于人类的力量,却丝毫不觉得心潮澎湃,只有种不为人道的不甘与愤怒,似乎不是来源于自己。 随即,他觉得额头一痛,不过这种感觉他短时间已经感受到许多次,是他手上的阵法被蛮力破解的结果。因为他目前的修为不及楚松,再加上是个初学者,因此阵心很容易被人识破。 手中原本井然有序的丝线乱成一团,最后在掌心中枯竭,化作细沙散落在地上。 “看来麻烦的家伙是你,门口的阵法也是你布置的吧。”楚松的目光终于转向了一边的吴惑,从废墟中站了起来,身上的鬼雾更加浓郁。 几乎在两人对视的第一眼,吴惑便察觉到对方目光中如有实质的杀气,背后突然炸起了一阵寒意。 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寒意源自于哪里,几乎只是在一个眨眼的刹那,原本站在楚松的位置已然空无一人。 “吴惑,低头。”宗临歇斯底里地吼道。 楚松竟已然出现在他的身后,旋转两柄弯刀,只要刀刃接触□□便能轻易将吴惑砍成两半。 好快,吴惑仅凭肉眼很难看清楚对方的动作,脑海里缓缓浮现出应该做出的应对,可面对浮现的技能面板,却完全来不及操作。 这可能就是系统要求他自己学会技能的原因吧,实战中完全来不及反应。 眼见着弯刀就要切入他的后颈,一股巨力抓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狠狠地往后扯开,宗临持扶摇剑再次欺上,与两柄弯刀结结实实过了几招。 7、第 7 章 鬼雾 宗临在对方的攻势下捉襟见肘,却一句话也未吭声。楚松仿佛在玩弄一件玩具一般作弄着他,不时在他身上落下伤口,却偏偏不致命。 终于,宗临闷哼一声,腰上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平衡就此打破,楚松一鞭腿狠狠甩在宗临腿上。 宗临跌在地上,被楚松一脚踩在下面。 “宗小峰主,你们这等天之骄子,从小到大你都没有这般狼狈吧。”楚松随即脚上一用力,狠狠地跺在对方的后背上,随即将弯刀指着他的脖子。 宗临脸色惨白,使了全身力气想要爬起来,可还是轻而易举地被按下。 “想你这种人,如果不是这次变故,你会活在父母的荫蔽下,拿着手上的扶摇剑,顺理成章地成为下一任峰主。而我却只能沦落为一届魔修,如此不公,如此不公。” “知道我是谁吗?”楚松揪着宗临的头发,逼着对方看着自己的脸。原本被鬼雾遮掩的脸露出了原型,上面挂着三道并排的伤疤。 宗临恍惚间想起,他的父亲曾经处置过一个男性修士,那人曾经利用仙术伤害过多名凡人女子,并以在她们脸上刻字为喜好。后来被宗正道发现,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毁了他的脸,并将他的修为废去。 他父亲原本想着,此人刺伤别人样貌,却最终没有伤人性命,才选择留他一命,却没想到此人彻底入魔,竟也达到了元婴期。 “看来你是想起来了,宗正道那个伪君子居然为了几个贱人加害于我,只可惜他死的草率,但你却是落在我手上了。”楚松的刀锋在宗临的脸上抖动,舔了一口嘴唇,但是最可口的佳肴重要留到最后,他转而问道,“如今你也想保护那个筑基期的小子吗?” 宗临的眼神猛地锋利了起来。 “灭门之灾,你护不住师门;杀父之仇,你只能像老鼠一样四处逃跑。你以为你是什么天之骄子,你不过是个废物罢了。” “看啊,又一个人会因你而死。你说我是要先挖了他好看的眼睛?还是将他布阵的手指砍下来?” “你知道吗?那凡人老妇到死都在问,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你们这些神仙为什么要为难我们这些老人。” 宗临神色一震,眼里一片血色。 而楚松见到这一幕,竟是大声地笑出了声:“哈哈哈,你谁都救不……” 就在这时,一阵轻斥从不远处响起。只见吴惑半跪在地上,一只眼睛点燃起一簇幽蓝色的火苗,另一只眼睛流转着金色的灵力,仅抬着一只手,手中布满的莹白丝线,一端没入地里,另一端连接在自己的心口。 在宗临与楚松之间凭空出现一股斥力,仿佛海水一般将两人分隔开来。 “这又是什么?”楚松调动力量与那股斥力对抗,却仿佛一拳打在海水,力量被无垠大海所吞没。 随即,楚松眉头一皱,紧接着战斗嗅觉让他察觉到危险,当即退后数十丈。 一条巨龙拔地而起,锋利的牙齿死死咬住他的手,紧接着一尾巴甩了过来。 楚松当即化雾,并瞬移到巨龙身后,一刀狠狠刺入巨龙的七寸。 只听见一道凄厉的龙吟,巨龙化作无数石子落在地上。 “迷幻阵,又是迷幻阵?”楚松转眼看向一旁双手支撑着地板才能勉强保持坐姿的吴惑。 “居然以自己的□□为阵心?三番五次阻挠我,你就不怕死吗?”楚松怒吼着,试图靠近吴惑,不知为何,他看着吴惑幽蓝色仿佛着火般的眼睛居然有些心慌。 可是,随着吴惑摆动手臂,一只大鸟猛的扑向了楚松。 楚松错不及防,手臂被撕开了一个大口。 “还能动吗?”吴惑连忙跑到宗临身旁。 宗临没有回应,目光里已经失了焦距,不仅是因为失血太多,也是因为他陷入了心魔。 午夜幽梦,那些冤魂便如期而至,质问着宗临为什么还不替他报仇。 “报仇?我真的能报仇吗?我甚至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都死了,都死吧……死了我才可以为你们报仇。”宗临虽然是笑着,可那目光却悲伤得仿佛随时都能哭出来一般。 吴惑闻言十分不爽,一时竟忘记装小白花,胳膊肘结结实实地给他来了一下:“喂,平白无故咒别人死干嘛……” 随后,他又有几分后怕,主角原本就伤了,这下不会伤上加伤吧。 大鸟被楚松斩断,吴惑心口再次一疼,但几乎没有间断,他又召唤出蟒蛇和角鹿助阵。 上次布阵,就是因为阵心被发现,才导致被破解。不过,那是因为他对阵法不够熟悉,他不敢保证两个境界的压制下能在楚松面前把阵心藏起来,便用了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将阵心连在自己身上。 阵心不灭,阵法不止,只要吴惑的灵力还没耗尽,只要吴惑的意识还支持得住,这个阵法便能源源不断。幸好原主的灵力雄厚,还能供他挥霍挥霍……吴惑咽下了喉间翻涌起来的腥甜,忍着胸口的剧痛,一时没能维持出人设,斥道:“如果还有力气就给我起来,我一个筑基期都做到这一步了。” “喂,你给我把眼睛睁大了,我还活着,我属王八的,能活好久好久,至少比你久。”吴惑见宗临还没有反应,便干脆伸手强行扒拉开对方的眼皮,冲着那双失神的眼珠子吼道:“别总等着别人死了再收尸吧,干点人事吧!” 宗临闻言安静了一瞬,目光变得清明,随后仿佛在确定什么一般,死死地盯着吴惑的脸瞧:“你吵到我眼睛了。” “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吴惑指着一旁的楚松怒道,不过说话的刹那,吴惑俯身又吐了口血,不巧正好吐在宗临脸上,“那个……抱歉,实在没忍住。” 宗临半边脸染血,仿佛已经确定了什么一样,用手指拂去吴惑嘴角的血迹,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随后站起身,纵使身上的伤口花花绿绿,新伤带旧伤,他依旧拿起剑……扶摇剑浮现出白色的光芒,强大的灵力从剑身向宗临身上涌。 宗临望着楚松,一时间。剑锋与眼眸都流落出一致极寒的光。 不知为什么,吴惑感觉到宗临周身的气势都变了,原本他还能看清的修为陡然变得模糊了起来。而宗临的灵力不像是调用,更像是被手中的扶摇剑强行抽走了似的。 下一秒,宗临来到楚松身后,几乎是毫无预兆的,再次将楚松砍成两截。 “这招对我是没用的。”楚松的笑容不过刹那,很快便发现自己修复的速度居然赶不上宗临挥剑的动作。 但宗临的刀刃始终没有停过,目光已然失去了作为人的光彩,仿佛一个无情的杀戮机器,誓要将眼前这人砍成碎片。 攻守之势彻底改变,就连楚松都开始怀疑宗临陡然拔高的修为。 吴惑疑惑道:【这也是扶摇剑的缘故?】 系统:【扶摇剑本就是超越法则的剑。请宿主小心,楚松有着足以媲美九殿末位宫主的实力。】 碎裂的鬼雾突然狂暴起来,无数碎片瞬间将吴惑迷幻阵塑造出来的蟒蛇与角鹿撕碎。 宗临错判了眼前陡然诡异起来的鬼雾,仍然准备以剑锋将鬼雾削下,但是那鬼雾就如同一滩沼泽,将一切外力束缚住,紧接着宗临整个人被拖入涌动的风暴里。 “小小金丹期,竟敢与我放肆!”楚松撕心裂肺地嘶吼道,在虚空中凝聚出实体,双目赤红,周身为浑浊的鬼雾。 宗临以剑气护住身体,以防自身被鬼雾撕碎,但却觉得扶摇剑隐隐有脱手的迹象。扶摇剑脱手,他必被反噬,届时无论是自己或是吴惑,必然会死在楚松手中。 不可以……一定还有办法。 吴惑:【就连原主也打不过?】 系统:【不,你是特殊的。请你查看自己的技能栏。】 吴惑这次发现,自己技能栏中亮起了一个崭新的选项——全盛(5分钟),一次性技能,所有技能将为您点亮5分钟。 传言尸魔以丝为器,鬼雾为骑,他所过之处鬼魅丛生。若是全盛……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吴惑伸手一点,一股强大而妖异的灵力从丹田内迸发,随即形成一个气旋。他感觉仿佛有另一个人也进入了这个躯体,手指一翻,细如发丝的银丝缠上了他的手,脚上腾起了丝丝缕缕的鬼雾。 暗器一道,便有一物名为索魂丝,能悄无声息地将人杀掉,甚至还能短暂操控其死后的动作。 楚松终于反应过来了吴惑的不对劲,但比之更快的是吴惑手中的丝线。 几乎在一瞬间缠住了楚松的两柄弯刀。 “拿着我的东西招摇撞骗,有意思吗?”这话虽是从吴惑的嘴里说出,但是说话的人不再是吴惑。 是原主,以其鬼雾闻名于世,成就了仙修界的噩梦的——尸魔。 与此同时,楚松突然惊恐地叫出了声,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能感觉自己身上的鬼雾正在溃散。 而那致命的索魂丝却紧紧缠住了他的脖子,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悲鸣声:“大……大……大人?饶命啊。” ………… 另一边。 困住宗临的鬼雾的流速变得缓慢。而楚松体内真正的心脏因此明晃晃地袒露在空气中。 仿佛有谁在他耳边低语,宗临的眼神微动,下意识握紧了手上的剑。 楚松的心脏藏于鬼雾,而不是自身,只要斩断心脏与□□的链接,就算是神仙来救,楚松也不可能再生。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这是最好的时机,宗临当机立断,以剑气将环绕周身的雾气震开,随后化作一道电光,顷刻间斩断了那一枚心脏。 束缚住他的鬼雾终于散开。宗临一个翻身再次将楚松砍作两半。 半空中的楚松露出了原型,半张脸魔气溃散,全身上下都冒着黑雾。 “哈哈哈,宗临……哈哈哈。”楚松目光落在宗临身上,脸上的表情诡异而扭曲,那是一种认命却又不甘的笑容,也是感到同命相连的苦笑。 宗临已然说不出话,目光紧盯着楚松,生怕他再生出什么变数。 “你和你身边的人会死得比我更悲惨,我诅咒你……” 楚松的声音变得轻飘飘的,还未说完便化作烟尘消散。 宗临原本笔挺的肩膀顿时塌下,最终在险些脱力之前支撑住了,死死握住扶摇剑。因为只要剑在手,就暂时不会有反噬。哪怕之后会有更严重的反噬,但是他现在还不能倒下! “吴惑,吴惑!”宗临撑着剑,眼前的场景有些恍惚,但还是一眼便看见倒地不起的吴惑,心里陡然翻腾出一股难言的害怕。 一步一踉跄地走到吴惑身边,最终跪倒吴惑面前,颤抖地探向了对方的鼻息。 还活着!吴惑只是灵力耗尽昏睡了过去……是他又用了什么方法,将他从楚松的牢笼里解救出来的吗? 宗临颇为难堪地闭上眼,将耳朵贴着对方的胸口,听着对方健康而有力的心脏声,那种害怕才得以消解,不由得苦笑道:“你说的对,我什么都不是。” 当然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眼见着魔气在此在半空中盘旋,宗临知道此地绝不能久待。 他将吴惑背在身上,支着剑,一步一个血脚印远离这个地方。 前途渺茫,但好歹多了几分念想…… 8、第 8 章 原主 “笨蛋!”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就坐在自己面前,身着华服,翘着二郎腿,蔑视着自己。而那人身后坐着同样华贵的宝座,高高在上的模样一看就是身处高位。 紧接着那人再次开口:“连一个小小楚松都对付不了,还要我亲自出马。” 吴惑一愣,脑海里翻腾出无数种可能性,最终指向了那唯一的一种:“你就是原主?” “准确来说,是残识。要不是怕你们被一个连九殿都排不上号的人给团灭了,我才不出手帮你呢!”原主回应道,随后一只手撑着脑袋,笑眯眯地低下头。 吴惑“嗷”的一下跳了起来,立即掐住原主的肩膀乱晃:“喂,那快点,你回来你自己的身体,放我回家!” 原主:“你以为这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啊?” 吴惑:“我又不想来。” 原主叹了口气,示意吴惑坐下,随后这才慢悠悠地说道:“事实上,我已经回不到那具身体了,你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呆着吧。” 吴惑哭丧着脸,百无聊赖地撑着脑袋,没过多久就又振作了起来:“那就放我回去,我还得收拾残局。” 当然,他确实有点担心宗临,毕竟他之前的情况不算太好。 “那不行,你的神识还赶不上修为,这才会晕过去。而且我好久没有见到人,你陪陪我也好。”原主笑眯眯地说道,“你可以多问问些问题,我可以告诉你点我的情况,以后我可没有那么多机会再帮你了。” 吴惑闻言,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只觉得这个与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人怎么看怎么别扭,便扭开头,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针对宗临?” 原主茫然地反问:“这有什么好问的,为了修复根骨呗,我母亲生下我时就是个灵根残缺,我废了好大的力气才修炼到如今这个地步,为什么不想着更进一步。” 那也没必要牺牲别人的性命和情感啊。吴惑心道,但知道对方是个魔头,便没准备激怒对方。 反倒是原主沉默了许久,又补充了一句:“只是转念一想,现在好像也不执着。只是当初见到宗临之时起了贪恋,现在想来却也有些莫名其妙。就好像我不怎么做,就不可以似的。你不也是受制于某样东西,不得不做吗?” 这下次轮到吴惑沉默了。 “反正又不会对宗临有什么坏的影响。最后死的不正是咱们吗?主角总是要历经劫难才能登仙成神。”原主倒是难得洒脱了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吴惑朝原主伸出手,冷淡地说了两个字:“技能,给我点保命的技能。” “我就知道。”原主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本书,扔给吴惑,被对方稳稳地接住,“我所用之物繁杂,要都学有些困难,你只管捡索魂丝和阵法一道去学就好了。不过,莫要将索魂丝暴露在人前,那可是尸魔的本命宝物。” 吴惑有一下没一下地应付着,下一刻便感觉一阵阴影欺近到他身旁。一抬头,不知何时原主已然站在他身边,半蹲在他身边,两人此时的距离过于靠近,惹得他平白无故打了个寒颤。 但他脸上的神情却丝毫不温柔,分明与他一模一样的脸,此时却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吴惑瞪大了眼睛,连连后退。 “好好学习。”原主笑着,不过下一秒笑容在阴影中消失,用仅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不要太相信别人。” “你也该醒了。” 食指在吴惑额头轻弹,一阵天旋地转后…… 系统:【当前好感度:30】 系统:【已获得原主的秘籍。】 吴惑只觉得全身上下都痛,忍不住呻吟了出声。 “醒了?”宗临声音沙哑,微微侧过脸。 吴惑这才发现,他如今正在被宗临背着,下巴靠在宗临肩膀,几乎能感觉到宗临脸上的温度,连忙想从宗临背上挣扎下来。 “别乱动!”宗临厉声呵斥道,手臂微微有些发抖,显然也已经到了极限,但仍旧没有松开背着吴惑的手。紧接着他吸了口气,又继续说道,“前面有一个山洞,我们去那里休息……你还有余力设置阵法吗?” 吴惑点了点头,他如今是身体受创,他作为尸魔体内的灵力还是很磅礴的……只是苦于新手期不会用。 宗临便没有再说话,撑着扶摇剑,缓缓爬上山洞,随后直接脱力,晕倒在洞口。 “喂!”吴惑反应很及时,第一时间下来,以防自己给宗临来个二次创伤。 但他仍然高估了自己的身体,脚上发软,也跪在宗临身边。 唯一一个当事人晕倒了,吴惑也只能求助于系统了。 吴惑:【发生了什么】 系统从吴惑身上跳了下来,慢悠悠地走到洞口:【这里差不多是蓉城,是前往启宁峰的必经之路。就在你晕倒的时候,宗临把你背到了这里。】 蓉城?那不是离他那间小屋足足一百里?他究竟晕了有多久?更可怕的是,宗临以这幅状态又坚持了多久? 吴惑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宗临,至少从书中的描写,他知道宗临无疑很善良,虽然表面上像个彬彬有礼的刺猬。他会愿意为了一个救助自己的人豁出性命……即使是像他这种未来必定会害他的人。 他如果还醒着,现在肯定在想:不能连累他,接下来的路要自己一个人完成吧。 吴惑想起那两次宗临脸色惨白的经历,再想起梦中原主说的话,不由得有些难过。 修真界的男主就合该这般命途多舛吗? 等到休息得差不多了,吴惑便给宗临换了个位置,至少让他躺得舒服点,随后检查了一遍山洞内的情况,确认没有危险,这才在门口布置好法阵,然后出去寻些干柴火。 等他回来的时候,宗临已然是醒来,正站在洞口一脸着急地观望。随后见吴惑抱着一堆柴火回来,他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冷着脸坐了回去。 吴惑看着他这花式变脸,只觉得好笑,心里有漫上了一股奇怪的感觉。 等吴惑回到山洞时,宗临已然背靠石壁打坐。 哦,对了,宗临在原著里还是个修炼狂魔,只要有时间,就是打坐修炼,唯一宗旨就是变强。 吴惑生疏地生着火,但无论怎么弄都只能弄出呛人的黑烟。显然作为现代人并不具备生火这一项技术。 “咳咳咳!”黑烟顿时把修炼的宗临都给呛醒,只见他疑惑地看向吴惑,随后问道;“你想干什么?” “咳咳咳,生火。”吴惑也被呛得流泪,艰难回复道。 宗临当即起身,将一枚符篆打在黑烟滚滚的木堆里。只见火蛇环绕,紧接着黑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火焰。 “谢谢……”吴惑还没感谢完,宗临就已经再次入定了,就像个雕像一样一动不动,显然完全没打算搭理他。 吴惑:“……”他知道,这是宗临准备疏远自己的缘故。 山洞空荡荡的,身上的伤也没好全,吴惑便想起了原主给的秘籍,打开翻阅。 开篇第一句话便是:欲练此功,需挥剑斩情根。 翻开第二页:骗你的。 翻开第三页:上面画着一个小人在戳木头人,旁边画着三个字—— 给爷笑! 吴惑:“……” 他将秘籍合上,深深地吸了口气,心道,这原主和自己一样,多半也是个混蛋。 9、第 9 章 幸好 幸好,从第四页开始,原主终于开始写起了正经的东西。 原主修炼的是外道,因为他本身根骨残缺,因为虽然也能吸纳灵气,但是并不能内化为自己的灵力。而且因为天赋有限,所以他的灵气吸纳速率也与他人有明显的区别。 宗临的身体就如同大号的抽水马桶,能源源不断地将外界灵力吸纳到自身。而其丹田就犹如汪洋大海一般广阔。甚至可以这么说,宗临几乎已经与元婴期无异,只差一个机遇。 相比之下,吴惑的灵力吸纳就小的可怜了,筑基期的丹田就像一口井,稍微吸纳一点就满了。 吴惑默默安慰自己,虽然自己不以□□修为见长,但是好歹也是名震四方的尸魔…… 因此,原主最开始修炼的便是最省灵力的阵法,但是像这般生效有延迟的技能面对突发情况总会有顾忌不到的时候,因此便多修炼了同样不需要太多灵力的暗器一道,其中以索魂丝最为熟练。 暗器与毒不分家,毒与医不分家,就成就了如今他奇奇怪怪的技能面板。 随着修为渐渐提升,筑基期这点灵力便显得不太够用,但又因为根骨残缺,他暂时无法突破至金丹期,因此他做了此生最为冒险的决定,在自己的丹田内移植了一枚精魄。 精魄本质上与灵石无异,来路不明且凶煞非常,但却能给自己提供源源不断的灵力,鬼雾这项技能也是源于此。 吴惑当即按照秘籍中的指示,尝试内视丹田,果真能见一枚灰黑色的精魄在其中浮动,周遭浮现着似有似无的雾气,磅礴的灵力随着如丝如缕的白色丝线涌动向全身。 这就是原主仅有筑基期,却能成为魔界第九殿殿主的原因之一。 吴惑试着将精魄的灵力向自己指尖引动,刚开始一切都很顺利,灵力仿佛莹白的精灵一般顺从地跟随着他的指尖,但不一会儿,洁白的灵力被鬼雾污染,鬼雾瞬间蔓延向自己的全身。 胸口仿佛被卡着大石头一般喘不上,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鬼雾的尽头睁开了一只血色的眼睛,对着自己露出了笑意。 “醒醒!快醒醒。” 宗临掐住了吴惑的脉搏,但他体内的灵力斑驳,他一时不敢强行介入,便将清气蓄在指尖,往吴惑的脑门重重一弹。 在清气的影响下,吴惑恢复了神志,猛地睁开了眼睛,目光呆滞地看着宗临。 “呼吸。” 吴惑这才想着来自己屏气了许久,开始重重喘息了起来,随即想起自己手上的秘籍还在宗临面前敞着。 系统不知何时已然爬上了宗临的肩膀,像是知道吴惑的想法似的,解答道:【放心,主角看不见。你方才练功走岔了,还好主角及时把你叫醒,】 宗临连忙问道:“你练得是什么功法?为何灵力如此斑驳?” 吴惑沉默地看了一眼秘籍,又抬眼看了一下宗临:“不知道啊。” 宗临:“……” 宗临叹了口气,他也知道像吴惑这种没有宗门的散修多数没有明确的师承,因此都是东一头西一头地乱学一通,能有什么功法就学什么。不少散修因此自断前途也不说不准。 “等到了启宁峰,我在为你求个师承,届时再好好……”宗临话说到一半,突然止了声音,望着吴惑的目光变得茫然了起来。 启宁峰?他为什么要跟着我回启宁峰?他什么时候有资格替别人计划起未来了? 经过了这次的事,吴惑也该知道贸然跟着自己的下场了吧?只有无休止的追杀和受伤…… 应该赶紧离开自己,撇清关系,这才能保他无恙。 想到此处,宗临心里涌起出一种不为人道的心酸,移开了目光,说话的语气也骤然冷了下来:“该走了,只要到了蓉城,魔修再怎么猖狂,也不敢在仙修的地盘放肆。” 吴惑敏锐地察觉到对方骤然低落下去的情绪,挠了挠头:【他咋了?】 系统的解答颇为简洁明了:【多愁善感的青春期。】 ———— 从此地步行半日,便是蓉城。此时,已是次日早晨,蓉城门口被塞了个水泄不通。 蓉城地处三小境的中心点,三小境是修真者修仙,历险,锻炼道心的地方,因此鱼龙混杂,仙魔两道皆混杂其间。蓉城城主一方面是为了城中生意,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魔修进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近些年来仙魔两道关系略有和缓的意图,所以交往稍密了些。 可如今蓉城却突然戒备了起来,显然是因为魔修奇袭玄真峰,引得全修真界人人自危。这些密密麻麻的修士中已然找不到半个魔修了, 按理说,宗临只需要在蓉城自爆身份,便有齐宁峰派人亲自接送。但是,真实情况却是……魔修在仙修阵营布置近二十年,其中眼线数不胜数。 玄真峰就是这般,被悄无声息地侵入,最后被一举灭门,宗临不能赌。其次,他也不知道,启宁峰对自己的态度如何。兴许又是一个为了扶摇剑而来的呢?但蓉城城主勉强算是与父辈交好的,因此宗临打算秘密进入蓉城,然后借这条线回启宁峰。 “回”这件事情,必须光明正大,要昭告天下我已经开始接受启宁峰的庇护,因此若是启宁峰对自己态度有异,自然会影响其在仙修中的地位和名声。 但是回的过程必须隐藏好,万一途中杀出来一个灭口就不好。 宗临扯了扯嘴角,无奈且嘲讽地轻笑了一声,自己什么时候都变得如此杯弓蛇影了。 随后,他的目光悄悄落在身旁还在看热闹的吴惑,心道:就算是现在,他也不敢说身边之人对自己毫无目的?哪怕他似乎对修真界知之甚少,哪怕他救了自己,但谁知道是不是在自己面前逢场作戏呢? 想到这里,宗临心里一酸,突然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吴道友。”宗临突然叫了一声,这语调疏离而客气,目光却不看着他,仿佛之前患难与共的经历都不存在一般,着实有些薄情寡义。 吴惑起初是一愣,眉头一挑,紧接着像自动应答的npc一样回复道:“叫我吴惑就好,” 果不其然,宗临叹了口气,随后下定决心般补充道:“眼前就是蓉城,属于仙修的地盘,只要你好生在这里待着,魔修定不会找你麻烦,接下来你可以安心修炼。不过你修炼的功法过于繁杂,还需谨记修真之路莫要贪多。” 闻言便知道了,宗临这是准备在此处和自己分道扬镳了。 吴惑当即准备开口:“可是……” 只见宗临攥紧拳头,低着头,似乎生怕自己后悔似的,急急忙忙地补充道:“嗯……就是这样。那日答应你的,带你离开的约定我已经做到了。你救了我一遭,你背你来蓉城,从今以后我们两不相欠,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他将话说的这么难听,对方总该要走了吧。 吴惑眨巴眨巴眼睛,最后说了一个“好”字。 这下倒是轮到宗临直接一个愣住了。 好干脆,好绝情,正常不都会像模像样地纠缠一番,又或是讨要些什么好处吗? 吴惑朝宗临挥了挥手,只留给对方一个干脆利落的背景。 反倒是宗临下意识伸出手,似乎想挽留一下,可随即一个念头陡然升起:算了吧,还是别拖累他了。你注定不得安生,不是吗? 强撑的肩膀猛地塌下,周遭的喧闹声被隔绝耳后,宗临恍惚间意识到:原来自己的周围一直以来都这般安静的吗?宗临低垂着脑袋,死死揪着自己心口前的衣服,脸上的表情冰冷无比。 但下一刻,那双熟悉的鞋子再次出现在眼前。 宗临迟疑了片刻,似乎不敢相信地抬起头。 却见吴惑朝他伸出手,义正言辞地说道:“我的屋子倒了,连同里面的道具啊,我种的草药啊,破碎的阵法啊等等损失,以及我这两天受伤以及精神受创的赔偿费,你一共要赔我二百块上品灵石。” 宗临那点不为人道的小情绪顿时被这陡然加增的债务危机犹如狂风过境般扫得一干二净。他颤抖地嘴唇问道:“什……什么?两百块上品灵石?”就是把他自己卖了都凑不出这个数啊,哦,那也不一定,扶摇剑还是能值个大价格的。 “别说我狮子大开口啊,就三生花这种有价无市的东西,我家就种了几百株,还不算上其他名贵药材。”吴惑掰扯着手指计算道,“再加上我的阵法,花了小十年呢,是我从小做到大的。” 当然是狮子大开口啦!就连全盛时期的宗临也不一定一下子还得起。 “还不起?那就卖身吧,直到你还清债务为止。”吴惑笑道,随后双手合十,委屈地说道,“我出门没带多少东西,家也被毁了,我也只是个小小筑基修士,阵法很烧钱的,求收留,求包养,求求了。至少别那么快把我抛下。” 宗临:“……” 宗临沉默地低着头,掂量掂量自己的荷包,无奈地笑了。 该说幸好吗? 10、第 10 章 小偷 时至九月,由暑转寒,天气无常,方才才下了小雨,转眼间又是晴空烈日。 宗临头顶着帷帽,檐下的薄绢将他的容貌彻底掩盖,身上仍然是那副半旧不新的黑衣服,手肘和膝盖处还打了两个补丁,扶摇剑用厚厚的绷带缠着并挂着身后,乍一看倒是有几分侠气。 不过,这里的很多人都是这般打扮,因此倒不显得异于常人。因为蓉城位于仙魔两界交汇的灰色地带,街道上时不时冒出一两个魔修也不足为奇。仙修与魔修天然敌对,不过兴许是因为蓉城有位化神期的大能坐镇,下面的人倒是不敢放肆。 所以在这里,至少不用担心哪里蹦出来一个怪东西,对着宗临二人喊打喊杀——虽然仙修们也不都是仁义之辈,但明面上还是不允许玄真峰遗孤在仙修地界被魔修欺负了去。但宗临也不能为此掉以轻心,且不说蓉城开放许久,内里的魔修奸细众多。再者蓉城往启宁峰还有一段很长的路要走,这段距离多经过荒山野岭,足够魔修率人来截杀自己。 相反,吴惑的打扮倒是贵气许多,倒像是不知哪里刚放出来的富家公子,这儿瞧一瞧,那里看一看,满眼的好奇,这一下子没看住,又买了一个一眼假货玉镯在手上把玩,忍得周遭人频频侧目,将他视为活的摇钱树。 宗临默默离吴惑远了些,假装不熟。 “天宝阁开了?”一个同样黑衣遮面的男人说道,语音中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你说什么?天宝阁不是逢百年才开一次吗?这会怎就提前?难不成这次陆云真人出山了?” “那倒也没有,只是说准备开第三层,时间还没定下来呢,终归就在这几天吧……” 宗临一愣,紧接着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天宝阁是蓉城的标志性建筑,就仿佛一个玲珑宝塔一般,高九层,伫立蓉城中央。 传言,天宝阁是出自一位器修之手,所铸之塔仿佛有灵识一般,能吞吐灵力,涵养万物。 而天宝阁的主人正是陆云真人,一个化神期器修,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能仅靠炼器达到大能境界的修士。只不过几百年前,陆云真人修筑天宝阁后,便从此闭关不出,百年来再无他的音讯。有人说他已经飞升,但事实上没有任何人看见过雷劫,因此更多的猜测是陆云真人陨落了。 天宝阁共九层,但仅对外界开放第一层,仅对仙修开放第二层,不定时会开放第三层。进入天宝阁内,所见之物,只要你有能耐皆能拿走。至于,三层之上是怎样的世界,无数人费力去探知皆不得其所。 宗临心道,反正自己也得在蓉城休整一段时间,不如去天宝阁见一见世面,兴许自己能突破金丹期的瓶颈,达到元婴期。若是能达到元婴期,自己就不再任人宰割。到时候把吴惑带在身边的想法说不准还真能实现。 这么想着,宗临便准备同吴惑说上自己的打算,可一转头,吴惑居然已经没有行踪。 宗临急忙转身,张望着四周:“吴……” 宗临话还没说完,便察觉到,一股不小的力道狠狠地撞向了自己。若是一般情况下他肯定能反应过来,不过此时他一心都在寻吴惑的位置,一时竟没能反应过来。 “对不起,对不起。” 撞到他的只是个小男孩,身高约摸只到了宗临胸口,此时正低头道歉,也不在乎宗临里不理他,兀自往前走。 宗临甚至来不及思考什么人能悄无声息地靠近自己,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自己的乾坤袋丢了。 若是以前的自己这乾坤袋丢了也就丢了,左右不过是几块灵石和几套可供更换的衣服,但如今他已经落魄了,这几块灵石可是他这一路上的盘缠。更重要的是,叔叔留给自己的,扶摇剑的剑谱也在里面。 虽然宗临暂时还打不开藏着剑谱的匣子,但那怎么说也是宗褚留给自己唯一的东西了。 “站住!” 男孩见势不妙,当初开溜。 原以为追个修为不显的小贼不过是轻轻松松的事,可不知怎的,宗临一时竟追不上那人。 ———— 另一边,吴惑原本同宗临一同行走,不过碍于吴惑没有能掩饰身份的衣服,因此宗临要求他和自己保持点距离。 好不容易脱离了深山老林,这还是吴惑第一次见到古代城中的风光,一不小心竟看入迷了。 这里不像他过去生活的地方,路边到处都是路边摊,头顶张灯结彩,交谈声、吆喝声不绝于耳,时不时还有马车呼啸而过。在全息游戏盛行的现代背景中,这么具有烟火气的人间可是从未见过。 吴惑一时好奇,在一个小铺子前停滞了会儿,买了根没见过的名为“糖葫芦”的东西,转眼便找不到宗临了。街上人山人海,虽然宗临本人长得比较显眼,但架不住街上有大半人都和他一般打扮。 吴惑将糖葫芦递给系统,贿赂的意思格外明显:【系统,帮我定位一下宗临的位置,我给你糖葫芦。】 系统白了吴惑一眼,不过没有接过吴惑的东西,而是从他肩头跳下来:【跟我过来。】 吴惑一边乐呵呵地跟在系统身后,一边拿着糖葫芦啃了一口,味道酸甜适中,还不错。 可还没来得及尝第二口,一个男孩猛的撞了一下自己,随后那男孩也不道歉,径直往前面跑。 “好痛,投胎呢,跑那么快?”吴惑捂了捂脆弱的胳膊,袖子一掀果然红了一块。 糖葫芦就这么摔在地上,沾上了灰。 还没来得及惋惜,随即他察觉到一股劲风向自己袭来。 一个光天化日之下穿着黑色帷帽,黑色衣服,黑色鞋子的不明人士以极高的速度向自己靠近。 吴惑:“诶,这样就不礼貌了吧。” 黑衣人似乎在看清自己之后也愣住,两人离得实在太近,最终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在吴惑面前止住动作,随后四肢朝地地跪在吴惑面前。 帷帽掉落在地上,露出了眼前人的全貌。 “宗……?”吴惑下意识要叫出对方的名字,结果一想对方还在隐藏身份,便立刻住口,连忙避开了对方的跪拜大礼,喃喃道,“折寿喔,折寿喔。” 宗临颇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正打算说话。 吴惑迅速拾起帷帽往宗临脸上重重一扣。 宗临:“……” 吴惑一脸“看我多么善解人意”的表情,随后蹲在宗临面前:“话说你在干嘛?” 宗临这才想起来那个偷了他乾坤袋的小孩,连忙站起身往吴惑身后的拐角处看,果然已经看不见踪影了。 他便回头抓着吴惑问道:“你刚才有没有看见有个小孩?” 吴惑:“有,他还撞了我一下。怎么呢?” 宗临:“他往哪边跑了?” 吴惑望了一下身后:“没看清,怎么了?” 只见宗临的脸色陡然变得苍白了起来,随后拽着吴惑的手,说道:“你去城北的寺庙待着,千万不要自己行动,听见了吗?我今晚一定会回来寻你。” 宗临似乎还不放心,将一张符篆交给了吴惑:“把这张符篆收好,如果出了危险,我会立马赶过来。” 说罢,宗临便头也不回地追着跑了。 系统:【根据系统资料显示,应该是乾坤袋被偷了,乾坤袋里有扶摇剑的剑法,是对宗临来说十分重要的东西。】 【哦,不早说,我是想说……如果他跑慢一点,我就可以告诉他,我有阵法能追踪那个小偷。】吴惑一脸无辜地说道,并取出一截布条,正是那个小孩不小心留下的痕迹。 利用这一截布条,他可以很轻松找到小偷的位置。 系统:【主角真可怜,遇上你这么个任务执行者。】与吴惑这人相处了一段时间,系统是明白这看上去单纯无辜的吴惑,其实一肚子黑水。 绝对不是说慢了,只是故意不说罢了。 吴惑解释道:【哪有?我这不是准备亲自帮他把乾坤袋讨回来嘛……你说,如果我把乾坤袋替他找回,他会提升好感度吗?】 系统;【你终于肯积极完成任务了吗?】 吴惑反驳道;【我一直很积极。】 随后,吴惑从乾坤袋里取出一个阵盘。 他的乾坤袋里包罗万象,堪称百宝袋,小到金疮药,大到已经刻好的阵盘,几乎什么东西都能在里面找到。 阵盘上赫然显示着两个发光的点,一个是宗临,另一个自然就是小偷。两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相遇过,这说明宗临始终没有找回自己的乾坤袋。 最终,属于小偷的那个光点定格在了郊外。 11、第 11 章 好感 逃跑,必须逃跑。 小孩手里捏着属于宗临的乾坤袋,正拼了命地往前跑,许久,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此处乃是蓉城边的小山丘,接近三小境之一的天泽,有着一望无际的密林以及各种千奇百怪的异兽——此时,却一只异兽也没见着。身后没有人追上来,原本极其危险的密林此时也安静得不太像话,可小孩却丝毫没有松懈下来的意图,那双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这全然不是这个年龄该有的眼神。 只听见远处传来微弱的声响,若是一般人可能根本听不见,但是小孩作为修真者,听觉不是普通人能比的。他顿时如同惊弓之鸟般躲在树后。 “确定吗?” “是,小的亲眼所见。” 是魔修,还是两个起码是金丹期的魔修。 “现在立即将消息传给阎魔大人。” 阎魔?小孩心神一动,当即想到了那个嗜血成性的魔界殿主,排行第七,是一个元婴大圆满的魔修,擅刀,能控火。 两人走得远些,因此渐渐听不见他们的交谈。 什么消息?小孩心道,便矮着身子,悄然靠近到他们身边,躲在树后面。 便听见其中一人答道:“是的,阎魔大人。就是宗临,就是他,与画像一模一样。” 离得近了,这才发现两人面前似乎还有一个身影。 小孩稍稍探出头,这次看清楚,两人面前有一个魔气凝聚出来的镜子,镜子里面有一个浑身带着黑色烈焰,身边架着一柄长刀的男人,想来就是阎魔。 此物是水镜,能通过看见远处的人,并与之交谈。不过使用此物需要灵气和契物为媒介。男人手上似乎在捏着什么东西,紧接着听见镜子内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声音骤然从镜内炸响,只听见什么东西爆了一般,阎魔举起染满鲜血的手。 阎魔手托着被捏爆的人类头颅,那个头颅已然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但从脖子处偶然暴露出的衣服看,应该是个仙修。 阎魔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托着下巴,随手将那颗头颅丢弃,继续说道:“你们能保证信息属实?” 两个魔修连忙低下头:“属下敢以性命担保,绝对是宗临。” 阎魔:“那可真是巧了。” 带血的头颅从水镜之中滚了出来,那名的仙修的双眼仍旧睁着,面带惊恐,恰好望向了小孩的方向。 小孩似乎没料到这幅场景,没忍住惊呼了出声。 下一秒,便察觉镜子内的阎魔目光与自己对视在一起。 一只手悄然从他身后伸出来,然后捂住了小孩的嘴。 小孩似乎想要挣扎,只见身后传来一道极冷的陌生声音,毫无感情地说了两个字:“安静。” 只见阎魔虽然与自己对视,但却仿佛看不见自己似的,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将目光移开,朝他两名下属继续道:“记住了,把宗临全须全尾地带回来,若是完成不了,这位就是你们的下场。” 说罢,水镜燃起了一阵黑烟,带着染血的头颅渐渐消失在密林深处。 许久,那几名魔修这才离去。 捂着嘴的手终于松开了,小孩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逃过了一劫,便捂着心口,低着头喘息了几声。 “多谢前辈……”小孩回过头,目光落在方才救了自己一命的人,第一眼便觉得此人有些眼熟,穿着那素净得仿佛无欲无求的白色长衣,身上没有半点武器痕迹,就仿佛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他不就是站在宗临身旁的那位? 小孩的表情顿时变得惊恐了起来:“筑基期?” “有眼力,你是使了什么易容术还是其他什么手段,居然将自己扮成一个小孩?”此人正是吴惑,两手空空的模样总叫人觉得无害,但此时他哪怕面带笑容,在小孩眼中也只剩下敬畏。 一个筑基期,凭什么能在元婴期魔修面前隐藏踪迹? 一个筑基期,凭什么能一下子窥探出自己用了易容术? 四周突然安静了下来,小孩脸上的表情陡然变得凝重,并迅速后撤了几步,以他的潜行术,能轻而易举地逃跑。 “是不打算回答我吗?不过没关系,你只需要把宗临的乾坤袋还回来就好。”吴惑笑眯眯地伸出手。 却见小孩的身量猛地拉长了几寸,随后一柄软鞭破风而出。 可下一秒,吴惑居然摆了摆手:“别舞刀弄枪,我就只是来讨要失物,不是来打架的。我方才帮你在魔修面前隐匿踪迹,如今不是你报答我的时候吗?” “报答?呸。”小孩……或者不应该叫小孩,此人仅仅只是一个用了易容术隐藏自己真实长相的修士,若论其真实修为怕是已经达到金丹期初期。 他将自身修为调转到极致,软鞭在空中仿佛一条灵活的毒蛇,眼见着就要抽到吴惑身上。 可却见吴惑不躲也不闪,任由那软鞭向自己袭来。 修士神色一怔,一时拿不准吴惑究竟是不在乎还是躲不开,连忙勒住力道。 软鞭偏离轨迹,抽在了吴惑身边。 “心软了?”吴惑笑道,终于他有了动作。 “心软你个锤子,爷溜了!”修士不想与吴惑争斗,伸手洒出浓烟,随后利用潜行术隐匿行踪,然后遁走。 可是,浓烟散去,修士仍然站在原地,一道阵法出现在他的脚下,由阵法延伸出来的锁链将他牢牢地困在其中。 吴惑早就料道这个结果,便轻飘飘地落在修士面前,伸出手:“乾坤袋。” “你真的是筑基期吗?”修士显然也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知道吴惑并无意伤害自己,所有的手法都是几近温和,甚至还帮自己在魔修面前隐匿踪迹,便将乾坤袋狠狠地扔了回去。 吴惑接过手的同时,周遭的地板上浮现了足足十余个阵法,皆在一时间粉碎得一干二净。 修士看到这里,这才不禁有些后怕,哪怕自己侥幸逃脱了第一个困阵,之后也有无数个阵法在等着自己。更可怕的是,此人是怎么做到在他完全看不清的情况下布下这么多阵法。 随后,吴惑似乎对他完全没有任何兴趣,自顾自的就要离开。 见吴惑转身就走,修士连忙问道:“你也是为了扶摇剑法来的吗?” “也?”吴惑回过头,“这剑法于我无用,对你们来说应该挺重要的吧。” 吴惑态度暧昧,他一时没明白这话中的意思。 随后,吴惑开朗地笑了,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只是想某人欠我一个人情,还有今天的事情要保密。” 说罢,他再也没有回头,只留下心有余悸的修士。 …… 已经是晚上,街边一片昏暗。 系统趴在吴惑肩头,懒懒地打了个哈欠:【任务圆满完成,装逼装得很愉快。】 其实很多都是那个修士自己吓自己。吴惑从系统提示中得知对方是个金丹期的修士,并且这个“小孩”的眼神里没有只属于小孩的懵懂,因此他这才断定对方使用了易容术。 至于阵法,他倒不是真的有心要吓他,只是恰好遇上实战,又恰好是个金丹期的对手,便有了拿他练练手的想法,实际效果还不错,经过几天的学习他已经基本掌握了阵法的布置方法,再结合原主给的秘籍,无师自通地明白了怎么将阵法用于实战。 就像玩游戏一样,几个技能点一点,做好技能之间的联动就是。 除了第一阵法是困阵之外,其他阵法无一例外都是新学的杀阵。吴惑用来全然没有顾及,只能说那修士运气不错,没能突破困阵,否则就不是交出乾坤袋那么好运了。 吴惑:【该回去交付任务了,你说主角会给好感度吗?】 系统:【好感度是系统根据因果判定的,并不是完全真实的。不过,好感度达到100,确实有利于任务的开展。】 转眼间便来到了城北的寺庙,和宗临约定好了在这个地方等,不过宗临没找到乾坤袋,怕是没那么早回来吧。 心里这么想着,可下一刻,目光便落在寺庙门口那一抹熟悉的人影。 宗临脸色有些苍白,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在自己靠近的刹那猛地扭过头来,双目对视。 【好感度:40(重要)】 吴惑一时竟读不出那双眼眸中复杂的情愫。 只觉得他似乎一直在那里站着,好像等了好久好久…… 12、第 12 章 糖葫芦 宗临不像吴惑,能凭借阵法找寻到小偷的行踪。 身形矮小的小孩混入人群,就如一条鱼流入大海,顿时销声匿迹,再无法找寻。宗临想到过将自己的神识外放,根据乾坤袋的气息来寻找的方法,但很快被自己打消了。 首先,不说自己的隐匿身份进来的,一旦这么做有暴露的风险;再者,外放的神识极其脆弱,若是遇上修为比自己高的有心人,甚至可能会被反噬。 宗临就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各种大街小巷中找寻,最终也没能找到。 乾坤袋内有着他一身家当,更重要的是他藏着扶摇剑决的匣子还放在里面。虽然乾坤袋中有禁制保护,但也不能保证没有意外发生。 转眼间天已经黑了,蓉城不似大宗门,也称不上大都市,街边没有燃烧着符篆的灯盏,因此当天色一黑,路边的小摊相继跑路。整个城市都陷入了阴沉的夜幕之中。只有零星一点月光时有时无地出现。 宗临突然想起来吴惑,自己之前答应过天黑便去寻他,如今应该已经在城北寺庙处休息了吧。 如今小偷对他下手,会不会魔修察觉到自己的行踪盯上了自己,会不会他不知何时早已暴露在敌人的视野里。 若是敌人盯上了吴惑了怎么办?一个人在寺庙里会不会有危险? 宗临的脚尖向着寺庙的方向一划,但转眼间又顿住了。 这才认识不过两天,什么时候那人的安危在自己心目中已经占据了那么重要的位置了?乾坤袋啊,那是他家人留下来最后的东西了。他不是早就打算好割舍一些,将悔意埋葬入土,为他的宗门,为他的师门,为他的家人复仇了吗? 现在又怎的?贪恋起这般安逸的时光? 宗临苦笑片刻,心里是那般想着,可脚步却出卖了自己的心思。 不一会儿,便在前往寺庙的路上看见了一个推着车的老人,车上的草把子挂着稀疏的糖葫芦。想来是在街上叫卖的商贩,入夜便准备回去休息了。 脑海里突然想起来下午的那一幕,吴惑身边摔坏的糖葫芦。 吴惑居住在深山之中,应该是第一次来到城里,想来是没见过这种东西所以出于新奇买了一串,结果还没吃多少就不小心被小偷给撞掉了。 不知怎么的,宗临鬼使神差地买了一串,随后又开始唾弃起自己。 真是败家,如今乾坤袋丢了,所剩的灵石能撑过几天都说不准,哪有闲钱买这种东西?宗临气恼地想着,不过所幸需要的灵石不多,就也没多后悔,只是行色匆匆地赶往城北的寺庙。 直到推开那尘封已久的大门,宗临的心里突了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当即浮现了出来。 蓉城不是崇尚佛道的城市,因此只留下来这么几处,也多是久未修缮。因此,一推开门,尘土的味道当即铺面而来,一尊斑驳的断首佛像就这般沉默地伫立佛堂中央。 这窄小的寺庙内没有任何活人的痕迹的,满地灰尘,说明吴惑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为什么?是遇上危险了吗?被敌人抓走了吗?不过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他给吴惑的符篆有一定保护的功能,若是吴惑遇上危险,自己一定会有所察觉。可如今什么都没有,说明符篆没有启动,自然不可能是本人遭遇了危险。 那是为什么,迷路了吗?亦或是……他根本没打算来这里?兴许进入蓉城之中,懵懂地搅入他的是是非非,吴惑突然后悔了,而选择离开了呢? 想到这里,宗临的双腿仿佛被冻住了一般,再也无法动弹。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心中浮现:是的,就应该这样,他终于离开了。你现在应该去寻你的乾坤袋,若是乾坤袋落入魔修手中,届时情况只会变得更加麻烦。那可是你师叔的遗物,也是你复仇的依仗之一。 手中的糖葫芦几乎从手心里滑落,但下一秒便被攥的紧紧的。 再等等……或者只是迷路了。宗临自欺欺人地想着。 可那宛如恶魔般的低语仍在继续:从你离开的位置到这寺庙,走路都不需要半个时辰,你当真以为他是小孩子?能因为迷路至今都没能回来吗?放弃吧,他只能是离开了。而且,你不早就已经有了这般打算了吗?将他留在蓉城,丢下一笔灵石,待到你大仇得报,再来报他的救命之恩? 宗临脸色一片苍白,咬着嘴唇,随后身体仿佛不受控制一般迈开了腿。 我已孑然一身……该去寻乾坤袋,然后暗中查明蓉城城主如今是否可靠,若是可靠则在城主的庇护下前往启宁峰,若是不可靠则立即离开蓉城,走荣川一带迂回前往启宁峰。 这个计划是从一开始就决定好的,且无论哪一点都不需要吴惑。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了时轻时重的脚步声。 宗临猛地扭过头。 只见吴惑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在见到他那微红且锐利的目光,竟鬼使神差地后撤了半步。 凝滞的空气仿佛在此时才流动了起来,宗临缓缓地舒了口气,将自己迈开的脚步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 “你怎么才回来?” “你怎么了?”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问道。 随后,吴惑打量着宗临的脸色,笑道:“在等我吗?我去替你把乾坤袋讨回来了,感动吧?” 吴惑将乾坤袋轻轻丢向宗临,宗临却没有伸手,任由那乾坤袋掉在地上。宗临这才迟钝地将目光移向乾坤袋,却没有将这个被他视得无比重要的东西收回,反而伸出了拿着糖葫芦的手,声音沙哑说道:“给。” 吴惑一脸错愕地盯着他,接过了那有些融化的糖葫芦,心里浮现了一丝感动,之前自己那个摔坏的糖葫芦,连他本人都忘记在脑后了,可宗临仅看了一眼却记住了。 想到自己对他的算计,吴惑竟然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解释道:“其实你要是早点告诉我你丢了乾坤袋,就不用白白去寻找了。我有阵法,那个小孩和我有过接触,所以我能轻而易举地定位到他的位置的。” 宗临没有回答,脸色看起来好了许多。 吴惑:“你没事吧,乾坤袋已经找回来了。偷你东西的也不是魔修,应该就是一个缺钱的小孩罢了。不用担心身份暴露。” 宗临却摇了摇头,随后伸手紧紧抱住了吴惑。 吴惑一愣,一时没想起来躲开,因此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还未入口的糖葫芦糊在宗临和自己的衣服上,顿时悲从中来:“天杀的,我和糖葫芦八字不合是吧。” 却见宗临松了力道,自己的衣服上还糊着黏糊糊的糖浆,可他没有半点在意,反而露出了一个近乎灿烂的笑容。 他竟在落难的余生中,找到还愿意跟着他的人。 不是孑然一身吗?何不把唯一能拽住的人死死拽住呢? 13、第 13 章 噩梦 蓉城不是崇尚佛道的城市,往来的僧人也不会在这里停驻,因此这里已经多年未曾修缮。斑驳的佛像伫立佛堂中央,但是因为断了头,本该慈眉善目的现象陡然凶煞了起来。更何况佛像前供奉着三个缺了边的空碗,破碎的红纸已然被染成黑色。 这是一个完美符合冤魂索命的场所,无论是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窗户纸,亦或是时不时咿咿呀呀惨叫的大门。 可哪怕是这般诡异的环境,宗临照样能坐定修炼。 哪怕短暂的失态了一下,现如今的宗临脸上也看不出任何其他表情,好像方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落魄,可怜,似乎有些依赖自己?吴惑思及此处,又看了一眼某修炼狂,顿时打了个冷战。不不不,一定是他老眼昏花看错了,这个一辈子合该抱着一把剑度过余生。 这个佛堂不知道多久没有打理过了,已经积了一层灰,吴惑找了许久也没找到一处干净的地方能坐的,便兀自贴着宗临坐下,成功占据被宗临衣服擦过的干净地盘,随后便合上眼,翻在脑海中翻看原主的秘籍。 秘籍作为系统产物,并不需要实体。 四周十分安静,当然也不是很安静,隐约能听见宗临窸窸窣窣的动作声。 吴惑悄悄睁开眼一看,只见宗临似乎对吴惑突然贴过来的行为有些别扭,先是往旁边让了让,随后不知做到什么,默默坐了回来,只和自己拉开了一点距离,只不过这次他没有入定,而是双手环膝,然后将脸颊靠在腿上,侧着脸看着自己。 吴惑连忙闭上眼,假装入定。 许久,吴惑这才在安安静静的佛堂听见了他的声音。 宗临突然说道:“谢谢。这是对我非常重要的东西,谢谢你帮我找回来。” “不客气。”吴惑嘴角微微上扬,气氛稍微有些凝滞,但是显然他不是一个喜欢谢谢来谢谢去的人,便睁开一只眼睛,一脸揶揄地对着宗临道,“再看,脸上都要被看出洞了。” 宗临顿时面红耳赤地移开了目光,强逼着自己修炼,但是迟迟都集中不了注意力。 待到他好不容易才撇开杂念,达到入定状态时,肩膀处却传来异样的触感。 宗临入定的状态再次被打破,额头突突突的直跳,睁开眼一看,发现吴惑居然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原本靠着柱子的身体不自觉地慢慢偏移,随后脑袋缓缓滑落在宗临的肩膀上。 他叹了口气,随即便看见了吴惑宽大的袖子下面,手臂一片通红——应该是被什么重物猛烈撞击后的挫伤。 修真者身体素质远高于普通人,境界越高,修复能力越强。如果是宗临,这种轻伤不用半个时辰就好了,就连刀子划在他身上,也不用半天时间。 可是吴惑不一样,他是筑基期,甚至达不到修真的入门级别。 对啊。只不过他一直以来太过淡定了,以至于让人忘记,他只是个筑基期。 因此,普通的挫伤也要几天来恢复,更不提刀伤或内伤。想到吴惑布阵时吐了血,也就如今睡着时才终于显露出来的疲态…… 是还没有恢复吗? 他替自己寻回乾坤袋,有没有正面和那个小偷交手?有没有因此受伤?但这一切,吴惑都不会告诉,他只会默默地站在他身后,用着不着调的话粉饰太平。 宗临想用灵力探查他的身体,当然这只是想想……因为随意用灵力探查别人的身体是不礼貌的。 宗临轻轻扶着吴惑的头,然后让他躺在自己的大腿上,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弄醒了对方,随后便盯着吴惑的脸发呆。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看着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发着呆。 宗临对吴惑的感官十分复杂。对吴惑这个人,突然的出现,突然的靠近都显得有些违和,按理说宗临不应该相信这么一个人。 可能是,初见时那一段画面着实给了他不小的震撼,以至于后面他对待吴惑都有点颤颤巍巍的,只想着赶紧离这个人远远的,这不仅是对他的保护,也是因为他不擅长对付这种人。 可谁曾想,随着相处时间的增长,初见时那个自己臆想中的“脆弱敏感”的吴惑根本不存在。并肩作战的那一场战斗,让宗临明白了,吴惑这人的实力以及可塑性,绝对不会只局限于筑基期。宗临开始将目光从俯视转向平视……去正视这一个人,渐渐又被对方天马行空的行为所吸引。 在这些天的相处中,宗临也慢慢接纳了这个修为不高,但天赋不错,而且无论如何都一直站在他身旁的人,虽然心中仍有顾忌,但终究是憧憬着也希望着。 更重要的是,他能活下去。 在他六亲缘薄的旅途中,唯一一个还能活下去的人,不自觉就起了贪念。 兴许能留在身边呢?兴许日后就不会那般孤独呢? 宗临想着想着,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吴惑看,但是目光似乎移不开了。 “你会一直在吗?” “啊,我在说什么啊?” 宗临自言自语道,随后似乎彻底妥协了一般,将脑袋靠在身后的柱子上。 笨蛋,直接走了不好吗?还要回来,不知道跟在自己身边有多危险吗? 随后,宗临悄悄地握住了吴惑的手,却又像惊弓之鸟一般立即松开。纵使如此,心里仍然滋生出一缕久违的安定的情绪。 不一会儿,他竟也睡了过去。 ………… 相比于仰卧起坐的宗临,吴惑就睡得踏踏实实的,甚至还做起了梦来。 只可惜梦里的一切似乎并不美好……先是无尽的争吵,眼前没有任何画面。 随后一道银白的刀锋一扫,刹那间划破了只有黑漆漆的幕布,天上下起了猩红的雨。 水镜之中掉落下来一颗带血的人头。 那怨毒的眼神陡然出现在吴惑的眼前,他这才明白,亲眼目睹死人的尸体的那一幕,比他想象的冲击要大得多。 紧接着,他的身体陡然缩小,变成了一个小孩。 仍然是血红的天空,仍然是猩红的雨。 眼前出现一个陌生而模糊的身影,似乎是一个女人,此时正抱着他,正在被什么东西追杀。 不一会儿,眼前出现密密麻麻的枯叶和杂草,耳边也传来了女人的痛呼声。 像是她摔狠了,才忍不住痛哼了出声。 “娘,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女人笑着,似乎还说了什么,最后亲昵在自己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 树叶慢慢盖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脸也彻底挡住。 余光只能看见女人温柔地眉眼陡然变得尖锐起来,似乎在朝他喊着什么了。 是什么呢? 女人似乎生怕他听不懂,字与字之间的发音拉得老长:“你,只,是,做,梦。” 吴惑顿时傻眼了,茫然地看着女人。 紧接着一道轻快的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对不起,我只能以这种形式和你说话,吓到了吗?” 吴惑一愣,听着声音当即明白了对方是谁:“尸魔?” 原主:“是我。” 但吴惑四处张望,面上露出几分不豫,指了指原主,随后轻声细语地说了一句:“你有女装癖?” 原主:“去你的香蕉皮。” 随后见吴惑一脸贱贱地笑了起来,顿时明白这是吴惑对自己的反击。 但吴惑并不准备在这个问题纠缠太久,接着问道:“你怎么又出现了?” 原主接着说道:“时间有限,还是不要纠结这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了,问点有价值的。” 吴惑迟疑了一下,又问道:“这个女人是……”哪怕她长相格外陌生,但是他仍然能身临其境般的感受到属于原主的情感——无助而绝望。 “那些都被你看到了?”原主挠了挠头,“你进入我的身体,接下来你可能会陆陆续续想起来我的记忆,不要慌张。嗯……你刚才看见的女人就是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是一个仙修,但是被一群名门正派追杀而死的。”原主说到自己的母亲时,脸上并没有任何触动,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现在用的是他娘的模样,因此表现不出来。他接着说道,“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如果你有机会见到我的舅舅,他自然会都告诉你。” “舅舅?” 只是原主对此惜字如金,并不准备回答吴惑的问题,继续说道:“我这些天里冥思苦想了许久,终于发现了一种违和感。” “我感觉,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操控着我。甚至,经常觉得发生的一切事情曾经都发生过。” 吴惑刚想和对方觉得“经常觉得发生的一切事情曾经都发生过”仅仅只是一种心理错觉。 对方紧接着又说:“我才想起来,我耳边会有一道声音,有时候眼前似乎会浮现一道白影。对应你的记忆,那应该就是你们所谓的‘系统’。似乎一切都是从它开始,由它结束,我仿佛日复一日的重复着这一切。” 吴惑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要和它对视,否则它会知道你想法。” “不要相信它,更不要依赖它……” 四周的场景渐渐消散,原主的声音慢慢变得微弱直至彻底消失,吴惑猛地从梦境里惊醒,自己正侧躺在宗临腿上。 一只周身雪白的猫正站在佛堂门口,仰着头看着窗外赤色的天空,可似乎察觉了什么,它缓缓回过头,那双玻璃般毫无情绪的眼睛与自己猛地对视在了一起。 小猫开口,机械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边:【宿主晚上好,看来你做了一个噩梦。】 吴惑瞳孔微缩,顿时睡意全无。 14、第 14 章 天宝阁 吴惑几乎是下意识移开了目光,梦中的场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开始强迫自己思考如何完成任务。 系统这才迈着猫步,缓缓走到自己面前。 【什么?】吴惑再次与系统对视了起来,目光清澈而无辜。 系统迟疑了片刻,随后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眼,最近冷漠地回答道:【没什么。最近宿主经常做噩梦,可以尝试利用打坐代替睡觉。】 吴惑这才移开了目光,缓缓舒了口气:【睡觉是人之根本,那是打坐代替不了的。】 【人之根本是吃饭。且修真者已经摒除这个根本了。】系统的声音依旧是毫无感情的机械音,随后它兀自团成团消失在原地。 作为系统,因为特殊的错误它不能与宿主完全绑定,因此必须借用外在的载体,比如一只猫咪,不过为了维持这种状态,还要不被任何修真者发现,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因此吴惑早已习惯系统在自己面前消失,仅有声音出现在脑海这种意念通话。 不过,看着系统消失,吴惑着实松了口气,因为梦里的画面……以及原主那句话。 后知后觉,吴惑背后已然惊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要小心的是系统吗?原主究竟是什么意思?还有那一句——有什么东西在操控着我,能操控他的只有系统,可是,自己目前的一切几乎都是系统给的,无论是技能,亦或是这个世界的剧情。可是为什么这么说呢?这段时间不管怎么样,系统都帮了自己不少。 以及那个梦中的画面和声音,总给他一种似曾相识又极其陌生的感觉。吴惑回想了原书的剧情,确实有提及过原主母亲的存在,只不过因为和主线乍一看没有什么关系,因此被他忽略了过去。 吴惑连忙从宗临腿上爬了起来,可用力过猛,后脑勺猛地撞在宗临的下巴上,随即疼得捂着头。 宗临难得睡了一次好觉,或者应该说他自从家破人亡后就再也没有睡得如此安稳了,可如今仍然被吴惑一头槌地打醒了。 宗临捂着下巴,但还是第一时间关心起了情况:“发生什么了?” 吴惑因为起身太猛,这下脑瓜子砸得嗡嗡的,一时没说出话来,直到缓过劲来,才骂骂咧咧地质问道:“你的下巴是铁做的吧。” 见状,宗临嘴角微微一弯,但很快磨平了弧度。 此时,天刚微亮,朝霞在云边染下了血一般的红。一道如同龙鸣般的巨响从远处传来,宗临顿时觉得心神一震,周身的灵力都不受控制地沸腾了起来,目光便锁定在窗外,天空中泛着霞光,源源不断的灵力从一个点晕染开来,并开始向四周涌动。 就连吴惑也察觉到了异常,连忙抬起头,惊诧地看着天空:“怎么回事,又是你哪个仇家?” 宗临:“……” 如此强大的灵力波动,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天宝阁,那可是修士们可遇不可求的机缘,但凡有意大道的修士都会去争夺一二。 宗临:“是天宝阁开了。” “天宝阁是什么?”吴惑茫然地问道。 这还真不怪吴惑孤陋寡闻,因为他接手的剧情,并没有“天宝阁”三个字,而他来修真界也不过一周时间,其中多半是和宗临一起逃命,没有什么机会能了解这个世界。 系统连忙补充道:【属于意外情节,天宝阁大开。警告,世界出现第一处严重危险警告,非必要进程正在启动。请宿主前往天宝阁,并保障后续剧情展开。】 吴惑问道:【严重危险什么意思?】 【该剧情可能会严重影响后续剧情的发展,属于世界bug。请保证剧情不能脱离控制。正在加载天宝阁资料……】 【加载完毕。】 紧接着,天宝阁的资料便凭空出现吴惑的大脑中。“天宝阁大开”属于修真界几乎近似于“庆典”的大事件。因为,那是世上第一个达到化神期的器修所制造的神器,也是当今唯一一个仍然无法破解的秘境。 最重要的是,天宝阁内,可以摒除一切仙界规则。 天宝阁共九层,但仅对外界开放第一层,仅对仙修开放第二层,不定时会开放第三层。进入天宝阁,所见之物,只要你有能耐皆能拿走。这个所见之物,自然包括在其他人身上的东西。因为天宝阁是不受因果律制约的方外世界。 传言中,天宝阁第一层乃是神兵利器,第二层是功法绝学,而第三层则是机遇。 修真者能得机遇者少之又少,但凡得到一点,日后修真之路将平坦不少。 至于第三层之上是怎样的世界,无数人费力去探知皆不得其所。 吴惑这才醒悟过来:“天宝阁……今天开的是第三层?” 这就说明,如果宗临进入天宝阁,任何人都可以无视道义对他出手,因为没有人会知道是谁杀的玄真峰遗孤,也没有人会知道扶摇剑落入谁之手。难怪系统说这是可能严重影响后续剧情的bug。 “是。”宗临回答道。 “你一定得去吗?”吴惑疑惑地问道,这种行为在他眼里无异于送死。 “这是机缘。若是能借此机会突破元婴期,日后也就不用在躲躲藏藏了。”宗临目光坚定地看着吴惑,随后不知怎的突然移开了目光,“你可以在佛寺等我,我……。” 是啊,宗临虽然惜命,但从来不是个怕死的。天宝阁可谓是百年一次的大机缘,若是宗临能借此机会突破元婴,那他就能打开手上了扶摇剑决。 因为宗褚将扶摇剑决托付给宗临之时,为防止宗临急于求成,便将扶摇剑诀藏于一个机关盒子,并设下了禁制,只有当宗临达到元婴期才能打开盒子,取走秘籍。 扶摇剑乃是一把绝世神兵,里面凝聚着自古以来持剑者的真元,打从一现世都为宗家所持有,宗家第一人扶摇剑主立下誓言,此剑斩妖除魔,匡扶正道,必不会用于私心。之后宗家名义上持有这把剑,但实际上更像是镇压,因为这把剑是一把活剑,若被歹人所得,必然天下大乱。因此,扶摇剑决也被宗家封印了起来,仅历代剑主可得。 世人皆传言这剑诀里藏着的是天下第一的剑法,就连宗临也以为扶摇剑决便是为了驱动扶摇剑内的真元作为力量的功夫。至于究竟是什么……书中并没有讲过。因为原著里的宗临打开过盒子,却只是惊讶了一下,随后便将盒子重新封印。 吴惑:“我去。” “你?为什么?”宗临不解且疑惑地看着他。 哪怕宗临没有直白的出口,但是吴惑还是能感觉到对方的心思,无奈地说道:“别忘了,就是我这个筑基期,无数次帮了你。况且这是个机缘,你想借此机会突破,我就不想吗?” 宗临一愣,顿时明白吴惑误会自己的意思了。他只是担心吴惑是因为自己才打算涉险进入天宝阁,并不是“瞧不起”他的意思。但他就像锯嘴的葫芦,却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这才匆匆忙忙地补充道:“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关系,里面不受因果律影响,因此修为差异应该不会太大。” 可是这话越描越黑,宗临终于放弃了挣扎,连忙背过身去:“进到秘境后记得跟紧我。” 15、第 15 章 何雨清 两人顺着人流,转眼间来到天宝阁门前。 天宝阁一层内堆满了人,甚至不少人都被迫站在门外。宗临仍然选择隐藏起自己的身份,带上帷帽,并且为了保险起见,站在离吴惑稍远但却能第一时间顾及到的地方。 至于吴惑,虽然也有尸魔这一层身份,但好在剧情里自己的长相从未在外界中展现过,甚至连魔界几个殿主都不一定认得出他来,因此乐得自在,自动上去凑起了热闹来,抓着一旁的男人问道:“大哥,现在是什么情况?” 男人背后背着一把被布匹包裹的长条状的东西,看起来应该像是刀之类,身高与宗临相仿,但因为全身上下都是结实的肌肉所以看起来格外有存在感,看修为应该也是金丹期上下,以他这个年龄来看是说不上好坏的程度。 见吴惑眉清目秀长得十分好看,男人便下意识丢了戒备,心平气和地解释道:“这是天宝阁大开,不少人慕名而来,现在主持的是城主何雨清,你也是来碰碰运气的?” 何雨清?吴惑瞥了一眼身后的宗临,不过后者被帷帽遮挡,看不太出什么表情。 “是啊,我修为不济,若是能捡点机缘,让我也能突破金丹就好了。”吴惑笑道。 “小兄弟莫急,你还年轻,大哥我也是四十来岁才成功结丹的,我曾经见过一个人,如今头发都发白,还只是个筑基期咧。”男人倒是个自来熟,聊着聊着就已经到了勾肩搭背的地步。当然,主要是吴惑被勾着,哪怕他十分挣扎。 当然,以这个男人极粗的神经,自然也感受不到某个角落,来自宗临审视的眼神。 就在这时,天宝阁第三层的窗户突然被打开,一个虚影浮现在众人头顶,正是城主何雨清。 何雨清被一层层厚重的盔甲所保护,仅露出来一张凶悍狰狞的全脸。与名字截然不符的是他的长相,一看就是个彪悍的人物,一道刀疤顺着眼角劈砍至下颚。 何雨清在原著里落笔不多,只知道是个化神期刀修。他这辈子干了两件大事:其一是当年仙魔大战僵持之际,主动请缨截住了魔修的后勤部队,击杀了苗疆圣手,至此魔修丢了苗疆这一有力支持而败退;其二是驻守蓉城,抵御魔修全力猛攻长达三日,成功等到大部队回援。 他脸上的刀疤正是当年仙魔大战留下来的痕迹,若非是修为护体,他早该丢了一只眼睛。不过,按理说这么一个仙魔大战的主力人物,应当是嫉恶如仇。可令人诧异的是,蓉城居然是第一个对外开放,允许魔修入内的城市。 “他怎么没带他的斩魔刀呢?”男人喃喃道,眼神中透露着失望。 “诸位稍安勿躁,何某不久便会为大家将天宝阁的入口打开。但再此之前,请听何某说上两句。”何雨清开口的声音也是粗犷沙哑,嗓门很大,因此无论天宝阁内外都能听见,“第一,天宝阁内不受因果律保护,凶险非常,请大家谨慎进入;第二,天宝阁自带灵识,会筛选能入塔的人选,请没有资格的人自行离开;第三,第三层宝塔不限仙魔……”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其有此理,城主大人平日里容许蓉城仙魔厮混也罢,此塔为我仙修所筑,凭什么与魔修共享?” “是啊,是啊。” “城主大人这是要忘记当年仙魔大战之仇,与魔修重修于好?” 吴惑顿时被这群情激奋的场面吓了一跳。 而身旁的男人却仍旧皱着眉头嘀咕着:“他为什么能不带刀?” 吴惑:“可能是刀重。” 男人当即义正言辞地反驳道:“怎么可能,刀客的刀如同身家性命,如何能将它轻易放下?” 吴惑:“……”好家伙,看来是个视刀如命的家伙。看着男人那失落的眼神,他突然有些明白了——何雨清是刀修中的佼佼者,在当年仙魔大战中立下汗马功劳,因此男人作为同样的刀修,变成何雨清的小迷弟也不为过。只是如今怕是要塌房喽。 周遭仍然乱成一锅粥,就在这一时,一道妩媚而细软的声音在一群大嗓门中脱颖而出。 “怎么?连城主的话,你们也不乐意听了吗?何雨清,你这城主当得好有意思?”说话的是一个散发着魔气的女魔修,周身上下写着四个字“衣不蔽体”,简直是在挑战诸位仙修的极限,虽然在吴惑这个现代人眼里只是稍短一点的短衣短裤。 魔修此时正依靠在一头巨大的黑蟒身上,身段妩媚,带着勾人心魂般的娇俏。 “蛇女瑶姬!是第八殿的魔修!” 此言一处,瑶姬周遭立即被空出一大片位置。 “天宝阁内,不论仙魔,这可是你阁前牌上就写着的,千百年来就是如此,怎么……我就是来了,你当如何?”瑶姬的双目突然呈现出与身后黑蟒一般的竖瞳,黑蟒陡然张大血盆大口。示威一般,随后她目光轻飘飘地瞥向那第一个开口的人。 那目光看似妩媚动人,却叫那人顿时被看得冷汗直流。 “行了。”何雨清扫过瑶姬一眼,出言震慑道,“此处仍是我的蓉城,休要放肆。” “小女便依你一回。”瑶姬冷哼一声,伸手安抚了一下身边的黑蟒,那黑蟒当即收敛了周身的煞气,乖巧地依附在瑶姬身上。 “天宝阁内,不论仙魔,确实是当年陆云真人定下的规矩。”何雨清如此说道。 而此时瑶姬在场,原本那些举着正道大旗的“有志之士”顿时屁话不敢出,甚至都连忙躲起来,生怕瑶姬注意到他。 瑶姬,第八殿殿主,轮顺位甚至比尸魔还要高上一层,擅驯兽,通邪术,更可怕的是她身边这只同样属于元婴期的黑蟒。 试问一个人对抗一个元婴期魔修都已经捉襟见肘,若再加上一只元婴期的凶兽呢? “吉时已到,是否能进入,就看各位的造化了。” 何雨清的虚影在空中消失,与此同时,他身后张开了一扇门。 此门一出,全场沸腾了起来,无数人翘首以盼,等着第一轮筛选。只见,门内探出无数道灵气,如果无形的触手,缓缓没入在场所有人体内。与此同时,天宝阁凭空展开一个保护罩。一瞬间,原本拥挤的天宝阁已然空出了大半的位置。 “这是?”吴惑不解地看向四周。 “天宝阁会自行筛选可以入内的修士,不用多想,就是你我都被准许入内了。”男人兴奋地摩拳擦掌,显然是对这次天宝阁志在必得,“我叫周舒,小兄弟叫什么名字?” “姓吴,名惑。”吴惑问道,“那……那些不符合的修士呢?” “自然是被传送到保护罩外了?别瞎愣了,赶紧走吧。哦……你是担心吧,别担心。小兄弟,进到里面大哥罩着你。”周舒的嘴无时无刻不在说话。 说罢,吴惑就被周舒推攘着往前,随后一道光束罩在他们两人头上。 吴惑只来得及回头,在看到宗临仍旧站在原地,顿时松了口气,但随后便见到宗临身后,瑶姬被巨蟒带着,也朝门走来。 这个魔修也属于名单之内? “宗小峰主,别来无恙啊?”瑶姬站在宗临身后,美目中流转着莹莹的光华,全身上下无不散发着妩媚,下一秒她舔了舔舌头,目光陡然变得危险起来,“我们会再见的。” 说罢,她便化作一道光没入门内。 宗临被认出来了? 吴惑脑海里的警钟大作,张了张口,想叫宗临过来一起进门。 可宗临却一步也没有往前,似乎是在看着他,但是帷帽之下看不太清什么表情。 那一刹那,他明白了,宗临并不想和他一起进入天宝阁。 16、第 16 章 第一重(一) 察觉到吴惑的视线,宗临便立即将目光移开。 吴惑顿时泛起了嘀咕,之前还说着紧跟着他,现在倒好,像是不认识似的。 “你把手按在这个石头上,会有一个令牌出现,只要手持这个令牌,你就能进入天宝阁内。”周舒仍然任劳任怨地指导道,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吴惑的失神。 吴惑老老实实按照周舒的步骤,将手按在石头上,只见眼前凭空出现一个不过巴掌大的令牌,上面雕刻着一只金色的大鸟,背面刻着两个字“天宝”。 两人持令,也同样消失在原地。 宗临这才行动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吴惑消失的地方,心道:之前答应好的要保护好他的,仍然还是没能做到。 瑶姬突然出现,并且一眼便看穿了他所有的伪装。蓉城城主对此视而不见,放任魔修进入秘境。仅凭他的实力,宗临没有把握能在两个元婴期的追捕之下还能保住吴惑。 唯一的可能就是假装不认识,将吴惑托付给别人。 方才那个刀客经过一番审视,可见气息精纯,正气凛然,对吴惑应该没有歹念,再加上金丹期的修为,在秘境中护住吴惑也该是绰绰有余。 也是,如果吴惑远离了自己,以他的天赋与性格,该是一个很受欢迎的人。 如果远离了自己…… 宗临攥紧了拳头,变强,必须要变强,强大到无人能敌的地步,才能复仇,才能保护住想保护的人。 再次抬起头,宗临的目光已然变得坚定无比。 ———— 另一边。 一阵天旋地转,再次回过神来,吴惑已然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像是一个密闭的宝塔,没有窗户,自然也看不见外面的场景。场地非常宽阔,由四根石柱支撑着整栋建筑物,四面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武器。 吴惑从地方爬起来,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还是飘的,一个踉跄又摔了回去,这才发现就躺在自己不远处的周舒,此时睁着眼,但口中念念有词。 吴惑附身去听,却发觉对方说的应该是他家乡的话,自己听不太懂。 系统适时解释道:【天宝阁入口也有一个筛选机制,从大空间将修士转移到小空间用的是虹吸原理。一般人无法抵挡虹吸的压力,会直接晕过去。道心越坚定,昏迷的时间会越短。】 吴惑看着周围没有一个立起来的人,又指了指自己。 系统立即抢答:【你没有道心,但是系统帮你消退了部分晕眩效果。】 吴惑:“……” 虽然被这么直截了当地说出来还是有些伤人的,但是吴惑不得不承认自己没有所谓的“道心”,因为他骨子里就是个现代人,没有追求长生的欲念,也没有什么掌控别人命运的想法,甚至对于他来说,这个世界可以算是另一个全息游戏,只不过是会死的那种。 就仿佛一缕孤魂,游走在这个世间。 吴惑站起身,松了松筋骨,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几乎所有的人都昏睡不醒,就连极少数几个睁着眼,也仿佛喝醉了一般,要么目光呆滞望着天花板,要么像周舒一般,倚在石柱子旁说着醉话。只不过在人群中,吴惑并没有看见宗临,便问道:【这就是所有人?】 系统:【自然不是,天宝阁第三层有三重,每重有多个小境界。你被归类在最低的一重——清心。主角应该要么在第二重,要么在第三重,请宿主务必尽快到达主角身边,保证其生命安全。如果能的话,可以顺便刷刷好感度。】 好家伙,果然是主角,自己甚至不配和他在同一条起跑线。 【怎么样才能到达第二重?】吴惑问道。 系统:【不知道。这个事件不属于系统记录在册的剧情,因此无法给予帮助。】 吴惑了然,不过以他这么多年看的经验看,像这种秘境达到下一层的方法唯有破境……只不过这里有那么多人,再结合天宝阁的规则“天宝阁内不受因果律保护”,吴惑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小兄弟?” 吴惑眉头一紧,但转眼目光顿时变得懵懂澄澈,就仿佛突然间被水洗涤过的一般,似乎见到来人醒来,露出了些许喜悦一般:“周哥,你终于醒了?” “你道心倒是坚定,筑基期能达到你这种地步真的难得。”周舒再次闭上眼,用手指轻按了几下额间的穴位,带着些许痛苦地爬起身。 “这是怎么回事?”吴惑用一只手挡着,小声地问道,与此同时另一只手还指了指周围晕倒的众人。 “这是第一重秘境吧,我听我师叔说过一次。”周舒的脸色仍然苍白无比,“道心越坚定,灵台越清明,就能抵挡住天宝阁强大的威压。其余的他也不愿与我多说。” 吴惑知道周舒也没有什么主意,便开始在周围的环境找线索,但是这里实在太过空旷了,以至于什么东西都没有。无论是地板上诡异的圆弧,亦或是墙壁上挂着的武器,还是四根光秃秃的石柱,都看不出任何玄机。 吴惑将墙上的长剑取下来,掂量了一下,随后又索然无味地挂了回去。原主的乾坤袋里的宝剑多的是,这些玩意并不值得冒着生命危险来哄抢。这些玩意拿出买倒是挺值钱的,但自己也不是缺灵石的人,虽然一直在宗临面前装穷。 周舒缓过了那一阵阵的晕劲,便站在吴惑身后:“这可是上好玄铁所制的轻剑,你都没什么兴趣吗?” 吴惑摇了摇头:“我不习剑,你有兴趣吗?” 周舒也摇头:“我已经有一把刀,不会在认第二把武器。” 随着时间推移,周围的修士陆陆续续地醒来过来,原本空旷的环境也随着人群涌动变得拥挤了起来。不少人开始对墙壁上的武器下手,但似乎天宝阁内有限制,当你拿走第一把武器时,就不能再触碰到其他武器。 有更多的人像周舒和吴惑一样,对墙壁上的武器并无想法。他们便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地聊起天来,秘境试炼当即成了修真者的交际场。 真的这么简单?第一重只是个夺宝的奖励关卡? 就在这时,第一个石柱传来一阵动静,一个惊喜的声音凭空炸开。 “看,石柱里出现了传送法阵!” 17、第 17 章 第一重(二) 此言一出,无论是在交谈的,亦或是仍然在挑着武器的,都将目光聚向了说话的那个人。与此同时,周围的环境也发生了变化。 只见四道石柱周围流连着紫色的光晕,随后形成十六道光芒发散向不同的方位,正好对应着之前看见的圆弧。而周舒的身后正好就出现了这么一个传送法阵。 周舒脸上浮现出大喜的神色,刚迈出一步似乎想到了吴惑,便下意识看了吴惑一眼,眼里露出了纠结和难堪的神色。 一共十六个传送口先到先得,而眼前的传送点就这样近在咫尺。可周舒最后还是没能忍住诱惑,选择迈步向这离两人最近的传送点。 吴惑当即将人拉住:“周……” 可周舒立即打断了他:“吴小兄弟,还是赶忙朝另一个传送口走吧,别耽误时间了。” “先看着。”吴惑手上的力气出奇的大,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阻止这个人,但是想到周舒那纠结而难堪的神色,突然就伸出手。 是的,吴惑意识到不对劲。为什么这里只有十六个位置,偏偏却有这么多人?如果“清心”这一重境界真的就只是靠运气,周舒的师叔会面露难色吗?如果这只是考验道心的关卡,为什么不让第一个清醒过来的吴惑第一个找到传送点,而是等到所有人都醒来才激活? 所以,这个关卡考验的从来不是气运或是道心,“不论道义,无视因果律”的法则一出,这就不能是这么温和的规则,必然伴随着血雨腥风。 周舒原本还想挣扎,但看见吴惑笃定的眼神以及并没有争夺传送门的动作,突然也冷静了下来,贴着吴惑耳边问道:“小兄弟,你是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吗?” 可是吴惑没有出声。 第一个踩上传送门的幸运儿诞生,传送门底端突然出现了一个六十秒的倒计时。那人脸上浮现出狂喜,可下一秒那副神情就被永远冻结了。一柄长枪径直刺入了他的心脏,将他连人带枪钉死一旁的墙上。 而凶手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对所有人说道:“这个门是我的,你们换其他的。” 全场安静了一瞬。 哪怕刚想走入传送门的人都停下了脚步,面露恐惧的看着四周,这才发现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自己。那双脚仿佛石化了一般,再也迈不出一步来。 就在这时,四道石柱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 一、这里总共有十六道传送门,是通往第二重唯一的方法。 二、已经获得奖励的人不具有进入第二重的资格。 三、修士进入传送门将激活倒计时,当传送门的人消失,倒计时将停止。直到倒计时为零时,传送门内的人可以进入第二重。 四、请无关人员自行退场。 五、自入死门,除非破境,再无生路。 随着最后一句话被刻入石柱,一扇大门在正中央打开,正是所谓的“出口”,出口外面是天宝阁外的场景。 果然!吴惑无奈地笑了,一百多号人,只有十六个位置,只能靠抢才能进入第二重。大家都不傻,自然不会愿意在传送门呆着,可不就是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嘛,为了防止没有人站在传送门内的情况,于是设置了只有人站在里面才能激活倒计时的条件。 不过,好笑的是另一个属于天宝阁主的恶趣味:已经获得奖励的人不具有进入第二重的资格。 吴惑看着那些已经将武器收入乾坤袋的人,想要把武器扔掉,且无论如何也无法成功,他们已经激活不了倒计时,并且已经被规则定了“不可进入第二重”。 周舒顿时感觉无数目光似乎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后背顿时冒起了一层冷汗,连忙远离传送门。 等到回过神来,他看吴惑的目光已经不再是要关照的小孩,而是夹带着一点歉意的感激:“小兄弟,多谢。” 吴惑对此不置与否,目光始终盯着第一个传送点,那是第一个被发现的传送点,也是第一个死人的地方。那个用枪将人杀死的凶手,恰恰却是方才已经获得奖励的人,他投掷出的长枪正是天宝阁的物件,因此哪怕他站着传送门内,脚下仍然没有倒计时。 他嘶吼着,愤怒着,白色的衣服遍布血迹,他双持双刀,将那个位置死死地守住。 “这个门是我的,这个门是我的。” “你已经没有资格了,把位置让给其他人……” 话音还未说完,那人已经人头落地。 “你别欺人太甚!纵使你修为比我高上一筹,但我们一群人一拥而上也能将斩下?”另一人手持一柄大刀,看装束似乎是个散修,修为大致在金丹初期的水平。 可那人似乎已经失心疯了,双目变得通红,就仿佛他手上染血的双刀。 不过,这人被好几个人围攻,显然有些捉襟见肘,应该很快就会败下阵来。 不知何处,突然喝起了“魔修”两字。 吴惑也没意料到后续的发展居然是如此有趣,急忙看向了另一个骚乱之处。 “魔修”二字仿佛一道惊雷响起,场上的局势便发生了惊天逆转。 紧接着,仙修们摆出大义:“道友们,虽然规则里并没有禁止魔修进入,但是仙魔有别,让我们先放下芥蒂,将这些魔修铲除殆尽。各位也不希望我们仙修的财宝落入魔修的手上吧。” 此言一出,一呼百应。 “小兄弟,还在看戏呢?”另一旁的周舒在短暂地冷静过后,仍然想要把握住这难能可贵的机会,但如今见吴惑仍然悠闲地看着别人,一时已经有些急不可耐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我就是来碰碰运气的,你们都是金丹期的人,我只是小小筑基期,自然不敢肖想,我拿件宝物便走。”吴惑随口一答。 却见周舒顿时红了脸,不过更多是那种羞愧的红,看着那些准备草菅人命抢夺传送点的人,顿时咬了咬牙:“你周哥我的为人,绝对不会做来那些下作之事!也罢,要走一起走吧,这破天宝阁不来也罢。” 说着,周舒便要往出口走。 这下倒轮到吴惑有些难为情了,主要就是吴惑不信任周舒。可见周舒离开,便连忙把人拉了回来,小声嘀咕了一句:“别急,纵使要走也不是现在。” 若是一般人,在看见传送点的第一时刻眼睛都要红得发紫了,而周舒尚且还能愧疚地回头看他一眼,这就说明他本性不差,只是天宝阁的机缘太过吸引人了。 而如今看着这般你死我活的场景,周舒修为不差,拼尽全力未必不能抢一个传送点,却能做到当断则断,哪怕这种机缘很吸引人,但是违背道义的事情他不做,比那些扛着仙魔不两立大旗做着杀人夺宝之事的仙修们好上不少。 吴惑对周舒的为人倒是放心了几分。 周舒连忙道:“小兄弟对我有救命之恩,你不进第二重,我也不进。”说罢又是要往出口走。 吴惑连忙安抚道:“没那么夸张,再等等,我心里有分寸。”不过就是提醒他一下,也没到救命之恩那么夸张。 对于第二重,周舒说不眼馋是假,闻言顿时安静了下来,生怕打扰了吴惑似的。 那边魔修被众人围攻,已经到了骑虎难下的地步,仅是抵挡那长刀的攻势就已经捉急见肘,更不提还有其他人插手。 但他仍然固执地守着那个传送点,眼见着倒计时到了“十”,只剩十秒,十秒后他就能进入第二重,所有的坚持都有了意义。 就在这时,一柄雪亮的长剑刺入他的心脉。 一个身形高挑健硕男人缓缓抽出手中佩剑,轻轻一抖,那剑身的血淌向地面,结出了冰霜。 “师……应有道。”周舒眉头微蹙,面色不渝。 好熟悉的名字,应有道……这不就是书中另一个炮灰,因为嫉妒宗临处处针对他,后来在一处剧情里,被大蛇分尸而死的应有道? 18、第 18 章 第一重(三) 能在这本书里能成为炮灰的绝不是什么好货色,而应有道则是蹦跶比较久的那种。初次登场是在宗临第一次踏上启宁峰时,因为宗临练就了一身隐藏修为的功法,被误认为踏上求仙路的凡人。 而应有道斜着眼嗤笑了一句:“启宁峰不收高龄弟子。” 却不想宗临这人居然是掌门亲自接见,并以礼相待。众人才得知此人是玄真峰遗孤,不足二十便已经是金丹后期的修为,更是扶摇剑唯一的传人。 而修行二十余年的应有道也不过是个金丹中期,出身微末,修为比不上宗临,家世更是差了个十万八千里,还在大庭广众下辱骂玄真峰遗孤为“高龄弟子”,可算得上里外都丢了面子,便在心里认定是宗临故意隐藏修为要叫自己在众人面前出丑,之后处处与宗临作对。 至于后来的剧情吴惑忘得七七八八了,只晓得好像成为大蛇的口粮了。 姑且不谈在书中这个人的品性,至少从这第一眼,吴惑就看不上他。 身着的是启宁峰素净的白衣,举止清冷优雅,但一双眼睛扫过来却满是戾气和做作。那是满是功利污染的眼神,纵使他的剑再雪白,也改不了他将手段下作的事实。 鲜血丝毫没有粘在他的衣袍上,紧接着他不紧不慢地收起剑,倒计时进了“五”。 “道友,你?”一旁持刀的修士那是诧异,似乎很不爽应有道的行径,但是碍于他这一身道袍,一时竟不敢说下去。 “怎么?”应有道冷冷地回应道。 臭不要脸!吴惑心里嗤笑道,只觉得看了一出狗咬狗的好戏。分明是长刀客出的力,结果被应有道横插一手,此时应有道仍有余力,而长刀客却在方才受了伤,自然是打不过本就是金丹中期应有道。 可以这么说,受伤的他也不可能有机会抢到任何一个传送点了。 他身旁的人拉了拉他,眼神示意了应有道手上的长剑。 霜冻,那可是一把仙剑,这足以说明应有道在启宁峰受宠的程度。 长刀客几乎咬碎了牙齿,这才从牙缝中流出那句话:“道友,请。” 应有道却只是嗤笑了一声,随后双手环胸,直至倒计时结束也没有另一个人敢上前挑衅,因为他是除了魔修之外修为水平最高的。最终,应有道的身影渐渐消失,化作一道光束消失在空中,他脚下的传送门随即暗淡了下来。 十六个传送点消失了一个,这下子所有人这才有了动静。 原本还算和谐的大厅顿时乱做一锅粥,其中不少人自觉无望,选择出口离开了这里,有人大打出手,只为了抢夺一个传送点。而吴惑仍然靠在墙边,保持一个与传送点不远不近的距离,兀自发呆。 系统;【你怎么不行动?这次任务你必须跟着宗临。】 吴惑停顿了刹那,这才回复道:【不用鬼雾,我打得过他们一群人吗?】 系统;【自然不行。】 吴惑:【那不就行了,这个地方太开阔了,但凡我做点什么都会暴露,暴露就会被围攻。】 且不说他对自己的功法还不够熟悉,就算真打起来,他的□□修为就只是个筑基期,肯定打不过这些修士。 系统沉默了许久;【你心里必定分寸。】 吴惑这才弯了嘴角;【我的筹码赌在我旁边的傻大个身上,你说,以他的修为,有我在旁边从旁助阵,这十五个门拿一个,可行吗?】 系统:【自然可以,哦,你是准备过河拆桥,杀人夺宝?】 吴惑连忙打断道:【你想多了。】 吴惑自然没有断人机缘的想法,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能带周舒这个人至少进第二重去。他本人不擅长肉搏,身边能有一个刀修助阵,后面的路能方便不少。若是遇到些修为太高的,还能有个挡箭牌。 吴惑这时敲了敲周舒的肩膀,小声道:“咱们去抢个位置吧。” 周舒“啊”了一声,一脸茫然地看着吴惑,又看了一眼此时正围在传送点打架的人。 “相信我吗?”吴惑轻笑道。 “自然是信的。”周舒连忙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都相信我?”吴惑又问道。 周舒当即锤了锤胸口,说道:“我周某人虽修为不高,但是阅人无数,小兄弟自然不可能害我。我信。” 【哪里来的壮汉版傻白甜啊?】吴惑一边偷偷朝系统吐槽,另一边又朝周舒道,“以你的修为,有我从旁助阵,占一个点应当绰绰有余。” 说罢,吴惑指着最近的传送点,此时那个位置前仍有四五个人在那里缠斗:“我帮你分散他们的注意力,然后你去把那个点占了,切记,倒计时结束前都不要离开。” 周舒愣住了:“那你呢?” 吴惑这才说道:“规则里有说过,一个点只能容纳一个人吗?” 所有人看见传送点,都下意识以为只能容纳一人,但从未想过其他可能,但规则里分明没有出现“只许一人进入”的字眼。只是所有人看见那个传送点位置狭小,便下意识以为只能一个人进入罢了。 周舒用手遮着嘴,小声在吴惑耳边问道:“你怎么敢肯定的?” 吴惑解答道:“方才应有道刺杀那个魔修之前,脚提前落在了传送点内,但是倒计时没有停滞。” 这就说明传送点内同时出现了两个人,若真是按照着第一重你死我活的规则,倒计时应该停滞才对。 周舒的眼中流露出狂喜:“小兄弟好眼力!这不快和大家说清楚,少做这无意义的……” 吴惑的眼色却陡然冷了下来:“周哥,大家为何要与你分享这位置呢?” 周舒原本兴高采烈地神色突然一滞,紧接着有些错愕的看向了吴惑:“这……” “第二重境界才有真正的机缘与宝物,大家为何要与你分享呢?”吴惑叹了口气,原本以为周舒只是个普通的傻白甜,结果是个博爱的傻白甜,“如果你告诉大家这个事实,他们会做的是在倒计时结束之前把你推出去,这还可能是最温柔的做法。机遇可遇不可求,能少一个竞争对手是一个。” 周舒的脸色陡然一白,但他并不是不明白修真界的残酷,沉默了片刻,随后似是惭愧地说了一句:“是我欠考虑了。” 随后,周舒脸上的表情一扫而空,重重地吐了口气:“小兄弟,周哥我这就去争个位置来。” 他终于解开了背上被布匹层层包裹的武器——一柄乌金大刀出现在众人眼前。 不像寻常刀具,它一出场就只能看见黑漆漆的刀背,似乎所有的光到了它身上都被吞噬殆尽。这正是这乌金宝物的特性,形如凡铁,能吸纳日光为养分,所铸武器有开山分海之能。 而这柄刀正是启宁峰著名器修泰恒大师的绝作,与霜冻同为仙器的——日蚀刀。 这下子倒是排到吴惑大吃一惊,原以为周舒只是个无名散修,可却偏偏能掏出如此仙器,再加上这不谙世道的性格,只能判断他是出身名门。 日蚀刀一出,原本混乱的局面刹那间清晰了起来,甚至吴惑都未能帮上点忙,几人便已经被打倒在地。 只不过周舒仍然是手下留情了,只是用刀背敲击,让人失去力气,并没有取人性命,比起其他人来说已经算的上仁慈了。 吴惑实在没想到周舒居然有如此实力,倒显得自己方才拉他一把有些多余。 随后,周舒终于站在了传送点,第二个传送点的倒计时跳动了起来,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 不过,吴惑早在之前就已经在该传送点前布置好阵法,而阵心巧妙地与石柱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内环和外环的双重阵法,将想过来夺取传送点的人死死拦在门外。 二十一……二十…… “小兄弟快来!”周舒叫道。 吴惑踏着慢悠悠地步伐,缓缓走向传送点。 十……九…… 阵法之外,隔绝着对传送点望眼欲穿且杀红了眼的修士。 吴惑扫过这些杀过人的,或是被伤过的,眸色微冷。 三……二…… “对了,忘记和你们说了。”吴惑一脚踏入传送点,果然如同之前所见,倒计时并没有结束,随后微笑地回头,“谁告诉你们一个传送点只能传送一个人的?” 一……零…… 光芒褪去,传送点中已然无一人存在,吴惑与周舒皆进入了第二重。 只不过在第一重,吴惑的话引起了轩然大波。 19、第 19 章 心魔 太阳高悬,年纪尚小的吴惑拿着剑在空中比划,每一道动作都与剑谱中记载的如出一辙,但无论如何操练,他都不能做到引气入体。 于是,他问了一句:“舅舅,我为什么习不了剑?” 吴惑当即反应过来了,他又做梦了,这是属于幼时原主的记忆,而且是书中从未记载过的剧情。 梦中的吴惑睁大着眼睛,眼睛里写满了不甘,可他就像他怀里那一把开不了鞘的废剑,终其一生,也不得其所。 面前那个被称作“舅舅”的男人俯身看着自己,因为背着阳光,看不清长相,只知道他身着一袭黑裳,肩头挂着两个银白的鬼窟窿,显然是属于魔修中地位稍高的人。 这见他伸出手,宽大的手掌落在他的头上,用那那温和好听的声音缓缓说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适合的东西……” “可是我也想学剑,像舅舅一样当剑修。”小吴惑抱着那柄拔不出的宝剑爱不释手,“可是我做不到引气入体,我甚至做不到给娘亲报仇。” 吴惑一愣。 男人似乎不太懂得如何应付小孩,面对小吴惑的纠缠显得捉襟见肘,最后被缠得没办法,这才叹了口气,安抚道:“我再教你一个剑法,你接着练。” 小吴惑的眼睛顿时便点亮了,接过剑谱,再次相信了勤能补拙。 一剑一式分毫不差,从日出到日落,从烈日当头到落雪满山…… “吴惑?小兄弟?小兄弟?” 吴惑猛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晃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你怎么哭了?”周舒茫然地盯着吴惑,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吴惑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只觉得心里涌起了一阵不甘。他知道这不属于他的情绪,因此闭上眼,舒了口气,随后再次睁开,眼里已然恢复了清明,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这里是哪?” 周舒就仿佛端详着某种易碎品一般,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吴惑用袖子拂去眼角残余的泪痕,笑着解释道:“不是哭了,只是阳光太烈,一时睁不开眼。” “我说呢……”周舒舒了口气,这才开始解释起周围的环境,“这里应该就是天宝阁第二重,小兄弟判断得不错,传送点并没有局限人数。” 第一重到第二重也有一个昏迷机制,不过这次不再是依赖道心,而是修为。修为越高越快清醒。而且第二重的空间就比第一重要大得过,看上去就像一个小秘境,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崇山峻岭,脚边是流淌的溪流,看上去就与寻常的世界一样。 “我睡了多久?”吴惑问道。 周舒:“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绝对不短。周舒不敢离开吴惑,因为担心他会在他不在的期间出事,所以只在周围巡视了一圈,随后安安静静地等吴惑清醒。 因此,吴惑对周舒的为人有多了几分信任。 两人决定顺着河流往前探索,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第二重的线索。 可是,在这个过程他们始终没有遇上第二个人,周围密林遍布,仿佛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一般。 吴惑提出了一种可能:第一重到第二重是以阵法点为标准,进入同一个传送点的人就会一同进入一片秘境。 这种想法一出,吴惑便对天宝阁阁主的恶趣味又多了几分厌恶。他似乎是一个人性观察者,哪怕你第一重能做到守望相助,一同进入传送门完成破境。可到了第二重呢?这片秘境兴许只有一个入口,亦或是一件宝物,那么这群守望相助的“同伴”又该如何? 第二重尚且如此,那么第三重呢? 两人便这般一前一后地瞎逛,不知走了多久,周围的环境都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山和水,以及望不到边际的森林,甚至连一只活物都没有。 吴惑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刻下了痕迹,不一会儿他再次经过了此处,终于停下了脚步:“不用走了,我们一直围着一个地方绕圈。” 周舒这才停下了脚步,他自然看见了树干上留下来的痕迹,脸色略有些不好看。 ———— 相对于这边的风平浪静,宗临这边就凶险得多。 这才刚进入秘境,还未等落地,便见好几头凶兽仰着头,要将他一口吞入腹中。 宗临落在了凶兽脸上,随即拔剑,干脆利落地好几只体型比他大数十倍的凶兽切成碎片。 腥臭浑浊的血水澎涌而出,在地面上积起一道血泊。 随即,宗临足下轻点,从空中下落,稳稳地落在没有血的地方,似乎没有回头看一眼的念头,便兀自向前走去。 相比于吴惑在第一重困顿许久才破境,宗临一出场便位于第三重秘境。不同于第一重或第二重的温和,第三重秘境只有数不清的凶兽,以及时不时会崩塌的地面。 可第三重境界,又称为心魔境,映衬着受试者内心的一方世界。 宗临不过停顿了片刻,脚下的地板就已经开始龟裂,而地表之下渗透出赤红的岩浆。 不知为何,就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指引自己一般——轻而易举来到第三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逼着自己前进。 跳动的岩浆溅起,被宗临以灵力挡下,宗临擦了一把额前的汗,再次跨出了几步,果不其然,身后的地板再次崩塌,而他身后出现了一条蜿蜒曲折的道路,正是他所走过的。 天宝阁虽是陆云真人所铸,属于“器”的一种,而经过了那么久,“器”中生“灵”已经并不罕见。兴许真是有什么东西要叫自己看呢? 宗临脸色微冷,目光越发锐利,他倒是想看看这天宝阁耍的是什么花招。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师弟?” 宗临错愕了一下,紧接着猛地扭过头,身后出现了一道虚影,正是形同亲兄弟的师兄。宗临回过身来,张了张口,突然语塞,最后也只是颤抖地叫了那几个字:“徐乾。” 徐乾笑骂道:“没大没小,你该叫师兄!” 就仿佛记忆中那般,宗临从小便待在玄真峰,而徐乾是被他父亲宗正道下山亲自收上来的,具体原因忘得七七八八了,他只记得当初宗正道把人带来后没多久,徐乾几乎立即和他变得熟稔了起来。 徐乾习惯以“师兄”自居,因为他年龄稍大些,入门也比宗临早点。但因为两个年龄太过接近,宗临永远都是直呼其名,时常被过于刻板守旧的父亲责罚。 但徐乾总是乐呵呵。 直到最后一次,徐乾死了,他叫了一句“师兄”。 而面前的徐乾却朝自己伸出手,笑着看着宗临:“师弟,咱们回玄真峰。” “骗子。”宗临突然笑道,足下轻点,身体轻飘飘地往后一掠,与此同时他脚下的地板瞬间开裂。炙热的火舌舔舐着宗临方才站过的位置,若是宗临再慢一步,纵使他有金丹期的修为,也难以抵抗烈火。 “你已经死了,我看着你死的。”宗临仍然笑着,可说出来的话却叫人毛骨悚然,“我会为你们报仇,玄真峰的诸位。” 徐乾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惊慌,急忙叫道:“不是,师弟,我……” 可话音未落,宗临的配剑猛地拔出,剑气一扫直接撕裂了徐乾的心脉。 而所谓的徐乾化作一团黑雾,凝聚成一条乌黑的巨蛇,悲鸣一声之后,似乎还想反扑,巨蛇幻化出宗正道的脸,人脸蛇身太过滑稽,那张严肃的脸一闪而过,还未化成形就再次被宗临打散。 同时,宗临脚下的地板再次不稳,他一个旋身飞跃到了半空中,然后轻巧的落在一个石头上。 “小临,你知道扶摇剑吗?” 宗临的身躯一震,甚至他不用回头,都知道身后的人是谁。 “还不回过头来?” 宗临的身体几乎是下意识的转了过来,便看见了宗褚的面容,与长相不符,他实际年龄已经到几百岁了,但他的样貌仍然保持在中壮年的程度。宗正道常年执掌宗门,做事过于守旧,规矩又多,因此虽作为父亲,宗临并不与他亲切。可与几乎严肃刻板的宗正道截然不同,宗褚总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待人接物几乎没个正形,对宗临却也是十分的爱护。 经常的,他与宗褚相处的时间要远胜于他的父亲。 宗临永远记得,那一天他看见了宗褚的剑道之后,闹着要学,却被宗褚唤去偷齐师叔灵田里种的珍贵灵果,说是练此剑道前必须要服下的灵果。结果,等他采来,灵果全进了宗褚肚子里了,才知道自己被糊弄了。 也正是宗褚的扶摇剑,他才能活到如今。 “师父。”宗临轻飘飘地唤了一声。 但与温柔的声音不符的是,宗临再次一剑直接将眼前的人一刀两半。 “逆徒,逆徒!” 宗褚维持不了原型,化作一道黑烟消散。 宗临的脸色依旧平静。 若是寻常人,应该会做那黄粱一梦——兴许第二天醒来,玄真峰的血脉未断,父母还健在,师父师兄弟还活着,一切如故。 但是他是宗临——在一次次被追杀,一次次死里逃生之后,掐着自己的大腿也要坚持下去的理由,就是为了复仇。他用最残酷的方式,将所有的妄想掐死在腹中。 “我老了,哪天死了也不意外,你要是感恩我,就记得多回来看看。” 宗临闻言,脸色一白,随即猛地扭过头来。 老妇人支着拐杖,虽然脸上挂着慈祥的笑意,但被那白得发青的脸色衬托得格外诡异。 宗临在短暂地失神一刹那,再次将剑递了出去。 可就在剑锋即将刺入老妇人的残影之时,那残影的形象陡然变化了。 只见吴惑的虚影出现在宗临面前,张开着双手,脸上仍是那熟悉而温和的笑容,仿佛能包容他的一切,仿佛满心满眼都只是自己。 但宗临手里握着的扶摇剑已然刺入了对方的肩膀,鲜血潺潺,顺着那雪白的剑锋染红了他的手指。 虚影对此似乎有些不解:“宗临,你不是说要保护我吗?” 宗临手上一抖,扶摇剑咣当一声坠落地面。什么血迹,什么受伤都是假的。 下一秒,他只觉得一阵胸口绞痛,却见那虚影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手持利刃狠狠地扎在他的心口。 “啊……原来你害怕的是这个。害怕我会死?” 虚影的笑容变得扭曲起来,就此撕裂做一道黑色的雾气,冲天而去,随后消弭于无形。 唯一不同的是,宗临的经脉中流淌着一股近乎沸腾的毁灭欲,连忙入定调息,这才将那股煞气压制下去。 宗临内视丹田,心里一沉。 ——这是心魔。 20、第 20 章 镜中人 宗临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多少修真者生了心魔,百年修为毁于一旦,从此堕入魔道,万劫不复。 他连忙调动修为将沸腾的煞气压制住。但秘境显然不准备给他任何等待的机会,幻化出无数魔修持各式武器迎来。 其中有这些天追杀自己的魔修,也有残害望乡谷的魔修。 宗临的眉心裂开了一道红痕,几乎失控般将所有的魔修斩杀殆尽。 终于安静下来了。 宗临疲惫地闭上眼,再睁开,眉心的红痕已然褪去,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而眼前仿佛专门为他清理出了一条小道,小道左右是黑乎乎的湖水。 他拔起腿便开始往前走,一路上不知多少只手从湖水中伸出,试图拉住他,无数亡魂的哀嚎在耳边呢喃。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景观——一个方方正正的建筑,看上去与修真界的建筑格格不入,而敞开的大门里仿佛一个凶兽黑漆漆的大口。 宗临见左右再无第二条路,便出招试探了一下。 凶悍的剑势似有裂地之能,却不能伤及眼前奇怪的建筑分毫。 不是幻境……身后的道路还在崩塌,眼前几乎只有一条路可以选,若不往前走就会掉进湖水里。 宗临叹了口气,将灵力注入剑身,让他能勉强照亮眼前的路,随后小心地踏入大门。不出几步,身后的出口自动关闭,与此同时室内亮起了一阵强光。 宗临下意识闭上眼,再次睁眼,周围已然是一片亮堂堂,所有的布置尽收眼底。 宗临面前是一个走廊,走廊内一片漆黑,因此看不见尽头。而他如今身处的空间是一个类似于藏宝阁的地方。左边是一排排书架,上面陈列着无数个典籍,论珍稀程度肯定不是外面能比得上的,但是宗临修炼的是扶摇剑,自然没怎么看上。右边是一排排武器架,从剑到刀整整齐齐地排列,都是仙剑级别的,但是宗临手上有扶摇剑,仍然还是没看上。 若是此处的宝物被外面的人看见了,必然会引来一通哄抢,也就只有宗临能做到熟视无睹罢。 “你就没有什么感兴趣的吗?” 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了出来。 宗临被吓了一跳,紧接着目光望向了漆黑的走廊,以他的眼力仍然无法穿透那重重黑雾看见尽头的人。 “前辈是?” 那人笑了出声,“多少年了,已经好久没有人能走到这里了,今天竟一口气见到三人,这有缘人也喜欢扎堆吗?” 宗临心道,什么叫没有人能走到这里?天宝阁大开,第三重虽然需要筛选,但也不是什么难进的地方,这些年那么多精彩绝伦的人物,要到达第三重也不算是难事,竟没有一个人走到这里? 而且今日算上自己,居然已经有三个人来访? 那人似乎看出了宗临的想法:“你猜猜,这里是第几层?” 宗临一愣,难不成这里不是第三层?而是第三层以上的方外世界?那么能坐在这里同他讲话的就是陆云真人? “我当年修筑天宝阁,只不过为了镇压鬼雾罢了。只是老来闲的发闷,想找点有缘人同我聊聊天,便百年开一次门,可是这些年都没几个能走到我面前的了。不过,当初我许诺,若是有缘人能突破这三层,到达三层以上的地方,我会给予他一些别的东西。”陆云真人的话应证了他的猜想,紧接着他又问道,“说吧,你想从天宝阁得到什么?” 宗临眼里眸光一闪,微微握紧拳头:“我想变强。” 陆云真人一愣,随后轻飘飘说了一句:“你身后的一切都能让你变强,换一个。” “那些不行。”宗临竟持着扶摇剑,大逆不道地以剑尖指着走廊,“我想要拥有复仇的实力,这是你能给的吗?” 走廊尽头竟许久没有发出声音,久到宗临都已经放弃希望了。这才听见一声嗤笑,陆云真人道:“来到这里的人,不是求长生,就是求飞升,怎么现如今一个个都变了?” “过来罢,走廊直走的第二个门,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只是福兮祸所伏,你要能承受得住。” 话闭,走廊处居然也亮起了灯,走廊两侧排列着几扇大门,而走廊的尽头是一个金碧辉煌的王座,王座之上端坐着一具骸骨,微微低垂着脑袋。 而骸骨的中指处戴着一枚古朴的戒指,戒指处散发着莹莹的白光维持着天宝阁的存在。 看来陆云真人的传说,也是到此为止了。 “多谢前辈。”宗临收起剑,规规矩矩地朝陆云真人鞠了一躬,随后便走到陆云真人所说的第二扇门,轻轻一推。 陈旧的大门发出一道凄厉的嘶鸣,门内只有仅能容纳一人的空间,而正对着门的方向挂着一面铜镜。 镜面光滑如冰,清晰地倒映着宗临的长相。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威压从镜子中透露了出来,宗临几乎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想拿剑抵挡。 “放下。”似乎是镜子中的声音。 宗临手臂一痛,扶摇剑直接脱手,砸落在地上。 “扶摇剑?你是何人?”镜子中分明就是他宗临的长相,却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了,眉宇总是拘束着,带着点苦大仇深的意味,目光直勾勾的看着宗临,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宗临立即明白了,这是他的脸,但镜中人却已经不是他了,一定是某个德高望重的前辈,连忙解释道:“在下宗临,扶摇剑乃师父遗物。” 这下傻眼的换成镜中人,他四下打量这宗临,眼里冷漠变成了疑惑:“你是何方妖孽,竟扮成我的样子招摇撞骗?” 说罢,镜中的威压更甚,宗临这下连站都站不稳,只能扶墙死死支持着自己的身体。 “我就是我,反倒是前辈……”宗临牙齿几乎将嘴唇咬出了血,这才逼迫自己冷静了下来,随后说道,“为什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镜中威压突然消失了,但宗临松了口气之余,当即察觉到一道野蛮且锋利的灵气直刺入他的灵台,宗临根本防备不了。但那灵气只是看着凶悍,进入他的身体却仿佛与他化为一体一般和谐。 镜中人突然大笑了起来:“天命也,天命也……没想到我苦寻不得的机缘应在了自己身上,哈哈哈,把手伸过来。” 宗临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只觉得有一股灵力牵动着他往前走,直觉告诉他:前面很危险,不能在往前了。 可他还是伸出了手。 现实的指尖与镜子的指尖触碰在一起之时,他才察觉到了违和感。 宗临顿时头疼欲裂,脑海里翻涌着各种各样的画面,他能感觉一股更强的力量正在身体徘徊,仿佛在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宛如恶魔的低语般,属于自己的声音在耳边轻响:“你不是想要复仇的力量吗?” 宗临突然想起来以前邪书里见到过的关于“夺舍”的记载。不少大能飞升失败,就此陨落,其意念不灭,附身于物之上,待有缘之人出现便堂而皇之地将其夺舍。在此之前,会以“愿”惑人! 不是,这不是复仇的力量,是夺舍,这个人想要占据他的身体。 “我可以替你完成这一切,不必躲躲藏藏,不必任人宰割,屠尽魔殿人,告慰你全峰上下在天之灵。” 宗临捂着脑袋:“闭嘴!闭嘴!” “放弃挣扎吧,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宗临的指尖甚至都抓出了血:“我就是我,从我的身体滚出去!” “我还可以告诉你关于未来的小情报,比如你现如今心心念念的吴惑,终将会背叛你。” 宗临猛的一拳打在身前的镜子上,看着破碎的镜面映射着各种各样陌生的自己。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灵力疯了一般往他身体涌入,最终宗临承受不住这股力量昏睡了过去。 ———— “吴小兄弟,快来!”周舒的声音突然响起了。 吴惑累得坐在湖边,晃动的湖水倒映着他形影幢幢的身型,看上去就仿佛另一个自己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的。 他认命地站起来,也喊了一句:“嗯,这就来了。” 21、第 21 章 精魄 吴惑急急忙忙寻着声音追了上去,这才发现周舒真站在一颗树前发呆。见吴惑慢悠悠地走来,他才问道:“我们是不是之前我们挂上去的那条?” 那棵树上挂着一条白巾,是吴惑发现他们一直在绕圈圈后特意挂上的。 事实上,他们在这片密林之中走了许久了,可是无论怎么往哪个方向,哪怕刻意往相反的方向走,最终也会回到这里。 吴惑仔细地检查了那条白巾,上面画着只有现代人才能看懂的样式,这才确认是自己挂上去的那条,朝周舒点了点头。 周舒的脸色略有些不好看。 吴惑将那白巾重新挂了回去,解释道:“这个情况我们应该是误入某些阵法了。传言有些阵法布置奇诡,纵使只是一草一木也能将人困在方寸之地。现在的关键是找出阵心在哪,将阵法破解掉。” “这简单,我只需把这草木给破坏掉……”周舒当即回应道,紧接着再次拔出那把蚀日刀,用力一振。 附着在蚀日刀上的灵力形成气势,从刀身脱离,迅速延展开来,掀起了满地的落叶。 可那刀势劈砍在树木上,且仿佛击打在棉花上,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化解得一干二净。 周舒一愣,再次挥刀,可这一次依旧是无事发生。 以吴惑的眼力,看得出周舒第二次使出了足有八成的功力,但依然没有任何作用。 就在这时,原本晴朗的天空竟无端地聚起一道劫云,隐隐有电闪雷鸣其间。 吴惑连忙制止住周舒的第三次挥刀:“这阵法应该不是蛮力可以破解的。”随后他又指了指天空。 周舒当即顺从地停下动作,于此同时天空中的劫云随之消退,这才明白:这是这个境的天道在警示自己。 若是他第三刀就这么挥出去,这个密境绝对不会吝啬给他一道雷劫。 周舒再次逃过一劫,对吴惑的态度又上了一层楼,兴许也有这一路上吴惑都太笃定的原因,下意识便问道:“那该如何做呢?” 吴惑摇了摇头:“算了,四处看看,看看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们又沿着原路走了一遭,也再次回到了起点。于是他们变换了方法,吴惑站在原地等着,周舒兀自四处乱走,可结果也是在起点处再次相遇。 期间他们尝试过爬树,想从高处俯瞰这里的环境,但是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逼迫着他们,方才爬不过四米便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摔下来。 这个地方就仿佛一个莫比乌斯环,而他们两个就像两只蚂蚁,永远找不到出口,只会在这个地方进行死循环。 吴惑尝试思考阁主的用意,但是这里完全就是一个未开发的原始丛林,找不到任何人类痕迹、更何况是线索了。 该如何破局呢? 周舒不甘心地一遍又一遍找寻出口,尝试了各种方向。 吴惑则留在原地,拿着一个树杈将他行走过的全部路线和方向在地上都画了一遍。 周舒不厌其烦地复述着:“这次我是往右边走,走了四十步后再往右,再往前……”。 闻言,吴惑在地面上画上了一条蜿蜒曲折的行动路线。 突然,他发现了问题的所在。 “周哥!为什么你从来不往左走?”吴惑疑惑地问着周舒。 “我没有走过吗?”周舒思考了一下,突然恍然大悟,“那是因为左边是湖啊。” 吴惑觉得问题的根源可能就在这片深不见底的湖水上,连忙把周舒拉到湖边。 从肉眼看,这片湖水没有任何问题,至于为什么会认为他是湖,那是因为这片湖从任何角度看都是有对岸的,看上去就是一个圆形。可若是湖水,湖是有尽头的,那周舒贴着湖面沿着切线笔直向前,是一定能在某个时刻找到可以向左的方向。 但是周舒无论怎么走,向左的方向都是湖面,这湖水仿佛没有尽头。 那么如今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就是出现了什么东西误导了周舒,让他以为他一直在笔直的向前走,实际上他一直在围着圆形的湖水转圈。可这种可能被吴惑立即就否定掉了,因为周舒行走的路线存在大量主观上向右行走的路线,这么多条“向右”的路线没有一条是笔直的吗? 要么就是,湖水有问题! 阻止你向前的,误导你改道的,不正是真相的影子。 吴惑当即拉起衣摆要往湖里走,道:“我们朝湖水里走!” 周舒不疑有他,但是还是先制止住他的动作,连忙说道:“我先去试试,吴小兄弟在后面等一下,我说安全了你再下来。” 吴惑一愣,可周舒没有给他一点犹豫的空间便下了水。 不一会儿,周舒把头从水里冒出来,兴高采烈地说道:“快来,水里有一条路!” 周舒连忙从水里爬了上来,也不在乎自己一身湿漉漉的,领着吴惑便往另一处走,随后身先士卒地走了上去。 他的脚踩在湖面上,可那看似深不见底的湖水,竟只没过他的脚胳膊,随后他一把将吴惑提了起来。 “我可以自己来!”吴惑连忙道。 可周舒对此置若罔闻,两三步便越过了湖面,来到了对岸,才将吴惑放了下来。 只听见四处“砰”的一声,身后的场景变得有些模糊起来。他们知道,他们这是走出阵法了,身前绵延出一条狭长的小路,路的尽头连着一个好似通天的洞口。似乎只要走出洞口,就算是破境第二重。 “吴小道友真厉害!”周舒兴高采烈地说道,“和你结伴来这天宝阁,倒是为兄占了你的便宜了!” 随后他便要拉着吴惑朝洞口走。 “也没有,一路上还是辛苦……”吴惑就这么走着,突然好似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险些摔了一个狗吃屎,随后便在地里发现了一只干枯的手,当即被吓得叫出了声。 而周舒闻讯看了过来,一刀下去就将那手臂削成两节,紧接着将吴惑拦在身后,拿着刀锋对着那土堆里。 许久没有动静,吴惑这才拍了拍周舒的肩膀,示意他让一让,随后随手拿了一根足有小臂长的木条,拨动起那个微微隆起的土堆。 一句干枯的尸首顿时出现在眼前,右手断了一半,应该就是周舒砍下,另一只手仍然埋在地里。 吴惑心里一突,为什么这里还会出现尸首呢? 不应该已经破境了吗? 反观周舒双手合十,心里默念了一句“得罪”,随后朝吴惑说了一句:“我把他埋回去吧。” 吴惑满心疑惑地点了点头,让出了位置。 周舒毫无芥蒂地拿他那蚀日刀铲土,可刀锋刺入土中,传来的触感却有些不对劲。他脸色微变,刀锋一转,紧接着=脚下的泥土被尽数掀开。 只见那具干枯的尸首的左手正握着另一只手,而另一只手的主人同样也是一具尸骨。与此同时,地面传来阵阵颤动,无数只枯手从泥泞中伸出。 眼下按照这枯手的数量,他们脚下应该是个万人坑。 “快撤!”吴惑连忙叫道,他离得稍微远了些,而周舒却处于土堆的中心。 周舒自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足尖轻点,飞掠到半空中。与此同时,地里传来了阵阵悲鸣与嘶吼,黑色的怨气凝聚为实体。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觉醒…… 就在这时,无数只枯手突然撑住地面,一个由无数尸首扭曲结合在一起的庞然大物从土堆中拔起,无数个死不瞑目的头颅随着那怪物的动作缓缓摇曳。 悲鸣化作了实体,仿佛一道利剑一般刺向了空中的周舒。 周舒在空中难以掌控自己的身体,只能被迫拿刀去挡。可他低估了这怪物的威力,几乎一下子便被弹出了几百米外。 怪物发出撕心裂肺地笑声,笑声中有男有女,或是沉稳的老者,也可以是稚气的少年,异口同声地叫道:“死!” 怨气如有实质地包裹在这片树林之中,将吴惑与外界世界彻底隔离。一时间,竟只剩自己与那怪物对峙。 吴惑警惕地看着四周,暗中在脚下布阵。 只见那怪物伸出手,一巴掌扫向吴惑。 吴惑当即提气,将灵力调动至足尖,轻飘飘地避开了这一击,紧接着飞出三道银针携着符篆刺向怪物。 符篆上有引雷符,若是银针能刺中怪物,便能招来天雷击之。 但那怪物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长啸一声,尖锐的悲鸣在林间回旋。 怪物的尖叫声有模糊人神志的功效,吴惑连忙捂住耳朵,却不曾想那银针也会因此失去了准头,掉落在自己身边。 不好! 吴惑索魂丝一召,将其中两道符篆凌空撕碎。 但仍然有一道符篆落在自己脚边,天雷顿时在自己身边炸响。 怪物安静了片刻,望着那浓烟之后倒地不起的吴惑,露出了贪恋的神情,随后它身上所有的尸首都开始笑了起来,血泪缓缓滑落。 怪物伸出一只触手,慢慢向吴惑靠近,就在即将触及之时,吴惑却睁开了眼睛。 因为他看见自己的系统界面“鬼雾”的技能却亮了起来。 与此同时,系统突然弹出各式各样的弹窗,几乎占据了他全部视觉和听觉:【给我吃!给我吃!宿主!快给我吃!!!】 心神一动,鬼雾从自己的心口喷涌而出。 吴惑抬起头,那双眼眸燃起幽蓝色的火苗。只见那鬼雾在空中化形作无数只大手,一下一下地拧碎支撑着怪物的肢体,一时竟分不出谁更骇人。 鬼雾不停地拆解吞噬着那怪物,从下肢,到手臂,还发出那宛如咀嚼“咔滋咔滋”的声响。 终于,失去了支持的身体顿时跌倒在地面,无数骨头如豆子般撒掉了一地。 怪物的笑声也戛然而止,无数张脸同时露出了疑惑。 吴惑不忍心看下去,像给怪物一个痛快,便张开手,只见怪物的胸口浮现出一抹淡蓝色的火焰,那火光缓缓跳动——那是属于这个骨架怪物的精魄,万人冤魂不散,在此处聚合出灵识,因此才有了这么一个以尸骨为躯的怪物。 怪物能保持动作,全凭的也是这个精魄。 怪物的眼神终于从疑惑变为了恐惧,巨大的嘶吼声将周遭的树木都掀翻了起来。砰的一声,天空中方法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一般。 可那枚火焰仿佛被什么吸引了一般,任凭怪物如何叫喊,仍兀自朝吴惑手心飞来。 系统在空中现出猫形,一口将那枚精魄吞下,餮足地舔了舔嘴巴,冰冷的系统音在耳边响起:【多谢。】 怪物身体就像那枚精魄一般被咀嚼粉碎,终于干枯的四肢承受不住压力,化为齑粉灰飞烟灭。 吴惑内视自己的丹田,只觉得那枚蓝色的火苗似乎更旺了些。 吴惑突然问道:【系统,我体内那枚精魄究竟是什么?】 其实吴惑更想问的是:系统,你究竟是什么?可他知道系统不会回答。 体内的精魄诡异非常,楚松的鬼雾可以吞噬,如今这怪物残余的精魄也能吞噬,无论怎么看都有些不干不净……原主又是怎么知道将精魄置入自己体内能解决自己灵力短缺的问题? 但是系统依旧没有回答。 22、第 22 章 危机 还好周舒的蚀日刀被遗留在这里,因此吴惑利用寻踪阵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他,毕竟这个挡箭牌目前十分称职,相处还非常融洽,除了他时不时有些过分亲昵的行为,但那不过是直男的把戏罢了。 可是,当他终于在竹林后面看见了他,刚准备走上去,就看见周舒的面前多了另一个人——应有道。 周舒右臂挂了彩,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显然是方才以力硬抗怨气的后果,但是腹部的伤却是比手臂的更重,肉眼看像是被什么利器所伤。 而站在他身旁的应有道白衣胜雪,唯有剑锋带着赤红的血。 吴惑眉头微皱,虽然周舒与自己只是萍水相逢,但是这一路上他照顾自己良多,吴惑还不至于能看着他死在应有道剑下。更何况应有道是吴惑在读过原剧情后最厌恶的角色没有之一。 就在吴惑在思考着有什么技能能派上用场的时候。 周舒却笑了,以一种坦然的态度说道:“师兄?你这是要做什么?” 吴惑的动作一滞,当即进入看戏模式,双手扒拉在树根上,探出半个脑袋。 应有道听到那句话,那张故作清高脸突然裂开了似的,甚至变得狰狞得有些丑陋:“我倒要看看你那嘴脸能持续多久?” 周舒用手捂着自己受伤的手臂,脸上也挂上讽刺的笑容,不顾一切地刺了回去:“行,有本事你动手啊。” 应有道被气得浑身发抖,但是细看却能发现眼神有些不对劲。 周舒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突然问了句:“师兄,你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吗?” 应有道似乎这才清醒了过来,慌慌张张地收起了剑,连忙后撤了几步:“我不是……” “慢着……师兄!”周舒似乎想要制止应有道就此逃跑,可一下子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一咧嘴。 应有道听着他抽痛的声音一顿,回头从乾坤袋里掏了一瓶药水砸在周舒身上,随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待到他走远了,周舒这才叫了一声:“小兄弟可以出来了吧,你这般不会隐藏气息,还敢来偷看。” 吴惑这才从阴影处走了出来,因为他当普通人当惯了,所以没有下意识隐藏气息和脚步的习惯。应有道应该是过于慌张了,这才没注意他。 吴惑没有说话,平静地回视他。 从目前看到的,两人关系不浅,而且应有道甚至有点怕他。 周舒在吴惑身上上下打量片刻,见他身上没有什么伤势这才松了口气,仰头把应有道扔下的药水喝下,等到身上的伤好了七七八八之后,连忙跪地求饶:“对不起,我骗了你,我不是什么散修,是出身启宁峰,师从傅云道人。” 吴惑一愣,傅云道人那不就是应有道的师父吗?书中有提及应有道还有个师弟或是师兄吗? 系统适时出来解释道:【因为剧本不完整,世界会根据因果律自动补齐剧情,对于非主线剧情,宿主可以不用理会。】 周舒许久没有等来吴惑的回答,像是有些失望地低下头:“诶,我是师父的关门弟子,应有道是我的师兄,但是我一直呆在启宁峰修炼,从未离开过,这次是我偷偷跑出来的。” 哪有刺伤师弟的师兄啊?哦,也不一定。 “我师兄只是被梦魇住了,醒了就无碍。”周舒见吴惑那不信任的眼神,连忙手忙脚乱地解释道。 随后,他再次低着头,脸上露出了一丝自嘲,“我不是故意要隐瞒的,我只是希望你与我交友,不是为了我背后的权势。而是为了我这个人。” 事实上,周舒蚀日刀一出手,吴惑就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了,这是世上能随随便便就用得起的仙器,只有三大宗门,玄真被灭,太华没有练刀的,就只剩下启宁峰。 但是看着周舒一脸内疚又难过的样子,吴惑突然想起了以前小时候养的毛茸茸的小狗狗,果然是待在启宁峰太久,周围的人应该都是不错的人,因此才会这般纯良。吴惑想着想着,一时竟生出了好笑又无奈的情绪:“给你,你的蚀日刀。” 见吴惑不计前嫌的态度,还主动还刀给了台阶下,周舒一脸感动地抬起头,颤颤巍巍地接过那象征身份的宝刀:“多谢,吴小道友。” 吴惑解释道:“叫我吴惑便是。” 周舒:“是!吴惑!” 吴惑:“……” 周舒脸色忽然一变,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吴惑,你看你是散修吧,若是你想来我启宁峰,我可以为你推荐一个名额。我以内门弟子的身份保证!” 事实上,凭借吴惑那敏锐且聪慧的脑子以及那诡异的阵法天赋,这要是个人都会起招揽人才的心思。而能得一代内门弟子的保证,且不说入门,保不定能被大能收入门下,届时也不会困顿筑基期。 周舒觉得吴惑困在筑基期不得寸进仅仅只是因为没有找到好的功法修炼,只要上了启宁峰,必定大放异彩。 吴惑想了想,反正宗临也会上启宁峰,便模棱两可地应了下来:“若有机会,一定去启宁峰和你讨要恩情。” 周舒闻言大喜,当即要给吴惑来一个熊抱,吴惑花了好大力气才把对方生生制止在安全距离外,连忙转移话题,反问道:“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毕竟周舒的腹部还带着血。 “奥,这倒是没什么事。而且只是皮肉伤,我身体很强壮,喝口药就没事了!”只见周舒双手撑起结实的肌肉示意自己没事。 吴惑松了口气,倒是白担心一场。 “话说,你怎么从那怪物手下逃出来的?”周舒好奇地问道,“我方才还准备去寻你呢?” 吴惑当然不能说自己体内有精魄和鬼雾,对这种非人物质有暴击特效,只能言简意赅地瞎扯了一通:比如他趁着周舒与它周旋的时间一股脑跑去洞口,然后成功破境。 可没想法竟真把周舒给糊弄过去。他似乎完全不介意吴惑把他当挡箭牌,反而觉得吴惑之后还愿意来寻自己而感到感动。 “若不是你,我可能第一重就被刺死了。”周舒满不在乎地挠着头,笑着说道:“既然阵法已破,我们赶紧寻些线索,看看能不能进入下一重吧。” 吴惑就这么被人高马大的周舒推攘着走,一路上周舒的嘴叭叭叭就没停过,因此他也没能注意到身后奇怪的声响,就好像什么东西在爬行似的。 ………… 没有阵法的束缚,再也不会原地绕圈,但是周围仍然是一望无际的密林,越往深处走,头顶能看见的光芒愈发稀疏。 周舒就还行,可吴惑被这一通折腾,体力下了许多。虽然那鬼雾看似简单,但实际上每次驱动都要消耗自己的神魂,第一次使用的时候吴惑是直接晕了过去,幸好这次能勉强支撑了过来。 就在这时,身侧突然传出一声尖锐的叫声:“救命!” 两人的注意力当即被吸引了过去。 可只见丛林深处有一抹白色,声音就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周舒刚准备走上前,可被吴惑立即拦住了:“道友,可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那抹白色闻言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只有衣袖随着风缓缓飘动。 “救命!” “小心有诈!”吴惑提醒道,随后跟着周舒缓慢地往前探去,不看还好,一看……只见那人呈倒吊的姿势被挂在树上,上半身早已不翼而飞,血水缓缓地滴落在地面。 “紫竹令,是蓉城北面寻山宗的人。”周舒摘下那人腰间佩戴令牌,寻山宗是蓉城旁边的小宗门,依附于蓉城存在,他们的身份令牌是用他们宗门特有紫竹制成的,上面刻画着他的名字。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只见周舒头上盘曲着一条小蛇,那条蛇仿佛有人性一般,一直盯着两人瞧,蛇信抖动:“救命。” “原来这声音是从蛇的口中出来的。”周舒指着那条小蛇,再次拔出刀,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能模仿人的声音,肯定是已经通了灵识,如此妖物,不能留!” 说罢,周舒从腰间掏出了一支把短刀,就要将那小蛇斩杀。 【滴滴滴,宿主……】 吴惑本就状态不好,如今被系统的声音吵得额头有些疼,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悸动。 【危险,系统意料之外的危险,无法躲避。】 就在系统出口的下一秒,一阵劲风已然扫向自己的后心。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袭向自己的是什么东西,只感觉到有什么人狠狠地推了自己一把,他只是下意识地回过头,便见那鲜血在眼前炸开。 蚀日刀缓缓掉落在地上,笔直地扎进泥地里。 而周舒躺在血泊中,手臂被锯开了一个大口子,那条手臂几乎要被截断,他表情狰狞而痛苦,但死死咬住嘴唇也没让自己叫出声。 “周……周舒?”吴惑跌倒在地上,瞳孔剧烈地颤抖着,目光被那鲜红的血刺痛着。 一条大蛇从地里钻出,当然还有大蛇头上坐着的那位曼妙的少女。 瑶姬舔了舔嘴唇,性感的红唇微张,露出了妩媚而残忍的笑意。 “你身上有宗小峰主的气味,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23、第 23 章 破碎 为什么?就像游戏里总是会为主角挡刀而触发剧情的忠心配角吗? 吴惑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目光所及却一片殷红。看着那断臂藕断丝连般的淌着血,以及周舒那疼得脸色煞白的表情……吴惑顿时觉得一阵反胃。 他终于由衷地明白了……这里不是全息游戏,这里有着真实的流血机制,遭遇疼痛不会减低感受值,人被杀就会死,不存在hp掉光了就返回出生点。 正因为这里不是游戏,周舒也不是只会做指定动作的npc,眼前的瑶姬也不会定时刷新、打不过也可以退出的副本boss。而现如今,是真的有这么一个认识的,前一秒还在和自己聊天说笑的人就要死了。 吴惑觉得有一手大手彻底掐住了他的咽喉。 可那摊血迹仍不依不饶,缓缓向他淌来。 【请宿主赶紧逃命,回到主角身边,完成任务。】系统冰冷的话落在了他的耳边,好像这一个人的性命不如“任务”这两个轻飘飘的字。 吴惑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从乾坤袋里掏出一瓶药,扔到周舒能碰到了位置:“止血!” “快跑,这个人……咳咳……”周舒方才说完,便又咳了一口血出来。 “闭嘴,赶紧止血。”吴惑冷冷地说道,扭开头不去看他。 “不是,瑶姬少说也是元婴以上,吴惑,能跑赶紧跑。”说罢,周舒竟然挣扎着要爬起来,“我来替你拖延……” 下一秒,空中飞来一个药瓶,正好命中了周舒的脑袋,脆弱的瓷瓶当即碎裂,药粉散步在空中。也不知是伤势太重还是什么,周舒竟直接晕了过去,瓷瓶碎裂后,里面蔓延出一道绿光,仿佛有生命一般缓缓地将周舒的伤口止住。 “哦?有些本事?是医修?”瑶姬捂着嘴,娇柔地笑道,“看来宗小峰主一路上没少受你的照顾啊。” 吴惑脸色微青:【系统,判断一下我能打赢她的概率。】 系统就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虽然长相是一只乖巧的猫,但是在如此血腥的场合,仍然自顾自地梳理着自己的毛发。 吴惑与系统对视。 那一刹那,系统古井无波的眼神似乎颤动了一下,随后才说道:【可能性:0。该数据为客观统计,第一、瑶姬为第八殿殿主,擅控蛇,能惑人,在魔修当中阶位比你高,修为也比你高两个等级。第二、你刚使用过鬼雾,目前处于技能空档期。第三、瑶姬身边还有一条元婴期的凶兽。系统判定:逃跑,现在利用阵法你可以短暂的将人困起来,然后迅速转移。】 吴惑:【但是周舒怎么办?】 系统疑惑得歪着脑袋:【周舒是谁?他不属于任务对象,我们不需要对他的生死负责。】 这下轮到吴惑有些恍惚了,在系统看来,除了主角,重要配角以外,其他人都是无关紧要的。事实上,这里的所有人都是里的角色,吴惑不属于这里,因此也不用对这里的任何人负责。 应该这样做的……为了一个不是任务内的人,为了一篇中甚至连几行篇幅都不愿意落笔的角色搭上自己的命没有意义。在游戏里,他甚至可以舍弃掉手中无关痛痒的角色,以实现更快更好的过关。 他只需要让宗临服下药,在宗临暴走时被他一剑刺死,然后就可以功成身退,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届时什么宗临,什么周舒,什么瑶姬,统统都与自己无关。 脑子是这么思考的,可手上的动作却犹豫了。 吴惑侧着脸看了昏睡不醒的周舒,突然释然地笑了:“我做不到。” 就想他看见宗临浑身是伤,哪怕知道他凭自己的能力也能恢复过来,却也无法置之不理。哪怕认定了他们只不过是书中角色,可如今他们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身边……作为一个人。 “做不到。”吴惑周身的气势陡然变了,紧紧地握住拳头。 系统平静的表情突然消失:【宿主,不要想不开。】 吴惑一只眼睛点燃起幽蓝色的火苗,另一只眼睛流转着金色的灵力,一面为圣洁的颜色,另一面却显得鬼气萦绕,两种完全不搭的气质诡异地糅合在了一起。 瑶姬这辈子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一阵仗,疑惑地问道:“你……真的是仙修?” 紧接着,吴惑双手一合,平地拔起无数双巨手,朝瑶姬攻去。 瑶姬美目一瞪,斥动大蛇在巨手中蜿蜒爬行,一波波攻势丝毫不能伤及她分毫,反倒手上软剑一出,锋利的剑刃从剑身脱出,将吴惑周围的树木尽数砍倒。 与此同时,吴惑的大腿暴起了血雾,身体一软跪了下去。 但吴惑的表情没有半点松动,手掌推出一道灵符,压在地上,无数双大手陡然改变了方向,将瑶姬层层抱住。 “这是阵法!”瑶姬软剑挥舞出了残影,将那一双双大手切断辗碎,可架不住那巨手够多,一时间她竟然突破不了。此时,瑶姬终于正视起眼前这个修为不足金丹的男人,目光透露着疑惑与不解。 什么人能顶住两个大阶段的修为的差距,在两个元婴期面前悄无声息地布下阵法? 随后,吴惑终于有了片刻喘息的机会,十指纷飞起舞,快速地在周舒周围的地面结阵,不过刹那,淡蓝色的光芒亮起。 这就是吴惑在短时间内想出来的唯一的方法,先用困阵将瑶姬束缚住,然后趁这个空档将两人一起传送走,时间有限,地点什么的无法控制,至于后面的自己和周舒被传送走后是否会遇到其他的危险,已经不再是他能够掌握的了。 就在这时黑蟒仰天长啸,声势震天。 吴惑体内的灵力一滞,这一瞬间就被瑶姬抓住了空隙。瑶姬从巨手中脱困,软剑的空中猛地拉长,剑光一扫而过,所有的阵法皆化作齑粉。 此时,瑶姬与黑蟒的眼睛都变成了血一般浓稠的红色。 是的,这里不是游戏。方才的一切但凡有一下子挨着他,他当场就死了。 也正因为这不是游戏……人们才可以凭借意志和可能性,实现起死回生的破局。 挪移阵逸散出的淡蓝色光芒愈发凝实。 瑶姬一眼便看见了这幅场景,素来带着笑意的面容陡然裂开了似的,软剑一挥,竟从她手中脱出,犹如一把利箭一般刺向吴惑。 阵成!吴惑双手撑住地面,巨大的阵法流转。 就在吴惑准备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软剑笔直地刺入了他的肩膀,其势之强,竟直接将他带出挪移阵,钉死在身后的树上。 鲜血从肩膀处缓缓流出,剑上有毒,一点点侵蚀着他的思绪。 瑶姬缓缓朝自己走来,一把抽出了嵌在自己肩膀内的软剑。 吴惑闷哼一声,灵力消耗太多加上剧烈的疼痛,意识顿时有些模糊。 只听见旁边的女人似乎惊讶了一瞬,喃喃道:“咦,接了我全力一剑居然还没有死吗?” 原来是全力一剑吗?那么他输的不冤了。吴惑自嘲道,余光看见原本躺着周舒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心里顿时安定了一下,至少说明挪移阵是起了作用,周舒已经被传送到另一个地方了。 瑶姬伸手掐住了吴惑的下巴,逼着吴惑看着自己:“没事,我不会让你死的,我还要从你嘴里问出宗小峰主的下落。他应当不会对你置之不理吧?” 啊哈哈哈,看来现在要担心的事自己的问题了。 该死的宗临!你死哪去了!我要被你害死啦! 骂完,吴惑彻底失去了意识…… ———— 宗临朦朦胧胧地睁开眼,阳光倾泻而下,树叶的倒影将他的面容勾勒得支离破碎,周围不再是凶兽与岩浆,而是茂密的树林,看样子与寻常秘境一般。 就在这时,耳边似乎有一道声音在说话。 “喂?小子,清醒了没有?” “喂!咦,这是什么?” “臭小子!你居然把师父送给你的,仅剩的三个能抗住化神期一击的守护符篆送给那个畜生小子!” 宗临猛地睁大眼睛,翻身从地上爬了起来,从腰间取出符篆,一共三张,果真烧了一张。 那是他刚进蓉城时,担心吴惑独自去往佛堂遭遇危险,因此给他塞了一张守护符篆。当然他从来没有和吴惑说过,那三张看似废纸的符篆其实是宗褚的遗物,共三对,留在吴惑身上的是子符,不仅能替吴惑抵挡致命一击,还能及时通知母符的持有者。 他几乎不假思索地把如此珍贵的符篆给了出去,可如今已然烧掉了一张。 宗临当即拔腿就跑,因为他还能感受到子符的踪迹,就在这个秘境之中,兴许现在追上去还有机会。 脑海里有个声音说道:“你为什么那么着急,我不是说了……” 宗临这才意识到脑海里出现了另一个存在,也没注意他说了什么,就先吓了一跳:“你是?” 那道声音轻蔑地说道:“别介意,你修为太低劣了,我实在很介意与你融为一体,只能先用这种方式待着。” 直到这时,那奇怪诡异的建筑、琳琅满目的珍宝、坐化而死的天宝阁阁主、倒影着自己的铜镜以及与自己争夺主权的灵魂……种种记忆纷至沓来。 宗临这才明白,他被另一个人夺舍了,但是因为什么原因夺舍失败,因此那位大能的灵魂只能屈居在他的体内。 镜中人怒道:“什么叫失败!那是我不愿意,不愿意知道不!” 宗临边跑边道:“谁愿意和你融为一体啊,快从我身体滚出去。” 镜中人:“这本就是我的身体,为什么要我滚出去?” 宗临:“胡说!” 却见镜中人嗤笑一声,所说的话桩桩件件直刺他的内心:“我知道你的一切。你是玄真峰出身,你父亲叫宗正道,母亲叫叶离。” 宗临颇为无语地回道:“你说的是个人都知道!” “你七岁学扶摇剑,师从宗褚,如今也只是粗略学了个一招半式罢了。我还知道玄真峰灭门,还有你师兄徐乾,你放任他替你拖延时间,没有回头救他。” 宗临心里一沉,徐乾的事情他从未和第二个人说过,徐乾让他走,他居然真的走了,这始终是他的心病。 不过,宗临很快又摇了摇头:“你若是要夺舍我,兴许能看见我的记忆后借此欺瞒我的呢?” 镜中人终于有些不耐烦了,见这小子油米不进,也就懒得浪费口舌:“你若不信,我说个天花乱坠你也可以不信。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都叫宗临。不对,我们还是有一些区别的,因为我是未来的你,我知道你的未来。” 未来? 紧接着那人说的话如惊雷般在宗临耳边炸响: “我读取了你的记忆,虽然现在的情况与我的记忆有些出入,但也还来得及。听我的,把吴惑杀掉,那人注定会害死你的。” 24、第 24 章 寻踪 宗临仍旧是沉默,但奔跑的脚步从未有过迟疑。 这里还在是天宝阁内,而且从符篆的位置来看,此处应当离吴惑不远。 镜中人咆哮道:“你还想去寻他?” 宗临只是冷冷地说道:“我不相信你,除非你能给我找到合理的证据。否则,仅凭你这么随口一说,我怎么信你?而且你很烦,不要偷听我内心的想法,也不要在我耳边嗡嗡叫!” “嘁!” 紧接着,镜中人突然消失不见了。 宗临只觉得脑袋一轻,叹了口气。 虽然他也曾想镜中人所说的,怀疑过吴惑一而再再而三帮助自己的理由,但是他不能因为这些莫须有的怀疑否定他。吴惑从相识到现在都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他的事,甚至每一次还都是他帮助自己。 相反,害他的正是我呢……宗临心里嗤笑了一声。 现在当务之急还是找到吴惑,只希望他一切平安。 符篆的感应就在周围,就快到了……就差没几步…… 忽然,树上被吊着的半具尸体赫然出现在眼前,双脚被紧紧地缠在树干上,呈倒吊的姿势,而上半身却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淅淅沥沥的血水滴落在地面。 宗临的表情仿佛一瞬间空白了,双眸颤抖得厉害,大腿仿佛灌了铁一般沉重,竟是一步也挪不动了。 “没出息,这不是吴惑。” 宗临这才发现尸体身上的紫竹令,尸体穿着也是宗门服饰。 不是吴惑! 幸好……宗临这才发现,因为害怕,他甚至也呼吸都忘记了,双腿一软竟直接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镜中人仍然不依不饶地冷嘲热讽着:“幸好?别人的死就是幸好?吴惑的死才是死了吗?看看你右边……那东西眼不眼熟?” 他这才看向了自己右边,血泊里躺着一个药瓶,因为宗临在吴惑家里住过一段时间,因此对这个药瓶的花纹格外熟悉——一丛平平无奇的龙舌兰。因为少有人拿这种当装饰,因此宗临记得格外清楚,在吴惑家中的碗便是这个花纹。 宗临连忙将药瓶拾起,瓶口缺了一角,表面布满血迹,几乎可以看见瓶子的主人可能遭遇的危险。 宗临紧紧攥着这药瓶,刹那间将其粉碎。碎瓷片扎进了手里,可他置若罔闻。 地上这一摊血迹,出血量之大,说明其主人已经危在旦夕;符篆破碎,这说明了吴惑已经遭遇了危险;敌人一击便将守护符篆的保护效果粉碎,而如今这个秘境能做到这般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瑶姬。 不过宗临很快冷静了下来,血迹周遭有大量的灵气环绕,从血迹周围的刻印可以看出来,这是阵法,不过宗临不懂阵法,因此看不太出来是什么东西。 “这是挪移阵。”镜中人很快解答了宗临的疑惑,“说明布阵人出事之前将人传送走了,以这个阵法规模,应该是十分紧急的情况,所以应当是随机地点的挪移阵。” “我说了不要擅自读取我的想法。”宗临怒道。 “好心没好报,若不是我你还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镜中人很快回怼道,“而且你以为我想读取你那幼稚可笑的想法,我也控制不住。” 宗临顺着血迹,发现了一颗被扎穿的树,树干内还挂着些布片,取下来一看果真是吴惑的。这让宗临松了口气的同时,心情又再次提了起来。 如果挪移阵的那一大滩血迹是吴惑,宗临真不能保证吴惑是否活着。 但是事实证明,挪移阵中大面积的血迹可能并不是吴惑的,更可能是那个金丹期的大高个。而被钉在树上的才是吴惑。 以目前能观察到的血迹,吴惑伤势还处于能接受的范围。 不过,按照这个情况,吴惑显然是被人带走了。在秘境中只是带走而不杀,且与自己有关的就只能是瑶姬,多半也是为了扶摇剑而来。 宗临脸上崩得紧紧的,眸中透露出凶光。 “我知道那位大人在哪。”一个声音突然从宗临身后传出,吓了他一跳。 宗临当即举起扶摇剑,直指对方:“你是?” 以宗临的修为境界,来人不高出他一个大境界,不可能做到没有半点声响地靠近到他身后。可这这人竟能练就出一身来无影去无踪的功法,若是他不开口,宗临真当第一时间注意不到他。 那人连忙双手高举,示意自己无害,说道:“这个说来话长……就当作当初那人救了我的回报吧。” “把脸露出来!” 那人当即顺从地把头罩掀开,露出那张平平无奇的陌生男人的脸。 “这不是他的真实长相。”镜中人仅一眼便看出了端倪。 “你……”宗临刚想问出口。 镜中人便已经打断了他:“以你的修为,自然是看不穿的。”宗临自然不太情愿承认,但不得不说,镜中人的修为他是感受过的,浩荡如星辰,几乎是一种触碰不到边际的感觉。虽然镜中人说话不好听,但一路上并没有害他。 宗临反问道:“在哪?你又是怎么知道?” “如果要你找的人就是那位替你寻回乾坤袋的筑基期修士,那么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他被魔殿的瑶姬抓走了。他们三人争斗之时,我就在旁边。”那人十分谨慎,站在离宗临稍远的距离,背靠树林,只需要稍微往后一退,利用他那诡异的潜行术,随时就能在宗临面前消失,“我可以告诉你线索,但你要答应我一个请求。” 寻回乾坤袋?莫不是之前偷自己乾坤袋的小偷?什么叫“报答那人的恩情”? 宗临心里冒出了许多问题,寻思了片刻,道:“要和我交易之前,不应该以真面目示人吗?” 那人一愣,显然是没料道就这么被拆穿了:“怎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能看穿我的易容术啊,不是说好的能骗住元婴及元婴以下的所有人吗?” 小偷叹了口气,但不知想到什么,咬了咬牙,从身上取出药水和干净的手帕,在脸上一扯一抹。 蜡黄的皮肤慢慢褪色,脸颊也因此变形,随后他将双手按在头顶用力一撕,竟从颅顶活生生蜕下来一层皮,长发披散下来。最终,“他”,不是,应该叫“她”露出了真容。面容清秀,虽然称不上十足的好看,但也比这一套假面孔夺人眼球。 宗临被这神乎其技地变脸技法震惊了,易容加上潜行术,难怪他之前死活都找不,原来连性别都能随意捏造。 小偷侧过脸,长发随风飘动,这才露出他从下巴延续到左眼角的伤痕,将她那副还算姣好的面相破坏了个干净。她似乎也注意到这一幕,连忙用头发将伤痕挡住,“反正你若是要救他,就只能答应我。我的请求不过分,真就只是稍稍帮个小忙就可以了。” “你叫什么名字?”宗临收起了扶摇剑,慢悠悠地问道。 小偷立即下意识警惕道:“怎么?” 宗临:“我答应你了,但这一路上不会要我用‘小偷’来称呼你吧。” “我叫赵笙。”赵笙介绍道,“那可说好了,我知道你是谁?将来起码也得是个峰主,好峰主可不能赖账。” 宗临对人的耐心极为有限,但看着她,不由得想起了玄真峰死去的师弟师妹们。以往他作为师兄,也常常听到相似的话,自己总是笑着答应他们的请求。 宗临迟疑了片刻,难得耐心地回答道:“好。” “那赶紧随我来,那人的状况可不太好,强行使用了挪移阵和另一个不知道什么的阵法,本就是强弩之末,还被瑶姬的软剑刺中。”赵笙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连忙解释道,随后从口袋里抽出一个瓶子。 寻踪蝶,只要给寻踪蝶闻一下气味,就能准确地追踪到吴惑的位置,但重点是要有被找寻者的贴身物品。 赵笙一脸肉疼地说道:“这玩意很贵!一次性的,一块中品灵石,记得结账!” 宗临一眼便认出这个东西,连忙将那几块残缺的布片取出来。 “也可以不结账,但是过去的事情不要再提,我也不是故意偷你东西。只是有事请求你罢了。”赵笙小心翼翼地瞥向宗临,尝试争取个宽大处理。 可宗临的注意全然被那蝴蝶吸引了,他连忙将布片贴着瓶口。 不一会儿,瓶口便飞出了一只晶莹剔透的蝴蝶。 蝴蝶在布片上停歇了片刻,随后便飞至空中。 25、第 25 章 剑阵 吴惑从黑暗中醒来,眼前一片漆黑,双手被一个冰冰凉凉的东西束缚着。他试着挣动一下双手,只觉得手上束缚着自己的力气更重些了。不仅如此,他还能感觉到自己脖子,腰腹都有什么东西缠绕着。 系统:【那是蛇。】 吴惑:【你可以不用告诉我!!!】 吴惑对这种爬行类东西真的是深恶痛绝,深恶痛绝! 似乎感受到吴惑的想法,身上缠绕的蛇开始活动了起来,将吴惑缠绕得更紧,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爬满了全身。 系统以一种近乎冷漠的语气说道:【谁叫你多管闲事?】 不行,得想个办法脱困。 双目被一条布匹缠住,因此什么都看不见,肩膀处还在流血,体内的灵力近乎枯竭,吴惑尝试动一动肩膀,利用痛楚逼着自己保持清醒,问题是视野被剥夺,他不能判断周围的情况,不过身上的东西都还在。也不知是不是瑶姬太看不起自己了,竟连他身侧绑着的乾坤袋都没有卸掉。 瑶姬要抓自己,必然是要逼宗临找过来,并以此要挟,还没对自己下手是因为看不上自己。 吴惑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把匕首,锋刃在悄无声息地展露出来,但是还不是时候。 吴惑感受着身体上那条蛇的蠕动,顶着那股恶心感,不断丈量着蛇身的长度,找准位置一刀刺入蛇的七寸。 大蛇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声,紧接着一口咬在自己的受伤的肩膀上。 但吴惑比它更狠,在摆脱了蛇尾束缚的同时将刀锋一转,用力向上一推,锋利的匕首顿时将大蛇开膛破肚。 吴惑终于得以挣脱开来,第一件事就是揭开缠住眼睛的布匹,这才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山洞内,只有一个洞口,山洞内似乎只有自己和一条蛇。 判断完后,吴惑开始检查肩膀的伤口。 系统:【毒素正在入侵宿主的机体。】 这是吴惑预料得到的情况,这点毒素,如果能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就能解决。眼前,他只是连忙撕开衣服将伤口勒住,调用起所剩无几的灵力开始抵御毒素的入侵。 得快点走! 但是,吴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短短的几步路,他竟然足足走了半柱香的时间。更让他绝望的是,山洞的唯一出口,面向的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毒素与伤口的两重攻势下,吴惑几乎很难平复自己的呼吸,双腿微微颤抖,眼前的世界变得恍惚了起来。 “你是想走了?”瑶姬银白软剑出鞘,此剑名为苍牙,是一种极细极软的长剑,是以蛇骨与星铁制成,剑身如蛇身般灵活,剑刃锋利,见血封喉。 瑶姬是魔界第八殿的殿主,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是元婴期,挥出的剑光几乎难以用眼神捕捉。 吴惑身形一顿,一脚踩在了断壁边缘,碎石哗啦啦地滚落下悬崖,连半点落地的声响都没能传来。 只见瑶姬腰间的银白软剑出鞘,传来了撕裂空气的挥动声。 不知是不是中毒的幻觉,还是真当听见了什么声响,吴惑似乎听见了宗临的声音。 那是一个撕心裂肺的“跳”字。 前面是悬崖,身后是瑶姬。吴惑几乎避无可避,但他几乎没有犹豫的,选择相信那个声音,吴惑一脚踏入空中。 风声呼啸在耳后,似乎落在一个温热的怀里。 吴惑微微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只能依稀分别出:来人穿着半旧不新的黑色长袍,身上的味道同佛堂中闻到的一般,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那双手紧紧地捞住了他,似乎隐隐还在颤抖。 是宗临。这两字仿佛就能给他带来安全感。吴惑松了口气,任由自己陷入黑暗。 可宗临面前,瑶姬的剑刃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宗小峰主,将扶摇剑让出来,我饶你和他一命。”瑶姬脸上依旧挂着戏谑的笑容,声音是那般温柔好听,可手上动作却丝毫不留情面。 瑶姬深谙点到为止的策略,既要展示出绝对碾压的、不可能战胜的实力,又要给他投诚的机会。 铺天盖地卷向宗临的剑刃,仿佛玩弄他一般,宗临哪怕全力抵抗也时不时挨上两剑,但每一刀都不致命。 “你确定不把扶摇剑交出来?”瑶姬话音刚落。 下一剑直指宗临怀里毫无意识的吴惑。 宗临的脑里一片煞白,因为他知道这一剑他根本不可能挡下来。 可就在这时,镜中人还冷不拉丁地火上浇油:“只有意气,全无实力,何其愚蠢。” 脑海里浮现的是同门的惨死,师兄临死前带着血泪的样子。昔日满心少年意气也葬在那漫天火光的故地,化作与同门的尸骨交融的一抔尘土。 是自己不够强,只能看着帮助自己的人一个个倒在他面前。 是自己还不够强,就连如今好不容易有个能陪在自己身旁的人也要因为自己受伤离开吗? 为什么? 宗临双目仿佛染了血,取消了御剑的状态,改为单手持剑,扶摇剑的光华几乎照亮了半边山脉。 宗临手上的剑在颤抖,被埋葬的不甘与怨恨如野草般疯长,化作挥之不去的心魔。扶摇剑大盛,而宗临额间裂开了一道暗红的缺口,灵力在手中的剑刃处燃烧,随即挥出。 一剑将瑶姬凌乱且致命的攻势尽数挡了下来。 其余威削开半边山脉。 瑶姬侧身避开,目光一滞,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攻击就被这么个金丹期的小辈给拦了下来,被剑锋割下的长发随风缓缓下落。 宗临见攻击取得成效,准备乘胜追击,转身又是一剑,以不可挡之势直削向瑶姬的门面。 镜中人怒斥道:“蠢货,退开!” 只见瑶姬伸手扶着自己被打散的长发,但面容带着些愠怒,五指成爪,猛地一挥手。 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山崖下突然窜起一条黑蟒,张着血盆大口扑向宗临和吴惑两人,眼见要将两人吞噬入腹。 啊,大意了。宗临心道。 就在这时,宗临感觉到一个强大的力量在他身上流淌。下一秒他就察觉到自己持剑的手失去了控制,扶摇剑以极快的速度在空中结阵。 宗临的眸色化作耀眼的金色,也不知如今的他是作为宗临,亦或者镜中人。 只见那扶摇剑在空中起势,分明与原来一模一样的剑,此刻竟让所有人感受到了威压。 “不过区区元婴期罢了,岂敢在我面前放肆。” 随着一道轻斥,金色的剑阵快速流转,万千剑气在那一刹那压缩到极致。 黑蟒本欲扑向那剑阵,可那一刹那竟感觉到危险,连忙回撤。 极盛的金光中,以剑阵为中心向四处射去剑雨,顷刻间瑶姬所在的山洞捣烂。 光芒之后,原本空中的两人已然不见了踪影。 看到这一幕的赵笙终于松了口气,随后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呸,也不知道把我也带走,狗男人!”说罢,赵笙自顾自往身上易容,随后悄无声息地隐匿于密林之中。 而黑蟒在剑阵袭向瑶姬的瞬间便已经将瑶姬护住口中,身上遍布剑痕。 瑶姬已然没有之前闲庭信步模样,头发被打散,身上沾了不少石灰,小鸟依人地依偎在黑蟒身边,随后冷笑道:“那宗临修为有异,该不会在天宝阁内找到什么奇珍异宝能增强修为吧?。” 然而黑蟒并不会讲话,也不会回应她。 瑶姬轻轻抚摸着他的伤口,黑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过来。 许久,只见瑶姬嘴角弯起了一抹好看的弧度,笑语盈盈道:“也罢,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走吧,此间我们就不搀和了。” 26-30 第26章 罪恶感 你相信命中注…… 26. 【蛇毒已经成功清理, 身体机能正在恢复……】 【生命体征过低,已启用备选方案……】 吴惑渐渐开始掌握身体的支配权,身体传来的疼觉就好像被无数人暴打一顿一样。他忍不住呻吟了出声, 随后便感觉到嘴唇异样的触感。 软软的, 有些温热, 吴惑好奇地咬了一口, 紧接着这个触感便消失了。 睁开眼, 吴惑看见宗临以一种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自己,嘴唇一片殷红像是流血了似的。 殷红,流血, 嘴唇……吴惑的脑子宕机了一瞬,随即清醒了过来,脸上顿时红了一大片:“你!” 那是宗临的嘴唇, 宗临亲自己!这可是他的初吻啊! 宗临脸色青白交加,但在看见吴惑一副震惊又受伤的模样,脸色刹那间乌云密布了起来:“别误会!只是渡气而已。” 哦, 渡气…… 吴惑的脑子终于回归了身体, 开始审视自己的情况, 全身都是湿漉漉的。现实的情况就是自己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溺水, 然后宗临给自己做人工呼吸。姑且不提古代人是不是能这么先进懂得人工呼吸这一手,但是如果把“渡气”想象成“运功”, 顿时剧情就合理了起来。 是嘛, 这个讨人嫌好感度都没多少, 怎么可能亲自己。 不过下一秒,吴惑便注意到宗临的右手正以诡异的幅度弯曲着,手掌血淋淋的一大片。 紧接着,吴惑便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识之前的事了, 自己被瑶姬抓住,然后面对前有悬崖,后有敌人的局面时,听见了宗临的声音…… 没错,那不是幻听,就是宗临救了自己。 吴惑上下打量了宗临一眼,挣扎了许久,才出口。 “谢谢。” “对不起。” 两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在听见对方的话后,皆是一愣。 吴惑有些抓不着头脑,紧接着便听见宗临低着头,微长的头发已然掩盖住他的半张脸,只是配上那苍白的嘴唇以及身上的伤口,竟给人一种可怜的感觉。 宗临似乎很喜欢咬嘴唇。 几乎在吴惑以为对方就要哭出来时,对方突然来了一句: “我以为我离你远些,会是对你好。” 吴惑顿时想起来进入天宝阁前,宗临任由他和周舒离开而无动于衷的样子,原本还有些生气的,没想到是因为瑶姬的关系,不想牵连到自己? “那一天我就该独自离开的。” 吴惑想起了自己的任务,以及自己这些天里一直偷偷往宗临的药里动手的事情,一种愧疚悠然而生,刚准备安慰一番,可下一句话顿时让吴惑火冒三丈。 “我果然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和你认识。” “???” 吴惑瞪大了眼睛,随后毫不留情地一榔头敲在了宗临的脑袋上。 宗临迟缓地抬起头,以一种不敢置信的目光盯着吴惑,眼神中布满了不详的血色,随后下意识要抬自己的右臂,但是动了一下没能成功。 若是以接近元婴期的修为都没能修复的伤势,那是该有多严重啊。 吴惑心一软,骂人的话顿时咽了回去,握住了宗临那只受伤的手,调开系统面板属于医修的治疗技能。绿色的生气源源不断地进入到宗临的体内,催动着伤口的愈合。 宗临体内三道元气盘曲交杂,一道属于极其刚正的剑气,一道属于蛊的生气,还有一道莫名但有些虚弱的气流。由他人把脉是极度危险的,只要吴惑想,他随时可以要了宗临的命。但宗临居然就这般任由吴惑施为,与之前那般哪怕亲近但又警惕的态度截然不同。 【现在是喂药的好时机。】 系统适时提醒道。 吴惑闻言,心里一沉,他眼下的能力只能帮他恢复到能握剑的水平,剩下的只能靠宗临自己的自愈能力了。此时让他服用丹药,确实能够帮他恢复身体。但是比起身体的伤,宗临现在的状态显然很不对劲。 “你是不是觉得若是你不出现在我眼前就好了,你讨厌我吗?不是吧,我出现在你身边,你不是挺高兴的嘛……你只是害怕我也受伤罢了,只是一直害怕着连累我罢了。”吴惑轻飘飘地说道,“你只是一直在想,如果自己能更强一点就好了,就像当年玄真峰大火,你若是能更强一点,兴许就能够救下几个人。你觉得可能吗?他们百年千年修来的修为,岂是你修炼个两三年就能比的?” 宗临怔怔地盯着眼前这张脸,许久方才准备说点什么。 吴惑双手撑着着宗临的肩膀,不顾他的伤势用力一抓。 宗临似乎有些吃疼,但仍然不声不响的。 也因此,吴惑的火气更大了些,竟对着他大声吼道:“你该恨的不是自己,而是那些害你至如今的人,是那些要伤害你家人朋友的魔修。你做错了什么?还是对不起谁了?” 像是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呼吸到干燥的第一口空气。 他一直以来都将所有的罪责一手包揽,好像只有有人指着脊梁骨戳,才能逼着他一直往前,连半点偷闲都叫他感到罪恶到不知所以。他似乎从未想过,兴许这一切不是他的错。故去的人也并不稀罕他这般向死而生的复仇。 他的母亲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兴许不必像你父亲那般承担重责,也不必像你师父那般耽于修炼,你只需要高高兴兴地生活下去就好了。 他似乎一直在等一个人来告诉自己、安抚自己:该怪的不是你——大家不是因为接近你而死的,而是为了自己心中的信念,被魔修残害而死的。 宗临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眼中的血色似乎在消退,意识也开始恢复清明。 “你相信命中注定吗?无论如何,那汹涌的烈火都会烧得你无家可去,又会在你最无助脆弱时我们相遇。”吴惑仰头望着头顶的苍穹,仿佛想透过那层层屏障,勘破什么似的,随后莞尔一笑。 “所以没办法,当初是我主动接近你的,你就当作是我自作自受好了。”吴惑站起身,潇洒转身,仅留给宗临一个干脆利落的侧脸,“收起你的负罪感,不然我会再把你另一只手臂也打折。” 久违的系统提示在心中响起:【当前好感度:60】 【干的漂亮!】系统难得给出了肯定的评价,毕竟吴惑一举将好感度提高了二十点,从陌生人成为了朋友,【要知道,宗临极端不信任周围的人,因此这本书中最后能成为宗临朋友的人寥寥无几。】 【是因为不信任吗?】吴惑喃喃道。 系统:【什么?】 吴惑却笑了,没有再说什么。 宗临从一开始就绷紧着神经,生怕魔修又追上来,更怕自己的身体护不住别人。可如今一榔头锤下,宗临仿佛如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双眸间的血气尽散,只是突然觉得好累,心里一阵空荡荡的。 这一次,他没有在强撑着要爬起来,而是静静地依靠在身后的树冠,眼皮都要打颤了,却仍然坚持着盯着吴惑远去的背景,眸中的色彩亮得惊人。 不一会儿就见吴惑才走了几步就踉跄了一下,随后一脸不满地回过头,似乎再问,你为什么不追上来? 他在,他会一直在——这个念头浮现在脑海。 宗临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第27章 心魔境(一) 宗临闻…… 吴惑那一波“站起, 转身,侧脸”的动作不过是为了配合语境,自觉得灌鸡汤和讲屁话总需要一个四十五度望天和一个意味深长地回眸才对味。可他方才走了几步就后悔, 这一剧烈动作当即牵动了伤口, 痛感密密麻麻地爬了上来, 以至于踉跄了一下。 随后见宗临仍然没有跟上来, 吴惑有些恼火地回头, 便看见宗临闭着眼靠着身后的树,顿时被吓得连忙跑了回去。 一看,好家伙又入定了……这个修炼狂魔!!! 吴惑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在宗临身边, 盯着唯一的活人出神。 不知是不是错觉,吴惑拿着手指虚虚指着宗临的眉间,之前那常年苦大仇深的眉目似乎舒缓开来了, 那一缕郁气也随之消弭。不得不说,作为主角这张脸长得十分帅气,闭着眼睛时就如同归鞘的利剑, 可以想象这对眼睛睁开时会有多锋芒毕露。 这把利剑将会被仇人的鲜血染红, 变得更加锋利, 也更加难以自我控制。他也终将会成长为新一届的仙修之首, 一柄扶摇剑无人能挡其锋芒,也可能成为这世间唯一一个飞升者。想到这里, 他竟难得涌现出一股自豪感, 毕竟这个大佬是他一路看过来的。只是……到时候……也不关我的事了。 就这么看着, 吴惑也挡不住身体的疲惫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自己身上披着衣服,左右一扫,宗临仍然坐在原地入定, 但身上的衣服俨然换了一套。衣服仍是没有任何感情的黑色,就仿佛坚硬的铁皮。 吴惑自己身上也脏的很,便找了地方换了身衣服。 再次回来,宗临已然从入定中清醒,神色似乎有些着急,在看见吴惑之后,才松了口气:“你怎么……” 可能就连他自己也察觉到说话的声音略有些严厉,连忙压下情绪,再次变回原来那个淡漠自持的自己,好似方才的失态从来没有出现一般:“去哪了呢?” 吴惑被对方盯得发毛,捏了捏自己的衣服:“换身衣服而已。” 宗临闻言,平静地移开了目光,说了一句:“我们先想办法从这里离开吧,我已经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 随后他兀自走在了前头。 若是他不回避自己的视线,若是他没有刻意的压低声音,若是他没有同手同脚,吴惑兴许当真看不出他此时因别扭而难堪却故作镇定的样子。 可惜了,吴惑并不想这么放过他,脸上露出些许挖苦的神情,紧接着双手环抱着自己,学着宗临的语气:“那一天我就该独自离开的……我果然打从一开始就不该和你认识……” 宗临险些左脚绊右脚来个平地摔,好险扶住了旁边的树干才稳住了身体,平静的面色果真裂开了,恶狠狠地回头,刚准备出口,表情突然凝固了。 “什么?”吴惑茫然地回视他,原本还以为对方被他取笑而伺机报复,下意识朝后走了一步。 “别动!”宗临厉声道,随后缓缓向吴惑靠近。 吴惑这才感受到自己身后强大的灵力,难不成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身后。 紧接着,宗临猛地伸手拉住自己,将自己拉到他身后。 吴惑这才看清楚自己身后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原本不过是一个灵力组成的气旋,一般出现这种现象都是传送门,而且他能感觉到这道传送门正在召唤自己。 如果不出意外,这是吴惑通往第三重的传送门。 宗临沉思了片刻,第三重是心魔境,虽然看不出这个缺心眼的人能有什么心魔,但是他还是下意识地担心了起来。 “要离开天宝阁需要你自己破境,第三重是心魔境,你……”宗临话说一半又沉默了。心魔一般是由人心之所向、所思、所想,求不得与放不下。宗临当然很想帮吴惑度过这一关,但是对窥探他人的隐私还是有所顾忌。 吴惑:“心魔啊……这个就是通往第三重的入口?” 宗临点了点头。 吴惑无所谓地摆了摆肩膀,准备直接进去。 宗临连忙叫住了他:“啊,要是你不在意被我看见什么的话,我可以帮……” 吴惑当即打断:“我介意!” 宗临瞬间哑了火,望着吴惑思索了一下,还是说道:“半个时辰,要是半个时辰你还不能破境,我一定进去把你找出来。” 吴惑的回复只有一个冷漠的背影,可随即他好像想起来什么,随手丢了一个药瓶给他,随后便消失在那气旋之中。 宗临茫然地望着传送门里消失的人,随后安静地坐在角落。如果是平时,他一定会抓紧时间修炼,可如今却丝毫集中不了注意力,手指轻轻在药瓶上的图案上轻轻抚摸,一时竟觉得周遭清冷极了。 “你该进去的,这样子你就会知道我是对的。” 镜中人再次冒了出来。 “你许久没说话,我还以为你死了。”宗临冷漠地反驳道,虽然是冷清了点,但是不需要这位老前辈来烦人。 镜中人把宗临的心里话看了个明明白白,自然也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你哭了?” 宗临:“闭嘴!” 镜中人沉默了片刻,又继续道:“我劝你不要对吴惑产生感情,他如今惺惺作态,只不过是为你骗你罢了。” “我没有。就算有,也和你没关系。”宗临下意识否定道,随即打开了药瓶。 镜中人声音陡然高了些许,急忙叫道:“别喝,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宗临一打开药瓶就闻见三生草那股土腥味,原本不打算现在吃的,结果一听见镜中人这般说,当即咕噜两下咽下去。 还不忘张开嘴给对方检查一下。 “不知所谓。”镜中人嗤笑了一下,随后接着道:“帮你摆平瑶姬,需要透支你的魂力。你的魂力越弱,我便会越强。总有一天我会占据这个身体,然后将吴惑杀掉。” 宗临闻言,终于明白此人无论如何帮自己,都只是为了夺舍他的身体罢了。 他默默攥紧拳头,脸色顿时冷了下来:“你不会有这个机会的。” ———— 四周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任何东西。万籁俱寂中,隐隐听见了某个声响。 吴惑方才走进传送门,便有种一脚踩空的感觉,紧接着眼前又是一阵天翻地覆。 惊醒过来,身旁是锲而不舍的手机闹钟,而他正处于一个温馨安全的房间,就仿佛他穿书到修真世界的故事不过是一场大梦。吴惑缓缓舒了口气,按掉了身旁的铃声,但是脑海里若隐若现的系统杂音仍然在提醒着自己,这不是梦。 第三重,心魔境,反映的是内心深处执念最深的。 吴惑从床上爬起来,几乎下意识地重复着每天早上的事情:洗漱,刷牙,吃饭,但是心里总有一股焦虑感,就仿佛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有什么东西被他遗落了。 吴惑从未质疑过自己的人生,但是如今的他却有些迷茫了。 不对!如今是他身处秘境,不应该在此处浪费时间,一定有什么地方可以破境,吴惑的心情顿时又平静了下来,与其在房间里转圈,不如去外面找找线索。 可当他推了大门,门外的另一个场景却只叫他心里发凉。 那是一个孤儿院,无数小孩子瞪着那清澈懵懂的大眼睛,望向了自己。 而吴惑的视野猛地一矮,竟也只半个门般大小。 其中一个小孩看见吴惑,眼神里不怀好意,指着他的鼻子说道:“没人要。” 第28章 心魔境(二) “别哭…… 吴惑生来就是孤儿, 小时候在孤儿院长大,因为长得太漂亮了,也曾经被几个家庭收养过, 原以为他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并安稳长大了。可是, 这些大人最终都会有自己的孩子, 然后把他扔回孤儿院。 年龄渐渐大了起来, 便再也没有人愿意要他了。 “没人要的吴惑, 略略略。” “长得那么漂亮又有什么用,还不是没人要!” 孤儿院的生活并不好,所有人都希望能找到一户好人家被收养, 彻底摆脱孤儿的命运。可所有人几乎第一眼便看见了长得过分好看的吴惑,以至于不去在意其他人。 来自于孩童最朴素的嫉妒,渐渐所有人都将吴惑孤立了。哪怕有些人不愿意这么做, 在这个小小世界里也不得不站队。 如今的吴惑看起来只是觉得好笑,可当时的他应该会很生气,于是他伸出手握住了黑板盘的一盒粉笔, 狠狠地砸向了说话的那个人。 断裂的彩色粉笔哗啦啦落在那人身上, 为首的小孩暴起一阵刺耳的啼哭声。 “吴惑打人了!” “没人要的吴惑打人了。” 紧接着便是一个女人气势汹汹地跑了过来, 一巴掌打了吴惑的身上。 原以为早已忘却的记忆再次以这种形式回忆起来, 吴惑有些哭笑不得,那一巴掌打得疼不疼他早就忘记了, 只记得那女人抹着极其艳丽的浓妆, 以及像血一样猩红的嘴唇。 最后, 吴惑被拉出去外面罚站,并且失去了他的午饭。 再然后呢? 吴惑茫然地想到,周围的场景似乎顺着他的思绪再次发生了变换。 仍然是一间房子,仍然站在房门外, 但是已经不在孤儿院了。 房子是间小别墅,围栏里爬满了枯萎的花,角落里还放置一辆属于他的儿童自行车,但是他从来没敢一个人骑,因为怕骑坏了挨骂。 吴惑回忆起来了,那是一对学识渊博的夫妻,丈夫是一个教授,而妻子是一个大学老师。妻子曾经怀孕过一次,但是因为意外流产了,且被告知今后可能不能生育,因此他们来到了孤儿院,第一眼就看了漂亮乖巧的吴惑。 至于其他的,他有些忘记了。只记得这对夫妻有很严重的强迫症,平日里起居吹毛求疵,甚至连吴惑几点起床,几点学习,几点吃饭,各自花费多少时长都规定得死死。 这时的吴惑已经十岁了,但因为营养不良个头比寻常小孩要更小一点,坐在书桌前翻看着晦涩难懂的书籍,哪怕看不懂他也要看,因为他的“父母”会回来抽查。 那一天,外面下起了雪,吴惑是第一次见到雪,晶莹剔透的,他没来由地想伸手碰一下,但是却被眼前的窗户阻挡了——如果“父母”不在,所有的窗户都是被锁死的。 也不知道吴惑从哪借来的胆子,悄悄溜到正门,推开了那一扇铁门。 铁门外的世界与窗户内看见的不一样,四周都是银装素裹,路上铺满了积雪,干枯的树杈摆出了一道道滑稽的样子。 可那铁门却仿佛一道无形的禁制,将吴惑死死困在房间内。 走出去吗? 不行,要是他们回家没有看见自己,一定会生气的。回家吧,进到铁门内,那里有温暖的房间,有你的新父母,那里不愁吃穿,再也不会被嘲笑是没人要的小孩。 你不想看看外面吗?有皑皑白雪,有漂亮的建筑,有玩的有吃的。 吴惑的手掌被冰冷的雪水冻得一激灵,不知从何处涌起了惊人的勇气,竟然迈开脚跑了出去。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累得几乎不能喘息了,冲动之余心里又涌起了一阵害怕。 身后的脚印被大雪埋没,他没有戴手套和围巾,暴露出来的皮肤被冻得通红,他终于在雪地下觉得寒冷非常。 太阳已经西斜,他知道这是他新父母要回家的时间。 要回去的。吴惑默念道,可不知何时他撞上了另一个人,因为身量小巧,反而是他摔进雪里。 来人身量极高,吴惑站着只能及他的腹部。 吴惑只需要一眼,便知道了这个人是谁——久违的称呼就要从喉间吐出,但是这里只是他的记忆,他说不了任何话,做不了任何事情。 “小朋友?”来人声音低沉,听声音大概三十多岁,朝摔倒在地的自己伸出了手。 吴惑迟疑了许久,才把自己的手递了上去。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连手套围巾都不带?”那人看见自己被雪冻得通红的双手,立即将他的手紧紧握住,随后解开自己的围巾一圈一圈地将吴惑包裹了起来。 围巾毛绒绒的,那人的手法也很差,几次将围巾的须须塞他鼻子里,但是那种突然间温暖起来的感觉还是让人觉得很舒服。吴惑的口鼻都被遮住,只能露着一双大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那人没了手套围巾,显然被着漫天飞雪冻得一激灵,但仍然毫不在意地朝自己笑道:“你家在哪里?” 吴惑摇了摇头。 “你不会说话?” “会。” 那人脸上呆滞了一下:“你怎么跑出来的?还记得怎么走吗?” 吴惑再次摇了摇头,围巾和手套带着对方的体温,这种温暖仿佛安眠剂一般,渐渐蒸腾出他的困意。他打了哈欠,但是随即想到了什么,立即闭上了嘴。 突然,自己的身体腾空而起,吴惑被吓了一跳,紧接着稳稳当当地落在那人的怀里,并下意识抓住了对方的肩膀。 吴惑没有被任何人抱过,一时显得手足无措了起来。 “好冷啊,我围巾手套都借你,你给我暖暖吧。” 吴惑没有出声,双手仍然僵硬地拖着对方的肩膀,浑身上下写满了不自在。 “你睡一会儿,睡醒了就到家了。” 说话的人很温柔,仿佛当真勾起了他的困意,吴惑将脑袋轻轻靠在对方肩膀上,耳边时不时能感觉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度。 会不会是骗子?也有可能是拐卖小孩的人贩子?可那又能怎么样…… 不知何时,吴惑当真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他真的已经在家里,自己被抱着新爸爸怀里,新妈妈正对着那人千恩万谢。 屋里的暖气很足,很温暖,可他没来由地升腾出一股冷气——那种感觉是害怕。 …… “对不起,这个孩子年纪太大了,根本不亲近我们。” “而且他很不听话,居然自己偷偷跑了出去,要不是那个地方治安很好,我们家些许要遭到小偷的光临。” “我们教不了他,也养不了他。” 吴惑站着孤儿院院长的身边,冷漠地旁观着那对夫妻离去。 这是第几次了,吴惑漫无边际地想着,所有人几乎都是冲着吴惑这张脸收养的他,但却会对他近乎冷漠的性格敬而远之。 吴惑脑海里没来由地想起了他个冰冷的冬日,那个仍然温暖的围巾。如果是曾经的自己,兴许是会哭泣的,但是如今他一滴眼泪都没有留下,甚至在庆幸又一次被放弃,因为…… 吴惑回头,只见那个替自己围上毛巾的男人站在孤儿院门口,朝他招了招手。 “小家伙还记得我吗?” 那一天,这位三十多岁的单身男人将他领养走,替他颠沛流离的领养之路画上了句号。 男人名叫赵悠之,是个三十多岁仍旧单身的程序员,工作在一家参与全息游戏制作的公司。虽然有三十多岁了,但是他心态年轻,从不以父亲自居,坚持要吴惑叫他哥哥。 但是吴惑从来都是叫他叔叔。 赵悠之是个夜猫子,非工作日时常白天不醒,晚上不睡。就算是工作日也时常需要加班。 起初,吴惑对赵悠之的态度依旧冷淡,但是架不住赵悠之毫不在意,时常没有边界感地黏了上来,宣称要教导他写作业,随后便兀自和小学英语题展开了斗智斗勇,用那蹩脚的英语水平,一字一句地教他。 真正让吴惑敞开心扉的是吴惑莫名地发起了高烧,原因是吃到了过期的东西。 赵悠之身强体壮,对自己的事情都不怎么关注,时常家里会存在些过期食物,吴惑因此误食。 那天夜里,赵悠之守在病房外连扇了自己好几下耳刮子,在那天之后,家里所有的过期零食都消失了,赵悠之也开始学习做饭。 某天晚上,赵悠之难得不用加班,做了一桌子的饭菜,一见吴惑便问道:“今天上学,有没有发生点什么有趣的事情吗?” 吴惑小口地扒着饭,哪怕不耐烦,也仍旧巨细无遗地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和他讲。 “你还没有交到朋友吗?”赵悠之担心地说道。 吴惑没有回答,因为他冷漠的性格,吴惑对周围的事情都不太关心,而且因为长得好看,经常惹班上的男生不快。 赵悠之一拍脑袋说道:“我给你买个游戏吧,全息游戏。” 吴惑抬起头,全息游戏在当时仍然是全新的概念,但是赵悠之作为内部人员很容易就能拿到手。 赵悠之指着吴惑的鼻子:“但是说好了,一天只能玩三个小时。” 吴惑其实对所谓的全息游戏没有太大的兴趣,但是因为赵悠之兴奋的模样,以及从他嘴里可以感受到他对这个概念的热爱,吴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全息游戏是什么?” 每当这个时候,赵悠之的眼神仿佛被点亮了什么,兴高采烈地介绍起了他热爱的事业。 【宿主,清醒一点。】久违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吴惑猛地清醒了过来,目光落在仍旧兴高采烈地介绍着全息游戏的赵悠之,心里顿时浮现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那种感觉是“不舍”。 眼泪哗啦地从眼角滑落。 系统问道:【这就是你必须回到原世界的原因吗?】 “怎么哭了?”赵悠之当即掏出了一条大毛巾,一股脑地在他脸上抹。 吴惑停顿了许久,郑重地说道:【是。】 叔叔还在等我,如果被他知道,因为他的全息游戏让我脑死亡,他该多么愧疚啊。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必须割舍对宗临的愧疚感,完成任务……然后回到现实之中,因为现实中有一个人还在等着我。 系统:【感受到有人在强制介入这段记忆,请宿主立即做好准备。】 吴惑:【已经过去了多久了?】 系统:【一个小时。】 半个时辰,要是半个时辰你还不能破境,我一定进去把你找出来……因此介入这段记忆的人只可能是宗临,不能被他看见,否则自己一定会被追问。 吴惑当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手撑着桌子,将脸埋在阴影处。 赵悠之没见过吴惑有这么大反应,当即吓了一跳:“怎么了?” 却见吴惑抬起头,双目通红一片:“等我。” “什么?” “我一定会回来的。”吴惑丢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吴惑的身形渐渐拉长,变成成年的高度,四周的场景也在疯狂变换,渐渐地由跑变成走。 但那些场景并不友好,甚至有些惊悚,所有路过的行人都没有脸,并且不会与自己触碰。他就仿佛一直走在只有一个人的世界里,而随着他每走的一步,身后的场景都在慢慢崩塌。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催着他向前。 身后仿佛刮起了一阵风,无数声响都会被吞没。 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他终于累了,靠着一颗树旁喘着气时,白色的风暴爬上他的脚,似乎也要将自己的躯体碾碎。 就在这时,他终于看见了唯一一个有脸的人。 是宗临。 “我说过,超过半个时辰我会来找你。”他依旧是那副黑色衣服,望着自己的眼神依旧是故作冷漠又有些在意的,但是在看见吴惑眼角带着泪花的模样,心里还是有种诡异的不舒服。于是乎,他伸出手想替吴惑抹去眼泪,“别哭了,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手指方才触碰到吴惑一瞬,便被吴惑下意识避开了。他兀自将脸上的残存泪水擦干。 宗临没料到吴惑反应这么大,悄无声息地收回手,然后有些尴尬地扯开话题:“你的心魔怎么会是一片白?” 吴惑通红着眼睛,脸上的神色来回变化了几次,最后落定在一抹浅浅的笑意中。 “没什么,我们走吧。” 眼前出现一个白色的光团,传送门在两人面前开启。这说明天宝阁的试炼迎来了终结。 眼前的阳光都显得有些晃眼,这些天透支身体般的经历终于迎来了反噬,因为心魔境短暂消失的伤口和痛楚渐渐也爬了上来。 “吴惑?” 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最终的视野停留在宗临急切的表情。 又是这样。 心里一个声音默念道,紧接着吴惑便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算是伏笔比较多的,后期会一一解释。 第29章 吃饭 “早些回去吧,…… 眼前出现一个白色的光团, 传送门在两人面前开启。这说明天宝阁的试炼迎来了终结。 眼前的阳光都显得有些晃眼,这些天透支身体般的经历终于迎来了反噬,因为心魔境短暂消失的伤口和痛楚渐渐也爬了上来。 “吴惑?” 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 最终的视野停留在宗临急切的表情。 又是这样。 心里一个声音默念道, 紧接着吴惑便失去了意识…… 也不知过了多久, 再次醒来, 天已经灰暗。吴惑揉了揉酸涩的眉心, 茫然地看着四周。 这里不是佛寺,也不是天宝阁,我在哪里? 吴惑刚要起身, 肩膀处便传来一阵痛楚,之前被瑶姬刺伤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妥当,因为软剑极细, 且瑶姬并不想要自己的命,因此这点伤势除了疼了点倒是不足为惧。身上那股虚脱感更多是灵力耗尽导致的。 只是宗临呢? 隐约能闻见一股好闻的檀香气,没有那么浓烈, 说明香已燃尽, 这房中其他人已经离开多时。 吴惑心里一紧, 结合之前宗临说的话, 生怕宗临一个不高兴,又自顾自地躲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 刚准备开口, 紧接着便被自己呛到, 连连咳了好久。 “你醒了?” 宗临似乎是跑过来了,神色有些着急,在看见吴惑全须全尾的样子后,终于松了口气:“还好吗?肩膀上痛吗?” “我躺了几天?” “两天两夜, 现在已经接近傍晚了。”宗临说道,又把一旁的香续上。 居然已经过了那么久了? 吴惑猛地想起了周舒,连忙问道:“后来呢?天宝阁怎么样了?那个……周舒怎么样了?” 宗临坐在一旁,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天宝阁内十不存一,能从天宝阁里出来的要么就是第一轮见好就收的,要么就是第三轮熬过心魔境的。 蛇女瑶姬是第一个出来的,宗临紧随其后,两人碰到一起,但这次瑶姬罕见地没有出手,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宗小峰主,我们会再见面的。” 瑶姬没有刻意压低音量,因此周遭的修士便都知道了宗临的存在,一传十十传百,现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宗临来到了蓉城,并且从天宝阁处安然离开。 随后,何雨清便邀请宗临住进他的府邸。起初,宗临是带着戒备心的,但是后来转念一想,反正横竖已经暴露,吴惑伤势不明,需要人来医治。离开蓉城必有魔修围堵,还不如在此处等着启宁峰派人来寻他。 “我父母与蓉城城主算是故交,暴露后,他便收留了我。何城主已经用向启宁峰发了消息,不日就会派启宁峰弟子将我们带回去,我们只需要安心等待便是。”宗临说着,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至于周舒,就是与你一同进入天宝阁的那位,他是启宁峰傅云道人的关门弟子。他师兄已经将他从天宝阁内带出,应该是没事的。” 当然,宗临下意识忽略掉应有道看向自己的眼神——那种带着仇视与怨恨的眼神。宗临与他并不认识,所以也搞不明白这莫名其妙的敌意是源自于哪里。 如果应有道当真想要周舒死,便不会将他带出秘境,所以周舒应当是安全的。 只是这些就不用多说让吴惑担心了。 可是,闻言吴惑却眉头紧锁,因为他见过应有道,也知道应有道是原著里的炮灰反派,并且原著剧情里是没有周舒这个人的,因此他总是担心周舒的安危,好歹也是和自己同甘共苦过的交情。 但是,如今的吴惑自己都顾不来,应当是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已经做到自己所能做到的所有了。 就在这时,吴惑的肚子突然叫了出声。毕竟他的□□修为只是个筑基期,还是个要吃饭的筑基期嘛……吴惑有些窘迫地红了脸,随后满脸期许地望着宗临。 来到蓉城之前,他一直用灵果或丹药果腹,直到来到蓉城,他这才发现了新世界。这里仙魔混杂,人多,自然就来了生意。不少人在此处买吃食,还有各种高档的酒楼,做的东西还相当好吃。 这个世界的修真并不严格遵守辟谷的规则,没有什么七情六欲有碍大道的说法。所有修士都是该吃吃,该喝喝,只有到了宗门内才会有严格的禁令。 大家不吃饭只是因为懒得吃或者省钱罢了。毕竟修真界的食物尤其昂贵。 宗临的目光茫然了一瞬,随后掂量了一下自己少得可怜的荷包,毕竟他是逃难出来的,锦衣玉食惯了,随身带的灵石并不算多。 而在宗临眼里的吴惑本来就是穷鬼,后来家直接被砸了,再加上花钱大手大脚,更是所剩无几(才怪)。 最终,宗临在吴惑注视下,咬了咬牙:“我带你出去吃点东西吧。” …… 下一刻,两人出现在全蓉城最顶级的酒楼——忘溪楼。 忘溪楼位于忘溪湖畔,几乎将湖岸围了一半,这儿一面是闹市,另一面是安静的风景,既能满足来凑热闹的食客,又能满足喜静的游客。 只是这次,两人的面前多了一个人——何雨清。 起因是一次偶然。住在城主宅邸这段时间,何雨清素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可是,就是这么碰巧撞上了,何雨清便开口邀请他们二人来忘溪楼做客。 宗临不好回绝,便只能答应。 纵使是休闲的时候,何雨清也时时刻刻佩戴着厚重的盔甲,面容粗犷刚毅,但是总是没有什么表情。 何雨清的目光盯着宗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怀念的神情:“上一次见你,你还那么一点,居然长这么大了。想当年我也是受到令尊的指点才成功突破元婴期的,没想到如今……物是人非啊。” 宗临闻言,心里五味杂陈,也不知道该怎么答,便随口道:“还得多谢何峰主收留之恩。” 年幼时他是见过这位城主的,那时候的他还不像如今这般严肃,见人总带三分笑意,倒是显得脸上的伤疤亲切可爱了些。 小时候,何雨清还与自己过过几招,因此宗临记得,何雨清一手刀法可谓是一绝。 两人便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交谈着,画面还称得上和谐。 只是何雨清说的感慨,吴惑听着总觉得有些莫名的生涩感,就好像何雨清的表情与说出来的话是完全割裂开来的一样。 “也罢,城中任务繁重,我也不便久留,来日再与你叙旧。今日的吃食算到我的账上。”何雨清脸色扯出一抹僵硬的笑,随后便兀自站起身准备离开,临别时最后的目光却落在了吴惑身上。 吴惑正将一小块牛肉塞进嘴里,脸颊鼓鼓的,见何雨清的视线扫过,口中仍含着食物,一时吞也不是,吐也不是,便这般呆呆地看着对方。 却见何雨清叹了口气:“早些回去吧,这里也不见得太平。” 吴惑听着一头雾水,而宗临的眼神却越发古怪。 就在这时,久违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 镜中人难得没有再用那种阴阳怪气的态度,而是以一种极其冷淡却坚定的语气地说道:“左右脚走动极其不协调,何雨清的心腹有伤,还不轻。” 第30章 端倪 赵笙抚摸着这个…… 镜中人说的, 宗临自然也看得出。 何雨清的动作特别僵硬,就连笑容也就像强行牵扯出来的,显然是有内伤在身。而且作为化神期的修士, 何雨清周身灵力稀薄, 稀薄到能被宗临一眼看穿的地步, 就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似的。 一个刀客, 若是身体这么羸弱, 如何旋得动这近百斤的宝刀? 更何况,以前的何雨清视刀如命,武器就从来没用离过身, 如今居然两袖空空地跑来。 就在宗临思索之时,一个陌生人坐在在原本何雨清的位置上,满面笑容地看着自己:“作为救命恩人的我, 来蹭一顿吃喝,不介意吧。” “小偷?”吴惑眨巴眨巴眼睛,一眼便看穿了陌生人的身份, 正是之前偷宗临乾坤袋的小偷, 只是没想到, 他似乎和宗临认识。 赵笙茫然地看了吴惑一眼, 最后有些挫败地问道:“我已经是第几次被你拆穿了?” “第三次。”吴惑就秉承着一个实事求是,丝毫不理会已经在绝望边缘的赵笙, 自顾自地将一只虾拨解入肚。 “是我哪里被你看穿了吗?”赵笙揪着自己的头套, 又拿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 四下打量仍然没有找到什么关键破绽。抓狂之余,她还有精力将一块肉塞进嘴里,然后朝宗临比了个大拇指,“好吃, 果然是最贵的酒楼,今日沾了宗大人的福,生活也是好上了。” 宗临无语又无奈地看着两人,他已经是金丹期,接近元婴期的水平,因为练剑修习的缘故,再加上大宗门的戒律,他已经许久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但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两人,宗临竟生成了一丝想试试的冲动。不过下一秒,就被他的复仇大业给打散了——大仇未报,怎么能贪图享乐? 吴惑将赵笙的抓狂看在眼里,但是没有理会:“你的易容很厉害,只不过你对上的是我。” 赵笙丝毫不文雅地拆解了一只螃蟹,五指油光锃亮,拿着蟹脚指着吴惑:“请讲。” 相比之下,吴惑的吃相就好看得多,每一个动作都规规矩矩的,透出着一股大家风范:“你能易容,但是你控制不住气。我修习阵法,对气的理解要远在你们之上。” 这句话当然是胡扯,因为吴惑能看穿赵笙全凭的是系统,只不过他需要有个理由来说服宗临,毕竟这可是金丹期都不一定能勘破的易容术。不过幸亏宗临修的是剑,其余都是一知半解,还算比较好糊弄。 只见赵笙苦恼了一刹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后再此迈入吃饭的征途。 吴惑吃得很少,也饱得很快。宗临筷子都没有动一下,一桌饭菜反倒便宜了赵笙。 吃饱喝足,赵笙终于故作文雅地擦了擦嘴,随后朝宗临说道:“我说的,你应该都看见了吧。” 时间回到一天前,就在吴惑昏迷不醒的时候,赵笙曾经潜入过城主府邸,并与宗临密谈过一回。只是那次赵笙并未将自己的目的说出来,而是告诉宗临,城主何雨清种种诡异之处: 第一、城主时常不在府上,但是在城中各处也经常没能找到,城门口的士兵也并未见过城主出城。 第二、城主身体僵硬,并且视刀如命的他再也没有配过刀。 第三、城主曾经办过一场盛大的结道大典,与一个来自西域的女子,两人极其相爱。可之后城主夫人却凭空消失了一般,城主也从未出口要去寻找她。 这前两点,宗临在这几天都也已经看见过了。 “你是想说……”宗临悄悄在四周放出一道隔音的屏障,随后才出口,“城主是假的?” “那倒不至于,城主的记忆仍在,没有出过问题。如果这个城主是假的,第一个发现的必然是他的管家以及手下士兵。何雨清可不是一般人,而是当年仙魔大战一举成名,跟随他的人数不胜数,如果真被偷梁换柱了,怎么可能一个人都没注意到。”赵笙解释道,随后又小声地对着宗临说道,“其实当初我不是真要偷你的东西?只是想吸引你的注意力。” 宗临和吴惑都没有任何意外的神情,显然早已知晓。 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赵笙再次挫败:“你们又是怎么知道的?” “首先,你看看他,一脸穷相……”吴惑指了指穿着灰扑扑的一看就很穷的宗临,再指了指倒腾得像模像样的自己,淡定地解释道:“再看看我。你如果是小偷,我们俩你偷谁?” 赵笙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宗临:“……”宗临默默看了一眼自己半旧不新的衣服,头一回对自己的形象有了质疑,试问在几个月前他也是逢人便被夸一句年少有为的人。 吴惑继续说道:“如果你只为了他的乾坤袋,偷完东西第一时间应该是找个地方把东西藏起,人与脏物必须分离,而不是往情况不明的郊外跑,还被魔修逮住。至少你被魔修逮住这一点,已经足够和魔修撇清关系了。” 听到这里,宗临下意识皱起了眉头:“魔修?”那不成吴惑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遭遇过魔修的阻击? 赵笙叹了口气,正准备将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张着嘴,发出一堆意味不明的声音,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日吴惑替自己摆平魔修之后意味不明的笑容,以及那个噤声的手势,一时间感到毛骨悚然。 吴惑却好像无事人一般自顾自地望着风景,似乎察觉到赵笙的目光,便回视了过去,目光里没有一丝温度。 赵笙心里一惊,莫不是吴惑使了什么手段,那日经历自己一句也说不出来? 吴惑微微一笑,兀自解释道:“那日遇上两个魔修在郊外打转,不过没发现我们。然后我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帮你将乾坤袋讨要了回来。” 赵笙心里怒骂了一句“放屁”,但事实上面对吴惑,心里却浮现出了一丝未知的恐惧:“是,是啊。” 宗临对此不置与否:“现在可以说了吧,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宗临说的自然是之前在天宝阁内答应赵笙的一件事。 赵笙极快地扫了一眼吴惑,随后朝宗临说道:“就是想你们帮我查明城主的事,尤其是城主夫人。我曾经受过城主夫人的恩情,如今她突然消失,想像城主那般无情无义,对此不管不顾,我做不了什么。哪怕是能找到些线索也可以啊!” 宗临不相信地问道:“真的只是这样?你与城主夫人又是什么瓜葛?” 闻言,赵笙连忙补充道:“真的只是这样。” 可眼前的两人似乎没全信,因为赵笙怎么说也有前科。 赵笙叹了口气,搓了搓手指,最后将指尖触碰到自己脸颊上,仅是轻轻一撕,便露出了真容。 吴惑是第一次见到赵笙的长相,诧异了一下。 当然不是因为对方脸上的伤疤,真正让他诧异的是,赵笙居然是个女子。不得不说赵笙长得不差,唯一可惜这伤疤将本就清秀娇俏的脸蛋毁了大半,也难怪她要学习易容术。 “很丑吧,这是我小时候就留下来的,后来哪怕我修为再怎么提升也遮掩不了。”赵笙抚摸着这个伤疤,脸上的神色并没有几分痛苦或悲伤,而是很平静地解释道,“在此之前,先听我讲个故事吧。” 30-40 第31章 赵笙 只是意想之中的…… 赵笙出生于一个小偏远村落, 那是一个海边小村,每年都会因为海啸,导致城镇损失惨重。因此, 便有了祭海这个传统, 每年中元节, 将童男童女扔进海里, 能招来海神庇佑。这童男童女必须是同一天出生, 要长到十岁。 因此,赵笙从懂事起就已经知道了自己未来要被祭海的命运,她的左脸位于眼周的一小块区域被刻下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刻字的刀来自于村子里的大巫,传说这把刀是海神利爪所制,用它在脸上刻字, 是为了让海神能找到自己的猎物,而字源自于村落的古字,寓意风调雨顺。 另一个孩子的刻字则是在右脸上, 寓意五谷丰登。 她几乎漠然的接收了自己的命运, 并认为这是为了村子里的幸福。 直到那一天, 她和另一个孩子穿上了崭新的衣服, 画上了最好看的妆容。大巫在吟唱着,大海卷起了巨浪, 众人带着期许闭上眼, 就仿佛祈愿一般。 “沉——海——” 被扔进海水之中时, 赵笙的脑海里空洞一片。 海水漫进了赵笙的口鼻,那是她人生当中最痛苦的时刻。翻腾的记忆在眼前一幕幕的盘旋,她想起了三岁那时,父母看着她那畏惧的眼神;想起了大巫在自己脸上刻字时, 脸上的凝重;想起了同龄的小孩,都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 好像她这漫长的十年里,几乎没有半点快乐的事情。 快乐是什么情绪……是父母将自己送出去后,领到了一大袋馍馍时,而后呢?然后呢? 赵笙茫然地想着,是不是只要她死了,今年村子就会得到海神的庇护,未来的五年都是风调雨顺。自己的父母会因为她的牺牲,过上更好的生活。 突然间,来自生者对死亡天然的恐惧,赵笙开始害怕,开始挣扎。她伸出手,仿佛要握住那虚假的救命稻草。 意识模糊的刹那间,她感觉到有一股巨力拉住她的手。 ………… “这孩子看着面生?是谁家的孩子啊?” “不认识。” “看着想东姨家的二妞。” “哪能啊,这衣服……我们穷人哪穿的起啊?可能是地主家的二小姐。” “地主家的二小姐长得可漂亮了,你看她脸。” 赵笙睁开眼,看见的就是一圈人围着,神色各异地看着她。 “娃啊,你可算醒了。人没什么事吧,可有什么难受的?”为首的老爷爷慈祥地看着她,顿时叫她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赵笙怯生生地看着他,刚要出口,便是一阵咳嗽。 待她好不容易止住咳,这才问道:“这是天上吗?” 周围的人顿时变了脸色:“呸呸呸,什么天上?小姑娘,你还活着。你是哪家村子的人啊?怎么掉水里了?” 赵笙思考了一下,这才说道:“我是塘石村……” 三个字还没说完,周围的人哗啦地一下避得远远的,有些人甚至还骂了几句晦气,这才骂骂咧咧地走。 赵笙对此见怪不怪,她在家里也是这样的,父母见了她就说晦气,还说她迟早要死的,没必要浪费家里的东西。他的弟弟也是,会指着她的鼻子骂丑八怪。 只不过这一切都习惯了……也就是说……赵笙望着周围陌生的环境,心里浮现出一个念头,自己真的还活着? 那个刚搭话的老爷子见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就这般失神地坐着,任由别人怎么嫌弃也无动于衷,终究是心软了,好心地吱声道:“塘石村发了大水,这个村子都淹没了,你若是有心,就回去看看吧。” 说罢,老爷子指了指前面的小径:“往前面直走,翻过那座山就到了。” 赵笙顿时如招雷劈,脸上的神情呆滞了一瞬。 赵笙跑回塘石村,仅花了一个下午,所有的房屋都被摧毁,只剩下一些残破的略坚固的支架能依稀看得出这曾经是个村落。 腐臭味蔓延,四下都是泡肿了的尸体,秃鹫在天空中盘旋甚至寻不到一处落脚。 莫不是自己没死成,海神降罪于整个村子? 莫不是因为我? 这个念头在赵笙的脑海里生根发芽,被长达十年洗脑之下,一种罪恶感油然而生…… “我在死人堆里住下了,就住在我之前的房子,不过那也不叫房子了,就只剩几个破木板。再后来,官兵闻讯过来,我一个人逃到了蓉城。为了活着,我只能以偷盗为生。”赵笙说道这里,眼神变得温柔了起来。 海水没有淹死我,死人堆里没有饿死我,偷盗被抓也没能打死我。罪恶感渐渐被腐蚀,化作一种自暴自弃的情绪。她用淬火的铁片烫花了她脸上文字,曾经那个谨小慎微的自己,那个希望村里人都好的自己,已经死在海里了。从今以后,我只为了自己而活,只为了活着……只要能活着。 对,既然已经是烂人,就要要烂到连阎王都不敢收了我。 直到她遇上了城主夫人。 城主夫人名叫殷苑,是蓉城一个长相好看的女子。城镇里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殷苑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只知道她有一手妙手回春的功夫。而赵笙却知道,殷苑是个医修,在郊外开了一家医馆,以银针渡人,不过这些事情凡人肯定不晓得。以她的功力,完全能够成为一些小宗门的座上宾,可却偏偏委屈在一个前线城镇内。 有一日夜里,赵笙便是看准了殷苑不在家,于是便偷偷潜入殷苑房中,因为她常年偷窃,久而久之便被别人认出一些特征,比如脸上的伤疤,比如浑身裹着泥。听闻仙人们能活血肉医白骨,所以她此次的目的是寻找有没有消除自己伤疤的办法。 只可惜,殷苑虽然只是个大夫,但也是个修士,家里进了陌生人,她几乎第一时间便察觉到。 两人就在门口撞了个正着。 修士对上普通人,二十余岁的成年人对上十几岁的小孩,胜负的天平几乎一下子就倾斜了。 赵笙也明白了,自己得罪的是个修士,是作为仙人的存在。他见过外面的仙人,一鞭子就能将凡人抽得骨肉相连。 于是,她抱着自己的脑袋,几乎习以为常地护住了自己的要害,只希望这场施暴能结束得更快点,只希望自己还能在施暴中活下来。 可殷苑并没有动手,而是看着赵笙,神色无奈而怜悯,竟递给她一袋铜币:“拿着这些,够你花上几天。” 赵笙错愕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世道居然有这般人物,连忙抓住钱袋,连滚带爬地往外面跑,生怕殷苑反悔似的。 殷苑没有追上来,只是有些茫然地看着她的背影,许久才合上了门。 可是那钱袋并没有给赵笙带来好运,仅买了两个窝窝头,便有人追了上来,认定这钱袋来路不正,定是偷盗所为,把她打了一顿,就将钱没收走了。 那夜,赵笙蜷缩在巷子角落,双手满是鞭伤,嚼着沾了灰的窝窝头,自暴自弃地想着:好歹吃了两口花钱的饭,反正她这辈子也就这样。 只是午夜幽梦,故乡的亡魂顺着血腥味飘进了她的世界,一声声啼哭,一句句质问。 “你为什么没有死?” “因为你,村子才没了啊。” “你触怒了海神!” “你为什么没有死!” “你为什么不去死!” 一次次清晨,赵笙从噩梦中惊醒,一次次念头油然而生:“不如此生就这么算了吧。” 可是她不敢。 赵笙盯着脚尖,思索着今天要去哪里偷东西,想来想去,突然又想到了殷苑。 那冤大头应该还好使! 就这样,赵笙再次光顾了殷苑的家,这次还没来得及走近,就又被殷苑给逮住。 殷苑看见她模样,眉头一蹙,竟从袖中掏出了几枚银针。 赵笙被吓了一跳,以为对方要杀了自己,掉头便要往回跑。 只可惜,殷苑仅仅用了几枚银针,便将赵笙钉成一具有口不能言的僵尸。 “怎么一天不见,身上的伤更重了?”殷苑替赵笙包扎起伤口,丝毫不在意浑身发臭的□□。目光悲悯,只是这怜悯中似乎带着些疲态。 等包扎完伤口,殷苑又递来一袋铜钱。 “你是活菩萨吗?”这次赵笙没有接,因为她知道就算接了,也只是被多打一顿而已。她更好奇,为什么对方要这么帮自己,分明自己没有半点作用。 殷苑闻言一愣,似乎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口,只是摇了摇头,把钱袋子放在赵笙手心里。 赵笙还是没有接:“我接了你的钱,然后被暴打了一顿,所以伤更重了。”她只是在回答之前没有回答的问题,但听着却像是在怪罪一般。 殷苑盯着赵笙,解开了束缚她的银针:“那我要怎样才能帮到你?” 赵笙心里嗤笑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但白捡的便宜不能不要,便双手往脸上一抹,那眼睛顿时变得可怜巴巴起来,莹莹泪光似乎眸中闪动:“你能收我做药童吗?” 成为她的药童,趁她外出,拿了贵重物品就跑。 只是这次她没注意到,因为之前一通折腾,遮挡伤疤的布条已然掉落,露出了那张恐怖的侧脸。 殷苑似乎吓了一跳。 赵笙连忙要遮挡,可下一刻,殷苑捧着她的脸细细观察了起来。 “可以,你来当我的药童吧。” 只是意想之中的偷窃没能做到,这药童一当,就是一年,直到殷苑消失为止…… 第32章 一杯倒 “你给我喝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城主夫人不仅没有怪罪你,还收留了你,教会你易容术和潜行的身法?”吴惑好奇地问道。 赵笙点了点头:“我脸上的疤痕是用诅咒制成的, 不是什么寻常仙术能够消除, 所以城主夫人教会我易容术。之后的日子我一直跟着夫人身后, 帮她去往山上采药。有一次我被一只狼王追赶, 险些送命, 之后城主夫人又教会我潜行的法术。” 宗临迟疑地说道:“这两项法术都不一般啊。据我所知,只有南疆……” 南疆在上一次仙魔大战投靠了魔修阵营,其中就属瑶姬最为出名, 是魔殿第八殿的殿主。 察觉到宗临言外之意的赵笙当即拍着桌子站了起来,大声地反驳道:“绝对不可能!夫人心性仁慈,连一只蚂蚁都不愿意踩死, 素手行针救了多少性命,绝不可能是你们想象的嗜杀如命的魔修。” 当然,毕竟还有一条人命都没杀过的尸魔吴惑嘛……吴惑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想到, 不过尸魔一样混蛋, 哦, 应该说是未来尸魔。 吴惑这才想起来, 距离上次喂药有一段时间,于是端了壶酒将杯子倒了个半满, 随后正大光明地往杯子里下药。 此刻两人还在你一下我一下的争辩, 根本没有在乎吴惑的小动作。 看着那药物在纯净的酒水中晕染, 吴惑自嘲地想到:其实现在的自己也算是混蛋吧。 但是一切都是任务,反正对于宗临来说只是命中注定的一劫,甚至对他的未来修行也是有益的。吴惑便将酒杯轻轻摆在宗临面前,却没想到对方看也没看一眼便一口闷了。 吴惑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那一瞬间竟生出要将杯子抢回来的冲动,可是宗临的速度太快了,紧接着便看见宗临瞪大眼睛看向了自己。 “你给我喝了什么?”宗临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握杯的手在轻轻颤抖。 “酒,怎么了?”吴惑是故意将药物掺杂在酒水里的,这样子服药后的异状可以用喝酒的后遗症来掩盖。只是因为心虚,那一刹那他甚至想到了被宗临抓包后暴露的场景。 宗临脸色呈现出一片复杂又难言的情绪,随后握杯的手终于脱力,被吴惑眼疾手快的扶住才免于砸碎杯子赔钱的命运,紧接着宗临两腿一蹬眼一闭,直接倒下了。 赵笙眼见着这个场景,吐槽了一句:“杯子和宗临同时砸地上,你选择了杯子。” “现在是关注这点的时候吗?”吴惑有些后怕,生怕是自己的药物起了什么副作用,连忙检查起宗临的状态,得到的结果是“无事”,但平白无故怎么会晕倒? 紧接着,吴惑连忙看向了赵笙。 赵笙在医馆里打杂许久,耳濡目染,一些正常的把脉还是明白的,思及还需要宗临办事,这才起身,用手扶住了宗临的脉搏。 下一刻,赵笙脸上青红白三色变换,随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家伙,哈哈哈,宗公子……哈哈哈,居然是个一杯倒。” 吴惑的脸色从一开始的着急,瞬间变得冷漠,随后仿佛被浪费了心情一般把宗临晾地上了。 赵笙笑了许久,随后似乎也察觉到吴惑脸色不对劲,便小声:“你和宗临是什么关系?” 吴惑:“朋友。” 赵笙迟疑了一会儿,又问道:“你究竟是谁?” 吴惑回她一个冷峻的眼神。 “当我什么都没问。”赵笙也不知是怎的,相比之下修为更高的宗临她毫不忌惮,反倒是底细不明的吴惑叫她下意识有些害怕,从第一次见面那种笃定和强大的感觉,这居然是来自一个筑基期的修士?而且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自己失言。 但纵使如此,在看见吴惑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把周舒传送走之后,这种害怕变成了对强者的敬畏。一个宁死都要保护别人的人,又怎么会是什么恶人呢?如果是自己早就潜行加易容跑路了。 “我知道你在隐瞒什么。”吴惑突然说道。 赵笙神情一滞,随后有些尴尬地四下张望,随后看着吴惑的脸:“啊,什么啊,我有什么好隐瞒的吗?” 吴惑:“你说,她绝不可能是我们想象的嗜杀如命的魔修。你是早就知道她就是魔修了吗?” 赵笙脸色一僵:“怎……怎么可能?” “医术,易容术,潜行术,会一种不意外,但是都会就有些稀罕了。其中,易容术确实是比较稀罕,据我所知仙修们不屑修炼此等旁门左道,只有魔修以刺杀为任务的人会修习。”吴惑慢悠悠地说道,这般特征,吴惑能想到的就是传闻中被何雨清截杀的——那个以医术、潜行和驯兽闻名于世的苗疆圣手。 随后,吴惑又仰头喝了一杯酒:“你知道宗临有多厌恶魔修,他的全家都被魔修屠尽,所以若是知道城主夫人是魔修,定不会帮你的忙。” 赵笙低着头,脸上一片苍白,随后咬了咬牙:“不,她只是和魔修有关联,并不是真正的魔修。城主夫人用的也是苗疆医术,也从未害过人。她在嫁给城主之后,就如此消失得不明不白,我不能接受!” “纵使,纵使她真的是魔修,纵使她是被城主处死的,也不该如此不明不白!她临走前……临走前……”赵笙的眼泪缓缓地落下,“她告诉我,很多事情不是她所愿,不愿意伤人,也害怕伤人。她是个很善良的人,若不是被逼到绝路……我想查明白这一切。” 吴惑叹了口气,从乾坤袋里取一片干净的手帕递给赵笙。 赵笙见状也似乎不见外,对着手帕就是擤了个大鼻涕,随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抬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吴惑:“这手帕你还会要回去吗?” 吴惑:“……” 见吴惑露出嫌弃的表情,伸手挥了挥示意对方拿去。赵笙这才心安理得地在手帕里再擤了一通。 “我会帮你查明这一切。”吴惑如是说道,“但是你要答应我,关于我的事,你一句都不能与宗临提。” 赵笙带着哭腔问道:“这有什么,我也提不了,你不是给我下了禁制嘛?” 这可就误会了,吴惑只是偷偷在她准备说漏嘴时把禁言符贴着赵笙衣服上而已,不过误会就误会吧,吴惑并不准备解释清楚。 赵笙试探了一句:“而且你和宗临不是朋友吗?” 吴惑许久没有回答,手指夹着杯盏轻轻晃动,望着一边出神。久到赵笙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正准备岔开这个话题时,才听见吴惑那轻飘飘的宛如耳语的声音。 “我不是什么好人。”吴惑如此说道,仿佛在强调些什么。 赵笙眨巴眨巴眼睛,“好人什么的很重要吗?在我眼里能帮我忙的就是好人!” 吴惑白了她一眼,潇洒起身,刚走出几步,又掉头回来,目光在宗临的大块头上比划了一下,又丈量了一下自己的小身板,想起第一次背宗临时那副要死的状态,顿时耷拉着一张脸。 他认命地把宗临背起来,随后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回过头:“城主夜晚会外出吗?” 赵笙连忙回应道:“是,城主每天夜里都会出门。” 吴惑摸了摸下巴,道:“那我今晚会去探探路,你……” 赵笙连忙想恭迎圣旨一般等着对方的命令。 却没想到吴惑只是扫了她一眼,答了句:“算了。”便兀自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突然想起一个梗: 宗临:好热啊,你给我喝了什么? 吴惑:热水。 宗临:…… 蓉城真正的主线剧情开始推进! 第33章 夜探 那强有力的心跳…… 宗临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鬼哭狼嚎,没有残骸与血腥,也没有那冲天的大火。相反, 梦中的场景格外的平静, 吴惑平静地站在自己身前, 背对着自己。 宗临下意识想叫住对方, 可吴惑却只是微微侧过脸来, 冰冷的目光中写满了他看不懂的情绪。 那一刹那,宗临只觉得心里怦怦直跳,急忙想要拉住对方的手……就这么惊醒了。 现实中四周一片黑暗, 但以宗临的修为足以看清楚的一切。仍然在城主府上,周遭的布局没有任何变化,桌子上一根蜡烛才刚被吹灭, 一行白烟冉冉升起。 宗临忍着宿醉的头疼,从床上爬了起来。因为玄真峰禁酒,而宗临又是克己复礼的性子, 因此他这辈子是第一次接触到酒精, 于是乎还没来得及用修为将醉意逼退, 就已经人事不省了。 响指一打, 桌上的蜡烛再次被引燃,照亮了周遭的一切。 “你醒了?”吴惑全身上下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了一双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 “醒了刚好, 帮我看看哪里没挡到?” 吴惑是第一次当小偷,虽然有赵笙这个专家传授经验,但是总归不太习惯。 “你是准备……”宗临宿醉的余韵一下子就醒干净了。 “我去城主的房间里瞧瞧。”吴惑眨了眨眼。 宗临当下明白了吴惑要干什么了,连忙拉住对方的袖子:“我和你一起。” 吴惑颇为疑惑地看着对方:“不用, 我一人就够了。城主今夜应该不在,就算不小心被抓,我还能用挪移阵……” 他倒不是真信不过对方,只是一来对方是酒后,身体难免不适;二来他的身份是何雨清故交,万一真被逮住了就脱不开关系了。若只是自己,宗临还能以遇人不淑开脱。 “不行!”宗临厉声制止道,随后便从包裹里掏出另一个件夜行衣。 好家伙,这还是个惯犯!吴惑颇为无语地想道。 宗临似乎看出了吴惑的心里想法,连忙解释道:“行走江湖总要多留个心眼,而且这城主府内,我比你熟悉得多。”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吴惑也不好推辞了。 两人披上夜行衣,转眼间躲过了门前两个士兵,绕到城主房门前。 真奇怪,竟这般顺利?城主府内似乎守卫少得可怜,全府上下除了个老管家,就剩几个打扫做饭的杂役,一到晚上人都走光了。吴惑甚至觉得,只要是个人都能闯进来。 宗临望过来,显然对如今的情况也有些疑惑,作为城主府,还是仙魔混杂的蓉城城主府,守卫这么懈怠真的可以吗? 吴惑靠着门口,心里盘算着电视剧了解的情况,正打算往窗户纸上戳个洞,以便探查房中情况。 宗临见状连忙抓住了他的手,然后连忙在吴惑耳边小声说道:“房中可能有禁制,随便乱动可能会惊动城主。” 果然电视剧是骗人,吴惑讪讪地收回来,给了一个“请”的动作。 宗临先是将手轻轻放置在窗口,细微的灵力慢慢从窗户渗透进屋内,紧接着他的神色再次变得古怪起来,对吴惑说了一句:“没有禁制?” 随后他直接一拳将窗口的锁打碎,紧接着他将木窗往上一推,并迅速地翻进了房中,扶摇剑已然拔出了一寸。 也没有陷阱? 宗临的神识将整个屋子扫了个遍,都没能发现一点危险的痕迹,便收起剑,拉着吴惑从窗口进到屋内。 何雨清每夜都会离开城主府,行踪不明。但是硕大的城主竟然一个守卫也没有,进城主房间如入无人之境? 两人迅速在房间搜索了起来。 吴惑将房间所有东西扫了一遍,仍是没找到什么与城主夫人有关的东西,最终目光落在书桌上层层叠叠的案卷上。 吴惑随手翻了一本,居然是一本账单。里面罗列了不少物件,以及购买数量和价格,只是何雨清写的字过于潦草,吴惑看得艰难,念叨:“佛什么珠,一串,一枚中品……” 宗临当即被吸引了注意力,走了过来,接过吴惑手里的账本,随手翻了翻,一整本记载着密密麻麻的材料,疑惑道:“这是佛手珠。蓉城境内有什么大型阵法嘛,需要购置如此多的材料?就连我们玄真峰全峰上下一年整修维护的材料数量,都没有这一本这么多。” 吴惑这才反应过来,这些东西全部都是布置大型阵法的原材料,而且每一件都价值不菲,也难怪城主府竟然年久失修到这种程度。怕不是为了供应这些东西,连府中奴仆都给遣退了。 “我没在蓉城内感受到任何阵法痕迹,蓉城内甚至连护城阵法都没有。”吴惑直接说道,“这么多材料,用来干嘛?” “账本中没有写上来源和出处。”宗临合上账本,脸色凝重地说道,“一般这么情况,都是默认与魔界往来的证据。因为只有和魔界交易,为了避嫌,才会……” 不过,蓉城是仙魔混杂的城市,这样做似乎也合理。但是数额如此之大,就不好说了,按照这账本的灵石数量,足以供应魔界两到三个中型城市的运作,而且最大的问题是所购得的材料去了哪? 宗临从未想到过,这位德高望重的前辈、仙魔大战的大功臣、、蓉城的一城之主,竟然与魔修交往如此之密。 “不行,我们明日必须启程,离开……” 宗临的话方才出口,只听见门外传来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心里一惊,连忙将手上的账本放回原处,压低声音道:“不是说今晚不回来的吗?” 吴惑早在进门时就在门外放置了阵法,用于望风,但是算漏了这阵法是以灵力为衡量标准的,只有自带灵力的修士走近才会有所反应。 这下来人是个普通人,竟一点阵法也不曾惊动,便来到这屋前。 “应该只是普通人,你从窗户走,我将来人打晕后去寻你。”宗临低声道。 “不行。”吴惑一把拉开一旁的衣橱,将宗临塞了进去,随后自己连忙也挤了进去。 橱门方才关上,在这房间的门就已然打开了。 一张熟悉的脸透过衣橱的缝隙,陡然出现在眼前——是城主何雨清? 吴惑错愕了一阵,他的阵法以灵力为基,以尸魔的修为水平,基本不会有出错的可能。唯一的可能只有……在阵法眼里,何雨清只是个普通人。不过也不一定,可能是用了什么隐藏修为的法门。可这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又是怎么回事?修士踏雪无痕,他行走的脚步声如此粗重? 只见,何雨清缓缓地走到桌前,用火折子点起桌上的烛台。火光跳动,衬托着那张带着疤痕的脸更加凶煞。 随后,他仿佛累极了一般,重重地倒在椅子上。这一倒,何雨清就离开了吴惑的视野范围。 吴惑准备挪个方位,看看何雨清准备做什么。可衣橱的缝隙不大,两人严丝合缝地挨在一起,吴惑的脸几乎贴着宗临的胸口,而宗临的心跳声未免太快了吧。 吴惑微微抬起头,却见宗临双目失神,身体在微微颤抖,一只手紧紧抱着吴惑的腰,手指的力量一时竟摆脱不掉。 你…… 吴惑没敢开口问,因为门外那人窸窸窣窣地翻动起桌上的账本。 幸运的是,宗临似乎在吴惑的注视中回过神来,目光几近赤红,就连眉心都带着一抹妖异的光,似乎是想安抚吴惑说自己没事,但那露出了的笑容近乎惨烈。 吴惑这才猛的回过神。 书中的宗临就是这般被自己的师兄带进衣橱,透过缝隙,看着双亲被剑鬼斩碎内丹,看着烈火烧尽父母的尸首。此时这里没有火,也没有尸体。但他的神智已然顺着这黑暗得仿佛看不见天日的衣橱,回到了家破人亡之时。 我该怎么办? 吴惑平时素来没有安慰过什么人,此时也不能说话,左思右想,最后也只是轻轻抱住对方的脑袋,将他的耳朵里贴着自己的心口。 那强有力的心跳试图告诉他,身前是个活人。这里不是玄真峰,而我也不是你的师兄。 对此,宗临似乎很受用,又很羞愧,只是埋着头,手指在吴惑后背点了点,示意:我没事。 没事个锤子,手都在抖, 吴惑当即立断从乾坤袋中取出灵石布阵,另一边借着衣橱的缝隙,死死监视着外面的情况。 “是我错了。”何雨清突然发出声音,“殷苑,直到最后你都不愿意来见我吗?” 对上了,真的存在殷苑这个人。 吴惑心里感叹今晚不算一无所获,动作一沉,一不注意灵石落地的声音重了几分,发出“咔哒”的声响。 这若是寻常人可能当做夜猫也就去了。可何雨清听见声音,猛的扭过头来:“是你吗?” 宗临还没有恢复状态,眼里还有些微红,但是脸上已经恢复往常的表情,颤抖着就要拔剑。 不能让宗临和何雨清对上,否则宗临就洗不清了。 吴惑思及此处,当即一只手将扶摇剑推了回去,眼神示意不准乱动,另一只则手笔走龙蛇般在灵石中划过一道道阵纹,随即死死揪住宗临的衣领。 斥! 阵纹缓缓运转,隐匿阵与挪移阵相互交映。 何雨清拉开衣橱,却发现里面空荡荡的一片,眼里的光芒终究散尽了。 月光透过窗台,照亮了他的衣角,似乎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晃动,将月光切得支离破碎。 没有推回去的窗户,打乱的账本,衣橱中微不可察的灵石碎片…… 何雨清似乎这才清醒了过来,安安静静地站了许久,从袖中取出一瓶丹药一饮而尽。 终于,他的眸色仿佛被月光点亮了,周身威压暴涨,伸手一拳锤烂了衣橱。 只见那看似厚重的衣橱,背后居然还藏着一把五尺长的宝刀。 似乎许久未曾现世,宝刀嗡鸣了一声。 何雨清不费吹灰之力将长刀提起,刀锋所过之处木屑腾飞,窗台尽碎。他目光坚毅,仿佛之前的茫然与失态不曾存在:“该去结束这一切了。” 第34章 女鬼 吴惑用于粉饰太…… 挪移阵布置得匆忙, 因此传送的位置不好确定。一阵天旋地转下来,原本身上的伤口就未好全,这下真彻底给吴惑颠废了, 心口狂跳不止, 不上不下的, 只能瘫倒在地上休息。 “吴惑?吴惑。”宗临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 随即感受到对方握住了他的手, 温和的灵力一股脑地传输了过来。 等吴惑终于缓过劲来,睁开眼。入目是一个石室,仅有一盏灯火照亮方寸。 而宗临盘腿坐在他身边, 任由他靠着,一只手握着自己的手背,但头却扭向另一边, 似乎感觉到吴惑的动静,他终于施舍般移来目光,张了张口。 吴惑仍旧一脸无辜地看着对方, 脸带菜色:“这是哪?” 这是灵力消耗过度的表现。挪移阵, 隐蔽阵法, 更何况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布置成功。这绝不会是一个筑基期修士能达到的水平。更不提他本身就是昏迷数日才刚醒的状态。 宗临没有回答, 而是将手掌遮住对方的眼睛,拉着他枕在自己腿上:“运气, 先再休息一会儿。” 吴惑这才察觉自己身上的疲惫感, 顺着宗临的力道躺了下来, 宗临仍然用他的灵力温养自己。他仿佛困极了,忽然便睡着了。 吴惑这边睡得轻巧,全然不知宗临那边已然在天人交战。 “这会儿可愿意信我了?”镜中人的声音分明无宗临无异,但总带着些许上位者的威严, 似乎在笑,但宗临闻言却没能笑出来。 “挪移阵是上古大阵,就连仙修阵营都没几个能掌握的。为何一个筑基期修士能如此轻巧的使用,甚至根据场景随意缝合其他阵法,随意变阵?” “若真出如此天才,不都被各大宗门疯抢?你再想想,仙修的阵营里,如何的师承能教出他这般的人物?散修?野修?还是魔修?” 宗临眉头死死皱在一起,理智上知道对方说的有道理,但是感性上仍然执意于掌中的温度。 那个将他的脸贴在自己胸口,坦然地告诉他,错不在你的吴惑。毫不疑惑的将自己的命门交给他,又仿佛满心满眼都是自己。 “啊!痛痛痛!”吴惑抓着宗临的手叫到,随即一拳头砸在他身上。 宗临这才发觉自己竟不自觉用上了力气,连忙松开手:“对不……” “谁?”宗临猛的抽剑指向身后。 身后竟站在一个年过花甲老太太,就站在明暗交界,睁着一双清明的眼睛看着他们。 吴惑紧跟着躲在宗临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随后,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赵笙?” 老奶奶的表情似乎凝固了一瞬,随后缓缓叹了口气,利索地撕开自己的头皮,大变活人般变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赵笙眼里写满了愤怒:“我又是哪里被发现了?” 吴惑自然是因为系统:“诈你的,没想到你没沉住气。” 赵笙脸上一阵抽抽,仿佛还在为被拆穿而懊恼,但实际悄悄挪动脚步,正打算往后撤。 “说吧,你为什么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宗临将剑尖指着对方,显然对方只要再往后退一步,这剑气当即便钉上去。 “……”赵笙彻底放弃了,大步走了过来,往两人面前一坐,摆出一副你们也不敢真拿我怎么样的架势,“对不起。” “你是故意告诉我们城主每夜都会外出,好让我们主动去探查的吗?”吴惑一下子便捋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句话我没有撒谎,只是城主房间我已经去过好几遍了,只是从来没有被逮住。如果我说他通敌叛变,你们可能不信,只好叫你们自己亲眼看看。”赵笙说的正气凛然,似乎已经笃定吴惑两人看见了城主的账本。 “你是说……”宗临迟疑道。 “你说的没错,城主每月都会从魔修那里购入大量材料。这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城主时常与魔修在城外会面。”赵笙说道,“而此处是城主府后院的密道,换而言之……应该叫殷苑之墓。” 两人俱是一愣。 赵笙的神色似有失落,淡淡地回复道:“城主每夜都会来守着这里。” “你怎么知道我们被城主逮住了?”吴惑淡淡地问道。 赵笙起初是一愣,随即才明白自己说漏嘴了。 “所以你是知道我们准备夜探城主房间时就已经谋划好,让城主被我们引走,然后自己偷偷潜入了吗?”吴惑如此说道,“兴许你还故意透露出痕迹,叫城主提前离开这里?” “……”赵笙哑口无言,只能继续道歉,“对不起。看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饶了我吧。” 吴惑倒没有什么被愚弄的感觉,但是总归有些不爽。他与宗临对视一眼。 宗临走到赵笙面前:“这里的路你认识吗?该如何进来,又该如何出去?” 赵笙一听,连忙激动地吹嘘起自己的本事,道:“当然!我虽也是第一次进来,但是认路探查的本事一流!” “那就带路吧,让我们看看城主大人在后院藏了什么?”宗临说道,随后看向吴惑,“你的身体还能可以吗,要不要……” 吴惑摇了摇头,脸色仍有些惨白,但行动无异:“我们走吧。” 一路上只有一条仅能支持一人通过的小径,三人以赵笙打头带路,宗临紧随其后,落在最后的是吴惑。 路上仅仅靠一盏灯火照明,除此之外一片光源都寻不到。而且每往前走,空气就愈发阴冷,能猜测到这条路应该是一直通往地下。 不一会儿,三人到了一处较宽敞的空间,而一道青铜门挡住了三人的路线。 青铜门上雕刻着繁复的纹络,门未合实,半开着,透出门内那幽暗的灯火。 “这里有阵法。”吴惑默默拉扯住宗临的衣角:“我有一种很不好感觉。” 赵笙原本想将门打开的动作一滞,默默退下了。 而宗临举着灯盏贴着青铜门,这才发现门缝出一只属于成年男人的血掌印。宗临回头看了吴惑一眼。 吴惑摇了摇头,示意这扇门没有问题。 宗临便将灯盏递给吴惑,随后双手握住青铜门的把手用力一拉。 与想象中的吃力相反,青铜门就这么轻飘飘地打开了。 自门内吹出一道阴风,吴惑手中的灯盏陡然灭了。 吴惑紧接着感觉到身后似有一道呼吸声,吓了一跳,正准备向宗临求助。 可随即像鬼压床般,出不来口,动不了身体。 天杀的!吴惑这辈子最怕鬼了,就连恐怖片都是闭着眼睛看的! 只听见一道响指声,吴惑手中的灯盏再次点亮。吴惑顿时又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但碍于赵笙就在身边,不好过分失态,只能僵硬着身体,面上一片粉饰太平的几近惨白的淡然脸色,连忙快步走到宗临身后,再次拉住对方的衣角。 房间内有照明,几根白色蜡烛跳动着诡异的火光,前方仍有一条冗长的走廊。 宗临根本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吴惑似乎有些黏着自己:“我们进去看看吧。” 吴惑心道:不是很好。 “好!”赵笙闻言,知道宗临想要自己先去探路,接过吴惑手上的灯,迈步走在前面。 宗临和拉着宗临衣角的吴惑走在后面。吴惑的精神状态仿佛一根勒紧的细绳,一点风吹草动都能牵动他的心弦,然后紧张地左顾右望,但似乎不敢朝身后看。 这才走进门不过几步,青铜门无风自动,咯吱咯吱地自己合上,房间内的蜡烛不知何时竟已然熄灭,一道黑影从门边穿过,犹如一阵风一般。 宗临下意识想拔剑,这才发现抓着自己衣服的手劲大得惊人。 “吴惑?松松手,我的手动不了了。” 吴惑低着头,紧紧抓着身前的衣角不放,面上仍然带着那无懈可击的笑容,手心却几乎要掐出汗来:“哎呀,这手不怎么听话。” 就在这时,吴惑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因为他抓住的衣角,质感轻柔。 若是宗临,衣服的制式该更粗糙一些,而且,吴惑看着手中的布料——一片素白。 甚至能感觉到毛发落在手背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吴惑抬头一看,不知何时,有一个人竟然插在了宗临与吴惑之间,一只手拉着宗临的衣角,而身后的衣服仍由吴惑拉着。 皮肤雪白,衣服也是白色的,穿的是长裙,从制式看应该是寿衣,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脖子间有一条红色的勒痕,那双眼睛已然失去了全部色彩,仿佛盲人一般安静地直视着眼前的宗临的背影。 “你们,是谁?”女鬼缓缓开口。 吴惑用于粉饰太平的半永久式微笑终于裂开了,“嗷”的一声叫了出来。 听到尖叫声的赵笙与宗临连忙回头。 宗临察觉到吴惑有危险,当即下意识要出剑。 只听见“咚”的一声,赵笙手中的灯盏砸落地上,灯芯悄然滚落,不一会儿火光扑腾了两下便熄灭了。 紧接着,于黑暗中赵笙颤抖地叫道:“夫……夫人?” 宗临的剑悬在女鬼脖颈前一寸,突然止住了动作。 城主夫人……殷苑? 第35章 殷苑(一) 应该是有…… “我……好像许久未曾听闻这个称呼了。” 黑暗中, 殷苑的声音空灵而萧瑟,仿佛穿透虚无空间,不知在与何时何地的谁对话。 吴惑终于从惊吓中回过魂来, 连忙从乾坤袋中掏出几张符纸, 打在四面墙壁上, 顿时将整个空间照亮。殷苑的这张脸虽苍白得毫无颜色, 但总归是好看, 除了那脖颈红色的裂痕以及那脚不沾地的模样,看起来竟与凡人一般无二。 “夫人!是我,赵笙。”赵笙欣喜若狂, 连忙跑到殷苑跟前,想要捧起她的手,却指尖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扑了个空。 “你……认识我吗?”殷苑平静地看着对方。 赵笙跪倒殷苑身前,愣住了,眼泪顿时夺眶而出:“您……不记得我了?” 宗临走近, 拍了拍赵笙的肩膀, 安慰道:“鬼魂形成伊始, 神智不全, 是不记事的。” 宗临张望着周围的布置,冗长的长廊, 四处都是白色蜡烛, 就仿佛一道狭长的轮回路:“《魂书》中记载着一种禁术, 能打破轮回界限,让亡者回魂。若亡者能走过三生路,便能以魂入道,成为鬼修。不过, 这是一种邪术,需要繁复的仪式,布置好几种超大型阵法……还需要以人血为基……是一种以一命换一命的邪术。” 城主账本中大量的阵法材料,与魔修交往甚密……种种迹象都寻得了解释。 因为回魂阵来源于苗疆。传闻苗疆有一大巫,其力通鬼神,《魂书》便是出自他之手。 分明应该谴责的,颠倒阴阳,强行复活死人,有违人伦,但是宗临没有任何资格去谴责他。因为当他从小贩中寻得这本魂书残卷时,也曾动心起意,若是以他人之命……复活他的至亲…… 但最后都被他否决了,因为若是以鬼魂的身份苟活于世,他的至亲怕也是不肯的吧。 突然,走廊的白色蜡烛皆无火自燃,火光中,墙壁中繁复的阵法渐渐浮现了出来,阵纹愈发明亮。 一直乖乖呆在离殷苑最远的吴惑抱着系统四处张望,待整个阵法都被扫描完毕后,便让系统拆解分析起阵法的成分。 可是系统的回答却是:【没有危险,具体内容还需要等待系统处理。】 寻常阵法系统几乎能立即给出答案,可这里的阵法却复杂到系统都要时间处理,足以说明何雨清布置这些花费的心血。 殷苑似乎对自己的存在仍然感到茫然,手足无措地飘在空中。 宗临回想记忆中残卷所写:需要有一个人作为指引,领着殷苑向轮回路走。 宗临便指了指身前那条仿佛深不见底的走廊:“你的名字就叫殷苑,如果想了解你的过去,就一直往前走吧。” 此时他的声音仿佛也自带一股萧瑟之意,只见冗长的走廊刮起了冷嗖嗖的风,白色的火光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我是……殷苑?”殷苑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慢慢跟着走廊飘荡了过去,一路上,她身上的白衣被染上了颜色,飘荡的高度渐渐下落,最终双脚落在了地上。 咚咚…… 骤然,白色蜡烛熄灭。 四下一暗,随即眼前似有白光,紧接着一阵改天换日…… 一个小女孩穿着清凉暴露的苗疆制式,站在一个比自己高许多的药炉前。因为身高不够,她只能站在板凳上,手上掂量着各式药草,似乎有些为难,大声叫道:“师父,白芷草又用完了。” 小女孩无疑便是缩小版的殷苑,只见她着急地跺着脚,见许久没有回复,便把药炉下的火焰熄灭,急忙跑了出去。 众人这才发现,他们似乎被困在殷苑的身侧,随着殷苑的视线变换画面,能听殷苑所听见的所有声音。 就这这时,一道女声从身侧传来:“师妹,别去。” 而随着殷苑的目光,众人转向了她旁边的女孩。 女孩头上披着紫色的头纱,垂眉并未看向殷苑,而是专注于捣药。 纵使与现在的长相相去甚远,但众人还是能认出——第八殿殿主蛇女瑶姬。如今的她没有浓妆淡抹,面容素净且稚嫩,彼时她还不是残害无辜的蛇女,只是一个垂眸捣药的女孩。 “那魔殿又来请师父出山啦?”殷苑亲昵地说道,随后撒娇似的贴着瑶姬身旁坐下,同她一起偷听着会客厅的声响。 “还请圣手出手相助,否则……” 还未等那人说完,只听一道浑厚的男声道:“我苗疆与世无争,还请看在我曾素手行针救助过各位的份上,莫要让战火染指我苗疆的土地。” 说罢,那人也自知没趣,说了几句场面话,又试图以情动人,见圣手心意已决,便拂袖而去。 殷苑:“这是那魔人第几次来劝?” 瑶姬淡淡地回复道:“第五次。” 殷苑闻言,便高高兴兴地冲了出去:“师父,白芷草用完了。” 男人白发,但面容年轻,上半身不着片缕,挂着各式各样银色制品,而从他脖子处环着衔尾蛇足以说明此人的地位之高。 男人原本面带愁容,可在看见殷苑之时,当即露出笑意,一把将她抱起,往药房里去。 画面陡然模糊,众人又退回了冗长的走道。 短短一段记忆,可其信息量足以颠覆宗临等人的认知。 在画面中,几人都穿着苗疆服饰,而能被魔修称之为“圣手”的,唯有当年被何雨清截杀的苗疆圣手。 而瑶姬与殷苑同是苗疆圣手之徒,彼时她们称呼魔修为“魔人”,显然不属于同道中人。 可是……后来苗疆圣手还是出征了,且死在何雨清手上。而瑶姬成了第八殿殿主,殷苑与何雨清结道。如此看来,这一切都透露着阴谋的味道。 殷苑停顿了片刻,随后马不停蹄地走进了第二个走廊。 四周的场景再次变化。 这次似乎是偷窥的视角,整个人都是斜着的,只能看见两个人的背景,对话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听好了,殷苑还小,我不在家里,这个家就只能靠你了。”圣手颇为严厉地教育着瑶姬。 瑶姬已然长大了许多,眉宇好看得过分,闻言听话地点了点头,但紧接着连忙说道:“但是,师父走了,若是有坏人来,我怕护不住师妹。” 圣手似乎也为难起来了,来回踱步,最后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从柜子出掏出一个坛子。 “此物乃我苗疆圣物之一,但此物性子烈,切记只有发生危险时才能将其打开。我教你控制它的法术……” 画面变幻,似乎是下午。 如今的殷苑长大了不少,只是脸上稚气未脱,缺乏稳重。这几乎与赵笙所介绍的殷苑格格不入。 只见她时而捣鼓起草药,做烦了又翻动起圣手的书柜。 里面有一页写到:苗疆的圣物之一是一条通体发黑的大蟒蛇。此蛇乃蛊物,是将无数毒物与黑蟒关在瓮坛中自相残杀,唯有黑蟒活下,辅以灵药修炼才能成为圣物。黑蟒凶狠,吞吐煞气,因此其本身也是煞气非常,所以要驯化这条大蛇需要辅助以另一种蛊物。 赵笙看到此处,目光悄悄瞥向藏在书柜顶端,以她的身高拿不到的坛子。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骚动,殷苑以为是师姐回来,便抛下了书,高高兴兴便起身去迎接,却不曾想门外来了两个陌生的男人。 男人轻而易举便破开了门口的禁制。其中一个还小声说道:“快,趁那男人不在,赶紧把那东西找出来。” 那东西?是小偷! 殷苑从未习武,自知不敌,便连忙调头往回跑。 可是来人都是修士,耳清目明,当即听见了房内的声音:“有人,追上去!” 殷苑还没来得及将门锁上,那两人已经撕开门板,大步踏了进来。 殷苑吓得叫了声,连忙后退。 “小姑娘?”那人似乎认得自己,“你可知道,你们苗疆一族有一圣物?” 殷苑弱弱地回一句:“不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仍是不信:“若是你将你师父的圣物交给我,我饶你不死,否则……” 那人举起他手里的斧头,狠狠地劈碎了身边的药炉。 殷苑连连后退,直至后背抵到书柜。她灵机一动,突然想起书柜上的坛子,那日偷听了师父和师姐的对话,若是遇上危险,可以借用坛子之物的力量。 于是,她假装害怕得后退,随后趁两人不注意连忙将书柜扳倒下去。 各种书籍随着书柜倒塌齐刷刷地扬了起来,连带着那个的坛子袭向了男人。 “雕虫小技!”男人手指如刀,将书柜劈成两半,但却因为漫天飞舞的书卷而没能注意到坛子。 只听见“乓”的一声脆响,坛子将其中一个男人砸晕了过去,坛身碎裂,源源不断的黑气正在往外冒。 一条巨蟒拔地而起,将晕倒的男人撕成两半。 “该死!”另一个男人也明白黑气意味着什么,吓得六神无主,连忙要跑出去。 可转眼间,黑气漫上了他的双脚。 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发生了什么,就被巨蟒咬碎了脖子。 殷苑捂着嘴巴,颤抖地看着巨蟒轻而易举吞入两个尸体。 随后,它竟吐出人声:“还不够……” 紧接着,巨蟒看向了她,只此一眼,殷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见那腥臭的大口已经出现在眼前。 “师妹!”一道凄厉的声音从门口传开,紧接着瑶姬一把将殷苑推。 于是乎,黑蟒的毒牙咬住了瑶姬半边身子…… 下一秒,黑蟒撕心裂肺地惨叫一声,化作黑雾散去。 殷苑已然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走到瑶姬身边,又是如何颤抖地寻觅草药,将那几乎被咬了个对穿的身体止住血。 哭喊声,尖叫声在记忆中扭作一团,再回忆起来时,已是日落西山。 殷苑跪倒在门口,看见他的师父行色匆匆地赶了回来。 “殷苑,没事的,且去睡吧。”圣手只来得及将她扶起来,匆匆留下这一句话便进了房内。 殷苑没有走,一直站在门口。 再次出来时,已是深夜。圣手面容憔悴,在看见殷苑时似乎愣了一下,随后强行提起精神安抚道:“没事的,你师姐她没事。” 殷苑闻言,泪水陡然蓄满了眼睛,抽噎着:“我是不是……不该扳倒书柜,是不是,不该打破那个坛子……” “若不打开,那圣物被偷走,你也会死,若圣物被有心人利用,会死更多人。”圣手拍了拍殷苑的肩膀,“你师姐也算因祸得福,将来修为能精进不少,也不必再像我一样,拘泥于医术。去睡吧,你师姐明日便能醒了。” 说罢,圣手似乎也在乎殷苑听不听得进去,只是又拍了拍她的头,便兀自疲惫地离开。 那一夜,殷苑睡得并不安稳,一会儿是圣手那疲惫的眼神,一会儿瑶姬带血的身体,终于,她在噩梦中清醒,觉得口渴,便准备出门打水。 沿途发现一道瘦高的身影在房间穿过,因为白天的经历竟没来由地紧张了起来,连忙追了上去。 方才走近,才发现是师父,与记忆中格格不入,似乎许久未见,圣手一下子瘦了许多,以至于只看背景她没认出来。 可圣手全然没有意识到身后被人跟着,推开了身前那紧锁的房门。 那儿摆放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以往都是锁着的,只有年初才会开放一次。 圣手失魂落魄地走了进去,还被房门的门槛绊了一脚,双膝顿时“砰”的一声磕到了地上。 殷苑吓了一跳,连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可圣手置若罔闻,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随后他的后背一抽一抽的,似乎在哭。 应该是有风,门口的风铃玎玲作响,月光穿过窗缝落在眼前的铜像上,莹白的光点仿佛那苗疆大神慈悲眉目上落下的眼泪。 下一秒,只见圣手徒手掰碎了脖子处象征身份的衔尾蛇,嘶哑着嗓子质问道:“我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在杀人。”—— 作者有话说:新增剧情! 第36章 殷苑(二) 那昔日共…… 许是苗疆圣手那一声质问过于惨烈, 哪怕回到了现实,众人都只是沉默着,跟随在殷苑之后。 不一会儿, 走廊地板上出现了不一样的痕迹。宗临一个没注意一脚踩了上去, 一片殷红沾染了脚底。 他当即脸色一白, 拦住了身后的吴惑。 “是血。”宗临说道, “此阵以人血为基, 这血迹鲜红,这后面……说不定有尸体。” 在他眼里的吴惑还是初出茅庐的修士,担心他见不得死人。但是实际吴惑无论是出手帮助赵笙躲避阎魔, 亦或是天宝阁内,看到的尸首已经多得不计可数了。 “没事。”吴惑摇了摇头,但是还是有心躲避起地上的血迹。 两人这一番拉扯, 殷苑和赵笙已然走近了下一个拐口。可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待吴惑和宗临走近,这才看见面前又伫立着一道青铜门,门缝被两条白封条交叉封死。青铜门上同样雕刻着各式各样繁复的阵纹, 但是与之前的不同, 每条纹路都染上新鲜的血迹, 显然是不久前才敢涂上的。 而门两侧写着两行字:愿以吾性命, 换吾妻魂归。 宗临眉头一皱,目光瞥向一旁的赵笙。 赵笙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个可能, 每天夜里, 何雨清都会来此处守灵, 用自己的鲜血一遍又一遍地涂满这个阵法。 六道轮回,因此足足有六道门。 若非因为今日宗临和吴惑误打误撞地引开了何雨清……兴许连最外面的那道门也…… 难怪何雨清的身体仿佛被掏空一般,没日没夜如此大量的失血,纵使是化神期修士也遭不住。 殷苑似乎有些不敢推开青铜门, 似乎下意识地觉得眼前的一切并不如自己所期望的。 其他人顿时大气不敢出,静静地等着殷苑决定。 “我……”殷苑轻轻地说了声,但似乎想起了什么,她又住了口,伸手触碰上那道染满血渍的青铜门。 那一刹,她的神色忽然动了,仿佛那一瞬间看到什么令人恐惧的画面。那血痕仿佛缠上她,轻飘飘地沾染在她没有实体的手掌。 下一刻,只见殷苑一道用力,推开了下一道门。 金纸漫天飞舞…… 苗疆虽然不属于中原,但与中原往来上百年,也学来了些礼仪。 苗疆信奉上马停尸,便是将逝者遗体固定在特殊的马架之上,驼尸三日后入棺为安,寓意魂归故地。一般逝者地位越尊贵,则马架越豪奢。 这是第三日,众人准备将尸首安置入棺。逝者正是苗疆圣手,他们的师父。 瑶姬跪倒在地上,泣不成声。 倒反衬得殷苑便站在一旁无悲无喜地看着,有些许冷漠了。 待到入土为安,瑶姬这才抬起来头。 “终有一日,我要那群仙修血债血偿。”瑶姬的话仿佛是从死死咬住的牙缝中挤出来一般,双眼血红。 “师父……”殷苑似乎想继续说,但是碍于场面,又有些吞吞吐吐,“师父不希望苗疆卷入战火。” 瑶姬猛的一侧目,那双赤红的美目居然是竖瞳,怒道:“师父死了,师父被那刀修杀死了!胸口扎着两刀,然后被一刀砍掉了脑袋。” 殷苑张了张口:“不是的……” 瑶姬盯着殷苑。 殷苑移开了目光:“师父是窒息而死……” “你倒现在还在说这种话!”瑶姬怒斥一声,紧接着她袖中的黑蟒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气,在殷苑面前吐出了蛇杏。 当年苗疆出了疫病,急需西陵一种草药作为药引。众人苦寻无果,终于魔殿愿意“免费”为苗疆提供,但必须以“圣手出山”为条件。 苗疆圣手与魔殿签订契约:其一,魔殿不得干涉苗疆内务,不得将战火引入苗疆;其二,圣手只管治病救人,不使用蛊毒等其他术法;其三,彼此约定五年,五年内魔殿需提供草药。 如今正式支持魔殿行动的第五个年头,也是契约中的最后一年。 而圣手……死于仙修的截杀。 “若你怕死,只管在苗疆里躲着!”瑶姬冷冷地说道,“我自会为师父报仇雪恨。” 说罢,瑶姬袖中的黑蟒猛的拉长,驮着她离开了此处。 殷苑望着落白的山岭,熊熊燃烧的火光,飞舞的金纸,和还在吟唱的大巫,头一会儿觉得这苗疆冷得刺骨。 场景迅速变化,殷苑已然长大成人。她接过圣手的使命,但不以圣手自居,四处行医治病。 只是那儿时的房屋已然破旧,原本的三人只余一人。 而她的师姐短短几年已经突破了元婴期,血染第八殿——成为了魔殿第八位殿主。 “苑儿……”年迈的老人虚虚地握着殷苑的手,“听闻你师姐她……回来了。” 虽然是这么说,但老人的脸上不见喜色。 殷苑先是一愣,脸上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笑,虽然又强压着嘴角,将脸沉了下去,温柔地说道:“我先为您把手上的药换了吧。” “虽说你可能不爱听,但是……你师姐已经变了,还是要多提防……”老人说完,见殷苑依旧低着头,便知道自己等于白说,就不自讨没趣了。 殷苑自己都不知道,在听闻师姐回来的那一刹那,她心跳得飞快,就连换药的动作都快了不少。 她甚至不记得有没有和老人嘱托好医嘱,便急冲冲地跑回那个破损的房屋,方才走近,便见瑶姬远远地站在门口。 似有些近乡情怯,她竟在门口踟蹰了片刻,直到听见脚步声,才如梦初醒般回过头。 “师姐!”殷苑叫道。 只见瑶姬缓缓地回过头,衣着暴露,一条比人还粗的黑蟒环绕在周身。 殷苑一眼便看清了瑶姬肩膀上,那道被蛇咬伤的痕迹——那日师姐为了救她,而被黑蟒咬伤,随后便继承了黑蟒的灵力完成了筑基。 瑶姬面色晦暗不明,两人一高一低地对视着。许久,才见瑶姬露出了近乎温柔的笑意,深情款款地叫了句:“苑儿……” 殷苑心里咯噔了一下。 师姐从未向我露出过伤痕,因为怕我愧疚。她也从未叫我“苑儿”,因为觉得过分亲昵,有些肉麻。 明明两人面对面的站在一起,与最后一次离别时相仿的模样,如今却仿佛离得好远好远。 瑶姬:“我已经找到那仙修的踪迹了,名为何雨清,是蓉城城主。” “是。”殷苑的目光仿佛被她肩膀上的伤疤烫伤了一般,后退了一步。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潜入蓉城,你我里应外合……” 殷苑竟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那一日推开自己的叫喊声,炼化大蛇时深夜的惨叫声,师父死时那锥心刺骨的怒吼声,皆化作一道道温情款款的刀刃扎在心口。 那昔日共处的写满过去的房屋,你是否连进去都不愿意呢? 我又有何资格拒绝? 殷苑低着头:“是。” ………… “姑娘,怎么一人在外面?如今蓉城的郊外可不安生,快些进城吧!” “什么?你是来寻人的?诶,这郊外哪有什么能寻人的,要么被魔畜杀了,要么染了疫病死了。” “咳咳咳咳,莫要离我太近,若是染了疫病,你也活不了多久。” “神仙!神仙大夫!” “这是我小儿子,昨夜额头烧得很……” “神仙,活神仙啊。” 殷苑凭借她过人的医术很快便在蓉城立足,虽然只是郊外。她开了一家药房,早晨上山采药,正午便开始为村民问诊,因诊金收得少,没少被城内的医馆闹事。但是殷苑是修士,虽不擅长打斗,面对凡人也不是没有自保之力。 久而久之,殷苑的医馆便开了起来。名声传到城内,不一会儿,上至富家官吏,下至平民百姓,都愿意来她此处看病。 而她一人一价,富豪便多收点,穷人便少收或者不收。因此当地人暗地里叫神仙大夫,称她的医馆为神仙医馆。 只有在夜深人静之时,她医馆窗口才会飞出一只信鸽,一眨眼便没入夜色。 蓉城内部的暗道,兵力布置甚至修士水平分布都巨细无遗地誊抄在信纸中,送往远在南部魔殿。 也是在这个时候,上山采药的殷苑遇见了袭击的魔修。彼时那魔修已然暴走,失了神志。 殷苑一个不小心跌倒在地上,竟暴露在刀锋之下。 就在这时,一道箭羽刺穿魔修的脖子,其势似乎不减,拖着尸体狠狠钉在旁边的石壁之上。 殷苑这才松了口气,看向了自己的救命恩人,胸口的气顿时提了起来。 因为来人是个仙修。 长相说不上多好看,但胜在周正,眉宇间盘踞着一道戾气,叫人下意识想退避。 此人正是何雨清,如今他已是蓉城的一城之主,截杀苗疆圣手,大败魔修,坐守蓉城,无数功名加上,可他神色并无意气。似乎是认得殷苑,在看见她时愣了一下,随后扯出了一个笑容:“姑娘没事吧。” 只是何雨清素来不笑,这一笑,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扯出了一个东倒西歪的模样,反而显得恐怖,倒不如不笑。 殷苑不认得他,但被这笑容吓了一跳,只是摇了摇头:“多谢道友出手相助。” 随后她目光瞥向那魔修,似乎落寞了一下。 何雨清挠了挠头,瞥向那尸体,又盯着殷苑:“情况紧急,怕您受伤,否则我也不愿意让姑娘看见这般血腥场景。” 随后他伸手要去拉她,但随后想到自己手脏,又讪讪一笑,把手收了回去。 何雨清连忙说道:“我护送您回医馆吧。” 殷苑这才明白,对方这是认出了自己。还将她方才落寞的目光误以为是医者的悲天悯人。 她摇了摇头,刚想要拒绝,目光却落在了对方腰间那不凡的弓箭之上。 此弓箭不是凡品,说明此人非富即贵。若是能借着这个人,搭上城中的权贵……甚至是城主…… “多谢!”殷苑浅浅地露出了笑容,但也是她十年来第一次笑,虽不够真诚,但多少也有几分真心实意在。 何雨清呼吸一滞,随后也跟着傻傻地笑了一声,死劲擦了擦手,似乎还是觉得不够干净,便将隔着衣袖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 殷苑便这般牵住了他的手。 第37章 殷苑(三) 回魂大阵…… 在那之后, 殷苑得知了男人是蓉城城主何雨清,也是“害死”师父的罪魁祸首。只是此人与想象的并不一样。 殷苑和瑶姬不同,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师父不是死于他杀, 只是师姐并不愿意相信他。因此, 与其说是抱着敌对, 更不如说是探究, 他想从这个男人身上挖出当年的真相, 是欺世盗名,强行将不属于自己的功绩揽在身上;还是确有其事,师父的死确实是与他相关。 之后的日子, 他们一人有心,另一人有意。何雨清先是在药山“偶遇”,到带兄弟“求医”, 再到每日闲着没事就往药房里走。何雨清时不时寻点名贵字画、稀奇玩物给她,她只是笑着,不温不火地将它们挂在药房。 直到有一日, 也不知哪个狗头军师想出来的馊主意。何雨清寻来了件珍稀草药——那物长在凶险万分的悬崖处, 何雨清要取, 也吃了不少苦头, 身上甚至还挂着点伤,他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到医馆。 殷苑看得眉头一皱, 连忙从房中取药为何雨清处理伤口, 随后看着草药宝贝似的装进药匣。 何雨清灵机一动, 此后每次来都挂着点伤,又像献宝一样带来各种名贵草药。 起初殷苑还当是不小心,久而久之,在村民官兵揶揄的目光中, 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什么。 因此,何雨清又一次带着一身伤前来时,迎接他的一个清脆的关门声。 何雨清“奥”的一声本性暴露,求爹爹告奶奶才获得进门的机会。 就这般有心无意间,殷苑也动了几分真心,只是那真心不值几两,当夜的信鸽照常飞出。但与平常不同的是,殷苑见一只通体发黑的小蛇出现在窗口,嘴里叼着一封信。 师姐?殷苑无声地说道。 待殷苑将信拿走,那蛇便化作一缕黑烟遁走。 殷苑颤抖地打开信件…… 速与何雨清成婚,摸清郊外往城南运兵的密道,吾等已屯兵上万,大战将即,自当报仇雪恨。 一个个刺眼的词汇出现在眼前。 殷苑重重地将信放下,苦守了窗边一夜。 …… 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城主的结道大典声势浩大。何雨清一袭婚服在出现在自己眼前,笑着握住了自己的手。 那夜,何雨清喝了不少酒,睡着的脸上笑意半宿都化不开,时不时亲昵地喊了“苑儿”。而殷苑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半夜悄然爬了起来,从手心中变出一只白鸽,扑腾两下遁入夜空。 结道大典后不久,战火便烧到了蓉城。蓉城启动紧急封城令,将郊外的所有人接洽进城内。殷苑便在城内军营附近又开了家医馆,替所有因战事受伤的士兵疗伤。因为城主夫人这层身份,士兵对她都是客客气气的。 而殷苑也只是回以淡淡一笑,她不愿意与他们熟识,更不愿意记住他们的名字。 受到安抚的百姓送来各式物件,城中士兵为他冠以名医的称呼。只是所有的夸奖都仿佛锥心的刺,密密麻麻地扎在内心深处。因此,她越发奋力地去拯救那些因战乱险些丧命的人……试图麻痹自己。 也正是在此时她遇上了赵笙。那双不甘又无可奈的眼睛撼动了她,分明已经打算了无牵挂的她,破天荒地将她收了下来,教她潜行术与易容术。 那日,似乎发生了一场地动,伤者过千,几乎将医馆堵得水泄不通。 殷苑急急忙忙地赶来,与军医一同为伤者医治。 一名约摸十二三岁的修士,身着铠甲,半只手被截断,但是他的脸上并无半分难过,反倒是从鬼门关中脱险的感激之情:“城主夫人,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就是当牛做马,也要守住蓉城保我山河无恙。”此言不虚,若非殷苑,这人不过半时辰就会死,就连军医也对殷苑神乎其技的医术赞不绝口。 而殷苑摸了一把脸上的汗,仍是一笑,不冷不热地交代完医嘱,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就听到门外两个伤兵的谈话。 瞎眼的男人脸上缠着白巾,伤口似乎还在渗血,但终归命是保住。 另一个伤了脚的士兵问:“你们前卫营不是抄密道往前线支援,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瞎眼男人闻声,身体不知觉抖了几下,似是有些后怕:“你可听闻第八殿殿主,蛇女瑶姬?” 殷苑的动作当即止住了,竟伫立在那儿听了好一会儿。 “她不知怎的破解了我们的密道,截断了我们的去处。我的眼睛便是被那毒液灼伤,若非城主夫人,我命都保不住了。” 原本已经疲惫至极的殷苑闻言,只觉得胸口一阵发蒙,一个踉跄竟险些摔在地上,好在一旁的士兵扶了他一下。 “夫人,您已经没日没夜替咱们医治了好些天了,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 “是啊是啊,您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我们蓉城离不开夫人啊。” 殷苑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的表情,又是如何离开的。那夜师父跪坐在列祖列宗的灵位之前,质问“究竟是杀人还是救人”的那一场景还历历在目。她也想问自己:她究竟是在救人,还是杀人呢? 医馆上的牌匾写着“妙手回春,功德无量”,又是如何的功德? 她逃似的离开了。 那夜,殷苑仍是做了梦。 梦中惨死冤魂扒上了她的脚,嘶声力竭地呐喊着:为什么他们会死? 殷苑无助地挣动,试图逃离最后兀自摔在了地上,摔在了一个人身前。何雨清从脸上到身上出现一道深得入骨的伤痕,几乎要将他劈成两半,可他仍旧深情款款地问道:“苑儿,为何我会死?” 殷苑猛地惊醒过来,从床上爬起,却被身上的被子缠住了脚,一个不小心摔在地上。 似乎听着动作,门外的何雨清急忙跑了过来,拉住她:“怎么这般毛手毛脚的,是近日累了吗?” 可何雨清脸上多了一处新鲜的伤口,从眼角一直劈至下颚。似乎是怕吓着对方,连忙用手捂住脸,避开了殷苑的目光。 朝夕相处,终究动了真感情。梦中那被撕成两半的冤魂与如今的何雨清仿佛重合在了一起。 “你……”殷苑掰过何雨清的脸细细地瞧,眼泪顿时留了下来,“怎会……不是说在战场之上没有人能伤得了你吗?怎会?” 许是觉得丢人,何雨清支支吾吾许久没说出个所以然。 殷苑顿时便要跑出去。 何雨清这才急匆匆地将殷苑揽在怀里:“我说,我说,你别生气!” 殷苑静静地呆在何雨清的怀里,脸上已然失去了所有的表情。 “前线告急,我带领前卫军赶往支援……” 殷苑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遇上了蛇女瑶姬……她有一只元婴期的大蛇,我与其久斗无果,被她软剑所伤。不过没关系……她在我手上也讨不着……这伤看上去恐怖,其实没有伤到什么,只是有些破相……苑儿,可否不要嫌弃为夫?” 接下来,何雨清说了什么,殷苑已经听不清楚。 不知怀着如何的心情躺在男人身边,看着他抱着自己,听着那砰砰的心跳声在耳边。 “苑儿,跟着我委屈你了,待战事结束,我卸任城主吧,到时候带你游山玩水……” 当夜,殷苑久久未眠。 次日,她又收到了一封来自魔殿的信:已集结两万大军挥师北上,将兵分两路,一路佯攻主城,另一路将自西郊沿密道袭入。望设法引何雨清暂离主城,片刻即可。 西郊密道……殷苑嗤笑了一声,不正是她三天前送去的密道分布图吗? 当日,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将这些年与瑶姬往来信件藏于一个小匣子中,缝在何雨清枕头里。同时,她和何雨清说,有物品遗落在西郊,会尽快取得。 何雨清并没有发现殷苑的异样,只是行色匆匆地离开了,临走还不忘问,需不需要派人保护? 殷苑仍是摇头。 随后,她孤身一人离开了蓉城,回到了当年初次来到蓉城所在的药房处。她只是坐了一会儿,随后桌边灯盏被打翻,点燃起了火光。 画面中的最后一幕,停留在此处,熊熊烈火将一切烧尽,而殷苑悬梁自尽了。 ………… 那火光仿佛能透过记忆燎着他们。 待众人忍不住后退半步,这才发现周围哪有什么火光。而他们此时才终于走出了那狭长的轮回路,一时寂静无声。 轮回路后是一个不密闭的石室,头顶有个巨大的空洞,能看见硕大的圆月。 殷苑正站在一个硕大的佛像面前,目光茫然而无措。 佛像并不慈悲,那双眼睛浑浊而诡异,双手合十,手中持着的却是一具水晶棺材,棺材内只放着一副衣物——正是她以前的衣物。 而佛像脚下是一张以鲜血铸成的法阵…… 殷苑不敢置信地摇着头,“一切是我的错。” 经历完殷苑的一切,就连痛恨魔修的宗临也没能说得出狠话。她这辈子行医济世,治病救人,不过因一念之间,落得如此下场。 殷苑猛的回过头来,揪住了赵笙的衣领:“小赵,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这一会,殷苑的手落在实处。 赵笙却仿佛哑了一般,眼神躲闪了起来。 宗临回答道:“魔修兵分两路奇袭蓉城。只是魔修所知的密道有陷阱,魔修从郊外攻陷不进,牺牲惨重,便付之一炬,将郊外连同所有密道烧毁。此战何雨清虽守住了,但是两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尤其是蓉城……死了接近一半的人。此战过后不久,魔殿与三峰议和……你是魔殿卧底这件事情,何城主也从未向第二个人提起。甚至连你的存在,何城主都在替你遮掩,生怕被人挖出什么底细……” 她所画的密道显然并不属实,魔修因此中了陷阱,牺牲惨重。此次仙魔大战,虽然蓉城战场僵持着,但是其他以太华峰、玄真峰为主要战场的仙修阵营可谓是大获全胜。因此,魔殿为了挽回损失,主动退兵群岭以外,停战求和。 可见哪怕在临死前的最后一刻,她仍旧摇摆不定。或许哪怕她能坚定地帮助某一方,结局都会有所不同吧。 殷苑心神大震。 她不敢想,何雨清是怀着如何的心情守下的蓉城?看着郊外的大火烧尽他所有的念想?又是怀着如何的心情将枕头中的匣子打开,细数自己妻子通敌叛国的种种证据,又悄悄将所有信息按住不放,不露丝毫风声?又是如何一点一滴地拼凑这回魂大阵,与痛恨的魔修交易,只求殷苑复活,哪怕是以命换命,哪怕是匆匆见到最后一面? 宗临的话没有什么感情,只是将人尽皆知的公告复述了一遍。 可殷苑便已经不想听了,也不敢听了,生前的记忆源源不断地回归她的脑海,留下来的只有刻骨铭心的痛苦。 她既不舍得背叛她的师姐,又不舍得继续伤害何雨清与无辜的众人。她便想着,就一死了之吧。 只是……她从未想过有起死回生重新面对这一切的可能。 “他用命画下这个阵法,只是为了再看看你,城主夫人。”吴惑的话轻飘飘的,可话背后深厚的感情却仿佛千斤般重。 殷苑顿时如招雷劈,悲痛欲绝地说出一句:“来不及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回魂大阵一旦启动,绝无反悔的可能。殷苑的灵体愈发殷实,何雨清的寿元便越靠近尽头。 “如果……”赵笙一直怀疑着城主,但看完这一切,心里只觉得愧疚,“兴许还有机会和城主再见一面。”—— 作者有话说:新增剧情! 第38章 敌袭 呜……号角声响…… 自上一次仙魔大战, 蓉城作为前线城市难得迎来了久违的和平。而后仙魔相互通市,来往渐渐密切,甚至不少人都开始对魔修有所改观。只可惜, 一场大火烧尽了天下第一峰, 惹得人人自危。 蓉城因此关闭了所有通商口, 明面上禁止仙魔生意, 绞杀暗市。众人皆在这雷厉风行的动作下嗅到一丝销烟气味。 夜风微冷, 灯盏滚动。 只听见安静的夜色中突然“咚咚”两声。 “要死啊。”中年人粗鲁地叫道,手上的酒壶已然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酒水撒了一地。 身后年轻人身着城主府统一制式的盔甲,承托得整个人威风凛凛,英武非凡, 那长枪“噔”的砸在那人面前,厉声道:“还敢喝酒?” “醉不了,怕什么, 这魔修要是敢来我提着枪就给他捅了。”中年人醉得不成人样, 不满地嘀咕道。 “城主下令, 蓉城戒严……” 年轻人还没说完, 就被中年人怼了回去:“戒严个屁,天宝阁里几个魔修?蛇女瑶姬, 懂不?魔界第八殿殿主!不也是想进就进?” 中年人直着腰, 身量也没年轻人高, 脸上因为疏于修炼已经长了不少纹路,但此时眼神却比以往更加坚定,倒有几分饱经风霜而不催的意味:“别看我这幅模样,当年仙魔大战我可是参与过的。何雨清是非不分, 任由仙魔两道来往,迟早成大患。说不准人家早寻思着投敌了!你个小娃娃还捧着他的话当圣旨呢……笑话。” 年轻人才说一句,对方就有无数句等着他,一口气扫了过来,还拿辈分压人。年轻人说不过,又没敢动手,“哼”了一声便掉头走了。 中年人这才俯身要去捡那掉落的酒壶,却见那流淌一地的酒水映出了不详的红光,就仿佛一团火在地上燃烧,原本微醺的酒意当即醒的不能再醒了。 他颤抖着嘴唇,抬起头,只见不知何时,眼前的房屋燃烧起了熊熊烈火。 才走不远的年轻人不知何时掉了脑袋,血淋淋的脑袋在地面上滚了几圈,躯体自顾自走了两步,随后颓然倒下。 ……死不瞑目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 迟钝的危机感终于了警报,早年在仙魔大战拼杀时留下的刻骨铭心的记忆浮现在脑海里,只余一个念头—— 敌袭,是魔修,魔修来了。 要做什么,要怎么办? 中年人慌了神,琢磨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怀中的符篆——军中有令,一旦发现异常,当即燃烧符篆。 中年人连忙从口袋包裹里翻找,终于翻找到已然泛黄的符纸。 带了,中年人长吁一口气,以往因为嫌麻烦他总是随手一塞,保不准还有用没用。 他当即点燃,准备往天上一抛。 可比他的动作更快的是敌人的刀刃,一柄长鞭绞中了他的脖子,鞭子的倒刺当即刺入了他的喉咙,直接将他拖拽到地上。 符篆没能发出半点声响,随即跌落在那滩酒中,在半空中扑腾了几下,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意识弥留之际,他看见冲天的火光如天灯般被一盏盏点亮,看见天上乌压压一片铺天盖地的都是魔修,最后一眼看见为首那人那张淡漠的脸…… 垂死的目光当即睁大了,那是当年仙魔大战中匆匆一瞥的身影——魔界第五殿主,化神期初期魔修——赤罗王。 当年仅一击便将他那金丹后期的师兄斩首,随后宛如看待路边垃圾一般,从他身边走过。 徒留他因恐惧辗转筑基期不得寸进。 呜……号角声响起,犹如万鬼同哭…… …… 蓉城,城南, 瑶姬柔若无骨般倚着巨蟒的身子,在冲天火光与号角声中轻轻一摆手。 无数魔修当即撕开了潜行衣,露出了刀刃,不过一瞬,整条街道的魔修一字排开,源源不断的魔修涌入各个 街道。刀剑所过之处俱是断壁残垣,但是…… “报告殿主,没有人!” “城北也没有,只有零星几个守卫。” 瑶姬美目一皱。 随即便听见一道清脆的拖刀声,声音由远及近。 只见,何雨清拖着刀走了出来,阴影遮蔽了他半张脸,刀锋在地板上“滋啦滋啦”地磨出刺耳的声响,随后他在瑶姬身后站定,悬起宝刀,将刀柄往地上狠狠一贯。 仅威压便将周遭修为不高的魔修逼退了几分。 “何城主,别来无恙啊。”瑶姬用手捂着嘴唇,目光揶揄,每一道动作都仿佛精心设计过的一般,透露出一股妖媚的气息:“今日是圆月,你从我手上买走的回魂阵,可见到想见的人了吗?” 何雨清闻言仍旧没有动静。 瑶姬脸上的笑容顿时一收,露出几分阴毒狠厉的表情,厉声道:“今夜,我要你给我师父、师妹陪葬,你要你看着这蓉城倾覆,上下百姓尸横遍野……我要叫你声名狼藉,遗臭万年,以解我心头之恨!” 何雨清似乎在听见“师父、师妹”几个字,才终于动了一下,低头一笑,呢喃了一句:“原来是这样啊。” 随后他抬起头,改为双手握刀:“你师父的罪过我尚且认了。只是殷苑,是被你我一同逼死的。” “闭嘴!” 黑蟒闻声而动,张开锋利的鳞片,杏口突施冷箭。 可下一刻,只见何雨清身子往下一沉,躲过了毒液。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仿佛那柄风头无两的宝刀洗去了锈迹,冷光比火光更甚。 “可是……这是我的蓉城,休得放肆。”何雨清将刀锋一亮,那张带着伤疤的面容如今无悲无喜,随即双脚离地,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向瑶姬。 黑蟒当即驮着瑶姬避开了如狂风骤雨般的攻击。瑶姬躲得心惊肉跳:“你……回魂阵不应该已经把你掏空了吗?” 何雨清不语,再度拔刀起势。 刀风不知挑飞了哪处的灯盏,落地成火…… …… “起火了,起火了。” “天哪,宗大人呢?” 巨大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刀剑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个声音显然是来自头顶,只见一道火光冲天,几乎要覆盖住了头顶的月亮。 “我出去看看,你晚点再出来。”宗临的眸中仿佛被火光点燃一般,亮得惊人,当即抽出扶摇剑将头顶的石壁劈开,月光当即倾泻而下,随后他几个翻身便消失了。 不一会儿便传来了此起彼伏的打斗声。 “难不成……”赵笙一言难尽地看着吴惑。 吴惑想起之前与瑶姬交手时,瑶姬那意犹未尽的表情,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已检测出阵法内容:回魂阵,八方起灵阵。阵眼均在殷苑身上,得出结论:要么杀掉殷苑,要么请带着宗临速速离开蓉城。八方起灵阵一但开启,会抽干所有携带灵力的人,是赤罗王的拿手阵法。】 这就对了。瑶姬是魔修阵营,如此痛恨着何雨清的人如何会这么轻易帮助他替殷苑回魂,先用回魂阵掏空何雨清的灵脉,再用八方起灵阵挖空蓉城地脉,这才是符合瑶姬的做法。 他不可能让何雨清那么容易死,她要让他看着自己所守护的东西被一点点毁掉。 只是,这一切,何雨清会不清楚吗? 吴惑望向一旁的殷苑:“城主夫人,魔修来犯,还请赶紧离开此处。” 殷苑一愣,连忙问道:“那何……那何雨清呢?” 吴惑没有回答,但此时他的表情冷得惊人:“魔修在回魂阵中掺杂了别的东西,如果我们不离开,也同样会死在这里。” 殷苑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他知道魔修的做派,也明白她的师姐究竟有多么痛恨何雨清,必然在阵法中掺杂了更加狠毒的东西。她连忙伸手触碰,那鲜红的血在殷苑触碰到的刹那间沸腾了起来。 “阵眼是我。” 明白这一点的刹那,殷苑不自觉松了口气。她明白能让此阵消散的唯一办法,要么是被下咒人死,要么是招来的亡魂消散。否则,她的灵魂将永生永世困顿此处,而凶煞之阵会结成源源不断的因果,最终为祸人间。 殷苑不想让何雨清染上这业债。 “你们走吧,我来结束这个阵法。”殷苑陡然平静了下来,说道,“赵笙,这段时间,非常感谢你。” 赵笙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 不知为何,许是因为殷苑与自己有几分相仿的遭遇,同样受制于人,见殷苑这般无欲无求的态度,吴惑的胸口陡然腾起了一阵火气,烧得他不知所以。殷苑从恢复记忆至今,有后悔,有痛苦,他对何雨清的感情不假,却唯独不愿意去见见他……见见那个拼死拼活将他复生,只为与他再见一面的何雨清。 他素来自持沉稳,所做之事几乎都最大程度利于自己或者任务,唯独在周舒身上破了戒,但那还可以被认为是对方救人在先,自己不愿意平白得人恩惠。但是殷苑的事,却叫他莫名生了火气。 吴惑终于出口,声音比以往的要更冷一些:“何雨清应该真的很爱你。” 殷苑动作一滞,灵魂在沸腾的鲜血中变得暗淡了些许,没有再回答。 吴惑的思绪反倒是冷静了下来,轻飘飘地出口:“他纵使此生再无力佩刀,纵使鲜血流尽,纵使被冤魂纠缠活不过三日,也要助你还魂,不就是为了再见你一面。你就这般将他苦心孤诣阵法毁掉,你就这般无动于衷地继续看戏下去吗?” 殷苑身体一震,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吴惑自打没趣,又唾弃自己,自觉掺和这里的事情对他无益,已经准备将宗临打包带走了。 仿佛一个看客,他背过身,轻飘飘地说了句:“算了。” 头顶裂开了一个大口子,跳动的火苗点燃了石室,屋顶开始有些坍塌,碎石头源源不断地砸落下来。 殷苑赤红着双眼回过头,眼里已满是泪花:“不是的,我想见他,想最后再见一见他。” 【滴滴滴,获得支线任务:请完成殷苑的请求,与何雨清相见。奖励:启宁峰默认好感度提升至50%。获得大人物的关注,特定人物好感度额外提升20%。】 第39章 瓮 曾几何时,他也在…… 石室内藤蔓野蛮生长, 竟有一条能直通裂开的口子。 他的□□只是一个筑基期,因此他无法御剑,之前进入的通道已经塌方了, 显然是不能用了。 旁边两个帮手, 一个是赵笙, 她自顾不暇就别想了。另一个是殷苑, 虽然是会飘的灵体, 但是也没办法拖着吴惑走。至于挪移阵,一来确定不了确切的位置,二来短时间内连续使用两次消耗太大, 而且挪移阵更应该作为后手,当情况不妙时能及时带宗临离开。 吴惑一边爬藤蔓,一边骂骂咧咧的。 他搞不懂为什么前一秒还在哭爹喊娘叫他赶紧带宗临离开蓉城的系统, 下一秒居然颁布帮助殷苑的任务,活生生给自己找麻烦,更不提这麻烦还是他自己刺激出来的。若非他最后多嘴刺激了殷苑一句, 也不至于系统平白给他加工作量。 【你的想法很危险, 系统会按照实际情况颁布任务, 请按指示内容完成任务。】 吴惑这才止住了想法。 可等爬出石室, 周围的场景简直惨不忍睹——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满地是尸体, 大多数是魔修, 皆是极其惨烈的死法,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干的。 纵使他之前有心理准备,也有些太难为在和平年代下长大的人了吧。 “你怎么出来了?我不是叫你在下面躲着吗?”宗临早在看见吴惑的一瞬间便跑到吴惑身边,揪住了吴惑的后衣领。 他本意是想将吴惑待在石室内,有那凶煞阵法和殷苑在, 自己也不会离太远的情况下,应当是安全,却没想到吴惑自顾自地跑了上来。 吴惑寻思了半天理由,最后干脆利落地指了指身后的殷苑:“受人所托,我得去找一下何雨清。” 只见宗临的目光陡然变得锋利了起来,都不需要出口,殷苑当即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同情归同情,但是殷苑是魔修,纵使你再怎么情非得已,宗临也很难对他抱有好感。再者,何雨清如今还在前线浴血奋战,若是吴惑要想找何雨清,就必须要去前线,一个筑基期面前魔殿大军面前又要如何自保? 就在这时,宗临身后跟着一个人,在见到殷苑时,颤抖着双手,便哆哆嗦嗦地走了过来:“夫人?夫人是你吗?” 来人是个老人,脸上的褶皱已经多到看不清眼睛了,正是城主府多年的老管家。 许是因为愧疚,殷苑在见到老人时愧疚地低下了头,似乎不敢面对。 “回来就好,我家城主……实在想您得很。”老人的目光似有泪水闪动,叹了一句,随后想起什么,连忙正色起来,“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魔修来犯,请各位大人随我进密道离开此处。” 吴惑连忙示意宗临,如今是什么情况。 宗临也这才收起了一张黑脸,兀自解释道:“如今魔修已经大举入侵蓉城,我出来就见那管家在寻我们,蓉城内仙修已经基本转移了,只差我们了。” “离开?”殷苑立马从这话从嗅出了不对劲的味道,“那城主呢?” 老人沉默了片刻,道:“城主同护卫在拖延时间,随后便与我们一同离开。” 骗人!吴惑和宗临对视一眼。纵使全盛期的何雨清都不敢说在魔修来犯时全身而退,更不提现如今被掏空心血的他。魔修来犯,若召集城内仙修抵死抵抗,这蓉城不一定那么就轻易易主。但是何雨清如此积极地将人清空,莫不是真要将蓉城拱手相让? 不可能,若何雨清真的背叛,他根本不需要将蓉城的人送走。 【系统,再次检查回魂阵法的内容,尤其是关于八方起灵阵!】 吴惑心里隐隐有一种猜想。 若蓉城只是一个瓮……何雨清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修改了阵法,改为对魔修的杀阵,那来犯的魔修就是真正的鳖。因此他才这般火急火燎地要将仙修们送走。 【排查阵法需要一定时间。】 吴惑寻思着,这段时间内可以先带殷苑去见何雨清,万一出现意外便和宗临用挪移阵逃跑。这样即完成了任务,也可以避免掺和进蓉城的事端。 就在这时,赵笙从洞口爬了出来。 “呸呸呸”,赵笙从嘴里吐出了一株草,方才爬得急了,险些摔了下去,最后只能手脚并用,甚至连牙齿都使上了,才好险没摔死。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只见在场的气氛凝重,齐齐看向自己。 赵笙顿时踟蹰了一下,随后想到殷苑,一脸英勇就义般挺胸抬头:“行吧,你们想干嘛,放马过来!” 想来,若是平日的赵笙都是以自保为主,若不是殷苑,也犯不着以身犯险。 吴惑想拍一拍赵笙的肩膀,又想到男女有别,便讪讪地收回手:“这个城你最熟悉,能带我们绕开魔修,到达正大门吗?” 赵笙看了看吴惑,又看了一眼殷苑,见殷苑目光没有躲闪便知道了这是殷苑的意思,而正大门要找的人是谁显而易见,当即不疑有他地带起路来。 “我也要跟着。”宗临当即拉住吴惑。 吴惑却无奈地扫了他一眼:“你肯定要跟着,我们几个就你有实力能和魔修比划几下。” “不可以!宗大人,不可以啊!”老管家都要急哭了,“我家城主吩咐了,一定要你们跟着离开蓉城!” 宗临答道:“您先寻个地方躲着,我们自有逃生的手段。” 随后四人启程向正门走去。 赵笙不愧是潜行术的高人,虽然只是接收了殷苑的功法,却能把这项技艺发挥得淋漓尽致。 一路上绕开了不少魔修的人,但也目睹了不少修士惨死的场景,多数是穿着城主府制式的。应该是部分仙修没来得及逃跑,亦或是陪着何雨清守城,便被杀死了。 吴惑只能硬着头皮移开了目光,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城破的下场自然是如此,刀剑残害无辜人士,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玄真峰曾为天下第一峰,也不过一瞬,就被大火烧了三天三日。何况一个小小蓉城? 纵使何雨清三头六臂,又怎么挡得住这魔修大军? 不过一会儿,已经离目的地很接近了,只要穿过小巷,便能在尽头看见正大门。 两个身着城主府制式盔甲的修士倒在大道上,身上满是血洞。 “金丹后期……”宗临低声说道,目光悲悯地扫视着两人的尸体,“是瑶姬的手笔。” 瑶姬的黑蟒才能咬出这种效果,且此二人甚至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结果吗?无数修士惨死,山河染血,征战不止?”宗临淡淡地说道,看似很平静。但吴惑知道,此时的宗临并没有看上去那般冷静,这些仙修的尸体,溅射开的血迹就仿佛一把把刀刃,割在他脆弱的心神,挖开了他不堪的记忆。 曾几何时,他也在如此血海尸山中爬了出来?不过半月,却又要遭遇一次。 殷苑的目光躲闪,似乎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觉得现在自己已经没有什么资格。正如他师父所言,他一辈子行医,却造了一世的杀孽。 “腥味?”宗临整个人警惕了起来。 殷苑失神不过一刹那,隐约也闻见了一股熟悉的腥味。她脸上微僵,连忙抬起头,果真看见那熟悉的黑蟒。 紧接着,眼前的场景一帧一帧地一般刺痛着殷苑的眼睛—— 何雨清浑身披血,左肩被一只黑蟒咬住,可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以右手持刀削向了瑶姬的脖颈。全然没有在意到身后有另一个人的接近。 一柄长刀刺穿了何雨清的腹部,而何雨清的刀锋离瑶姬的脖子只差一寸。 腹部的长刀燃烧起了熊熊火焰,黑色的火焰昭示着这柄刀的主人——第二个元婴期魔修,魔界第七殿殿主阎魔。 阎魔嗤笑道:“连一个只有五成功力的何雨清都打不过,瑶姬你真的是太弱了。”紧接着,那人一甩刀,将何雨清的身体甩到了地上,鲜血顿时从伤口中涌出,在地面上流淌出一小块血泊。 瑶姬的形容有些憔悴,被阎魔一激怒,连忙一挥手。 那黑蟒似乎也感受到瑶姬的情绪,猛地朝何雨清扑去。 何雨清比她更惨些,全身上下没几处不带伤的,但脸上仍旧挂着笑,似乎就等着黑蟒朝自己扑过来。 “不!”殷苑惨叫了出声,当即不顾危险冲了出去,竟无师自通地领悟了鬼修的“瞬移”的诀窍。 只见眼前一白,殷苑张开双手,将何雨清牢牢地护在身后。 那黑蟒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味,竟在殷苑身前停了下来,乖顺地低下头。 “师妹?”瑶姬错愕地看着她,下意识上前一步,却在看见殷苑对何雨清维护的态度,表情顿时冷了下来。 “苑儿?”何雨清那暗淡地目光骤然点亮了,他紧紧拉住了殷苑的手,心满意足地问道:“你终于肯来接我了?” “傻子!笨蛋,你又何必呢?”殷苑回握住何雨清的手,但是那眼泪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何雨清脸上。 何雨清的眼睛透露出不敢置信:“苑儿?” 殷苑笑了:“雨清,是我。” “喂?哪里来的女人打扰我的雅兴……”阎魔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手上的刀顿时凝练出火光,笔直地朝殷苑劈去。 何雨清连忙翻身要护。 可比何雨清速度更快点的是瑶姬的软剑。只见她软剑猛的一扫,勾住了阎魔的刀锋,随后黑蟒张开大口,将那火焰一口吞下。 只见瑶姬阴森森地斥道:“这是我同门之事,轮不到你外人插手!” 阎魔连忙比了个投降的动作,便在一旁作壁上观。 瑶姬这才扭过头,重逢的欣喜与复仇的怒火夹杂着,饶是克制如她,也忍不住一阵一阵的颤抖。但好在她身处高位已久,很快地缓过神来,尽可能克制地模仿起曾经的模样,温和地说了句:“师妹,过来。” 仿佛她们还在苗疆,瑶姬背着瑶筐,扬起手,朝殷苑招呼道一般。 殷苑顿时红了眼,但随即摇了摇头。 瑶姬咬牙切齿道:“我再说一次!过来!” “师姐!”殷苑突然说道,“我不愿意再做违背本意的事情了!” 第40章 解脱 这个神经脆弱的…… 那边斗得火热, 而吴惑等三人还躲在一旁,借着赵笙的潜行术,隐匿了行踪。 系统:【与何雨清相见, 完成。】 吴惑松了口气, 低声道:“我们该走了。” 宗临疑惑地扭过头, 当即明白吴惑的意思, 现在何雨清负伤, 对面却有两个魔殿殿主坐镇,以他们几个的能耐,不可能救出何雨清。不如就此打住, 来日再战。 宗临心里不愿,但理智上却接受这个意见,死人的事……见死不救的事……他还见得少吗? 就在吴惑已经准备开始摆放挪移阵之时, 只见从四面八方传来一阵犹如阴魂啼哭般的号角声。 赵笙的脸上顿时惨白如金纸:“阴鬼号!” 阴鬼号,第五殿殿主赤罗王召集手下的号角声,因宛如鬼魂啼哭而得名。至于第五殿殿主, 赤罗王, 一个以鞭子为武器的魔修, 同样擅长阵法。更重要的是, 他是个化神修士。 天空仿佛被黑色的云遮蔽了,仔细一看, 天上飞的全是魔修, 个个身着黑罩, 出动时宛如黑云压城。 从蓉城八个方位陡然升起八道血红光柱。在苍穹之顶形成一个巨大的法阵。 【封闭阵,特殊阵法,能在阵法边界形成封印,只入不出。】 【已检测出修正阵法:八方起灵阵修正为八方诛邪阵。】 吴惑布阵的手陡然停了下来。 就在这时, 系统任务陡然响起:【警告,超越剧情界限。剧情发生不可逆变更,因为禁制的缘故,挪移阵已失效……请宿主自行决策,任务目标:生存。 决策倒计时:00:59:59】 任务失败惩罚:死亡!】 吴惑额角的冷汗顿时流了下来。 以吴惑和系统相伴这么些天的经历,他非常明白系统不可能无缘无故给出任务。他总会在适时的情况给与提醒,告诉他最保守的做法;在最危急时给出任务,告诉他该如何去做。但像这边直白地叫他活下去的情况,绝对没有。 进攻蓉城竟然一下子斥动了三位魔殿殿主,其中一位甚至是处于化神期的赤罗王。看魔修此次准备周全,势必是要将蓉城这个眼中钉拔出。 八方起灵阵与八方诛邪阵更是有一字之差,这也不可能是系统打错字。 就在吴惑准备继续询问系统之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自他的脑海中浮现。 “吴小道友,可否帮一个忙?”说话的人正是何雨清,达到化神水平,便能将意识超脱体外,自然也是利用功力千里传言。何雨清虽心血耗尽,但总归是个化神期的修士。而吴惑等人显然已经被何雨清察觉了,不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传音。 吴惑在脑海里回应道:“如果晚辈有能力,自当会拼尽全力。” 只听见对方重重地喘息了一下,继续道:“请你带宗临走吧。” 紧接着,一张密道地图出现在吴惑脑海里。 蓉城为何会成为仙魔大战的重要战略前线,正是因为历代城主修建出的蓉城密道。 此地四通八达,能顷刻间派兵出现在敌修阵营,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也能如潮水般退来,来无影去无踪。虽然上一次仙魔大战损毁众多,但从这张地图中可以看出,那几道被殷苑通风报信出去的密道,竟只是冰山一角。 为什么要找我,你直接找宗临不好吗?吴惑下意识要反问,转身便见宗临眼神躲闪,攥紧拳头,似乎在挣扎什么。 何雨清见吴惑许久未能回应,便急忙说道:“你们应该见识过回魂阵了吧。那道阵法与我血脉相连,因此我能感受到外人闯入。当初我明知道他们会在回魂阵中动手脚,但仍与他们交易,不久后大阵便会启动,届时蓉城将生灵涂炭。我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同门,只希望恩人之子不要因为我故受到伤害。离你们最近的密道正是在你们借住过的佛堂之下,不要犹豫,赶紧走。” 吴惑这才说道:“魔修用的是八方起灵阵,是拔蓉城灵脉炼化的阵法。我起初也是这么想,但是后来发现了端倪……这不是八方起灵阵,是八方诛邪阵。城主大人,既然有所求,还请诚实一点。” 这次轮到何雨清那边沉默了,只听他笑了一声:“哈,竟骗不了你,这阵法能瞒过赤罗王,竟被你看穿了,您究竟是何方神圣?” 当然,何雨清并不是真要问吴惑,他也知道情况紧急,便连忙继续解释道:“是的,是八方诛邪阵,这是我向天宝阁求来的破局之法。以我的心脉为阵眼,将拔出的灵力收集,诛灭阵法之上的所有人。” 原来如此,届时八方诛邪阵启动,只需付出何雨清一人的代价,便能将三位魔殿殿主以及若干魔修众一网打尽。 只是何雨清算漏了殷苑和宗临。 在他的计划里,他只是将计就计。他以为人死了就是死了,虽然抱着哪怕一线的希望,但终究是归于现实。他从未奢求过殷苑能回来。在他眼里,殷苑是被自己和瑶姬一同逼死的,瑶姬想要复仇,何雨清如何不想? 还有就是宗临,这个恩人之子误打误撞地卷入了蓉城事端。他一死了之可以,但是他不想牵连无辜。 吴惑一把抓住宗临的手:“走。” 宗临面色铁青地看着对方:“我……”随即见他一咬牙,神色变化之后,竟拉着吴惑的手率先跑了起来。 赵笙见两人跑得如此干脆,目光在城主与殷苑身上扫了一眼,也跟了上去。 借着赵笙的潜行术,一路上仍然没能遇上几个魔修。 宗临跑得飞快,吴惑都赶紧自己几乎被他拉成个风筝。 不一会儿,众人已经来到了佛堂。 佛堂面前,几个魔修正在四处巡视。 这座他们暂居过一夜的佛堂,竟然也是密道的一个入口,属实是有些不尊重了。 宗临低声道:“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说罢,他便一个人进去了。 赵笙用披风罩住吴惑和自己,隐藏在树底下,轻轻说道:“我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吴惑当然也明白,感觉他眼神里似乎压抑着什么,这种不对劲从何而起呢?似乎是从阴鬼号出现的那一刻起开始的…… 不一会儿,便见宗临眼神游离,一人一剑从门口走了出来。 剑身染上了血,也溅了他一身。可他置若罔闻,从他青筋暴起的持剑的手,可以看出他已经在失控的边缘。 还未等宗临出口,吴惑已经掀开披风中走了出来:“你没事吧。” 宗临摇了摇头:“城主说,你清楚密道的位置。” 吴惑点了点头,便进了寺内,开始在断头佛像背后摸索,果然摸中了一个暗格。 佛像缓缓地挪开身去,露出背后一道黑漆漆的小道。 何雨清真属老鼠的。吴惑腹诽道,便招了招赵笙,她的探查技能方便,可以快速确定此处有没有被魔修发现,有什么多余的机关。 赵笙认命地打起前锋,不一会儿便又钻了出来:“下面没什么危险……就是不知道通往何处。” 赵笙还迟疑地问了一句:“可是……真的就这样逃跑了吗?” 吴惑叹了口气:“我们是什么大能修士吗?最顶的也就金丹期,既然城主已经规划了这一切,我们又何苦辜负他一番心意?” 赵笙闻言,便不开口了,缩回密道了:“我继续探路。” 吴惑转向宗临,淡淡说了句:“我们快走吧”,便打算进去。 可宗临仿佛整个人定住了一般,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自己看不清的情绪,而他的手正搭在了密道的开关之处。 “你!”吴惑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便连忙要阻止。 “对不起,后面的路我陪不了你了。” 宗临背着光,那眉间常带的戾气好似刹那间被月光融化了一般,露出了几分近乎释然和欣喜的笑意。 他转动机关,将最后的目光都落在吴惑身上,似乎要牢牢地将他铭记在心中,又张了张口:“这段时间,多谢。” 吴惑直接撞在石门上,被弹了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似乎对发生了什么还有些茫然。 阴鬼号!对了,阴鬼号,他如何能没想到呢?玄真峰灭门中的罪魁祸首之一,便是利用阵法造就不灭大火的赤罗王。 最后那释然与欣喜的目光仿佛印在他的脑海里,吴惑无师自通地想起来原文里的那一句话: 数个日夜,罪恶感逼着他活着活着一直活着。 为了复仇,他就必须活着。 可如若我力有不逮,因复仇而死呢?是否能名正言顺地解脱了呢? 这个神经脆弱的王八蛋!!! 40-50 第41章 赤罗王 索魂丝紧紧缠…… 【任务目标:生存。决策倒计时:00:32:40。任务失败惩罚:死亡!】 这边自己被毫不留情地丢在这里, 那边系统还好死不死地反复提示着自己。 吴惑在心里大骂宗临几千遍,最终认命地站起身来,心道:得打起精神来, 万一宗临死了, 他也得嗝屁。 现在的第一目标是打开这扇石门, 迅速赶到城主府解除何雨清的八方诛邪阵, 然后再去前线支援宗临, 解除蓉城危机。 吴惑:【这个门怎么开?】 吴惑四下打量着这扇大石门,上面隐约还有阵法的痕迹。 系统:【因为仙魔大战期间,预防魔修侦查到密道后反向找来蓉城, 所以一部分密道入口都是单向的。】 很好。 吴惑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便开始检查石门的阵纹。阵法的纹路非常粗糙, 灵力几乎已经耗尽了,说明这扇门已经没法阵法保护了,可以采用暴力拆迁。 吴惑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柄小刀, 在石门上刻一道爆裂符, 随后催动灵力。 石门当即从中间裂开一道小口。 吴惑又反复用了几次爆裂符。 这道石门没能怎么反抗, 很快便碎成石块。 吴惑把石块扒拉开, 从中间的小口中钻了出去,临走前不忘用石像给洞口堵上。 一走出佛堂, 就见两个魔修似乎扫荡至此, 竟然在周围徘徊不去。 吴惑急忙躲起来, 随后灵机一动,把佛堂内魔修的衣服给换上,然后装作慌乱地跑了出去。 “什么人!”那两个魔修的注意力当即被吴惑吸引了去,看见吴惑身上魔修的打扮, 似乎松了口气,怒斥了一句:“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发生了什么?” 看来魔修和仙修在语言上并没有太多差异,而且从这两个魔修的神态上看,说话的人职级应该比其他人稍微高上一级。 吴惑连忙七嘴八舌地解释道:“方才从佛堂里钻出来几个仙修,我们不敌……” 魔修审视地看着他,质问着:“别人都死了,你怎么没死?” 吴惑却低着头,躲过了对方的目光,支支吾吾地说道:“我躲在尸体下面,他们没发现我。” 为首的魔修这才信了几分,怒斥一句:“等回去再治你的罪。”随即,便连忙走进佛堂,果真看见好几个魔修尸体横七竖八躺着地上。 “那群仙修往哪里走了?”魔修又跑了出来,拽起他的衣领,险些给他拎了起来。 “好似说什么城主府,我听不太清楚……”吴惑把一个慌张的人演得像模像样,说起来颠三倒四,却每一句都指向城主府。 他先得去阻止八方诛邪阵的启动,再去前线帮助宗临。 魔修沉默地思考了片刻,当机立断指挥道:“怕不是从密道支援来的,是冲着八方起灵阵去的,不能让仙修坏了赤罗王大人的好事。你,留在这里彻查密道。” 随即,他恶狠狠地指着吴惑:“你,随我去城主府。” 吴惑故作害怕地后退了几步:“我?我不行。” 魔修厉声斥道:“还不跟上。” 吴惑这才在“同僚”的嘲笑中,“战战巍巍”地跟了上去。 多亏了魔修的功劳,他在没有潜行术的情况下,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来到了城主府。 此时的城主府比之前所见更加破旧,东南角起了火,烧的是书阁和厢房。城主房间和后山倒是保持的很好,只能依稀看见打斗的痕迹。 吴惑每走过一处,都留下来一点阵法,用于探查城主府内的情况。 城主府门口两个魔修,府内四个,身边一个,共五个,均是金丹期上下的修为。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正是城主府上的老管家,他平静地坐在城主房间门口,可是头被砍掉了,缓缓落在一旁的台阶处。 手上的佛串散开,佛珠落了一地。 苍老的面容无比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罢了,但溅起的血迹却染红了他身后的大半扇门窗。 魔修见吴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出乎意外地解释道:“只是个普通人,一直坐在门口,没什么大不了。” 没什么……大不了? “是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吴惑垂眸,下一秒他却催动起灵力,只听见一道闷哼。 身旁的魔修悄无声息地被割掉喉咙,但他的身体却仿佛被什么支持了一样,仍然保持着直立的动作。在外人眼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索魂丝紧紧缠绕在吴惑指尖。血迹却一点点浸透了它,也沾染了吴惑白净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杀人,自他重新踏入城主府之时,他已经做好了杀人的心理准备,却没有想象中的害怕与顾虑。 这是的世界,打起架来不是杀人就是被杀,没有所谓秩序,更没有所谓法律,唯一能提及的便是那说得牛逼哄哄但却从未有过的天罚。 吴惑轻轻将老管家的身躯躺平在地上,又取了他的头颅与脖子安置在一起,随后拿了一张白布将他的脸遮住。 脑海里却浮现着当初何雨清带他们去望乡楼吃饭,老人安安静静的伫立在何雨清身后的样子。 他在这蓉城待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候在何雨清身后看了多少风风雨雨,老来华发生,也算是与蓉城共生死。 吴惑无声地说了一句:安息,便抬起头,操控着魔修的身体进去城主房间。 城主房间已经被洗劫一空,但是大体格局没有多少变化。 按照密道图纸,进入殷苑之墓有两个途径,一个是后花园墓地处,另一个便是城主府的衣橱内。 墓地的入口因为是敞开的,魔修可能已经发现并重兵把守。但是衣橱内的入口没有城主的地图是不能轻易找到。 吴惑抬手,将索魂丝撤去。只见那魔修仿佛散架一般倒在地上。 可吴惑置若罔闻,快步走到衣橱处,果真有一处隐藏起来的开关,连忙按下,只见衣橱底下裂了一个仅能容纳一人的小口。 吴惑当即跳了进去。 还未等他落地,只听一道破风声。一道银鞭竟朝着他腿上袭来。 吴惑连忙斥动索魂丝,紧紧缠住那鞭子,随后接着鞭子的力道安稳落地。 可袭击者却不依不饶,一鞭子抽在他的胸前,狠狠将他甩到了墙上。 “谁?”那人轻轻问道,声音偏中性,但在这个染满血的空间里却显得阴柔狠厉。 吴惑的身前的布块被撕裂,露出一道皮开肉绽的鞭痕。仅一鞭就卸了他一半的力,神智由于疼痛竟有些模糊了。 是他大意了,竟没想到这城主府内藏着一位能避开他探查的魔修,怕是有化神期的水平。 直到那人走到月光下,那张苍白瘦削的脸出现在视野里时……吴惑当即明白了。 第五殿殿主——赤罗王,同为阵法大能的化神期魔修。书中他曾经为仙修,但后期因痴迷于以人为基的阵法,被仙道追杀,后来逃到魔殿,成了第五殿殿主。来到魔殿后,他变得各种本性毕露,研制出以人血为基的八方起灵阵,以人骨为基的尸骸阵等等。 总之,这个人喜好各种人体实验,人称……阵法疯子。 这下完蛋了,遇上比自己厉害的同行了。 赤罗王在看清楚自己样貌之后,那因为过于瘦削而显得硕大的眼珠流露出惊讶的情绪。 “吴……吴惑?” 吴惑一愣:“你……认得我?” “是你?真的是你!尸魔吴惑?”随即见那赤罗王颤抖着手,堂堂一殿之主,化神期的魔修竟在吴惑面前跪了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是您大驾光临!”随后,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布出来,连忙在吴惑胸前擦拭。 胸口的伤害接触到粗糙的布,痛得吴惑□□,可他挣扎不开对方的力道。 “擦不掉,擦不掉!”赤罗王惊恐万分地尖叫道,“若是伤了您,魔尊那疯子一定会将我碎尸万段的,碎尸万段,碎尸万段,啊!” 赤罗王几乎要哭了出来。 吴惑被他这副神神叨叨的模样吓了一跳,随即把握住了几个关键信息,魔尊似乎是尸魔身后最大依仗,而魔殿能称得上魔尊的只有渡劫期的那位。 见赤罗王如此惊慌失措的样子,似乎他并不太敢伤自己? 吴惑试探性地说道:“这是伤口,当然擦不掉。” 赤罗王大叫了一声,突然抱着脑袋像疯了一般砸着墙壁,直到那苍白的脸上遍布血迹的殷红,他才猛的扭过头了。 “那要怎么办?” 赤罗王并没有在问吴惑,他的脸上陡然浮现出灿烂的笑容:“可是……死人不会说话……” 第42章 破阵 一道银白的光束…… 赤罗王的手猛的朝吴惑袭来, 可下一秒他再次恢复了惊恐相,捂着脸开始后退:“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吴惑这才松了口气, 若是赤罗王当真一掌打在他身上, 保不定他真要嗝屁了。 随即, 吴惑一阵头脑风暴, 开始思索如何应对这个喜怒不定的魔修。 “赤罗王大人?”吴惑没有力气,倚着墙壁小声地叫道,尽可能展示自己无害的样子, 望向对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瞻仰。 赤罗王听闻这个称呼,果然侧过头,脸上挂上了喜悦的表情:“您有何吩咐?” 原著中, 赤罗王本是仙门弟子,但是缕缕败在天之骄子手上,因此才走上了歧途。此人极为自卑, 又对阵法极其自负, 最喜欢别人恭维他、夸奖他, 同时他极其惜命, 因常年研究大型阵法,与尸体打交道, 已经失去了原本的人性。 因此他是极难对付, 但是对于吴惑来说, 却反倒是九殿当中最好对付的。 吴惑便准备从这里下手:“我曾听闻魔尊所言,赤罗王大人的阵法之能,论当今三界无人能出其右。” “真的吗?魔尊大人真的这般与你说的?”赤罗王面露潮红,当即扔了手上的鞭子, 死死抓住吴惑的手。 吴惑笑道:“那是自然,吴某也在学习阵法一道,还有不少东西要向您请教。只是不知道天上挂着的那个阵法是何方神圣,是您的新发明吗?” “哪里,哪里!”赤罗王当即将吴惑从地上扶了起来,拉着人朝血池走去。 吴惑因为他的动作有些吃疼,但死死忍住没有吭声。 “您说的是这个吗?”赤罗王指了指因密道的破损而出现的一角天空,天空中浮现的一道大型法阵,将蓉城完全笼罩着。 吴惑通过系统知道此阵为封闭阵,能让他手上的挪移阵失效,因此猜测是将蓉城封印的阵法。 但赤罗王现在对此阵法非常自豪,答曰:“此阵乃封闭阵,是我新发明的阵法。我在蓉城的八个方位挖了八个小坑,将活人埋进去,因为提前预留了空间,因此他们不会立即死,会一点、一点、一点点窒息而亡。” 吴惑顿时只觉得一阵反胃,就连扶着自己的手都觉得恶心得要命,但脸上仍挂着从容的笑容:“这个阵法是有什么奇效?” “此阵以人濒死的情绪为基,一旦发动,不仅能将这个蓉城的生气封印,一只蚊子也出不去。发动时还会为城中之人源源不断地施加负面情绪……先是愤怒,再是恐惧,最后是绝望,就仿佛与坑中人同感一般。它会将每个人心中的黑暗面不断挖开,让那些伪君子本性暴露。” 吴惑这才恍然大悟,自己这一晚上情绪都有些失控,先是没来由地对殷苑激将法,然后莫名感情用事答应了殷苑的请求,再到最后因宗临的行为感到出离的愤怒……难不成也是因为阵法的影响? 那宗临呢,本身就有血海深仇的宗临被阵法影响,会不会就此失去理智? “此阵何解?”吴惑问道。 “把坑里的人挖出来就好了。”赤罗王轻巧地说道,随后又兴高采烈地指了指身前的血池,“此为八方起灵阵,是我用毕生所学创造出来的阵法。用人血充满血池,铸造出来的阵法,能将这蓉城的灵脉连更拔起,化为强大的邪物为我驱使!而且这血池中的血还是城主何雨清的,我已经等不及能创造出多强大的邪物了。” 只是这八方起灵阵已经被偷换成八方诛邪阵了,吴惑腹诽道,心里对照了两个阵法的不同,不得不承认何雨清改得极其高明。 就在这时,吴惑灵机一动,现如今他们两个人都还留着蓉城,这八方诛邪阵肯定不能让何雨清发动。那不如…… 他装作不注意地指着地板上的阵纹:“可是这里好像有点不对劲,这个阵法不像是抽取,更像是释放……” 赤罗王脸色一变,便朝吴惑指着的方向:“是啊,你不说我还没发现。” 紧接着,赤罗王连忙蹲了下来,细致地检查起自己的成名之作,随后脸色变得格外的难看:“何雨清!那个蠢货,竟敢擅自改动我的阵法。” 被一个刀修在阵法这个领域蒙蔽的,还在吴惑这个“仰慕者”面前丢了面子!赤罗王一怒,竟一鞭子将血池毁了大半。 【八方诛邪阵已销毁。】 阵法破碎,作为阵法的主人猛的吐了口血。可赤罗王置若罔闻,又一鞭抽了出去,似乎要拿何雨清的血泄愤。 血池中磅礴的灵力当即激荡了起来,化作一道血龙袭向赤罗王。 “放肆!”赤罗王一鞭子将血龙抽成两段,可下一秒他却顿住了。 因为,吴惑一剑刺入他的后背,锋利的剑刃完全刺穿了他的□□,甚至在身前露出了染血的剑锋。 赤罗王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只见,吴惑朝他一笑,连忙弃剑后撤。 血龙席卷向赤罗王。血色的洪流之中,只听闻赤罗王尖锐的怒吼声:“小兔崽子,你竟敢!” 吴惑趔趔趄趄地半跪在地上,手上的动作丝毫不敢停下来,起手一道守护阵法。 只听见三声破空鞭响,三鞭便撕碎了血龙,紧接着赤罗王浑身披血,形容格外惨烈,歪着脑袋只睁着一只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吴惑看:“为何?” 他仅单手将剑从胸前抽出,在胸前结印暂止住了血,随后朝吴惑那边一甩鞭。 守护阵法当即破裂,鞭子擦着吴惑的肩膀抽在了他身后的石板上。 赤罗王试图收鞭,却发现鞭子被砖瓦里的铁钩死死绞住。 而吴惑斥动阵法,两道银龙已经向赤罗王袭去。 “笑话!”赤罗王在手上结了一道守护法阵,仅一挥手便将银龙打得四分五裂。 吴惑连一口气都没喘一下,伸手洒出索魂丝。 赤罗王仍准备故技重施。 下一秒,便见索魂丝在赤罗王手边散开,仿佛皮筋断裂,四散而开。 其中,两道丝线竟划伤了他的脸。伤口当即开始发黑。 是毒! 吴惑早就知道赤罗王自负阵法实力,不认为索魂丝能伤到自己,妄想卸了吴惑的武器,再慢慢折磨致死。 但他忘记了,吴惑除了阵法、暗器之外,还会用毒! 阵修的修为再强,也不如剑修体修等身强力壮,相反他们的身体就是他们的弱点。 结阵……结阵……要用阵法制约毒素,赤罗王头脑恍惚地想着,但身体却没能做成任何动作,便颓然地倒下。 吴惑终于舒了一口气,后知后觉全身都开始痛了起来,低头,才发现胸前的鞭伤已经变得血淋淋,行走间额头有些发昏,就连呼出的气流都有些滚烫。 但是他晓得补刀的重要性,连滚带爬地走到赤罗王身边,看着赤罗王因中毒而痛苦的表情竟有些唏嘘。 一刀便再次捅穿了他的胸口。 堂堂第五殿殿主,就这么轻而易举被他杀死了。 他还怕这一刀死不透,又一刀,刺穿了他的脖子。 赤罗王的尸体似乎闪过了一道光亮,身体的八个要害冒起了红色光点。 【危险!】系统的话才刚冒出来。 吴惑瞳孔微缩,手指已经下意识地划开了一道守护阵法,这笔锋才敢勾完。 只见红光连点成线,随后看见尸体剧烈膨胀,那张瘦削的脸被挤兑得血肉模糊。 不够! 光亮闪烁,吴惑双手挡住眼前。 巨大轰鸣声骤然响起,尸体内腾起来汹涌的火光。 一道银白的光束手腕处的银符逸散,在火舌腾起的刹那间包裹住了吴惑,将人牢牢保护起来。 火光乍现…… 直到那灼人的热气散去,吴惑这才松开手,茫然看着四周,周遭所有的一切都被烈火烧毁,唯有自己周遭方寸仍安然无恙。 吴惑:【你做的?】 系统:【不是。】 空中缓缓飘落了一张白纸做的小人,随后化作灰烬散去—— 代价替死术。 ———— “什么动静?”为首的人长枪银铠,正是城主何雨清的副将卫陵。而他身后的人,正是蓉城守卫军。 他们调转方向,齐齐看向了爆炸的方向。 赵笙连忙望了过去,只见后山的位置冒起了一行黑烟。 心里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第43章 圣手 “师妹啊,我已…… 赵笙从密道逃生, 才不过几步路,便犹豫了起来。她自然没有与蓉城共存亡的打算,素来以“自求多福”为己任的赵笙也没法平白无故对蓉城生出什么好感。 只是她望着天际血红的阵法以及宛如嚎哭的风声, 会无端想起城中的日子。 那会儿她上山采药, 下山便与殷苑一同熬药, 然后将汤药送给前来求药的普通人。士兵们望着自己也都和颜悦色, 不用过着偷鸡摸狗食不饱腹的日子……她也曾感慨过这是否是普通人的生活。 就在这时, 一堆官兵似乎发现了她,正是以一队被城主送出城外,准备从密道赶回蓉城, 同何雨清、同蓉城共生死的将士们。 约四五十个,大都比她还年轻。 为首的将士名叫卫陵,是在仙魔大战时期便跟着何雨清的老人。他似乎还认得自己, 看清她的长相后,迟疑地问一句:“是赵大夫吗?” 赵笙并没有学医,只是殷苑对外称她为徒, 因此那些老人久而久之也都叫她大夫。 赵笙攥紧拳头, 没来由地做了违背本心的事。 “随我来。”赵笙答道, 便利用潜行术护送着这队人员成功抵达城主府。 一路上, 众人都有说有笑的。似乎是为了缓解紧张,那个卫陵的话又格外的多, 聊着聊着又聊到了当年城主夫人的事情。 众人对她皆毫无芥蒂, 似乎根本不知道殷苑背叛的事情。 赵笙因此心情更加复杂。 就在这时, 爆炸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城主府的后山燃起了大火,而赵笙知道知道那处通往哪里,也知道现如今只有宗临或者吴惑才可能在那里。 一队人赶往后山之时,只见吴惑浑身破破烂烂, 脸上微红,眼神都有些游离了,正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走来。 “魔修?”卫陵连忙拔剑。 “收剑,是城主的客人!”赵笙连忙解释道,随后跑到吴惑旁边扶住了他。 走近之后,才看清楚他胸前凶悍的鞭伤。 魔修当中用鞭子的极少,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赤罗王。这是遭遇了赤罗王了吗?而且还活了下来? 众将士的表情陡然变得恭敬了起来。 吴惑看清楚了赵笙的脸,这才放松了下来,整个人朝前倾倒。 几个将士连忙手忙脚乱地将他扶住。 吴惑这才有气无力地解释道:“赤罗王用代价替死术逃走了。” 赤罗王?逃走了? 众人脸上难掩惊讶。 吴惑每呼吸一口都觉得胸口火辣辣的疼:“你们有人知道蓉城八方位在哪吗?尽快赶过去,掘地三尺,挖出八具尸体,就能把头顶的封闭阵毁掉,尽快!” 赵笙知道吴惑的阵法本事,连忙喊到:“快去。” “是!”卫陵连忙指挥了一队人赶过去…… 吴惑站了起来:“有疗伤药吗?我的吃完了。” 赵笙不疑有他,连忙将药奉上:“有,但是治标不治本。你……” 吴惑一股脑将一整瓶药灌进嘴里。 “不可以!这……这药吃太多,会有反噬。” 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吴惑原地打坐,身上的伤口止住了血,脸上的潮红也消退了不少。再次睁开眼,他的眼睛已恢复了清明:“我去找宗临,封闭阵交给你们了。” 他兀自起身,在赵笙反应过来时已经走远了。 ———— 这边刀剑无眼,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浓郁得化不开。 城门口却一片死寂,冷风撕扯得旗帜猎猎作响,残破的木窗咿咿呀呀地摆动。 许久,才见瑶姬脸色泛白,用嘶哑的嗓音缓缓说道:“你……算师姐求你了。” 殷苑顿时红了眼,用力摇了摇头。 瑶姬怒斥道:“好啊,你要与他厮混,难不成因为在这里住了几年,你就忘记了师父是怎么死的了吗!” “师父死于自裁。” “胡说!” “虽然那日师父腹部有许多伤口,但都与师父去世的时间不符,是后来人为添上的。”殷苑回视对方,一字一句地说道,“师父的致命伤在脖颈,是上吊而死的。” 瑶姬从这字里行间听出来别的意思——魔修为了将圣手之死嫁祸给仙修,便在圣手的身上制造伤势,营造出被截杀的假象,意图将整块苗疆拖入战场。 瑶姬颤抖了一下,随即摇头,指着殷苑:“你竟为了那个狗男人,歪曲事实……” “并非如此,只是师父去世,魔修势大,苗疆已无第二个人能抵挡他们,我才不愿意明说。”殷苑低着头打断,“我原以为这样做是对的,就让你去恨仙修吧,总不至于因此与魔修争执,白白丢了性命。说到底,当年的我们还很弱小,没了师父,我们没有保护自己的实力。” 何雨清从三言两语中捋清了来龙去脉,叹了口气:“若是还执着于当年之事,我倒是可以直说。苗疆圣手之死,确实是因我之故。” 殷苑顿时紧了紧手上的动作。 何雨清已经吃了一整瓶疗伤药,身上的血已经止住,身体已经恢复了些许,用手撑着长刀从地上坐了起来:“但是,圣手并不是我杀死的。当年……” 仙魔大战起,仙修阵营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将魔修打得节节败退。 魔修逃窜至南疆,四处逼迫南方各部与之联合。苗疆也是其中之一,起初苗疆并未答应。 不过好景不长,前线传来战报,南疆六部均已向魔殿投诚,甚至连素来中立,无世无争的苗疆圣手也在名单之中。 苗疆素来以杀人于无形的蛊术和活死人医白骨的医术闻名于世,而苗疆圣手更是一位实力强悍的化神修士。他所在的部队所向披靡,连斩三城,径直逼近蓉城。与此同时,前线传来密报。苗疆圣手的贴身部队将在三日后经过三小秘境的区域。 彼时,何雨清还不是蓉城城主,副官职位,却已经是元婴后期的修为,便主动请缨出战,拦截苗疆圣手的部队作为牵制。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仅带了十几个亲卫他便敢闯进魔修的地盘。那也是他第一次体会到魔修的残忍,所过之处,俱是断臂残肢。甚至有些魔修以生食人肉为乐。 何雨清便这般踏着同类的尸骨一步一步靠近魔修的大本营,最终……他还是暴露了,原因是他因为心软救了一批被魔修关押的普通人。亲卫为了救他,一个个慷慨赴死。 何雨清带着伤逃窜,没有辨别方向的法器,伤药也在路上耗光,还要躲避魔修的重重追捕。 也正是在这时候,他遇见了苗疆圣手。 彼时苗疆圣手穿着普通长袍,气息干净,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而他身后似乎跟着不少魔修。因此何雨清误将他当成正在逃难的仙修,出手“救”了他一回。而圣手也看着何雨清身上的伤势,不忍心让他落入魔修手中,便帮忙指路。 两人一路跑到了石窟处躲避,两人都误以为自己救了对方,同时松了口气。 这一坐下来,何雨清身上的伤势这才暴露了出来。 不仅胸腹处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痕,背部仿佛被一柄大刀砍下,若再用力些,可能何雨清这辈子都走不了路了。 圣手医者仁心,主动为其医治,不过刹那,背上的伤口仅仅剩一条略深的伤疤:“伤口见骨,近来还请多多休息。” 何雨清见识到对方这般神乎其技地治疗术,当即起了招揽的心思,双手作揖,半跪在地上:“吾乃蓉城何雨清,感谢道友倾力相助。道友医术神乎其技,可愿随我回蓉城,助我们打败魔修。” 却见圣手有些愣神,随后有些羞涩般摆了摆手。 何雨清误以为是对方是中立散人,不愿意参与纷争,便据理力争了起来:“魔修犯我疆域,无恶不作,所过之处,尸横遍野。我领命前来讨伐那助纣为虐的苗疆圣手,但二十余人,除我以外,无一幸免。” 圣手的脸色终于变了:“什么?” 何雨清连忙绘声绘色地描述起这些日的所见所闻。魔修如何屠杀百姓,连河流都染上了血色,天上的秃鹫连落脚处都没有。 圣手许久未说话,可何雨清言辞激烈,兴许是方才经历了生死离别,对魔修极端痛恨。 “魔畜”“枉为人”等词汇接连用来形容,就连苗疆圣手也逃不开干系。 圣手闻言,却不恼,眼里似有什么情绪闪动,许久才问了一句:“能……带我去看看吗?看看那被魔修肆虐的地方?” 何雨清以为对方被说动了连忙带着圣手走过被魔修扫荡过的三城,甚至路途中还遇上了被挂在木架上的惨死亲卫。 何雨清将他们从木架上放下来,与圣手一同将人安葬入土,何雨清哭得泣不成声。 而圣手面容无悲无喜,点燃起篝火,为他们吟唱起故乡引导亡魂的歌。 直到走过最后一座城池,两人再次来到了一处石窟里。 何雨清问道:“前辈,那首歌格外奇妙,倒不似中原的歌曲,难不成您来自塞外?”这些天,他见识到圣手的强大,因此称呼从道友升级为前辈,心想一定要将这人招揽回蓉城,届时多少无辜的生命将被拯救。 可下一刻,圣手说出的话却叫他如置冰窟。 “我来自苗疆,正是你们苦寻无果的苗疆圣手。” 何雨清的脸色终于变了,当着苗疆圣手的面前拔出了刀。也不知道是因为身上的伤还未好全,还是因为被背叛而出离愤怒,他握刀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你……你……可知有多少人因为你……” “我从未杀人,也从未想害人……一生治病救人,可却有人因我而死。”圣手不像在回答他的问题,更像在质问自己,背过身去,望着洞口,“如果你要杀我,现在便动手吧,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刀刃掉落在地上,何雨清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颓然跪倒在地上,一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随后,赤红着眼睛的何雨清微微抬起头,质问道:“见到那人间惨状,你仍要助纣为虐吗?” 圣手回过头,目光有些黯淡了,许久,才缓缓地摇了摇头 何雨清又追问:“要不你和我一起去蓉城吧,只要你回蓉城……我会去城主求情……” 圣手没有回答,而是袖子一扫灭了篝火。 黑暗中,只听见温柔的一句:“好好休息。” 何雨清顿时觉得眼皮子很重,这才发现自己着了对方的道。 可恶!可恶!何雨清用刀割破自己的手掌,用头撞着石壁,可还是顶不住那袭来的困意。 “若是,你敢跑!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 还没等话说完,何雨清便昏睡过去。 次日,天才蒙蒙亮。 何雨清见身旁空荡荡的一片,而他的身边多了好几件法器,其中有一件是指示方向的法器。何雨清一阵失望,一方面是因为圣手还是投靠魔修的决定,另一方面是因为他没能抓住机会斩草除根的悔恨。 只是他方才走出几步,便见不远处的树上…… 圣手静静地吊死在那里了。 …… 何雨清正色道:“所以,我承认圣手之死是因我之故,但他绝不是被我杀害的。他死于对苍生的愧疚!” 瑶姬似乎因为这段与鲜为人知的秘辛,心神大受打击,甚至连否认的力气都没有了。 因为,如果是师父……他当真会这么做。师父就是这样的,参加仙魔大战后,他每日郁郁寡欢,就连偶尔回来苗疆也从未展示过哪怕一点的笑颜。兴许正如殷苑和何雨清所说呢?师父是自尽的? 可是,那算什么?她的这些年手染鲜血、报仇雪恨的执念……算什么? “故事讲完了?”阎魔坐在不远处,不耐烦地质问道,再次握上了刀。 但没有人回答他,空气在那一刹那又恢复了死寂。 瑶姬低着头,阴影中看不清她的神色,唯有双手似乎在隐隐抽动,细看却什么都没有。 何雨清半跪在殷苑身后,目光紧紧盯着旁边的阎魔,青筋暴起的手中用力地握着刀柄,只要发生异动,他就能立即展开行动。 呼啸的风声将旗帜撕裂,褪色的布片随着风卷向天际,不知道在何处染了火光,化作了灰烬散开。原本被黑云笼罩的空中竟有几道霞光射出,仿佛撕开云雾的利刃,缓缓淌在几人身前。 可那饱经风霜的木窗终究还是寿终正寝。啪的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 宛如一根针,戳破了粉饰太平的死寂。 就在这时,瑶姬身后浮现出一道黑影。原来是宗临趁所有人不注意之时,欺近到瑶姬身后。扶摇剑在他手中闪过耀眼的光芒,剑锋笔直地朝瑶姬后颈削去。 殷苑着急地张了张口:“师姐!” 就连何雨清见到宗临也错愕了一瞬,旋起大刀贴在后背转了一圈,随后从地上猛地跃起。 可是,阎魔的刀锋拦住了宗临的剑。阎魔仿佛只是轻飘飘地将刀横在宗临身后,宗临的剑便已经不得寸进。 阎魔笑道:“宗小峰主,别来无恙啊!你是回来将扶摇剑献给我的吗?” 宗临一击不成,连忙回撤。 何雨清不敢轻举妄动,斥道:“不是叫你们离开蓉城吗?” 宗临没有回答,扶摇剑起势,已然说明了他的态度。 这时,殷苑眼含泪花,跪在地上,拉住了瑶姬的裙摆:“师姐,杀了师父的仇人并非何雨清。居心不纯,意图将苗疆陷入战火的是魔殿啊!魔殿!” “魔殿?你的师姐就是魔殿的殿主。你想不想知道她为了成为这个殿主杀了多少人?”阎魔眉毛一挑,冷笑道,随即话锋一转,朝瑶姬说道,“莫要为过去所困,你若是不舍得你师妹,便由我来。你去杀了玄真峰的宗临,不过扶摇剑我们五五分成。” 瑶姬垂眸看着,那双美目已经失了过往的凌厉,脸上的神色无悲无喜。 许久,她露出了近乎凄惨的笑容,轻飘飘地抚着了殷苑的手,随后又将它一点点推开:“是啊,我可是第七殿的殿主。” “师姐!” 黑蟒从瑶姬的袖口中探出头来,蛇身环着腰,将脑袋搭在她的肩膀。随后,瑶姬的眼睛中属于人的色彩渐渐褪去,露出了宛如蛇一般的竖瞳,眼周也随之爬满了魔纹,一直延伸至脖颈。 瑶姬背过身去,一步步走向宗临的方向。 殷苑想要去追,可何雨清先一步拦住了她,并将她护在身后。 因为阎魔的刀正横在两人面前。 瑶姬手上的软剑再次出鞘。 “师妹啊,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第44章 救兵 他想将手上的烂…… 瑶姬一步步走向宗临, 每走一步,身上的煞气都会暴涨一分。 宗临明白,这是瑶姬彻底失去理智的状态。驯兽一道, 尤其是驯养像黑蟒一般凶煞之物, 就必须做到压制对方。否则, 一旦被反噬, 就会如现在这般, 失去理智,嗜杀成性。 宗临将扶摇剑横在胸前。 下一刻,瑶姬挥剑, 看似轻飘飘地一剑,剑锋却在一瞬间暴涨数十寸,其速度肉眼几乎看不清楚。 宗临持剑去挡, 随即整个人倒飞数十米。 可这还没完,那黑蟒闻风而动,在宗临浮空的期间已然追了上来, 张开血盆大口要将宗临一口吞下。腥臭的浊气喷涌而出。 宗临连忙在空中调整姿势, 扶摇剑剑锋一转, 幻化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剑气。 黑蟒下意识要躲。 可下一秒宗临一剑刺在黑蟒的身后, 借力从空中落地。 黑蟒嚎叫一声,巨大的尾巴扫翻了周遭的房屋, 砖瓦飞舞。 瑶姬之前与何雨清打过一轮, 身上本就有伤。尤其是黑蟒, 身上还带着何雨清戳的几个血洞,因此动作并不算快。 现如今瑶姬已经失控且毫无理智,最好能避开黑蟒擒贼先擒王,这样子才能赶紧与何雨清联手对付全盛的阎魔。 宗临打定主意, 便开始灵力源源不断地从扶摇剑抽调到体内,形成大周天,整个人气势都提升了一个境界。 他握紧剑,随后以雷霆之势袭向瑶姬。软剑与扶摇剑交手数个回合,乍一看虽不分伯仲,但是瑶姬却露出了颓势。 就在这时,宗临的脑海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破裂了,他心神一震,随即明白了那是他趁吴惑睡着时在他手腕处绑着的护身符。 护身符碎了?只有遭遇生命危险时护身符才会为了保护主人破碎——难不成吴惑遭遇了什么?亦或者他根本没有离开蓉城? 战场上瞬息万变,这一会儿失神,宗临便露出了破绽。 软剑如蛇一般刺向了宗临的眉心。 宗临反应了过来,连忙退避。 可下一秒,黑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宗临的身后,因为他方才乱了心神,一时竟没能注意到。黑蟒张口咬在他的肩膀,带着毒的獠牙当即刺入了他的血肉。 宗临吃疼,但是一句也没叫出声,反手扶摇剑刺穿了黑蟒的七寸,随即将那庞然大物从身上撕了下来,甩在地上。 宗临捂着伤口,伤口处冒着黑血,一股煞气顺着血脉流向心脉。 瑶姬抬手,将黑蟒召回身边,人蛇的肢体触碰在一起,瑶姬身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于此同时黑蟒哀嚎着,身上裂开了同原本瑶姬身上对应的伤口,随后直接躺倒在地上不动了。 宗临看得心惊,没想到这黑蟒竟能直接转移瑶姬身上的伤势。 只见,瑶姬的嘴唇鲜红得仿佛染了血一般,手执软剑,剑锋比以往的更加犀利,嘴里喊着:“都是因为你们!仙宗门人,罪该万死!” 宗临一边用真气抵抗流向心脉的煞气,一边狼狈躲闪。 软剑剑身极软,剑锋又极其锋利,因此时不时能绕过扶摇剑,划伤宗临的身体。剑中带毒,很快的,宗临便察觉到身体浮现出一股酥麻的感觉。 “你已中蛇毒,如今又中了我软剑的毒,虽不致命,但是很快你便无法行动。”说罢,瑶姬软剑破风而来,想给宗临致命一击。 宗临不敢掠其锋芒,只能后退拉开了距离。可那软剑仍不依不饶,穿过宗临的身侧,刺在了身后的城墙,当即碎开了一个大口子。 “前辈。”宗临不敢拖延时间,他知道哪怕动用了扶摇剑内的神识,仅凭他的实力仍然不足以打败瑶姬,身上的毒不知何时会发作,除了瑶姬在场还有第二个元婴魔修需要解决,还有那从未出面的化神期赤罗王,只能求助于镜中人。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是我拒绝。”镜中人冷漠地说道,“你不就是想早早将瑶姬解决了,然后好去救你的心上人?” 听到“心上人”三个字,宗临呼吸一滞,那一刹那就仿佛自己肮脏的内心被赤裸裸地扒开似的。符篆破裂之时,他慌了,甚至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这里,去找谁不言而喻。 他想将手上的烂摊子都想抛下了,甚至后悔抛下吴惑一个人离开。 仿佛对魔修的恨,抵不过“他还平安”的念想。但这一切,无疑是对他活着的价值的绝对背叛。 宗临能感觉到体内的毒素几乎要蔓延至心口,动作越来越迟缓,好险才避开了瑶姬的攻势,怒道:“胡说什么?” “本来瑶姬心神不定,身上带伤,多耗一会儿便能得手。要不是护身符碎裂乱你心神,要不是急功近利想一击必杀,你又如何会落了破绽,被黑蟒咬伤。”镜中人一字一句说道:“若是吴惑被死了,我乐见其成。至于你……若是连一个自断一臂的瑶姬都打不过,那你不如一道死了拉倒,也省得我继承这软弱不堪的废物躯壳。” 可是,下一刻,战场上传来了殷苑的惊呼声。 何雨清的刀……碎了一角。 “哈,哈哈哈哈哈。你也就这点本事。”阎魔嗤笑道,那双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了如血一般的赤红色,手上的动作越发的快,目标只有何雨清的刀。 毁掉,毁掉……只要把他的刀毁掉,再怎么厉害又如何……不也是被我踩在脚下? 化神期修士?蓉城城主?刀修中的天才?不过尔尔。 “砰”的一声,何雨清的刀终于彻底断开了,残破的碎片如砂石般缓缓掉落在地上。 随即就见阎魔拔刀朝何雨清的脖颈横砍,竟是要将人直接斩首。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闻一道轻斥声。 空气中不知何时,竟遍布起密密麻麻的丝线,丝线猛的收紧将阎魔的手臂制住。何雨清因此得了空隙,连忙朝身后退去,但因为体力不支竟歪倒了下去,被殷苑接住。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吴惑竟躲在房屋后偷偷看戏,直到发现事情不对劲了,这才出手。 就在这时,瑶姬身边出现了一个小药瓶。落地的刹那,那药瓶出升腾起一道青绿色的烟,将瑶姬与宗临隔绝了开来。 与此同时,又一个药瓶从吴惑手上扔过来,这次精准且恶狠狠地砸在宗临头上。 两人隔着老远对视了一眼,可吴惑立即移开了目光,随后似乎有些不放心地看向了他,张了张嘴说了两个字“快吃”,然后再次扭过头去。 虽然离得远,宗临并没能听清楚,便只是缓缓地舒了口气,甚至由衷地露出了笑意,原本心里那隐隐的焦虑感就此烟消云散。 镜中人斥了一句:“没出息。” 可宗临不着边际地自嘲着:“没出息就没出息吧。” 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的将药瓶里的丹药服下,便感觉一道清气向四肢蔓延,缓缓驱散了身上的毒素与麻意,与此同时,那灵力源源不断的冲击着丹田,竟有了些许要突破的预兆。 瑶姬很快撕破青烟,朝宗临连刺三剑。 宗临连忙将那股冲动压下,硬接了三剑。 得益于吴惑的帮助,他得以喘口气,心神一定,眼前也愈发清明,他能看清楚瑶姬软剑的轨迹,甚至能连弯曲的幅度都了如指掌。他一剑别住了瑶姬的软剑,随即翻身一脚踹在瑶姬握剑的手上。 瑶姬急忙拉开距离。 突然一阵马蹄声喧闹,只见一队银铠骑兵自持兵刃将阎魔团团围住——正是城主亲卫。 而卫陵快步上去,便朝何雨清抛出一把长柄重刀:“城主大人,接刀!” 刀锋径直立在何雨清身侧,似乎因久未现世,竟嗡鸣了起来。 这才是何雨清真正的佩刀——是一把斩魔刀,全长八尺,是一柄银白大刀。 卫陵与身侧八人列阵:“已派三十余人分八队前往城门各处拔除阵眼,我等为城主压阵!” 还未等何雨清回话,他便一扭头,领着身后八人,各执八方武器,率先冲了出去。 第45章 变故 那泼墨般的血雨…… 卫陵不愧为何雨清座下第一副官, 年纪轻轻已是元婴中期的修为。而以他为首,身后八人各持八种不同的兵器组成擒天阵,竟能与阎魔打得难解难分。 “不是叫你们先离开!怎么你与宗临……还有他们都来了?”何雨清咬着牙关, 斥道。 “我又不是你的下属。”吴惑拿着布替何雨清的手臂止住伤口的血, “对了, 你们八方诛邪阵也不用想着用了, 方才不小心被赤罗王给劈了。” 何雨清挣扎着要坐起来:“什么!” 殷苑却一针恶狠狠地将他扎了回去, 把他彻底变成了一具活僵尸。 殷苑看似有条不紊地行针医治,但是从那涣散的眼神和颤抖的手,显然不是特别平静。不过想来也正常, 对于她来说,不过睡了一遭,醒来便沧海桑田了, 不仅变成了鬼修,周遭也都物是人非。 而且每扎下一针,她都感到一阵心惊。许久她留着泪问道:“心脉耗空, 却有一道灵力在苦苦维系修为, 你究竟……对你的身体干了什么?” “莫哭!”何雨清伸手要替她擦眼泪, “只是时间快到了而已。” 殷苑避开了他的手, 又两针钉在了他的胳膊,这下他胳膊也动不了了。 “宗临与你的下属都不愿蓉城落入魔修之手, 是自愿与你一同来守城的。”吴惑这才慢悠悠地说道:“如今你不用想着用八方诛邪阵与魔修同归于尽, 因为那阵法已经没了。你不如想想, 如何利用现在局势摆平阎魔和瑶姬二人,解决蓉城危机。” 听到“瑶姬”二字,殷苑手猛地一抖。 何雨清沉默了许久:“我已向启宁峰求援,算了下日子, 约莫今日能抵达。但仅凭我座下亲卫,尚且经验不足,未必能拖到那个时候,阎魔实力雄厚,饶是全盛期的我也不敢轻易对待。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短时间恢复修为吗?” 原本何雨清打着这个主意,自己同魔修同归于尽,然后由启宁峰的增援接管蓉城。 吴惑反问道:“你似乎很相信我。笃定我有什么办法能让你修为恢复?” 何雨清轻笑了一声:“能在赤罗王手下逃生的,岂是凡夫俗子?虽不知你是何方神圣,又为何隐藏修为,但我信宗临的为人。” 吴惑这才明白,自己有意掩盖的胸口的鞭痕还是被发现了,毕竟是化神期的一鞭,伤口处似乎还残留灵气。 还信宗临的为人,我是尸魔咧,说出来吓死你! 不过那些都是无关痛痒的内心活动,吴惑面上古井无波,这才缓缓解释道:“我有一种阵法,得益于木偶戏,取名为傀儡阵,是一种短期修为增幅的阵法。” 傀儡阵,能在空中布置下无数条富有灵力的丝线,如果对方比自己实力低下,就能宛如牵线木偶一般控制对手的行动。不过无论是,瑶姬、阎魔亦或是何雨清都不在这个范畴内。不过,尸魔独创了傀儡阵的第二种用法,那便是心甘情愿的人以自己的生命力为丝,甘愿被人操控的,便能强行激发他的潜能,无视身体局限,强行将他的修为恢复,至少能达到八成。 不过,这个阵法过分邪性,吴惑并没有把全部内容都说明,只是讲清楚了此举只能恢复八成修为,而且会直接要了何雨清的命。 何雨清:“八成……够了。” 殷苑远远瞥了与宗临缠斗的瑶姬一眼,挣扎片刻,问道:“可是……这样子你岂不是……” “我本就离死不远了,临死前还能见到你,已是心满意足。阿苑,不要为将死之人,让那些年轻人白白牺牲。”何雨清笑道。 殷苑眼神暗淡了些许,许久缓缓地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轻轻地说了一句“好”。 何雨清朝吴惑伸出手:“该怎么做?” 吴惑:“先说好,此举有两个关键。其一、你在傀儡阵行动期间的灵力完全来源于我,你必须保护好我;其二、因为过分同感,你的一部分记忆、甚至在此期间的所有想法都会被我感知到。你可以愿意?” 就在这时,头顶的封闭阵法似有松动,竟塌下来一角,随后整个阵法土崩瓦解。 被阵法笼罩的众人顿时觉得一阵神清气爽,仿佛无形之中的那双手消失了。 吴惑知道,赵笙他们破阵成功了。 如今宗临与瑶姬隐隐有了优势,卫陵等人与阎魔也是平手,封闭阵一破,耗下去也是启宁峰的支援先到,兴许用不到使用傀儡阵此等违背天理的阵法呢? 可何雨清没有任何犹豫地说道:“动手吧,就现在。” 吴惑叹了口气,从乾坤袋了取了几枚针出来:“会有点痛……忍住,不准反抗。” 殷苑紧紧握住了何雨清的手。 ………… 卫陵等人与阎魔僵持不下,但阎魔似乎因为之前与何雨清交手的缘故,如今一人应对九人便已经露了颓势。 “好机会,变阵!”为首的卫陵双手摇起镇魂幡,伫立在正中央, 八名亲卫当即弃马,变换方位,位列生、休、景、伤、惊、死、开、杜八门位置。与此同时,凭空浮现出一个金色的阵法,源源不断的经文环绕着阎魔。 “八门!阵起!” 随着一道悠远的斥声,无数锁链将阎魔紧紧束缚,只露出了他脆弱的心口。 “我要为被你残忍杀死的所有修士复仇!”卫陵见机会出现,当即便拔剑,怒吼着要将这杀人魔穿心而死。 却见阎魔笑了,伸手抓住身侧的锁链,火光从他的手,慢慢蔓延向锁链四周,随后朝天吼一声:“瑶姬,你还要接着看戏吗?” 战场突变,原本与宗临交缠的瑶姬闻言,竟不顾一切地朝八门阵袭来。宗临想要制止,可那黑蟒却不要命地缠上了他。 瑶姬的速度快的惊人,软剑顷刻间缠住了阵中一人的脖颈,随后轻巧地向上一挑,活生生的人就此被撕成两半。 这还没完,只听一声惊呼响起:“卫将军,快撤退!” 八门失位,原本困住阎魔的锁链当即消失,只见他横着刀,脸上带着嘲讽地笑意:“我不过故意露出破绽,逼你们变阵……就凭你也想杀我吗?” 卫陵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便面带惊恐地被当场斩首。 鲜血澎涌而出,宛如雨水般。 阎魔抓住卫陵的脑袋泄愤一般用力挤爆,随后像对待垃圾一般随手一甩,他的刀仿佛刹那间吸饱了血一般,透出来妖异的光亮。 “魔畜!尔竟敢!”何雨清出离愤怒,竟用内力活生生把殷苑的银针挣开了,拔起斩魔刀当即便上。 那一刻,也不知是偶然还是瑶姬就在看着殷苑,两人在漫天飞血中目光相接。 瑶姬仍是那副样子,只是脸颊处的魔纹已经爬至手臂,望向殷苑的目光似乎还带着笑,手臂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又是一剑,将另一个修士被残忍地斩作两半。 仿佛在告诉殷苑,看啊,你师姐就是这样的魔修,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已逝圣手的后人,到如今第八殿殿主,她一直就在做这种事情。 可那血水与眼泪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殷苑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干,瞪大着眼睛,“师姐”二字在喉间滚了滚,始终没能说出来。 那泼墨般的血雨却锲而不舍地追上了她。 “苑儿……如果师父做错了事了,该怎么办?” 那是最后一次见到师父的那个晚上。 殷苑以为他是仙魔大战中做错了事,从未想过其他,便只是同小时候开玩笑一般回答道:“那就罚师父今晚不准吃饭好了。” 她至死也忘不掉师父那日的眼神,就仿佛与如今的瑶姬一般无二。 ——那是希望有个人能制止她的眼神。 ——那是求死的眼神。 殷苑猛地站起身来。 她自始至终从未做过任何决定,就仿佛树杈上枯萎的枝叶,风动则叶落。 她骗着自己,仿佛只要不做出任何决定,这一切都非因她而起,她也可以以“命运”为名,可笑地粉饰太平。师父的葬礼上如此,师姐请她出山时如此,何雨清求娶自己时如此,而后自暴自弃的寻死也是如此。 可如今,她做出的第一次只属于她的决定。 第46章 寻常 她只道是被一条…… 眼前的一幕幕刺痛着宗临的眼睛, 他的双眸此刻仿佛被血染红似的。 又是这样子。又是有人因我而死。 若是我能更强大一些,若是我能达到元婴期,若是我能将瑶姬牵制住, 兴许那几人就不会死了。 就……不会死了。 都是我的错。 宗临茫然地想着, 竟没顾上身旁已然欺近自己的黑蟒。 镜中人怒骂道:“喂!看你的右边!” 可宗临全无反应, 被黑蟒一口咬住右边肩膀, 随即将它紧紧地束缚住。 镜中人急了, 连忙道:“你若是全无斗志,便给我死开一会儿!你若已经不想活了,就在把身体送给我!蓉城、瑶姬亦或是阎魔我全给你摆平!” 摆平是吗?以镜中人之能, 应该能轻而易举地将一切摆平,那三人是不是就不会死? 阎魔、瑶姬在他面前是不是也就轻飘飘地弹一弹手指? 宗临只是觉得自己有些困,他知道这是扶摇剑的反噬来了, 过度使用扶摇剑,加上黑蟒的毒素已蔓延至心脉,就连眼前的一切都出现了重影。 就这么放弃吧, 交给更厉害的人去解决, 承认自己的无能……就这样吧……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阳光倾泻而下, 勾勒着他瘦削的身形,只见他一回头, 赫然是吴惑的脸, 只不过比起现在的吴惑, 此时的吴惑脸上只有轻松而明亮的笑。 是啊,如今的吴惑虽然也爱笑,但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这些天,倒是辛苦他了。 就在这时, 镜中人突然来了一句话:“但是,吴惑我会替你杀掉的!” 宗临骤然睁开眼:“你休想!” 仿佛随着那一句话,宗临的意识也回笼了些许,神智与困意僵持不下。就在这时,宗临将扶摇剑毫不留情地刺入了自己的大腿,遂即拔了出来,鲜血顺着剑锋的纹路缓缓往下流。在痛觉的刺激下,宗临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寒光。 与此同时,原本险些歇火的扶摇剑再次运转起灵力,这次的剑锋对着身上的黑蟒。 就在这时,黑蟒却突然松开了对宗临的束缚,趴在地上痛苦地翻滚了起来。 随即便见殷苑站在它的身上,灵体逸散出奇异的光芒,仿佛她的身体也随着光点渐渐消散,但此时的她目光比以往更加陌生:“我只能控制住它一会儿,请您快点。” 快点什么?去杀你的师姐吗?宗临从始至终没有对殷苑有过半分信任。 殷苑这次却迎着宗临质疑的目光,笃定地回视了回去:“请您务必给我师姐一个解脱,这是我能做到的,继承我族意志的唯一的事。瑶姬被黑蟒反噬,煞气入体,残害凡人,为祸苍生,按我苗疆一族律法,需自行清理门户。” 随后,殷苑一字一句的吐出,殷苑脚下的黑蟒上出现了无数条金色锁链,将其牢牢困住。 属于黑蟒的煞气被剥离了大半,瑶姬附身吐了一口鲜血,那些被转移的伤势开始浮现出来。 殷苑的眼神中透露的坚定:“我没有清理门户的能力,就请宗仙君代为执行。” 宗临终于转身面向了瑶姬。 我可以做到吗?那是成名已久的魔殿殿主? “你不是想救吴惑吗?不是还想报仇吗?那就给我把剑拿好!”镜中人怒斥着道,“扶摇剑不是这么软趴趴的,喂!听见了没?还记得当初我使出的那一剑吗?” 不,是一定要做到! 宗临终于没有任何犹豫,提剑便朝瑶姬追去,脑海里回忆着天宝阁秘境镜中人那极盛的一剑。 瑶姬侧过脸,下意识想招来黑蟒回护,却没有任何动静,错愕了片刻,当即下意识地想拔剑回击。 可比之更快的是宗临的剑,那带血的剑充盈着不详的红光,但比起剑上的光,此刻的他双眸更加耀眼。 瑶姬连忙转攻为守,以软剑去格挡,心里仍然抱着一丝侥幸……区区金丹期,他的剑势再强,也不可能…… 不对! 瑶姬瞪大了美目,一种来自对死亡本能的恐惧感油然而生,那一刹那危机感充斥着她的全身,她连忙往后撤半步,也只是堪堪避开了宗临的剑。 剑锋余威,将她原本站着的地方劈开了一道大口。 而宗临一步步向着瑶姬走来,眉间一点红痕显得愈发明显,双眸赤红,周身的气势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以至于瑶姬被宗临身上的威压压得动弹不得。 只见宗临一记竖劈,剑势撕碎了天际的乌云,其剑势直冲冲地朝她袭来。 怎么可能?宗临方才还只是一个实力不错的金丹期,怎么可能短短时间就突破元婴期……而且,就算能达到元婴期,为什么会有这么恐怖的威压? “这一剑为的是天宝阁惨死的众仙修。” 眼前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瑶姬的眼睛竟追不上宗临的速度,这才后知后觉明白是自己持剑的手被直接斩断。直到鲜血从断肢中澎涌而出,她才感受到钻心的疼。 啊,原来是这样啊。 她,瑶姬,从没有靠山的苗疆女子一路上杀上第八殿,踏着无数人的尸骨,挑起过数不胜数的战争,手上染满不知多少人的鲜血,又不知践踏了多少人的灵魂。 复仇?她心中唯有这两个字,可她的所作所为又有多少只是为了复仇? 她将战败的原第八殿殿主凌迟而死;她的手下一言不合就会被她的软剑撕成两半;被他俘虏的仙修都会被她施以蛊毒穿肠烂肚。她只道这些都是寻常事,不足挂齿。 可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 “这一剑,是为我全峰一千多口人。” 又一剑,寒冷的剑锋划破了胸口,她能感觉到血液极速流失那种发冷发苦的感觉,眼前的一切渐渐恍惚。 鲜血染红了她的视线,恍惚间仿佛看见了故乡的花,似有人在耳边喃喃道: “这条路注定孤苦,凶煞之物必须要用更凶煞的东西才能压制住,就算这样……你还愿意修炼吗?” 她是怎么回答的? “只要能保护好苗疆和师妹就行了,师父也累了,应该由我来承担这一切。” 小小的黑蟒环在她的手腕上,全然看不出它日后长大会是如何残暴的庞然大物,就连瑶姬的眼里也清澈见底。那一天,天还是蓝,草还是绿的,水车随着河流缓缓转动,她只道是被一条小蛇咬了一口,甩了甩手,便打算去找师妹玩了。 可师父依旧不依不饶。 “可如若你心智不坚,必遭十倍反噬,堕入魔道,此后必将血染山河。” “师父在此之前管着我不就好了?”瑶姬满不在乎地玩弄小蛇,年少轻狂的她还不知天高地厚,只是拍了拍胸膛,“或者寻一物,能治住我的。” 师父闻言,只是久久不语,而后沉重的问题:“有一种方法,能顷刻间制住你,但必然会叫你陷入危险境地。如果真有这种方法,愿意将这个方法交给谁?” 瑶姬想了想,不假思索说了一句:“那就给师妹吧,若是我残害众生,我希望她能制止住我。” 雪白的光芒照亮了她的眼前,撕碎了她的走马灯般的过去。 “最后一剑,是蓉城之中因战火枉死的诸位。”宗临就站在她的面前,高高地将剑悬在她眉间。那张脸上写满了愤怒,正是那无数因她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人一般无二的表情。 原来……是我错了。 瑶姬此刻的目光已是一片清明,轻轻动了动手。 就在这时,异军突起。 原本重伤被殷苑制住的黑蟒竟死灰复燃,不顾一切地朝宗临袭来。 宗临敏锐地感觉到身后有一道劲风袭来,连忙退避,还未等他落地,便见那黑蟒朝殷苑爬去。 不可以!若是黑蟒与瑶姬再次触碰在一起,瑶姬就能将伤势转移走。可如今他刚突破为元婴期,修为尚不稳固,身上又带着蛇毒与扶摇剑的反噬,已经无力再战。 仅此一剑,必须一剑必杀! 宗临连忙调转攻势,所有的灵力都被源源不断地调动往持剑的手。 却见瑶姬莞尔一笑,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落在地板:“其实……我原来……原来只是想……” “保护苗疆罢了……” 还未等话说完,那黑蟒便一口咬掉瑶姬的脑袋,血溅了一地。 紧接着,黑蟒惊天动地长啸一声,庞大的体型一点点缩小,最终化作了瑶姬手臂上的一点枯萎的纹路。 宗临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四下寻找,生怕瑶姬还有什么办法死灰复燃。 可镜中人却适时地提示了一句:“已经死了,两人都死得不能再死了。” 宗临这才发觉到,殷苑的灵体不知何时也已化作莹白的光点消散干净了,仿佛从未在此间来过。 而他也因为脱力,狠狠地跌倒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9.7更新! 第47章 仙人 “仙人,凡人,…… 【警告, 警告,检测到意外剧情发生。宗临提前进阶元婴期,此乃重大失误。】 【叮, 该失误无法解决, 经鉴定不属于宿主主观行为, 宿主无需承受惩罚。】 【系统出现大量报错, 将自动进入关闭状态, 重启时间待定。】 吴惑听着系统里源源不断地警报声,便知道对宗临还活着,松了口气的瞬间又提起精神, 因为系统被迫关闭,意味着他没办法从系统获得帮助。整个蓉城的魔修正慢慢朝正门口围了过来,纵使有他的阵法能抵抗一会儿, 但现如今已经慢慢开始有魔修能触及边界,正在破坏防护阵法。 既然宗临和瑶姬的战斗宣告胜利,那么他们这边的战场也该速战速决。 何雨清双手持着斩魔刀, 那柄大刀在他手上仿佛有开天辟地之能。 阎魔慌乱地接着对方的招式, 心里顿时沉了下去, 心道:此人不是已经心血耗尽, 如此这般强悍的威压又是什么? 何雨清身上满是伤痕,脸上的颜色苍白得已无人色, 额头上流下的血几乎要糊住了他的眼睛, 从肉眼看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但是手上的动作没事人一样,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他一般,那对双眸也异常的锋利, 再仔细一看, 能看见何雨清身上缠着密不透风的丝线—— 阎魔喃喃道:“丝线?”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何雨清的身后,正跪倒在地上大喘气的吴惑,这个自始至终看似无害的,却频频给他们带来麻烦的不知名修士。可在看见他的第一眼,他却只觉得没来由的恐惧。 何雨清这次冒失的行动,虽然打乱了吴惑的机会,但是幸好阵法是提前布置好,丝线在殷苑救治的过程中就已经牢牢地缠在何雨清身上。因此,他能利用阵法的力量支持着何雨清保持正常的动作,不过这种方式需要抽取他一部分自身的灵力。虽然自己的灵力多,但是支持一个化神期的修士终究还是有些困难。 不过,也正是因此,攻守之势彻底改变了。 何雨清还有时间调笑道:“小兄弟真是阵法天才,若是早生个几年兴许还能招你进我麾下。” 吴惑喘着气,一只手捂着心口:“你给我……速战速决!” 何雨清侧着脸看他,脸上带着笑意,但眼里却多了几分认真:“辛苦了,接下来请替我好好撑住,就当是还那顿饭钱了。” 他张望四周,果然没看见殷苑的身影,忽然有一阵失落,可随即收敛了笑容,整个人的气势都沉了下去,双手紧紧握着刀柄,目光锐利地看向了阎魔:“我想下去陪她了,不过在此之前,先要将你首级斩下。” 何雨清没有任何动作,可他周身气势却在一点点的上涨,这是他在一步步解开自己灵力水平限制的前兆,不过,这需要消耗吴惑大量的灵力。 吴惑已经说不上话来了,巨大的水平差距是他和何雨清的巨大鸿沟。何雨清仅仅只是解锁了金丹期的修为,便叫吴惑感觉到巨大的压力。 他几乎整个人都趴在地上,感觉四肢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因为灵力的融合,何雨清脑海里的记忆也渐渐朝他涌了过来。 那是仿佛是浓稠至极却又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的黑夜,心口仿佛被一道轻飘飘却又不致命的细绳勒紧,密密麻麻的情感铺天盖地。 眼前闪过一道画面。 那是年轻时的何雨清,意气风发,彼时他还不是蓉城城主,眉眼依稀有如今的神采,但看上去并不会那么凶悍,倒是有几分君子的底色。 他在一众将士当中力排众议,执意要前往三小秘境截杀苗疆圣手所在部队。 临行前,前蓉城城主将一把刀交到了何雨清的手上:“此去危险重重,我将此斩魔刀赠与你,祝你功成名就。” 何雨清脸上带着青涩的笑容,那是对强者的敬佩以及被敬仰之人赠物的喜悦,他连忙双手奉上,接过了那雕刻着他命运的宝物,仿佛挂上了一生的诅咒。 画面一转,却落在山洞里,外面晴空万里。而何雨清仰着头,呆呆地看着吊死在树上的尸首。 “前辈?” 何雨清连忙冲了过去,将圣手从树上的藤蔓解了下来,哪怕双手被藤蔓的倒刺扎得血流不止,可他置若罔闻。 可圣手已然没呼吸。 吴惑的脑海里被何雨清的记忆填满,因为傀儡阵的缘故又被迫对何雨清感同身受,因此如今的他感受到莫大的痛苦。 “接下来,我要解锁元婴期修为。”何雨清在脑海里想着。 完蛋,就连金丹期都如此痛苦了,元婴期该是什么样的? 可没等吴惑细想,脑海的画面再次变化。 似乎有的人在抽泣,有的人在嚎啕大哭,周遭人议论纷纷。 可何雨清目光所及只有身前的这个棺材,棺材中静静躺着的是半截前蓉城城主的尸体。 “该怎么办?城主竟也敌不过。” “魔修已推进至关口,虽已成功截杀了那圣手,让那魔修攻势有所减缓。可如今第八殿似乎也正式介入战场了,气势汹汹地朝蓉城来了。” “群龙无首,该另立新主才是。” 何雨清只是看着,周遭的颜色仿佛在那一刹那褪去,直到有一人忽然握住了自己的手,并将它高高举起。 “怕什么!”那个握着自己手的男人,语气高昂地说道,“敢问此人与魔殿阎魔相比,孰优孰劣?” 众人的目光都聚拢向了他。 何雨清下意识慌张了一瞬,但是那个人却坚定地拉住了。 “自然是何将军……” “可是,他资历尚浅……” 男人又问:“蓉城之中还有第二个不过弱冠便已是元婴后期吗?” 众人当即哑了声,在座不少人论资排辈都比他年龄大,但没有一个修为比得上他的,若不出意外,何雨清迟早会突破元婴期成为化神修士。 “何雨清,弱冠之龄便已经是元婴后期,担任前城主副将一职,恪尽职守,固守蓉城,曾孤身一人潜入三小秘境,截杀化神期的苗疆圣手,此非天佑我蓉城?” 何雨清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说:不是的,他没有截杀苗疆圣手。 可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愿意听到这样的话。 “我推举何雨清,为我蓉城下一任城主!” 就这样,何雨清被无数双手托举着坐上高位,从意气风发少儿郎被蹉跎成喜怒不形于色的蓉城城主。 直到他第一次遇上殷苑之时…… 何雨清听闻有间新开的医馆,大夫是一个异族女子。彼时战争并未吃紧,但是何雨清还是留了个心眼,便装前往一探究竟。 烈日当空,但医馆门前已经排了不少的人。 恰好见一男人在门前争执:“让我家少爷先,你个凡人家家看什么仙医?” 原来这医馆行医需要排队,而这男人的主子是个仙修,自觉身份不凡,想要插队。 只见,被他推攘的老婆婆连连后退数步,连脚都站不稳,险些摔倒。 殷苑却走了上去,伸手便是要给老婆婆把脉。 那老婆婆顿时面露难色,看了一眼男人,又看了一眼殷苑,顿时缩回手,叹了口气:“仙人,还是别为老朽治病了,老朽不过是个凡人。”言外之意,别为了她得罪了仙家。 何雨清没想到能在蓉城看了一出好戏,便将那少爷的长相记得清清楚楚,想着等后面再来治他。 可殷苑面容慈悲而平静,仿佛一道包容万象的湖水。 只见她毫无芥蒂地握住了老婆婆的手,任由泥点沾染她干净的衣物,轻声道:“仙人,凡人,不都只是人吗?” “我只救人,不救仙。” 那一幕宛如圣人救世。 仿佛那一刻,强行加诸于他肩上的大山土崩瓦解。 兴许,我也只是一个人罢了。 仙人亦或是凡人,不都只是人吗?城主亦或是城头小兵,不也都只是有悲有喜的人吗? 不知为何,那些质问,叫嚣声,战场的轰鸣与刀剑声仿佛都在远去,只留下方寸之间,那一个瘦弱且坚持原则的身影。 可这一切分明毫无缘由……他捂住了自己的心口,那种不可名状的情绪名叫“心动”。 …… 何雨清:“接下来是化神期!小兄弟能撑住吗?” 吴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甚至连脑子都因为被纷乱记忆而卡壳,甚至没有回应他,只是本能将自己的灵力借出去,眼前再次虚化。 是深夜,已经是两人成婚之后,何雨清因身上受了重伤而被迫从前线退下来,但仍然披星戴月地赶回蓉城。 而老管家见状,连忙从屋内赶了出来,接过他的头盔。 许是近乡情怯,又或是才刚结婚变将人丢在一旁,心里满是无奈和愧疚,他走到城主府前,一时竟没敢走进去。 管家不愧是跟着城主最久的人,闻言便只是道:“夫人食欲不振,吃食比平日了少了半碗。” 何雨清闻言便再也安奈不住了,连忙走了进去。 管家却再次拦住了他:“城主,别吓着夫人。” 何雨清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那道血淋淋的伤口,闻言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我只是看看便走。” 管家便退下了。 何雨清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门前,双手撑在门框上却迟迟没有推门而入,心想着:夜深了,不如明日……是否该去寻个大夫,把伤口遮一遮…… 他心里九曲十八弯,可房内却率先传来了异动。 何雨清连忙推门而入,却见殷苑一阵惊慌失措。 “怎么这般毛手毛脚的,是近日累了吗?” 那晚,他们难得聊了会儿天。 何雨清也做了一个决定:他想在修养伤势的这些天里好好陪陪殷苑。待战事过后,他要辞去城主一职,好带着她游山玩水。 莫要苦了她…… 可惜事与愿违,第二日,他再次披挂上阵。 临别时,殷苑脸上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般,笑着说了一句:“城主保重。” 何雨清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了喜色,惹得周遭将士一阵揶揄。 没成想,这一眼成了最后一眼。 第48章 旭日 “我……错了……… “城主大人, 城西郊外遭遇敌袭!” “什么?”可何雨清的声音很快被轰鸣的炮火掩盖。 前来报信的斥候浑身是伤:“城西郊外遭遇敌袭,夫人就在那里!” 那一刹那,何雨清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 耳边所有声音如潮水般退去。 谁?谁在那? 另一边, 又是一人手持目镜, 大吼:“城主, 阎魔出现!” 仿佛一道催命符, 何雨清扭过头来,果真看见城前敌将之中出现了疑似阎魔的踪迹,火光冲天。 魔修兵分两路了, 一队袭击蓉城主城,另一队从郊外入手,可西边靠着大山, 路途险阻。如今启宁峰和玄真峰纷纷下场,牵制住了正面战场,魔殿不可能突然集中这么多的力量分两队袭击蓉城, 那是为什么?魔修为何舍近求远? 莫不是西边的地道泄露了?亦或是西边的队伍只是佯攻? 何雨清头脑清晰地想通了其中关键, 却只是怒吼着:“她不应该好好待在后方, 为何要去西郊?” 何雨清吼完, 才后知后觉想起殷苑曾对自己说过:她有一物留在西郊,想要去取。 那他该怎么办? 他想亲手去把人救回来, 看着她平安无事, 可这就等于放弃蓉城正面战场, 任由防守兵力群龙无首。无数人的双手抵着他的后背,叫他不得回头,那男人高举着他手掌说着激励人心的话仿佛梦魇,就连手中那把旧城主赠与的斩魔刀也重若千钧。 何雨清沙哑着, 说道:“派一支精锐阻击西郊的魔修,从我亲卫里面抽,务必救回夫人!” “可是,这样子城主您一人……” “我!化神期修士,何雨清!只身闯入三小秘境也未曾丧命,犯不着护卫!”何雨清的刀撕开了浓稠得不见天日的云雾,怒吼着,“务必将城主夫人安全地带回来,这蓉城,哪怕仅我一人,也守得住!” 下一刻,是风声,是雨落。 何雨清不顾伤势,一瘸一拐地奔向西郊。 在那熟悉又陌生的旧医馆前,亲卫跪成一列,气氛萧瑟。 冷却的灰烬徐徐升向天际,倒塌的断壁残垣下……他看见了一具被灼烧的尸体,尸体上挂着一串洁白如玉的项链…… 画面再次中断。 何雨清也终于从浑浑噩噩的回忆中睁开了眼,周身修为猛涨至真正的化神期。斩魔刀刹那间团聚其一道极端凶煞的灵力,那是属于何雨清的刀势。 “与我对决还敢分神,我看你是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阎魔怒吼道,举着刀便冲了出去。 何雨清那如水般的刀法刹那间变成了一阵阵汹涌的骇浪袭来——斩魔刀是一柄没有开刃的刀,可分明是没有刀刃,此刻却锋芒毕露。 何雨清成名已久,镇守蓉城几十年屹立不倒,是人是鬼过他的道都要敬让他三分,哪怕是如今已然穷途末路…… 下一秒,阎魔的刀被从中间被砍断作两节,眼见那刀势直冲冲地袭向他的脖颈。 那对魔修的愤恨,对世事无常的不甘,对加诸于身上沉重责任的愤怒……以及爱人逝世的痛苦不堪……皆化作一刀。 刀锋破开防护,砍入皮肤,撕开血肉,其势仍旧不减,将那陈旧不堪的旧城墙也掀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 沙石俱下,而刀光转瞬间撕破了长空。 阎魔的表情被永远定格在了诧异的表情上,头颅缓缓落地。 那一击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何雨清头发都变得花白了,意识已然模糊,但似乎仍吊着一口气。 “城主!”幸存的几个亲卫见状,连忙手忙脚乱地接住险些跪倒在地上的何雨清。 何雨清的嘴巴微微动着。 “城主似乎在说话?” “他说了什么?” 有人试图贴着耳朵上去听,却只能听到那近乎于风的出气声。 吴惑灵力几乎耗尽,但意识与记忆仍旧与他联系在一起。因此,他知道何雨清在说什么。 “我……错了……” 仿佛是日日夜夜的梦魇…… 天宝阁殿前,何雨清满身血污地跪在陆云真人面前,双手抱着头宛如罪人,声嘶力竭地呐喊着: “我错了……勾结魔殿,隐瞒内奸,资敌叛道,布置禁阵,我妄为城主,我罪该万死!可只要有一线生机能救她,我就不曾后悔,哪怕我遗臭千古、亦或是这条烂命去换,都可。” 何雨清狠狠地将头嗑在殿前: “可是,若要陷我蓉城百姓于水火,山河倾覆,生灵涂炭,我做不到!还请陆云真人指点迷津,求陆云真人给我指点一条生路!” 一字一句宛如啼血,何雨清竟直到临死前都还在忏悔。 吴惑捂着嘴巴,忍着要恶心的感觉,轻声道:“蓉城,你守住了。” 何雨清似乎这才松了口气,眼前似乎看到了另一个场景,竟露出几分欣喜的笑:“啊……我们去地府当对亡命鸳鸯吧。” 仿佛有谁轻轻拍了他的后背,呢喃了一句:“亡命鸳鸯是你这么用的嘛?” 紧接着是风声,何雨清的魂也跟着去了。 吴惑终于舒了口气,余光扫过着满目疮痍的蓉城,只觉得从未有过如此惊心动魄的夜晚,疲惫得闭上眼。 宗临拄着剑,一瘸一拐地朝吴惑走来,见他躺在地上吓了一跳,连忙跑了过来,还不小心被绊了一下,正巧跪在吴惑身旁。 他伸出手指缓缓朝向他的鼻子,要探一探他的鼻息。 吴惑睁开眼,一脸鄙视地看着他,随后又闭上了。 “没事就好。”宗临缓缓说道,随后贴着吴惑倚在身后的木门。 吴惑没理他,自顾自地睡觉,当然并不是他想睡,而是实在太累了,累到动弹不得了,连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但架不住战战巍巍的宗临自己会脑补,搜肠刮肚,给自己定了个十项罪责,然后才见宗临说道:“对不起,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 宗临神情紧张,语无伦次,只是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下局。 吴惑终于舍得睁开眼。只为看清楚他现在是什么表情,然后恶趣味地打趣他。但下一刻,他看见宛如被剑劈开了苍穹之中,高悬的阵法仍在那儿。只是之前被乌云遮蔽了些许,这才没让人发现。 封闭阵?不是已经被赵笙他们解决了吗?怎么阵心还在那里? 不应该啊? 紧接着,那阵法缓缓流转,从八方集结的灵力汇集到中央一个中心点位,阵心正在闪动。 宗临还在说:“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我不希望有人因我受伤……我只是……” 几乎行动快于思考,吴惑也不知从哪里暴起的力量,坐起身,将宗临推了进去。 宗临背靠的木门本就松动,被这么一压当即破裂,整个人撞在了身后的地板,还未等他反应过来。 磅礴的灵力从天而降,摧枯拉朽般席卷着整个蓉城。 吴惑是阵法天才。 但是他似乎忘记了,赤罗王也是。只要他还活着,短时间将封闭阵修改其他阵法并不困难。 房屋倾颓,山河断流,昔日人来人往的蓉城彻底化作一道废墟。 冲击过来,原本没了头的阎魔,竟在废墟之中站了起来,伸手捡起了自己的头,还不忘拂去脸上的灰尘,随后将它放在脖子出,伤口处出现了无数细密的宛如针线的血肉,将两部分连为一体。 “死了?哈哈哈哈,何雨清啊何雨清,管你如何的惊才绝艳,如今还不是熬不过我?哈哈哈哈。”阎魔一脚将何雨清的尸体踹到一边,随后,他的目光另一边昏迷不醒的吴惑,目光变得阴毒起来。 正是这个人,让他如此的狼狈,居然耗费了他宝贵的一条命。 他拖着断刀,一瘸一拐地走到吴惑面前,走到身前却发现此人只是个筑基期,当即变了脸色。 筑基期尚且如此,要是继续发展下去该是如何的程度,兴许又是一个何雨清? 可是哪有如何呢?只要现在死在这里,管他什么前途无量……也不过是天之骄子的尸体罢了。阎魔手上蓄着火焰便要永除后患。 只见那火焰刚要挥出,三道符篆朝他门面打来。 宗临从碎瓦之中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目光扫过情况不明吴惑,脸色骤然一白。 “呦,命倒是挺硬的。”阎魔道。 此时的宗临状态并不好,体内毒素并没有随着黑蟒死亡而消失,反倒已经侵入肺腑,虽然被吴惑推进房屋内避开了一部分攻击,但是掉下的碎石砸断了他的右手,现如今他已经连剑都举不起来了,再加上扶摇剑的反噬…… 但是……可就算是螳臂当车,也要试上一试。 宗临左手持剑,可还没等他靠近。 阎魔手指一抬,那火焰便将他打倒在地。 宗临俯身咳出了血,阎魔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将人狠狠踹进废墟之中, 阴鬼号再次吹响,无数黑衣魔修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一众魔修将他压倒在地上,将他的扶摇剑夺走。宗临没了扶摇剑,反噬当即涌了上了,猛地吐了口血,便晕了过去。 领头的金丹魔修拎着几个半死不活的仙修,满脸笑意地邀起了功:“恭喜阎魔大人收刃仇敌,喜得扶摇剑,小人还给您领了几个玩具。” 说罢,他一脚踹折了身前一名仙修的腿。 只听见一声痛呼,仙修骂道:“阎魔你不得好死!” 阎魔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手指轻轻一动,那人便被折了脖子。紧接着他问道:“赤罗王呢?” 魔修恭敬有余,但敬畏不足,对阎魔也只是淡淡说着场面话:“已先行离开,临走前留下此阵,蓉城已尽在掌握。” 只见他双手捧着一块石头,乃是阵法的阵心。 阎魔是有些恼火,且不说赤罗王先走,只留下这些手下来处理后事,显然有些看不起他们这些末位殿主。但这些人都是赤罗王的人,而且就连他这第二条命也是赤罗王给的,他也不好发作他的下属,沉声道了一句:“知道了。” 阎魔接过此物,指着吴惑:“这个仙修给我留着,让我好好玩玩。其余的,无论老幼,都给我杀干净。修为金丹期及以上的丢入火池。” “哈,何雨清,蓉城城主又如何,不也是手下败将?” 只是,阎魔方才走了几步,便听见一阵怒吼从远方响起。 “魔畜们,可是欺我仙宗无人!” 声势之大,竟叫在场所有人无论修为都血脉沸腾,猛地吐了口血。 话音刚落,一道金黄的箭羽从天而降,将天空中浮动的阵法彻底打碎。 阎魔手中的石头彻底炸的粉碎。 “什么?”阎魔猛地回过头,那可是化神期的阵法,赤罗王成名之阵,竟被人用暴力强行破除? 只见一人踏云而来,手中握着一杆金色的大弓,背靠东升的旭日,张弓搭箭,弯弓如满月。 第二箭洞穿天空的黑云,将阵法余威与黑雾绞成粉碎,在天空中下起了金色的雨。 “吾乃启宁峰太正,谁人敢犯我仙宗疆土?” 阎魔瞳孔震颤。 第三箭,其势仿佛雷霆,一箭刺穿了阎魔的心脏,余威不减,将他钉死在地板。 从四面八方突袭而来的仙修皆是启宁峰装束,手执各式各样的武器加入战场。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是渡劫期的太正真君,启宁峰的支援到了!” 熄灭的火星腾起缕缕灰烟,碎石之下皆是断臂残肢。 那一夜,蓉城下了一场血雨,久久不止…… 【卷一 蓉城篇完结】—— 作者有话说:回收天宝阁伏笔。蓉城篇彻底完结!!! 蓉城的这个故事的基础盘是23年写的,本质是想写一个卧底迷失自我最后拥抱正义的故事。25年改了改,写成了三个人的情感纠葛,丰富了更多剧情内容和人物设定,这一改就改了我一整个暑假,好累啊! 整个故事的人物构思算是比较费脑的,设计多个人物形象【天啊,我以前最多就同时出现3个角色,这下好几个往外蹦】、瑶姬殷苑何雨清三人的瓜葛以及虽然不在文中正面描写但是经常出现的苗疆圣手。很多人物都有对照:1、比如殷苑与苗疆圣手,同为医者却因此害人,自我欺骗式的感情与殊途同归的结局。只是到最后,我对殷苑比较温柔,圣手是被局势推着走的,在绝望中自裁的;殷苑最后死而复生,实现了自我价值,做了自己觉得正确的事情。2、比如瑶姬和何雨清,都是混沌邪恶,所做之事值得千夫指,但细想也不过是被局势推波助澜地往前走的可怜人,一方面舍不得放手,另一方面到最后都开始忏悔。3、比如殷苑和吴惑也是对照组,这个就不多解释了,怕剧透^^。 写作方面:1、我尝试了很多转场情节,比如天宝阁中的水镜跳转到吴惑蹲在河边照着自己的影子;比如敌袭是满地的火光跳转到宗临处有人喊“起火”了。2、很多回忆杀我都采用切片式,把一段段回忆塞进角色的话、回魂路的所见所闻之类的,防止大面积的回忆杀把各位吓跑。回忆杀也采用不同视角,由浅至深的推进方式,比如开局由赵笙说出故事的表象;而后借用殷苑的眼睛,看见故事的全貌;再利用何雨清的一段口述,一段回忆来为整个故事添加不一样的视角,解释事件发生的根本原因,以此构建一整个完整的、多视角的故事。这个方法主要是尝试阶段,不知好坏,各位可以在评论区里提一下建议,方便改正, 在这一卷里,主角更多像是参与者,而非主导者,他们会在配角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组成他们行为逻辑的一环。但在下一卷主角会更具有主动性,第二三卷是围绕主角身世剧情展开的主线剧情,也会有更多的感情戏内容。 我写的很愉快,希望大家也看的愉快,下一卷再见啦! 第49章 启宁峰 可是,就像吴…… 启宁峰位于中原腹地, 地界囊括三山五水,既不用像太华峰一样在北边吃沙子,也不似南边的玄真峰常年战乱。 三峰之中, 最闲适的便是启宁峰, 亭台楼阁无不精致, 吃喝用度无不奢侈。只是如今玄真峰破, 太华峰难堪大用, 蓉城大乱之事虽然勉强抗住了,但仍旧伤了根本,只剩一个启宁峰四处奔走。 而魔修于南面集结, 对着仙界中原富饶之地虎视眈眈。 如今,湖中亭内聚满了人。 流水顺着高山之势倾泻而下,最终没入了平静的湖面, 连半点声响都没有。 湖中点燃着十余几盏流光溢彩的天灯,循着五行八卦的样式轮流变动。 偶尔有虫鸣鸟叫,但多数时候都是悄悄的。 就在这时, 一位身着白衫的老者将手中茶杯敲在桃木桌上, “啪嗒”一声, 茶杯碎成齑粉, 只见那人面色微黑,怒斥道:“我儿在蓉城遭歹人所害, 我怎么忍得住?我仙宗百年势大, 岂会畏惧那些魔畜?” 说话的人正是太华峰化神初期的黄长老, 只不过想来是修为再无法进益,已经面露老态,因此将希望留给了自己的儿子,只可惜少年贪玩, 跑到了蓉城,遭魔修残忍杀害,待众人赶到只找到了两条胳膊和一颗被捏爆的头颅。 一旁的人低声喃喃道:“那是以前,如今连玄真峰都扛不住魔修,这天早就变了。” 这话说得在理,仙宗势大是仗着自己有两个渡劫修士,如今仙修青黄不接,除了渡劫期的太正真君,往下能看的化神修士都是些老东西,再往下连元婴期的数量也比不上别人。 而魔界近年来突破化神期的便有不少,九殿殿主还来了一波大换血,其中不少新秀群雄并起,其中便有让人闻风丧胆的尸魔,以及从仙门叛变而去的第四殿殿主剑鬼许慎。 玄真峰作为天下第一峰,因为常年位于前线,征战不止,已经代表了仙宗最强的战力,但是仅仅是因为宗褚渡劫失败,一夜之间便物是人非,全峰上下只留了个宗临活了下来……不过所幸在蓉城一战突破到元婴期,也能成长为仙宗一大战力。 “那尔等便在此处畏畏缩缩地活下去,我便是拼了我这条老命,也要给我儿报仇!”黄长老支着拐杖指着那人,随后重重地哼了一声,就准备退场。 “黄老别气,我们启宁峰也没说不出手,只是此事关系天下苍生和仙宗存亡,还需要再商议商议。”说话的人身着紫色衣服,肩头的绣纹宛如两团火焰,证明了他在此间的地位——启宁峰代峰主·傅云道人。 前些日子,启宁峰峰主许秋离开启宁峰久久不回,只留下一封传位书,书中推举她的徒弟傅云为下一任峰主。 可傅云称峰主只是行踪不明,不适合另立峰主,便只以代峰主自居,处理启宁峰上下事宜。 黄长老敢跟那人豪横,但不敢在启宁峰的人面前呛声,见傅云给自己台阶下,便坐了回去,但仍旧不太服气。 “今日召集大家来,更重要的是处置蓉城城主何雨清勾结魔修一事。”傅云接着将蓉城经过复述了一遍。 包括何雨清求娶殷苑,勾结瑶姬,布置魔阵,险些害蓉城被八方起灵阵掏空。若非启宁峰众人及时赶到,甚至连玄真峰唯一的幸存者宗临都要死在那里。 说得众人皆是义愤填膺。 “若非何雨清在,这蓉城早就破了。”启宁峰泰恒冷冷地说道,他是元婴修士,也是现存的修为最高的器修,启宁峰上下全部仰仗他的器阁,周舒的日蚀刀便是出自他之手。他与何雨清早年相识,他说这话大家都不意外。 傅云见泰恒毫不留情地当众给自己不快,脸上的神色也没有半点不满,十分圆滑地将话题一转:“虽蓉城之事是何雨清之过,但他知错能悔改,誓死守住了蓉城,功过相抵,如今人已死,吾等便不再过问。然而如今蓉城城主之位空缺,应该另立良人。” 泰恒眉头死死一皱。 在座各位鸦雀无声。 废话,若是以前的蓉城就是个香饽饽,背靠三个小秘境,天材地宝取之不尽;但如今魔修兵临城下,这蓉城就成了个烫手山芋,众人恐避之不及。 只见傅云笑眯眯地看向了黄长老:“黄长老德才兼备,乃是不二之选。” 黄长老铁青着一张脸,眼见着众目光都投向了自己,攥紧的手微微颤抖…… ———— 启宁峰弟子住处位于明月潭左右,那里灵力充沛,又离讲学堂和藏经阁颇近。 此处竹木翠绿,四周被连绵群山包裹,颇有一番世外之境。要从这里出去,只有两条路:一条往诏罪崖,那儿仿佛被一柄大刀劈作两半,因此只留下一个极陡的山崖,一般是给弟子悔过的地方;另一边往千层塔,从塔上驾鹤便可去启宁峰的地方。当然如果你灵力充沛,比如元婴期及以上,就可以不用驾鹤,只需一把宝剑想去哪就去哪。 只不过这种人只有少数,元婴修士一般不在此处住,都会开辟自己的洞府。 启宁峰分六阁,刀、剑、器、符、医和灵。分别掌管刀法,剑诀,炼器,符篆,医术和御灵六种不同的修炼流派。 只是宗临身份特殊,又是玄真峰遗孤,不好再被其他阁主收为弟子,便只能暂时在此处养伤。 “仙君,您旧伤未愈,还请先去休息吧。吴仙君就由我来照顾吧。”男人名为小宇,穿着淡蓝的衣袍,也象征着他低微的身份,外门弟子,而且只有炼气期上下。 启宁峰的外门弟子需要服役,也就是干杂活。小宇是医阁的外门弟子,因此被派来照顾宗临和吴惑二人,却没想到宗临自醒来后,便夜夜守在吴惑身边,寸步不离,甚至连喂药都不假借他人之手。 这要是被领头的知道,不得把他骂死。要知道,这可是蓉城的英雄,还是玄真峰遗孤,这般做伺候人的活,要被外人看见了,不得多嘴一句“启宁峰的待客之道不怎么样”。 小宇原本想着能和未来玄真峰峰主混个面熟的,结果那人连看自己一眼都不肯,顿时欲哭无泪。 可如今宗临的样子确实称不上好,全身上下包成个粽子似的,左手打了支架虚虚地挂在身前,衣服也只是草草半披在身上,头发杂乱,眼睛通红。 而吴惑仍然没有知觉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整个人看上去要比以前瘦了一圈。 太正真君曾经如此说道:“他用自己的灵力支持着何雨清的修为,以筑基期之躯供给化神期,可能对他的灵识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能否醒来,就要看命。” “我来吧。”宗临接过了小宇手中的水盆,挥退了小宇,待门关上,这才单手拧干了白布。 近些天来,吴惑时常做噩梦,而且每做一次噩梦都会全身冒汗,总是由宗临帮他擦汗换衣服。 只是宗临毕竟手脚不便,只能用那还未痊愈但勉强能用的右手将吴惑额前的汗珠擦去,因此害怕用的力道太大了,总是小心翼翼的,因此擦一下脸反倒是自己冒了一身汗。 再然后,宗临的左手解开了支架,身上的绷带也慢慢变少,便时常待在床边,生怕他在自己离开时醒过来。 再然后,宗临身体痊愈,开始练剑。每每练剑之后,都会守在吴惑床边,经常就是一宿。 再然后…… 那一夜是圆月,月上梢头,是冬天,终于下起了雪。 宗临倚在床边修炼,一只手轻轻拉着吴惑的手,但没敢用力,只是虚虚地碰了一下手指。 却见吴惑的手一动。 宗临在皎洁的月光下猛地睁开了眼。 “这是哪?”吴惑沙哑地说道,似乎太久没说过话了,出声时被自己的唾沫呛了一下,咳了几声。 起初还以为是梦,宗临茫然地看着吴惑好久。 “喂,说话啊!”吴惑见宗临一直不说话,忍不住吱了声。 宗临这才回过神来,眼泪从微红的眼眶中流出,滴入冰冷的地板,但仍旧固执地盯着吴惑的脸。 “你……醒了?”宗临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捧着吴惑的手,生怕这一切只是错觉。 吴惑一时被这双眸中极其深沉的情愫刺了一道,心里一阵麻麻的,问道:“我睡了多久?” 宗临没有回答,而是松了口气,随后将自己的脸埋在吴惑的手心中。 那是他无数次掐过的脉搏,也曾无数次俯身去听他的心跳,生怕那唯一能抓住的身影也会离开,就仿佛他的过去,他的玄真峰。 可是,就像吴惑所说的,他一定会活着,活得很久很久。 宗临颤抖地说道:“谢谢。”谢谢你没有留我一个人。 吴惑听不清楚对方说了什么,只能问道:“什么?” 再抬起头,他又是那个无坚不摧的宗小峰主,脸上仍有泪痕,但细看嘴角还带着一抹释然的笑。 只见宗临站起身来:“我去给你倒杯水。” “来点甜的,嘴好淡啊。”吴惑吧唧了一下嘴,回应了一个近乎灿烂的笑容。 第50章 再会 为什么在周舒面…… “学道修行, 求得真我,去伪存真为‘修真’……”一老者捧着书在讲堂上孜孜不倦地念着,语调平铺直叙, 内容又臭又长, 听得人昏昏欲睡。 吴惑撑着脑袋, 竟从这魔幻的“修道课”中, 重新体会到了当年高中时期听物理课那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他简直想要枪毙昨天答应来上课的自己。 启宁峰的修行包括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修学时期:这个时期主要是在宗门内跟着各种先生学习修真的基础知识和一些简单的入门知识,其中囊括修道,修者道德与素质, 修道世界概述等诸多学科。这就相当于大学就业指导课……又臭又长,听得人简直要原地去世。 第二阶段修炼时期:到了这个时期便开始根据不同的流派,学习相应的技艺, 比如说剑修这个时候就该学习剑诀,医学就要开始学习医理,绝大多数人都能在这个阶段从炼气期到达筑基期, 并确立最基本的修真方向, 而能在这个过程中成为金丹期的只是少数。 第三阶段历练时期: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这个时候闭关修炼已经满足不了修士的修为进益, 因此达到金丹期的弟子便会外出历练,去体验凡间种种, 然后再回到宗门。 其中修学时期作为最为枯燥的必学项, 不仅要忍受一群老古董孜孜不倦的念书, 还要完成考核,否则将不能获得外出历练的机会。修学和修炼两个时期并没有严格的先后顺序,可以同步完成。 宗临是玄真峰的人,而且已经达到元婴期的水平, 自然不需要这些繁琐的步骤, 吴惑只是个筑基期,按理说他不算是启宁峰弟子,是可以跳过考核,一直跟在宗临身边便是。 但是,吴惑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作为九年义务教育的佼佼者,他不惧任何考试,并觉得自己对这个修真世界还不熟悉,便毅然决然地选择跟着学习……他原本是想着体验修真者真正的生活,并借此机会解锁一两个技能,却没想到是如今的场面—— 他——作为这个讲堂里面唯一一个成年人——坐在一群十几岁左右的小朋友旁边欲哭无泪地听讲。 “啪”的一声,戒鞭敲在某个昏昏欲睡的小朋友桌前:“你来说,阵法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只见那小孩刹那间煞白了一张脸,他自幼学剑,好不容易才被启宁峰选上,却只能从外门开始学起,自然接触不了阵法这等高级学科,哆哆嗦嗦了半天也没能把答案说出口。 老者当即不满了,声音一转:“吴惑,你来回答。” “阵心。”吴惑只好无奈地回答道,引来一众小朋友羡慕且崇拜的眼光。 果然老者满意地点头:“回答正确,大家还请认真听讲,多向吴道友学习,否则年末考核不过,可能会影响到未来外出历练的机会。” 没错,他堂堂魔界第九殿殿主,人人恐避之不及的尸魔大人,在启宁峰居然是一群年仅十岁小朋友的修道课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而且,老者还将吴惑称为“蓉城的亲历者”,活生生将他打造为修道课的金字招牌。 惹得一群涉世未深的小屁孩乌央乌央地围了过来,手捧着脸,冒着星星眼,等着听吴惑讲讲蓉城的故事。 也还好现在是讲学时间,有老者坐镇,这群小屁孩才不敢缠上来。 吴惑则是一脸生无可恋地望着窗外,生怕与他们对视。 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宗临竟已经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自己。 似乎察觉到吴惑的视线,宗临急忙地移开了脸,但随后又将脸扭了回来,脸上露出些许尴尬的笑意,朝吴惑招了招手。 也不知道怎的,许是前几天在吴惑面前哭过,这些天宗临时常会回避他的视线,大概是觉得不好意思吧。但总归是好事,因为他能感受到宗临身上的怨气散了不少,自从达到元婴期,整个人都沉静了下来,如同一颗洗尽铅华的璞玉。 吴惑便朝着窗口也招了招手。 钟声响起,吴惑终于如获大赦,咻的一声冲了出去。 生怕身后的小朋友缠上来……此等不知边界感的人类幼崽见着吴惑便要缠着他,要抱抱,要讲故事,不给便哭,毫无半点修真者该有的心性!以至于吴惑每逢下课溜得比谁都快! “吴惑?”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一个高大的身影中途将他截住。 吴惑这才停下脚步,侧脸一看,发现居然是周舒。 上次见到他的时候还是天宝阁内,用挪移阵将他移走之后,便再也没能见到了。听宗临说,是应有道将他带回了宗门。 “还记得我吗?”此时的周舒穿着启宁峰内门弟子特有的素白道袍,道袍上绣着金色的纹路,仅在阳光下才能看见些许。头发用发簪利索地盘起,全身上下打理地整洁干净,背后仍旧背着那柄日蚀刀,只是这次没再用白布遮掩。乍一看,与之前所见的随性肆意的周舒截然不同,这么看上去倒是有几分大宗门子弟的意味。 吴惑笑道:“那是自然。“ 随即,他想起了之前周舒替他挡下了瑶姬的一剑,那手几乎要彻底断成两节的模样。因此,吴惑脸上的担心也多了几分真心实意:“你怎么样?伤好全了吗?” 周舒双手抱拳:“当时多谢吴道友舍命相助,我自然是没事。”说着,怕吴惑不放心,还动了动胳膊给对方看。 虽然是昏过去了,他结合应有道语气并不太好的口述以及后来发生的事情可以判断,吴惑应该是用了什么秘法将他传送了出去,这才保住了他的性命。可是,如此一来,吴惑自己就要独自对上了瑶姬,更不提后续经历的蓉城大战。周舒对吴惑的态度已经从一个交好的朋友,提升到了值得敬佩的程度。 吴惑:“是你给我挡的剑。一命抵一命,我们就不要这般谢来谢去。”两人这般推让功劳,不知道要推到什么时候,不如干脆默契地谁也不谢,就当交个朋友。 周舒闻言大喜,就仿佛当初天宝阁内一般,大大咧咧地揽着吴惑的肩膀。 “你也来这学堂啊,只是这修道课是刚入门的弟子才需要上,只用通过考核即可,不用真的去上。”周舒趁着教书老者从门口离开后,这才悄悄在吴惑耳边说道,“我们当年都随便糊弄便是,那老先生也不会刻意刁难。那考核若是你需要,我可以借你几本书,看过几眼便是。” “大好人啊!”吴惑当即热泪盈眶地抓着周舒的胳膊,能叫他脱离那些幼崽的魔爪,周舒简直就是恩人呐! “如果你真当想要精进修为,符阁倒是更适合你一些。虽然我们启宁峰并不太擅长阵法,不过也有一些藏书经典……”周舒原本还有些拘谨,但聊着聊着话题便敞开了,就差抓着吴惑替他把未来三年的规划都给制定了,“我可以向我师父要一张通行证,届时藏经阁等地你都可以随意进出。” 吴惑这才想起来,周舒的师父傅云道人不就是启宁峰的代峰主吗? 两人聊得兴高采烈,却全然忘了另一个人在一旁等着。 原本寻思着吴惑见到故人,聊几句应该就散了。却没想到周舒一聊就是好一会儿,而且居然上手——他居然抓住了吴惑的手! 宗临冷不拉丁地走到吴惑身边,神色淡淡的,只是用肩膀故作无意地碰了吴惑一下,却没想到吴惑根本没发现。宗临便只能眸色微冷地扫过了周舒一眼。 这是属于元婴期的一眼,一下子就把周舒扫了个毛骨悚然。 周舒讪讪地后退半步,面上维持着僵硬的笑容,一时不知道这玄真峰的人为什么突然对自己有所敌意? 但无奈宗临是元婴期,是属于前辈高人的境界,慕强是大多数修士的天性。周舒便硬着头皮示好道:“宗师叔,久仰大名。” 按理说,宗临是宗褚的弟子,与傅云同辈,因此周舒需要叫上尊称。但论年龄或者入门时间,周舒都比宗临要大许多。 宗临仿佛这才发现了周舒一般,惊讶地回应道:“是周道友啊,你我还是以平辈相称就好。” 周舒连忙要改口。 可宗临就不打算理周舒,朝吴惑道:“该走了,你身上的伤口还未痊愈。”说罢,宗临便掏出他的本命剑——扶摇剑。 周舒这才恍然大悟,听闻吴惑和宗临遭遇了蓉城一事,来到启宁峰时两人都身受重伤,如今他居然拖着吴惑那么久,该耽误医治了,便连忙开始道歉。 吴惑一头雾水,他身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除了手上被割伤处还有点痕迹,简直不能更健康了,要不是宗临死活缠着要给他上药,他都准备不管了。 但宗临并没有留给吴惑回应的机会,抓着吴惑便扔上飞剑,紧接着化作一道光遁走。 一路上,焦虑与酸涩侵占了他的内心,以至于他来时想好的种种,如今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宗临心中有一事不解…… 为什么在周舒面前你就能如此明媚放松的笑,能够这般自然地触碰对方?而到了我面前似乎总是有所顾虑……—— 作者有话说:[狗头][狗头][狗头] 50-60 第51章 大火 宗临仍旧说着那…… 一路上宗临心神不定, 而吴惑只是隐隐地察觉到宗临的不快,但宗临什么都不说。 回到明月潭,却发现屋前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正是渡劫期的太正真君。与喜好大红大紫的启宁峰高层截然不同, 他身着半新不旧的青衫, 背后架着一把金色大弓, 弓柄镶着一条巨龙。传言, 神弓出世之时, 天空降下龙吟,连天雷都要退避三尺,所以此弓名为“龙吟”。 也正是他, 在蓉城一战仅用三箭奠定胜势——第一箭破阵,就连吴惑也束手无策的阵法被他弹指一挥炸得粉碎;第二箭撕开魔雾和黑云,解除了魔修对蓉城的封锁;第三箭以惊雷之势将他们苦战久已的阎魔一击必杀。 只可惜吴惑晕了过去, 没能见到那个场景,便只是从后来者绘声绘色的口述中听说。 而如今他突然来访…… 吴惑悄无声息地退到宗临身后,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是因为仙魔有别, 纵使吴惑目前修习的还都是仙道, 但是站在太正的眼皮子底下仍然感到不舒服, 有种莫名被窥探和冒犯的既视感。 宗临见状, 便知道是太正释放了威压,便主动挡在吴惑面前, 朝吴惑说道:“你先去擦药。” 吴惑也不想和太正待一块, 朝太正行了个晚辈礼, 便顺从地离开。 随后,宗临也规规矩矩地朝太正行了一礼,顺道若无其事地将太正看向吴惑的目光彻底挡住:“真君来此,可是有事?” 好家伙, 这般不客气,不怕渡劫修士一气之下把头拧了。 太正“哼”了一声,脸上严肃的表情终究化了几分:“年龄到没多大,胆子倒不小。” 如今看见宗临,便想起了故人。太正真君常年与宗褚交锋,两人既是对手,也是朋友,现在物是人非,倒是惹人唏嘘不已。 宗临:“师父有言,见到前辈如见本人,可我与师父相处从不拘泥于礼数。” “好好好!果然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太正乐呵呵地收起了释放的压力,兀自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翘起来二郎腿,突然说道:“我方才释放的威压,金丹期的人来了都要抖三抖。那位小兄弟倒是好心性。” 吴惑方才走进屋,正准备关门,冷不伶仃听到这句话,只觉得后背一凉,险些以为自己的身份败露,关门的动作也就此停住。 没想到太正却只是单纯这么一提,随后话题一转便回到了宗临身上:“明天准备开庆功宴,算是给各位在蓉城苦战的修士一个交代。如果能在此宴上露脸,便是一张保命牌,若是以后遇上危险,也可以向启宁峰寻求庇护。” 吴惑终于松了口气,悄然将门合上。 宗临听着前半句只觉得麻烦,刚准备说不去,可听着后半段便收起了念头。 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吴惑,若是能露个脸,吴惑便等于有了一张免死金牌,届时若是自己顾忌不上,托付给有渡劫大能作保的门派也是一种保护。 宗临当即答应道:“好。” 太正对此不置与否,兀自说道:“如今魔修兵临城下,启宁峰重启英雄令,从天下英杰中选取一批能人志士,以黄叶为首,重新入驻蓉城。” 短短几行话,内容量却爆炸。 首先,以九殿几个末尾殿主掀起的蓉城一战还未结束,魔界显然不准备善罢甘休,想趁着这些时间撕下几座城市。如今已经开始屯兵了,气势汹汹准备再袭蓉城。 其次,黄叶便是太华峰长老。若说何雨清是主和派,那么黄叶就是鲜明的主战派。这也彻底说明了代峰主傅云的态度。蓉城曾经是仙魔两道混杂的大都城,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烧的就会是何雨清的旧党,这显然是为了肃清何雨清背叛仙宗的行为,纵使他最后迷途知返。 只是,对此宗临心里有些不舒服……毕竟那日与何雨清死战蓉城的经历还历历在目。 可是,其中仍有一条信息值得关注。那就是……仙宗居然启用了英雄令,就算是上一次仙魔大战也没有启用。莫非真的人才疲敝到这等地步? 太正想是能听见宗临的心声,一字一句地说道:“傅云的意思是,启宁峰还不准备出手。” 宗临闻言一愣。 “为什么?”宗临当即问道。 仙魔双方都有渡劫期,而且都只剩一个,只要太正真人不出手,那位渡劫魔修亦不会随意出手。他不出手姑且可以理解…… 但为什么启宁峰不出手?启宁峰已经是现有的实力保存最完好的宗门,若是他不出手,仅凭太华峰怎么可能对付得了魔殿。难怪需要动到英雄令…… 但他随即又想到了一种可能——就算蓉城沦陷,启宁峰如今实力保存完好,魔修只要带点脑子就不会随便进攻,相反他们可沿河道向北走,进攻交战边界更广、实力更薄弱的太华峰。 纵使魔修选择进攻启宁峰的疆域,但是启宁峰本峰位于沿海,纵深极长,进攻路径狭隘,短时间也不可能兵临城下。 可是,这算什么啊? 宗临攥紧拳头:“我将自请去前线,替我玄真峰诸位报……” “冷静些。”太正的脸色也不算太好。 紧接着,冷不伶仃的一句话从宗临脑海里钻入:“启宁峰内部不似你想的那般简单,我们的敌人也不止魔殿一个。傅云做出如此决定,我虽有些不乐意,但也体谅他。” 这是太正的传音入密,到了化神期及以上,便能将想说的话直接打入别人的脑海,甚至能实现长距离对话。 敌人……不就是魔殿吗? 不对,玄真峰是如何被突然渗透,一夜间被灭门的……作为三大峰之一,却死得这般简单。 所以,敌人真的只有眼前的魔修吗? 启宁峰不是作壁上观,只是此事宁可以英雄令召集天下英杰,以利诱之,再让对魔修有血海深仇的人参加,同时又以好拿捏的太华峰长老黄叶为首……但就是不敢让“自己人”参与。 谁知道玄真峰惨案会不会再次发生?谁能保证启宁峰不会出现第二个许慎? 两人互视一眼。 太正自顾自倒了杯茶,一饮而尽,随后缓缓:“如今,你可以和我说说,玄真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吧。” 宗临沉默一会儿,似是梳理个话头,这才将那几日的经历尽数托出:“师父常年闭关,但是那天他显得有些行色匆匆。我父亲撞见过他,但我师父却半点反应都没有,只是一直喃喃着重复的两句话。” “这都是假的。” “这就是天命吗?” 显然,宗临并没有理解这两句话,只是将他们认为是宗褚对玄真峰灭门的未来有所察觉,因此浑浑噩噩。 但在那之后,当那扇尘封已久的大门再度打开之时,端坐着的却只有一具枯槁的尸体。 谁敢想,宗褚一夜之间渡劫失败,坐化飞升。分明几天前还笑着调侃他的剑道歪歪扭扭,可这才几天便只剩一把尸骨。 再然后,便是熊熊大火。 宗临亲眼目睹两个魔殿殿主出现在玄真峰上——赤罗王和阎魔。 阎魔大肆屠杀,掠夺财宝。 而赤罗王则从内部攻破,利用阵法铸造了三日连绵不绝的火焰。 但若只是阎魔和赤罗王两人,当然撼动不了玄真峰。真正让玄真峰垮台的,是突然背叛的,现如今已成为第四殿殿主的剑鬼——许慎! 许慎是宗临的师叔,是宗正道的师弟,天生剑痴,不通人情世故,一生唯有剑道。他作为全峰仅次于宗褚、宗正道的第三大战力,掌管筑龙池和藏经阁。 只是没想到,这么一个人却选择背叛他们,只为了宗家世代相传的扶摇剑。 那日,许慎在玄真峰的水源处下毒,导致全峰上下修为受限,实力大减。他的父亲宗正道苦战无果,不敌许慎之手,被残忍杀害。 他母亲想同许慎同归于尽,但最终被捣碎丹田。 太正一语中的地指出:“许慎自视甚高,但志大才疏。困顿化神许久不得寸进,怕不是打起了扶摇剑的心思。” 宗临垂眸,继续以极其平静的声音讲述着他的过去,但是微颤的肩膀以及紧握着的手仍旧述说着他此时此刻的愤怒。 赤罗王,阎魔和许慎,三人一个不留! 吴惑背靠着门框,无言地听着宗临的声音,一时间有些难过。 他从来没有在宗临口中听说过这些故事。因为宗临仍然习惯以保护的姿态站在自己身前……只有在偶尔的失态中才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与愤怒。 杀父灭门之仇,如何能解? 【滴滴滴,正在加载系统……】 一只小猫在虚空中浮现出来,缓缓落在吴惑脚边,然后以乖巧的姿态伸着懒腰。 久违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时隔45天,系统终于重新上线,带领宿主完成任务。为了弥补剧情上出现的偏差,我们将提供全新功能——任务本。】 【任务本能帮助宿主重新将剧情纠正回原位,请宿主尽可能地遵守。】 【当前主角好感度:80】 【已结算任务:启宁峰全峰上下好感度提升至50%;获得太正、傅云、泰恒等峰主人的特别关注。注明:并不是所有好感度达到50%的人,都会对你释放善意,每个人的好感阈值的不同的。】 【当前任务:喂药(4/7)。请宿主严格按照任务清单完成任务,否则将出现世界意志强行纠正,届时所有的一切将不再受系统约束。任务奖励:一个愿望。】 【祝你旅途愉快!】 宗临仍旧说着那一场大火。 纵使过了那么久,血海深仇仿佛在昨天。 而我如今隔着一扇门,却在想着要如何害他。 吴惑抱着双臂,突然觉得有些冷。 第52章 比试 仿佛他的方寸之…… 剧情从楚松开始, 就开始脱轨了。原剧情中,宗临不会遇上蓉城副本,也没有天宝阁, 也没有达到元婴期的水平, 更不会这么早就把阎魔解决。 他们会被卷入一个叫生死境的地方, 并在那个地方遭遇凶兽。宗临和原主苦战无果, 僵持不下, 可是就在这时,凶兽突然暴起袭向了宗临,原主舍身救宗临一命, 掉下了山崖。还好山腰上的树杈子多,又恰逢启宁峰的人经过,于是发现了几乎一命呜呼的吴惑, 并从他口中得知了宗临的下落。 待到启宁峰弟子派人赶到生死境内,宗临满身血污,凶兽已成剑下亡魂。还未等众人反应, 只见他一侧目, 双眼透出着红光, 神态似癫似狂, 令人胆寒。 直到原主喊了他的名字。 满身戾气皆被收敛。这一喊,奠定了宗临对原主的感情。 试问一个原本嚣张肆意的仙宗太子爷, 一夕之间成了丧家之犬, 无人可近, 也无人敢信,却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不畏艰难地往你走来,你又当如何? 原主便把握了这个心理,光明正大地陪着宗临上了启宁峰。 再然后, 就是宗临执行任务,遭遇了化神期魔修——阎魔。 没错,阎魔如今虽然只是元婴期,但是过不了多久他就能进阶至化神期。 宗临以金丹期之躯对抗化神初期的阎魔,局势几乎是被单方面压着打,若非他绝境中悟出扶摇剑意,成功晋级为元婴期,并利用天雷助阵,才能将阎魔强行斩杀。之后的剧情,便是原主本性毕露,意图对宗临下手,但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被对方反杀的故事。 可是如今剧情早已遭遇了毁灭性修改。因为天宝阁的事情,两人被迫在蓉城逗留。机缘巧合下,原本应该是在之后剧情才被斩杀的阎魔却提前死了,宗临也提前来到了元婴期。因此,后面的剧情基本乱了套。 吴惑原以为系统消失,就是认为这个剧情无药可救了,准备放弃,却没想到系统打了个回马枪,仍要求他喂药。 吴惑问道:【可是后面的剧情不是乱套了吗?阎魔死了,宗临提前元婴,若不出意外,他已经能打开扶摇剑诀的封印。我不能有任何喂药的契机,再者,就算是喂了,我的实力也没办法对宗临动手了。】 系统:【这个剧情只能说是出了小偏差,但是基本走向仍然没有变动。你看,你们经历蓉城一战,命悬一线,宗临对你的感情也达到了一定程度,启宁峰派来支援,并且最终你们也回到了启宁峰。】 吴惑心里一沉,被这么一说,他竟发现整个剧情逻辑出奇的一致。 系统:【你只需要坚持喂药,届时自然会有一个新的敌人逼迫宗临进阶,你也有机会完成本该属于你的剧情。】 完成喂药,然后被一剑捅死。 系统:【期间你可以继续刷好感,他对你的好感度越高,杀死你之后他便会越痛苦……主角便能更好的断情绝爱,完成他作为主角的使命。不过后面的剧情与你无关,你可以去现实与家人团聚。】 最后一句话无疑刺中了吴惑的软肋,只见他默默叹了口气,掀开一条门缝,看向不远处的宗临。 宗临与太正真君兴致起来了,竟准备在庭院比试一番。 不知是不是错觉,就在吴惑开门的一刹那,宗临的身体突然一僵,随后整个人就突然绷紧了似的。 “让我看看,你这段时间是否疏于修炼?”太正真君手指如刀,从一旁的竹丛中折了一段竹。 宗临也将身侧的扶摇剑双手捧起,行了个礼数,剑未出鞘,便开始起势:“向前辈请教。” 两人都不准备用灵力,只比拼剑道。 说时迟那时快,竹枝先声夺人,在太正手上就宛如一柄锋芒毕露的剑,毫无技巧地往前一刺,却叫人无法躲避。 宗临将扶摇一横,擦着竹枝而过,随即剑锋在太正面前一个横斩,被避开了也不冒进,手上的动作快得仿佛残影,一剑化三,三剑成百,就仿佛一个人有无数双手,无数道剑影从宗临手中挥出。 “可是悟出了剑意,看来你蓉城一战收获良多啊。”太正满意地笑道,丝毫不慌,凭借轻盈的步伐避开了宗临强大的攻势,“不过这剑花里胡哨的,只是好看。你师父只教你如何花枝招展吗?” 随后,太正一剑有所向睥睨之势,分明只是一道竹枝,却错开了宗临层层叠叠的虚影,直直瞄准向对方的剑。 吴惑在一旁看得惊心动魄,以他的眼力明显能看出,太正真君哪怕不动用修为,就单凭剑道方面似乎也能压着宗临一成,也可能是常年与宗褚比试,因此对扶摇剑极其熟稔。 原以为这场比试胜负已分,却见宗临脸上露出了笑意。 他手中的扶摇剑就在太正还未察觉时变势了。 那是!何雨清的刀决! 仿佛是汹涌的大海,而扶摇剑就是便是那点浪尖,乘着大海之势,磅礴的剑气反压了过来。 太正本就有意试一试宗临的虚实,竹枝迎着大浪而上。 可那浪花仿佛泡沫一般,被太正一剑捅破。 不对!这只是假象。太正神色一变。 可比之更快的是宗临的剑。他手中的扶摇剑转而变势,在半空中抡起了一道圆弧,就如同蓉城之中那撕碎山河的一剑。 “啪嗒”一声,竹枝碎作两半。 太正的表情凝固在原处,半响才激动地说道:“扶摇剑意,虽然你没用上灵力,但我还是能认出来。竟然你已经领悟到这般程度。天纵奇才……可惜了,为什么被宗褚这种货色给收为徒弟了呢?” 宗临收回了剑:“晚辈只是占了武器的便宜。”这话说得诚恳,若是太正本就不是剑修,又以竹枝为剑,面对宗临有所轻敌,这才被他找到了机会。 “赢了就是赢了,老夫不至于输不起。”随即,太正的目光悄悄瞥向一旁的吴惑,“老子要去修炼,再不修炼等以后被你这小子赶上来可就好笑了。” 说罢,太正呼哧呼哧地走了。 等到某人离开,宗临先是故作无意发现了一旁看戏的吴惑,然后有些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满脸兴致冲冲的,却又刻意压低嘴角,以一种近乎冷淡的声音说道:“你怎么出来了?” 分明就像孔雀开屏似的。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吴惑在看他,因此憋着口气要在吴惑面前显摆显摆。现在他已经不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金丹期了——现如今,我已经成为能够保护你的人了。 吴惑一时语塞,下意识移开了目光,随即又欲盖弥彰似的回视了过去,语气中透露着疏离和客气。:“恭喜。” 宗临的笑容瞬间有些僵住了,无措地说道:“我不是想……” ……听你的恭喜。 旁人都可以恭喜我,但是只有你的。我不想听。 他原以为经历了天宝阁,经历了蓉城变故,他们俩怎么说也该是共患难的挚友水平,甚至隐隐有了不该想的念头。却没想到吴惑突然态度就冷了下来,宗临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天,我做错了什么了吗? 也不知道吴惑在门口站了多久,肩头已经攒了些雪花,寒风中脸色煞白一片,却丝毫不给人以脆弱的感觉。他目光平静而淡漠,就好像过往种种亲近不过是错觉罢了。 可宗临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给吴惑披上,又借着替对方整理衣服时低头掩饰了自己的表情。 吴惑的声音仍旧客气而疏离:“谢谢。” 宗临一时间想起来吴惑在周舒面前坦然而肆意的笑容,心里微酸。 仿佛他的方寸之地枝繁叶茂,却不给自己丝毫驻足之处。 回过神来,自己的指尖正落在吴惑的脸颊上,流连片刻,随即察觉有些唐突,连忙收了回去。 宗临连连后退几步,脸上微红:“外面冷,我们进屋聊吧。明天开庆功宴,招待蓉城一战的所有人,届时你就待在我身边,可以吗?” 第53章 庆功宴 这人说话格外…… 傅云道人将庆功宴办得极为盛大, 宴席从山脚排至山顶,其中灵果灵酒任取,还从宝库中取出不少天材地宝作为彩头, 可见启宁峰之豪奢。 “这得花多少灵石啊?”吴惑一直坐在宗临身旁, 寸步不离。作为一个穷乡僻野里出来的人, 还没见过这般阵仗, 虽然他本人不算穷, 可一人之力如何比得上一个宗。 其实连宗临也很少见,他玄真峰速来穷,有点灵石都拿来打装备了, 对这些风花雪月,繁文缛节一窍不通。 也就启宁峰深居内地,又有不少财商支持, 才能把庆功宴做到如此兴师动众。不过,这庆功、悼念的意味被那股铜臭味冲淡了些许,成为了修士们的交际场。 期间, 蓉城修士被奉为上宾, 专门开了一个场地, 也不管是不是参与过蓉城战役的, 只要在蓉城待过就算是。 因此,吴惑坐着, 喝着小酒, 听着有些修士在那里吹牛皮。 其中一人手舞足蹈道:“你可不知道, 那瑶姬能唤八条大蛇?每条都足足有元婴期修为。那阎魔长着两个脑袋八条腿,挥挥手,那城墙就土崩瓦解。” 周遭不少人在下面听着津津有味。 吴惑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那人的目光扫了过来,带着些许被打断的不悦, 见吴惑才只是个筑基期,当即就准备看菜下碟。 但下一刻就看见宗临一脸严肃地回视着他。 “宗……宗宗宗道友。” 大家的敬畏之心也全部是因为他的家事。 宗临,年仅二十岁的元婴期修士,蓉城一战独自面对第八殿殿主瑶姬还成功将其战胜的大功臣,其功绩几乎是明面上仅次于何雨清的存在。 这人一张嘴,宗临就知道此人绝对没有参与过蓉城战役,甚至连阵法封城与瑶姬、阎魔的长相都没见过,只不过占了“蓉城修士”之称呼,在此处欺世盗名罢了。 宗临看不上这种人没有回话,小饮了面前的一杯“酒”,说是酒,其实是被吴惑掺了水的饮料,不醉人,但能唬人。 “叫你呢。”吴惑小声地朝宗临说道。 宗临这才仿佛注意到了,施舍了目光。 这就是宗临此番来这里的目的,要让吴惑在启宁峰众人面前混个眼熟,也要让所有人知道吴惑和自己私交甚好。 可他既不知此人的姓,也不知此人的名,便露出标准的笑容,答了句:“这位道友好。” 此言一出,周遭的宾客也回过味来了。蓉城之战过后,参战的幸存者寥寥无几,而能让蓉城之事大白于天下的,除了何雨清的书信,就是宗临的口述。 宗临可是出了名的好记性,蓉城之战一个名字也未曾忘记过,将无论是生者还是死者的名字一一复述。 如此这人连名都没进宗临的脑子,还在这里扯虎皮? 那人当即羞红了脸,甚至连酒席也坐不下去了,扯了个理由便草草离场。 因此,不少人朝宗临涌了过来。 宗临虽没有什么耐心,也厌恶这些无聊的交际,但是仍然礼貌地与前来道贺的人交谈,时不时便把话题往吴惑身上引。 吴惑见状想走,却被宗临死死摁住,惹得他苦不堪言。 突然,周遭一片安静。 吴惑松了口气的同时,便见傅云缓缓从远处走来。 “宗主。”宗临对别人可以无理点,但是对傅云可不能,虽然是代宗主,但是傅云已经掌握了启宁峰的大权。 傅云脸上的表情如春水般融化,露出了近乎和颜悦色地笑:“师弟,这尊称就不用了吧。若是真算起来,你我平辈,以‘师兄’称呼我就行。” 周遭人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傅云可是一宗之主,这一“师兄”背后的含义可就不同寻常了。众人当即开始设想,是否傅云准备扶持宗临重振门派?亦或是收入启宁峰当个峰主? “礼不可废。”宗临有些冷漠地回复道。 傅云叹了口气,继续道:“那师兄要恭喜你年纪轻轻便达到元婴期,还解决了蓉城之危。“ 因为何雨清是罪魁祸首之一,虽然他守城有功,但是功过相抵。傅云等人便准备把大部分功劳全扣在宗临头上。 宗临显然不准领情,连忙把启宁峰太正抬了出来:“还得是启宁峰太正真人支援及时。” 傅云见宗临宛如铜墙铁壁,便不再说了,聊起了一些寻常事。 傅云的态度当真无可指摘,但吴惑从那近乎亲厚的笑意之中,品出了几分逢场作戏的意味。 吴惑在看着他,傅云也转头看向了吴惑。 傅云:“这位道友是?” 那目光分明是认出自己的,可还是在装傻。 吴惑双手抱拳:“散修吴惑。” “哦,可不就是那个破解八方起灵阵,又利用阵法为众人拖延时间的吴道友。”傅云笑道,“听闻宗临说起你时,我还很吃惊。可没想到您这般年轻。” 这话说着,周遭的人顿时议论纷纷起来。 因为魔修攻城派出的最少也是金丹期,而且各个都是精锐,你若是没个金丹期,自保都是难事,何况是立功,还是破除赤罗王成名阵法,八方起灵阵的大功劳。 “年轻”二字一出,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转向了他筑基期的修为。 待傅云走后,所有人当即议论纷纷起来。 “听闻是同宗临一块来的。” “哦,有关系啊。我说呢,一个筑基期能做什么?” “怕不是与那宗临有什么……” 只是这议论声传不到吴惑耳朵里,只见数百个礼炮齐鸣,一时间漆黑的夜空宛如白昼。 待礼炮结束,天地为之一暗,一男子身着白色丧服,披麻戴孝地站在台前。 “此为本次蓉城一战,不幸壮烈殒命的修士名录。” 男子的声音仿佛能穿透一切,百来个名字皆清晰无误地叫了出来,皆是蓉城一战壮烈殒命的修士。 其中便有蓉城城主何雨清,及其副将卫陵。 与此同时,灵阁阁主楚玉莹带领着数位弟子,身着素白的衣服,蒙着双眼,在高台上跳着繁琐的舞蹈。每个动作都有其独特的韵味,周遭的灵力随着她的动作化为实体。 灵阁学的是御灵,其中包罗万象,从御兽招魂到占卜占星,学的就是如何皈依万法之初,卜算大道之末。 因此,楚玉莹虽然只有元婴期,却在启宁峰有着不下于医阁、器阁的地位。 一舞毕,楚玉莹这才悄然消失在高台上。 吴惑小声问道:“这是什么?” “大概是,望亡魂归乡吧。”宗临望着那夜空,仿佛随着楚玉莹的舞蹈,天空都被莹白的光点点亮,仿佛有无数亡魂在此间逡巡不去。 吴惑这才恍然大悟。 最后的仪式结束,现场渐渐又乱了起来。不少人前来攀谈。吴惑生怕再遇上方才的事情,当即立断挣开了宗临的手,宗临也没说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随后,吴惑朝宗临摆了摆手,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这种场面宗临几乎避无可避,因为所有人都是冲着和他交好来的,而吴惑显然不喜欢这种场合,就站在一旁看热闹。 宗临,这可是最年轻的元婴期,还是玄真峰遗孤,众人几乎都默认了他会成功化神,并在将来回到玄真峰开山立派。届时凭借其强悍的修为和扶摇剑决的传承,玄真峰东山再起也不是不可能。 不少女修男修朝他暗送秋波,但宗临通通当做没看见。好不容易送了一批又一批来套近乎的“远亲近邻”,宗临四处张望,终于在角落找到避凉的吴惑……以及他身旁的周舒。 “……” 两人一高一更高,长相都颇为好看,言笑晏晏的样子,真是好碍眼! 宗临刚要走近,便看见两个启宁峰弟子靠了上去,眼里满是嘲讽和戏弄。 两人皆是金丹期中期修为,也正应了那句话——修者金丹多如狗,但元婴寥寥无几。 “哟,这不是我们的剑阁废物吗?怎么……高攀了我们的蓉城大英雄了?” 宗临的脚步一停,虽然这两人说的是“蓉城大英雄”,但脸上的表情全无半点敬意,那腔调就仿佛在叫唤哪里来的不懂事的杂役。 果真,见周舒的脸上浮现了恼怒的神色:“你说什么?” “可不是嘛,被掌门天材地宝养着,日蚀刀侯着,听闻当年入门时还被各大峰哄抢,刚入门就筑了基,可如今修炼了那么多年也就是个金丹初期。怕不是为了入傅云道人的门下,把所有的机缘都用光了吧?怎么,现在又准备攀上筑基期的高枝?” 吴惑闻言便明白了其中的问题了。 这人说话格外不好听,不仅把周舒骂了,还连同吴惑一起骂,丝毫没将他们两人放在眼里。 大概是因为周舒前期修为突飞猛进,为各大峰瞩目,后期占着资源却辗转不前的缘故。 众人对他占着剑阁弟子的席位颇为不满,这种不满很快便牵连到本人。 因此人们称之为“剑阁废物”。 周舒在对方辱骂自己的时候神色从始至终没有变过一下,可话锋一转到吴惑,便狠狠地皱起眉头:“你骂我什么的我无所谓,不准辱骂我身边的朋友。” 第54章 回击(一) 如今出手…… 周舒又气又恼, 却偏偏碍于师父的身份不敢动手。若是拼起来,三人皆是金丹初期,他以一敌二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但是, 傅云日常教诲, 手中的刀不是用来逞凶斗狠, 指向同门的。 他为人是豁达, 若是这两人骂的是自己也就罢, 还带着冷嘲热讽他身边的吴惑。 吴惑是什么水平,连瑶姬手中都能过两招……若非是被自己拖累。 手指紧紧攥着日蚀刀,可偏偏没能出手。 “哈哈哈, 这剑阁废物连拔刀都不敢。” “来啊,赶紧拿你那日蚀刀砍我们啊。” 吴惑突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周舒准备拔刀的手。 像是一种无形的力量, 周舒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紧接着,吴惑弹了个响指。 只听见“嗡”的一声,两个启宁峰弟子的裤腰带一松, 连带着身旁挂着的佩剑也“咣铛”一声掉在地上。 两人下半身空荡荡的, 只穿着件白色亵裤, 大半的□□在空中吹着冷风。 “长针眼长针眼啦, 衣不蔽体就是你们的教养?”吴惑捂着眼睛,嚎得大声。 恰逢庆功宴散场, 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周遭不少人寻着声音看了过来, 当即便看见两个半裸人士, 脸上表情各异,纷纷远离,为他们清开了场子。 这才反应过来的两人连忙提起裤子和佩剑,其中一个小白脸怒骂道:“是你!是你做的手脚。” “可是, 我只是筑基期耶。”吴惑故作委屈地说道。 发生这一切,宗临只是看着,若是以前的他肯定不管不顾先把人给收拾了。可是在看见吴惑那笃定的眼神后,宗临嘴角微微一翘。那可是连元婴期都敢过两招的人,岂会畏惧小小金丹期的挑衅? 如今出手不是在帮他,而是在折辱他。 果真,他便目睹了吴惑那神乎其技的手法。 连自己也只是勉强看清,在吴惑抬手的瞬间,有什么东西以肉眼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刺入了两个启宁峰弟子的腰带,因此这两人的裤子和佩剑才会掉下来。若是吴惑再狠一点,亦或是直接攻击其命脉,两人可能当场丧命于此。 两人神色有异,要咬死此事是吴惑干的,那就等于承认他们两个金丹期被筑基期的伎俩耍得团团转;若不咬死,就等于轻而易举放过他。 但架不住他们死皮赖脸,另一个高个子站出来,先故作恭敬地说道:“久仰吴道友大名,蓉城一战你凭借筑基期修为都能安然无恙,立下赫赫战功,实属敬佩。我们启宁峰仰慕道友,希望能与吴道友切磋切磋。” 这话说得极其不要脸,专门强调了“筑基期修为”和“安然无恙”两个词,向众人暗示所谓的赫赫战功不过是苟且偷生得来的。而所谓“切磋”不过是想冠冕堂皇地把吴惑打一顿,在众人面前卸了他的面子,让他把“苟且偷生”四个字坐实了。 小白脸连忙附和道:“是啊是啊,吴道友定有过人之处,来和我们两过过招?” 这下身份颠倒,不再是金丹期欺负筑基期,而是普通人请教“蓉城大英雄”。看热闹的人顿时围了过来,其中不乏探究的目光,也有不少人暗搓搓地等着吴惑露怯。 原本这种剧情应该安排给宗临的,炮灰一个个乌泱泱吻了过来,被宗临一个个打脸。可如今剧情发生了变故,宗临摇身一变成了元婴期修士,在场各位没有一个敢质疑。这剧情倒是平白落到了无辜的自己身上。 看来今天是不能善了。 周舒自然也看出了两人的心思,虽然他不觉得吴惑弱,但是本能觉得不该由吴惑来承担:“此事因我而起,让我来和他……” 却见吴惑再次轻飘飘地安抚住了周舒,大大方方地朝众人说道:“既然是切磋,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周遭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吆喝着:“既然是比试,总该有个什么彩头吧。” 小白脸冷笑一声:“穷乡僻野的穷小子,有什么能给我们的?” 吴惑摸了摸下巴,他乾坤袋里有不少好东西,但偏偏来路不明不能出手,灵石的话启宁峰不缺,还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就在这时,周舒将背后的日蚀刀往地上一锄:“彩头就赌我身上这把刀。” 周遭人顿时一吸气,那可是仙器水准的宝物。 宗临适时地出声,把自己的扶摇剑跟着插在地上:“那我也把这剑压上。” 仿佛之前宝贝得不得了的扶摇剑,不过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东西。 吴惑:“……” 吴惑怒视身后宗临和周舒两人。宗临则无声地说了三个字“我信你”。 他们为了吴惑压上本命武器,无疑说明了这两人所代表的立场。看热闹的人顿时安静下来,不敢非议吴惑半句。 只是这挑衅的两人可不敢收这么名贵的东西,退而求其次:“若你输了,朝我们磕……磕头道歉就行。此外,切磋结果无论如何都不能追究。” 这正符合他的心思。 “若是我赢了,我要你们俩的佩剑。切磋结果无论如何,不能追究。还有……”吴惑淡淡地说道,伸手勾一勾,满脸不在乎的样子,“你们两个可以一起上。” 周遭的人都被吴惑这张口不遮拦的嘴和那股强大的底气震惊到了。 “你!怎敢!”小白脸猛地拔剑,一个飞跃便冲到吴惑面前。 吴惑闲庭信步,如同跳舞一般躲着对方挥斥而来的剑气,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 要知道,他打从来到这个世界起,面对的都是一些元婴期以上的老妖怪,再不济也是周舒这种水准。虽然搞不太清楚以周舒的实力为什么会被宗门瞧不起,但眼前这般仿佛过家家一般软趴趴的动作简直不能瞧,完全比不上周舒的一星半点,更不用提宗临。 炮灰只是炮灰。 最终,吴惑未出一招半式,先把来人累了个死去活来。 而吴惑不知从何处变出来一对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了起来,轻佻地问了一句:“广播体操结束了?“ 小白脸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架不住吴惑那满脸不屑和嘲讽的眼神,当即将全部灵力灌注在剑锋之上。此剑使出了金丹期全力的修为。一剑袭来,瞄准的却是吴惑的裤腰带。 周舒心里一紧。 吴惑仍然无动于衷地看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双眸中流露出几分玩味。 小白脸的剑卡在半空中不动,不仅如此,他整个人宛如被吊在半空中一般,动弹不得。 “你?你用了什么妖法?”小白脸又惊又怒,却又偏偏挣扎不开。 “不会吧,你连阵法都看不出来吗?”吴惑摩拳擦掌地走向小白脸。 就在小白脸出招之前,吴惑已经开始布置阵法,以他的水平,只需要小小困阵就能让对方进退两难。若是只是单纯的比试,以□□碰撞,自己未必能赢得过小白脸。但是打架比的是智商,吴惑若是技能全开。轻而易举地就能叫对方人头落地。 吴惑轻笑一声,从他手中取走剑,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一边,“剑没收了。接下来我要替你爹娘好好教育你!” 紧接着听闻“啪”的一声,吴惑一巴掌扇在了小白脸脸上,清脆悦耳。 见那白脸转红,红脸转黑,就着羞耻又带着怒意的表情,吴惑轻飘飘地问道:“认输不?” 小白脸下意识要说“不”。 可下一秒,吴惑展开手指,那双原本光洁平整的手套出现仿佛石头一般粗粝的突起。 小白脸瞳孔微缩。 “啪啪啪啪”,吴惑毫不留情地又扇了几个大耳瓜子:“认输不?” “……不!” 吴惑当即换了一个手套,这次手套上面遍布锐利的钉子。 小白脸:“……” 周围的人都对他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不少修士看不得这般场面纷纷扭开头,谁家比试往脸上招呼啊,太残暴了吧! 只是那巴掌并未能扇上去,因为站在他身旁的高个子有了动作。 只见他的剑先声夺人地刺了过来,他的话才随之而至:“让我也来请教一二。”—— 作者有话说:写这一段时,我满脑子都是那个扇巴掌的动图。[狗头][狗头] 第55章 回击(二) 吴惑似有…… “如此不要脸……对待一个筑基期, 输了还要车轮战?” “还记得上个和他比试的人吗?啧啧啧。” “这姓吴的究竟用了何种功法,我怎么完全看不懂?” “别挤,别挤, 是我先占的位置……”那人说着, 便见身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容——竟是代宗主傅云! 那人站在人群之中, 在一众蓝白相间的启宁峰弟子却和谐得没有一丝突兀, 若不是他不小心挤着自己了, 竟没有人能注意到他。 傅云看向了那人,静悄悄地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仿佛魔咒一般,那人眼神顿时变得茫然起来, 刹那间竟忘记了刚才为何要回头,把目光转向了中央的比试。 至于旁边的宗临可就没有那么轻松了,此时的他扶摇剑紧握在手中, 另一只手虚虚地搭着剑柄,显然若是有任何意外,他都能第一时间抽剑将两个金丹期制止。 原本他只是打着吴惑想玩就任由他玩的心思。 却没想到, 短短几天的时间, 吴惑的进益却如此之快……这种快不是体现在修为上的快, 而是对于自身灵力和功法的熟练掌握, 以及如何把握战斗中人们的心理变化,如何把握敌人的弱点, 如何以最快的速度一击摧毁敌人的意志……在这方面, 宗临甚至不敢说能比吴惑更加熟练。 他甚至开始期待, 吴惑若是再次面对上瑶姬,是否还会是上次那般结果? “宗……前辈。”周舒小心翼翼地蹭了过来,自从上次之事,他不好再叫宗临师叔, 又不好以师兄弟相称,便改口称呼为前辈。 宗临只是平淡地扫了他一眼,看着对方被吴惑触碰过的肩膀,握过的手,然后再平淡地扭回头:“嗯。” 周舒一时拿不准对方的态度,只觉得宗临似乎对自己有一种莫名的敌意,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还请前辈赶紧适时阻止吴惑吧。李二不是什么好货色,各种阴损手段,上次有个人和他比试直接被他废了灵脉。还有一人虽赢了比试,但是后来惨遭追杀,最后坠崖而亡。” 高个名叫李二,在启宁峰的风评极差。那日具体怎么比试已然记不太清了,只记得他的对手被刺穿丹田,彻底成为了一个废人,但是碍于双方皆在比试前立誓,相互不能追究,宗门也处理不了他。 寒室苦练几十年,仅一瞬便又成了凡夫俗子。那人最终在明月潭饮恨而去。 另一个人,他虽然当场赢了李二,而后被多次寻仇。最后在一次外出任务里被暗杀而死,虽然这只是小道消息,但周舒相信这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因此,吴惑独自一人面对上这两人的时候,周舒是特别紧张的,压上本命武器也只是想让这两人明白,吴惑是他罩着的,他再怎么实力不济,也是宗主一派的人。 可却没想到,吴惑的反击如此高效,让这两人动了火气。 宗临闻言,眉头微皱,但仍然没有出手,而是郑重地说道:“有我在,终究不会让他出事。” 周舒还想在说点什么……比如说对方暗自下黑手啊,比试场上瞬息万变啊,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有什么顾忌不到啊…… 却见宗临不耐烦地说道:“我在此以心魔立誓,只要有我在,断然不会让他出事。” 周舒还没出口的话顿时哑在喉间,被这“心魔”二字打得一干二净了。 剑修最怕心魔,因为剑修本该是最锋芒毕露的剑,就该所向睥睨,一往无前,而心魔却让人畏惧,让人退缩,让人迷失自我。一个剑修能以心魔立誓,其中含义已经是显而易见了。 两人的话说得很小声,因此只有两人可以听见。 周舒望着那双黑漆漆的眼眸,一时竟看不透其中蕴含的浓稠似血的情愫,心情不由得低落了下来,也不知是因为什么。 这边暗潮汹涌,那边两人却是谁也不敢率先出手。 李二偷袭不成,就此打住。 吴惑的手段寻常人可能看不出,但以李二的眼力还是能察觉出是与吴惑的站位有关。 因此,李二始终紧盯着吴惑的动作,生怕在他手上吃亏。这一次比试他已经背负了不少骂名了,不过左右他的名声已经够臭了,断不可以在筑基期面前败下阵来,连实力都让人看不清。因此他要赢,还要漂漂亮亮地赢。 说是迟那时快,李二拔剑的瞬间欺近了吴惑身边。 以他的观察,吴惑的身法了得,但是速度方面仍然比不上金丹期,因此只要他的剑足够快,能迅速封住对方走位的空间,必能一击必杀。 他的剑朴实无华地横劈了出去,也料定了吴惑会躲。 事实上,吴惑也如他料想一样,折腰避开了李二的剑。 但是,李二的杀招从来不是第一把剑,只见他的袖中探出了第二把剑。 “嚯,双剑。”观众一片惊呼。 一剑横斩,逼着吴惑折腰。另一剑直刺吴惑的腹部——竟是直接瞄准着对方的丹田! 吴惑的眸色陡然冷了下来,被迫伸出两只手指,抵住了李二直刺他丹田的剑尖。 却没想到那把剑居然是软剑,一击不成,便当场变势,以剑身抽向了吴惑的脸。 吴惑却轻飘飘地避开了攻势。 李二的招式不止强势,而且阴险。吴惑这才想起来,李二这个人在原著中也有出现过,而且是个小炮灰。 原著里,就在回到启宁峰之前,宗临与原主曾经在一个城镇里暂居,偶遇了小白脸和李二欺男霸女。 原主为了维持他白莲花的人设,便出言相助。顺其自然地演变成李二与宗临的对决,李二大败,但是咽不下这口气,便暗中跟踪他们,并找到机会偷袭了宗临。宗临坠落枯叶境,吴惑紧接着跳了下去。这才有了枯叶境遭遇凶兽肥遗,吴惑舍命相护的故事。如今这段剧情被天宝阁吃掉了,但是这个李二仍旧上赶着来被打脸,只是打脸的对象换了个人。 可是……如果是与这个人对决的话,原著里可以非常完整的描写。 吴惑的嘴角弯起了一抹不明的笑意。 李二顿时如临大敌,戒备地紧盯着四周。 李二实力在金丹期中算得上不错,否则也不可能在那么多次比试中都大获全胜。但是,这是金丹期与筑基期的比试……这种较量只有赢一种可能,没有输这个选项。 可之前那个小白脸输得太过于彻底了,以至于李二对吴惑的戒备过分到有些妖魔化的程度。仿佛吴惑的每个动作都有所深意,仿佛悄无声息的不知名阵法已经在周遭展开,仿佛下一秒那羞辱人的巴掌也会扇在他的脸上。 可李二对吴惑的行动轨迹分毫都察觉不出来。仿佛无形的大网正在向他收拢,可分明他只是一个筑基期。 李二的剑甚至隐隐还在发抖。 就在这时,吴惑在他的面前竖起手指。 李二顿时如惊弓之鸟一般退避了开来,但是意想之中的突袭并没有发生。 是啊,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有已经发了什么,可他不知道。 吴惑则在他面前,比了一个中指,虽然众人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总归看着一只手指竖在他面前,就会有种莫名的不爽。 为什么他不进攻?脑子里仿佛一根拉紧的弦绳,李二警惕地盯着吴惑的手指。 吴惑往前走了一步,做了个挑衅的动作。 不对!他这是激将法,他一定是在激怒我,若是我冲上去才是落了他的套。 “我一个筑基期也需要你如此小心翼翼吗?难不成要我请你出手吗?”吴惑如此说道。 周遭人顿时笑了出声。 “少欺人太甚。”脑海里的弦绳断裂,李二但也不知道是怒气涌了上来,还是什么,竟怒吼着拔剑便往吴惑跟前冲。 就在这时,李二的裤腰带断了,裤子一松绊到了他的脚,整个人往前倾倒。 与此同时,迎面而来的是吴惑的手掌——那是带着铁钉的加强型耳刮子。 “啪”的一声,带着血的牙齿从嘴里飞出,李二整个人都腾空而起,重重地摔在人群之中。 吴惑:“满分!” 那清脆的巴掌不仅打碎了他的脸,还连同李二的尊严。 周遭人议论纷纷。 “那裤腰带怎么又断了?比试之前还不会系好吗?” “啧,就这点本事。” 李二不止欺男霸女,更喜欢捅人丹田,毁人根基,嫉妒一切修为比他高的人,又自命不凡。常年位于外门,因此嫉妒所有内门弟子。自持没有任何师父教诲却能进阶到金丹期,他比任何人都有天赋。如今看他被这般折腾,看戏的人竟也跟着起哄。 “你怎敢!“李二见着吴惑那宛如看垃圾的眼神,眼里冒起了熊熊烈火,拿着剑便不知死活地冲了上来。 吴惑就仿佛逗弄一般,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让对方始终摸不着,却又近在咫尺一般。 忽然,吴惑不退反进,轻飘飘地贴着李二的剑划了过去,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这下,你才算真的中招了。” 逼李二警惕,叫他忌惮,不过是为了给自己争取布阵的时间。和一个阵法师拖延时间,正是滑天下之大稽。 若是阵成,以他在阵法上的天赋,元婴期的瑶姬、阎魔等人都够喝一壶,更不提小小金丹期。 正如李二所想,吴惑非常清楚他在蓉城之中的功劳必然遭致非议,他也不想一个个解释,更不愿意被各方人士试探,所幸就在这里展示点实力,叫所有人闭嘴别惹他。 那他就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吴惑右眼里流露出半点幽蓝色的火光,轻轻一挥手,在李二周遭猛地立起一个庞大的法阵。 与此同时,第一道雷击降下。 李二慌乱之中,以剑挡之,可那剑却被拦腰击断。 “天雷阵!借天雷之力阻击敌人,至死方休的阵法!这不是元婴期才能习得的高级阵法吗?” “这……吴道友究竟是何人……竟是有如此强悍的阵法天赋?他什么时候布的阵,我怎么没看见?” “他怎么会只有筑基期啊,怎么会啊!” 李二感受着阵法里磅礴的灵力,没来由得感到害怕,再看着周遭人那震惊的眼神,也知道了此阵法的厉害。 只要吴惑一声令下,这天雷阵就能将自己轰成渣渣。 吴惑就在李二面前抬起手。 李二当即撕心裂肺地大吼道:“我错了,求您,别!” 吴惑把手收了起来:“你输了?” 李二咬了咬牙,眼里满是不甘,就见吴惑再次抬起手,连忙吼道:“我输了,我输了!” 吴惑:“你的剑?” 李二连忙将另一把佩剑也扔了出去。 吴惑接过剑,轻轻一笑,随即打了个响指。紧接着一道天雷在天空中炸响,炸在了李二的身边。 李二顿时撕心裂肺地惨叫了一声,随即便见他的裤子被雷烧成粉末。 “好了,你的佩剑我收到了。以后别在我面前晃悠,我不是启宁峰的人,不需要对你手下留情。”吴惑轻飘飘地说道,便背过身去,准备找到宗临和周舒,然后走人。 打了两场,振奋了己方士气,给那些因为自己是筑基期就看不起自己的愚蠢修士上了一课,还替周舒出了口恶气,吴惑如今只觉得神清气爽。 却没想到,李二在短暂的惊恐之下恢复了冷静,眼里流出一道恶毒的冷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欺近了吴惑,手里捏着一柄淬毒的匕首。 速度不足,也没有神识,这是吴惑作为筑基期最致命的弱点……他一定反应不过来…… 哈……什么天之骄子,都给我死! 众人传来了一阵惊呼,有不少人要阻止他的,阵法师何其珍惜,若是殒命于此太过可惜……可他和吴惑实在离得太近了。 匕首近在眼前,眼见就要刺入。 一只手就将吴惑拉近了怀里,宗临以剑身去挡,可还是猝不及防被匕首划了一道,毒素瞬间顺着伤口蔓延入血液。 可宗临对此置若罔闻,扶摇剑悬在半空,遂而拔剑出鞘,仅一刹那间便将李二持剑的右手砍下。 鲜血如柱,李二捂着断手撕心裂肺地尖叫。 随后宗临将剑归鞘,隐藏住自己受伤的手,整个动作不到一秒。 吴惑似有所感地回头,但下一秒被宗临捂住了眼睛:“没事。” 第56章 毒素 系统:【当前任…… 什么没事, 当我傻吗?吴惑分明闻见了空气中的血腥味,再结合李二的惨叫声,大致猜出了发生了什么。 李二想的确实是对的, 吴惑虽然无论灵力储备还是战斗实力都不是寻常筑基期能匹敌的, 甚至不少元婴期修士都会败在他手上, 不然他也不可能成为魔界第九殿的殿主。但是他如今的实力与体内那枚精魄息息相关, 因此他的□□实力其实是跟不上的。 他可以是最锋利的, 但是也是最脆弱的——筑基期修为的速度和感知能力不能与其他人匹敌,自愈能力也远比不上寻常修士。 因此他只能从系统的提示面板中感受到危险,却反应不过来。 吴惑握住了宗临的手, 想把它从自己的脸上摘下来。 却发觉到在自己触碰到对方手腕时,宗临明显瑟缩了一下……以及那近在咫尺,带着异香的血腥味 “你受伤了?不对, 你中毒了?”吴惑低声问道。 这点毒对于筑基期的吴惑可能有用,但是对元婴期的宗临是完全没用,只需稍微动用灵力就能将毒素逼走。 原本宗临也打算这么做的, 可听见了吴惑的略带紧张的问话, 一股念头油然而生。 他会怎么样?他会担心吗?能否从这张自始至终疏离淡漠的脸上看见其他色彩……就如同天宝阁内, 拽着他的肩膀对他失控的吼叫那般。 思及此处, 宗临反倒是任由毒素在体内蔓延,满怀期待地看着吴惑的脸。 恢复视觉的第一眼, 吴惑便看见宗临手腕处泛紫红色的伤口, 毒素已经蔓延到小臂。 他猛地一仰头, 紧接着便看见宗临脸色稍显惨白,但脸上却没有半点异样。 吴惑心道:难不成他这是在逞强?虽说他在仙修阵营中有名有姓,但这里是启宁峰,而他终究不属于这里。因此哪怕受伤, 也要故作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不可在外人面前露怯? 这么想着,心里不由得涌起了一阵微不可查的心疼。 吴惑紧紧掐住了宗临的手臂,悄悄注入灵力,试图延缓毒素的蔓延,紧接着袖风一扫,将两柄作为战利品的佩剑扔在地上。 “我的东西,我想怎么处置都可以吧?” 话音刚落,那两柄佩剑就众人面前碎成两段……对于剑修来说,佩剑就是他的尊严,被人夺走佩剑已经是绝对的侮辱了,还是被像处理垃圾一般辗碎。 “你!”小白脸怒不可遏,但在看见吴惑那对幽蓝色的眼眸,却只感觉到恐惧,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宗师兄的伤势如何?要不要上我们剑阁……”周舒连忙追过来问道。 宗临脸上顿时一黑。 却没想到吴惑的脑回路一发不可使,宗临在启宁峰逞强,周舒等于启宁峰,所以宗临在周舒面前,逞强! 吴惑连忙回绝,还寻了非常合适的借口:“周哥,帮我把这里的事情收尾,多谢!” 周哥? 宗临的脸上再次黑上了几度。 吴惑转头,和颜悦色地朝宗临说道:“我们走吧。” “好。”宗临的内心得到了巨大的满足,他甚至从来没想到示弱能得到这么多好处。 尤其是吴惑那张脸表面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宽阔的袖子下面紧握着的那双手却在微微颤抖。 宗临很想告诉他,我没事,但偏偏又极其享受吴惑的袒护,因此没能说出口。 直到吴惑连拖带拽地把他带回居所,一脸严肃地要给他上药时,他的伤口早已好了个七七八八,甚至连体内蔓延的毒素都快被体内的灵力解决得差不多了。 宗临头一回如此痛恨他强悍的自我修复能力,连忙在吴惑看见之前捂住自己的手腕,欲盖弥彰地说道:“啊哈哈哈,此毒名为幽兰香,中毒后呈紫色,有一种幽兰花的异香。” 果真,面前的人被转移了注意力。他是个货真价实的医毒双修,闻言急忙查着系统给的药方,果真找到了解决的方法。毒性较弱,但是若侵入心脉就会导致根基受损,果真是赵二能做出来的事情。 所幸的是,所需的药草乾坤袋都有,只是需要个灶来煮药。 “你先别急着运功,我去给你配药。” 说罢,吴惑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宗临终于松了口气,看着自己的伤口,如今已经只剩一条浅浅的伤痕,血脉中的毒素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丢人。” 脑海里一道声音浮现出来,宗临自然知道,是许久未见的镜中人。 自从上次蓉城一战后,镜中人便没有再说话,因此他总结了规律,镜中人附身自己需要消耗大量的灵力,因此会有一段时间的空档期,期间不能与自己沟通,也不能听见自己的心声。但是每次镜中人附身,他都能感受到自己魂力渐弱。 “居然能被金丹期初期的剑修伤到,你真的是废物。” 镜中人说话还是这般不给面子,但如今宗临对镜中人的态度已经有了一些改变。蓉城一战,那借天雷之势的一剑深深地刻入了宗临的脑海里,因此他提早悟出了扶摇剑意。如今他对镜中人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一个是他好烦,另一个就是他好强。 说实话,宗临也是急于救吴惑,这才不小心被李二划了一道,不过纵使如此,此毒于他无害,他也不在乎,更何况后来吴惑的反应也是意外之喜。 镜中人显然能读出宗临心中所想,对于此人卖惨求关注的行为嗤之以鼻。 “沉迷安定,乐不思蜀,难不成你忘了玄真峰的血海深仇?”镜中人仅一句话便戳中了宗临的要害。 宗临一愣,随即整个人的兴致都低了下来,淡淡地说道:“自然不是。” 血海深仇自然是要报的,只是不知何,他竟然贪恋起如今安宁的时光,这不应该啊,不应该的。 镜中人冷哼一声。 ………… 吴惑在小宇的帮助下找到了可以熬药的灶台,便根据系统给出的药方开始炼药。 就仿佛身体的本能一般,整个过程都无比顺利。 系统:【这是个机会,宿主可以在此过程中下药。】 闻言,吴惑手上一抖,指尖被滚烫的药炉烫到,“嘶”了一声连忙收了回来捂在耳后。 【不怕药性相冲吗?】吴惑垂下眸,看着被烫出水泡的指尖微微出神。 系统:【宿主,你不想回家吗?】 这句话无疑戳到了吴惑的软肋,只见他缓缓叹了口气,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枚黑色的丹药,轻轻放入药炉,不一会儿,丹药便融入了水中,颜色与气味都与原来的一般无二。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被猛地推开,宗临出现在门口。 而吴惑刚巧要将汤药端出去,看着面色红润,神清气爽的宗临微微有些疑惑:“你怎么来了?” 闻见那不寻常的药味,宗临一时有些愣神,紧接着便解释道:“我也不知道怎么的,方才运功的刹那将毒素逼出去了。” 吴惑的视线缓缓下落,果真见宗临的手腕处,伤口早已愈合,原本被毒素侵染的地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连忙将汤药放在一旁,然后伸手给宗临诊脉。 果真灵力充沛,没有任何中毒的痕迹。 吴惑不由得松了口气,端着药便准备倒掉:“既然如此,这药便不用喝了……” 只是那一瞬间,宗临眼尖地发觉了吴惑指尖烫出的水泡。 眼前一花,吴惑只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托住了他的手,紧接着宗临提着碗将汤药一饮而下。 吴惑:“你!” 宗临喝完,朝吴惑一笑:“怕有余毒,喝了保险。” 系统:【当前任务:喂药(5/7),请宿主再接再厉。】 第57章 傅云 他性格温和,八面…… 自那日喂药之后, 吴惑心里有愧,便有些躲着宗临。 正好周舒拿来了枚内门弟子令牌和一套启宁峰的装束,邀请吴惑一同前去讲经堂听课。 吴惑原本准备拒绝的, 但转念一想, 这样每天早出晚归的, 就不用天天面对宗临了, 于是欣然接受。 启宁峰不善阵法, 或者应该说,在仙修阵营里阵法已经没落了。因为阵法与器,医等同为辅助属性的道行, 一来战斗能力不强,二来修为难以精进。历史上最强的器修也就是个化神后期,更不提医修或者阵法, 能有个元婴期就应该说是稀世大能。 但是器修买剑,医修卖丹,都是数一数二来钱快的职位。相反阵修, 十年布阵被一刀就劈开了, 颇有些吃力不讨好的意味。 更重要的是阵修吃天赋, 不是其他职位能靠勤能补拙就能填补的, 不会就是不会,因此久而久之就没落了。 现如今仙魔两道的阵修中修为最高的就是魔修赤罗王, 但人家也不是严格意义的阵修, 他辅修鞭法, 而且就算他化神期又如何,蓉城的阵法布置得噼里啪啦的,还不是被太正一箭毙了。 因此沦落到今天,会阵法的已经不剩几个了。 吴惑坐在讲经堂前排, 望着身后寥寥无几的修士,皆是打着哈欠,一脸厌厌的模样。 身旁的周舒好心地解释道:“阵法课没有专门的讲师,是由几位元婴修士轮流教学,偶尔有几个化神期。就记住千万别遇上刀阁的,上一个讲课的是方师叔,就是刀阁的,一上来就叫人来比试,那场面……数十个修士被方师叔打下台,一个个都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三天见不了人。” 吴惑嘴角一抽,他原本还以为能真的学点东西的,没想到这门课是代课制。 “也就丹阁的稍微能讲点有用。”周舒小声道:“大家多数是来过一下流程便走的,而且这门课什么讲师都有,兴许是唯一能见到大人物的机会。” 话音刚落,便见门口缓缓走来一个人。 来人身量高大,身着华丽的紫色长袍,肩头的红纹仿佛火一般在肩头跳动,全身上下一丝不苟,服服帖帖。 “师父?”周舒一脸诧异地小声道。 来人正是傅云道人,他的声音温和却叫人不容忽视:“今日,由我来讲授阵法。” 声音一出,所有人无论如何,当即都坐正了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这位代掌门。因为,这就是阵法课唯一的好处,兴许就是在课堂上被大人物夸上一句“资质聪慧”,便能被六阁召为内门弟子,从此鱼跃龙门。 可是傅云不是剑修吗? 傅云这个人在系统中的资料不多,只是大体知道他是启宁峰的代峰主,兼任剑阁阁主。他性格温和,八面玲珑,统领六阁,颇具威望,大后期可以突破至渡劫期,在仙魔大战中甚至还成为了仙宗之首。 但是很少人知道,傅云早年的资质并不好,当年甚至连入门试炼都险些没过,在外门蹉跎数年厚积薄发,才在宗门大比上连续击败了数个内门弟子,因而被原宗主许秋破格收入内门,之后甚至成为了剑阁阁主,再然后便是如今的身份地位——启宁峰代峰主。 “哦,看来今日来听课的,还有一个真才实学的?”傅云看见吴惑笑了笑。 若是旁人听见这话只会觉得不舒服……有一个真才实学,难不成其他人都是酒囊饭袋? 但说话的人偏偏是傅云,而傅云指着的人正好是吴惑。吴惑前不久凭借引雷阵在启宁峰名声大噪,已经达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了。 “过誉了。”吴惑不喜欢这种出风头的机会,下意识推辞道。 “那今日我便以引雷阵为例,给大家讲一讲,所谓阵法……”傅云将话题轻轻揭过,随后将引雷阵与大量的基础阵法结合在一起,讲了不少吴惑都不太清楚的基础知识。 吴惑大受启发,认真地记着笔记,一边思考着如何把阵法和其他手段结合在一起。 就在这时,话题一转,也可能是傅云察觉到在场众人对阵法都没太大兴趣,便讲了些新奇的:“上古有三大阵法,一是西王母石阵,其阵法千变万化,有门入,无门出,后因天灾损毁,无人能重现奇阵;二是万鬼陷军阵,是鬼蜮之术,我们只闻其名;其三便是扶摇剑窟的归一阵。” “扶摇剑”三字一出,所有人都振奋起精神来。不为什么,就是因为如今扶摇剑主就是前些日子蓉城之战越级斩杀第八殿殿主的玄真峰遗孤——宗临。 得扶摇剑者,无不是稀世大能,因此引起了人们对扶摇剑的狂热,甚至传着传着变成了“得扶摇剑者,能勘破飞升之法”,尽管历代扶摇剑主无一飞升。 人们对这些空穴来风的消息总是异样的痴迷,就像世人比起正史更相信捕风捉影的野史一样。 “扶摇剑窟是什么?”一个弟子大声地问道。 傅云回道:“传言上古有一石窟里面藏着记载着世间万法的书籍,神明遗留的神兵利器和真正的飞升大道,名为扶摇剑窟。世人为此争执不休,无论仙魔,直到宗家祖上横空出世,破解了归一阵,并取得了扶摇剑及其剑诀,至此成立了玄真峰,成为仙宗之首。” 傅云这等说法总叫人觉得不舒服……吴惑想了想,原因可能是傅云刻意将玄真峰的崛起与扶摇剑的现世连上因果。但事实上,正是因为宗家祖上达到了世人望尘莫及的高度,他才能进入扶摇剑窟。 又有人提问道:“那剑窟里面到底有什么呢?” 傅云摇了摇头:“除了宗家人,没有人知道。” 事实上,可能就连宗临也不知道,虽然他知道宗临如今已经能打开扶摇剑决了,但是这些天都没见他有所动静。 不一会儿,一节课便到了尾声,吴惑觉得收获颇多,但身旁的周舒却在发呆。不过周舒本来就是为了陪自己,怕他被寻仇才找来的,倒也可以理解。 下课之后,往常健谈无比的周舒却仍旧在发呆,吴惑忍不住推了推他,对方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怎么了?” “该走了。”吴惑说道,周围人都走的差不多,就剩他们俩了。 “师父!”周舒突然恭恭敬敬地叫道。 吴惑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傅云已经走到自己的身后。 傅云颇为冷淡地点了点头:“我与吴道友还有事要谈。” “弟子告退。”周舒给吴惑使了个眼神,便兀自离开了。 因着方才那节课,吴惑对傅云颇有好感,从他的感受来说,傅云对阵法的了解不浅,教学方式也与那些老古板不同,因事制宜,因人制宜,所讲的东西通俗易懂。 只是后半节莫名地提了宗临的家事,总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 而且傅云与周舒看似是师徒关系,但实际上却是冷淡了不少,或许修真界的师徒就是这样的吧。 傅云轻笑一声:“后防空虚,容易被人乘虚而入。” 这话说的没零没整,但吴惑无端想起来那日与李二比试,险些被偷袭了后方的事情,寻思着难不成傅云在现场看了个全程,顿时警惕了起来。 因为,他为了不着痕迹地切碎李二等人的腰带,动用过索魂丝,虽然这件丝线类的武器也不是没有仙修用,但若是被有心人注意到,怕自己身份暴露。 只见,吴惑不留痕迹地后退半步:“是晚辈大意了。” 傅云扶着下巴,认真地分析道:“我倒是有一物,可以赠与你。“ 说罢,傅云从袖口中掏出一柄小臂长的袖珍灵剑。 “此物乃池中剑,诞生了灵犀滩,久而久之涵养出灵性,却是作为阵心的绝佳宝物。若是将阵法附着在剑上,挂在腰后,一方面防备敌人突袭你后心,另一方面这也是一把趁手的兵器。” 吴惑神色没有半分变动,也并没有接,推拒道:“晚辈只是一介筑基期的修士,不值得峰主如此抬爱。” 他已经想好了,如今傅云对自己的态度不一般,许是起了招揽的念头,但自己对于启宁峰来说不过是过客,不随意承别人的情,也不收别人的意。届时,干干净净地离开这个世界,也不给宗临留下其他任何隐患。 毕竟吴惑本人就是魔修,而宗临与自己同流合污。他想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却没想到上次的事传的沸沸扬扬,不仅六阁中不少大人物都关注到他,就连傅云也开始向他示好。 而且,傅云身上总给自己一种想逃离的危机感,这种感觉就连太正真人身上都没有出现过。 傅云那素来带着几分笑意的脸淡了几分,看着吴惑的目光似乎有几分不解,轻飘飘地说道:“你当真不认得此剑吗?” 吴惑一愣,摇了摇头。 傅云见吴惑的眼里清澈见底,其中的茫然无知全然不似作假,便叹了口气:“你可知此剑背后的来历吗?” 紧接着,傅云给吴惑讲了一个鲜为人知的……传闻。 第58章 池中剑(一) 只有当夜…… “池中剑本是原太华峰峰主赵元修长女的配剑。” 吴惑一愣。 还未等回答, 便听见傅云接着问道:“你可知三峰之中,为何只有太华峰陨落的最早吗?” 傅云见吴惑没有回应,便兀自讲起来那段故事——天之骄女爱上了一个凡夫俗子的老土爱情故事。 太华峰之衰弱, 是因为峰中无大能修士, 最高的也就是化神期。但曾几何时, 太华峰强于启宁峰, 甚至是能够与玄真峰并驾齐驱的存在。 那时, 太华峰峰主赵元修有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其女赵燕不到百岁便是化神期剑修,风头无两;其子赵佑更是二十筑基, 三十结丹,四十结婴,五十化神的奇才, 能与宗褚打的不相上下,但碍于年龄总略逊一筹。 后来峰主辞世,赵燕继任峰主。前十年, 太华峰鼎盛, 甚至能压玄真峰一筹。 只可惜, 赵燕爱上了一个极其平庸的男人, 且爱得彻底。 男人只是个金丹修士,就只剩下那张脸长得还不错。赵燕一见倾心, 但也没往结道那处想, 只是带着男人回到了太华峰。 男人脾气不算好, 自持骨气,不愿意吃赵燕的软饭,因此说不上讨人欢心。 但赵燕见惯了对自己阿谀奉承之人,难得见到这种对自己爱理不理的, 便起了浓厚的兴趣。 赵燕愿意放下身段,与男人以同辈相处,时而指导对方剑术,让对方在宗门大比上大展拳脚。 偶尔逗弄一下,看着对方气急但是又拿她无可奈何的样子,就觉得十分的有趣。 也喜欢看着男人对自己的仰慕与钦佩,偶尔与自己比试愈战愈勇的样子。 久而久之,两人在相伴中处出了感情。 男人喜欢上了赵燕,赵燕也喜欢上了男人。两人于一个冬季结道,互许永远。 后来,还生了一个孩子,听说也是个修炼天才。 只可惜美好的故事终究只是故事,男人的真实身份是魔修奸细,在赵燕的茶水中下了毒,意图染指太华峰。 赵燕拼了命才将魔修奸细斩杀,却因为渡劫失败堕入魔道,残害宗门弟子。 以“周”姓长老为首,众长老联手绞杀。三人联手死了两个。最终赵燕陨落后,周长老受伤隐退,赵佑杀入魔界不知下落,太华峰一下子死了三个化神期修士,失踪了一个,就此退出了三峰之首的角逐。 吴惑听完这个故事,只觉得唏嘘不已:“所以呢?” 却见傅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故作无意地说出:“我记得,那个男人姓吴。如果他的孩子顺利长大,也该如你这般大了。” 说罢,傅云意味深长地看向了吴惑。 吴惑神色微怔,不过很快便收敛了表情:“只是巧合罢了。天下姓吴的人那么多……若赵峰主之子尚在,也应该是宗临这等惊才绝艳的人,不该只有筑基期。” “也是。”傅云双手背在身后,“也不知那个孩子是否还活着,如果活着,他又会如何……是否会为双亲报仇?” 傅云拍了拍吴惑的肩膀,随后便兀自离开。 ………… 当天倒是没有再发生其他事情,只是吴惑想着傅云那意味深长的话,心里没来由地有些烦躁。 不过傅云赠送给他池中剑的并没有被拿走,反倒是留在吴惑房中。 估计傅云只是合理怀疑他就是赵燕的儿子吧。 可是……他是吗? 系统不会回答他,剧情也不会因为他的疑惑就多写一段。 只有当夜深人静,他那属于另一个人的遥远的梦才纷至沓来。 梦里他变成了一个六七岁的孩子。 “小惑,过来。” 面容姣好的男子朝自己眨了眨眼,手里端着一个用荷叶包裹的吃食:“悄悄的,别被你娘看见了。” 吴惑手里举着木剑,在烈日炎炎下暴晒,闻言眼睛都亮了,想要往男人身上扑,但是不知道想到什么,委屈地说道:“娘亲不让我吃凡间食物,说是杂质斑驳,有碍大道。” 男人仍旧拿着食物引诱道:“没事,咱们偷偷的,不让你娘知道。” 吴惑终究只是个孩子,闻言脸上都带上了笑容,便收起剑,躲在阴凉处狼吞虎咽地啃咬了起来。 “慢点吃,慢点!”男人温柔地笑道,一边拿着纸巾替吴惑擦拭汗珠,看着吴惑被阳光烫脱皮的小脸蛋颇为心疼。 细看,吴惑和男人长的很像,都是数一数二的好皮囊。 吴惑还没来得及将吃食吞进肚子,一个身着劲装,扎着高马尾的红衣女人从门口出现,英姿飒爽,腰侧横着一柄比腰身还宽大的重剑。 太华峰峰主赵燕,练的是重剑。 那双眼眸锐利如鹰,直直刺向了角落的两人。 “吴惑!” 吴惑当即身体一抖,豆大的汗珠从额头冒出,气息一急就开始咳嗽,将喉间的食物都咳了出来。 男人连忙拍了拍吴惑的后背,安抚道:“没事没事,爹来解决。” 紧接着,男人连忙迎了上去:“莹莹,这东西是我带给小惑的,你别怪罪于他。” 却没想到赵燕风风火火挥开了男人的手:“我自然知道是你,吴惑如今在引气筑基,吃这些凡间食物只会让道心不稳。” “只是一点点,不碍事的,吴惑还小,需要长身体,每天吃得少,饿的那么瘦,我这当爹的心疼。我当年筑基的时候,也没那么早辟谷啊。”男人拉着赵燕的袖口,满脸讨好地说道。 “所以,你如今才会如此不堪大用,连元婴都结不成。”赵燕毫不给面子地说道,紧接着拉着吴惑在阳光下站正,“今日多罚半个时辰,站直了。” 吴惑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愣是憋着它没有流下,小脸绷得紧紧的。 “吴惑,你给我记着,你是我太华峰未来的峰主,你唯一的路就是走上化神期。你爹不堪大用,娘亲和舅舅只能保你一时,不能保你一世。” “这是你生在我赵家的责任,守住我太华基业,除魔卫道。” 吴惑没有吱声。 赵燕的语气当即狠厉了起来:“记住了吗?” “记住。”吴惑带着哭腔,声音模糊不清。 赵燕的声音立马大声了起来:“我问你记住了吗?” 吴惑连忙回复道:“记住了。” “再罚半个时辰。”赵燕说罢,便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只留下在阳光下抽泣的吴惑,他下意识去看他爹。却见男人站在阴影处,日光没能照亮他脸上的表情,只剩那下半张略有些苍白的脸。 似乎察觉到吴惑的目光,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用嘴型说了两个字“抱歉”。 随后,他背过身去,消失在吴惑眼前。 第59章 池中剑(二) 宗临正…… 眼前的一切过分真实, 就好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似的。但吴惑很快便意识到了,这一切不是梦,而是残存在自己脑海里的, 属于原主的记忆……因为池中剑的存在而突然被唤醒。 赵燕身为长女, 生来便已经将宗门责任扛着肩头, 在她的眼里宗门兴旺是她的第一使命, 也因此她将原主视为继承人抚养, 对其严苛到颇为泯灭人性的地步。 至于吴勇……也就是原主的父亲,则只是一个天赋不佳的金丹期,凭着一张脸被赵燕看上, 而后两人相处日久生情。但这生的情又价值几许?又能维持多久呢? 境界差异,地位差异是横隔在他们之间深不见底的鸿沟。 赵燕的话说者无心,因为在她看来, 吴勇半身武艺是她教的,自己也算他半个师父,师徒之间点评点评修为进益无可厚非。其次赵燕作为天之骄子, 对吴勇几次无法结婴也颇为不满。这话顺理成章地便说了, 也不是第一次说的。 但听者有意, 何况是当着孩子的面。吴勇那脆弱的自尊被践踏, 无异于当众被人扫了一耳刮子。 思及此处,吴惑才发现自己能够从这具躯体中抽离出来, 作为第三者冷眼旁观着这一场闹剧。 但是越看越觉得蹊跷……因为在傅云的口中吴勇是魔修卧底, 但吴勇太过普通了, 哪怕是第三者视角看来,他也仿佛只是一个单纯的父亲,一个爱着孩子的父亲。 日复一日,原主仍旧修炼着。吴勇渐渐地不再插手原主的修炼, 但每当他歇息的时候,吴勇对待原主总是无微不至。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他的娘亲闭关了。 此次闭关声势浩大,举全宗之力收集来各种有助于渡劫的宝物堆在门口,甚至连常年在外历练的舅舅赵佑也突然回来了宗门。 赵佑一见到原主,便兴冲冲地跑来,一把将他抱起来转了几圈:“小东西,想不想舅舅啊?” 与赵燕相反,赵佑学的是一把轻剑,剑锋薄如蝉翼,削铁如泥,如今已是化神中期,纵使行走江湖数年,仍保留着少年的清朗,尤其他一笑总让人觉得仿佛毫无芥蒂被真心对待一般。可奇怪的是,梦境中的赵佑看不清长相,但吴惑只需一眼便认出了他。 吴勇这时才走了出来,笑着恭迎道:“自然是想的,小惑平日里时常念起舅舅。” 赵佑见着吴勇,脸色稍淡了些,但终究没说出什么,微微一点头便算是回应了。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原主,再次变得亲昵起来:“舅舅带你去天上飞,好不好?” 吴勇见状只是低着头,他知道这个小舅子素来看不太上靠脸蛋上位的他,便悄然退出两个人的视线。 原主的目光追着父亲,随后苦着一张脸:“不准你欺负我爹。” “没有的事。”赵佑淡淡地说道。 原主没有信,在赵佑手中挣扎着,继而问道:“我娘亲呢?” “去闭关了,等她出关,我们宗门就能多一个渡劫期,届时也能压那玄真峰一头!”赵佑兴致勃勃地说道。 玄真峰此时宗褚已经是渡劫期了,再加上一个化神期后期的峰主,玄真峰稳坐仙宗第一的交椅。启宁峰虽然也有渡劫期的太正,但是还没有太强势的化神期。若是赵燕能成功渡劫,太华峰平白多了一个渡劫期,仍然能保持有两个化神期中期坐镇,届时必能压其余两峰一头。 “来,让舅舅看看你这些年的剑有没有白练?” 就这样,吴惑看着一大一小在比试,原主此时的剑法还算不错,继承了赵燕重剑大开大合的架势,但是兴许是因为年龄小,底子软,这重剑握得并不结实。 看得赵佑啧啧称奇,抱着吴惑摸头:“好!果然是我的亲外甥。” 时间便一点一滴的过去了,小秘境出现躁动,正好又在太华峰的地界,派了不少人都没用,最后只能卡着赵燕出关在即,赵佑只能前往探查。 几乎在赵佑走后当晚,赵燕便出关了。 但大家迎来的却不是成功渡劫的赵燕,而是神色虚弱,显然是渡劫失败的赵燕。 只见她双目已成赤色,显然是走火入魔的征兆,口中含着血,仍旧执着地喃喃着“吴惑”两个字。 雷劫余威,化神期后期的强大威压,以及那翻涌而上的血气,所有人皆是退避三尺,就连管家也是护着吴惑往外撤。 就在这时,吴勇出现了,不要命似的跑到赵燕身边,强大的魔气肆虐着他的血肉,但他仍旧无动于衷,撕心裂肺地吼道:“莹莹,你怎么了?你流了好多血!” 眼泪缓缓从眼眶里流出,滴落在赵燕脸上,但她只是微微怔忡了一下,随即眼里的血色更浓,脸上因为愤怒流露出出泾渭分明的纹路:“你在这里假惺惺做什么……一切不正合你的意?” 赵燕说罢,一掌将吴勇打飞了出去,紧接着自己连连吐了几口血。 那一掌用了十成的功力,这个洞府因此摇曳倒塌。 庞大的威压因为赵燕灵力不稳而控制不住地外放,周遭修为不佳的人当即吐血晕倒,原主因为一个长老护着,这才幸免于难。 但是,他仍旧哭着喊了爹娘。 如今的情况已经显而易见,赵燕渡劫失败,如今灵力溃散已经达到无法控制的地方;而吴勇……似乎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吴惑是灵体状态,因此能穿过层层废墟,看见里面的情况。 “桂花糕!”赵燕已经无力拔起重剑了,身上的灵力正在溃散消失,但看着吴勇的眼神仿佛着了火,手持池中剑,一步步朝吴勇走来。 冷冷的三个字当即点明了吴勇。 吴勇这才回过神来,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对方:“什么?桂花糕,是桂花糕的原因吗……不对,那人分明说,只是让你心情高兴,能让你少些做梦的药粉啊!” 吴勇没有说的是,那个药粉是一个陌生人赠与的,说是能让赵燕变得温柔温顺的药物。在一次赵燕歇斯里后,吴勇往她唯一会吃的桂花糕里掺了一点。 吴勇看着赵燕那冰冷的目光,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骗了,连忙哭着叫喊道:“我不是有意的,不是有意的!” 赵燕那张猩红的嘴微微张开,鲜血从嘴角慢慢往下涌,那失了神采的眼神在虚空中漫无目的地飘着:“吴惑也吃了。他贪吃又不说,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我没忍住,也给他吃了半块。” 吴勇的身体猛的一抖,等了许久才得知了这个噩耗,连忙跪着爬到赵燕面前,拖住赵燕的手任由剑锋指着自己的脖子:“赵燕,杀了我,杀了我!” 赵燕一把甩开了吴勇,刀刃在吴勇脸上划了一道,但她也一眼都不想再看,喃喃道:“对,吴惑是无辜的。” 随后赵燕一掌破开废墟,看见的便是被长老护在身边的吴惑,心里方才想松一口气,但紧接着提了起来。 一道声音在她耳后轻轻响起……吴勇说的都是真的,他没有骗你。 那是不是意味着就连生她养她的太华峰也不安全了。敌人摸清了他们的底细,不仅轻而易举地掌握了吴勇卑微惧内的心理,还安排人与吴勇接触,让吴勇给她下药。 甚至连她哪一天出关都算到了,把赵佑提前调走。 太华峰已经不安全了。 赵燕望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无不是畏惧害怕的神态,只有吴惑。 对,只有吴惑……我的吴惑。 至少现如今,还得保护住他。 赵燕一掌掀开了护着吴惑的长老,紧接着将吴惑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随即心里茫然了一瞬,这天大地大,她又有何处可去呢? 赵燕茫然地奔跑着。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是周长老,是她的叔父,与她故去的父亲是莫逆之交,若是能将吴惑托付给他…… 可周长老的那双浑浊不堪眼睛却罕见地带上了精明的光,他笃定地站在原处,仿佛在此处等了赵燕许久。 下一刻,只见周长老脸上露出了几分志得意满,高声喊道:“快,传下去,宗主渡劫失败走火入魔,杀害丈夫,挟持少峰主,速速与我一同将其拿下。” 太华峰一阵兵荒马乱,宗主出关到入魔,吴勇被杀,吴惑被劫,不过一夕之间。 此时的原主因为威压已经晕过去。吴惑不能离得太远,只能不远不近地跟着。 赵燕入魔,神志不清,她只想着逃离仙宗,因为那里有着不明底细的敌人,却不知不觉来到了摩修的地盘。 期间她时常神志不清,看着原主的脸却把他误认为吴勇,便用力掐住了原主的脖子。反应过来后,又是连忙松手,将原主当心肝疙瘩般护着,用自己的血喂着。 原主从痛哭,到挣扎,再到后来彻底漠然,也不过是几日。 直到赵燕知道自己寿命将近了,这才恢复了神智,遥遥望着天际愣神。 “娘,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吴惑茫然地看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树叶慢慢盖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脸也彻底挡住,因为赵燕封了他的穴位,自始至终他也动弹不得, “娘仿佛做了一场很长的噩梦,如今梦醒倒是有些不舍了。怪娘,该怪娘……” 赵燕的眼泪从眼角滑落,那双血红的眼珠子也在慢慢脱色。 紧接着,赵燕用刀子将自己腹中一样物品抛开,里面赫然是一枚精魄……带着鲜血和似有似无的鬼雾。 “娘!” “这可能就是娘借用外道的下场吧。”赵燕将那枚精魄放在原主心口,如果儿时哄睡一般拍着原主的背部,“乖,小惑乖,在这里等着你舅舅,一觉醒来,天就亮了……” “要替娘亲报仇,替娘亲……报仇……” …… “吴惑……吴惑!醒醒吴惑!” 吴惑赫然从梦中惊醒,整个人弹了起来。 梦中那种绝望与痛苦刹那间缠绕在心口,鼻尖一酸,眼泪哗的流了下来。 宗临正一脸慌张地替他擦拭眼泪:“我在我在!” 那装着池中剑的剑匣静静地安置在身旁的柜子处,那温润木质表面似乎泛起了一层莹光。 第60章 疑心 宗临一整天都有…… 许是因为昨日镜中人的话, 当天晚上,他破天荒地也做起了梦。 梦中火光冲天,仿佛又回到了玄真峰的日子。 但宗临几乎一下子就意识到自己只是在做梦, 甚至有兴致把玄真峰又逛一回。 他近乎漠然地再次将昔日惨状看了个遍, 却发现心中的痛苦似乎少了不少。 一时竟想起来镜中人痛斥的那句:“沉迷安定, 乐不思蜀, 难不成你忘了玄真峰的血海深仇?” 莫非……我当真沉迷安定了吗? 宗临默默攥紧手中的剑, 看着眼前弱小的自己在玄真峰东躲西藏,好不狼狈。 并不是! 如今他已经有了复仇的力量。先是阎魔,而后是赤罗王, 再然后是叛徒许慎,一步一步来,他有足够的时间, 也有绝对的潜力。 就像吴惑所说的,他所恨的人不应该苟且偷生的自己,而是害他家破人亡的魔修。 他所要做的是变强, 好好保护身边之人, 不要让事情重蹈覆辙, 然后一点一点完成属于自己的复仇。 火光退却, 旭日将出。 可阳光普照下的玄真峰内,已再无他人, 却独独剩下一个男人。 那人身着魔殿华服, 身形清减, 手上环着银白丝线,脚踏云雾,于朝阳之下回过头。 晨光温柔了他的眉眼,那张素来带着几分笑意的嘴唇如今却紧紧抿着, 那双眼睛里仿佛蕴含了不知名的情愫。 ——是吴惑。 ………… 宗临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哪怕大早便前往明月潭练剑,但是总是集中不了精神,手中的扶摇剑也变得软绵绵的,被镜中人一通数落。 宗临沉默了片刻,也知道自己迟迟进不了状态,便收了剑,坐在石头边呆呆地看着日出,估摸着吴惑应该已经去上阵法课。 镜中人冷不伶仃地刺道:“你是在躲着他吗?” 若是以前的宗临,兴许早就反驳了。可是如今,宗临已经知道镜中人几乎能看透他所有的想法——那些肮脏的,或是幼稚的,本该只有他一个人能知道的念头,可能甚至连他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梦都看得一清二楚。 宗临没有回答,而是抱紧了自己的剑。 镜中人:“你喝过那一碗药,你就该知道,这药中加了什么?” 宗临淡淡地回应道:“三生草和玲珑花。我喝过好几次,它治疗了我体内被扶摇剑侵蚀的身体。” 镜中人闻言冷笑一声:“如果你相信这句话的话,你就不会想躲着他。” 是的,如果他相信的话……他只是中了幽兰花,虽然经过蓉城一战身体稍有亏损,但是也不至于用如此名贵的药材来治疗。 吴惑不是庸医,不可能乱用药,可为何执着于此? 这么一细想,他和吴惑见面至今,这药已经吃过不止两次。 吴惑,一介散修,无家可归,但凭他那强悍的阵法本领,哪里都能将他奉为座上宾……傅云不就是这个例子吗?主动邀请吴惑参加庆功宴,不就是起了拉拢的心思……因此他又何必为着这些莫须有的理由待在自己身边呢? 吴惑没有理由待在他的身边的……更没有理由救他无数次…… ——唯一的可能就是自己之于他还有可图谋的地方。 他将所有的情绪剥离开来,去冷静地思考两人相识至今的点点滴滴,这个人无疑是危险的,可疑的。 但是…… 宗临默默攥紧了拳头,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 兴许一切是真的呢?吴惑对自己没有图谋,真当有一个人毫无芥蒂地为了你好……就仿佛是爱他的一样。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头,便开始生根发芽,就仿佛渴望水源的根系,开始寻着记忆挖掘一切可以自我合理化的解释。 “吴惑本来想将那药倒了的,是我硬是将药碗接过服下的。”宗临突然说道,随后眼里骤然一亮,“对,你无法解释,若那药是毒,而吴惑本意是要害我,却为何又打算将药倒掉?” 镜中人一时语塞,没能说出话来。 宗临乘胜追击,也不知是为了说服别人,还是只是为了说服自己:“你自称是我的未来,但是你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世发生的一切都与你所见截然不同,你又怎么能确定未来一定会按照你说的走?” 镜中人确实无法解释,这一世发生的事情与上一世简直天差地别,因此连他也说不准吴惑为何要怎么做。 镜中人冷冷地说道:“那药需要分七次服用,并且只有在最后一次才能真正发挥药效。我们可以打个赌。” 宗临一顿,但是气势不能输:“赌什么?” “据我所知,你如今已经服下五次,还有两次机会。”镜中人如是说道,“然后我们来赌,第七次吴惑是否会喂药?” 宗临一愣,随即明白了镜中人的意图。 若是此药当真只是治疗他身体的灵药,那无论如何都不会对他有害,就算他赢。纵使此药是毒,吴惑没有给他服用第七次也对他无害,那也算他赢。 但如果此药是毒,且吴惑给他服用了七次……那就是镜中人赢了。 宗临:“赌什么?” “如果我赢了,我要你这具躯体,且无论我要做什么,你都不能阻止。”镜中人如此说道,“此后我会继续向魔修报仇,将血洗玄真峰的恶徒一一除尽,当然包括吴惑。” 宗临当即反驳道:“不可能,这是我的身体。”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镜中人当即改口,“作为赌注的回报,以后遇到危急时刻,你可以向我求助,我可以无条件的帮助你。以心魔立誓。” 宗临攥紧的手最终松开了,沉默了许久:“我答应你。” 镜中人莞尔一笑:“心魔立誓,再无反悔!” ———— 宗临风尘仆仆地来到剑阁。 一路上,启宁峰剑阁上下皆以仰慕的目光看着宗临,毕竟年仅二十的元婴期修士,这可是从未听闻过的速度。 穿过层层竹林,在其深处有一处古朴的庭院,独属于傅云。 虽以代峰主自居,但傅云仍然在剑阁办公。此处环境幽静,人烟稀少。 傅云正坐在石桌前,似乎早知道宗临要来,已经摆好了茶几,见来人,眉头微微一挑:“稀客?” 宗临一脸正色:“我想下山,前往蓉城,斩妖除魔。” “是为大义,还是为私心?”傅云语重心长地问道。 说者可能无意,但是听者有心。宗临答应了赌注之后,却又突然没了信心,镜中人立下血誓后便消失无影了,但他心里还是没来由的心慌,尤其在做了那个梦之后。 他想着,若是能远离吴惑,这场赌注就是一场闹剧,直到他报仇雪恨之后,再回来寻吴惑,届时两人兴许就能毫无芥蒂地重逢……或者自己可以心安理得地报恩亦或是追求。 为大义,还是为私心……宗临已经没有脸面回答这个问题了。 “罢了,是我们这些大人太过苛责你了。”傅云笑道,“不过,放任你去对付魔修,如今还是太过勉强。你虽已经是元婴期,可也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孩。“ 宗临刚想反驳,自己一路上从玄真峰杀回来,已经不算初出茅庐。 傅云却从一旁翻出来早就准备好的案卷:“东塘城有异,如今我可以命玄冥堂的人将令牌交付于你。若是你将那处的事解决,我便亲自为你引荐,放你去蓉城。” 宗临眼前一亮:“是!” 只是,他想得很美好,接完任务就跑的,全程避开吴惑。 因此,他忍了一整天没有去看吴惑一眼,可直到行囊收拾好了,夜也深了,还是没忍住偷摸着进到吴惑的房间。 只看一眼,就只看一眼……可是一眼便动弹不得了。 宗临悄然坐在吴惑的床边,虚虚地勾住了吴惑的手,也不知道是怎的,吴惑睡觉也不安稳,眉头紧皱,手心都是冷汗,还时不时低声说着什么。 宗临凑近一听,却是听到“爹娘”二字。 吴惑说过自己是个孤儿……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师父。 可梦中为何会喊“爹娘”。 脑海里翻腾出无数画面。 “他用自己的灵力支持着何雨清的修为,以筑基期之躯供给化神期。如此邪术,闻所未闻……”太正真君似乎发现自己的用词过分了些,随即朝他摇了摇头,“若是灵力能恢复过来,人也就醒了,听天由命罢。” 那一次,看着太正真君的眼神,他一时不知道那句“听天由命”究竟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说的。 然后便是镜中人日日夜夜仿佛梦魇般的低语:“听我的,把吴惑杀掉,那人注定会将你害死。” 再然后,就在赵笙伤势恢复的时候,她最后一次来寻自己的场景。 赵笙成功破除了封闭阵,但是后来被赤罗王的手下发现,打斗中受了点伤。因此在启宁峰修养,因为身份敏感,她以伤势还未恢复避开了庆功宴。 当下她准备离开启宁峰,前往苗疆,思来想去仍是准备寻他:“我不知道你和吴惑是什么关系,但是他作为一个筑基期太过蹊跷了。阵心是他为我们找出来,何雨清的修为也是他恢复的,你自己也小心一点。当初……” 赵笙想继续说下去,但不知想到什么,神色中带着几分慌乱,“诶,我在说什么啊。我此去苗疆,怕是不能再见了,你们保重。” 似乎所有人在说起吴惑时,都在怀疑他与众不同的手段和实力。 种种迹象表明,吴惑不似他所说的那般简单,只是他当局者迷。 可画面的最终,落在吴惑那双仿佛能包容一切眼眸,望着苍穹:“你相信命中注定吗?无论如何,那汹涌的烈火都会烧得你无家可去,又会在你最无助脆弱时我们相遇。” 若是之前的自己,听到这句话便只顾着欢喜了。 可如今再细细品味,吴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好像很伤心似的,遗世独立地站在那里,突然仿佛离自己好远好远。 “你是谁?” 宗临轻声问道。 我想无条件地相信你,可是突然不敢了。 下一刻,吴惑竟开始挣扎了起来,眼睛仍然没有睁开,可脖子却仿佛被掐住了一般痛苦不堪。 宗临那伤风悲秋的情绪顿时被扔了个七七八八,连忙将吴惑摇醒:“吴惑……吴惑!醒醒吴惑!” 吴惑终于睁开了眼睛,眼泪缓缓地往下流,就如同初见的那一次。 “我在,我在。” 宗临一把将吴惑抱住,直到吴惑心跳终于平复,他这才慢慢松了手。 吴惑开口道:“你这是……” 宗临这才想起来自己如今这幅打扮,显然是准备出远门的,便解释道:““东塘城出了点问题,傅云道人命我前去,你好生在启宁峰待着,这里很安全。” 吴惑一愣。 从醒来到彻底清醒这段时间,系统已经给出了无数次提醒:【宗临准备离开了,快点阻止他。任务出现重大问题,快点校正,还睡!还睡!还睡!】 短时间内,吴惑的脑子动得飞快,虽然不明白宗临突然的决定,也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不准备将自己带上,但是他绝对不允许任务失败……有什么是可以利用的东西…… 对了,眼泪。 吴惑眼泪未干,手指轻轻拉住对方的衣摆,却只敢轻轻捏着,似乎只要稍用力就能从他的指尖脱困。 就仿佛遥不可及的是宗临,而站在原地的是吴惑。 吴惑用那般无辜又脆弱的眼神看着对方,满眼都是依赖:“我可以跟着去吗?这里人生地不熟,人人都看不起我,人人都来挑衅我。我怕。” 宗临:“……” 60-70 第61章 拦路 吴惑则笑着探出…… 东塘位于启宁峰以北, 向东面接壤着广阔的大海,向北面是交错的群山。 特殊的地理位置也造就了其丰富的矿产资源,雪山中富有矿石, 大海中包罗万象, 蕴含着大量炼丹炼器的原材料, 更不提这里生长着只有东塘才有的紫竹, 是用于符篆或制器的重要原材料。 若说蓉城地处仙魔交界, 被誉为前线城市。 那么东塘远离魔界,被启宁峰与太华峰包裹,则被誉为贸易之城。此地几乎放弃了一切防御阵地, 只发展贸易,硕大的地盘连一面城墙都没有,车马交通络绎不绝。因此极其繁荣, 东塘城内还分布着许多分工明确的小城镇,不少大商团往来其间。 此刻,一辆马车踩着积雪飞驰而过。 路过城门口时, 马车的速度便降了下来。 吴惑掀起了半边帘子, 倚着侧窗往外面看。 “这是什么?”吴惑指着面前一个硕大的石碑, 石碑上应该是自带符篆, 风雪皆不能沾染它分毫,还有不少人正驻足观看。 宗临正要开口, 却见身边的周舒率先解释道:“这是名士榜, 记录每一届仙魔大战中有军功者, 按军功上下排名。” 果真,再行近些,便看见石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人名。 宗临一时语塞。 是的,没错是三人行。 昨夜一时心软, 宗临还没来得及拒绝,结果吴惑含着泪倒头就睡,这一睡就是第二天上午。 徒留宗临兀自苦恼了一晚上,之前那点觉悟顿时消弭无形,想了想还是把吴惑带上吧……这启宁峰也说不准也安全。当然就不用再提被镜中人不死不休地讥讽了一晚上的故事了。 结果,第二天他就看见吴惑带来了一个拖油瓶——周舒同样背着行囊,挂着满脸讨好笑意地说道:“师父得知你们要下山前往东塘城,奉命我协助你们。” 宗临:“……” 很好,早知道他就乘着夜色把吴惑打包走就行啦!也不至于如今身边多出了个碎嘴的拖油瓶! 不过,这些回环曲折的心理活动,吴惑和周舒就没能知道了。上次蓉城是周舒第一次出远门,如今东塘算是第二次,因此如今稍有些兴奋过头了,一路上叽叽喳喳地吵得宗临痛苦不堪。 倒是吴惑想见到什么新鲜事物一般,这看看,那看看,满眼的新奇。 也罢,就这样吧。 这下子,途经名士榜,吴惑的注意力当即被上面用红包镌刻的名字所吸引了,共列举了五十人,左列是姓名,右列是战绩。 其中第十一名是宗临。斩杀第八殿的瑶姬让他的排名一下子升到了第十一位。 周舒则是有些惋惜地说道:“名士榜不分修为,只在乎战绩,不过因为是今年所创,因此早年陨落的大能都不在此列。” 吴惑一顿,突然意识到这名士榜原本的头两名应该是宗家兄弟的……第一名宗褚,第二名宗正道,可是如今两人皆已陨落,便只能由太正真君等后来者居上。 他下意识瞥了宗临一眼,发现对方正仰着头看着名士榜,眼里无悲无喜。 吴惑默默叹了口气,突然有些心疼。 其中,何雨清位列第五,不过他的名字用的是黑笔,说明人已经陨落了。不仅如此,他的名字被人用刀给刻花了,只能依稀辨别通过斩杀阎魔的模糊字样,辨别出此人是何雨清。 想来不少人并不认可何雨清的地位,因为蓉城之祸因他而起,由他而终。不少人甚至觉得他不配作为仙修阵营的人,要将他列为叛徒。若不是傅云称应功过相抵,何雨清可能真列入史书的黑名单了。 从某种程度上看,瑶姬的心愿也算是达成了大半。 马车缓缓地朝前走,不一会儿,竟听闻一阵喧闹声。 紧接着马车一震,前头驾马的老车夫骂了一句粗口,勒马停了下来。 “怎么了?”宗临掀开帘子,朝外面看。 原来前面有商队横行霸道,派两人将整条道都拦了下来,不让任何人通过。不仅如此,还故意走得慢吞吞的,生怕不显摆自己似的。 有个男人躺在一旁,似乎是因为惊扰了马车,被拦路者的鞭子抽了一顿,一车的货都散落在地上,一旁的女子正跪在地上痛哭。 其他居民更是皱着眉头,却敢怒不敢言。 老车夫怒极了,转而下马吵了起来:“你可知你是在谁的地盘放肆!” 宗临等人是来完成任务的,而且是傅云钦点的任务,自然是由东塘城主文松派人来接。原以为这城主的名头够响了,却不曾想,那拦路的目光扫过车驾上明显的城主标识,态度依旧轻蔑。 “谁的地盘啊?不清楚,不过万大人撒钱了,管你什么文松武松的,别打扰万大人的商队。快给我滚出去!” 宗临神色一凛,准备推开帘子下车。 周舒见状也准备跟在下车,恨不得把那拦路的车队削成两半。 可吴惑悄无声息地按住了两人,小声道:“你们别出面,这种事情放给我来就好。” 宗临背后代表玄真峰,不少魔修对他仍然虎视眈眈的,不适合在这里出面。周舒则代表启宁峰,为客,不好与他们争执。目前城主之名都镇不住他们,说明其中弯弯绕绕不是他们这些外人可以瞎起哄的。 可是,自己无名无派,不代表谁,想怎么做都可以。 吴惑走下车,目光一下子辨落在那被一马鞭抽得动弹不得的男人身上。只见他满身血迹,已经没了动静。 还没等他开口,那拦路的就已经先发制人:“怎么打了个老的,又来了个小的。” 紧接着那群人哄堂大笑起来。 吴惑:“……” 他承认他的外表具有一定的欺骗性,时常有人说他长得年轻。 “哦?”吴惑一挑眉,紧接着只听闻一阵此起彼伏的嘶鸣声,拉货的马都双膝跪地,动弹不得。 这一变故惊动了不少人,看来这商队的货物价值不菲,因此里面的人顿时兵荒马乱起来。 “你……你使了什么妖法!” “你知道你拦的是谁的商队吗?那可是天巡司监察使万金牙万大人的商队!”另一个拦路的拿着木棍指着吴惑。 天巡司监察使?这不是太华峰封的官职吗?监察使的官职难不成比一城之主都要大吗? “什么使,没听过。”吴惑扣了扣耳朵,一脸“别来烦我”的表情。 随后,他走向受伤男人身边。这走近一,才发现那男人全身被抽得血肉模糊,就连旁边的女子肩膀也被挨了一道,皮开肉绽的,在一旁边抽噎,边发抖,但仍然一句也不敢吭声。 吴惑叹了口气,连忙从包裹里拿了药,撒了一些在男人伤口处,一会儿功夫伤口的血便已经止住。他又将剩下的药交到一旁的女子手上,轻声道:“按时上药即可。” 看女子千恩万谢地朝吴惑磕头,吴惑神色一时有些不忍。 这一会儿功夫,那拦路者却已经忍不了了,他成为万大人商队的管事数年,任谁见了自己都低眉顺眼的,就连城主的人他都敢呛两声。 可这个年轻人的,看着修为也就筑基期上下,在东塘没名没姓,却三番四次让他没面子,拦了他的商队,还敢对他置之不理,甚至去照拂那两个贱民。 “我和你讲话呢!贱民!”他想也没想就用马鞭抽了上去。 也下一秒,一个年轻男人轻飘飘地制止住他的手。 那人的目光寒气逼人,似乎生怕碰着他,还在手心垫一块布。 只需一眼,他便知道,这是他打不过的人。就算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打不过。 只见宗临像对待什么垃圾一般,从拦路者手中抽出那根马鞭,随后照着他胸口就是狠狠地一鞭。 那拦路者顿时捂着胸口嗷嗷惨叫,鲜血染红了衣襟。他身边的护卫见状当即拔剑,要一拥而上。 宗临便作势要挥出第二鞭。 “让开!”他惜字如金地说道。 拦路者知道宗临是认真,连忙朝护卫伸手:“让开!让开!谁都不准过来。” 护卫:“可是……” 宗临闻言便要抽下去。 拦路者气急,尖叫着:“快给我滚开,滚开!” 护卫当即停住了,默默后退两步。 “把路都给我让开。”宗临再度扬鞭。 拦路者生怕宗临的鞭子落下来,连忙应和道:“把路给我让开!” 不一会儿功夫,街道便清出了一条道。 宗临将鞭子粉碎,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一边,随后示意老马夫让平民先走,而他们则是留在这里守着。 老马夫会意,连忙吆喝地带起路来。 一旁的护卫则是将拦路者团团保护起来,神色紧张地看着宗临。 但宗临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那受伤的男人用了吴惑的药,很快便回过神来,又是对着吴惑和宗临两人好一通谢,之后才急急忙忙地离开。 吴惑问道:“不是叫你别下来。” 可能是因为蓉城的缘故,吴惑习惯了宗临低调做事,生怕他又招惹些什么歪门邪道来。 “没事,我总不能一直躲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宗临回以一笑,随后手掌在吴惑肩膀上轻拍两下。 自他下山而来,就不是为了东躲西藏的。他如今已经是元婴期的修为了,再加上扶摇剑,是最有希望化神渡劫的年轻一代,也有自信能打得过绝大多数人。日后他还会重振玄青峰,自然没有继续隐姓埋名的道理。 更重要的是……宗临看着吴惑的眼睛,片刻,却移开了目光。 吴惑透过他的眼神,无师自通地明白了宗临的意思,不由得心道:这才是主角嘛。 待到人走光后,他俩才上了马车。 老马夫重新驾马,出了口恶气,难得有几分神清气爽。 那笑容,看得拦路者浑身不得劲,他忍了又忍,怒斥了一句道:“报上你的名字!今后,我要你们在这东塘城初步难行。” 吴惑则笑着探出头,答道:“玄真峰宗临,等你们来找我们麻烦!” 周舒也跟着笑了,学着答道:“启宁峰周舒,等你们来找我们麻烦!” 老马夫也跟着:“东塘城主府的管事田二,等你们来找我们麻烦!” 车马缓缓行驶,在走过的雪地里留下两行车辙。 而宗临望着窗外的雪,出了神—— 作者有话说:不要疑惑修真了为什么还骑马?天天御剑在天上吃风不累嘛……这是神驹神驹,跑得比修士快!!![抱拳][抱拳][抱拳] 有没有人在看我的文,求求冒个泡吧[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第62章 天巡司 来人正是启宁…… 从此地往北面再走几里路, 便到了城主府。 城主府乍一看雄伟壮观、雕梁画栋的,想来也是迎接过不少大人物,而如今却显得有些萧条。 落雪积了门前, 却也无人打扫, 两旁伫立着两只庄严的石狮子, 只是一只口中少了球, 一只眼里少了珠。陈旧的牌匾挂在门上, 歪倒向了一边。盆栽光秃秃的一大片,放眼望去只有漫天飞雪。 按理说以东塘的繁荣,城主府不该如此。 马车还未驶到目的地, 众人就率先看见城主那望眼欲穿的样子。 城主正站在门口,弯着腰,伸长着脖子, 直到看见了来人这才笑了出来,连忙恭迎了上去:“三位仙君,路途遥远, 可是累了?赶紧, 请进请进。” 三人也不推脱, 跟着城主进了府中。 城主名为文松, 修为约莫是金丹期,可如今鬓边已经发白, 脸上的褶皱纵横, 看样子约莫六十出头。一路上他都欲言又止, 仿佛急忙地想把这里的情况说明清楚,但又怕冒冒失失躲了礼数。 待下人端了茶,倒了水,他这才火急火燎地开了口:“各位仙师, 路上怕是遇上了那万金牙的商队了吧,他就是个疯子,得罪了几位仙师,在下在这里替他给各位赔个不是。” 说罢,文松便将手里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万金牙是谁?”周舒疑惑道。 文松则是叹了口气:“那万金牙,是上面派下来的,天巡司监察使。” 这六个字几人并不陌生,之前拦路的那位也说过这个称谓。 天巡司是太华峰设立的机构,“天”则是指的自己,“巡”则是巡视的意思。 这是太华峰对自己周边地区的控制手段,虽设城主,但另设监察使,表面上城主等级更高,但是实际上监察使归属于太华峰直系,是不能得罪的存在。若是何雨清这种化神期修士,还能镇压得住,可文松只是个金丹期修为,那就只有被镇压的份。 有趣的是,东塘历来属于启宁峰的地盘,是启宁峰的原材料基地,但只因离太华峰太近了,反倒被设立了天巡司,竟是要明目张胆地抢地盘。 启宁峰不好与太华峰撕破脸,就派宗临来。恐怕,什么东塘城有异,傅云的真正目的恐怕不在解决问题上,而只是寻个借口,在太华峰面前宣誓主权罢了……这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 宗临心里暗暗吐槽道。 文松继续道:“监察使是前年才设立。那万金牙颇有手段,占着自己与太华峰的关系,与当地富商联合,将我手上几条商路全部夺走。彼时恰逢我紫竹林和矿产一脉都出了问题,威信大不如前了。如今,我也只是个表面城主,这城中命脉早已落在那万金牙手上了。” 文松长吁短叹的,脸上的愁容丝毫不减。 只是一两句话,众人便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难怪之前那自称是万大人商队的人对城主的车驾都这么不客气,原来是这个缘故。所谓城主也不过就是个虚职。修真界只看两样东西:一是修为,二是背景。 文松如今只是金丹期,这修真界金丹期多如狗,正所谓一板砖拍下去都能砸个金丹出了,更不提文松已经显老了。修士显老,就说明他的修为已经达到极限了,再无进益。 虽说文松背后也有启宁峰的支持,但一来天高皇帝远管不太到,二来紫竹林和矿产都出了问题。两个底牌全被按死,这就意味着文松不仅得不到启宁峰的支持,就连城主旧部也慢慢倒向了万金牙那边。也怪不得这硕大的城主府,就这几个仆人,连待客的杯盏都半旧不新。 心中有了计较,吴惑便明白此行的目的了,直言道:“这紫竹林和矿产是为何出了问题?” 闻言,文松脸上的愁容更甚,重重叹了口气,这才说道:“你们想来也从案卷里知道,镇中发生了些怪事。” 紫竹镇是东塘的一小镇,也是文松母家的产业,那儿盛产紫竹,背靠一个大矿山,因此被发展成为炼器大镇,每年流动的法器,亦或是法器材料数不胜数,也是启宁峰武器的一大来源之一。 可是在近几年来,原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紫竹突然开始成片成片的枯萎。城主想了不少方法,皆不能改善……不过也罢,少了紫竹也不过是一些符文类的法器不能造了,北面群山中的矿产依旧是他们炼器业的依仗。 文松便开始动员人们开始转型向铁器行业,以求破局,一开始甚至实现了不错的效果。 只是好景不长,从某一年开始,这雪越下越大,之后就没有再停过了。紫竹镇头上覆盖着一片密不透风的乌云,冷风呼啸,大雪不止。不仅采矿的难度增加,频频出现伤亡,就连幸存回来的人也称矿产也开始日益减少。当地的村民群情激奋,认为是城主惊扰了山神,开始大肆干涉。 矿产这一条线也不得不停摆。 就仿佛有人故意施为一般,短短不过一年,昔日繁荣的紫竹镇便成了这幅模样。 宗临闻言,解释道:“这是此地的灵力被搅乱的现象,紫竹镇位于一条灵脉之上,不然也无法生产出供给全仙宗的紫竹和那么多矿产。但是这些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搅乱了此地的灵力走向,以至于紫竹成片枯萎。” 文松摇了摇头:“这种事,我们这些人如何能懂,不就得请山上的高人下来……我们只知道活命的根本被人断了,镇上的人世代都住在那里,也不会别的本事。” “被人?”吴惑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文松自知多言,也不回答,只是尴尬地笑了笑想糊弄过去了,场面一度变得有些尴尬。 周舒疑惑地看了过来,但见文松是真不想回答,便主动缓和了场面:“事不宜迟,我们要不先去紫竹镇看看吧?” 文松当即顺着台阶下:“好好好,我来给各位带路。”但目光仍旧看着宗临,因为从三人的言行举止以及修为实力可以判断,宗临应该是这三人中的话事人。 宗临沉默了片刻,才答道:“走吧。” ………… 自城主府再往北,驾马疾驰约半柱香的时间。 众人便看见成片成片枯萎的树干,仿佛一只只张牙舞爪的鬼手。分明是白天,一路上却连一个人都没能看见。连路过的屋子里门户都敞开着,也不知是住没住人。 文松见状便解释道:“紫竹镇的生意断了之后,年轻人都跑了,只剩下些走不动的留在这里了。” “下车吧。”宗临说罢,翻身下了马车,还伸手扶了一把吴惑。 周舒见状,也朝宗临伸出爪子,似乎也想让宗临扶一把他。 可是宗临扶完吴惑便没动静,只与周舒对视,神色无辜,两人就这么你看我我看你,相对着眨巴眨巴眼睛。 周舒这才后知后觉,这玄真峰的家伙似乎对自己真有着莫名其妙的敌意,便不自讨没趣,兀自下了车。 不一会儿,似乎是有喧闹声。 一行人簇拥着,也来到紫竹镇。 为首那位身着朱红色衣服,挺着个身怀六甲的大肚子,笑得和颜悦色,朝身旁的人介绍着什么。 只此一眼,文松便已经气得拔了剑,年过六甲和身怀六甲就这么对上了。 文松:“万金牙,你来我的地盘作甚么?“ 万金牙也不肯多让,从腰间取了一节打狗棒,灵力萦绕,看修为也是个金丹期。他拿着打狗棒指着文松的脸:“你的地盘?谁说是你的地盘了?我怎么就不能来了?” 文松气得全身都在发抖,喘着气,拿了十足的功夫才忍住不把剑砸对方脸上:“这是我的家!现在,带着你的人从我的家里滚出去!” 却见万金牙冷笑了一声:“这还算是你的家吗?紫竹凋敝,矿产断流,人走的走散的散,还剩下几户和你有关系的?我记得前几年这东塘城还好好的,怎么在你治下,就变成这般模样?” 周围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文松,其中不乏有城中老人,都是不信任的眼神。 这句话无疑戳中了文松的软肋。老城主身死,他被赶鸭子上架一般当了新城主,这治理不过几年,几处产业就毁了,就连商队也不愿意跟着他了。 他这城主当的,被无数人指着脊梁骨戳。 万金牙见文松气得直发抖,便笑出了声:“别担心,你的老朋友我不就来帮你想办法了吗?我特意从启宁峰里请来了一位仙师,必能帮我们重振紫竹镇。” 这下子,无论文松再怎么蠢笨,也明白万金牙的意图了。 这处虽是文松的母家,但是人也都走光了。若是万金牙将紫竹和矿脉恢复,都能名正言顺地将其接手。届时紫竹和矿产都是他的。而自己就连这两个依仗都没了,他这个城主只有退位让贤一条路了。 “你!”文松气得直哆嗦。 可万金牙不再理会他了:“应大人,您看。” 只见,一身型高挑的男人在众人的簇拥下登场了,乌黑长发高高盘起,脸色白,衣着也白,就连腰间的配剑也是白的,一时也不知是雪落在上面还是这人本就这般,那双冷淡的眼眸将在场众人轻轻一扫……十足的高人模样。 得叫他“白雪公主”。吴惑在心里默默吐槽道。 “师……师兄?”周舒惊讶地看着他。 来人正是启宁峰傅云首徒,霜冻的持有者,迟早要被宗临打脸的小强级别小炮灰——应有道。 第63章 紫竹 他突然有种不祥…… 就像吴惑看不上应有道, 应有道也看不上他们。 他那冷漠的眼眸扫过争执的众人,最终落在周舒身上,微微一愣。 “师……师兄?”周舒惊讶地看着他, 随后眼神有些躲闪。 却见应有道眉头狠狠一皱:“你怎么在这里?你偷偷跟过来的?还伙同外人?” 吴惑:“……”这话说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虽然知道这话说的是周舒。但毕竟周舒和他们是一起的, 不知道要以为自己和宗临死皮赖脸跟着来的。 还寻思总感觉剧情哪哪不对劲, 原来是缺了应有道这个小炮灰。 如果按照原著, 应有道在山上就要被宗临打三次脸,屁颠屁颠下山还要被打脸两次。 周舒连忙摆手要解释:“不是的,是师父……” 吴惑对应有道本就不喜欢, 这下真就只剩下”厌恶“两个字,拍了拍周舒的肩膀,开口便呛道:“你长得人模狗样的, 怎么好像不太会说话?“ 随后,他指了指宗临:“你师父傅云钦点的人选,不知道是谁跟着谁呢?” 应有道的目光这才转向了吴惑, 在看清他的长相后, 脸色更加不悦:“我师父的名讳岂是你随口就能叫的吗?“ 说罢, 他又转向了周舒:“你怎么还跟那害人精一起?忘了在天宝阁里遭了什么罪了吗?” 吴惑:“……” 哦, 应有道应该是认出自己就是天宝阁里和周舒待在一起的那人了。思及此处,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鼻子, 好像周舒确实是因为自己……不对, 是因为宗临才身受重伤。 “我不是说了, 是吴小兄弟救的我了!” “别编了,他一个筑基期能做什么,不过是个攀龙附凤,欺世盗名的货色。”应有道看向吴惑, 眼神里写满了厌恶。 吴惑这下子终于明白了应有道对自己格外仇视的原因了。 毕竟自己只是筑基期的修为,且进入天宝阁内就一直跟着周舒,后来还遭遇了瑶姬。应有道应该是想当然地觉得,周舒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受的重伤。而后,蓉城一战,自己凭借筑基期修为活了下来,还平白领了峰主的赏赐,则被认为是全靠着宗临的荫蔽才冒领的战功。 估计目前自己在应有道眼里的形象是以色待人的那一类。想明白这一切,他反倒是不生气了,反倒是有些可怜应有道了。 原著中,他处处争,与天争,与人争,最后争来争去也不过成了大蛇的口粮……有什么差距是比认知差异更不可跨越的鸿沟呢? 只是一旁安安静静的宗临按耐不住了,他扶摇剑并没有出鞘,只是虚虚地一指,厉声道:“放尊重一点。” 元婴期的威压就这般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且只锁定在应有道一人。 应有道尝试反击,但两人有着一个大境界的差异,很快他就支撑不住后退了数步,不一会儿嘴角涌起了一道血迹。 “宗前辈!”周舒连忙从中制止,“我师兄口不择言,息怒息怒!!!” 可宗临并不准备放过他。 周舒那可怜巴巴的眼神当即转向了吴惑:“吴小兄弟,我师兄冒犯你了,我给你道歉!” 吴惑见不得周舒这样子,连忙按住宗临的手:“算了算了,就当我接受他的道歉了。” 宗临这才火急火燎地把威压收走,生怕伤着吴惑,看着周舒抱着吴惑千恩万谢的样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另一旁,一直看戏的万金牙当即按捺不住。他找来的人可是应有道,启宁峰峰主傅云道人的首徒,前几日突破至金丹后期的剑修。却被眼前这人轻飘飘地给摁住了,足以说明此人的修为实力,若是能与此人结交…… 万金牙眼珠子一转,当即和颜悦色地说道:“诶,两位是师兄弟,是同宗之人,那就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 随后,他又把话锋转向了宗临:“我叫万金牙,天巡司检察使。这紫竹林凋敝,我也是痛心啊!既然都是启宁峰请来的诸位,那肯定是为了我们东塘城好,事不宜迟,还是随我先去看看情况。” 说罢,他当即主动带起路来,一副东道主宴请宾客的样子。 不得不说,这万金牙能将商队笼络,除了太华峰的背景,本人也是有些手段的。巧妙地把话题引开,利用应有道和周舒的关系化干戈为玉帛,然后亮明身份,又主动伏小做低,顺道把文松的话语权挤兑走。 只可惜文松还在那里傻愣愣地跟着,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样子,也难怪他在城中被剃成了光头。 不一会儿功夫,枯萎的紫竹就已经出现在众人面前。 吴惑乾坤袋里也有一小块紫竹,主要是用来制作一些小法器的支撑。作为灵力传导的媒介,它有着非常高的效率。紫竹长成前与寻常竹叶无异,可成熟后,叶片和躯干泛紫,闻起来有一股雪松的味道。 可如今成片成片的枯萎,叶片成黑色,只需伸手轻轻一摸,连叶片带枝丫都会化作粉末。 “莫不是虫害?”周舒顺理成章地提出了思路。 应有道当即像触碰机关的NPC一样,那夹带讥讽的尖锐话语不带思考的,就这般不带停歇地弹了出来:“怎么可能?你脑子怎长的?紫竹本身就有毒,可谓是百虫不侵。” 周舒没有生气,显然已经习惯他师兄的为人,反倒是生怕吴惑和宗临有什么不快,连忙瞥了一眼他们的脸色。 应有道说罢,将剑刺入土壤,露出了枯萎的半截根系。 “是土壤。”宗临当即说道。 这下应有道没有讥讽了,而是令人将底下的根系全挖出来。 吴惑和周舒不懂这些,两人便自顾自地走远了。 看着宗临与应有道相互配合,文松和万金牙在后面招呼手下,一时间画面倒是有些融洽。 周舒支支吾吾地了半天,突然说道:“我师兄就是这个脾气,固执己见,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是,他人其实不坏,就是嘴快,不过脑子。他做事情还是很认真的,宗门大大小小的任务很多人都愿意让他做。” 他说的声音很小,生怕被应有道听见似的。 吴惑:“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我们的任务被应有道截胡了怎么办?” 周舒:“不都是启宁峰的任务,就当是我们一起完成的,我打包票!” 吴惑闻言就不吱声了,因为傅云的任务从来都不是把紫竹矿产治理好,而且让东塘城恢复到启宁峰的管辖。只是这些弯弯绕绕他也不愿意在这里浪费口舌。 周舒以为吴惑不乐意,又补充了一句:“多一个人也多一份力嘛!” 吴惑心中腹诽,多一个人也多一份气。 “罢了罢了,别招惹我们就行。”但想来周舒都这般求自己了,他也就松了口:“不得不说,你师兄选衣服真有品味。” 够白痴,非常符合他的人设。 周舒听不明白他的揶揄,只是觉得这夸奖来得不是那么心甘情愿。 可这话倒是被不远处的另一个人听了进去。 宗临的神情突然顿了一下,竟打量起自己的穿着:半旧不新的衣袍、跋山涉水的鞋子,身上写满了穷困潦倒”四个字,再联系当初蓉城时吴惑对自己地评价,当即就不好了。 再看看身旁这位,仙风道骨的,当即大受打击。 只是这点小九九,应有道并未注意到。他把周遭的紫竹全翻了出来,这打算出口。 宗临见状,眉头一蹙,便掐动指决。只见一道金光闪过,原本隐藏在根系里的东西都显露了出来。 他们能看见,所有紫竹腐烂的根系上,都仿佛被一条条金色的丝线缠住了,再细看,竟像虫子一般。 “还真是虫子。”周舒捂着嘴小声说道。 “不是,那是流动的灵力。”吴惑摇了摇头,眉头微蹙,因为只他知道,那是阵法的残留痕迹。 阵法中的灵力宛如活物,若是阵法半途而废,残留的灵力就会先这样,藕断丝连的。 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天空竟下起了连绵的细雨,一道惊雷闪动,重重地劈倒了身旁枯萎的紫竹。 第64章 开酿 “你们……给我…… 几人长途跋涉的, 又下起了雨。纵使文松再急,也知道这紫竹镇之事非一日之功,就说先回府休息一阵, 等这雨停了, 才回来查找线索。 “几位仙师不妨来我府上休息片刻。”万金牙脸上堆满了笑意, 恭恭敬敬地朝宗临问道。 这下子文松再傻, 也明白这撬墙角的意图, 当即斥道:“好你个大金牙,原来把算盘打到这!” 好在宗临不想再吵起来,便推辞了一句“还有事要和城主商议”。 万金牙闻言也只是笑了笑, 招呼着人离开,临走前还不忘给文松上眼药水。 应有道不知怎的,居然没有跟着万金牙走, 转而走向了他们,也不说什么,只是静静骑着马, 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 不一会儿, 雨停了, 太阳已经西斜, 在天边镶了一圈金边。 周遭的街道渐渐架起了灯盏,一些夜市的铺子也开了起来。往来居民的脸上都挂上些许笑意。 文松轻声地叫了一句:“行慢点。” “稳着呢。”马夫笑道, 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避让起人群。 不少小孩见着城主马车还会高高兴兴地和他打起招呼。 文松也是笑着应和。 吴惑望着窗外, 想起了卷宗里傅云道人对文松的评价——有德无能。 文松从未苛捐杂税, 待民如子,自己身为修士却从不鄙夷凡人,城中往来凡人与修士混杂也无谁优谁劣之分。他是真正在东塘生活了数十年,也希望所有人都好的人。 只可惜……经过他手的产业基本都陨落了, 东塘一大半的经济支柱依赖于各式商团,以至于他这个城主当得毫无威严。另外的,修士自踏上修真路开始,就自觉与凡人有着天与地般鸿沟,而文松将凡人与修士视为平等,也自然招致不少修士的不满。 万金牙的到来就是天平倾倒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信奉金钱与实力,自然而然地就能将城中掌握势力的大部分人笼络。 一边是平民凡人阵营,一边是修士商团阵营,天平倾倒向谁,不言而喻。可就算如此,他也从未想过朝底下的百姓开刀,也从未准备向另一边讨好。 “今日是什么节日?”宗临突然问了起来。 文松似乎恍惚了一下,许久才回答道:“是开酿节吧,也不是今日,这些天都是,一共七日。” 说完,他的神色当即就暗淡下去,嘴角仍勾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似乎在追忆过去的事,语气中带着些许怀念:“那是老城主主持的节日,种植的紫竹时茎叶被拿去了,就留下根部。紫竹虽是剧毒,但其根部却没有,反倒是是酿酒的上好原料。城主便组织凡人去挖,挖了去酿酒,命名为‘梗酒’。开坛的第一日,就是‘开酿节’。每年成熟的紫竹,得我们全镇人花上一周的时间才能酿完,所以这开酿节,一共七天。” 只可惜现如今,紫竹被他搞丢了。这开酿节倒是年复一年地开了起来。 似乎觉得就此低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他很快又打起了精神:“今年开了一批新酒,是往年酿的。喝一坛少一坛,将来可就有价无市了。今晚我便取来给仙君尝尝。” 一路上再无他话。 文松给所有人安排的住处,甚至包括了应有道。这次他就很有眼色,宗临和吴惑挨着,应有道和周舒挨着,至于这两者之间,隔了一个池塘。 本想着让众人先歇息片刻,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宗临很快又被城主请了过去。 吴惑一路长途跋涉的,筑基期的身体不抗造,就在床榻上小歇了一会儿,一个不留神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是被一阵争吵声叫醒的。 “先是恭喜师兄成功进益到金丹后期。” “为什么下山,之前我答应我什么?” “你看,我伤不是好了嘛!” “你身上的伤还未好全,你以为我不知道?” “已经好了!师父都同意让我下山。” 紧接着听见一道痛哼声。 “这叫好全了,有本事你别叫出声啊?” 吴惑这下子终于醒得不能再醒了,从床榻上爬起来,轻轻推开窗户,借着一条缝偷瞄。果然见师兄弟俩在那里吵架。 应有道甚至用剑鞘恶狠狠地砸在周舒的手臂上,仔细想想,那应该是周舒险些被瑶姬切动的那只手臂。 “是个人被你这么砸都会疼吧。”周舒护着手臂,龇牙咧嘴的。 两人说话虽然很凶,但是看得出感情还是颇为亲厚的。因为原著里周舒是不存在的人,或者应该说是在故事线之前就死亡的人物,所以吴惑并不太了解周舒这个人。只觉得他脾气好得过分。 应有道的眉头依旧紧皱:“这里由我来就好,再不济也有玄真峰的家伙在,你好好回去养伤,别在这里添乱。” 分明是关心的话,每到最后都要画蛇添足地加上句不好听的命令的话,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师兄一般。若是自己早就闭上耳朵不听不听了,也就周舒还有些耐性。 只见周舒深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在师兄看来,我什么都做不好。这些年我接的任务,要么就是被你抢走了,要么就是被你拒绝了。但是,这是师父交给我的任务,我想要认认真真地将他做好。” 可应有道那张嘴嘚啵嘚啵又吐不出人话:“你能做好什么,上次放手让你下山,差点连命都没了,还敢跟着那什么惑……平日里连刀都不练,空有天赋,不思进取。” 周舒再怎么老好人,这下子也腾起了火气:“对!所以我不思进取,你也别来管我好了。我不思进取,这次任务做成什么样子,都是我愿打愿挨!” “……你也不过比我多了一个境界。” 这句话周舒说得很小声,但是在这个针尖掉地上都听得见的环境了,就连隔着一道墙的吴惑都听得清清楚楚。 周舒这句话一出口,就知道要遭了,连忙补充:“我不是……” 果真见应有道的小白脸都气红了,一摆手:“随便你。” 说罢,应有道进了房间,“砰”的一声摔上了门。 徒留周舒沉默地原地站了好久,这才慢悠悠走过来。 吴惑连忙要将窗户合上,紧接着周舒将刀柄扎了进来,笑嘻嘻地说道:“城主开宴,叫我来寻你。” 随即他话锋一转:“今日之事,能否别和其他的人讲。” 显然是偷听又一次被抓包了,吴惑当即举起双手,在嘴边比了个叉叉:“我嘴最严了。” “快走了,别让人等急了。”周舒被吴惑这幅样子逗笑了,随后神情仍有些失落,但仍然强颜欢笑提起了笑容,收了刀。 吴惑点了点头。 两人在侍女的带路下,一同走向宴客厅。 这才刚走近,便听见有碗碎的声音。 “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玄真峰少峰主啊?” 吴惑闻言,眉头狠狠一皱,就连行走的速度也快了起来,正好与正打算出门的人对上了。 原来是之前拦路的那位,此时他气得满脸通红。 “万大人命我来请你做客,是给你面子,别给脸不要脸。这东塘城就是万大人说一不二的地方,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宗临没有理会,小抿了一口茶。 倒是文松在一旁看得过瘾:“请回吧。这里不待见你们。” “哼!”那人冷哼一声,便准备离开。 吴惑就在那人即将从自己身旁擦肩而过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脚绊了他一下。 那人当即来了个五体投地。 宗临见着这场面,忍不住笑了出声,连持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你们……给我等着。” 那人放了一句狠话,随即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第65章 假寐 原本的心潮澎湃…… 文松见吴惑和周舒来了, 连忙说道:“见笑了。倒是让那混混溜了进来,我这城主的脸面都不知道往哪搁了。” 说是道歉,可是他脸上的笑意就没收住过, 估摸是宗临给他找回场子了。 三言两语, 众人便明白方才发生了什么。 原来是那万金牙知道了宗临的身份, 也知道进城时发生的拦路事件, 特意派人来赔罪, 顺便拉拢人。只是宗临没怎么搭理他。那拦路的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就连城主都不给几分薄面。这一天内被同个人下了两次面子,当即脸上有些挂不住, 于是就在门前放起了狠话。 后面自然是灰溜溜地跑了,笑话,修真世界修为第一, 太华峰峰主来了都要对宗临客客气气的,何况他这小小巡察使。 吴惑的目光与宗临对在了一起。 这才注意到,如今的宗临居然好似换了一副样子。 原本半旧不新的破袍子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崭新的藏蓝色劲装, 看样子像是玄真峰制式, 更好的将宗临的外形优势凸显了出来, 还多了几分剑修的飒爽,看上去有模有样的。 似乎注意到吴惑在观察自己, 宗临下意识就挺起了腰背。 “您那位应师兄怎么没来?”文松见应有道没来, 便问道。毕竟再怎么说, 这应有道也是万金牙请的人,他下意识对应有道还是有几分警惕心在。 周舒闷闷不乐的:“不用管他,他不喜欢这种场合。” 这下反倒是文松松了口气,只见他拍了拍手, 唤人上菜。 不一会儿功夫,侍女将酒水和吃食从后厨里端了出来。待布置完毕,便施以小礼,离开时替他们带上了门。 “这便是我们东塘城特色的‘梗酒’,几位仙师赶紧尝尝。”文松连忙招待道。 吴惑小抿了一口,只觉得这酒偏辣,入口果真带着竹叶香,便多喝了两口。 周舒倒是显得有些沉默,酒一口接一口的闷。 反倒是宗临一口都没敢喝,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和文松搭话……废话,就他那一杯倒的酒量。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随后也未能文松的许可,那人便推门而进,一边掏着耳朵,一遍不耐烦地问道:“父亲叫我来何事?” 原来是文松的儿子文云勋,看样子也就十几岁出头,长相还带着几分稚嫩。相比于他的父亲,文云勋就放浪形骸得多。衣衫不整的,估计是刚醒就被急匆匆地唤了过来,也没想过打理一二,就连脖子处的红痕都清清楚楚地显露了出来。 显然是个夜夜笙歌,寻花问柳的主儿。 文松见着他这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但碍于外人在场,还是耐住性子介绍道:“这是犬子文云勋。” 文云勋“切”了一声。 文松:“还不坐下来。” 文云勋原本已经打算落座了,闻言当即反骨起来了,回了一句:“我就不坐下来了,省得某人又要平白找我麻烦。” 说罢,他就要走了。 “站住!”文松厉声喝道,随即不忘向几人解释,“他被他娘宠坏了,各位仙师见谅。” 闻言,文云勋的脚步一顿,语气带着不屑:“我现在可没娘可以宠着我了,是被爹教坏的。” 说罢,他转身离开,还狠狠甩上了门。 文松气得全身发抖,偏偏又奈何不了他:“见笑了。这没出息的臭小子,天天只知道去春风楼找姑娘,剑也不练,城中之事也不帮忙管,每天只知道寻花问柳,寅时归,申时去,还喜欢上花楼里的什么楚姑娘。” 显然,这些话文松憋在心里许久,都快憋住心病。 最后,他神色恍惚地往座位一坐:“也是怪我,怪我当年没有好好管教他。” 只是文松搁哪自话自说,连芝麻大的事都倒出来吐槽一二,一半是说他儿子,另一半是在大骂万金牙。 周舒兀自喝闷酒,全程一句话也没出口,心里也跟着把他师兄大骂一百遍。 吴惑在吃饭喝酒。 宗临一边尴尬地听着文松哭诉,一边和跟前的酒做内心对抗……若是他把这酒喝了,醉倒在这里,就无话痨之乱耳,还可以安心回去休息一下了,岂不美哉?只是醉倒的形象不太雅观。 “没出息。”镜中人准时准点骂上一句,“你可以假喝酒,但装醉。以你元婴期的修为完全可以达到这种水平。” 可能是因为达成了协议,镜中人如今时不时会给他一些指点,无论是在剑道上,还是在其他方面……不过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无时无刻不在贬低吴惑。 宗临觉得这个方法不错,随后假装将酒一喝,眼睛一闭,默默朝吴惑那方向倒下了。 吴惑还在吃饭了,就察觉到肩膀传来的重量,当即看向宗临空荡荡的酒杯,崩溃地说道:“不会喝酒你喝什么酒啊!我还要背你几次啊!” 宗临心里默默一想,初见时也是吴惑将他背回家里,而后遭遇楚松也是吴惑将他背进山洞,再然后蓉城醉酒也是吴惑给他带回城主府,只可惜这三次他都没有意识了。 按理说,以吴惑的小身板,要背起自己还是有些麻烦的。 “宗师兄这是喝醉了?”周舒似乎也没料到,他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倒酒,也没见半分醉态,宗临一杯下肚人就不省人事了。 看着他惊诧的眼神,为了防止宗临在众人心目中的形象崩塌,吴惑解释一句:“玄真峰禁酒。” 周舒一副了然地点了点头。 唯一能说话的人也醉了,文松这才止住话闸:“由我派人将他带回房间吧。” 宗临心道:不要。 这时,周舒自告奋勇起来:“不用麻烦,我来就好。” 宗临心道:那就更不要了。 说罢,周舒就要背宗临起来,可无论他如何使力气,都拉不动,一时间有些纳闷了。 宗临悄无声息地收回灵力。 “怎么了?”吴惑疑惑道。 “奇怪,怎么拉不动呢?”周舒说完,又尝试了一番,结果仍然还是稳如泰山。 “我来试试。”吴惑尝试了一下,可一下就将宗临抬了起来,虽然有些吃力,但是绝对没有到连周舒都拉不动的地步。 看着周舒一脸吃惊的样子,吴惑又把宗临往周舒背上挪。 果不出所料,宗临刚离开吴惑的手,就险些将周舒压实了。 吴惑心里顿时浮现了一种想法:会不会是因为不信任……就像很多里强大的修士哪怕昏迷不醒,也会下意识将神识外放,只允许下意识信任的人接近。那么在宗临心中,这个信任的对象,居然是自己。 吴惑苦笑了一下,连忙接过宗临,生怕把周舒压扁了:“算了算了,我来吧。” 宗临心满意足地得了美人背,也不折腾了,安安静静地任他施为了…… 才怪! 转眼间,已到了房间。背人的事一回生二回熟。 吴惑将宗临轻轻地放在床上,随后便对他上下其手,扒拉了他的衣服。 以往他都没感觉,那是因为他神志不清,可如今却觉得哪哪不对劲。虽然之前吴惑受伤也是自己给他换的衣服。只是一般那种时候,吴惑身上总是血淋淋的,以至于他一点非分之想都没有,只顾着心疼了。 黑暗仿佛放大了他的一切感官,吴惑每一次细微的触碰游走都仿佛在挑逗着他的心弦。 “我睡着了,我睡着了,我睡着了!”宗临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他甚至后悔换了这套难脱的新衣服了。 短短脱个外衣鞋子的时间,竟已然消耗了他大半的定力。 好在吴惑没有准备继续脱下去,而是坐在他的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宗临哪怕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那灼热的视线。 突然,吴惑说了一句:“对不起。”随后吴惑转身便走了。 原本的心潮澎湃冷了大半,宗临险些忍不住要抓住吴惑的手,将他拉回来,质问他为何道歉。 可脚步声已率先远离了。 宗临睁开眼,最后只能看见门缝那一小节白色衣角,以及刹那灯火扑的一灭。 第66章 灯火 距离他年满十五…… 吴惑拍拍脸颊, 觉得自己应该是喝醉了,否则为什么会盯着一个男人看了半天,又为什么要做贼心虚一般道歉? 怕不是在世界里待太久, 自己也要被同化了吧? 冷静点, 这只是世界, 我迟早是要回去的。吴惑心道, 可心口却怦怦直跳的。 城主府地势高, 依湖而建,而客房坐北朝南,恰好被湖泊切成两边, 仅以一座桥衔接。 湖泊的对岸,是万家灯火。 吴惑倚着栏杆,借着冷风散一散酒味, 顺道欣赏起东塘城的烟火气。 不巧,周舒也在,正坐在斜对面的房梁上, 望向吴惑, 声音中带着点故意为之的肆意:“你也出来醒酒啊?这酒喝的时候没什么感觉, 后劲倒是挺足。” 说罢, 他还不忘将酒往嘴里倒。只是周舒脸上半点醉意都没有,分明就是在躲人, 这才不肯回去休息。 只不过, 吴惑并没有拆穿他的准备, 一个飞身落在周舒身旁,也跟着他坐下,好在他在修真界也是磨炼过的,不至于连这点高度都爬不上去。 两人相对无言, 直到月上梢头,周舒的酒壶里也倒不出酒了。 周舒笑着突然来了句:“吴小兄弟,你知不知道你这人贼够意思?” 彼时,一束烟花腾空而起,随即在黑色的夜空中炸响。一束接着一束,没有停歇。 他看见被烟火点亮的湖面,被火光染红的街道,宛如白昼的苍穹与仿佛被压在脚下的巍峨群山。 吴惑的心里涌起了一阵悸动,他很难想象这周遭的一切都是中的描写,所谓周舒甚至只存在于设定中的寥寥几笔,一个人的一生从始至终被一只名为“命运”的笔撰写。 ——一切都是那般真实,真实得他无法反驳。 烟火熄灭,只留下硝烟味。 吴惑这才回答道:“你是因为应有道才闷闷不乐吗?“ 问出口的同时,他又后悔了。他不想与这个世界的人有着更深的联系,他总希望所有事情都别来沾边,他只需悄悄地将任务完成,然后在悄悄地离开就是。这篇故事里,自己只需要成为宗临成神成圣的垫脚石就够了。 可是无论是蓉城,还是现在,他都没能忍不住,一不小心就走进了故事里。 周舒舒了口气,笑了出声,许久,这才缓缓地讲起了他的故事: “我和师兄是同乡。我们的家乡也差不多是这样的地方。坐落在启宁峰的脚边,那儿也有好几座山,山连着山,要爬上启宁峰要走好远的路,沿途还有一条清澈的河流。只是在我们那儿,凡人是会被鄙夷的。” 周舒口中的应有道并不像里所讲的,是一个自高自大又嫉贤妒能的反派。 相反,他出身书香门第,祖上还出过三位仙人。在他们那个小地方,能有一份仙缘就很不错,更何况是有修成正道的修士宗亲?因此在那里,就连当地的县老爷都要敬应家三分。 也是那一年,天生异像,红色的彩云宛如浴火神凤,在天空翱翔不落。 同年,应家的大夫人生了。众人皆说,此子将来必然能成仙问道,成为应家出身的第四位仙君。于是,将他命名为“有道”——应有道。 “在我们那,满十五岁便可独自上路,去启宁峰求个仙缘,不过成功者百里挑一。师兄从小就在为这第十五年的成仙路做准备,经书典藏,玄学秘法,凡所应有,应家都为他找来。我遇见他时,他才刚满十三岁……” 彼时,周舒十岁,家境贫寒,偶然捡了本“仙书”,本想着自己偷偷看,却被众人发现。 那人不关抢了他的书,嘴上也不干净:“你一个屠户出身的杂种,也配上山求仙问道吗?” 周舒家是屠户出身,他的母亲忍受不了和人跑路,因此他的血缘也备受质疑。七大姑八大舅说来说去,空口无凭也成了板上钉钉。渐渐地,甚至连他爹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以至于别的小孩都叫他“杂种”。 周舒不在乎,书被抢了也无妨,反正里面的字他已经背下来。 ……只需要忍过这一阵毒打就好了,或者说…… 只需要忍到十五岁就好了,因为每个人都有平等上山求仙缘的机会。 这时,应有道出现了。 所有人看见他,都变得乖巧听话,不为别的,就因为了他背后靠山。 应有道路过时,将小混混手上的“仙书”一把夺走,然后一目十行了看了一遍:“不就是本刀决嘛……” 应有道便将那书扔还给周舒:“还你了。” 说罢,应有道便离开了。那群小混混便不敢再从周舒手上抢书,只能恶狠狠地说了句“算你好运”,又多踹了他几脚,便也愤愤地离开了。 周舒在复述这段故事时,眼神里都带着光。在他口述里的应有道仿佛神兵天降,一下子劈开了他窄小阴暗的世界。 虽然吴惑脑补的画面应当是:应有道也对这本书好奇,看过后觉得没啥,就随手扔给周舒了。初衷应该没有那种伟光正,只是被周舒脑补了太多。 不过,透过这件事情,也怪不得周舒对应有道的脾气那么好,多少有了点白月光加持。 “再后来,因为一些巧合,我们俩逐渐熟识了。“周舒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至少是不是真的巧合,就只有周舒自己一个人知道。 只是渐渐的,人们都知道应有道交了一个屠夫之子的朋友。有人直言他自甘堕落的,有人劝他:屠沽之辈,若交往过密,恐污世家清誉。 但应有道自有自的傲气,最忌讳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闻言反而天天与周舒待一块。 他父母宠他,便将周舒收为书童。 应有道平日里学习的东西,学后便会指点周舒。周舒一点就通,这让他格外有成就感,他似乎很享受教导别人的过程,也对周舒仰慕他的眼神很是受用。 于是乎,应有道后面多了只跟屁虫。周舒的家里也因此水涨船高。 也有人恶意揣测周舒的用心,觉得是个攀龙附凤的家伙。仗着应有道的喜爱,自己长得也有几分姿色,便想在镇中横行无忌。 但是周舒从来没想到过这些,只是觉得想多和应有道待在一块。 直到那年,应有道十五,周舒十二。 应有道背上了行囊,从此走上了漫漫登仙路。 周舒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看着他朝自己挥了挥手,便道:“祝哥一切顺利,飞升成仙。” 对于凡人而言,修真了便算是飞升成仙了罢。 应有道只回了一句:“你十五岁,也记得要上来。” 最后一句,成了他余下两年仅剩的执念。 没了应有道,应家便不需要再养着周舒了。不过第二天,便将周舒从家中赶了出来。 他的父亲原本借着应家的荫蔽度日,连生意不做了,每天做着飞黄腾达的春秋大梦。只是,这仙人的小书童再次变回屠户之子。应家也当机立断,断掉了给与他们的全部恩惠。 他的父亲接受不了这等落差,饮酒度日,没酒了,便打骂周舒,骂他不争气,在应家那么多年,也不会向应有道讨要些好处。 周舒生性豁达,也不怨,便独自忍着。 直到有一日,他被一群人堵在巷子里。 “你还当你是谁?装得那副清高的模样?” “屠夫之子也敢模仿仙家弟子的仪态吗?” 周舒这才明白,原来在日日夜夜的相处下,自己竟然不自觉地学习起应有道的表情和动作。原来在外人眼里,自己竟与师兄有几分相似? “你以为应少爷还会来救你吗?别想了,他已经成为仙人了,还是启宁峰代峰主的亲传弟子。” 什么?原来真的成仙了吗?还是启宁峰代峰主的亲传弟子? “原来你不知道啊,哈哈哈,当了他那么久的书童,你居然不知道?” “看来应家是真的不管你了,不过是应少爷的玩具罢了。” 周舒抱着脸,也不应,也不反抗。 等那些人打累了,自觉没趣,便散了。 落日的余辉照在瘦小的身影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可他眼里的光芒却如何都掩盖不了。 距离他年满十五岁,只余两个月。 第67章 刺客 紧接着那道箭矢…… 周舒期间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写信。他从一个小乞丐那里得知, 如果将信交给骑骆驼的商人,并交给他一小块碎金子,他就会给你送信到山上。 虽然在以灵石为硬通货的时代, 那枚碎金子算不了什么。但是对于凡人而已, 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凑出来的。他攒了许久, 为此遭受了不少毒打, 才凑齐了一次。 但写这封信, 又花了好久。 不能写的太严重,也不能将他被应家赶出去的事情说出去,不然像是在诉苦。于是提笔“家中一切都好”。 想问他生活如何, 近况如何,为何不回来,于是极为克制地提笔四字“近来如何”。 而后左思右想, 又补了个“可有想我”。 不过很快,后面四个字就被划掉了,随后周舒一字一句地写上:“我将满十五, 待与您相见。” 可是应有道没有回信。 他后来才知道, 那个所谓的骆驼商人不过是和老乞丐串通一气的骗子。信没有送往仙山的, 因为自入仙门, 六亲缘浅,再无回头路。 那年, 周舒十五岁。他偷偷将自己的行囊取了出来, 趁着夜色, 跟着那人的脚步,也踏上了漫漫修仙路。 ………… 与想象中的不同,听闻仙途九曲十八弯,弯弯都是歧途。可周舒走得很通畅, 而后迈过千尺长阶,登上启宁峰之巅。纵使已经筛选了诸多不合格者,但是站在这里仍有不少人,正在排队等候灵根检验。 “极品金灵根,是与许峰主一模一样的极品金灵根!” 许峰主指的就是许秋,当年她凭借一把大刀在所有修士中脱颖而出,正是极品金灵根的资质。 周遭人唏嘘一片,所有的目光骤然都集中在他身上。或是羡慕的,或是嫉恨的,或是感慨的,或是鄙夷的。 周舒这才知道,自己居然算得上资质上乘。 多方阁主都抢破头像要将他收入门下,甚至还有阁主破例要亲自收徒。 也正是这次,他再次看见了应有道。 与想象中的模样有些不同,如今的他铁青着一张脸,昔日肆意随性的模样已经淡然无存,仿佛过往那个神兵天降的应有道仅仅只存在想象之中。 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应有道忍不住后退半步,想缩到傅云身后,可随即不知想到什么,脸色一黑,眉头皱得更深了,便不再与其对视。 随后,他还看见,傅云道人亲切地朝他伸出手:“我膝下就应有道一个徒弟,听闻你和他是旧识,可愿意拜入我门下,做我关门弟子。” 周遭人闻言,纷纷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周舒的目光就只剩下羡慕了。 要知道,傅云道人座下弟子就应有道一个,若是你进他门下,必然是精心教导,不说化神渡劫期,起码金丹或是结婴还是可以的。 但周舒并不知道这些,只觉得能与应有道再度一同学习,便毫不犹豫地点了头。 从此,周舒成了傅云道人的关门弟子。 “师兄起初对我的态度并不好,但我也没太在意。慢慢的,我才知道,师兄这些年变了很多。“应有道搓了搓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酒壶。 吴惑安安静静地当好一个听众:“为什么这么说?” “后来我才知道,师兄的登仙路走得并不顺畅。他千辛万苦爬上启宁峰,可几处阁主全部不愿收他为徒……因为他是水火双灵根,资质愚钝,修炼不易。最后还是师父破例将他收入门下。”周舒仰着头,叹了口气,“可他太好强了,从小到大都在和别人比,小时候没有人比得过他,可长大后呢?这个世界那么大,能人那么多?何必都去比?可是师兄想不开。” “而后又多了一个我。”周舒声音有些颤抖。 那年,他不懂这些。师兄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但他仍然想像小时候一样跟着他。师兄对他态度不好,他忍,师兄要他和自己对剑,他应。 周舒自然打不过应有道,应有道就会像如今一样时不时嘲讽他,称他“徒有资质,不思进取”。 仿佛是在反反复复确定什么一样…… 一个地方出来的,一个资质上乘,一个资质愚钝,终究还是像魔咒一般束缚着他们。 “世人皆说,我的资质远胜于师兄,师父破例另收关门徒弟,必然是起了另立少峰主的主意。可这怎么可能,应该是他们搞错了,我哪里来的资质上乘,修来修去也不过就金丹初期,刀术平平,对上师兄也是十战九输,何德何能能当得起少峰主?”周舒说罢,眼里的神色终究是暗淡了,“我师兄那般不喜欢我。大概是我没眼色吧。当初不该成为傅云道人的徒弟的,否则也不至于和师兄有了间隙。” 语毕,便听见重物落地的声响。 与此同时,一道颤抖的声音自屋檐下传来,是应有道的,声色带着独特的冷冽与刻薄:“你以为……" 他们都是微醺,在屋檐上聊天半响,全然没料到檐下有耳这种事情。 只见周舒慌张了一瞬,连忙从屋檐上翻身下来:“师兄……” 吴惑悄无声息地挪了位置,摆明了要继续吃瓜看戏。 应有道也不知道在下面听了多久,如今气得连声音都在发抖:"好啊,原来你居然是这般想我!” 周舒连忙反驳道:“不是的……” “不是什么?”应有道指着周舒,“不是我因你成为同门师兄弟而产生了间隙,还是该说我妒恨你?” 周舒张了张口,却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 因为应有道那张素来没有颜色的面容,如今写满了受伤。 随后,应有道看了一眼吴惑,又转向了周舒,冷不拉丁地刺道:“算了,这是师父交给你们的任务,我才是这个所谓的外人,我这就走了。” 说罢,他转身御剑便离开了。 周舒下意识想去追,可随即想起自己因为喝酒的缘故,刀都没带在身边。 不过一会儿功夫,应有道已经消失在夜空了。 “等我们将这里解决,回了宗门,再去解释吧。”周舒叹了口气,随后又在吴惑面前露出了笑脸,“也罢,今晚还是多谢吴小兄弟了,时候不早,该回去歇息了。” 作为不小心让周舒袒露真言的罪魁祸首,吴惑尽可能减少了自己的存在感,感觉自己倒霉透了,是那种喝凉水都塞牙那种程度。 今夜不宜聊天,也不宜做事。 吴惑心道,便准备回家休息。 可随即便听见一道破空声由远而近。 紧接着,周舒挡在他面前,硬生生徒手将袭来的箭羽拦了下来。 “有敌人!”吴惑当即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湖对面再次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几乎将周遭的一切声音给掩盖。 “先用着。”吴惑连忙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刀扔给周舒,自己则取了几张符篆防身。 周舒紧紧握住刀,在手心里掂量了一下:“稍微有些轻了,不过凑合。” 随后他双手握刀,将再度飞来的三道箭羽再次拦下,刀势在空中化形,袭向了进攻的方向。但因为鞭炮声过于吵闹,他们很难判断出敌袭的准确位置,因此三招都扑了个空。 弓箭手不断切换位置射击,都被周舒一一拦下。 见几次射箭都被拦下了,黑衣人便操起了剑。好几个人从屋檐后飞出,朝各个方位向吴惑和周舒袭来。 不对!吴惑理智觉得不对劲,这些黑衣人占据远程设计这一优势,为何偏偏要放弃,选择近战? 鞭炮声终于结束了,隐约有水声…… 水声? 吴惑当即想到一种可能,利用鞭炮声隐藏游水的动静,利用射箭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只是为了从水中冒出来一击必杀。 吴惑当即拉着周舒往后退:“水里有人!” 话音刚落,水里同时冒出好几个黑衣人,各持武器砍向周舒。 还好,吴惑提前拉了他一把,否则他的腿肯定没了。 对了,宗临还喝了酒……如今黑衣人已经潜伏进来,而他神志不清,会不会有危险? “你顶住这里,我去看一眼宗临。”吴惑连忙说道,话音未落,身体已经跑了起来。 可下一刻,一支冷箭离弦而来,笔直地袭向了吴惑。 这支箭和其他的不一样。 不仅是射击者的修为,还有……仅仅只是接近,吴惑便已然闻见箭矢上毒药的气味。 几乎避无可避……要在周舒面前用索魂丝吗?要使用自己的能力吗? 可就在他走神的刹那,一道巨力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臂,将他生生拉向另一边。 紧接着那道箭矢钉在了来人的身上,血迹猛地炸开花。 吴惑一脸茫然地被甩在地上:“宗……宗临?” 第68章 疯了 “我将它送给你…… 那道箭矢狠狠地刺穿了宗临的肩膀, 钉在了他身后的墙上,血迹猛地炸开花。 看着宗临因疼痛而皱眉,吴惑茫然地想着:如果他早点拿出索魂丝, 宗临是不是就不会受伤? 可是系统不合时宜地警告:【请不要有这种危险的想法, 你方才很危险, 若是在宗临面前暴露身份, 任务失败, 你可能会死。】 可是…… 系统补充道:【请不要随意暴露自己的身份。】 吴惑咬住嘴唇,扶住宗临往墙边靠,随后将他肩膀的箭矢拔出, 血当即溅湿了他的衣领。 宗临虽然疼得很,但看着吴惑脸色苍白,便安抚道:“我没事……啊!” 吴惑十分用力压住宗临的肩膀止血, 痛得他险些叫了出声,随后吴惑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 宗临:“……” 吴惑从乾坤袋里翻出丹药,给宗临止住血, 可那血迹成紫色, 而且血中似乎还带着微不可查的药香味, 他连忙朝系统问道:【箭上有毒, 赶紧判断毒性。】 【是化功散。】 吴惑神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化功散顾名思义就是能将中毒者的修为暂时封锁的短期毒药, 通常为修士们不耻。发明这种药的人正是第六殿殿主毒仙, 原名钟污, 因为痛恨自己的名字上带“污”而改名为仙,喜好用毒便以“毒仙”自称。 事实上,能进魔殿的,多半就精神有问题。就像赤罗王以人为阵, 毒仙则以人试药。书中曾用一句话描写他的人设:毒仙为了实验新的药物能否有效,便在河里下毒,河流沿线的所有人若都死光了,他才肯认定此药算是炼成了。 化功散则是毒仙的杀招,而且此物暂时没有特效药,药效过了自然就恢复修为,若是药效期间强行运功反而会让毒性加深。除非自身灵力异常充沛,能突破化功散的封印。按理说,目前能做到这张程度的只有化神期及以上的修士。 这里地处仙修腹地,为什么会出现魔修的化功散?是有人在与魔殿交易?还是已然有魔修混入东塘城内? 为什么一枚毒箭的目标直指的是自己? 短时间内,吴惑脑海里想了很多,但是不知是因为酒的缘故亦或是自己的心乱了,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此毒是化功散,你不要运功,否则会适得其反。”吴惑撒上止血的药剂。 宗临:“可是……” “相信我吗?就像以往一样。”吴惑脸上没有笑容,但话语却充满着坚定。 宗临一愣。 “我一定会将所有事情处理好,然后活下去,你就放心看着就好了。”吴惑用手敲了一下宗临的脑袋,一道阵法将宗临牢牢围住,只是这阵法只拦着外人,宗临随时可以从里面突破出去。 随后,吴惑从腰间取了什么东西,便朝着周舒那奔去。 若是以往,宗临肯定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什么放心,放心不了一点。若是吴惑因此受一点伤,他毫无疑问会内疚一辈子。 可如今他还真就坐在原地不动,呆呆看着吴惑离去的背影。 画地为牢……宗临无端想起这四个字。 “宗师兄没事吧!”周舒一夫当关,竟对方竟然连一个人也没能突破他的防线。 “没事,只是中了化功散。”吴惑轻飘飘地说道。 “什么!”周舒大吃一惊,中了化功散还叫没事? “你继续拦着,我布阵。”吴惑的动作丝毫不慢。好几块上品阵基和材料就被他这么随手从乾坤袋里扔了出去。 其中还不乏龙骨这种有价无市的大家伙。 “里面有一个人修为不寻常,请多注意一点。”吴惑实时提醒道,随后便坐了下来,完全将防守的事情交给周舒。 周舒虽应对得吃力,但却意外地能抗。袭击的人多数是金丹后期的修为,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但还好这里的地形利于防守的,且周舒的大刀在多人战中显得得心应手。 不得不说,周舒的刀法绝对没有他自己说的那般难堪,尤其在持久战中。早在天宝阁内,他就觉得周舒的水平至少也该是启宁峰顶尖,但不知为何,好像所有人都试图贬低他,就连他自己也是。 可是,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周舒很快便哀嚎道:“我撑不住啦!” “快了!” “你一百年前就说快好了快好了,怎么还没好!”周舒的刀身旋了起来,将袭来的弓箭彻底挡开,一边又拦住了刺向吴惑的剑,一手掐住对方脖子一拧一甩,动作干脆利索。 但相比于之前,周舒的动作已经慢了不少。 还没好……不仅要一下子将所有人都解决了,还要将隐藏在黑衣人中修为有异的人一并抓住,还不能伤及湖对岸的平民,需要一个稳定而有效的大型阵法。 还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 就在这时,一道极寒的剑从夜空中升起,两三下将房梁之上的弓箭手一招毙命。 鲜血滴落在瓦片上,结了一层一层的冰霜。 是应有道。 只见他一袭白衣在夜空中格外的显眼,就连那张不爽的嘴脸也格外的欠扁:“你说你能做到什么?不是还有一个元婴期的宗临,怎么还能搞得这般狼狈?” 周舒脸上浮现出喜气。 阵成! 吴惑将龙骨按在阵心处,手上掐动着繁复的手决,只见天空忽地一闪,万钧天雷从天而降。 第一道雷劈精准地劈向了应有道。 应有道:“……” 他连忙翻身避开,却不曾想那天雷径直穿过屋檐,准确地命中了他脚下的黑衣人。 应有道看向布阵的吴惑,神色不明。 于是乎,一道道雷劫从天而降,每一次落地都意味着一个敌人被解决。 黑衣人终于慌乱了起来,开始准备逃跑,可这道阵法的布置原理运用的是因果律,只要阵法启动,便无人能逃。 终于,有一个人露出了马脚。 他被雷劫劈中,但是坚硬的肉身挡住了这么一击,露出了独属于第六殿的痕迹——一片紫色的叶子。 果然是魔殿的人。 随后他试图逃跑,可能雷劫蓄势待发,全然不准备放过他。 与此同时,应有道当即擒住了他:“你是魔修?” 下一秒,魔修全身抽搐了起来,口吐白沫。 “快闪开!”吴惑大声吼道。 应有道反应十分迅速,双手掐动指决,用霜冻将人推进湖内,随后连忙朝一旁避开。 只听“砰”的一声,平静的湖面涌起了巨浪,而那魔修早就被炸成了尸块。 应有道收回了剑,落在了岸上。 “师兄,还好你来得及时!”周舒露出狗腿子般的笑容。 可应有道没有理他,盯着吴惑瞧:“那是天罚阵吗?” 天罚阵,是一种因果律阵法,除此设阵人死,否则没有任何人能逃得开。 这可是大型阵法?虽然威力比想象的弱,但是居然是一个筑基期修士能布置出来的阵。 “阵法本就不局限于修为,有悟性即可。”吴惑轻飘飘回复道,随后便没有理他,急忙回去找宗临。 宗临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看着吴惑三人一下子就把问题解决了,难得当了一会被保护者,心情居然有些奇妙。 吴惑真的比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应有道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语气不屑地问道:“连这点小事都解决不了?” 宗临心情好,居然难得给了他一点好脸色:“得亏应师兄来得及时。” 这边几乎天塌地陷了,文松这才慢腾腾带着人赶了过来。 ………… 后来,众人便就近回到宗临的房间。 周舒将方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和文松讲了一遍。 “岂有此理,肯定是万金牙做的!”文松一拍桌子,“他肯定对今早之事怀恨在心,这才痛下杀手。” 应有道摇了摇头:“未必。这黑衣人中有一个身手不错的,以我对万金牙的了解,他是叫不动这样的人物为他卖命。” “又或者,这本就是两拨人,本来是由万金牙派来的刺客,但是其中被魔殿安插了人手。”周舒提出了这种可能。 这次,应有道难得没有反驳。 “只是问题是……为什么呢?他们的目标为什么是吴惑?”宗临沉声道。 “因为从肉眼看,他修为最弱?”周舒道。 吴惑看了看左边,看了看右边,其实他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偏偏不能直接在周舒和应有道面前出口,于是便当上了吃瓜群众,好似被刺杀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宗临的注意力始终在吴惑身上,对他那点小九九心知肚明,当即露出几分疲态,还大声地打了个哈欠。 吴惑当即会意,连忙顺杠子往下爬,说道:“宗临受伤了,还是早点歇息,明日再谈。” 文松闻言,便连忙收拾人撤了,临走前还不忘问,是否该寻个大夫。 宗临笑着应道:“不用,有吴惑就行。” 随后,应有道也起身离开,紧跟着的是周舒,显然他还想将方才之事解释清楚,一直跟在应有道身后赔笑脸。 不一会儿功夫,屋子里就剩下吴惑和宗临两人。 “他们的目标为什么是你?”宗临问道。 吴惑数了数手指,不情不愿地解释道:“其中可能有赤罗王的手笔。” “什么?”宗临当即激动了起来。 吴惑便言简意赅地将蓉城遭遇赤罗王,自己如何巧计破八方诛邪阵等事情说了出来,当然过程中省去了自己是尸魔的故事。好在魔殿的人基本上都是疯子,因此故事不会显得过于离谱。 宗临闻言,脸上一沉:“这化功散的药效是多久?” “七日。”吴惑道。 “那不行,太长了。”宗临沉声道,“是不是只要以灵力冲破化功散,就可以打破封印?“ “不行,你也只是元婴期,灵力不可能充足。到时候的反噬你不一定遭得住。”吴惑当即否决了。 可宗临仍旧笃定看着吴惑,似乎在说,我知道你有办法。 看着那眼神,吴惑没来由地心里一跳。 随后便听见宗临一字一句地说道:“养心丹。” ——那个以三生草和玲珑花制成的,前六次服用无害的养心丹。 镜中人怒骂:“你疯了?” 吴惑心道:他疯了?”那个……不能。“吴惑下意识回应道,可系统不依不饶地在他眼前显示了他的任务。 【当前任务:喂药(5/7)。请宿主严格按照任务清单完成任务,否则将出现世界意志强行纠正,届时所有的一切将不再受系统约束。】 吴惑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全部气力,盯着宗临的眼神都在颤抖。 “他在犹豫,不就够了?”宗临朝镜中人说道,脸上露出近乎温柔的笑容,又对吴惑说道,“我不能失去修为七天,我也等不下去,若是魔殿的人突然来袭怎么办?把丹药给我吧。” 【当前任务:喂药(5/7)。请宿主严格按照任务清单完成任务,否则将出现世界意志强行纠正,届时所有的一切将不再受系统约束】 吴惑哆哆嗦嗦地将怀里的药瓶递给他,也看见他毫不犹豫地将其一饮而尽。 【当前任务:喂药(6/7),请宿主再接再厉。】 汹涌的灵力冲击着宗临的丹田,紧接着余毒从宗临口中喷出,他不慌不忙地用手帕将嘴角擦干,修为也缓缓升到了元婴期。 随后宗临朝吴惑招了招手:“把手给我。” 吴惑如今浑浑噩噩,几乎是宗临叫做什么,便做了什么。 只见宗临将一条银符环在他的手上。 镜中人怒不可遏:“我看你是真的疯了!这是你师父最后一枚符篆,为保你不会受伤的符篆!” 宗临如是解释道:“这是我师父送我的护身符篆,能挡渡劫的一击。” 瑶姬那次亦或是赤罗王自爆那次,他分明就应该死了。可他都只是受了轻伤了。 吴惑终于明白了这是为什么了…… 那是因为,宗临将他师父的遗物留给了自己……三次。 吴惑下意识要挣脱,可宗临抓着他的手紧紧不放。 直到那银符消失在他手臂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纹路。 宗临才仰着头,笑着说道: “我将它送给你了,所以无论如何,请选择我吧。” 【主角好感度:100。恭喜宿主完成角色攻略。】 第69章 春风楼 他脸色当即红…… 天宝阁内, 瑶姬用软剑刺穿了他的肩膀,那一剑用上了近九成的实力。若是以吴惑的肉/体修为,就算没有当场去世, 也不至少后面还能活蹦乱跳的。可事实上他的肉/身只受了小伤, 比较严重的因素是因为蛇毒侵入了他的身体。 城主府地下, 赤罗王假死, 借用替死之术制造出的人肉炸弹, 贴着他的面爆炸,却也未能伤及他分毫。 吴惑曾经以为是系统从中制衡的结果,却没想到……原来是宗临率先给自己贴了护身符篆。 那可是渡劫期大能宗褚所制的, 能挡住渡劫全力一击,免疫致命伤害的一次性用品,仅有三张。在后面的剧情里, 它不仅作为宗临在困境中绝地反击的重要依仗,还鞭策着他走向成神成圣之路。 可如今,这三张符篆却轻飘飘地用在了自己身上, 好像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而后, 宗临的话却是一下子敲碎了他的神志。 什么叫做“选择我?” 吴惑没敢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宗临也不准备说。 可吴惑却无端听出了几分祈求的意味。 那个以复仇为使命、自虐到近乎自毁的男人在祈求自己。 当晚, 吴惑甚至忘记自己是如何走回自己的房间,又是如何浑浑噩噩地入睡。 可在梦中, 宗临如期而至, 那双眼眸写满痛苦与不解, 他持剑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以至于微微颤抖。 吴惑听着自己,宛如没有感情的机器般,将那剧情中台词一字一句地复述了出去。 “你知道我喂给你的是什么吗?” “三生草与玲珑花, 任何一味都是锻体的灵药,但是世人皆不知道它们不能服用超过六次。” “我和你在一起不过是为了你完完整整的天灵根,那可是炼制洗髓丹的关键。” “你不是爱我吗?想与我在一起?那我给你爱我的机会……成为我的灵根,永生永世与我融为一体。” 看着他嘶声力竭,看着他万念俱灰,又看着他陡然冰冷的眼睛,还有那刺穿自己丹田染血的扶摇剑。 吴惑骤然醒来,没多久又睡了回去。 依旧是一模一样的场景,被杀的场景反反复复。 时而惊醒,时而昏睡。待到他恢复意识时,天已经大亮。整套衣服都被汗打湿了。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吴惑这才回过神来,掐了一道清洁术,又换了身衣服,才急匆匆地跑了出去:“来了。” 打开门,却是宗临。 他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脸,眼神稍微有些躲闪:“城主邀我们去宴客厅,说是查出了线索。” 原本吴惑以为自己也会有些尴尬的,毕竟昨晚发生了那么多事,还做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梦,被杀了无数次,总该有些后遗症吧。可事实证明,没有。 宗临还是那个宗临,和梦中那货不一样。 尤其在看见对方眼神躲闪后,吴惑突然就又不难受了,甚至还带着点玩味:“你师父的护身符篆就这么给我了?” 宗临:“……” 仿佛一根导线,一下子点燃了昨晚的记忆。 他脸色当即红了起来,昨夜之事,不堪回想,尤其是最后深情款款地说了那句话,宗临每每想起都面红耳赤,指甲扣地板,在房间里窜来窜去,险些炸上天成了烟花。 但是大师兄就是大师兄,宗临当即收敛起自己所有的表情,除了脸上微红,竟看不出几分多余的情绪:”给你了就给你了。“ 说罢,他一转身,甚至有些同手同脚地走了起来。 吴惑笑着跟了上去,随即脸上的神色有些淡了,低低地说了一句:“宗临,你不用这样。” 宗临没好气地说道:“不用怎么样?” “不用……对我那么好。”吴惑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上的纹路,继续说道,“这东西太贵重了。” 宗临脚步一顿,侧过脸:“我想对你好点,不行吗? 吴惑没有回答,看着宗临的眼神似有不解。 宗临脸色一黑,随即走得更快了些,把吴惑甩在身后:”这东西收回不了,你要是不想要就去寻个东南枝吊死,反正是一次性的。“ 两人一来二去,宴客厅已经到了面前,两人之间微妙的氛围顿时消失。 应有道看着宗临的第一眼,是不解:“你的伤?”以他的肉眼看,宗临的修为似乎已经恢复了,而且肩膀的伤也好得七七八八。 “多亏吴惑,他可是神医。”宗临有意在应有道面前推销吴惑。因为在他看来,世人对吴惑的曲解来源于其本人过于无欲无求。 应有道看着吴惑的目光终于变了。 周舒则朝吴惑招了招手:“吴小兄弟,快来。”看样子,他和应有道应该是和好了。 吴惑顺从地坐在周舒身边,正好他暂时不想坐宗临旁边。 宗临见状,也贴着吴惑身边坐下。 这么一看,一张方桌,左三人,右一人,仿佛是把某人给孤立了一般。 周舒没法子,只能把椅子往旁边一挪,形成左二,右二的局面。 “所以是有什么急事?”吴惑问道。 “城主连夜搜查,审问刺客,有了新的线索。”周舒答道。 没过多久,文松便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想来因为刺客之事忙活了一整晚没睡,眼里都带上了血丝,又生怕耽误他们四人,于是跑得气喘吁吁的。 他落在下座,还没来得及喘气,便一口气将他所调查的结果说了出来。 除了被当场击毙的黑衣人,墙外还有三两个策应的。文松发动仅存的力量将城主府内外全部封锁,最终成功抓了两个活人。其中一个是个魔修,另一个则被认出是春风楼的小二。 “我令人将所有黑衣人的衣服扒开检查,只找一个人有魔殿痕迹,就是一片叶子,属于第六殿麾下。”文松一口气说完,又喝了一整壶茶水还缓过劲来,“事实可能正如周大人所料,刺客是两拨人,一波来自春风楼,另一波则是来自魔界第六殿。” 第六殿殿主?那就麻烦了。虽然吴惑自诩会些医术,但是对上专业毒术还是有些差距。而且和赤罗王不同,毒仙本身的肉/体修为不低,反倒比赤罗王更难对付。 “这春风楼是……”宗临问道。 文松顿时面露难色:“春风楼,是太华峰所建,供修者取乐的场所。” 供修者取乐的场所,他们第一反应就不觉是什么正经的地方。而且酒色场所通常与杀手机构勾结在一起。这么一想倒是合情合理起来。 但文松话里话外都透露了无能为力。 言外之意,就连他这个城主也动不了。他虽然平日里和万金牙呛声,但是面对太华峰这等挥一挥手就能把他灭了的庞然大物,实属有心无力。 “没事,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应有道回复道,“我们进春风楼内调查即可,尽可能不惊动太华峰的人。” “可……”文松继续道,“春风楼是推举制入内,除非有熟人带路,否则外人不可进入。就算你是大罗神仙,也会被挡在门外。这也是,我们一直拿它没办法的原因啊。” 他们几个人都是地地道道的宗门修士,学院派,且都不是太华峰的人,第一次来到东塘城,不可能认识什么能进出春风楼的人。 难道线索真的就要这样断了吗? 就在这时,一少年推门而入。 文松这才刚看来人,便当即开骂:“我们大人讲话,你怎么能不敲门就擅自闯入?” 只见文云勋戏谑地“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道:“要入春风楼,我有门路。” 众人皆是一愣。 紧接着便见文松气得直发抖:“有门路,有门路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总比您只能围着春风楼急得团团转的好。”文云勋冷声反驳道,随后将目光转向宗临四人,“我有门路,能带路,你们要还是不要?” 第70章 父子 倒是车厢里的吴…… 文松和文云勋的争论很快形成了一场骂战。 一个骂对方不堪大用, 一个向爹学的。 可再怎么苦口婆心地反对,文云勋气性上来,也不问宗临的意见了, 自顾自地决定今晚便去清风楼了, 随后摔门而去。 文松怒骂了一句“臭小子”, 本还想追上去, 但是毕竟熬了一个通宵, 心口一阵钝痛,便颤颤巍巍地坐在了原位,看向了宗临:“让宗仙君见笑了。那小子打小就是在他娘亲身边长大的, 和我不太亲近。自从他生母逝世后,便更加变本加厉,可真是一句话也不饶人。” 宗临自然能透过城主那咄咄逼人的言辞, 窥探出几分城主对文云勋这个独苗的珍视。认为文云勋不堪大用只不过是表面的借口,实际上只是不想要他去冒风险罢了。 宗临郑重地说道:“我会保证文公子的安危,不会让他随意涉足危险的地方, 一定让他全须全尾地回来的。” 文松垂眸, 许久才叹了口气:“有宗仙君这句话, 老朽就放心了。罢了, 他也长大了,我也管不住他了。” 文松疲惫地挥退众人。随后, 该修炼的修炼, 该休息的休息。 直到傍晚, 文云勋拉来了马车,显然是文松替他们准备。 吴惑一夜没睡好,便靠着宗临假寐。宗临虽然有些不自在,但还是顺从地矮了半边肩膀, 好叫他躺得舒服点,随后便开始闭眼修炼。 应有道看着宗临修炼,不想掉队,便也跟着闭上眼睛开始修炼。 一个车厢分明有四个人,但却只有周舒一个人无所事事。 终于,周舒还是按耐不住寂寞,便从车厢钻到车头,与前头的文云勋坐一起,大大咧咧地笑道:“文公子,好。” “周仙君,有什么事吗?”文云勋问道。 虽然文云勋年纪小,修为低微,但是毕竟也是城主之子。几次见面,文云勋的态度都说不上很好,甚至给人的印象非常差。所以,所有人便下意识觉得,文云勋是个被宠坏的仙二代, 可是事实上,文云勋所有尖锐的一面都是对着文松的。在文松面前,他嚣张跋扈,冷嘲热讽。 但在没有文松在的地方,文云勋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待人接物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就从他一个仙二代亲自为他们拉马,没有大摆架子要添置车夫,并留车厢给他们几人休息,一路上还都主动避让平民便可见一斑。 一个人的涵养是要从生活中点点滴滴的细节中才能窥探的。可以看得出,他的母亲将他教的很好。 可如今,生母逝世,文云勋只剩下文松这唯一的家人,便带上了刺。 这般处境竟与自己的过去有几分相似,但是却完全不同。 因为文松对文云勋没有虐待,相反他过于爱子了。哪怕嘴上不干净,但是实际行动没有一件事不依着他。以致于就连城主府的下人偷偷议论起来城主私事,也多是在指责文云勋过于任性了。 周舒没来由地有些好奇,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城主待你……嗯……你为何如此待城主?” 车厢的吴惑闻声而动,就知道周舒老妈子属性被激活了,便继续装睡,竖着耳朵偷听。 周舒出口后,又觉得自己的话太冒昧了,连忙补充道:“我不是在指责你,只是好奇罢了。你若是不愿意说便不说就是,不必勉强。” 文云勋在听见第一句话时便整个人机警了起来,而后听见对方慌慌张张的补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仙君没有这般客气。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城主府中的人都知道,我不喜欢他。” 周舒:“……”他已经过了理解少年纤细而敏感内心的年纪了。对于他而言,很难以喜欢和不喜欢为理由去衡量人,但是看着文云勋,他总会想起也同样嘴上不饶人的应有道,便多了几分探讨的意味。 周舒耐着性子又问一句:“为什么呢?” 文云勋拉着脸,虽然看得出有点不耐烦了,但是也还是没有什么恶劣的态度。许久,他仿佛呢喃一般说了句:“他害死了我妈妈。” 周舒和吴惑皆是一愣,就连宗临闻言也从修炼中睁开眼。 文云勋扭过脸,继续道:“他的眼里只有他的东塘城,丝毫没有我们母子俩。我自小就是被娘亲养大的,只能见他寥寥几次。在我看来,我就是个没爹的孩子,他凭什么冒出来,做我的主?” 在成为城主之前,文松便已经任职了副城主。后面,东塘前城主生了病,城中事务便压在他身上,每日辗转在紫竹、矿场和商队之间。 “后来,他成了东塘城主,便再也没有回过家了。”文云勋的声音带着些鼻音,想是要哭了一般。 “那是因为……”周舒正打算解释,可随即又想到这只不过是一个缺乏父爱的孩子,便又没有吱声了。 “后来,东塘城的下场你也知道了。没了老城主,父亲他镇不住任何人。任职不到两年,商队没了,紫竹没了,矿产也没了。”文云勋的诉苦还没有结束,声音还带着些许嘲讽和幸灾乐祸的意味,“下一步可能城主的职位也没了。” “只是……我娘看不得父亲那般辛苦,便主动参与了紫竹修复。后来……”文云勋停顿了一下,随后情绪猛地激动了起来,“后来因为意外,娘亲误食了紫竹的汁/液,身中剧毒而死。所以你说,她是不是被我父亲害死的!若非他整天只管着那紫竹紫竹,我娘为何会去?若非他看管不利,我娘为何会误食?” 周舒竟被问得哑口无言。 文云勋的情绪激动不过一时,他也没求着周舒给出答案,而后又兀自低落了下去,声音闷闷的:“后来城里举办娘亲的葬礼,他却提前离开了……原因确实那矿洞坍塌了。我求着他,送送母亲最后一遭,可他不理,执意要走。我不恨他就不错了,如何能喜欢他?” 周舒张了张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倒是车厢里的吴惑缓缓地说道:“那你便恨吧。” 文云勋一愣,所有人听过他的故事,都是在劝他:城主有城主的重任,你要学会体谅他,日后也要成为他。 他因此难过了许久,觉得没有人能理解他。世人只道他不识好歹,不顾全大局。可如今从这个同样年轻得过分的修士口中听见了肯定的话,他的心情却没有半点好转。 “因为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改变了。”吴惑轻飘飘地说道。 周舒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文云勋,他憋红了脸,似乎已经在奔溃的边缘,眼泪已经在眼眶打转,就差流下来了。 因为担心气氛一直压抑下去会影响等会儿的计划,周舒便主动把话题岔开,和文云勋聊起了些其他的。 文云勋对修士的世界似乎特别向往,虽然他也是筑基期,但面对的多是凡人。周舒便和他聊起启宁峰,比如宗门大比、下山历练等等。 年轻人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很快便忘记了方才那点不愉快。 不一会儿,马车缓缓停下,他们才意识到,他们此行的目的。 并非去清风楼,而是来见楚姑娘。 楚姑娘,文松口中的花楼女子,将文云勋迷得神魂颠倒。 看到真人,众人才不得不感慨,楚姑娘确有资本,穿着一身艳丽的大红色却丝毫不显得媚俗,举止端方,只是眼神似乎有些飘忽。细看才发现,竟是个盲人。 文云勋看到那人,脸上果然绽放出情窦初开的少男模样,紧接着拉住了周舒的衣服,嘱咐道:“别听我爹瞎说,楚姑娘是春风楼的上客,可不是什么花楼女子。” 可是春风楼不就是花楼吗? “谁说花楼都只能卖身,琴棋书画样样可卖,楚姑娘弹了一手好琴。”文云勋解释道,随后看了看几人的长相,脸色一黑,又道,“你们别去,一群男人乌泱泱地不得把人家吓着,我去就行。” 说罢,文云勋兴高采烈地冲了过去。 吴惑自然看清楚他最后一眼的意思,毕竟站在他们中间,文云勋显得就有些普通了,估计是生怕他们把自己的红鸾截胡了。 只是……吴惑吐槽道:“他是不是忘记楚姑娘看不见了。” “估计是。”周舒也跟着附和。 文云勋和楚姑娘两人站在路旁,言笑晏晏。不一会儿,楚姑娘从袖口中拿出了一枚印章给他。 文云勋连忙道谢,然后双手接过,然后兴高采烈地跑了回来。任谁来看,都看不出这人就在几分钟前险些被吴惑说哭了。 只是……楚姑娘的眼神似乎瞥向了他们,虽然仍然没有落在实质,但是吴惑总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随即,便见楚姑娘施施然行了一礼,便掉头回了房间。 “仙君们,东西拿到了。”文云勋将印章双手奉上,“有了这个东西,就可以进出清风楼。” 宗临接过,只见那小小印章上刻了一个“命”字,显然是个身份牌,说明楚姑娘在清风楼还是有些地位的。 周舒笑着拍了拍文云勋的肩膀:“关系不错,这种东西她随手就借你。” 直把文云勋弄得脸色通红:“快走吧,清风楼戌时就开了,你们不是还要去查找凶手吗?” 70-80 第71章 飞天 临走前吴惑似有…… 事实上, 吴惑还是低估了清风楼。 哪怕去过启宁峰,见过大山大河,到了清风楼面前, 他才发觉之前所见都变得逊色。和清风楼相比, 蓉城城主府简直像厕所。不愧是掌管五湖四海商团的东塘城。 戌时未到, 楼外便围满了修士, 皆是筑基期金丹期不等, 时不时混一两个元婴期在里面。所有人都摆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好像不是来逛窑子的,而是来参加某某某大佬的座谈会。 戌时一到, 楼内一层层的灯火便被点亮。吴惑这才注意到,清风楼是没有楼梯的。 一男一女两个门童从二层缓缓飘下,两个都好看得过分的, 不少人看直了眼。 系统:【不要看他们的眼睛,是修炼媚术的。】 吴惑心道:竟然是修炼媚术的,就连门童也是修士吗? 随后, 梯子从二层缓缓落下, 分左右两面。 文云勋小声地解释道:“左边是宴请的贵客, 右边是寻常客人。我们走右边即可。”看得出文云勋不是第一次来, 但他看着清风楼的目光,却全然不是向往与欣喜, 这倒是让宗临等人有些意外。 要知道, 不少人仅仅只是看见两个好看的侍从便被迷住了。 文云勋似乎察觉几人意外的眼神, 突然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压低声音怒斥道:“你们当我是什么人?他们俩,连李姑娘一分都比不上!” 众人当即遗憾地移开目光。 借着印章来到内殿,在看见宗临手中地印章时, 门童的神色都变得恭敬了不少,连忙唤人将他们请进去。 “原来是李仙姑的客人啊,她啊,可不常带人来。我看几人真是风姿绰约,仪表堂堂。”那老鸠是个凡人,虽有些年纪,但练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舌头。 不一会儿,她便招来一群男男女女贴了过来。 宗临不想和他们说话,就装高冷。 应有道更是话不多,冷着一张脸也无人敢近。 吴惑顶了顶周舒的腰,示意话痨顶上去。 周舒哪见过这种场面,在一群人的围堵下捉襟见肘红了脸,因此还遭遇了应有道的白眼加哼声。 不过,所幸文云勋站了出来,轻描淡写地挥退了缠着周舒的莺莺燕燕,对老鸠说了句:“我们是来看‘飞天’的。” 老鸠闻言一顿:“倒是可惜了,可是难得的贵客呢。” 随后,便将他们几人引到另一边的座位上落座。 吴惑这才小声地问了句:“什么是‘飞天’?” 文云勋解释道:“‘飞天’是一种仪式,来这里的人,只为两件事。一个是为了行苟且之事,一个是为了看‘飞天’。看过‘飞天’的,可以去天上的命阁里求得金签。” 被这么提醒,吴惑突然联想起来原文的一部分剧情。 大概是后期,宗临成功复仇赤罗王和阎魔之后,苦寻许慎不得。便从傅云口中听闻了“飞天”和“命阁”一事。 所谓“飞天”其实是一种仪式,歌舞升平,仙人架桥,接引雷劫,渡劫飞升。人们相信如此行动,天道之上有所感知,能提高飞升的几率。当然,这些都是迷信,系统直接给出不存在这种可能的答复。 而后,这个仪式慢慢在演化中变质,成了一种悟道、求道和修炼的仪式。每次开启都要耗费大量灵石,劳民伤财,且‘飞天’与飞升相似,凡人怎敢冒犯天命? 上一任仙界之首便将此仪式彻底禁止,直到仙魔大战之后,这道禁令就又开始松动了起来,但因为战后资源疲敝,多少人都掏不出这个灵石。 却没想到,这小小东塘城,清风楼内,竟还有人能完成“飞天”? 而所谓命阁,更是离谱。听闻有一人能卜算天命,十命九中,不少人因此趋之若骛。而这命阁便是‘飞天’的终点,看过“飞天”的,得了“天命”,就有机会去“命阁”卜算自己的命运。 这么一想,这清风楼楼主还真把自己当天道? 就在这时,周遭的人缓缓落座,热闹非常,不一会儿人便坐满了,估计都是奔着这“飞天”而来。 帘幕缓缓被拉开,“飞天”就此开始。两位舞者一男一女,一人持剑,一人执扇,在舞台中央翩翩起舞。脚下的地板是灵石所做,随着他们的舞步逸散出阵阵白光。 他们的动作仿佛有种其他的魔力,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向他们集中。 “修士?”应有道不解地喃喃道,似乎在克制自己的行动。 已经开始有人叫好,文云勋忍不住跟着拍起手。 紧接着,帘幕被彻底拉下,露出了舞台旁的其他表演者。其中便有李姑娘,他仍旧一袭红衣,在白衣服中显得格外明显。而随着她的手落在琴弦上,弹起了时而舒缓时而轻快的韵律。 强大的灵力从四面八方而来,汇聚在舞台中央,被舞者的法器慢慢聚集。 宗临:“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要禁止这种仪式了?” 吴惑反问:“为什么?” 宗临低声回答道:“我方才竟有种修为松动的感觉。”修真主张是自行悟道,而飞天更像是以外力帮助你入道,宗临是剑修,心性坚定尚且如此,更不提其他人……体验过如此充盈的灵力入体的感觉,众人便越发不能接受原本的自己。 周舒也忍不住跟着拍起手。 “飞天”仪式进行得如火如荼。 可吴惑恍惚了一瞬,却突然惊醒。 不对劲。 他在这个空间里察觉到几分异样,心口一阵一阵地抽动。 忽然而已。 吴惑听见应有道轻声低喃道:“修士?” 紧接着帘幕被拉开,露出舞台旁的李姑娘。李姑娘似乎看了他一样,随后又垂眸,手指按住琴弦缓缓波动。 似曾相识的曲调再次浮现。叫好声依旧,文云勋开始拍手。 吴惑猛地看向宗临,才发现宗临也在看他。 宗临似乎有些意外,道:“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要禁止这种仪式了?” “因为,你方才修为松动了。”吴惑如此回答。 宗临一脸疑惑地反问:“你怎么知道?” 随即,周舒也跟着拍起手。 吴惑终于明白这似有似无的异样感从何而起了,似乎从这‘飞天’仪式开始,他们对时间的感知就被卡住了一般。同样的事情竟然经历了两次,不,不一定是两次,可能已经发生了无数次,只是他提前清醒了过来。 就在这时,从左上角的看台处传来一道锋利的视线。 仿佛是一根针轻轻地往吴惑脖颈处扎,可是吴惑一扭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你怎么了?可是看见了什么?”宗临知道,吴惑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他表现得如此异常,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飞天’有问题,少看。跟着拍手。”吴惑说罢,便开始拍手。 宗临这才缓过神来,后背冒了一身冷汗。不知何时,周遭的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都仿佛被梦魇住了一般,痴痴地看着“飞天”的两个舞者,有节奏地拍起手。 就在这时,舞者落地,缓缓朝众人鞠了一躬,便退开了。 而他们的身后,架起了一座灵力组建的桥,正是搭向更高层的桥梁。 周遭暴起了一阵剧烈的叫好声,还有人称想再看一次。 可不一会儿,周遭又传来了一阵骚乱。 “天啊!是太华峰那位!” “他怎么来了?” 吴惑听见“太华峰”三字,心神一紧,方才那探究的视线浮现在他脑海了,他心里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下意识便往宗临身后一躲。 终于,那人拨开人群,笔直地走向宗临等人。 “周长老,晚辈有礼。”宗临、应有道和周舒皆规规矩矩地朝对方行了一个晚辈礼。 那人笑道:“客气了,各位可都是仙宗未来的希望。倒是难得见一次面。” 来人正是周守故,太华峰仅剩的化神后期大长老,虽然穿着正气,举止端方,但是眼睛是三角眼,显得不是那么好人相貌,而且眼角有一处疤,因此看起来格外不好惹。 不过,正是他将岌岌可危的太华峰扶持了起来,正是他仅凭一人便维持住了仙魔的西北部战线……也正是他将原主生母逼上绝路。 吴惑跟着行礼,可低头的刹那,或者说在听闻他声音的那一瞬间,一阵怒火烧干了他的心肺,他甚至能感觉到一阵灼热感,竟叫他连呼吸都不顺畅起来,双手隐隐发抖,似乎在控制着自己。 只听见,吴惑硬生生从喉咙间挤出来了四个字:“周长老好。” 动手,杀了他,就现在,将他直接杀死,他可是你的杀母仇人! 另一道声音突然出现,轻描淡写地说道:你现在杀不死他。 仿佛被冰水捂得一激灵,吴惑胸中的煞气已然平息,再抬起身子,已与平常一般无二。 周守故同宗临、应有道和周舒三人都见过面,便适当唠起了客套的家常。 周守故还对着宗临宗门被灭长吁短叹,仿佛恨不得当场出手魔殿剿灭了一般。 假惺惺。吴惑心道,将手背到身后,保持标准微笑,认认真真地听着。 不一会儿,周守故便看向了自己,样子是和蔼可亲,就仿佛照拂小孩一般:“这位小道友,怎么看上有几分眼熟?” 吴惑仍旧保持着完美无缺的笑脸:“见笑了,我生来长着一张大众脸。” 众人皆因这说瞎话不打草稿的模样愣住了,吴惑是大众脸,那其他人呢? 周守故的笑容更加明显,意有所指地拍了拍吴惑的肩膀:“也罢,你们来我春风楼,必然也是为了命阁吧,从这天梯往上,最顶层便是命阁,若是有缘,必能求得金签。这是你们年轻人的玩意,我们这种老东西就掺和了。便在此祝贺各位心想事成,求得好运了。” 周守故一挥手,舞台的结界就此破碎,一群人争先恐后地登上天梯,也有人连一步都迈不上,只能遗憾退场。 宗临似乎察觉到吴惑的异常,便拉了他一把,也走向了天梯。 临走前吴惑似有所感地回过头,果真见周守故在看着他,眼神冰冷。 在察觉吴惑在看他后,他的面容当即如冰雪消融了一般,露出几分笑意—— 作者有话说:本周国庆,七天随榜单,隔日更 第72章 命阁 百般谋划,一朝…… 因为察觉到吴惑对周长老的抵触, 宗临就急着想把他拉走。左右人流很大,一来二去就和其他人走散。不过宗临乐得和吴惑独处,便没有说什么。 只是吴惑一路无话, 似乎陷入了沉思。 宗临见吴惑一直低着头, 便戳了戳他的手臂, 压低声音问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吴惑抬头撇了他一眼, 又低下头, 便将方才飞天仪式里看见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你是说,同样的事情发生了两次?”宗临摸了摸下巴。他知道吴惑没有实话实话,或者只是挑挑拣拣说了一部分。 吴惑惜字如金地点了一下头, 目光仍旧没离开地板。 自从飞天仪式开始,吴惑的情绪就有些不对劲,但宗临更清楚, 真正让吴惑陷入这种恍恍惚惚的状态是因为周长老的出现。 他思索了方才发生的一切,唯一的解释就是吴惑和周长老认识。 但是怎么可能,吴惑久居深山、不曾问世, 更不提两人住的地方一个南一个北, 更不可能有见面的机会。 镜中人:“谁和你说, 尸魔久居深山的?” 宗临当即反驳道:“是吴惑, 不是尸魔。” 镜中人沉默了片刻,突然喃喃自语起来:“吴惑, 姓吴,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宗临:“什么意思?” 镜中人嗤笑了一声:“说了你也不信。”随后他便没了动静。 人流慢慢减少,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 直到左右的人都空了,吴惑这才恍惚了一下,微微侧过脸,才发现宗临落后自己半步, 正一脸担忧地盯着自己。吴惑便就弯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个普适的笑容。 但宗临眼里的担忧丝毫没有减少,一脚踩上台阶,倒是换成他拉着吴惑。 天梯是层层分流,清风楼共七层,每一层有不同的东西。 有饮酒吃食的,有藏宝典籍的,有丝竹悦耳的,也有被层层屏风遮蔽不示外人的……每一层都有一字命名,与六欲相对应,就像登仙之路前的条条歧途。能真正走到第七层的寥寥无几,但宗临和吴惑却一步一步走了上来。 吴惑是源于现代人植根的对大道的无欲无求,重重迷障相对于现代人还真没有一个看得上。现代人好吃的、好玩的多得是,至少一部手机就遥遥领先了。 但宗临是地地道道的土著,一步一个脚印将所有的诱惑踩碎,走上的第七层。 吴惑颇为满意地看着宗临,心里感叹道:果然是主角,也不怪乎他将来能修成正果,若是如此,自己成为垫脚石成就他一番也不是不可。 只要忽略心中微不可查的不安与失落即可…… 宗临拉着吴惑走到边上,自第七层往下俯视,能看清整个东塘城的景色。 仍旧是满月,月光下落。第六层开满了桃花,团簇着冒到第七层。 宗临突然想起了那一夜,也就是吴惑突如其来的道歉那一晚。他躺在床上天人交战了片刻,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偷偷跟了出去,紧接着便看见吴惑和周舒两人坐在屋檐上,看月亮,看星空,饮着酒,聊着天。 好是郎情妾意,也不见他和我这般……宗临不由得有些吃味。 仿佛苦苦执着的都只是自己,而你终有一天会撒手而去。 可如今,宗临紧紧地握住了吴惑的手,吴惑也任由他拉着。 同样是月亮和星空,同样俯瞰东塘的山河湖水。宗临心中竟浮现出几分窃喜……自己小小的执着被满足的那种窃喜。 宗临便笑着说道:“如果是以前……我怕是走不上来。” “开什么玩笑?”吴惑反驳着。 却见宗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起了什么勇气,继续说道:“第一层,我看见玄真峰的故土,那一层名为‘见’;第二层,我听见了玄真峰师兄弟喊我的声响和山间的雨落,那一层名为‘听’,第三层我闻见玄真峰的花香,师父酿的酒水,雨水泥土返上来的腥气,那一层名为‘香’……” 第四层是年幼时娘亲为他做的满桌饭菜,名为“味”。第五层是藏经阁里的泛黄经书竹简、松软的床褥和练剑时穿的道袍,名为“触”。 谈及第六层时,宗临轻轻咳嗽了一下,脸上微红,只道了一句没看见什么,便糊弄过去了。 宗临一字一句细数每一层所看见的一切,都是玄真峰的一切,是那些令他魂牵梦绕的过去。 可最后,宗临看向了吴惑:“可直到最后,我的脚步都未曾停下,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随后,宗临拉着吴惑的手,将它举到心口。 吴惑心里一阵慌乱,就要抽回自己的手,可宗临不让。 “因为是你,牵着我,一步步走上来的。”宗临用另一只手覆在吴惑的手背上,将吴惑的手掌压在自己的胸口。 吴惑能感觉到那怦怦直跳的悸动,紧接着自己的心口也仿佛被传染了一般,怦怦直跳起来。 宗临:“是你,让我活得像一个人。” 吴惑张了张口,思绪万千,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甚至在心里质问着自己:你平日里不是巧舌如簧吗?你玩攻略类游戏不是很擅长吗?要说话啊,开个玩笑啊,顺理成章又顺水推舟地把话题带过去啊。 宗临看着吴惑呆呆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失笑:“我其实一直有一句话想说,应该说在启宁峰上就已经想说。” 吴惑隐隐明白了宗临想要说什么了,连忙阻止:“等一下!” 宗临一顿,随后道:“但是我没打算说……我欠你一句话,你欠我一个答复。就这样,待我大仇得报,我有话和你说。不过,届时希望你能想清楚,然后好好回答我。可以吗?“ 吴惑没了声音,心里突然浮现出一种悲凉感……兴许他大仇得报,自己也已经不在这里了。 宗临见吴惑没有吱声,便猜想自己是不是逼过头,连忙解释:“我不是……” “好。”吴惑沉声道。 随即,宗临脸上浮现出喜色,着急地补充道:“但是……我希望你别骗我,别隐瞒我,更别糊弄我……不对,就算骗我,隐瞒我,糊弄我也好,最后都……”不要放开我。 宗临没能将这肉麻的话继续说下去,但就算如此,他已经能想象镜中人会拿着这句话取笑自己好几天。 他连忙扭过头,拉着吴惑继续往前:“诶,就……你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我已经能够帮你了。” 吴惑默念了一句,帮不了。 他如何解释他和周长老的关系呢?说我的真实身份是太华峰前任峰主的儿子,我的舅舅可能是个大魔头,而自己也是个小魔头? 再怎么样,赵燕走火入魔被联合绞杀也是板上钉钉的事,他又有什么能力能把当年的事翻出来重新调查呢? 吴惑只是应了个“嗯”字。 “啊哈哈。”宗临控制不住地傻笑了一下,随后用力拍了拍头,给那张脸蛋拍得通红,随后匆忙岔开话题:“赶紧去命阁看看吧,我们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 命阁被设立在角落,门前一个人也没有。 宗临径直推门而入,只听见几声叮叮当当的铃铛声。 烛火跳动,门口与主位之间设置有屏风,从外面看只能依稀看见里面人的残影。 里面的人听见声响,缓缓说道:“命阁求签,一次一块上品灵石,放在盆里即可。” 吴惑:“……”且不说在搞修仙的人面前搞算命,还要骗修真者的钱。但在原著里,这个命阁之主确实是有实力的。 宗临当即就想退出去,原因无他,他是穷鬼。从玄真峰逃难,到蓉城,又会启宁峰,一路上灵石花的花,丢的丢。剑修从未头疼过钱,因为全花完了,这是人设。 这一下要他掏出两块上品灵石来求金签,虽然匀一匀还是能给出来的,但是给完后就得吃土了,怎么看都不划算。 却没想到吴惑从乾坤袋里随手便掏出三枚上品灵石放在盆里:“李姑娘,看在我们有过一面之缘的份上,我还给您加了一块。” 屏风内的人莞尔一笑:“瞒不了您。妾身正是清风楼命官。姓李,无名。” 至于吴惑怎么猜出来的呢?那当然有系统啊,而且李姑娘在清风楼身份高贵,从那枚印章处刻的“命”字便可以大概猜出来。 宗临看着他这幅大手大脚的模样愣住了,随即转念一想,这段时间吴惑就没露出过差钱的模样,就连衣服也是一天换一套,天天不一样,这才明白,原来穷鬼只有他自己! “这事文云勋知道吗?”吴惑问道。 “他不知道,他只当我是弹琴的艺女。”李姑娘摇了摇头,“两位前来命阁,是有何要事?” 宗临很快从打击中回过神来,接过话茬:“听闻你卜算功夫了得,我们两位想请你帮忙算一算。” “所谓何事?”李姑娘问道。 宗临将手轻轻放在剑柄处,那是无声地威胁:“李姑娘若真手眼通天,自然也知道我所谓何事?” “请将手给我。”李姑娘说道。 宗临便将左手伸进屏风,张开掌心。 李姑娘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宗大人,命途坎坷,可是因为有一劫数。” 宗临没有回复“是”与“否”,因为李姑娘说的这些都是人尽皆知之事,只要认出自己是宗临,便能得到这些棱模两可的答案。事实上,他仍旧没有办法特别相信她。 紧接着,李姑娘又道:“这劫数将尽,未来守得云开见月明,便是乘风而起,扶摇直上的命数。” 宗临收回手,心里仍然有些不信,示意吴惑试试。他比较低调,而且无门无派,认识他的人不多。 吴惑点了点头,便也将手伸了进去,摊开掌心给对方看…… 却见对方似乎有什么轻轻抖动了一下,紧接着有什么微凉的东西落在掌心。吴惑下意识要收手,可李姑娘一把将他按住:“等一下。” 随后,感觉李姑娘从指尖在他的掌心上比划着什么。 吴惑一个一个字拆解,最终拼凑成一句话。 ——百般谋划,一朝心软皆成笑话。 吴惑心神一颤,那一刻,他知道李姑娘可能真的有些东西。 李姑娘继续说道:“吴大人,你命中有一死劫啊。” 宗临当即开口补了一句:“胡说。” “命数并非一成不变,知天命而不信命。”李姑娘松开了力道,继续说道,“至于你们,你们想查的东西,在有白毛角的山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宗临险些要掀开屏风,还好被吴惑制止住了。 可随后,李姑娘剧烈地咳嗽起来,随后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请回吧。” 周遭烛火忽然一灭,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在命阁之外。 第73章 鬼影 “……我不想后…… 同样是清风楼内, 在一个不示外人的厢房内。 “查清楚了吗?”周守固坐在上座,分明是青壮年的模样,可眉宇间透露着几分疲态, 他揉了揉眉心, 随后伸手轻轻在扶手上一搭。 便有一跪坐的侍从递来一只烟斗。细看, 那侍从眼睛舌头和耳朵都被剜掉, 只是木然地将盆中的药草放进烟斗内, 用灵火小心温热,直到适口为止,才小心翼翼地递到周守固面前。 而另一黑衣人单膝跪地, 低着头:“那人名为吴惑,查不到太具体的信息。只知道在蓉城横空出世,听说是他指挥破解的封闭阵, 也是他和何雨清一同对付的阎魔。他一直和宗家那位待在一起,属下找不到机会对他下手。” “今日的药引加了两个上品灵根,就是不一样。”周守固端着烟斗往嘴边一叼, 深吸了一口, 面露陶醉, 眉宇间的疲态荡然无存, 紧接着黑衣人说道,“继续查, 要查出他的身边跟着什么人?他师从的谁?有无血亲在世?” “是!”黑衣人当即退下。 “这么忌惮他?直接杀了不好?反正只是个筑基期。”屏风之后, 又一男人的声音响起, 声音轻柔温和,说话的内容分明带着股蛮横的杀气,可被他这么一说,倒像是别人死有余辜似的。 “仅仅筑基期就能破你们第五殿殿主的成名技, 不容小觑。”周守固看了他一眼:“而且,该忌惮的不是他,另有其人。” 男人恹恹地说道:“只要你能将人引至矿山,管你是什么人,我都能把他变成一具尸体回来。” 周守固答:“我的人做事,你大可放心。” 男人冷笑一声:“那可不,进了这清风楼内,哪条人命不是握在你的掌心?真搞不懂,你我之中孰仙孰魔?” “放肆!”周守固脸色当即大变,伸手一拍,那屏风当即破碎。 可屏风之后却一个人也没有。 而他身边的侍从仅仅只是因为那一掌的余威,便身首异处。 血流了一地。 ———— 另一边,城主府内。 宗临和吴惑一组、应有道、周舒和文云勋一组,两边分别调查完线索,便在楼外放了一支烟花以作撤退信号,然后便朝着城主府集合。 文松坐在那儿,正焦虑地等着,而后见文云勋回来,这才终于舒了口气。 “此行,可有什么收获?”文松连忙问道。 应有道捅了捅周舒,示意他开口。 周舒便解释道:“清风楼内倒是没有什么问题。我们将前几层都逛过一遍,基本都是些仙修在玩乐,没有找到魔修的痕迹。” 周舒紧接着又提及了几处,可众人细数了一下,并未能找出与杀手的关系。 应有道从袖口中拿出一块布片,显然是他不知道从哪里偷偷割下来的,递给文松:“你看,这纹路是不是很眼熟?” 文松将那布片放在烛火边对照,连忙说道:“对,就是它。昨夜袭击你们的黑衣人,其中有位身上就带着这个花纹的衣服。这也是您……” 周舒盯着应有道,眼神似乎在质问,这你又是从哪里顺来的。 应有道下意识嘴皮就又动了起来:“调查一事,哪能这么循规蹈矩?你当对面都是有问必答的老好人吗?” 随后,他转向文松:“这是我从一个侍从袖口取得的,那个侍从约莫金丹初期修为,不是魔修。”至于他怎么知道,那当然是动手了呗。 “清风楼原楼主是一名姓杜的女子,只是后来因病久未示人,现如今是太华峰周长老在管。周长老每月现身一次,仅在飞天仪式的时候出场。” 应有道又说出了好几条零零碎碎的线索。 其中有一点引起了所有人的关注。 只见应有道说:“我发现,楼中仆从身带残疾居多,或是眼疾,或是耳聋,或是失语,但纵使如此,他们都身负修为,而且不低。” 这就有些奇怪了,一般来说像这种大场合,挑选的仆从就是优中选优,怎么可能恰好选了一大批有修为的残疾人。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些人别用有图。 这下子,吴惑倒是对应有道有几分改观。也不说他实力有多好,但仅凭周遭人对他无不尊敬就可以看出他的不一般,除了傅云这个缘故,估计也有此人的做事周全的缘故。这么短时间就收集了那么多的线索。 虽然手段不一定干净,但是每每有任务,他都能很快发现锚点,并非常干脆利索地解决。 应有道回头看了宗临和吴惑一眼,本想说点什么,可在看见吴惑时,眼神下意识就有些不礼貌了。 吴惑:“……”看来他对自己的态度一时间拗不过来。 待应有道说完,宗临才开始讲:“我们去了命阁。” 应有道心里咯噔了一下,默默攥紧拳头,因为他们三人最高也只是走到第五层,第六七层他们上不去。 宗临简单将命阁中所见所闻说了出来,其中刻意忽略了李姑娘对他们命运的评价,着重说明了最后一句话。 “她说,我们想查的东西,在有白毛角的山上。” 文松:“李姑娘居然是清风楼的命官?” 文云勋颤抖着嘴唇,似乎有点难以接受,随后茫然无措地低下头。 宗临点了点头:“城主大人,你可知什么叫,有白毛角的山上。” 文松迟疑了一下:“怕是在说矿山吧。” 矿山?线索突然有串起来的趋势。 文松继续道:“白毛山为何叫白毛山,因为它无论四季都被皑皑白雪所覆盖。山间矿产丰富,也是重要的炼器资源。因紫竹凋敝,我们紫竹镇也该去寻些新的生计,我便做了主,让他们去白毛山上采矿。可是……那一年,山顶发了大雪,第一批上山的五个人全部没能回来。而后我们派人去寻找遗体,进去一批,没了一批。” 后来,陆陆续续去了两三批人后,全部没能回来。村民急着,找了文松讨要了说法,说他是在害命! 于是,文松亲自进了雪山。 可还没走到山脚,他便看见一个巨大的鬼影。 “那鬼影长着两对巨大翅膀,张开有一座山那么大,身上点着蓝色的火焰。它朝我扑来,我一下子便没了知觉。我被人抬了回村里……”文松每每回想那一天的经历,手上甚至在微微发抖,“而后村民向我感谢,说感谢我将尸体找回来。可我哪里做了这事,我还未上山就晕倒了……我便问那尸体在哪里找到的……可他们说…… 文松嘴唇微微有些颤抖:“他们说……他们找到我时,所有的尸体都整整齐齐地围在我的旁边,一共十六具,一个不少。” 为此,他还做了好几晚的噩梦。 吴惑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要炸起来,默默地缩到宗临身后,他对恐怖故事没耐受,这听见文松这只言片语就料定今晚肯定是不能善了。 “可能是妖兽作祟……”周舒答道。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妖兽是没有神志的,他们只会吃人,那在文松旁边大摆人阵为何?故意吓他?还不如吃了他划算点。 从直觉上看,吴惑觉得无论是紫竹凋敝,还是矿山吃人,都应该和这鬼影脱不了关系。 吴惑:“那我们不如……明日一早,便上白毛山看看。” 宗临:“不行!” 文松:“不行!” 没想到两人能这么异口同声。 文松解释道:“如今当地的村民群情激奋,认为是外来者惊扰了山神,已经开始大肆干涉所有企图上山的人。” 应有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们也干涉不了我们。” 文松顿时苦了脸:“届时他定会向我们施压啊。况且,这白毛山凶险万分,十死无生,诸位要上山,还要从长计议啊。” 宗临则是说道:“明日我与周舒一同去即可。”至于应有道,他没有管到应有道的份上,他愿意跟还是留随他去。 “什么?”吴惑闻言就有些不满,眼神看向宗临,试图叫对方给个说法。 可宗临立即回避了视线。 吴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决定了,是因为方才李姑娘的话影响了他。但吴惑清楚,自己是不可能死的,至少在最后一次喂药来临之前他都不会死。但是这些又不能和宗临说。 吴惑:“我不同意。” 宗临没有理他。 应有道似乎对宗临的决定有些意外,便说道:“我也会跟过去。只不过,咱们一行人没有人能破解阵法,也没有一个会医术的……” 宗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应有道冷笑了一声,便住嘴了:“明日行动,记得叫我。” 说罢,他便拽着周舒的衣领走了。 “我明天就不去了。天色已晚,你们好好休息。”文云勋实际上一整晚都没听他们讲话,一直在走神,见应有道退场,便也跟着走了。 文松一拍桌子:“喂,臭小子给我回来。我还有话要和你讲。” 可文云勋何曾理过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就走远。 文松连忙追了出去。 一时间,房间就仅剩吴惑和宗临两人。 “你是因为李姑娘的话,才这般决定的吗?”吴惑冷声道。 宗临:“是。“ “你不是不信的吗?”吴惑连忙追问道。 宗临抬起头,眼睛定定地看着他:“是的,我不信,但我不敢赌……” “你!” “……我不想后悔。” 第74章 吵架 “你方才吻我,…… 系统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适时给出了任务:【参与白毛山搜查,解决紫竹镇异常。任务奖励:东塘城所有人好感度+50%,特殊奖励一份, 该特殊奖励将在必要环境给予帮助。】 “我申明, 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死?就算遇到危险, 我也能用挪移阵逃跑。”吴惑试图冷静下来, 好声好气地同宗临讲话。 他不能让宗临独自一个人踏上白毛山。不为别的。 无论是傅云布置的奇怪任务的真实用意、清风楼内的“飞天”、突然出现的周守固及其背后的太华峰, 只要是个人都能感觉出一股风雨欲来的土腥味。 所以,无论是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还是私人的原因, 他都不能离开宗临身边。 可宗临始终低着头回避他的视线,闻言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又如何能保证?上次你不也被瑶姬抓了?” 吴惑伸出自己的右手:“好吧,就算如此。我不是有你那个什么符篆了吗?那玩意不是可以抵挡渡劫大能的攻击吗?” 宗临终于看向了他, 反驳道:“此物只能替你挡一劫,就像天宝阁内,瑶姬一击落空, 之后还是能将你抓走。” 吴惑:“你就不能保护我吗?你之前不是说要保护我的吗?” 宗临默默将目光移开, 冷淡地说道:“我收回那句话, 我不能保护你。” 吴惑简直要被逼疯了, 但理智还健在,当即抓出了问题的所在:“那你留我一个在城主府, 城主府就有人能保护我了吗?” 果真见宗临愣住, 沉默了片刻:“是的, 不能。” 吴惑:“那不就对了……” 下一秒,却见宗临冷漠地抬起头:“是的,你提醒我了。我这就延迟上山的计划,太正真君还欠我一个人情, 我这就写信让他护送你回启宁峰。” 吴惑:“……” 他感觉自己脑海里的炸弹一触即发。他都搞不清楚,宗临如今说的是人话吗?且不说延迟上山计划,就说这随随便便浪费掉这么宝贵的人情,让一个渡劫大佬护送他一个筑基期小趴菜上启宁峰?这是人能讲出来的话吗? 道理说不清就来赖的,吴惑抓住宗临的手:“我不信,我不管,我就要跟过去,有本事你打断我的手脚。否则我就算爬也要跟过去。” 宗临闻言,一言不发伸出手。 吴惑下意识一避,心道:他真他妈要对我动手啊! 却见,宗临转头取纸准备写信,速度极快地提笔几字。 “你来真的!”吴惑伸手将宗临面前地纸张一按。 宗临沉默地盯着吴惑的手,那原本笔直的肩膀塌了下来,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也希望是她搞错了。从她出口的一瞬间,乃至如今,我都在想,一定是她搞错了。” 吴惑看见宗临握着自己的手,随后将脸贴了过来,甚至隐隐在发抖。 他似乎试图用力拉扯嘴角,想扯出一个笑容,可能没有用,因为现如今他已经被恐惧与担忧填满了。 似乎有什么东西滴落在吴惑的手背上,凉凉的。 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宗临的眼角泛起了泪花,只是一点点,肉眼看几乎只能看见眼眶微红。 他似乎在努力把眼泪憋回去,只是那泪水仍旧如实地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吴惑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确实是在他家破人亡后,陪他最久的人了。 他能从宗临的眼神里,设身处地地感受到两个字——害怕。 以前也有人这般,纵使非亲非故就如此担心他吗? 吴惑脑海里细数了无数身影,无论是孤儿院里的“几日”父母,还是学校中虚情假意的同学,真要有一个,也就吴悠之了。 不知不觉,他似乎也将宗临放在心里重要的位置上。 短暂地沉默片刻,宗临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定,突然直起身:“我不敢赌,也不能赌。我这就写信,你回到启宁峰,等我回来。” 吴惑用手捧住宗临的脸,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影响,鬼使神差地亲了上去。 那吻一触即离,却蜻蜓点水般收刮了宗临全部寒意。 宗临愣住了,这觉得心口怦怦直跳,脸上被一股热浪席卷,张嘴便道:“美人计也没用。” “宗临,你知道吗?你每次下定决心做的决定,都没啥好结果。”吴惑笑了,“就像蓉城之中,你自顾自把我关进密道,我不也自己爬上来了。” 吴惑道,“我错了,当初不该说那些话。” 天宝阁内,他不该说那场命中注定的大火与相遇。 这里不是,这个世界上也没有命中注定。 唯一注定的,就是他要以自己的意志选择了自己的结局。 系统:【违背系统原则,宿主的思想非常危险。】 “你要知道‘命数并非一成不变,知天命而不信命’。我不会死,天宝阁内不会,蓉城不会,如今也不会。”吴惑道,“我不能说什么保证,但我保证但凡有一线生机,我都一定会想方设法活下去。而且他说的是命中注定有一死劫,又不一定说的是现在。” 宗临知道吴惑说的都是歪理,下意识想要反驳。 只见吴惑双手环胸,故作受伤地说道:“如果你信命,那既然命中注定有此一劫,那避开了这一劫也一定有下一劫,难不成你要因此将我锁起来,束缚我的自由,那悬梁自尽可能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劫数。” 宗临难得的好涵养也岌岌可危:“放屁!” 吴惑站起身,捧着宗临的脸:“倘若你不信命,那它就并非命中注定。那你就陪我改变它,我一个人可能做不到,你帮我就好了。” 宗临:“可是……” “可是个锤子!”吴惑耐心终于告罄了,一巴掌甩在宗临头上,“你要是还信那狗屁命运,我明天就找个东南枝挂死,你就那么想我死吗?” 这一砸倒是真把宗临给砸清醒了,只见他将脸贴在桌子上,闷闷不乐地说:“你方才吻我,是为了说服我,还是……” 吴惑笑出了声,随后也学着宗临的模样,脸贴着桌子和他面对面,取笑道:“你说呢?” 宗临羞红了脸,猛地用力,将吴惑抱进怀里,继续那缠绵的吻…… ———— 相比于屋内大吵大闹,屋外便冷清得多。 文云勋坐在台阶处,双手抱膝。那一刹那冲动,他甚至急着想起找李姑娘问个清楚,但人刚出门,看见了外边缓缓地落着雪,已是深夜,便觉得草率打扰人家也不好, 于是,他自暴自弃地坐在台阶处。 若李姑娘只是清风楼乐师,那他城主之子堪堪可以相配。 可如若李姑娘是清风楼命官,太华峰门人,那他这个筑基期修为的身份就有点不堪大用。 “臭小子,我还有话要和你讲。”文松急匆匆地追了上来,见到文云勋这般低落的模样,不由得有些心软,便静悄悄地坐在文云勋旁边。 文云勋:“死老头,走远点。” 文松下意识就厉声说道:“臭小子,怎么说话呢?我是你爹。这城主府的一亩三分地都是我的。” 文云勋:“那我,臭小子自己走!” 文松连忙把文云勋拉下来,就算是年老的金丹期那也是金丹期,制服一个筑基期小鬼轻而易举。 “急着去干嘛?找你那李姑娘?”文松的语气平和了下来。 “关你屁事。”文云勋拗不过他,只能闷闷不乐地听他老爹讲屁话。 时而是治国理政的大道理,时而是做人的小贴士,弯弯绕绕半天纯说教。听得文云勋耳朵里都要长茧了。 文松说着说着,突然一顿,看向了文云勋:“你是不是……还想着你娘?” 文云勋的眼色陡然就红了,低声压抑地说道:“你不配提我娘。” 文松叹了口气,心里想着的却是周舒临走前嘱咐他的话。 ——他不是想和你倔,只是想娘了。 “当年,我和你娘认识的时候,我就在给城主当副将。你娘家的房子被凶兽弄塌了,报上官来没人肯理,我看见了,便将那凶兽赶走。”文松说起过去的故事,心情难得的有些轻快,“而后,你娘便感激我,日日向我送东西。后来,就这么你来我往的,想和我凑合上了。” 文云勋难得听到文松讲起过去的事情,竟然静下心听了下去。 他记忆里的娘亲不曾抱怨,哪怕父亲很少回家,脸上也总带着笑。只是娘亲很少讲过去的事情,可每每提及父亲,她的眼神纵使带着憧憬和幸福。 “我说,那怎么行?那时我已是副城主,城中事务繁多,我甚少回家,若是嫁了我,只能受一辈子的苦,我不愿,她便追,她也不过筑基修为,却不知怎么有那么多的精力,哪都能追上我。” 这草率的婚礼就源自于一个性格彪悍的女子单方面的强取豪夺。 文松的脸色渐渐淡了下去:“我很后悔,没有多回去陪陪你们。我也有想过放弃副城主,回家过安稳日子,但是你娘不肯,她说你若离了岗,她甚是没有面子,将来在姐妹里抬不起头。而后,紫竹一事,也是我大意了,这才害得你……” “儿子啊,你知道吗?人是不能后悔的,要朝前看。那日葬礼,突发矿洞坍塌,需要我去处理,因为只有我能进去。我也在想,要不要闭上眼睛假装没看见,就这么闭上眼,就能陪你娘亲走完最后一遭了。” 文云勋紧紧地咬住嘴唇,不然眼泪流出来。 可下一刻,文松笑了,捂着脸:“可是我一闭上眼,就感觉有一只巴掌扫了过来,我一想,这不是你娘嘛?她骂我不识大体,妄为城主,她这辈子没骂我这么狠的话,她还说……死人的葬礼那终究是给死人的,是不值得用放弃活人的性命来换。” “哈哈哈!”文松笑声戛然而止,“李姑娘比我强点,你不如你娘,你有得受了。” 文云勋一愣,连忙从台阶上爬起来:“你不反对我和李姑娘了?” 文松:“既然她非以色待人之人,我又怎么会反对呢?纵使她是,能对你好,便行了。为父看开了,今后你走你的道吧。” 宗临与吴惑推开房门时,文云勋正试图板着脸,但难掩的喜色仍旧暴露了他。 文云勋脸上再次死死板住:“我要去睡了。” 说罢,他同手同脚地离开了。 第75章 阻扰 “村长大人,不…… 第二天, 文云勋果然没有来,倒是文松早早在门前候着。 应有道和周舒先到,而后是宗临和吴惑。 在看见吴惑时, 应有道疑惑了片刻, 难得没有发出任何嘲讽声或者冷笑声, 只是淡淡地移开了目光。 文松见所有人来齐了, 便将白毛山以及周围情况告知了各位: 白毛山是一座仙山, 不止是凡人称之为“仙山”,而是连修士也这么认为……这是因为传闻这山中结有神识,孕育出了神兽, 因此这里的矿产宝藏才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当然,这是在文松担任城主之前的故事。 而白毛山的山脚居住着一个村庄,名为百花村, 该村庄属于紫竹镇的一部分,但是因为极度排外,因此交流不多。而在矿洞接连出事, 百花村村民便以“神罚”为由, 禁止任何人进山打扰神明的清净。 文松叮嘱道:“给几位仙君备了马, 但需注意, 不要骑进村内,尽量不要和村民起冲突, 拜托各位了。” 宗临点了点头, 翻身上马, 坐在了前头。 吴惑不会骑马,便与宗临两人同骑。他一个用力没能翻上马,还得宗临伸手拉一把。 就在上马的一瞬间,吴惑下意识看向了一旁的应有道, 果真见那人嘴角上扬起一个微妙的幅度。 虽然这点幅度在察觉吴惑正在看他时立马就消失了,但是吴惑还是感到一阵“应有道人设果真没有变化”的心安。 四人三马以极快的速度,很快就看见了白毛山山脚,只是还没走近,便能感觉到一道强悍的威压。威压的来源似乎是山顶。莫非真的有什么山神? 宗临脸色一变,看向了应有道和周舒两人:“这威压少说有化神期。” 应有道和周舒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豆大的汗珠已经从额间冒出,他们都是金丹期,距离化神期还有两个大段位,就连宗临的修为都压不过对方,他们自然也讨不着好。 吴惑则像个没事人一样。 应有道问道:“你怎么没事?” 吴惑抖了抖肩膀:“兴许把你们当作威胁了吧……你们可以试着把修为压低到筑基期。” 宗临闻言当即就做了,将修为压低,随后果真能喘一口气了:“还真行。” 周舒闻言也照做,原本那股强大的压制感顿时消弭于无形,他脸上也露出了喜色:“吴小兄弟,你还真是什么都懂。” 应有道眉头微微一皱,显然并不太适应陡然变弱的身体以及消失的修为。 几人驾马继续往前走,只见山边围了一圈栅栏,将白毛山围得水泄不通,甚至还有村民提着武器自发性巡逻。 这就不太好办。 几人下马,由周舒牵马去藏起来。 剩余几人则开始盘算要怎么越过这个防线。 “从那边越过去?”宗临指了指栅栏处一块缺口,好似因为什么原因,没有修全,露出了一小条路。 吴惑正翻着地图,闻言便摇了摇头:“那里是陡坡,不好上山。” 说罢,他指了指地图上的路线:“我们这才到山脚,威压就已经这么强了,若是再靠近些,说不定还要再往下压低修为。届时走这条陡坡,我们不好爬。” 筑基期以下,几乎与凡人没有区别,刻意走陡坡,而且还是雪山,要是突发雪崩那就完蛋了。 吴惑:“最好的路线是这条……” 周舒此时刚好回来,便凑到吴惑身边,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贴着脸从身后探出脑袋。 宗临使用了磐石般的定力才忍住没当场把周舒的脑袋拨开,只是有意识地将手/插/入吴惑与周舒之间,潜移默化地把两人的身体分离开来。 吴惑指出的路径是一条远路,不过却是山势较缓,好上山的最佳路径,还能最大程度避开与百花村交锋的可能。 “直接越过去就好。”应有道举起剑,看样子是准备一路打上去。 “你疯了!他们可都是凡人!”周舒当即反驳道,当即按住应有道的手。 “他们阻挠我们时,有没有想过我们是修士?”应有道反问道。 争执不下,只能由宗临给定主意。显然,宗临不可能支持应有道这种想法:“我们还是要尽可能避开和百花村冲突,否则文城主会难办的。” 周舒连忙跟着点头。 应有道闻言沉默了片刻了,也就不开口了。 一路弯弯绕绕,吴惑跟着地图,带着几人小心地避开沿途的村民。村民多半是普通人,因此修士以灵力辨人的常用方法并不好用,一路上有惊无险。 好不容易才赶到了山脚,却发现唯一的路又被堵上了。 只见一群村民拿着什么东西,正陆陆续续往桌子上摆。 “是祭祀。”吴惑说道。 宗临是仙山上土生土长的,周舒和应有道那边也不兴这些,只有吴惑在现代看过一次。 好几个成年人抬着几乎与腰一般粗的线香进场,点燃后将其笔直地插在巨大的装满沙子的青铜鼎中,无数珍馐佳酿被陈列在台前作为贡品,随后无数男男女女举着什么正跪地朝拜,口中念念有词。 东塘城物质丰饶,但是也仅限于城中心。紫竹镇因为紫竹和矿产两大产业全无,虽然城主极力的组织开垦荒地种植庄稼灵果,但因为紫竹地本身的问题,所以产量稀薄。紫竹镇因此陷入了贫穷的境地,更不提几乎与世隔绝又不事农业只事矿产的百花村。 一路走来,不少村民都饿得面黄肌瘦的,可仍有余力拿着食物去祭拜。 一边是快饿死的人,一边是喂不饱的神。 “妈妈,我饿了。”一个小女孩颤抖地走了过来。 “嘘,不能惊扰了神明,否则神明就不会将那些食物赐予我们……”分明是他们自己摆上去的贡品,如今却要说成神明的恩赐。 小女孩点了点头,走了没几步,不小心被路边的石头绊了一跤,本身因为饿肚子而没有力气,头一晕眼一闭,这下当即就要摔倒,摔向的还是他们这个方向。 吴惑被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只是他这边一有动静,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向了他们。 “外地人?又是外地人?” “又想上山?他衣服可贵了,是仙家吗?” “为什么又来了?神明都动怒了,他们还不满足。” “当初就是因为文城主的缘故,神明降罪于我们,断我们矿业,坏我们生计,他们还想怎样?还想怎样?” 宗临连忙跟着跳了出去,将吴惑护在身后:“各位,我们只是借道经过,无意打扰。” 周舒也连忙站出来,随后应有道低声说了一句“坏事”,这才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骗子!”第一个人从地上捡起了沙子扬了出去。 随后是石头,草根,亦或是自己的鞋子。 几人虽有灵力护体,这些东西沾不到身上,但是被人朝着脸丢东西多少有些被羞辱的感觉。 吴惑这才低头,看向了怀中的小女孩,只见她以一种恐惧的眼神看着自己,随后从他的手中挣脱,连忙躲到她妈妈身后。 “闭嘴!“应有道怕是从小到大没有受过这种屈辱,当即便拔出剑,剑光一闪。 还好宗临也拔剑拦住,否则怕是要坏事。 应有道心里不忿,便与宗临交手了数回,可每次都被对方轻描淡写地拦下。 但就算如此,两剑相撞的余威仍然让在场的所有凡人跪地不起。 原以为如此足够震慑所有人了,可这些人眼里没有任何惧怕,仍然愤愤地叫嚣着。 “你以为你们是仙人我们就怕你们吗?” “不过是一死!” “竟然敢在山神底下动粗,还打扰我们的祭祀!” “我们砸死他!” 一看这群人便不准备罢休,就在这时,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在为首的村长耳边低语了几句。 “城主怎么来了?他怎么还有脸来?” “他还带来这个……”那人食指和拇指搓动了几下,那手势显然就是钱了。 村长忍不住吞咽了一下口水。 随后,便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文松一路奔驰,连头发都炸成一团,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来:“几位仙君没事吧。” 宗临和应有道闻言便收起了剑。 村长随后高声道:“好了好了!停手停手。" 毕竟有奶就是娘,村长已然派人将马背上的包裹全部扣下,里面装了一部分金子,还有一些米面等食物。 “余下的在路上,你们之后去拿。”文松道。 村长当即嬉皮笑脸地说道:“大家安静,先看看城主大人有什么话要说的。” “这几位仙君是启宁峰来的大仙师,是来替我们解决白毛山的问题的,请不要阻拦,放他们进去。若是你们能做到,之后我还会再送一批物资过来。”文松如是说道。 村长眼睛一转,打起了别的心思:“那可不行,城主大人。之前您派的人,我们不都放行了吗?那些人怎么算?” 文松脸色微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村长打明了就是要多敲一笔下来,梗着脖子不再言语。倒是他身后的村民叫嚣了起来、 “村长大人,不可以啊!你忘了上次您放了行,降下了什么神罚吗?” 宗临闻言眉头一皱……神罚? 村长闻言支棱起了脖子,朝文松道:“这可是民心啊,民心,大家都不愿意让您们的人进去。而且,您每次都说进山中修复矿业,可哪次成功了?只留下我们接受神罚。” 文松不管多好的涵养,终究还是怒道:“你们惧怕神罚,就不怕仙人之威?” 村长闻言,嬉皮笑脸地说道:“我只好去寻万金牙,万大人了。” 文松:“你!” 第76章 神明 “太好了,看来…… 文松气得脸都红了, 偏生这百花村村长和个赖皮似的,平白得了好处还油盐不进。 这其中必然还有万金牙的手笔。很显然,文松如今已经失了大半民心, 还有一些人则当上了墙头草, 谁给好处就跟着啄两口, 没了好处就赶紧撇清, 若是一方以势压人, 那就拿投靠另一方作为威胁。 宗临冷眼瞧着。 跟着他的村民一个个饿得面黄肌瘦,可村长的脸却油光水润的,这些物资最后进了谁的口袋一目了然。不仅如此, 他甚至宁可让百姓饿肚子,也要举办毫无用处的祭祀仪式,以此骗取村民的支持。 毕竟……每次举办仪式后都能填饱肚子是实打实的, 也无人去思考这些食物究竟从何而来,又本该属于谁? 想通这一切,宗临直接放开到了自己的修为, 周身的气势猛涨到了元婴期。与此同时, 扶摇剑嗡鸣一声, 周遭狂风大作, 铃铛声响成一片,就连烛火也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他能感受到一道强大的压力正在排斥他, 但他仍旧不管不顾地拔剑出鞘, 随后重重地往身前一扎。 似乎是为了响应他的剑, 地震山摇了好一阵子。 周遭的村民脸上吓得发青,齐齐跪在地上,看向宗临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恐惧。 吴惑只是一眼,便看明白了, 这是要以势压人,连忙抱着宗临的手臂,大声叫道:“别动怒,别动怒啊。把剑收回去,上一次拔剑你把蓉城都给劈成两半。” 宗临:“……” 周舒:“……” 应有道:“……” 啥?啥给蓉城劈成两半? 吴惑的戏还没演完:“还有上上次,你一生气给人家山峰都给炸成盆地。” 虽然说的有点离谱,周舒脑瓜子一转,也看明白了吴惑在给宗临造势,连忙“嗷”的一声抱住了宗临另外半边手:“他们都只是凡胎肉/体啊,你这剑一挥,他们就只剩下凡胎肉泥啦。宗大人,息怒!” 吴惑和周舒一唱一和,直把温良恭俭让的五好青年,塑造成杀人不眨眼、挥挥手就是灭一城的大魔头,给人家村长腿都吓软了,就差眼睛一翻昏过去。 文松这时终于出口,说起谎话眼睛都不眨一下:“此人是启宁峰的阁主,若他真硬要进山,你们全村人加起来都打不过他。他愿意避着你们,只是不想见血光,还不给我都让开!” 见众人开始迟疑、疑惑,文松知道这一剂猛药下对了。 启宁峰,无疑的最强修真门派,启宁峰的“阁主”二字也足够说明宗临的含金量……当然这句真追究起来也不算假的,因为傅云确实有想法将宗临留下来,并为他开设一阁,好叫他重新传承玄真峰的剑术。只是宗临拒绝了。 文松:“他可是元婴期的大修士,肯定能为我们解决矿产的问题。” 村民:“你又如何保证?这次就能解决?你每次都说来的是什么大人物,能解决。可每次都解决不了!” 宗临正准备出口,可吴惑当即掐了他一下,示意他继续装高冷。 文松当即从腰间抽剑,狠狠地扔在地上,只见那本命佩剑”砰“的一声砸落在村民面前。 村民还以为文松想要动粗,害怕地往后撤了几步。 只见文松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以此本命剑立誓……矿产问题必能得到解决,否则,我文某自当以死谢罪!” 四下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文松,要知道修者立誓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倘若他违背誓言,必将走火入魔。 文松说得太快了,宗临甚至没来得及捂住他的嘴。 “以死谢罪,这四个字也太重了吧!”宗临连忙说道。 文松笑了一下:“不重。宗仙君,我信你。倘若此事不解决,我也担不起这城主了,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让这座城的所有平民不再积贫积困,不仅是前城主的梦想,也是他自己的梦想。而他的妻子也坚信他能实现。如今付出众多,仍旧一无所获……反倒是更糟糕了。这似乎是对前城主的亵渎,也是对那些对自己寄予厚望的人的亵渎。 文松不可能容忍自己这般一事无成地继续下去……不如赌大点……纵使此举自己恐有性命之忧,纵使此举无疑将宗临架到了不得不完成的境地…… 宗临叹了口气,笔直地走向了祭台。 尤其宗临的周身气势过于强大,加上吴惑和周舒对其妖魔化的描述,所有人都像想看见什么怪物一般躲避开。 “不准亵渎神明……” “这世上没有神。”宗临一剑将那根高耸的线香切成两节,檀香中晶莹剔透的灵石碎片从中流出。此物竟是用灵石的残块和某种香料混合制成。虽然比不上正经灵石,但是这种东西造价也是不菲。 他举着那被切断的部分,扭过头来:“你们的神既不会保护你们,也不能让你们远离饥寒交迫。倘若你们将买这根檀香的钱拿去换米面,至少足够一家三口日吃喝一周。” “你放……”村长怒斥道,可被宗临眼睛一瞪,就屁也不敢放了。 宗临:“这些食物不是神明赐予的,而是你们亲手种养的,拿钱换的,一点一滴都本该属于你的。” “可是,倘若我们不拜……神明会……” “嘘……不可以说出来。” 吴惑敏锐地得到一个信息,是否有人装神弄鬼,冒充神明。 “你们看见的神明是什么样子的?”吴惑当即贴着那个开口的人坐下,因为他的长相,所有人在看见他时都会下意识地放松警惕,”我也想见见神明呢?我小时候见过一个,就在我家山头,她穿着白色的长裙……“ “并不是白色,是绿色的。白毛山的山神穿着绿色的衣服,而是是个男的,还竖着一根好长好长的辫子。”小女孩反驳道。 这话茬一开,所有村民叽里呱啦地议论起来。 原来,这个所谓的山神出现在文松亲自进入白毛山之后的第二天。 他第一次出现时,穿着浅绿色的衣服,看不清面容,凡人见了,只觉得他周身都散发的光芒,气质超然。 于是,便有人下跪,喊了句:“仙人。” 山神见了,笑了出声,随手赏了一些水果。 紧接着,所有人都开始争相模仿。 村民颤抖地说道:“他说他是神明,比仙人更高级一挡,掌管世间所有草木,倘若忤逆了神明,便会遭受神罚。” 文松喃喃道:“此事我怎么不知晓?” 吴惑连忙问道:“什么神罚?” 可能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他,他一紧张,竟然结巴起来:“那那那神明说,他能叫一处地……地方百年不结一颗种子,若是还不懂得礼数,便叫那……那处寸草不生。他还说,紫竹镇的紫竹,也是……他干的。” 文松怒道:“这般恶行,怎么可能是神明……就算是也只能是邪神。” 吴惑摇了摇头:“未必,也可能只是装神弄鬼。” “他要我们每五天便要朝拜他一次,并要求了朝拜的地点、朝拜的规格以及种种礼数……起初我们手上没钱,便没能做到。可第二天夜里……”村民继续道,抽噎了两下,“便听见有一户人家在哀嚎……我听见声音便去看……看见……” 村民害怕极了,仿佛看见了这辈子最恐怖的场景:“那户人家,一家三口,全部穿肠烂肚,甚至脸都快烂完了,可是还能跑能叫,在四处喊救命。他……他们全身都是血……最后就……就……” “是毒……”吴惑喃喃道,而且此毒残忍至极,不是为了把人杀死,而是要将人活活折磨至死,以作警示。 村民:“五天时间里,死了五户人家,一天一户,直到第二个约定的时间,我们不敢耽搁,便将东西准备好,供了上去。” 所谓的神明仍旧是凭空出现,一身绿衣,脸上是慈悲相,声音也格外的温柔,背后仿佛带着光,只是说出的话令人毛骨悚然。 “太好了,看来这五天不会再有人因你们的愚钝而丧命了。真是太好了。” 说罢,神明流下了喜极而泣的眼泪。 第77章 大雪 文云勋后知后觉…… 还没回来吗?文云勋时不时望向门口, 双手里捧着一把上品灵木雕琢而成梳子。雪已然堆在了他的肩头,可见他已经站在这里等了不少时间。 可那个门始终虚掩着,不见任何人进出。她平日里在这里卖些杂货, 也有接一些修理的工作, 每每文云勋来找她, 她都会等候在店前。 可如今却一个人也没有……文云勋等得有几分焦躁, 他不是个没有耐心的人, 只是如今的情况不太一样。得知李姑娘是清风楼命官,身居高位,且与太华峰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后, 他心里便浮现出一股不配得感。 纵使和文松的心结解开了大半,文松不再阻拦他。可如今也不是自己愿不愿意的问题了,而是对方愿不愿意。 有没有可能她以后都不会来见自己了? 文云勋这么想着, 鬼使神差地走近了那道门,因为门虚掩着,能透过缝隙看见里面些许的布置。 “文公子来拿货吗?”一个浓妆淡抹的年轻女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 把文云勋吓了一跳。 文云勋这才认出是和李姑娘同住的人, 只是鲜少见面。 她脸上挂着明媚的笑意, 一颦一笑都在勾人, 暧昧不清地说了句:“小李去给人弹琴去了,可能晚些来, 快进来坐坐吧。” 虽然文云勋上不得台面, 但终究也是堂堂东塘城的城主之子, 是她们这些底层人高攀不上的存在,若是能凭此机缘鱼跃龙门……思及这里,女子的脸上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企图心。 这可惜她这幅笑脸只能抛给瞎子看了,文云勋满脑子都是李姑娘, 闻言只是摆手:“还是不了,我等等李姑娘。” 女人眉头微蹙,心里暗骂了一句“笨蛋”,随后又挂上了无懈可击的笑颜,推开房门:“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文云勋连忙要阻止:“姑娘!这是李姑娘的店,未经允许……” 可女人径直走了进去,像逛自家后花园似的:“什么允许不允许的,我与小李姐妹情深,她也不会和我介意这些。” 说罢,她端起店里的物件摆弄,嘲笑道:“小李平日里恩客众多,赚的钱也不少,怎么店里尽是些寒酸物件?”话里话外无不在贬低着李姑娘。 文云勋气得不行,偏生这女子衣着暴露,你是抓也不行,推也不行,就连骂也要忌惮几分。往日把自家父亲气得险些嗝屁,现在天道好轮回,自己也险些要被人给气个嗝屁。 他担心女人随意破坏,亦或是偷拿些什么东西,便默默说了一句“抱歉”,随后跟着走了进去。 可他方才踏进一步,便感觉这房间里似乎有些发冷。 可这种冷不是冬天温度下降而产生的自然的冷,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往他身上吹风。 他没忍住战栗了一下,手中的梳子掉落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文云勋连忙去捡,可余光似是扫见一道形影模糊的影子,顿时吓了一跳。 “干什么?”女人也被吓了一跳,转过头来,发现文云勋跌倒在地上,“怎么?白日当头的也会被吓到?” 文云勋看清楚后,这才发现自己被一面镜子吓得摔倒在地,顿时脸上微红,捡起梳子。 女人余光扫到那把梳子,用的是上好的材料,价格不菲,只是这做工属实有些粗糙了,但从文云勋手上包扎的伤口看,应当是文云勋亲手雕的。 她倒是没料到文云勋动的是真感情,那股企图攀高枝的心也淡了几分,只是自嘲了一句:“倒是稀罕。” 随后她沉默片刻,淡淡地说道:“小李平日只卖琴艺,偶尔给人上门弹琴也是在大场子的,不会去做那些苟且之事。她和我们不一样。” 文云勋闻言一愣,脸上一时不知道要带上什么表情。 却见女人侧过脸:“你打算怎么把礼物给出去?小李夜里才会回来。” 文云勋没能明白,女人的心思可以在仅仅一瞥的时间内便转了百千回,闻言只是愣愣地说道:“我等她回来。” “笨!”女人嗤笑着,“要有点惊喜感,你将那物放在她桌子上,再留上一封信便是,等今夜她差不多要回来,你再来寻她。” 文云勋:“真的能行吗?她不会怪我私自闯入……” “要怪也是怪我,你只当是为了拦我这个不速之客便是。”女人摆了摆手,“至于旁的,你爱信不信。” 说罢,女人厌弃地“哼”了两声,便兀自离开了。 徒留文云勋站在原地,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信她一会,便将那梳子放在桌子上,还附带了一封信。 正准备离开,偶然发现桌子的一旁还摆着一面镜子。不曾想,仅仅只是视线多停留了片刻,他便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镜子处似乎还有新鲜血迹。 什么情况?李姑娘家中进了歹人?还是李姑娘出了事? 文云勋当即警惕了起来,从身后掏出一把小匕首,开始后悔没把自己的佩剑带来。 大厅已经检查过了,如今还能藏人便只有仅剩的房间。 他伸手一推,可房间内空空如也。 甚至连窗户都被木板封起来,不可能有任何逃跑的空间。 可能那点红色只是颜料,都怪自己大惊小怪…… 文云勋正准备离开,便发现房内的角落还摆着一个神龛,神龛中并没有摆放人像,而是摆了一面镜子……他不由得有些纳闷,这房中镜子格外得多。 只是,那镜子中似乎也有红色的血迹,细看发现是字。 他伸手去擦,却发现血迹从内部染上的,从外面擦不掉。而且因为字体是倒过来的,字形潦草,所以他辨别花费了不少时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声响。 文云勋连忙回过头。 却发现李姑娘已然站在门外,脸色冰冷。 文云勋心里毛毛的,本想着李姑娘眼盲,只要自己不出声,悄无声息地离开便是,可下一刻梳子又掉落在了地上。 他连忙去捡,却见李姑娘的裙脚被血迹染红,而她的身后,方才一面之缘的女人身体已然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个头颅正死不瞑目地盯着他。 “啊!”文云勋终于叫出了声,再抬头,发现李姑娘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她……她看得见……她不是李姑娘! 文云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镜中用血写的那两个字是——救命 雪势渐渐变大…… ———— 大雪纷飞…… 吴惑一脚踩进洞里,随后全身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往后边倒。 好在宗临反应及时,第一时间从上边滑下来,一只手给吴惑捞了起来。 “好险……这雪也太大了吧。”周舒没有宗临那种反应速度,这能干着急。 他们四人终于得到了村民的认可进了山,也成功从村民口中了解到山中的一些情报,一致认为有人在假冒山神装神弄鬼,采矿死人、矿产减少、紫竹凋亡都与这个人息息相关。 和人斗,总比和山神斗的好。 只是,为了顺利进山,他们不得不将修为压制到练气期,因此如今的他们无论是身体素质还是实力都和凡人差不了太远。 宗临从玄真峰辗转数千里来到蓉城,周舒是刀修,两人的身体素质本就很好。 这就苦了应有道和吴惑了。 应有道是富家子弟,没干过重活,而且早早有了灵力,□□修炼并不是很扎实。不过他也勉强爬得上去。 而吴惑就是货真价实的凡人之躯,除了多了点毒抗性。 因此他们的分工如下:宗临负责开道,周舒负责在沿途的树干上面系上红绳,应有道是编外人员,吴惑负责踩坑摔倒被人扶。 “拉着我。“宗临将手伸向了吴惑。 吴惑摇了摇头:“你还要在前面开道,上面的路都不好走,我再小心一点便是。” 宗临闻言,也思索了一下,随后从乾坤袋了掏出一根绳子,两三下绑在吴惑的手上,系了个死结:“那你把这个拉好。” 吴惑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现在宗临有些保护欲过剩了,自己就是摔一跤也不会出啥问题,但此时此刻他不敢反驳,只能点了点头。 “按理说应该能看见了才是……”应有道轻声说道,至于为什么是轻声呢?因为吴惑提醒过,在雪山大叫可能会引起雪崩。 他们能感受到,威压来自山顶,可随着山顶越来越近,那股似有似无的压迫感反而变得更浅。 “往上再走一段路,尽量往高处走。”吴惑说道。 雪山里,漫山遍野都是皑皑白雪以及形态相似的树干,以人类的视觉很难从中认路。吴惑也不敢保证他们是不是沿着规划的路径走,只能从高处俯瞰,多系几个参照物。 就在这时,吴惑再次一脚踩进坑里,只是这次他并没有滑倒,而是一只脚陷了进去。 应有道熟悉的冷笑声再次响起:“你还……挺不走寻常路。” 吴惑:“……” 宗临连忙拽住了绳子,随后紧张兮兮地从上面又滑下来。 就在这时,巨大的阴影腾空而起,从山顶传来一阵剧烈的鸟鸣声。 紧接着,远处的雪山尽头腾起了白色的雪雾,仿佛滔天巨浪一般向他们迎面扑来。 宗临没有回头,周身修为急速运转,滑到吴惑身边,随后兀自将吴惑抱住,将他的头牢牢护在自己胸前。 雪顷刻间压了过来…… 第78章 指路 吴惑不管不顾直…… 是雪崩! 眼前的雪铺天盖地将他们淹没, 吴惑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漫进了他的口鼻,身体瞬间就陷了下去,手脚无论如何挣扎都只能抓住软趴趴的雪, 找不到任何的东西可以依靠, 下一刻, 他便被拥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整个人终于停止了下陷。 声音终于停了, 周遭恢复了死寂。 他感受到宗临温热的呼吸,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点血腥味。 “没事吧。”他听见宗临急忙地问道,随后一双手轻柔地将他脸上的积雪扶去。 吴惑刚准备回答, 但被雪水呛住了,没忍住咳出了声,又害怕二次雪崩, 只能死死压制住声响。 紧接着,宗临抱着他,从积雪中探出头来。 赶巧, 周舒也在一旁。他的全身几乎都被雪埋了, 只露出了半个头, 见着宗临和吴惑, 如见亲人一般,几乎要喜极而泣:“我还以为你们要飘走了呢。” 可他每说一句都要吃口雪水, 说一句, 呸呸了好几声。 “你师兄呢?”宗临当即问道。 周舒乐呵呵地说道:“我拉着呢, 帮我一下!帮我把我师兄拉出来。” 宗临和吴惑这才意识到周舒的身体还在下陷,连忙手忙脚乱地将周舒从雪里铲了出来,这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吓了一跳。 周舒整个人悬在一个冰洞之上, 仅靠着肩膀和一只手的力气苦苦支撑,而他的另一只手纵使已经扭曲变形,仍旧死死地抓住了险些掉进冰洞的应有道。 宗临和吴惑合力,将周舒和应有道两人从洞口捞了出来。 “太感谢了!”周舒大大咧咧地笑道,下意识用手撑地板,疼得龇牙咧嘴。 应有道倒是没有对救命恩人说半句话,只是坐在一旁,表情则有些僵硬,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周舒的伤口处。 吴惑连忙举起周舒的手仔细检查了起来,说道:“伤到手骨了。” 一看就是周舒为了拉住应有道勉强了自己。在修为被抑制的情况下,雪崩之势,他能够稳住自己就已经不错了,还要带上另一个成年人。 听到这句话,应有道的眉头忽然一皱。 周舒仍旧乐呵呵:“吴大夫,别说的那么严……” 吴惑手上一个用力,将周舒的手骨掰正。周舒当即痛得“嗷”了一声。 “确实不太严重。”吴惑将在布片上敷上药草,用随手折来的树枝给周舒的手架好,随后给周舒的伤手包扎上,“过一会儿就好,但是记得,左手最近还是别用力。” 修真者的身体和普通人不太一样,像凡人伤筋动骨一百天,修真者只要把手骨掰正,再抹上药,一时辰就好得差不多。 “还好不是右手。”周舒松了口气,随后指着自己左手包扎的大棒槌,还有精力逗应有道,“师兄,看,吴大夫包扎得够结实,不比锤子好使?” 只是应有道没有应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吴惑又转向宗临,见宗临站在树边,似乎在标记路径。 见吴惑走来,开口便说:“往下滑了一段路径,这个地方方才我们来过。” 吴惑没有回答,走到宗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轮到你了,把后背露出来。” 宗临下意识反驳道:“我又没受……” 吴惑分明闻见了血腥味,正是宗临在雪崩之前他急忙调动了修为,用后背替他们抗住了第一波雪崩,他们几人才可能安然无恙。 吴惑不管不顾直接上手把扒,果真见宗临后背青一片紫一片,一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不仅要挡住雪崩,还要抵挡白毛山的威压。 吴惑从包裹中又掏出了另一瓶药,小心翼翼地给宗临涂抹。 宗临安抚道:“都是小伤。” 吴惑没有吱声,脑海里却是宗临急急忙忙从山上滑下来护着自己的画面,低声问道:“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宗临一愣:“怎么会?” 吴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消沉:“否则怎么爬个山都慢腾腾的,这儿踩坑,那儿雪崩的。像个拖油瓶一样。” 宗临连忙反驳道:“怎么可能!若不是你……很多事情都不可能解决,我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那不就是了,你把我当什么了?”吴惑继续道,“我手上的保命手段比你多得是,只要我想,谁也不能伤到我……谁也不敢害我。你不必这般,小心翼翼地护着。” 宗临沉默了。 “你还没搞懂吗?我能陪你走到现在,凭的是自己的真本事。”吴惑道,“再让我发现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我就不陪你回启宁峰了!” 宗临迟疑了许久,说了句:“好。” “快来看!冰洞里有古怪!”是周舒的声音。 吴惑和宗临连忙走过去。 “你们看!”周舒往冰洞里扔了一张照明符篆,只见那点光源忽的一闪,随后仿佛被无尽的深渊淹没。 紧接着,冰洞里吐了一道寒气,就仿佛活物一般。 系统:【叮!发现线索,请宿主入内探查。】 系统突然的吱声吓了吴惑一跳,紧接着系统仿佛疯了一般又冒出了好几个弹窗,这一幕倒是似曾相识。 应有道开口道:“我们还是朝山顶上走吧,得先搞明白威压从何而来。” 周舒点了点头,他们还得搞清楚那巨大的黑影是从何而来。 吴惑被系统吵得有些头疼,揉了揉太阳穴,知道今天这冰洞是不得不下了,便道:“我更建议调查冰洞。” “为什么?”宗临知道吴惑不可能无凭无据地开口。 “你们不也发现了吗?越往上走,修为压制越轻。说明,源头不是来源于山顶。”吴惑捂着下巴,思考着怎么说服他们下冰洞,他总不能说系统给出的指令了吧。 “那方才出现的黑影如何解释?”应有道问道。 吴惑摇了摇头:“具体原因不清楚,但是像这种黑影我想造多少个都可以……我只是直觉上认为,兴许山顶上的东西只是幌子,若它真想阻止我们,为何不像之前城主所说的那般直接现身呢?它难道不是化神期的山神吗?” 其他人可能不明白,但是周舒在天宝阁内可是见识过吴惑那神乎其技的直觉,刚巧他也觉得冰洞内有异,便应和道:“那我们快走吧。” 宗临也点了点头。 “直觉?”应有道冷笑了一声,“要为了所谓的直觉去冒险吗?” 原本他跟过来的原因,也不过是想快点将事情解决,好带着周舒回到启宁峰罢了。可一路上所有的行动,所有人几乎都只听取这个筑基期小鬼的意见,就好像他说的就一定是对的,不仅是宗临如此,连周舒也这般。而且他提出的意见,吴惑都给予反驳。原本他想着,他们本就不是和自己一道,只不过是自己争着要来的,便不允理睬。 可吴惑却变本加厉,现在居然提出了“直觉”这种理由来糊弄人。 吴惑回怼道:“你上这座山,本身就是在冒险。” 周舒眼见大战一触即发,“嗷”的一声跳了起来,拉住了吴惑往宗临那边推,自己兀自将两人隔开,然后在应有道面前摆了摆自己受伤的手,大意是:自己手都受伤,你看在它都包扎了的份上,就算了吧。 应有道当即脸色一黑,忍了忍,便没再开口。 “走吧走吧,让我们看看冰洞了有什么东西!”周舒身先士卒,可当他刚站到冰洞边缘,脸色突然一变。 怎么了? 吴惑也跟了过去,紧接着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仿佛夹带着腐臭与冰霜味。 可是……下一刻所见的场景令他脸色顿时一白。 许是因为太阳光线的原因,刚好照进了洞里,将内部的构造清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中央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峡谷,峡谷底似乎有流水,但是看不大清。而峡谷两边有两条栈道。 栈道之上,站立着无数具被冻僵了的尸体,皆伸出手,指向了未知的前方。 第79章 骗子 又开始撒谎了……… 眼前黑影一扫而过, 只见宗临一个翻身便跳下了冰洞,直接给吴惑吓了一跳。随后便见宗临轻飘飘地落在栈道之上,他这才松了口气。 宗临朝上面招呼道:“栈道很稳固, 可以下来。” 其他几人也跟着跳下去。 虽说是冰洞, 但其实该说是石窟, 因为里面根本没有冰, 相反, 石窟里比外面温暖得多。 栈道非常稳固,木头和铁钉上也看不出任何腐烂的痕迹,说明距离上次修筑应该差距不到一年。 吴惑看着地图的标记, 难以置信地说道:“这里可能就是新开辟的矿洞。” 众人闻言便明白了,怕不就是第一批进入白毛山并且殒命五人的那个矿洞。 从文松提供的情报可以得知,第一批进入矿洞的人有五人, 尚处于开辟矿洞的时期,起初还能联络,后面突然就塌方了, 五个人便都死了。可是, 如今这个矿洞, 没有看出任何塌方的痕迹。 “往里面走点。”宗临从乾坤袋里取出照明符篆, 打在周围的石壁上。但因为石窟太大了,只能照明一部分, 隐约还能听见栈道之下的流水声。 站立在栈道上的尸首都被冻硬, 但始终保持了将手指向前方的动作。 “能认出这是什么人吗?”周舒问道。 吴惑有点不敢看这些东西, 便拽着宗临衣袖,眼睛只盯着地图,任由宗临带着自己往前走。 倒是应有道难得出口:“穿的都是粗布衣服,看样子应该是凡人。身上没有什么任何伤口, 倒像是突然就死了……” 从肉眼看,确实分辨不出来这些人的身份。因为修真世界,凡人的命最不值钱,这也更衬托出东塘城的可贵。 几人顺着尸体的指引一路往前,烧了宗临好几张符篆。 就在这时,尸体的动作终于变了。 宗临率先发现了一具尸体的异常:他的手没有往前指,甚至扭过头来,看着宗临等人。所有尸首都没有眼睛,因此只剩下两个空荡荡的眼眶,看起来格外的渗人。 宗临下意识拔出剑,生怕这些尸体突然蹦起来,随后警惕地走近一看,才发现这具尸体是被人活生生将头拧到这个方向来的,而是尸体并没有手。 周舒眉头死死皱了起来:“是谁这般丧尽天良?” 就这时,眼前突然亮起了一道光亮,定睛一看,竟又是挂在石壁上的另一具尸体,它呈现双手合十的姿态,头上顶着一盏灯,无火自明。 不知何时,面前出现了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生死道。而石碑之后延伸出了两条截然相反的路径。 “这……这不会是什么秘境吧?”周舒指着那石碑手足无措,“难不成,那一批挖矿人误入了秘境,这才……” 吴惑没有出口。 “我们应该先回去和文城主商议,等准备妥当之后再来。若确认真是无主秘境,就必须通知师父,派化神期的修士过来探查。”应有道如此说道,“就我们四人,太过冒险了。” 宗临点了点头,难得在这件事情上和应有道达成了一致。 修真界不成文的规矩,所有人未知的秘境都不允许宗门子弟私自进入,必须要由化神期及其以上的人确认风险后才能对外开放。 系统不依不饶地叫喊着:【请宿主进入生死道,建议选择右边那条道。】 “我们先回去吧。”宗临这么说着,拉着吴惑便要离开。但吴惑没有动,反而拉住了宗临的手。 下一刻,他们发现身后的所有尸体不知何时收起了手,皆侧着脸盯着他们,那双空洞的眼窝仿佛在凝视他们一般。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了机括声。 应有道和宗临当即解放修为,拔剑而起,将向他们扫射而来的冷箭一一挡下。 紧接着,无数尸体露出了诡异的笑容,紧接着属于婴孩尖锐刺耳的笑声此起彼伏。那笑容引起了地动山摇,这矿洞刹那间变得像纸糊的一般,破了好几个大口,矿洞外的雪紧接着漫了进来。 吴惑叹了一口气,掐动手决,紧接着三枚符篆打在身前,凭空支棱起了一道法阵,像盾牌一般将涌进来的雪堵住。 “阵法能够撑住一天。”吴惑淡淡地说道,以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装逼的话。 “这怎么可能?”应有道低声道。 “爱信不信。”吴惑继续道,“但是四周都被堵住了,这里没有出气口,就算雪进不来,我们也会被活活憋死。” 据他所知,就算是再牛逼的修士,也只是能闭气久一点而已,目前似乎还没有出现能闭气一整天的存在。 吴惑又默默补了一句:“如果着急的话可以试着铲雪,只需要把整座雪山的雪铲干净就行了。” 宗临刚想问“能不能使用挪移阵”将人传送走。 但下一刻,他就看见吴惑警告的眼神。那一刻宗临才突然意识到,方才的情况吴惑完全有能力解决得更好。 但是吴惑没有,因为他需要一个能进入生死道的理由罢了。可是吴惑为什么想进生死道? 宗临心中的疑虑更深了,但还是顺着吴惑的话继续说道:“看来,我们不进生死道,他们就不会给我们出去的机会。” 来这里的人,前前后后好几批人,应该都是看见了这条生死道,随后决定折返,然后被雪困在了里面。 “那也不能……”应有道说着说着,便停了下来,眼前的情况他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案。 周舒:“左边右边,应该走哪个?” 吴惑刚准备说“右边”,就见应有道出口了:“既然有两条道,不如我们兵分两路吧。” 吴惑不意外应有道会这么说,事实上,在他看来,应有道已经够配合了。但是他不能让应有道把右边抢走,于是立马指着右边的小径:“我选右边。” 应有道眉头微微一皱,摆出了一副懒得和你抢的模样,淡淡地说道:“那我选左边。” 说罢,他一个人提着剑,兀自走远了。 “吴小兄弟,宗前辈,留我师兄一人我不太放心。”周舒支支吾吾地说道,“且容我暂时离开一阵。” 宗临恨不得这厮赶紧离场,便将一张符篆塞给了周舒:“若出了问题,引燃符篆,就能和我联络。” 周舒连忙点头道谢,然后匆匆跑去追应有道了。 “你倒好,符篆一打一打的往外送。”吴惑随口刺了一句,给宗临给逗笑了。 宗临挠了挠头,取了几张送给吴惑:“那只是通话符,我还没有到千里传言的水平,必要时能和周舒他们交换信息。那符篆和送你的那个不一样。” 吴惑脸上一红,当即反驳道:“谁和你说这个了?” 宗临终于如愿以偿地拉住了吴惑的手,牵着他慢慢往右边的小径走,两人仍旧是一前一后。 直到这时,他们才终于意识到,这座石窟真的是一个矿洞。一路上,各种稀奇的矿石应有尽有,不乏对炼器和大型阵法有用的,只要敲一块下来都能在外面买上个好价格。这也证明了,矿洞出问题对东塘城的打击有多大。 但吴惑不缺钱,宗临看不上钱,因此对这些东西并没有太在乎。 两人只关注到彼此交叠紧握的手了。 宗临突然没来由地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想进来?” 吴惑回答:“你就不可以不问吗?” 宗临又笑了一下:“好,我不问。但你总有一天,要把一切都告诉我。” 这下换吴惑沉默了。 宗临等了好一会儿,没有得到想要的答复,便继续道:“我只是突然发现,你好像了解我的一切。而我对你似乎知之甚少……你的父母是谁?你的阵法造诣又是和谁学的?是你的师父吗?你的师父又是谁?” 吴惑仍然没有回答。 宗临心里暗自有些懊恼了,他知道他着急了。他想更进一步,想更了解他,想更爱他,可偏生镜中人天天在他脑海里转悠,时而说他是魔殿尸魔,时而说他未来会害你。 他应该更有耐心一点,在一点点的陪伴中磨去他自我保护的外衣,让吴惑也能且只能对他袒露一切。 可自从上次吴惑亲了他之后,一切都仿佛被按下了快进,他就已经很难控制自己喷涌而出的情绪,以至于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了。 吴惑就像棉絮,轻飘飘的,软乎乎的。你若伸手接住他,他会慢悠悠地落在你的掌心;可你若着急了,想抓住他,挥手的掌风只会将他越吹越远。 宗临外表上没有什么变化,可心里已经抓耳挠腮地思考要这么补救了。 终于,反倒是吴惑打破了宁静:“有一些事情我不知道要怎么说……” 吴惑思考着,要如何用原主的经历半真半假地糊弄过去。他该讲多少,宗临会信多少。他脑子转得很快,认识的人都夸他会骗人,编出来的故事旁人根本分辨不出。 可如今他居然卡壳了,话落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了。 真可笑啊……你不是全息游戏攻略者吗?吴惑自嘲道。 宗临连忙解释道:“我不是在逼你,你若不想说就不用说了。” “我的师父就是我舅舅,我从小便没有父母……”吴惑终于下定决心,一字一句地说道,“可是,有一天他突然消失了,就留我一个人在屋里,我的阵法和其他技能都是和他学习的。” 宗临眼睛陡然亮了起来,不敢吱声,生怕将吴惑打断了。 “我小时候的记忆出了一点问题,不过啊,兴许我也是什么大人物呢?”吴惑侧过脸,微微一笑,“我来到这里……只是突然发现了舅舅留下的痕迹。” 吴惑眼眶微红,捂着心口:“我也想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人?太华峰的周长老为何认识我?傅云道人为何将池中剑赠与我?所以我才想进入这里……我觉得,这里可以给我答案。” 又开始撒谎了…… 第80章 山神 那大鸟仿佛一轮…… 记忆里的吴惑情绪几乎不会外露, 人总是淡淡的,却永远站在身后,你说什么, 他听什么。你走不动了, 他推着你走。 吴惑可曾在他眼前红过眼睛? 宗临心里涌现出一股欣喜, 那是触及喜欢之人不曾触碰的一面的欣喜, 而后……便只剩下心疼了。 吴惑父母早逝, 与师父相依为命。可有一天,师父一句话没留便消失了。徒留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间。他没说那一年他年纪多小,但宗临自己会脑补——年幼的吴惑用小小的身子操持家务, 种了一大片药田,布置了数不胜数的阵法,闲下来了便蹲在门口, 细数着师父离开了几日,等着师父何时回来。 这么一想着,宗临的心就一阵刺疼, 也难怪自己突然闯入他的世界之时, 纵使自己满身血迹, 一看就是被寻仇的, 他还这般毫无芥蒂地收留自己,甚至如此希望自己能带着他出去外面……怕是要被常年的孤独逼疯了, 只要有一个人来陪陪他都可以。 镜中人:“喂!他还什么都没说, 你不用这么脑补吧。” 宗临:“不用说了, 我都猜出来了。” 镜中人:“……” 宗临看着吴惑,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慈爱:“对不起,我不该这般追问。“ 吴惑知道这一关是过去了,低着头掩饰自己的表情。 宗临问道:“池中剑?傅云为何要给你?” 不是说不问了吗? 吴惑心里一阵无语, 但还是回答:“傅云道人在临走前送我的。” 吴惑将池中剑取出,递给宗临。 “是真的。那不是太华峰前峰主的遗物吗……”宗临喃喃道,“听说太华峰的前峰主名为赵燕,本命剑就是这把池中剑。只可惜天妒英才,赵燕渡劫失败后走火入魔,大肆屠杀太华峰弟子,后来被几位长老联手击败,这才导致了太华峰的衰落。” 吴惑心里腹诽道:个屁,分明是被人下药走火入魔,几个长老也都不是好东西,尤其是那个姓周的。 随后宗临似乎是有些惋惜:“原本太华峰是好几个化神后期,赵燕的弟弟也是化神后期,但在赵燕死后便销声匿迹了。若是他还在……仙魔大战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这么边走边说,前方隐约听见锁链被牵动的声响。 宗临当即止住了话茬,伸手拦住吴惑。 锁链的声响更加明显,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拖动锁链,声音一顿一顿的。 吴惑的脸色突然一白,敲了敲宗临的手,然后指向了一个地方。 宗临看了过去,顿时出现了难以言喻的不适感。 只见高台之上,出现了一个“基座”。 至于这个基座,是用数十个人活生生拧在一起,每个人留一只手向上托举着一颗红色的宝石,另一手则“握着”一条条链子,链子延伸向四壁。 宗临心里不忍,当即要上前将基座打碎,可被吴惑拦了一下。 “小心,这里可能有阵法。”吴惑说道,随后从乾坤袋里取了一张符篆举至眉心,口中念念有词,随后他将符篆扔出,轻斥了一声,“破!” 只是那符篆还未能靠近“基座”便被一道墙壁似的东西挡住。 随后,那“基座”剧烈地扭动了起来,将链子从石壁中硬生生扯了下来,紧接着挥舞着十几条链子向他们抽了过来。 宗临当即拔剑而起。可是这里的威压太强,宗临没法地使用修为,拔剑的瞬间只觉得体内灵力空空,便只能不靠修为地将链子硬接了下来。 对此,“基座”回应以更强烈的攻势。 不远处传来了宗临的吼声:“吴惑,让开!” 吴惑这才惊醒了过来,连忙后撤。 紧接着,链子压制着宗临落在吴惑身后的地板,将地板都砸出了一个大坑。 吴惑脸色一寒,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枚灵石碾碎,借用灵石的碎末在地上画起阵法。 斥! 阵法里伸出无数只手袭向基座,可都在快要靠近时,被基座上方镶嵌的红宝石吸收了。 吴惑:【那是什么!】 系统:【精魄。】 又是精魄!自己体内有一颗,天宝阁尸手里有一颗,如今这里又出现一颗。精魄是什么烂大街的货色吗? 对了,难不成系统要求他进入生死道,也是为了这颗精魄? 那么……解决问题就变得简单起来了,只要他动用鬼雾,那个对鬼蜮之物的特攻技能,就能非常轻松地将它制服。但是鬼雾是尸魔的招牌,若是直接使用,自己的身份就暴露了。或者动用索魂丝?只要他小心,不被宗临发现? 索魂丝从指尖探出一寸。 系统:【禁止在主角面前使用技能,否则视为主观破坏任务。】 该死!吴惑暗骂了一句,连忙将索魂丝收了回去。 系统:【你只要靠近足够的距离,我就能将那枚精魄吃掉。】 吴惑:【要多近?】 系统:【差不多是我在你身边的活动范围。】 系统站在活动范围边界,大概两米的距离。 吴惑:【我不能直接给你扔出去吗?】 系统:【不可以,虐待动物是会上系统法庭的。】 吴惑叹了口气,试着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但链子很快察觉了吴惑的意向抽了过来,他当即连滚带爬地远离。 随后他缩在角落安分了一会儿,思考着该怎么做。 好在宗临吸引了绝大多数的注意力,吴惑并没有引起太多的关注。 对了,有一个办法,就是用挪移阵,可以瞬间移动到基座上头,但是可能有些危险。 其一、系统吃下精魄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其二、系统吃下精魄后,基座会立即停止吗? 对此,系统的回答是:【不超过三秒。不确定。】 但是眼下的情况不可以拖延了,宗临目前全凭肉/体实力在硬撑,基座没有痛觉,更不知疲惫,久而久之他肯定会出事。 吴惑:“宗临,帮我拖延时间!” 宗临的回答是:“你不要动,我能解决!” 不过吴惑没理他,兀自又捏碎了一块灵石,在周围画起了阵纹。 这个阵法他使用了不下三次,但是每一次都是没有确定目标地点。但是这次,需要将他准确地传送到基座上方,且机会只有一次。因此吴惑落笔极其慎重。 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后,吴惑掐动指决。 斥! 阵法流转,阵法周遭暴起了强大的光芒,吴惑原地消失,下一刻他准确地出现在基座上方。 而基地陡然察觉到不速之客的靠近,连忙调动链子直指向吴惑。 在空中自由落地,吴惑根本不可能控制自己的动作,因此就如同砧板上的肉。 “吴惑!”宗临见了大惊失色,硬生生挨了一下,也想要冲过来。 在宗临所看不见的地方,一只小猫嗷呜一口将红宝石吞下,随后用力一嚼。 基座中的尸体突然大声的吼叫了起来,声音震耳欲聋。随后,仿佛被抽干了气力,所有链子就这般失去了力气,颓然落在地上。 再然后才是吴惑,平稳落在基座前方,笑着问道:“看吧,我说没问题的。” 宗临正打算骂,可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吴惑的警告——“再让我发现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我就不陪你回启宁峰了!” 一时哑然…… “快过来吧。”宗临松了口气,对吴惑无奈说道。 可吴惑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苍白,眼里写满了惊恐。 地板开始剧烈震动起来,无数龟裂的痕迹渐渐蔓延向了吴惑脚下的位置。 紧接着,似乎从地下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声,仿佛在嘶吼、在挣扎,紧接着火焰从石壁、从缝隙冒出。 “一起死吧。” “我在你身上闻见了濒死的气味。” “你和我们是一类人。” “你本就该死了,是谁替你强行续命?” “死吧死吧。” 身后仿佛有无数人在低语,有无数双手紧紧抓着吴惑。吴惑想挣扎,但发现竟然动弹不得。 终于,脚下的地板轰然倒塌,吴惑只能凭本能,死死地抓住地板断裂的边缘。 可他的背后无数双手仍旧牢牢地抓住他,将他一点点地往下拖拽。终于,吴惑的力气到了极限,整个人从上面掉落了下去。 “吴惑!” 宗临大吼着,不顾一切地跟着跳了下去。 突然,一股热浪自地下翻腾而出。 一只浑身披火的大鸟将两人稳稳接住,随即挥动翅膀,腾空而起,冲出了山洞,飞向了苍穹。 灵力自它的翅膀散落在东塘城各处,宛如漫天火星,山顶的冰雪被融化,枯竭的河流潺潺流淌,枯萎的紫竹冒出了新芽,干涸的矿源里流出了又一批灵石。 那大鸟仿佛一轮圆日,撕碎了笼罩在东塘城长达两年的阴霾。 最终,它挥了挥翅膀,盘旋了一圈又再次落到山洞中,化作了人形——那是个身着赤红长衣的男人,他身上与眼里的颜色宛如他身上那熊熊燃烧的烈火一般。 他不仅救了他们两人,修为至少是化神期。但是,因为他真身的缘故,宗临仍然不敢打消对他的怀疑。 “多谢前辈相助,敢问前辈尊姓大名?”宗临连忙行了一礼,随后急忙扶住了昏迷不醒的吴惑。 男人抬眸,眼里仿佛腾起一缕火舌,紧接着淡淡开口:“山神。” 80-90 第81章 起因 “救……救命!…… 传言山川湖海皆有灵, 这种灵处于灵识的阶段。灵为人们所信仰、祭拜后,便化为成精,精再往上修炼为妖, 妖之上为神。 因为人类对动物有着原始崇拜, 因此山神多呈现动物的形态。但自从人类开始修真以来, 逐渐拉近了人与神的边界, 人们从动物崇拜转向对人崇拜, 久而久之,神这个概念便渐渐远去。山神便变得极其稀有了起来,传说中一个地方只要出现了山神, 必定能保其风调雨顺,万古长青。 同样的,由于山神的稀缺性, 他们极度容易遭遇修士的狩猎,因此行踪成谜。 也就是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是货真价实的山神。 “多谢山神相助。”宗临连忙道谢, 只要东塘城有山神出现, 那么这里的矿产、紫竹自然而然也就会恢复, 那么他们可以完成任务回到启宁峰了。 山神歪着脑袋看着他:“应该是我感谢他才对。” 他的目光转向吴惑, 似乎有些疑惑:“不对啊,他分明应该已经醒了才对。” 宗临便顺着目光看向了吴惑, 发现他眼皮子都在抖动, 显然是还在装睡,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嘴上喃喃道:“是啊,怎么还会晕过去?别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伤处吧?” 说罢,他伸出魔爪假意给吴惑检查, 实际上是在挠痒痒。 吴惑憋红了脸,最后实在忍不住从宗临身上跳起来:“已经醒了,已经醒了,好了吧!” 随后他在宗临正义的凝视下低下头,举了手:“那个……其实我自己有分寸!” 宗临:“用挪移阵移动在那怪物头上,徒手碾碎红石,随后还险些摔下去,这就有分寸吗?” 吴惑摸了摸鼻子,是比较草率,以往的他肯定不会这么做,一定会想更稳妥的方法解决问题,不会让自己随意冒险。 但他理不直气也壮,指着宗临的鼻子:“和你学的!” 随后两人你来我往小吵了几句,宗临发现自己怎么吵都吵不赢他,气得不吭声了。 倒是一旁的山神被晾在一旁,左看看右看看,第一次陷入自我怀疑,自己属火,是不是在这里显得太亮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感谢你,粉碎了红石,我才得以恢复理智。”山神将手放在胸口,整个人弯腰至与地面平行,旁人做这个动作可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这套动作被山神做出来,却有种说不出的虔诚感。 宗临这才问道:“恢复理智?是这里发生了什么吗?是否与东塘城近年来的异变有关?” 山神点了点头:“这一切要从东塘城的起源说起……” 东塘城地处群山之中,按理说出入不便,并不适合发展。但幸运的是,河流分布众多,有许多小村庄聚集,信仰遍布各个山头。因此山神就这么诞生了。 他无名无姓,生于群山,化形为凤,身披烈火,因此他庇护之下的东塘城江河永不停流,四季如春。 东塘城在他的庇护下也以极快的速度发展起来,因为此处是仙修凡人混杂的地方,因为信仰没有断。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出现了。 “他实力强劲,少说也是高阶的化神修为,功法蛮横,我与他久战无果。”山神的眼里写满了怒意,“可是,我没料到他还带着另一个人,趁我苦战之时暗算于我。“ 待他醒来之时,已经被锁在了山中,无法再化作人形,身上被无数条锁链牢牢钉死。 山洞之中被布下阵法,一方面源源不断地抽取着他的灵力,另一方面一股极其凶煞的力量在控制他的神志。 起初他还能违抗,后来,因此灵力被抽干了,无法再抵挡煞气,因此变得浑浑噩噩。 他时而觉得自己已经死了,魂体漂浮在空中,看着永不覆雪的山川下起了永不停歇的大雪,看着河流枯竭,看着东塘城的矿脉断绝,看着百姓流离失所,可他无能为力。 他仿佛做起了永远没有尽头的噩梦,梦中他杀了自己所庇护的百姓,人们看着他会露出恐惧、害怕的眼神,以及新神明的诞生。 宗临与吴惑对视一眼。 怕不是梦境,因为前往山神所在的山洞内排满了尸体,而且百花村确实信奉起了新的神,虽然那个神大概率只是个修士,不过现在最好还是不要说。 宗临问道:“你知道将你封印起来的两个人分别长什么样子吗?” “一个是仙修,看不清模样,使剑,剑被白布条封死了,因此看不出是什么样子,但是那人少说也有化神中后期的修为,否则我不可能打不过他。”山神说道,“另一个应该是魔修,他修为不算太高,但是手段阴毒。你们仙修已经开始与魔修重修于好了?” 宗临当即反驳道:“怎么可能?仙修与魔修有不共戴天之仇。” 作为魔修阵营的吴惑摸了摸鼻子。 山神继续道:“那就奇怪了,我确定,两个人一个是仙修一个是魔修。” 吴惑道:“我可能知道那个魔修是谁了?魔修,手段阴毒,结合百花村里出现的使毒的神仙,无疑了就是毒仙钟污。“ 原著剧情里,毒仙擅长使毒,化功散是他的看家本领,虽然以仙自称,但从手段还是行为看都属于地痞流氓臭不要脸的水平。他完全有这种本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山神晕过去。而且山神的修为是化神期,毒仙的水平是元婴期后期,符合“修为不算太高”这个评价。 至于另一个仙修,吴惑觉得自己也猜出了他的身份,但是他不太清楚是否是因为仇家的缘故恶意揣测了。 ——那便是突然在东塘城出现的太华峰长老周守固。 只是宗临在旁边,他不好说出这种猜测,因为周守固在仙修眼里可是固守西北的大英雄,和昔日何雨清差不多地位,甚至要更高。 最后,山神再次转向吴惑,郑重地道起谢来:“恩公,所以无论如何,都应该感谢您。” 吴惑实在被谢得头皮发麻了,连忙摆手:“只是顺手。” 山神摇了摇头:“若不是您,我至今都活在噩梦之中,东塘城的百姓也会活在噩梦之中。这是我的信物。” 山神手指一划,一簇火苗从指尖腾起:“我观您灵脉受阻,本不应该有如此磅礴的灵力。怕以鬼邪之物入道强制汲取的修为……” 吴惑闻言,脑壳一炸,就准备握住对方的嘴。 却见宗临对此熟视无睹,好似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再仔细一看,周遭的时间仿佛被定格住了一般,仿佛只剩吴惑和山神二人。 吴惑的眼里终于流露出来意外。 山神笑了,紧接着说道:“但此法凶煞非常,用不好容易遭受反噬,我将我一缕真火赠于你,若日后那鬼邪之物失控,此火能帮你压制一二。若日后你遭遇险境,便将那一缕火点燃,吾将万死不辞。” 那真火缓缓地没入了他的心口,随后落定在了他腹部精魄所在的位置。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身上的束缚感似乎轻了几分。 “多谢!”吴惑这句谢倒是真心实意的。 突然,宗临面色有异,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张符篆,正是他送给周舒的通信符篆,两张成对,此时宗临身上的符篆频频亮着光。 吴惑:“发生什么了吗?” 宗临连忙掐动指决,将那符篆打开,问道:“周道友,发生何事?” 可对面没有声响。 吴惑刚准备出口,就看见宗临比划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他仔细去听,能听见符篆那边传来金属的碰撞声。 这是出事了?以应有道在旁,好歹也是实力不错的金丹后期。 宗临又问:“在吗?周道友!” “救……救命!宗临,求你了,救救周舒吧。”是应有道的声音。 吴惑疑惑地问道:“应?有道?” 无怪乎吴惑这般诧异,因为他记忆里的应有道面子比命还重要,能叫他如此卑躬屈膝地求助……只能是遭遇了强敌? 紧接着,宗临连忙补充道:”你先别急……将符篆撕了,这样我就能立刻找到你们!” 应有道的声音撕心裂肺,仿佛用全部的力气在嘶吼:“救!快点!算我求你了!” 一道烟花从远处腾空而起,在天际炸响。 “吴惑,挪移阵。”宗临言简意赅地说道。 “知道了。”吴惑早在应有道喊出声的那一刻就开始布置挪移阵,再确认烟花炸响的方位后,他迅速将阵纹补齐,随后跳进阵里,朝宗临招手:“快上来!” 宗临却迟疑了,如若让吴惑继续跟着自己,他一定会像刚才那般不计后果的帮忙,与其带着他一起走,不如暂时把吴惑托付给化神期山神。 吴惑仅仅一眼,就看出了宗临的意图,默默后退一步,离开挪移阵:“快去快回。” 宗临:“你……” “定点挪移阵没办法载两个人。”吴惑挠了挠头,随后抛了一物给宗临。 宗临连忙将那物接住:“等我!原地等我!” 紧接着金光一闪,宗临原地消失不见了。 “为什么撒谎?”山神在一旁看着,他见多识广,自然看得出吴惑的阵法载多少人都绰绰有余。 吴惑看向了山神:“能下毒害你失去意识的人是毒仙,但是能将你困在噩梦中的却另有其人。你答应我,今天无论看见什么,都要对外保密。” 就在这时,从山洞内缓缓走出了一个身影。 正是在蓉城之中,与吴惑有过短时间交集的赤罗王。 赤罗王表情温和,仿佛只是遇见了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亲切地打起来招呼:“好久不见,吴惑。” 吴惑抖了抖肩:“可是我不太想念你咧。” “我可是日日夜夜都在想你啊!你毁了我谋划了十年的大阵,坏了修炼五十年的替身。这份大礼该如何回报?”赤罗王的笑容终于裂开了,双眼赤红,“我把你炼成阵灵,将你被困在永无止境的阵法中。哦,别担心,我会悄悄地做,没有第二个人会发现。” 第82章 草木(一) “以你的…… 自打应有道周舒与宗临吴惑分道扬镳后, 一路上也不是完全风平浪静,但是还处于应有道可以解决的范围,一阵小打小闹后, 他们终于找到了出口。 可毒仙的出现, 彻底打破了这种平衡。 第六殿殿主毒仙, 修为大概元婴后期, 与阎魔差不多的水平, 但因为一手毒功在魔殿位列顺位第六。他身着翠绿的衣袍,衣袍上面绣着一副水墨丹青,武器是一把扇子, 时常以扇半遮着脸,扇子的正面是一副竹子,背面则刻着祥云。 他凭空在洞口前出现, 随后轻轻挥动了扇子,便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仅仅一击,应有道甚至看不清袭击而来的是什么, 也只是堪堪用剑将其挡了一下, 便整个人连连后退数十步。直到那物缓缓地飘落下来, 应有道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仅仅只是从树上摘下来的叶子罢了。 另一边的周舒就没有那么好运了,叶子刺破了他的肩膀, 鲜红缓缓便淌了下来, 也幸好他紧急侧过身, 否则那一击切开的就是他的脖子。 可纵使险些杀人,毒仙的脸上仍旧带着一副悲切的神态,仿佛真当是怜悯众生的神明,好似方才那一击只不过是被逼无奈:“为什么呢?为什么都执着于寻死?” 应有道便意识到, 这不是他们能对付的对手,得想方设法地逃跑。 可是,逃,如何能逃?这里这有一条路,往后退只有被雪堵死的份。 下一刻,他便回想起蓉城之事。看着吴惑和宗临坐上庆功宴的主座,看着他们的名字被铭记在史书之中,他也曾想过,倘若当时他在,他没有因为周舒而离开蓉城,而是留在那儿,是否也能像他们一样。 如今的毒仙也不过是元婴后期。阎魔不也是元婴后期吗?自己是金丹后期,宗临之前不也是金丹后期。 如果是我……倘若我能? 可是,结果显然……不是。 应有道身上挂着血,单膝跪在地上,霜冻剑已然深深地扎进雪了,才勉强支撑起身体。 “师兄!”周舒急切地喊了出声,可他的蚀日刀才刚出鞘半分,肩膀就传来一阵剧痛。 “别出手!”应有道说罢,俯身咳了一口血,随后缓缓地命令道,“退后……咳咳咳……我来对付他。” 毒仙悲伤地叹口气,仿佛看见了一段悲剧:“当真是师兄弟情深,倒是不能辜负你们这段情谊了。那便让你们一个人活,一个人死吧。” 回应他的是应有道的快剑。 与宗临一剑一剑都落在实处的,强调剑势与剑气的剑法不同。 应有道的剑法看上去更加花里胡哨,他用的是快剑,虽然每一击的实力有限,但是只要短时间内劈砍出多处,逼得对方目不暇接,便借此机会突袭对手的软肋。 因此他的剑看进去煞气更重,因为他的剑剑身极薄,必须寻求一击必杀。 毒仙将扇面翻至祥云,只见从扇子里腾起了一团团白色的云朵,云雾缭绕在他身旁,到好似将他衬托成谪仙一般。 软绵绵的云朵轻而易举地承接住了应有道的剑锋,所谓的快剑沾了水汽,便被逼着慢了下来。”启宁峰的弟子就这般实力吗?和我印象中的相去甚远啊。“毒仙轻飘飘地用扇子抵着了应有道的剑,此时的扇面已转向了竹子。 忽然,从扇面里脱困而出无数道藤条。 应有道以剑劈之,试图将藤条切碎。 可那藤条坚硬无比,应有道的剑无论如何劈砍都只能在其上面落下浅浅的痕迹。 “这可不是藤条,而是竹子。”毒仙这才缓缓地说道,“吾能幻化这世间千百种植物,独独竹子不太行,只能做成这藤蔓模样,水火不侵,刀枪不入。” 随后,他轻轻挥动扇子,那藤条便拧作一团,直直刺向应有道。 应有道急忙往后退。 可下一刻毒仙却说道:“你若是躲了,这竹子就刺向另一个人了哦。” 应有道的动作突然一滞,随即藤条刺穿了他的左手,将他整个人吊了一起。 毒仙那副仙人模样终究裂开了,眼里写满了痴狂,挥舞着扇子:“对,这样才对。我只会杀死你们其中的一人,若是你死了,你师弟就能活着。他会带着你给他留下来的痛苦生活,拼命修炼功法,拼命寻找我的下落,向我复仇,然后死掉。这才是最完美的师兄弟剧本。” 扇子挥动,藤条也随之晃动,疼得应有道几乎要晕过去。 可下一刻,他察觉到周舒拔刀的声响。 “你若是敢出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应有道虚弱地说道,“必须由我来打败吧,必须要……” “为什么?”周舒怒吼道。 应有道好不容易将藤条从左手处解开,摔倒在地上,但很快有拿起了剑:“你能做到什么?我都打不过的对手你要怎么对付?不如……跑吧。” “你!” 应有道说道:“我叫你快跑!你按照他说的做便是……” 周舒的脸上气得通红,那目光仿佛着了火,歇斯底里地怒吼:“你以为你是谁吗?不就是占着小时候那点恩情对我指手画脚嘛!自高自大,自以为是!” 闻言,应有道的脸也浮现了一丝愠怒,可未等他反驳。 周舒的话又接踵而来:“若不是因为你,我用得着这般躲躲藏藏地修炼嘛!若不是因为你……若不是为了照顾你那可笑的自尊!” 毒仙冷冷地说道:“我的剧本里,师兄弟不该吵架。” 毒仙一挥手,藤条再次袭向了应有道。 只是应有道如今显然在气头上,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刻,周舒一个箭步挡在应有道身前,持刀旋身,因为肩膀受了伤,只能依靠旋身带来的惯性,以刀锋对上藤条。他嘴里发狠地喊道:“分明什么都做不到的那个人是师兄才对啊!” 一刀,那吞吐日月的黑色长刀撕开了坚不可摧的藤条。 周舒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竟然挡下来了! 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紧接着连忙将日蚀刀扶正,将刀横在身前, 毒仙脸上的蔑视也终于消失了,转而多了几分诧异:“隐藏修为?金丹后期大圆满?半步元婴?怎么可能?你的修为为何如此的奇怪?” 随后,毒仙再次斥动更多的藤条袭向周舒,可都被周舒以刀一一化解,起初周舒还因为忌惮而有些吃力,随后动作愈发流畅、砍起来也愈发得心应手。 毒仙的表情仿佛裂开了一般:“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事实上,躺在周舒身后的应有道脑海里一片空白,也只剩下四个字……怎么可能? 周舒的修为什么时候竟比自己还要高了。 什么叫躲躲藏藏的修炼?什么叫照顾他可笑的自尊? 此时此刻,应有道的脑子已然停止了思考,眼里只剩下那些自己完全斩不断而如今却被周舒轻易撕碎的藤条……以及保护者与被保护者完全颠倒的自己与周舒。 “周舒,你天赋极佳,且是极品金灵根的资质,比起剑术,你更适合学习刀决。” 师父总是不厌其烦地夸奖着周舒,并试图让他学习刀决,因为那是师祖许秋的功法,师父没能继承下来,便希望周舒能继承衣钵。 但是,周舒总会悄悄地看向自己,然后固执地说:“可是我想学剑。” 每当这个时候,应有道的心中总会涌起一阵怒火。 是因为周舒不知好歹?还是因为周舒那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目光?亦或是自己勤学苦练却不得寸进的修为? 天之骄子,这个称谓不应该是他的吗?应有道如此想着。 正如他小时候,父母日日夜夜耳提面命。 “有道啊,我们家已经有十代未曾出现过仙人了。世人皆说我们江郎才尽。” “可是你不一样……你出生之日天生异像,红色的彩云宛如浴火神凤,在天空翱翔不落。你终将成仙问道,光耀门楣,成为应家的第四位仙君。” 他们都这么说的…… 他们一直都这么说…… 他自幼被唤作“应小仙君”,而非少爷。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 事实上,他也确实通过考验,却因为资质极差而被诸位阁主推脱,直到傅云破例将他收入门下。 那夜,也是他被收入傅云道人门下的第七天,下来一点小雨,他偷偷溜进后院,在密林之中见到了几日都未曾见到的师父。 他用手捂着心口,面上端着矜持,可声音却是在发抖:“师父,我资质不行,其他阁主都不愿意要我。但您还是收我为徒,兴许是因为我还有什么可取之处?” 年轻人的眼里带着期待,那企图心仿佛着了火。他在期待一个答案,期待一个“你其实是特别的,你其实也有过人之处”的答案。 可是傅云久久地凝视着他,出口的却是:“以你的天赋,本不该入内门……可是你和我很像。” 宛如一把剪子剪碎了他的妄想,应有道的眼神顿时涣散了,脸上的表情几乎都要垮掉了,骨子里仍保留的礼仪让他恭恭敬敬地朝师父道了谢。 他也忘记了自己是如何离开了。 他只记得,这一句话,成了他此生唯一的诅咒。 第83章 草木(二) “我从未…… 傅云并不擅长教导弟子, 收了徒弟也只是粗浅地教学了基础功课,而后仅仅只是给了几份秘籍,又开放了藏经阁给他们, 便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了。他每天神龙见首不见尾, 一旦见了也只是催着周舒改学刀决, 但是周舒总是死倔着。 周舒仍然像小时候那般, 时常向应有道请教问题, 像个跟屁虫一般。 因此应有道自己学了什么,嚼吧嚼吧也就又教给了周舒。 周舒果然还是应了那句“天赋极佳”,夜里打坐, 突然灵机一动,便开始筑基了。 傅云急匆匆地赶回来,见状也只是有些惋惜。 只是应有道心里涌起了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悦, 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要不你还是听师父的,去学刀吧。” 话才刚出口,他又在心里唾弃自己:周舒的一切不都是他教导的吗?他在做什么?他是在嫉妒吗? 傅云看向了他, 周舒也看向了他。 已经筑基的修士很少人会去修习另一种功法和武器的, 因为这无疑等于重新开始。而且周舒以剑入道, 也正说明了他本身具有修剑的潜力, 突然学刀简直画蛇添足。 应有道在傅云的凝视下,心里一阵心虚, 连忙低下头。 周舒思考了片刻:“若我改为刀法, 还能留在剑阁吗?” 傅云答:“能。” 周舒几乎毫不犹豫地说道:“那我还是学刀吧, 师父不也希望我学刀?” 之后的日子,应有道一直在躲着周舒。天还未亮便开始修炼,月上梢头才会回归剑阁。只是每当这时候,周舒总会蹲在门口等他, 提他掌灯,因为那是小时候的习惯。 因为负罪感,应有道也对他比往常更好。 对此,启宁峰上下还是传出不少闲言碎语。 “你听说了嘛?剑阁阁主座下的那个新弟子筑基了!” “是那个叫周舒的吧。这才入门几天啊,所以说,人与人的天赋就是不一样。" “那可是极品单系金灵根,被各大阁主哄抢的那位。你看那应师兄,水火双灵根,花了三年才筑基成功。” “嘘,这话可不兴讲,不兴讲。” “怎么就不兴讲了?我看,那剑阁阁主肯定是觉得那个应师兄不堪大用,这才又收了一个关门弟子的。” 说话的人嘴上没把,显然老早就看应有道不爽,把应有道从头到脚说了个遍,就连身上衣服也能按上个“贪图享乐”的骂名。 “你们在说什么!”周舒怒道。 在众人的挤眉弄眼和周舒的质问声下,说话的人这才意识应有道正在他身后,便连忙将话茬一转,把应有道一顿夸。 但应有道没有理他,只是从他身边略过,甚至没有给他半分眼神,只是微微颤抖的手说明了他不是那般无动于衷。 周舒连忙追了上去:“师兄,别生气。” “我没有。”应有道答道。 周舒追问道:“不,师兄生气了。” “我说了我没有!”应有道的语气终于带了点火气,“我为什么生气?要为何事而生气?纵使我生气了,你又凭什么让我不生气?” 周舒哑然,缩了缩脑袋,不再言语了。 自那以后,两人的关系始终保持着各退一步的姿态。应有道依旧当好了师兄的本分,自己也用功努力。周舒依靠天赋,刀决也修炼得炉火纯青。 只是两人都明白,他们的关系似乎已经不比从前了。 终于,在应有道修炼的第八年,周舒修炼的第五年,两人先后闭关,同时步入了金丹初期…… 应有道出关之时,第一个看见的是周舒。 他安安静静地坐着门前,修为达到了金丹初期,似乎听见动静,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师兄!” 可应有道眼里所看见的不是肩头因等待他而积的雪,不是他看见自己时满足的笑容,而是……他居然已经金丹初期了,而且他破境比自己更快。 这就是天赋吗? 未来会怎么样?再过几年,他便是元婴期?化神期?而从今天开始,他将永远落在周舒身后。 分明只是屠夫之子而已……若不是他们应家帮扶……凭什么?凭什么? “拿起刀,与我比试一场。”应有道举起剑,剑尖指着周舒。 周舒:“可是,师兄才刚刚……” “拔刀!”应有道斥了一声。 周舒这才不情不愿地抽出刀:“我先说好,我的刀不出鞘。” 但回应他的是应有道同样也没有出鞘的霜冻。 应有道二十年时间都在练剑,而周舒练了十五年的剑和三年的刀,刀决虽已经烂熟于心,可实战经验不足。 最终,周舒棋差一着,被应有道刺中了心口,疼得他弯下腰。 他刚要抱怨,抬起头,却见应有道的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 应有道俯视着周舒,声音刻意压得平稳,说出的话却带着些许尖酸刻薄:“金丹初期?刀法这般生疏?” 周舒下意识要反驳,可下一刻,他顿住了,只是直直地看着对方,因为应有道嘴角扬起了一抹诡异的笑意。 “师兄教训的是。”周舒终于低下了头。 自那日开始,应有道时常与周舒比试,有时在私下场合,有时在大庭广众,应有道会不顾一切地战胜对方,然后贬低对方。 周舒一开始还能顽抗几个来回,而后就被实力碾压了,然后低头听着应有道的训诫,偶尔辩解两句,再然后多是不吱声。 再然后周舒慢慢开始安逸,贪图玩乐,此后便一直待在金丹初期不动了。 渐渐的,启宁峰的风向又变了,开始说周舒那天才之名其实名不副实,不过是资源堆出来的绣花枕头,如今原形毕露,修为卡在金丹初期不得寸进。 而周舒也坦然地坐实了这个传言。 起初应有道会置之不理,而后言语渐渐变得过分,甚至有人主动挑衅。 每当周舒受人奚落之时,应有道总会恰好出现帮助,然后高高在上地教导两句……亦如过去那般。 “看看你这副样子,这般贪图享乐,是准备止步于此了吗?” “你怎么这都做不好?“ “离了我,你在这宗门内该如何立足?” 而周舒只会点头,低声道:“多谢师兄。” 对此,应有道感受到莫大的满足感,天资聪颖也不过如此,只要自己肯练,拼命去修炼,战胜那些所谓的天才也是易如反掌。这甚至成为了他修炼的目标,要变强,变得非常强,要成为天之骄子,让师父为他侧目,让周舒继续敬仰他。 可是…… “我哪里来的资质上乘,修来修去也不过就金丹初期,刀术平平,对上师兄也是十战九输,何德何能能当得起少峰主?” “我师兄那般不喜欢我。大概是我没眼色吧。当初不该成为傅云道人的徒弟的,否则也不至于和师兄有了间隙。” 那夜,周舒的话一字一句又在耳边响起。 看着眼前修为猛涨到金丹后期大圆满的周舒,他终于明白了。 什么疏于修炼?什么十战九输?分明是对方刻意隐瞒修为、故意输给自己的。 原来……就像傅云那句话困住了自己一辈子……而他不知何时也困住了周舒的一辈子。 “原来,一直以来困住你的人……是我。”应有道喃喃道。 这话自然被周舒听见了,只见他大喊了一声:“放屁!” 他从未对师兄如此无理,总是流露出一副任人揉搓又无怨无悔的模样。 他的下一句话也接踵而至:“我从未想过飞升,什么天赋异禀,什么单系灵根,我不懂!我修炼一开始只是想逃出那个家,而后来是因为……” 因为什么? 可毒仙没有给他出口的机会,那把纸扇此时宛如铁铸一般尖锐,不断地在周舒身上撕开伤口。纸扇里带毒,毒素已经顺着伤口开始蔓延。 但是周舒丝毫不惧,利用身体的力量撑着刀锋往纸扇处贯。 长兵器与短兵器的优劣一下子变显露了出来。 师父曾教导他:打斗之中要学会利用身体的优势。 曾经他不明白,现如今他懂了。周舒皮糙肉厚,可以利用灵力将毒气逼到体表,保证他们不侵入内里。与此同时,利用疼痛。也使得他的刀锋也愈加狠厉。 他是天生的刀客,倘若有了要做的事情,可以不顾一切。就连毒仙都诧异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寻常人中了我的毒早就不省人事了。你怎么还有力气!” 周舒的身上浮现出一条条紫色的斑纹,那是毒素的痕迹。 不对!应有道看在眼里,纵使周舒再怎么隐藏修为,他也不可能对付得了元婴后期的毒仙,毒素只能被延缓,不可能被排出,因此周舒败北只是时间的问题。 周舒如今只是在死撑着罢了,他又有什么依仗?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自己不远处:“周道友,发生何事?” 应有道看了过去,那是一张符篆。 说话的人正是宗临。 应有道想爬过去,可自己身上伤痕累累,几乎已经失去了全部力气。 求救吗?求救这种事情不符合他的身份,若是他启宁峰代峰主的大弟子沦落到要向外人求救的地步……世人该如何看他? 求救得了吗?宗临对自己并无半分好感,他会为此赶过来吗?还是说会耻笑自己,践踏自己,就如同自己践踏了周舒一般。 “在吗?周道友!” “救……”应有道将头狠狠地磕在地板上,嘶吼道,“救命!宗临,求你了,救救周舒吧。” “应?有道?”是吴惑的声音。 紧接着,宗临连忙补充道:”你先别急……将符篆撕了,这样我就能立刻找到你们!” “救!快点!算我求你了!”应有道将自己的剑狠狠地扔了出去,剑锋恰好扎在符篆之上。 一道烟花从符篆中腾空而起,在天际炸响。 下一刻,天空中出现一个巨大的法阵,宗临凭空出现。 只见一道白光忽然一闪,扶摇剑横在了周舒和毒仙之间。 第84章 草木(三) 仇人,又…… 只见白光忽然一闪, 扶摇剑瞬间撕开了毒仙扇中延伸出来的所有藤条,拦在两人中间。 余威精准地扫向了毒仙,将其逼退。 随后, 宗临在从空中稳稳地落地, 握住了扶摇剑, 横在身前。 “宗临……你终于来了。“周舒的身体已然是强弩之末, 之前一鼓作气时还能撑上许久, 可一见宗临来,那股气力一泄,便觉得浑身发软发麻, 手上的刀咣当一下落在地上,从手臂上、腰间抑或是大腿处流淌出暗紫色的血。 “接下来交给我吧。”宗临轻声说道。 周舒便不再言语,凭借最后的意志力往后退几步, 给宗临让开位置,随后膝盖一弯,晕了过去。 应有道连忙扶住他, 可他自己的身体也捞不着好, 也没扶住, 两个人齐齐摔在地上。 宗临又从口袋里掏出两瓶药扔给他们, 这药是谁给的不言而喻。 “扶摇剑主?又一个来送死的?”毒仙话来话外带着几分讥讽,但从他对宗临显然有几分忌惮, 因为他斩杀瑶姬的事迹已然传遍了魔殿上下。魔殿中人都对此感到诧异, 要知道瑶姬手上还有一只极凶的元婴期黑蟒。 剑修不兴战前唠嗑那一茬, 宗临在确认应有道和周舒处于安全范围,当即开始蓄势。只见他脚下的地板被他踩出一个深坑,身影陡然消失在原地,顷刻间出现在毒仙的侧翼。 毒仙将扇面一转, 扇面中浮现出一朵祥云将宗临的扶摇剑挡住,紧接着祥云慢慢朝宗临蔓延过来。 宗临连忙一躲,再次拉远了距离。 “他的扇面有异。正面是祥云图,是守势;背后是藤枝,是攻势。他擅长用毒,小心一切会接触的东西。”应有道一边道,一边给周舒上药。 “我说了,那是竹子!”毒仙将扇面翻转到另一面,藤条从扇面脱困而出,仿佛如饥似渴的妖兽,要将宗临撕碎。 应有道喊道:“不要硬接!” 宗临却没有听,改为双手持剑,周身气势也在那一刻发生巨变。只见他不顾一切地朝前冲了过去,剑锋轻而易举切割开了藤条,并且顺着它袭向了毒仙的门面。 毒仙心里一惊,连忙以扇遮挡。 宗临兵器交接,竟发出金石之声。 毒仙意图转换扇面,可每次都会被宗临死死地压制着,纵使试图用藤条袭击对方,可还未成型就会被宗临瞬间切断。 显然,宗临已然找出了应对的破局点,毒仙的宝扇虽然是攻防一体,但是需要频繁翻动才能调用,且绿竹那一面随攻击力惊人但防守不足,祥云那一面防守无懈可击但缺乏进攻手段。 而宗临直接进行贴身肉搏,逼迫毒仙只能以攻势作守势硬抗,然后仿佛切断他从扇面里延伸出来的藤条。只要时间足够长,对方必然露出破绽。 就连应有道也不禁有些感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能看出对方武器的破绽,并对比自己修为高两级的、成名已久的魔修进行压制,也难怪能在蓉城一举成名……反倒是自己,有些相形见绌了。 那纸扇似乎承受不住扶摇剑的威势,扇面出现了裂痕。 毒仙终于维持不住那副面孔,放弃纸扇的同时,整个人朝后退开。 只见纸扇迅速膨胀至爆炸,绿色的毒雾迅速蔓延开来。 “哈哈哈,中了我的化功散,纵使你是化神期也无能为力。”毒仙脸上挂着阴狠的笑意,显然对自己的化功散无比自信,那是当然他凭借化功散不知杀了多少实力比自己强的人……其中就包括前第六殿殿主。 下一秒,毒雾被驱散了。 宗临从中走了出来:“刚好,我已经有破解之法了。” 早在白毛山探查之前,吴惑就已经给出了预案。 此行的目的,一是为了找出所谓的黑影,二是为了恢复东塘城的风水。但在此之前,吴惑提出了另一种可能——倘若这次行动只是一个诱敌深入的陷阱呢? 命阁阁主的批命最后将矛头指向了白毛山,命阁隶属于春风楼,春风楼与刺杀吴惑的势力有关系。那么如果李姑娘是故意将他们引入白毛山好一网打尽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进入白毛山可能要面对的就是春风楼的势力,周守固不能明面上对我们下手,但是他可以派杀手。” 宗临:“比如第六殿殿主?” 吴惑点了点头:“还有就是化功散,倘若遭遇化功散,该如何自救?” 吴惑苦思冥想没有得到结果,可在救出山神后得到了答案。 宗临举着手上小小红石,是从基座上面拆下来的,吴惑试验过,大部分灵力和毒气都会被红石吸收。 吴惑还用了一个小阵法保护它不会在打斗中粉碎,并让宗临将那枚红石挂着脖子处。 宗临举着那枚小小红石,脸上多了几分自豪的神色,随后将它小心翼翼地藏在胸前:“现在你没有办法了吧。” 宗临的剑再次袭上。 毒仙失去了纸扇,只能用灵力包裹住手掌,以掌对上宗临的剑,但仍旧应对得捉襟见肘:“你的修为!为何?你不是才刚进入元婴期的吗?” 宗临没有回答他,正如他凭金丹期就能越级斩杀元婴期的许多魔修一般,凭借扶摇剑的力量以及他对剑法的掌握,能让他战胜绝大多数高他一整个大段位的对手。 “毕竟你的实力不如瑶姬。”宗临轻蔑地说道。 毒仙的面容陡然裂开了:“你竟敢拿我和那蠢女人相提并论!我的毒才是让我排上顺位第六的原因,不是只有舞刀弄枪的才能当上殿主。他们都需要我,需要我的毒。” 宗临眉头忽然一皱,忽然想起了玄真峰被下毒的井水,正是因为那个毒,他的父亲宗正道才无力抵抗许慎而被残忍杀害。 宗临的声音颤抖了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道:“难不成,玄真峰的毒也是你做的。” “是的,那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毒。无色无味,任何东西都检测不出来,只需一滴,便能封印一个化神期修士一个时辰的灵力。”毒仙的表情如醉似狂,可随即想起了宗临的身份,表情一时间有些凝滞了。 宗临的眼神陡然变了,那是一种毫无感情的、阴狠的、只有纯粹恨意的眼神。 第一剑,宗临卸下了毒仙的半只手臂。 “啊!”毒仙尖叫着倒在地上,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仿佛在绿色的枝丫上开出了一朵鲜艳的花。 第二剑,宗临扎在了毒仙的双腿上,仍是只卸半截。 “啊!我错了!我错了!”毒仙捂着伤口,“宗临,宗大人,我还有用,我可以替你制毒,替你毒死魔殿的人。” 第三剑,这一次只是划开了脖颈,剑锋不深,只是为了让血能澎涌而出。 毒仙似乎明白了宗临的意图,惊恐地叫道:“我知道!我知道当初袭击玄真峰的名单,所有人,我都清楚。我可以把名单交给你!我只是提供了毒,我没有杀人。” 最后一剑,宗临刺穿了他的腹部,将对方整个人都钉在地上。 毒仙感觉到鲜血源源不断地流逝,就仿佛他的生命也走向了倒计时,但他怕死,纵使他掠夺的性命众多,可他仍旧怕死,他试图求情,说明自己的利用价值,换取自己的一条命。 他过往一直以来都这么做的。被前殿主抓住的时候也是,拼了命地说明自己还有用。前第六殿殿主最爱听残忍的故事,因此便由毒仙撰写,甚至毒仙还会抓来活人在他面前活生生将那悲剧演完,便得了前殿主的喜爱。直到夜深人静,他在前殿主的水中下了化功散,再然后他成为了第六殿殿主。 只要证明他还有用!只要还有用,宗临一定会放过他。对了!宗临最想要的是复仇。 毒仙急忙说道:“许慎!我知道许慎在哪!凭你一个人肯定打不过他的,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帮你!” 宗临对此不置与否,将毒仙废弃的纸扇拿起,在手中端详:“我的复仇,为何要依靠一个魔修?“ 紧接着,他俯视着毒仙,眼里没有任何感情,将纸扇塞进了毒仙的嘴里:“就像你如何对百花村的村民一般……你就这样,在痛苦中静静地等死吧。” 毒仙整个人已经几乎被削成人棍,纸扇上带毒,划破舌头的瞬间毒素便侵入了体内,因为这是他发明的毒,因此他非常明白这个毒的威力。 他仅剩一只手抓着地上的枯草,试图求助:“不要……不要……我还不想死。” 见宗临果真只准备看着他死了,便开始大笑,嘴角流出黑色的血:“宗临……我诅咒你……” 毒仙断断续续地声音传来,生命力在流逝,他的声音也濒临崩溃:“在我的剧本里,你从始至终都是败者……我诅咒你……复仇失败、痛失所爱、然后在悔恨中自裁而……” 宗临眉头皱了一下,紧接着指尖一动,一道真气打入了毒仙的眉心。 刹那间毒仙的声音停滞了,连眼神也涣散了。 宗临这才拔出剑,十分厌恶地将剑身擦了又擦,心道:仇人,又杀死了一个。 他回过头,发现应有道在看着他,眼里似乎有些不解。 可能因为他这种杀法过于残忍了,因此本能的厌恶吧。 “还能起来吗?”宗临的声音有些冷淡。 应有道已经服了药,他受的伤没有那么重,因为毒仙和他打斗时并没有用上全力,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沮丧。 “能。”应有道低下头。 宗临公事公办地说:“我还得去接吴惑,白毛山的问题已经解决了,后续该回去料理东塘城内部的问题了。你先带周舒回城主府,写信让启宁峰派人过来。” 应有道眼里的神色更加暗淡了,到头来他什么都做不到,还平白叫别人跑了一趟,便只是顺从地说了一句好:“好。” 宗临看着他,静静地开口:“此次帮忙,算是还了你上次城主府帮忙的恩情。如果那一晚你没有及时回来,我身中化功散,是没有能力护住所有人。” 应有道猛地抬起头来,眼里的神色复杂得叫人看不清。 “我们两清了。”宗临摆了摆手,没有丝毫犹豫,便转身离开。 第85章 魔尊 那人终于走到吴…… 对比起宗临那处声势浩大的战局, 吴惑这边就显得平静得多。 阵修对阵修,看似是不愿意第一次出手,但是表面风平浪静的背后, 两人都在暗地里布置着自己的阵法。 终于, 赤罗王按耐不住了, 从腰间拎出银鞭, 二话不说就悍然出手。 吴惑连忙从袖口甩出索魂丝去挡, 可是仅仅一击就被对方的银鞭搅碎了,化作灵力回到吴惑掌心。 索魂丝虽然不似寻常武器那么坚韧,但也不至于脆弱到被一鞭子打碎。 但吴惑恍神的刹那已经错失了避让的机会, 手头的阵法还在布置,不容许他随意挪位,便只能见那鞭子朝自己劈来, 想着靠宗临那符篆挡一击。 可千钧一发之际,山神挡在了他的面前,徒手将银鞭拦住。 这细看才发现, 这银鞭表面带着金属光泽, 鞭内似乎嵌着刃。山神徒手去拦, 那刀刃便割花了他的手, 可他连眉头都没眨一下,对银鞭加以灵力, 将它一节一节地拧碎。 赤罗王担心鞭子伤着自己, 便随手丢了鞭子:“这本是我专门为了对付你的索魂丝而研制的鞭子, 可惜了。” 吴惑:“我还挺荣幸。” “你的气味很熟悉。”山神皱着眉头,将吴惑拦在身后,手里幻化出一把长剑指着赤罗王,低声道, “只是个化神初期的阵修,让我来即可。” 吴惑点点头,默默后退半步。 可下一刻,他察觉到赤罗王脸上的笑意。 直觉告诉他有什么不对劲,紧接着吴惑飞快地往身侧一躲。 只见山神的剑毫无征兆地刺在了他原本所在的位置。 怎么回事? 山神此刻的双眼依旧清明,似乎也不解自己的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可下一刻,他的手再次动了起来:“恩公快跑!” 又一剑刺向了吴惑。 吴惑连忙召出索魂丝绞住山神的剑,质问道:“怎么回事?” “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山神急忙道,“我的剑上有火,快松手!” 下一秒,剑上腾起了火,那火仿佛有燎原之势,砰的一下在吴惑面前炸开。 吴惑来不及回撤了,硬生生接了这一击,可化神期的一击哪有这么好接的? 他身上多处烧伤,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石壁上,怕是摔狠了,伤及了内府,俯身又咳出了血。 赤罗王眼里的笑意更浓:“你以为我会毫无防备吗?这么说,我还正需要感谢你了。” 吴惑看着赤罗王一步步地走近,捂着心口,默默往身后挪,直到后背靠在了石壁上。 “将阵心结在自己身上这个想法真是太伟大了。”赤罗王用左手举起一个铃铛,铃铛上面有一个光点,光点上延续着无数根线条,最粗的一条连接着山神,以山神为中心又蔓延出无数黑色丝线落在了他身后,“我怎么没有想到?人的生命力才是最强大、最稳固的阵心。” 紧接着他一挥手,身后出现了之前在冰洞里看见的指路尸体,一具一具都沉默地站在赤罗王身后,被黑色丝线所连接。 “我以他们的生命力为阵心,比之前的人骨人血高了不止两倍。他们活生生地看着自己的生命力被抽干,见着了走马灯,有的在遗憾,有的在恐惧,有的在难过。种种情绪仿佛永无止境的噩梦,不仅能帮我困住修为远高于我的山神,还能控制他心神。”赤罗王终于走到了吴惑身前,双手颤抖着像是要抚摸吴惑的脸。 原来如此,难怪山神会突然失控。以死气镇压山神的灵气,利用山神最在乎的百姓作为诱饵,编织了一个又一个噩梦控制住山神的心神。 只能说赤罗王以人为阵的造诣已经发展到丧心病狂的地步了,山神真倒霉,先是在毒仙那失了手,后来又遇上赤罗王。 “你是天才,但是阵修的天才只能有一个。”紧接着,赤罗王五指成爪就要将吴惑撕碎。 下一刻,异军突起。 汹涌的烈火将吴惑和赤罗王从中分离开来,但是火焰这种东西颇有些敌我不分,吴惑也被焰浪撩到,身上火辣辣得疼。 赤罗王连忙摇动铃铛,想要将山神的力量镇压下去。 只见焰浪随着铃铛的响动渐渐变弱,突然,火焰中传来了一声极其悲惨的凤鸣声。只见山神已然化作原形,用喙狠狠地撕啄着自己的翅膀。鲜血流淌在地上,化作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火线。 山神竟硬生生靠自残来抵抗赤罗王的控制,尖锐的声音怒斥道:“吾乃东塘山神,纵使玉石俱焚,也必不可能为你所控制,加害我东塘百姓!” 在吴惑这边,则听见山神的千里传音:“我还能替你撑一段时间,若你别无他法,我可以将恩公送走。若你有办法战胜他,我将助你一臂之力。” 吴惑叹了口气,笑道:“一起报仇吧。” 赤罗王一边以阵法抵挡火势,一边更加快速摇动铃铛:“你以为你能挡得住多久!” 只见赤罗王身后的尸体剧烈地扭曲了起来,仿佛是极端痛苦导致的。 山神见状,沉默了片刻,紧接着他再次撕开了另外半边翅膀,火势更大,整条山脉都被连绵的大火覆盖。 渐渐的,仿佛老天爷也不站在他们这边。天空中下起了星星点点的雨水,那连绵的火星一点点被浇灭。 四下生烟,余烬缓缓升起。 山神早已消失得不见人影,怕是宁可玉石俱焚,也不愿受奸人所制。但临走之前还不忘将赤罗王身后的所有尸体都被烧成了一捧白灰。 吴惑和赤罗王一站一坐,在缭绕的烟雾中对视。 赤罗王丢了大脸,但仍旧不依不饶地质问道:“这下你没有依仗了吧?” 吴惑整个人灰头土脸的,与以往的精致整洁没有半点关系,但他的眼里没有丝毫惧怕之意,只是微微一笑:“怎么没有?” 赤罗王眼里浮现出了几分疑惑。 “你知道因果吗?”吴惑问道。 只见吴惑身前的繁复到叫人看不清的阵法陡然一亮,在赤罗王头上笼罩起了一团乌云。 赤罗王默默后退半步。 “可能你觉得下雨是天道助你,但是不是,这雨是我引来的。你以人为阵,有伤天和,天道如何会站在你这边?”吴惑双手一合,掐动指决,随着一道斥声。 天雷阵,不过和之前比起来,启宁峰里用到的顶天算是过家家。因为这道天雷,是真正的雷劫。 “就凭一道天雷阵?”赤罗王笑道,正打算利用阵法瞬移。 威力强大则命中率低,命中率高则威力不强,这是阵法的逻辑。天雷阵的杀伤力极强,因此命中率不高,且他不是天罚阵这种以因果律作为导向的阵法。 只见吴惑莞尔一笑:“你是不是忘记世人皆是怎么传我尸魔的?以丝为器,鬼雾为骑。” 鬼雾? 赤罗王猛地低头,因为之前火被灭后腾起了浓郁的烟雾,因此他没注意到吴惑什么时候将鬼雾给放出来。 此刻鬼雾之中出现了无数人,其中有基座中被活生生拧死的人,有在洞口指路的人,更有蓉城中因他而死的。 不,他们不是人。他们是鬼魂! 所有鬼魂双眸染血,一人一手拽住他的手脚,拉扯他的衣服,破坏他的阵法。这么一来,他不说瞬移阵法了,连身体都动弹不得。 “你们不怕雷劫吗?你们会魂飞魄散的。”赤罗王惊恐地怒吼道,挥手便是一道道凶悍的灵力。 那些鬼魂顿时被辗得粉碎,但退却了一批,还有另一批。 他们一次次灰飞烟灭,又鬼雾的帮助下又一次次成型。他们争先恐后地抓着赤罗王的身体,口中喃喃着恶毒之词。 “他们不怕。我问过他们了,他们只想报仇。”吴惑嘴角溢出血迹,“我说过了,这世间自有因果,你视人命如草芥,以他们的感情,身体乃至生命为道具,只为了追求你所谓的阵法,自然会遭受反噬。 赤罗王:“那你呢?你利用鬼雾纠缠于我,只为了战胜我;你身为魔殿中人,为一己私欲待在宗家人身边,你不会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吧?你就不是在利用人命?” “我也会有自己的报应。”吴惑伸手一挥。 乌云中陡然降下一道金黄色的闪电,以摧枯拉朽之势袭向了赤罗王。 众鬼掰扯着赤罗王的脑袋,让金色的雷电直击他的眉心。 赤罗王惨叫了一声,紧接着周遭的鬼雾淡了几分。 随后无数雷劫降下,劈在了赤罗王身上,惨叫声和叫好声此起彼伏。 最终,赤罗王的身体渐渐消散,可他脸上仍旧挂着笑容:“可笑,废了那么大的力气只是杀死我一道化身罢了。” 居然仍旧只是一道化身,吴惑默默攥紧拳头:“我能杀得了你一次两次,就能杀死你千千万万次。下次你会死得更痛,更惨。” “咱们来日方长。”赤罗王嗤笑,可那笑意尚未能达到眼里,就被一道惊讶的神色取代。 随后,赤罗王整个人在空中变得扭曲,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挤压着他,他尖叫着,求饶着:“我错了,我错了。魔尊大人。我错了,不要不要!啊!” 吴惑也没料到这一场变故。 紧接着赤罗王整个人被当场捏碎,血溅了一地。 吴惑这才惊觉,有一个人出现在他的面前,他身着魔殿华服,气息尊贵,一柄长剑佩戴在身侧,背对着群山缓缓地向他走来。 赤罗王溅落的血仿佛是为他铺好的路。 他每走一步,都有魔气萦绕在他脚下。 吴惑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威压,那威压几乎与太正一般无二。 魔修?渡劫期?能有此等实力的只有一种可能——魔殿第一殿主魔尊?他来干嘛?因为自己叛出魔殿要来清理门户吗? 不对,赤罗王不是说魔尊是尸魔的靠山吗?可是那是尸魔的靠山又不是自己的,万一被魔尊发现自己罩着的人被顶包了怎么办? 吴惑一瞬间思绪良多,下意识往后退。 那人停住了脚步,身上的威压尽数消失,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啊,不小心忘记把威压消掉了。” 听见声音,吴惑先是一愣,紧接着眼里陡然蓄满了眼泪。 那人终于走到吴惑面前,被云雾遮蔽的脸也显出了全貌。 ——那是一张与赵悠之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吴惑声音颤抖着,连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眼泪便夺眶而出。 “不会被打傻了,疼不疼?舅舅来晚了。”赵悠之连忙抱住吴惑,随后看见他瞪大眼睛,流着泪看着自己,却丝毫不敢眨眼的样子,便手忙脚乱替他擦拭起脸上的泪水,“舅舅在,舅舅帮你把坏人杀掉了,小惑啊,别哭了。” 尘封的记忆与刻骨的思念一朝浮起,往日故作镇定的模样也成纸糊的了。 吴惑几乎是扑向赵悠之,将脸埋入那熟悉的怀里,抱着眼前这人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说:赵佑and赵悠之,嘿嘿嘿!不知道有没有人猜出来?从第一卷就开始埋的伏笔终于写出来啦 PS:山神没死的,只是化作山间灵力,等待下一次重现【这个的山神其实只是灵力具象化的体现,靠众生朝拜赋予他实体,人们希望他是什么样的,他就是什么样的】 第86章 舅舅 “诶……那舅舅…… 魔尊, 原名赵佑,太华峰前任峰主赵燕同父同母的弟弟。赵燕身死魂消,赵佑急急忙忙赶回来时, 只来得及替赵燕收敛尸骨, 随后带着吴惑亡命天涯。他几经波折来到了魔殿, 斩杀了前任魔尊, 成为了魔殿第一殿殿主, 并改名为赵悠之。 而这个人与自己现实中的养父无论名字、声音亦或是长相都一般无二。 吴惑从未想过自己在别的世界也能看见这个熟悉的身影,也从未想过自己居然能如此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 直到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他才发现, 自己原来一直很想念赵悠之,想念那个将他带出孤儿院,给了他完整童年的男人。 哭完之后, 他又觉得难为情,便将脸塞在对方怀里。 其实他从未在赵悠之面前大声哭过,许是因为童年的经历, 他的情绪总是淡淡的, 纵使依赖一个人也只是悄无声息拉住对方的衣角, 然后生怕对方会反感似的, 只要对方有不满的动作便立即松开手。可每当这时,赵悠之总会回头, 也不管他有多大, 不管周围还有谁, 便高高地将他捧起。 “来,先给舅舅看看伤势怎么样了?”赵悠之扶着吴惑的脸,一脸着急地端详,大喊, “天啊,我家外甥的脸怎么成这样了?” 吴惑脸上的伤口只是看着吓人,但是作为一个修士,应该好得挺快。 但这丝毫不影响赵悠之大惊小怪,像吴惑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般,从乾坤袋里掏出各种各样昂贵的药物往吴惑脸上招呼。 这些药果然是上好的宝物,转瞬间吴惑的脸已经变得比刚出生的鸡蛋还光滑了。 可赵悠之这人显然还没准备结束。 “小惑,这些东西舅舅用不着,你多带着点,尤其是灵石。一个人出门在外,还是要好好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想买什么就去买,不够了回魔殿管舅舅拿。”赵悠之拿来自己的乾坤袋,将大件小件的物品往外面掏,每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其中还有大量的灵石。 这要宗临看来,岌岌可危的自尊心又要崩塌了。 吴惑坐拥金山银山,也难为自己还在在一个真穷鬼面前装穷了。 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将脑袋靠在赵悠之肩膀上,听着赵悠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与赵悠之的长相和身份不同,他的性格咋咋呼呼的,嘴皮子碎得很,一点小事都要唠唠叨叨的。 但这个场景吴惑并不讨厌,虽然和现实的养父不是一个人,但是性格简直一模一样,就仿佛见到了真人似的,以至于他想多听听赵悠之的声音……就仿佛他没有穿书,赵悠之拎着公司的产品朝他兴高采烈地介绍,眼里写满了自豪与喜悦的神色。 突然,赵悠之停了下来,就在吴惑觉得有些可惜时,他又将那双有些粗粝的大手覆盖在吴惑的手上:“小惑啊?可是还有什么事,身上有什么伤吗?怎么一句话也不讲?” 吴惑一顿,思考着能讲什么,他对原主和赵悠之后来发生的很多事情都不太了解,担心说了点什么会露了怯,他还怕会被赵悠之发现自己鸠占鹊巢,害怕他会和自己翻脸。 于是,他思来想去找了个折中的话题,说道:“舅舅,我看见周守固了。” 赵悠之闻言,脸上一寒,眉头紧皱,这下倒真有几分魔尊的威严相。 吴惑一笑,下意识地用手指去撑开对方紧皱的眉心。 那寒意不过一瞬,赵悠之当即敛去了恼怒的神情,语重心长地道:“小惑啊,不用你去报仇,这些事情该由舅舅来。” 吴惑继续道:“周守固似乎与魔殿有所联系,所以我只是想问问……” “魔殿也不是铁板一件,当年我以仙修身份杀上魔殿第一殿,除掉前任魔尊,下面的人是不可能为我所用。但是,这些年我也组建了自己的势力,那些胆敢与周守固勾结的魔修有一个算一个,我都会将他们除掉。”赵悠之突然扶起吴惑的肩膀,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小惑啊,舅舅这辈子没有求过你什么事情。但是舅舅只求你能这般高高兴兴地生活下去,什么都不需要做,不要报仇,这是大人该做的事情。你愿意和仙修玩就去,要是被谁伤害了,就来寻舅舅,舅舅必然给你报仇。舅舅可是什么都能做到的。” 吴惑脸上的神色一暗,想来他和宗临待在一起的事情赵悠之也是知道的,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如果是我要伤害别人呢?” 待在宗临身边,意图染指宗临的天灵根,只为了完成任务。 吴惑不是傻子,不可能看不出宗临现在对自己的情感,也渐渐开始回避不了自己对宗临的情感。 是的,喜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开始有一点点喜欢了。 因此他时常挣扎,但是往往总是屈服于系统。 赵悠之摸了摸吴惑的头,露出了笑意,缓缓说道:“但求你无愧于心,只要你无愧于心,舅舅无论如何,都好。” 吴惑错愕地看着赵悠之,脸上的神色仿佛在此刻被冻结了似的。 系统:【发出警报,感受到宿主严重抗拒任务,请宿主正视任务要求,】 吴惑:【什么狗屁任务!】 系统:【警告!请宿主严格按照任务清单完成任务,否则将出现世界意志强行纠正,届时所有的一切将不再受系统约束。】 吴惑突然站起身,神色颤抖,从乾坤袋里掏出最后一瓶养心丹:“就算我再也回不来呢?你可能再也见不到我了呢?只要我做的事情是我想要做的,只要我开心幸福,你也无论如何……都好?” “是。”赵悠之一愣,下意识开口,随后又手忙脚乱地说道,“但是就算你和宗家那小子在一起了,也不至于再也不和我见面了吧……就算仙魔有别,我也可以委屈一下自己当回太华峰峰主的……” 吴惑顿时如释重负。 因为他知道,无论是这里的赵悠之亦或是现实的赵悠之,面对他同样的问题都会讲出一模一样的话,因为他们哪怕经历不同,但都是同样的人啊。 但求无愧于心! 吴惑将手上最后一瓶养心丹远远扔了出去,也宣告着他彻底拒绝任务的意图。 系统:【警告,报错!检测出宿主主观故意修改剧情。系统内并无设置处罚手段,报错,严重报错。】 吴惑:【你又能如何?】 他算是看出来了,系统除了警告和因果律,对他别无他法。 果然,系统兀自叽叽歪歪了半天,就突然消声了。 赵悠之:“你扔了什么?” 吴惑:“一个束缚着我的没用的东西罢了。” 赵悠之看着吴惑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明亮起来,仿佛有什么枷锁彻底被解开似的,这才放心地站起身:“舅舅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处理,你一个人可以吗?” 吴惑笑道:“宗临会来找我的。” “诶……那舅舅走了,不准不回家,记得给舅舅写信,你就算和宗家那小子在一起,舅舅也不会反对的。一定要回家啊!”赵悠之露出了一种“儿大不中留”的表情,叮嘱了半天,终于舍得挥了挥手,化作一团黑烟消散了。 吴惑觉得心中畅快了不少,不用再冥思苦想什么时候该喂药,每日夜里良心遭受谴责。 从今天起,可以当作之前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他可以作为一个朋友,亦或是一个爱人毫无算计地待在宗临身边,看着他成为仙门第一人,而后成神成圣。他心中潜藏的被压抑住情感也能得见天光。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去见宗临,想听追问他究竟当初想对自己说什么话。 他也在思考着,自己该不该拿回太华峰赵燕之子的身份,而非魔殿第九殿殿主尸魔。 就在这时,不远处升腾起了一缕狼烟。 这是当初在城主府时约定好撤退的信号,是发生了什么吗? 是城主?还是宗临? 可是宗临叫自己乖乖在原地等着。 吴惑心想着……他好像也从来没有听过宗临的话吧。 随后,他将赵悠之送的大包小包的东西塞进乾坤袋内,迈着轻快的步伐就往前赶了。 第87章 许慎 宗临用另一只手…… 来到狼烟处, 吴惑先是警惕地看观察狼烟周围有没有什么其他人。 只看见他们一辆马车静悄悄地待在狼烟旁,车上有城主府的标记,估计是城主派人来了。 左右没见到宗临, 他又安静地等了片刻。 突然, 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吴惑吓了一跳, 回头才发现是宗临。 此时的宗临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打斗, 衣服上都溅上了血迹, 但从外表看不太出有没有受伤。 “没受伤吧。”吴惑连忙要去拉宗临的带血的衣襟,但被宗临避开了。 宗临似乎在回避他的目光,眉头始终紧皱着, 安静了许久,他才露出笑容,缓缓说道:“我没事。但是周舒和应有道受的伤不轻, 已经送回城主府,此事涉及了不仅有魔殿殿主参与,还涉及到了仙宗中人, 兹事体大。所以得让启宁峰的人派人下来。” 吴惑心道, 魔殿殿主是什么买一送一大促销?只是一个东塘城, 还是仙宗腹地, 也能涉及到两个魔殿殿主? 但是他不好把除掉赤罗王的事情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一边仔细打量着宗临, 仍旧觉得对方此刻的表情很不对劲, 脸上的笑容很生硬,就仿佛强撑出来的一样。 吴惑生怕他受了内伤不想让自己担心,便要去追问。 但还没等吴惑问出口,马车那边的人似乎发现了他们。 “宗仙君, 吴仙君,快过来!”喊话的人是文云勋,正面对着他们挥了挥手。 “快走吧。”宗临顿时松了口气,便从竹林后走了出来。 “怎么是你来了?”宗临问道,他对文云勋的印象还不错,至少他不像是城里传的那般不堪重用。 文云勋挠了挠头,连忙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东塘城的紫竹已经恢复了,所有山上的雪也化了,我爹准备择日亲自带队上山采矿,这对亏了两位仙君。因此我爹派我来的带二位回府。” 正如山神所说,他恢复了意识之时,东塘城也会恢复往日的欣欣向荣。 两人闻言便知道这一次任务他们是完成了,就跟着上了马车。 一路上宗临都安静得可怕,一直闭着眼睛打坐,看似在修炼,但从他身上看不到丝毫灵力走向。 “是发生了什么吗?”吴惑左看右看还是觉得不对劲,小声问道。 宗临这才抬起头,不知何时,那双眼睛已然赤红一片,张了张口:“没事。” 这下吴惑断定宗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吴惑疑惑着,突然神情一滞。 宗临走时山神还在他旁边,现在那么大个山神凭空消失了他也不闻不问。往常宗临看见自己这般灰头土脸地肯定会问点什么,可现在仍旧不问。 吴惑觉得后背涌起了一阵凉意,颤抖地嘴唇问道:“你是不是看见……“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下来了。车外传来了文云勋的痛呼声。 宗临仿佛生怕他将话讲完似的,当即掀开帘帐,从马车内冲了出去。 吴惑没能把话说完,心里一阵不安,呆呆地坐了片刻,这才跟着出去。 刚掀开帘子便闻见一个浓稠的血腥味,紧接着便看见文云勋倒在血泊中,正用双手生生掐着自己的脖子,手上还有自残留下来的痕迹。 “你在干什么!”宗临想制止住文云勋的动作,可不知为何,他根本拉不动文云勋的手,仿佛有无数根细丝将文云勋的脖子和双手联结在一起一般。 “快跑!”文云勋从喉间生生挤出这两个字。 “应该有什么东西制住了他,让开,我来。”吴惑连忙跑过来过去,将灵力打在他眉心与肩膀,他的双手终于无力地松开了,但他的嘴角也因此开始涌出黑血。 吴惑从乾坤袋里翻出丹药,喂进文云勋的嘴里,但毫不意外地随着黑血流了出来。 “别……白费力气了,快跑。”文云勋的身体开始变得鼓胀,似乎有什么东西疯了似的想往外涌动。 “你爹还在家里等着你!”吴惑喊道,又取了一瓶药要给他灌下去。 文云勋的眼神清明了一瞬,但是随即暗淡了下来:“对不起,仙君帮我告诉我爹。其实我早就已经不恨他了,只是没想好该怎么当个好儿子。” 直到吴惑意识到时,文云勋的身肿胀得不成人形,已然来不及了。 那是自爆术——是在蓉城之中见过赤罗王施展的自爆术。 确认是自爆术的瞬间,吴惑想了很多,第一反应是能救。早从他决定待在这个世界,他就不再将这里的人当成服务于剧情的NPC了,文云勋不仅是帮助过他们的人,还是城主文松的儿子,他不想让那个如此为东塘城着想的好人,晚年却丧妻丧子变得如此凄惨。 但是,吴惑仔细检查后,才发现文云勋体内不仅看见了自爆术启动的痕迹,伤口处甚至能看见细小的仍在缓缓蠕动的虫子。 自爆术已经酝酿了足足有十余分钟,应该是从他们上了马车就开始启动了,内脏都已经被灵力搅碎了。从后续文云勋自残以及所说的话可以判断,这一切并不是他的本意,应该是有什么力量控制住他的行动……比如那些虫子。 确认情况无可挽回的瞬间,他当即就准备回撤。自爆术杀伤力有多强大他是明白,而且自爆术不仅取决于躯体,还取决于施法者的修为,魔殿殿主中化神初期及以下的都被他们除掉了,剩下的都是化神中后期的怪物。 这一击他接不住,纵使是宗临也不可能接得住。 但是……他身上有宗临送的符篆,能挡下渡劫期的一击,所以只要他将自爆术的伤害全部拦下来,宗临就不会有事。 可是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脑里思绪万千,在眼前不过一瞬。 一只大手从后面伸向了他,抓住他的脖子将他往后拽,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翻了个面。紧接着,自己的鼻子狠狠地磕在宗临身上。 文云勋的话仍旧断断续续地说着:“不要告诉我爹,就说,他儿子偷跑出去玩了。不然,我怕他会因此又恨自己一辈子。” 文云勋那张带泪的脸、支离破碎的血肉与冲天的火光一瞬间出现,周遭的一切事物仿佛都因此而褪色,只留下那璀璨而瞩目的亮光。 宗临用另一只手护住他的脑袋,将他死死拥进怀里,元婴期的修为全部调动来保护他。 白光乍现,耳边传来了剧烈的轰鸣声…… 待到吴惑再次恢复意识,他感觉到耳边的声音时远时近,眼前瞬息间被撕裂成两个场景,一个是被熊熊燃烧的烈火染得血红的漫天云雾;另一个是护着自己的生死不明的宗临。 四周蔓延着硝烟与血腥味,刺激着吴惑脆弱地意识。 “宗临!”吴惑甚至没能听清楚从喉间吐出来的这如此颤抖的两个字。 宗临护着他脑后的手摇摇欲坠,脸整个埋在他的脸侧,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鲜血缓缓从他的额间流下,滴落在吴惑耳旁。 鲜血衬得吴惑脸色异常煞白。他连忙直起身子,想扶起歪倒向另一边宗临,但甚至找不到一处可以下手的地方,只能先用食指探了探宗临的鼻息。 还有气……吴惑松了口气,颤抖地从乾坤袋中掏出大大小小的药物,一股脑地往宗临身上招呼,还好赵悠之给了他不少好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来人尚未接近,吴惑便感觉周遭的血腥味又浓稠了几分。 系统恰如其分地给出了通知:【世界意志强行纠正。】 紧接着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原来无名说的好东西在这啊。” 来人终于在硝烟散尽后露出了全貌,分明身披玄真峰白甲,可身上却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气,手持着一柄殷红长剑。 不用系统说,吴惑也猜中了来人是谁了——那柄剑名为参伐。 此人正是当初背叛玄真峰,如今成为魔殿第四殿殿主的剑鬼许慎。 第88章 赌局 吴惑心道:这场…… 许慎在玄真峰地位超然, 掌管筑龙池和藏经阁两处核心要地。 筑龙池在玄真峰的地位类似于刑罚司之于启宁峰,是用于处罚违反了玄真峰峰规的玄真峰人。藏经阁则囊括了诸多秘籍,其中自然包括禁书。 原文里许慎正是因为剑法久久无法突破, 困顿化神后期太久, 才寻求捷径, 偷看了禁书。之后被宗正道发现, 责罚了闭门思过, 许慎对此没有表示。 许慎寻求百般剑法不得寸金,便将注意打到了宗家世代相传的扶摇剑和扶摇剑决之上。 之后便有了许慎勾结魔修,下毒屠杀全峰上下几千条人命的惨案。 系统:【如今为补全剧情:宗临执行任务, 遭遇了化神期魔修——许慎。宗临以元婴期之躯对抗化神后期的剑鬼,局势几乎是被单方面压着打,若非他绝境中悟出扶摇剑意, 成功晋级为化神期,并利用天雷助阵,才能将阎魔强行斩杀。】 吴惑默默攥紧拳头, 这相当于阎魔剧情提升了整整一个档次:【原来这就是世界意志吗?】 【可是, 目前剧情出现了问题。宗临为救你失去了战斗能力, 就算是全盛的主角也不可能打得过化神后期的许慎, 更何况他如今受了重伤,生死不明呢?】系统难得露出了笑声, 继续道, 【但是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养心丹。】 吴惑瞳孔微缩。 系统:【养心丹内含有大量的灵力, 能瞬间修复一个人的伤势,不过这就是第七次喂药了。希望宿主能顾全大局,积极完成任务。】 吴惑:【如果我不呢?】 系统:【那您就永远死在这里吧,我可以去下一个世界, 寻找下一个吴惑和宗临。】 吴惑一愣,刚想问什么叫下一个任务。 系统便公布了任务:【生死存亡任务:喂食养心丹,击败剑鬼,被宗临一剑杀死,奖励:一个愿望;惩罚:死亡。任务倒计时:00:20:42。】 说罢,系统便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我听无名说,魔尊有个筑基期的侄子一直待在宗临身边,说的就是你吧。”许慎眼神疏离,那一身玄真峰白甲衬得他英武非凡,曾几何时他也是名士榜的头名,这一身战甲就是宗正道为了奖励许慎在仙魔大战中的表现而派人专门铸造的,如今被作为剑鬼的许慎穿了出来,倒显得格外的讽刺。 吴惑仍半跪在地上,身上破破烂烂的,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许慎一时倒是有些不确定了,正打算出口。 却见吴惑陡然一抬头,从地上站了起来,手上灵力环绕,银白的索魂丝落在手心。 就在这时,宗临伸手抓住了吴惑的脚。 “跑。”宗临轻声道,因为身上的伤势太大,以至于连多几个字都说不出来。 吴惑的神情一顿,随后轻轻挣脱了宗临的手。 这一下子,许慎明白吴惑的意图了:“你让开,我的目标只要扶摇剑和扶摇剑诀。若你真想要这个人,我可以把他送给你。” 倘若要强行将本命剑从剑主身上剥离,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剑断,另一种就是废了宗临周身修为。 这不就和杀了宗临一样吗?不可以。 吴惑将所有的索魂丝扬在空中,将锋芒之处指向了许慎:“那是我的东西。任何觊觎的人,我都会不择手段,以一切可能的方式,将其击败。” “以卵击石。”许慎冷笑一声,也拔出了参伐剑。 拔出的一瞬,红色的血光已然铺天盖地地朝吴惑袭来。 吴惑知道自己的身体亦或是武器都不可能挡住这一击,连忙调动索魂丝,固定在身侧的山石上,左手拉起宗临,右手借助索魂丝带动自己的身体往旁边一躲,堪堪避开了红色剑气的威胁范围。 那猩红的剑气转瞬间劈开了吴惑原本的地方,碎石缓缓地掉落了下来,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吴惑利用阵法轰炸山脉,利用碎石灰尘作为掩护躲避许慎的视线,将宗临安置在树下,快速布置好守护阵法。 紧接着他飞身离开,避免被许慎发现宗临的行踪。 “躲好了?”许慎连一步都未曾挪动,甚至有心情玩起躲猫猫的游戏。 吴惑从灰尘中走了出来,将双手横在身前,手指翻飞变换,身后陡然闪烁起了数十道亮光。 斥! 许慎暗道不妙,正准备避开,可不料脚下不知何时被索魂丝绑住,一股巨力将他往地上拽。 数十道法阵同时启动,无数凶悍的灵力齐齐向许慎扫射。 浓烟散去,许慎毫发无损,仅仅只是将剑气外放,便将吴惑的阵法一一拦下:“只是这样吗?听闻你在魔尊座下学了数年,尽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吗?” 许慎仅仅一挥剑,脚下的索魂丝,宛如秋风扫落叶,吴惑身后的阵法尽数碎裂。 此举甚至没有伤及吴惑分毫,这需要对剑气超乎寻常的掌握力。他似乎在说:要杀你易如反掌,还有必要继续动手吗? 答案自然是……有! 吴惑将索魂丝收回手心,反倒是勒紧了自己的手掌,鲜血顿时从伤口处流出。 若说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超脱修为,那唯有阵法一道。因为他可以借势,借山神之势,借天地之势,亦或是借自己的命势。 吴惑的心口也随之亮起了一道白光,在他的头顶织起了一个大阵。 许慎叹了口气:“看来还得让你受点苦才能更安分点。” 说罢,他已改为双手持剑悍然起势,背后浮现出数不胜数的剑气环绕周身,紧接着他飞速向吴惑袭来。 吴惑掐碎两条龙骨,将龙骨粉末高高扬起,手上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与此同时,大阵之下,云雾弥漫,隐约能听见龙啸期间,随即一道天雷陡然从天而降。 许慎起初并未曾在意,可当天雷即将落在自己身侧之时,他心里忽然浮现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那是在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本能……随即往身侧一避。 天雷擦着他的身体落在了地上,胸前的白甲碎了一大片,并且在他肩膀处落下了一道黑色的斑痕。 “因果律?”许慎喃喃道。 吴惑将双手一合,云雾更加浓郁,无数道天雷劈向了许慎。 只是随之雷击的次数,吴惑脸色愈发苍白,但仍旧硬挺着支持起这个大阵。 但许慎终究是化神后期的修士,在第一次险些被击中时明白了雷击的威力,就打消了轻视的念头。吴惑修为再怎么低下,也是第九殿殿主,背后还有魔尊这一底牌在。 他一边小心地躲避天雷,一边观察吴惑的阵法,很快便发现了吴惑的阵法覆盖范围虽广,但存在一处薄弱之处。 发现这一点的同时,许慎就当即利用了起来,抄起剑迅速朝吴惑欺近。 吴惑似乎没能料道许慎这么快就来到了自己身边,慌不择路地将鬼雾一放。 鬼雾蔓延,其中幻化出千军万马。 但是,许慎是从仙魔大战中杀出重围的,最不怕的就是鬼魂,仅仅三刀将鬼雾撕碎。 随后,他的剑已然落在吴惑眼前,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之时,却见,吴惑手上不知何时带上了什么东西,一道银白的锋芒正直指自己。 不对!许慎瞳孔微缩。 吴惑赌的就是这一刻。 利用全方面火力压制,本意不在于伤敌,而在于制造烟尘缭绕的环境,方便他做小动作并隐藏宗临那处的痕迹。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让许慎错估自己阵法的杀伤力,变得有恃无恐。 而后调动天雷阵,就是算准了对方轻敌的态度,天雷之威足够卸掉许慎身上一部分白甲和护体真气,也足够让他心生忌惮。于此同时,刻意制造火力差,在天雷的狂轰滥炸之下故意留出一块薄弱之处,就是为了让许慎认为有机可乘,从火力弱的地方突破。 因此,直到许慎足够靠近自己,他一定会抱着速战速决让自己彻底失去战力的念头。同时,他自负实力,不认为贴身近战的吴惑具备有杀伤力,也不会对自己的武器有所防范。 也正是因此,他自然不会注意到自己手腕上换上了一把灵力弩,弩上搭载着的正是傅云赠与他的池中剑。 池中剑是赵燕的佩剑,也是与参伐剑同一级别的仙剑。 剑已离弦,池中剑宛如一道白虹贯日,直指许慎的门面。 许慎避无可避,惨叫一声,池中剑正中他的右脸,顿时血流如注。 吴惑松了口气,不求一下子击杀许慎,只要让他受伤,拖延时间就好。他一边继续制造烟雾,一边向宗临那边跑。 就这时,许慎诡异地笑出了声,紧接着身上暴起了血色的剑光。 剑光不分敌我,将所经之处全部劈碎。 吴惑好险才躲过一劫,但脚下被劈砍下来的碎石一绊,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池中剑,太华峰赵燕是你什么人?”许慎的声音仿佛在耳侧响起。 吴惑瞳孔微缩,没有料到许慎的速度那么快,当即用双手一挡,以残存的灵力护住心口。 一道鞭腿扫到他的手掌上,只听见咔吱一声,吴惑整个人飞了出去。 紧接着,一道破风声袭向了他的心口。 吴惑的后背狠狠地撞在树干上,眼前一阵发黑,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眼见飞来的参伐剑朝自己飞来。 剑锋刺破了他腹部,将他钉在树上。 许慎这才缓缓落在吴惑面前,脸上血流如注,狰狞地掐住了吴惑的下巴:“九殿主,或者该叫你太华峰前任少峰主,现在你也该吃吃苦头了。” 吴惑闻言却笑出了声,因为那剑分明是直指他心口抱着一击毙命的,但是许慎忌惮魔尊,不敢真的杀他,便调转了方向只刺中了他的腹部。 宗临脚下已经布置好了挪移阵,如今应该已经开始启动了。至于自己,许慎都不敢杀他,那就没有什么好惧怕的了?顶多挨顿打,然后等赵悠之来救便是。 吴惑心道:这场赌局,是我赢了。 就在这时,系统突然说道:【不,是我赢了。】 下一刻,吴惑耳边传来了一道破碎的声音,声音的方向来自……宗临? 听见动静,许慎扭过头来。 只见宗临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而他脚下踩碎的正是即将发动的挪移阵。 一个白瓷瓶子从宗临的左手脱落,正是吴惑装养心丹的药瓶——上面刻着一丛平平无奇的龙舌兰。 第89章 重生 可是为何不是我…… 送走了应有道和周舒, 宗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向吴惑所在的位置奔去。 他迫不及待想回到吴惑身边。 一方面是担心自己不在对方会不会出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那不为人道的雀跃。 准确来说, 是分享欲……独自战胜毒仙, 成功杀掉一个仇人, 看着对方临死前的挣扎与痛苦, 他难得有了几分复仇的快感。 若是往日里兴许他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 倒上一杯茶祭奠死去的故人,然后拿起剑继续迈上前途渺茫的征程。 可现在,吴惑在自己身边, 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想和他分享,和他炫耀……想看着他平静的脸染上笑容,想将未尽之言同他说…… 可当他急匆匆跑过去时, 率先看到的却不是吴惑,而是浓稠的鬼雾。 这种鬼雾他也曾在楚松身上见过,只是看上一眼, 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镜中人却恰到好处地给出了答案:“传闻第九殿殿主尸魔, 以丝为器, 鬼雾为骑。你不是不相信我吗?往前走, 你就能看到答案。” 不要再往前走。 他对自己说道。 可是脚步却不受控制地迈了出去。 穿过鬼哭狼嚎的迷雾,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缝, 他看见了吴惑与另一个男人抱在一起。 男人身着华服, 一看就知道是魔殿高层的制式, 离得远看不清长相,抑或是凭借自己的修为无法窥探。 而吴惑脸上带着放松的笑容,有一搭没一搭地同男人讲话,看样子似乎格外依赖他。 宗临觉得自己的心口被剜了一刀。 镜中人却仍旧不放过他, 说道:“那件衣服制式应该是高位殿主,从修为看至少也是化神后期,魔殿殿主中能达到化神后期及以上就三人,一个是许慎,一个是和尚,最后一个只能是……” 镜中人不必说完,宗临也知道他未尽之意是什么意思。那个魔气环绕的男人既非佛修,也不是许慎,那只可能最后一个答案——渡劫期的魔尊。 宗临几乎是飞奔着往回跑。 镜中人问道:“你还想逃避吗?” 宗临没有吭声。 镜中人:“你还觉得我是在骗你吗?一个与魔尊相交甚好的魔殿殿主屈尊躲在你是身边……你该不会觉得他是爱你吧。” 宗临闻言,身体猛地一顿。 莫不是真如镜中人所说的,吴惑自始至终都只是在逢场作戏?喂下的养心丹也有问题? 不行,他要回去,要当着吴惑的面问清楚。 镜中人:“喂,你是真傻还是假傻啊?魔尊还在呢,你现在去岂不是去送命?” 宗临仿佛全然没有听见一般,回到了原处,却发现两人都已经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被吴惑抛弃的瓷瓶,上面刻着一丛龙舌兰,打开一看,果然是平日里吃的养心丹。 再抬头,他发现不远处腾起了一缕狼烟,只是因为他心神动荡,因此没能注意。 可当他追到狼烟处,与吴惑面面相觑时,看着对方明媚的笑意,所有追问的念头都土崩瓦解。 要不……就算了……假装什么都没有听见。 每每这个时候,镜中人的话犹如心魔在低语,将玄真峰大火的画面,魔尊与吴惑相拥的画面反复勾起。 他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吴惑,他想要像往日一般对待吴惑,可他做不到。 他很想问对方:你是怎么看我的?是不是像在看一个笑话。 “是发生了什么吗?” “没有。” “你是不是看见……” 不要说了,我都可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只是你不说,只要再给我一点点时间…… 因此,他在听见车外声响的第一瞬间,便如获大赦一般逃了出去。 可是,再然后是爆炸,再然后就是他护着吴惑,纯粹是本能。 意识也随之被撕裂,仿佛在空中漂浮不定,时而是镜中人的声音,时而是吴惑的声音,时而是许慎缓缓向他迈来的身影。 镜中人:“吴惑身上有你的师父给的符篆,再怎么样也比你安全。” 宗临闻言没有说话,任由意识沉沦。 期间他昏昏沉沉,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时而是大火熊熊的玄真峰,时而是满院桃红的温柔乡。 后来,宗临终于在镜中人的呼唤声中清醒过来,便看见吴惑要独自迎战,连忙拉住了对方的脚,用仅剩的所有力气从喉间挤出了一个字:“跑!” 这也纯粹是本能。 镜中人骂他,到现在还有心思担心别人。 他自己也觉得很可笑,自己这般处境居然还在担心别人。 可是,吴惑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是什么表情有些看不清,只记得吴惑背后的天空阴沉,身后似有光带环绕,更衬得吴惑的眼睛亮得惊人,随后对方腿上轻轻一挣,便挣脱了自己的手。 就仿佛他这个人,只要他想,随时都能从自己的生命中挣脱开。 随后宗临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冰冷而坚定的意味,一字一句说道:“那是我的东西。任何觊觎的人,我都会不择手段,以一切可能的方式,将其击败。” 之后,宗临目睹了吴惑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战斗,这是他第一次在吴惑身上见到过如此旺盛的生命力,纵使阵修直接对上剑修有着天然劣势,纵使存在修为差异,纵使燃尽此身。 腾起的火舌烧遍周遭的树木,猩红的火光将满天的云雾染得血红。四周尽是断壁残垣,被热浪扬起的灰烬缓缓飘向天际,最终化作齑粉。 宗临望着那个渺小而夺目的身影,心里涌现出的却是难言的欣喜与雀跃。 “不对。”宗临高喊着,反驳着,用手死死地捂着心口,“现在所发生的一切桩桩件件都与你所说的不同。” 宗临终于明白了,纵使你遭遇背叛,那又如何?你不是我,他也不是你口中的他。这是属于我的世界。 宗临高声说道:“而在你的世界,可曾有过冒着敌我实力悬殊,不计一切代价,拼尽全力地为你战斗的人。” 镜中人一时语塞。 “没有,没有,没有!”宗临像是在肯定什么,眼前流露出喜悦的神情,“所以,无论如何,我想继续相信他。” 即便镜中人展示的是事实,他仍旧愿意选择了相信自己所感受到的真实,因为……你我本就不同。 镜中人继续道:“兴许他们俩也是认识的,只是在我们面前演戏……” 话音未落,吴惑被一剑钉死在木头上,血迹在地上画出了一道血淋淋的辙。 镜中人一时哑然,沉默了片刻,突然说道:“你救不了他,纵使吃下养心丹,你也只能恢复一部分修为,而且这是你第七次吃药,你的身体会在服药的一瞬间崩溃。倒是有另一种方法可以解决,那就是由我来代替你。” 宗临颤抖地说道:“不可能。” 镜中人:“你可以尽管尝试,但是你的时间不多了。尸魔在你脚下设下了挪移阵,应该快启动了。目前只有我才可能打败许慎,也只有我的灵力能替你压制即将崩溃的躯体。” 宗临尝试从地上爬起来,可紧接着很快又歪倒了下去,因为抵御爆炸,身上的灵力仿佛被抽干了一般。不仅如此,他的双腿动弹不得了,甚至连剑都拿不稳。 下一秒,许慎这已经走到吴惑面前,掐住了吴惑的下巴,那锋利的剑锋离吴惑的心口只余一寸。 宗临闭上眼:“救他。” 镜中人:“纵使放弃你的一切?” 宗临又重复了一遍:“救他!” 镜中人茫然道:“纵使他可能与你的血海深仇息息相关?””你以为我就愿意吗?这是我的身体,是我的世界,那个他爱我,真心待我的世界。那是我的,我的。我为什么要将这一切拱手让给你!”宗临怒吼着,“倘若,不是真的没有办法的话……谁愿意把身体让给你……我答应了他,回启宁峰,我还有话想同他说。” 镜中人仿佛极其怜悯一般,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天生异像,天空刹那间仿佛洗涤了一般,露出了如血一般的天空。 磅礴的灵力从天空降下,落在宗临身上。 就连许慎和吴惑都察觉到了不对劲,猛地看向了宗临的方向。 只见宗临浑身被血,在吴惑的注视下将养心丹服下,随后莞尔一笑,那笑容里似乎混杂着眷恋、绝望等复杂的颜色。 他喃喃道:“吴惑啊……我其实……” 他的周身不知何时燃烧起了汹涌的烈火,烈火淹没了他的身影,隐约只能看清那双微微颤抖的手,以及那鲜血淋漓的剑。 剑尖缓缓下垂,随即一股强大的威压将烈火消退,余威丝毫不减,铺天盖地地扫射开。那烈火凶猛地袭向了许慎,却轻柔地略过了吴惑。 许慎甚至觉得脚底一软,竟有直接跪下的冲动,他看向了宗临,眼神里写满了惊恐。 “你是谁?你不是宗临!”许慎后退半步,紧接着挥出了几道剑光。 宗临的脸上无悲无喜,轻而易举地挡下了许慎的攻势,冷冷地说了两个字:“仇人。” 但许慎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打赢,他料定此刻的宗临不是本尊,这等修为怕是连魔尊来了都要避让三分,但他现在肯定神魂不稳,便编织了一个巨大的剑阵,齐齐向宗临扫射,紧接着整个人化作一道剑光就要遁走。 宗临对此熟视无睹,闭上眼睛感受着周遭灵力,手持扶摇剑在空中起势。 只见空中逸散着星星点点的萤火,那看似温柔无害的萤火却将许慎的剑阵切割得粉碎。 随即萤火落地,催生出野花野草,枯木长出新柳。 宗临在光芒尽头睁开眼,所有的生机都凝聚于一剑。 不见剑光,不见锋芒,许慎只觉得有什么东西穿透了他的胸口,双腿一软,颓然地跪倒在地上,再低头,心口处已是一片空荡荡。 扶摇剑……是扶摇剑! 是他痴心已久的扶摇剑。 最后,他不甘地合上了眼。 ………… 再次报仇,获得身体,可宗临的心里却没有分毫喜悦,他的表情浑浑噩噩,甚至觉得有些无聊。 宗临的目光看向吴惑,那目光里带着些许危险的意味。 他曾经将尸魔一剑刺死,将魔殿彻底铲除,可他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空荡荡的,就仿佛缺掉了什么。 但吴惑对此毫无知觉,因为他已然晕了过去,浑身上下都是血,不知死活。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就像以前一般,再杀一次吧。 宗临将剑锋瞄准了吴惑,但是身体显然还不完全受他控制,仿佛有一道意识在苦苦压制着他持剑的手。 “可笑。”宗临嗤笑一声,随手操控着扶摇剑往前一刺。 这一剑有渡劫之能,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所挡住,因此吴惑手腕处的符篆刹那间土崩瓦解,消散成灰。 与此同时,扶摇剑飞了出去,落在了宗临身后。 宗临没有去理会那把剑,一心只有克服本能,将这个残存的祸患铲除的念头。只见他矮下身,就在他如愿以偿地掐住吴惑那脆弱的脖颈,指尖感受到那鲜活的跳动之时,可那颤抖的手指却迟迟无法收紧。 突然,吴惑的脸一歪,冰冷的脸颊贴住了他的手指,微弱的呼吸洒在他的手臂。 这一幕仿佛一瞬间将宗临惊醒了似的。 宗临几乎被烫到似的收回手,随后见吴惑整个人歪倒了下去又连忙去扶。 这一扶又沾染了满手的血迹。 这是什么?我为何要如此做?我不是准备杀他吗?可在看见满手的血污时,他的心口却传来一阵钝痛。 宗临瞳孔一缩,连忙将耳朵贴着吴惑的胸口,听着对方鲜活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撬动着他的心神。 那个稚嫩而坚定的声音陡然在脑海中响起:“而在你的世界,可曾有过冒着敌我实力悬殊,不计一切代价,拼尽全力地为你战斗的人。” 一个念头又随即浮起:“如果当初是你,是否一切会变得不一样?” 可是为何不是我有这般的运气? 过去的一切土崩瓦解,不知何时宗临的脸上已是满脸泪水。 他猛地将这个遍体鳞伤、气息奄奄的人以一种几乎要揉进自己血肉的姿势,紧紧拥入怀里。 残阳如血,不知名的杂草野花却倔强地从焦土中冒头,在风中轻轻摇曳。 正如他迟来的思念漫山遍野地疯长,仿佛血海深仇与两世执念都不及“他还活”来得有分量。 宗临终于明白自己缺失了什么。 看,我那么恨他,可还是没有出息地爱他。 【卷二重生篇完结】—— 作者有话说:浅浅推荐一下咱们的预收[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接档文古耽《我不好男风》: 神明玄青因为人生太过无聊而决定开始写,可当他兴致冲冲地将自己的分享给他哥看时,却被批了个狗血淋头。 他哥:主角就是要被欺辱,要被辜负,要跌落谷底,再拼了命地往上爬,报仇雪恨,打脸虐渣,重回巅峰,这样才有爽点。 玄青似懂非懂,所以被他哥一脚踹下凡间体验生活。 才下凡第一天,他就捡到了完美的素材——一个被朋友背叛而惨遭灭门之祸,如今又被凶兽围杀堵截,但仍旧不愿意放弃的凡人。 他从未见过如此强烈且旺盛的生命力。 玄青挥挥手灭尽凶兽,向男人伸出手:“要和我结契吗?我教你修行,助你复仇。只要你,让我待在你身边。” 玄青自觉语气公事公办,但谢云舟闻言却品出了另一种味道。 在他们修真界,人与人只有一种契,那叫婚契。 什么叫让我待在你身边? 谢云舟颤抖着嘴唇:“……我不好男风。” 成功结契后,谢云舟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玄青虽教他法术,但时刻拿着小本本记录他所有反应。 玄青房间画着无数张自己的画像,神态各异。 玄青说话总是暧昧不清,惹他心烦意乱。 谢云舟在内心中呐喊:“师尊铁定暗恋我,但是我不好男风。” 直到有一天,他在玄青桌子上翻到一本《凡人观察日记》: 第一天: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成功结契,但是他对着我大吼他不好男风,谁关心他好不好男风啊! 【批注:脑子可能有点问题,要不要换一个徒弟?】 第二天:新徒弟年轻力胜,但也就只是年轻力胜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在考虑飞升去神界还是魔界了。 【批注:实力好菜,要不要换一个徒弟?】 第三天:他经常练剑练着练着就脸上发红,该不会是身体有什么毛病吧? 【批注:我不收病秧子,要不要换一个徒弟?】 …… 第N天:他今天看我的眼神格外的大逆不道。 【批注:明天就去物色个新徒弟。】 一个男修士看完就这么碎了。 注:1V1,双C,HE,神明无心受x自我攻略攻,轻松向,存在白月光但是白月光就是彼此。 第90章 是谁 是不是只要我死…… 隐约听见周遭有脚步声, 似乎有不少人进进出出,时不时有些交谈声亦或是系统的嗡鸣。吴惑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又被吵得有些头疼, 便要睁开眼。 但一双手很快便遮住了他的眼睛, 手指修长, 指腹还带着些许握剑的茧, 可那熟悉而温热的感觉顿时让他放松下来。 周遭很快恢复了一片安静, 吴惑便屈从于那无止境的困意,又陷进了睡梦里。 梦里是燎原的大火,宗临背靠着树, 嘴角带血,目光从眷恋到绝望。 可自己却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一般,脸上带着玩味与兴奋。 他听见自己在说: “你知道我喂给你的是什么吗?” “我和你在一起不过是为了你完完整整的天灵根, 那可是炼制洗髓丹的关键。” “你不是爱我吗?想与我在一起?那我给你爱我的机会……成为我的灵根,永生永世与我融为一体。” 紧接着画面一转,处境倒置。 如今是自己靠着树, 宗临站在面前, 那双眼眸里充斥着恨意, 那把扶摇剑毫不犹豫地朝他劈来。 吴惑猛地被吓醒了, 一摸额头全是汗。 系统:【已完成主线任务,喂药。检测到主角存在数据错误, 但并非宿主主观过失, 因此视为任务完成。】 【滴滴滴, 剧情存在差错,请宿主完成“被主角一刀捅死”的剧情。】 吴惑人还没回魂,就听见系统叽叽喳喳在吵着什么,只隐隐约约听见什么“任务完成”, “差错”这些字眼。 直到意识渐渐回笼,他才回忆起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赤罗王,魔尊,许慎,宗临…… 他是睡了多久?后来发生了什么?宗临怎么样了? 但很快他便意识到,如果宗临出事了,自己不可能还能活着待在这里。 吴惑很快又想起来宗临踩碎阵法,手持养心丹的模样…… 这是把养心丹吃下了吗?可是那个养心丹他不是扔掉了吗?为什么会落在宗临手上? 养心丹是吴惑和赵悠之见面时亲手扔掉的,而且扔得不远。那么宗临会在什么情况下拿到他……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宗临解决了应有道那边的事情又回过头来找自己了?那么他又看见了多少,猜到了多少? 这似乎能解释宗临之后那般奇怪的回避态度了。 吴惑的情绪转瞬间又低落了下去……因为他就是魔殿的人,就是带着目的性来找宗临的,无论是原主还是他本人。 不过,也算宗临那小兔崽子还算有良心,没有像原主一样把自己一刀噶了。 就在吴惑想得入神时,一人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 吴惑心理隐隐带着点期待地望了过去,但看见来人是周舒,他那期待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可能是受了伤,周舒身上包扎得花花绿绿的不太好看,但是精神头还不错,但是周舒身上的修为猛涨,甚至到了吴惑看不太清的境界,估摸着有元婴期了。 见到吴惑醒来时,他眼前先是一亮,可在看到吴惑一脸失望的神情时,又捂着胸口故意露出了受伤的情绪。 “有这么厚此薄彼嘛?见到我不开心吗?”周舒快步走到吴惑身边坐下,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的。 正如他风风火火地来,只要他待着哪怕一秒,这个房间就没有安静过。 吴惑额头突突突地直冒青筋,这下总算明白之前他昏迷不醒时,都能险些把自己念叨起来的人是谁了。 事实上,在吴惑昏睡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的事情。 比如许慎、赤罗王和毒仙三人同时现身东塘城,并且先后被人击败。 先是应有道和周舒羁押着毒仙的尸首回了东塘城,因为毒仙身上藏着各种各样的毒,文松拿不定主意,当即写信去了启宁峰。 而就在启宁峰赶来的路上,赤罗王的尸体突现春风楼内,满座宾客皆吓得六神无主,因为赤罗王的死相极其残忍,是被人活生生捏碎的。 吴惑摸了摸鼻子,这个人头姑且有自己半份功劳。 最后则是最重磅的,宗临将许慎的头颅“踢”回了东塘村。是的,是用踢,宗临甚至不屑于用手去提。 那时的宗临双手紧紧抱着吴惑,用脚有一下没一下地像蹴鞠一般将那人头踢了回来,直到城主府前,众人连忙查看,这才验明了许慎的身份。 周舒他体质好,很早便恢复了过来,得知宗临回来,便连忙要去接待,并感谢宗临救命之恩。可这救命之恩没能谢着,先被宗临吓出魂来。 他亲眼目睹当时的场景,形容起来可谓是绘声绘色:“你是没看见那个眼神,像是要杀人一样。他身上的威压之甚,我在我师父身上都没能感受到过,怕不是短短数日便已经达到了化神期。我见他身上伤得不清,就想过去把你接过来,他一下子就侧身避开我,然后把那人头踢到我脚边,说那是许慎的头,让我去处理。我何时见过这种场面,脚差点就软了。” 周舒每每想起当时的场景,都觉得自己要做噩梦了。 不过,后来傅云亲自赶来东塘坐镇,连同启宁峰的另一个阁主泰恒、医修陈大夫和远在蓉城的黄长老。 他们三人的登场,就意味着此事绝不简单。 “那他现在……“吴惑又想问宗临的情况,又不想表现出太明显的企图心,话说一半便停了下来。 周舒这时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竟转移了话题:“启宁峰找来了陈大夫给你治疗伤口,说你的身体受损严重,近期最好不要使用灵力。我虽不知道你以筑基的修为,为何能有如此的实力,但是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还是要多担心担心自己。” 吴惑急得在心里抓耳挠腮,但是偏偏周舒似乎不打算回答。 吴惑叹了口气,自暴自弃地问道:“宗临怎么样了?” 周舒顿时疑惑地看向他:“他自然是没事,身上看着伤势严重,但都被他自己修复了。陈大夫还纳闷他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身子骨如此强健。“ 吴惑松了口气的同时,心神又是一紧。 有了陈大夫的介入,宗临不可能还不知道养心丹的问题所在。 周舒又道:“宗师兄近日在配合启宁峰行事,可能比较忙。但是每到夜里还是会来守夜,他得知你醒来肯定很高兴。“ 不一定,也可能恨不得掐死我。 周舒不知道自己的话戳中了吴惑什么,总感觉他神情有些低落,看着宗临和吴惑两人,也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兀自感叹道:“我在感情方面虽愚钝,但是在乎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我还是很清楚的。宗师兄这些日子想必是怕极了。” 周舒说完,眼里流露出几分羡慕,随后拍拍自己的衣服,站起身:“近些日子怕是要天天与我见面了。宗师兄说了,你身体尚未恢复,不得随意让你离开城主府,特意请求我帮忙看着你。白天我与师兄换着来,晚上宗师兄会亲自来。我就在门外练剑,你有事就叫我。” 周舒走后,房间内便恢复了冷清。 周舒在了又嫌吵,不在了又嫌冷清,吴惑兀自吐槽道。 再后来,可能确实伤到了,听着门外似有似无的挥剑声,听着落叶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听着夜里鸟雀归巢的啼叫声,他就又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反正在他的意识里只是小小的打了个盹,再睁眼,天已经黑了。 门口似有有动静。 半开的门缝中透出的一条皎洁的月光洒在床脚,那人似乎有些踟蹰不前,半响也没见他踏进房内半步。 再然后,也不知等了多久,吴惑险些又睡了过去时。 他才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吴惑身前,用手指轻轻地探他的鼻息。 吴惑这才睁开眼、 两人四目相对,纵使背对着月光,但吴惑还是能见宗临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仍然是长相一模一样的人,但是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吴惑不知道自己为何敢如此断定。 吴惑突然回忆起系统的话……检测到主角存在数据错误。 吴惑的内心隐隐有了一个不详的猜想,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 “你是谁?” 宗临先是一愣,随后整个眼神都变了,不再是吴惑熟悉的样子,透露出几分久居高位,俯瞰终生的意味。 “你觉得我是谁?”宗临继续道,“你用养心丹意图夺取我天灵根之时,可曾考虑过我是谁?” 吴惑瞳孔微缩。 可下一刻,宗临几乎是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那背影似乎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吴惑:【系统,给我滚出来!】 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吴惑颤抖着问道:【宗临是重生的吗?】 系统停顿了许久,才终于回答道:【在宗临身上检测到未知数据,这个数据比想象中要更长,符合您口中的重生的定义。】 吴惑的眸色瞬间灰暗了。 许久,吴惑又问:【是不是只要我死了,我就能回到我现实的世界了。】 系统当即回答道:【是的,只要您死了,任务就算彻底完成。你需要完成被宗临一刀捅死的剧情,但介于现实条件发生变化,因此放宽条件:您只需要因宗临而死便算是完成任务。】 【请注意:系统宇宙不允许亵渎自己的生命,不允许自杀。】—— 作者有话说:爱与恨交织,但是不知道要怎么办的宗临[狗头] 90-100 第91章 风雨 吴惑突然嗅到了…… =  吴惑几乎时一夜未睡, 身上的伤口开始疼,折磨了他一宿,直到天将明, 屋檐上的鸟儿开始啼叫, 才恍恍惚惚睡了一阵子。 直到次日中午, 他是被似有似无的金石声吵醒了。 一醒来, 就看见应有道就坐在房内, 他还险些以为自己睡出幻觉了,揉了揉眼睛再看。 应有道果真坐在门口,透着敞开的门户望着门外, 阳光洒在他脚边。 不知是不是错觉,吴惑总感觉应有道整个人都变了,身上那股谁也不服的劲陡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整个人都显得沉静下来。 他似乎注意到吴惑醒来,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淡淡地说道:“陈大夫来看过, 桌上有两瓶药, 一天两次, 一次一颗,按时服用。” 说完, 他就又不说话, 呆呆地看着门外。 吴惑躺在床榻上, 气氛甚是诡异。他实在想不出来什么人会把他们两人安置在同一个房间。 两个人都不熟,你也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弄得吴惑是睡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平生第一次那么想念周舒, 虽然他吵了点,但是和他待在一起好歹自在。 吴惑想了想,挣扎地爬起来,脑袋有些嗡嗡的,想借着喝水服药的由头离开这个令人尴尬的房间。 可下一刻,应有道的目光就扫了过来,看见吴惑正在伸手够丹药,便掐动指决烧开了一壶水,倒了一小茶杯,顺便连同丹药一起递到吴惑面前。 吴惑看着应有道这幅样子,一时没敢去接。 就见应有道的眉头整个扭作一起,没好气地说道:“拿着!” 那令人熟悉的不耐烦让吴惑陡然松了口气,他还以为一睁眼又穿到了另一个世界了,怎么一个一个都不太正常。 他连忙笑着要将丹药和水接过,说了一声“谢谢”。 但是应有道握着茶杯并没有松手,他突然问了一句:“是你打败的赤罗王吗?” 吴惑心里顿时冒出来无数个警报,连忙摇头。 但是应有道继续说道:“赤罗王身上的伤势有天雷的痕迹,上面的灵力来源和你的很像。宗临也说了,你独自一人将赤罗王打败,还替他在进阶化神期的过程中拖延时间。” 吴惑一愣,宗临原来是这么说自己的吗?没有当场揭发他是魔殿中人?是第九殿殿主? 应有道其实并不是真的想问吴惑,他心里早已有了答案,见吴惑愣神的片刻,便松了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那双眼睛里透露着迷茫的神色。 吴惑总感觉应有道身上的沉静仿佛是在压抑着什么,不敢多说什么去刺激他,只能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生怕这水太早喝完又没事干了。 就在这时,应有道突然说道:“你也是,宗临也是,周舒也是,都是资质出众的人。我……比不过你们。“ 吴惑险些被水呛到,随后问道:“你为什么一定要争个高低呢?” 应有道下意识要反驳,但是吴惑却继续说下去。 “我也好,宗临也好,都是生死边缘中厮杀出来,若我们不出众,就已经死了。”吴惑如是道,“至于周舒,他是你师弟啊,你可曾了解过他的想法,他不想和你比,他觉得自己处处不如你。师兄弟之间,发小之间,为何也要争个高低呢?” 应有道突然安静了下来,许久才回答道:“你说得对。” 吴惑等了许久,没听见后话,但是似乎是因为聊开了些,吴惑拉着椅子蹭蹭蹭地坐在应有道身旁。 应有道没有说什么。 吴惑看向门外,这才发现是周舒在练刀,而宗临似乎在陪练。 周舒用的刀法大开大合,都是以势压人,看着很唬人。 相比之下,宗临的剑法就仿佛在豆腐里雕花,每一招每一式都极为精细,把握到位,轻而易举就将周舒的刀势以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弹开。 这个场景很陌生,若是以前可能是应有道在练刀,而周舒坐在门口看着他。因为他认识的人,宗临和应有道都是标准的修炼狂魔,只要有一点时间都会抓紧训练的那种,相比之下周舒反倒喜欢偷懒,几乎没见他在休息时候拔过刀。 两人的灵魂被对调了?吴惑下意识吐槽道。 “你不去练吗?”吴惑问道。 可就在吴惑开口的瞬间,宗临的动作露出了破绽,险些被周舒的刀背打中,紧接着宗临飞快地调整了身位,在这个过程似乎瞥了他一眼。 “接下来,我不客气了。”宗临说罢,手中的剑势突然变化,那柄扶摇剑仿佛不再是剑,而是他的另一只手,轻巧地卸下周舒的所有防备,随后一击将周舒击败。 看到这一幕,吴惑倒有些恍惚了,一时间竟想起来启宁峰宗临与太正对练的模样。 “打不过你,打不过你。”周舒摆了摆手,然后看见了吴惑,便高兴得朝他挥了挥手。 倒是宗临一直背对着吴惑,擦了擦剑,便离开了。 直到夜深人静,吴惑正准备睡觉之时,突然听见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声音很轻很轻。 吴惑以为是有贼人,便掏出了索魂丝,朝门口一步步走去。 可下一刻,他就松了口气。 是宗临。 他没有进来房内,而是靠在门边守着,窗户纸上,借着走廊处昏黄的灯火,清晰地透出他挺拔的身影。 那个身影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只需一眼便认出来了。 他就那样抱着剑靠着门框,一动不动,像个冰雕, 吴惑便躺在榻上,侧着头,安静地看着那个轮廓分明的影子,那一晚倒是睡得很安稳。 之后每晚皆是如此,直到某一天早上,房中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身着暗紫色衣服,肩头带着两团宛如火焰的绣纹,脸上不笑却自带笑意——正是让他们来东塘城的罪魁祸首,启宁峰代峰主傅云。 “吴道友身体如何?”傅云亲切地问道,还替吴惑端来了汤药。 只是吴惑实在对这个人无感,但是在人家仙修的地盘不好拂他的面子,便接过汤药,公事公办地回复了一句:“劳烦峰主了,好多了。” 说罢,傅云笑眯眯地端了一副棋:“闲来无事,怕你无聊,陪我下一盘棋吧。” 来了来了来了,终于来了。修仙剧情几乎是必带的装逼剧情——下棋出现了。 可是吴惑不会下棋,更不懂得规矩,一来就拿了白棋先下手为强,一颗白子直接点在正中央。 看得傅云眉毛一挑,可好歹他阅历广,见状也只是笑了笑,手指轻轻点,落在吴惑棋子之侧,似是不经意地提起:“听闻赤罗王也是被你手刃的,吴道友凭借筑基修为,就能达到如此境界,当真是罕见。” 吴惑指尖蜷缩,当即明白对方在试探自己:“也不是我一人所为,还有山神帮忙。” 傅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继续道:“听闻陈大夫说,你体内灵力运转异于常人,似是用过什么催发潜能的秘法?” 吴惑回答道:“在这个世道,每个人都要一两个方法安身立命。” 两人一来二去,你问我答,吴惑堪称油米不进,就连棋也是下得乱七八糟。 最后,傅云尴尬地笑道:“吴道友这棋技是师从谁家?真是……大巧若拙。” 吴惑一时嘴顺,便答:“跟着我叔学的。” 这话一出口,吴惑就知道不妙。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吴惑能感觉到傅云那看似随意的目光一直紧紧地盯着自己。 “应该是舅舅吧?”傅云突然说道。 吴惑终于明白傅云的来意,并非要真问明白他的来历,而是为了确定他与太华峰赵燕的关系。 吴惑一笑,倘然地回视了过去。 他会躲,只是因为怕麻烦。可如今太华峰周守固勾结魔修,他就没有理由让这个人继续舒服下去。 “是,是舅舅。” 傅云终于松了口气,捂着脸笑道:“你若是能直说,我就不用陪你下这乱七八糟的棋局了。” 吴惑反驳道:“你若是能直接问,也省得我一门心思糊弄你。” 随后两人相视一笑。 傅云道:“周守固勾结魔修,迫害前任峰主已经板上钉钉的事。而且他还在东塘城私设暗桩,出卖信息。若是有你亲自作证,一切都会变得简单许久。此事兹事体大,要一口气连根拔起。” 吴惑终于明白宗临和傅云这几天在忙些什么了。 傅云说罢,便起身:“你好好休息,宗家那小子不让我来看你,我是偷偷来的,你最好保密。” 在那之后,吴惑又在房间里待了好几天,虽然每天都好吃好喝地供着,每天都有人来陪自己。 但是就宗临不来。 似乎从那一天起,宗临就再也没有踏进他的房门了,自然也未曾听见一句话。 直到有一天,天才刚亮。 吴惑醒来之时便看见一个身影守在身旁,睁眼一看险些被吓一跳。 “你们一个个能不能……”吴惑下意识以对待以前宗临的方式说话,说着说着又止住了。 他心道,这可是重生后的他。按照剧情线应该已经是渡劫期,是大能,还和自己有着深仇大恨,不能这般无理。 至少在杀了周守固,替原主和赵悠之完成最后一件事情之前……不能! 吴惑语气和缓了些:“怎么是你?” 宗临神色突然暗淡了下来,冷淡地说了句:“和我来。” 说罢,给他扔了一身新的衣裳。 衣裳上的制式与周守固之前穿的非常的像,只是领口绣着一对飞鸟——那是太华峰继任峰主的衣服。 吴惑突然嗅到了一股风雨欲来的土腥味…… 第92章 初现 “阁主有所不知…… 吴惑打从来到这个世界, 就没有穿过这么繁琐的衣服,他平日的衣着虽然也比较讲究,毕竟多是赵悠之置办的东西, 档次肯定低不了。但那也是一套又一套往身上穿就是, 总归简便。 可宗临带来的这身衣服, 是太华峰继任者的礼服。不仅层数繁多, 制式严谨, 有些部件在他看来简直称不上衣服,更像是一块形状奇特的布。 吴惑秉持着“衣服能穿上就行”的中心思想,将那些布料歪歪扭扭地套在身上, 对着镜子把表面梳理平整,随后腰封一带就算是大功告成。 宗临守在门外等了他许久,看着吴惑这一身打扮, 眉头当即一皱。 若说以前的宗临眉头一皱,吴惑心里浮现出来的是逗弄他的想法。但现在的宗临,眉头一皱总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他面前时, 吴惑当即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宗临的眉头当即皱得更紧了, 声音听不太出情绪, 耐心解释道:“我帮你整理一下。” 吴惑这才噌噌噌地靠近了一点点, 但仍然距离宗临好长一段距离。 宗临无声地往前跨了一步,揪着吴惑的衣服把人拉了过来, 随后耐心地帮吴惑将衣服整理好。他的动作有力而流畅, 但指尖时不时会擦过吴惑的颈侧, 鼻息洒在他眉心,痒痒的。 吴惑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没有站得这么笔直过,就这般仍由宗临施为。 直到最后一个布片准确无误的挂在它原本应该待着的位置上后,宗临这才松了口气, 调侃了一句:“简直和你包扎的手法如出一辙。” 此话一说,两人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 直到临上马车,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但吴惑总感觉都一道视线黏在自己身后。 吴惑骤然回头,正好撞上了宗临还未能完全移开的视线,对方迅速且刻意地将目光移开,摆明了不想和他对视。 “我没有给你包扎过。”吴惑说罢,便头也不回地钻进马车,果然察觉到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他忍不住轻笑一声。然而这点笑容在他看清楚马车内坐着谁时,便顿时收敛了。 因为马车上已经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陌生人,另一个就是城主文松。 相比于上一次见面那个在百花村众民前拔剑立誓的东塘城城主,如今的文松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几岁,鬓角发白,眼里写满了疲态。 吴惑不由得想起了文云勋在自己面前炸成灰烬的场景,分明前一秒他们父子才刚刚谈心结束解除了些许误会,后一秒便天人永隔。 文松听见动静,微微抬了一下头:“是吴道友啊。” 他的声音倒是比看上去要冷静得多,但是也冷淡了不少。 “文城主。”吴惑看着他这幅模样,一时有些不是滋味,但是又不好旧事重提,便将目光移向了在场的另一个人,“这位是?” “你不认识我,我倒是无时无刻不在听说你。”男人笑道,“我叫泰恒,启宁峰器阁阁主。” 原来是器阁阁主泰恒。 “久仰久仰。”吴惑思索着这个人的存在,书中对他的信息记载同样不多,只知道他是启宁峰资质较浅的一批阁主,但是地位超然。因为他是现存修为最高的器修,整个启宁峰上下都仰仗他与他手下的器阁,其中周舒的日蚀刀、应有道的霜冻都是出自他之手。 有趣的是泰恒和傅云的关系。按书中记载,两人早年相识,然后一直斗到现在,已经是整个修真界都知道的事情了,虽然不至于说不和,可是但凡是傅云的意见,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唱反调。 不过,泰恒对傅云的两个徒弟倒是十分宽厚。 因此,当他和傅云同时出现在东塘城时,吴惑只感觉到一丝微妙。 “听闻你杀了赤罗王。”泰恒笑眯眯地问道,那个笑容让吴惑感觉自己像被盯上的一块肉。 吴惑连忙摆手:“怎么可能,协助,我协助击杀的赤罗王。” 泰恒闻言,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神色突然一正,严肃地问道:“宗临有和你说,此次前来的目的吗?” 吴惑摇了摇头,决定装傻充愣到底:“这些天我在养伤,只是估摸着知道点。今早莫名其妙换上衣服,就上了马车。” “这小子,我以为他是个靠谱。”泰恒小声骂道,随后抬起头看向吴惑,眼里写满了认真,“你应该知道你穿上的这件衣服意味着什么吧?” “这是太华峰继任峰主的衣服。”吴惑回答得十分平静,就好像这只是一件衣服。 泰恒又道:“你既然穿上这一件衣服,就意味着有人要脱下来。此去危险重重,日后更是有无数艰难险阻。你若是受人胁迫被逼无奈才上的马车,我便放你走就是,旁的由我一力承当。” 泰恒语气沉重,就连一旁的文松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吴惑觉得泰恒口中的胁迫者大概是傅云。不过,早在之前,他就决定好了一定要为原身报仇雪恨,因此他迎上了对方的目光:“自然是不怕。我连许慎都不带怕的,怎会惧怕那小小周守固?” 泰恒似乎恍惚了一下,似乎从他身上看见了另一个影子,随后哑然一笑,轻轻拍了拍吴惑的肩膀:“赵……你舅舅还活着吗?” 吴惑点了点头。 “你舅舅把你教得很好。”泰恒松了口气,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递给吴惑,并解释道,“一会儿你戴上这件法器,同我一起从后面进入……” 泰恒说了很久,吴惑只是听,并没有打断。 直到马车在一阵轻微的颠簸后缓缓停稳,众人才是发觉到了目的地了。 此时的吴惑已然换了一副长相,这件法器甚至将吴惑身上的衣服都遮住了。在外人眼里,吴惑如今只是个长相普通,身材挺拔的年轻修士。 “我先下车吧。”吴惑正准备动身。 泰恒突然拉住了他,将一样东西递给了他:“瞧我这记性,差点把它给忘了。” 泰恒递来的东西,正是池中剑。 那日与许慎作战,吴惑以这把仙剑为箭矢,刺中了他的右脸,随后便不知道被扔到哪里了,如今兜兜转转又回到了他手上。 吴惑接过它,池中剑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只是剑柄处多了一条小小的裂痕,似乎在提醒着他那次战斗的存在,也在提醒着他宗临已然重生这个事实。 吴惑将其随意地挂在身后,随后翻身下了车,又扶着泰恒和文松先后下了马车。 只不过文松和他们点头示意了一下,便分道扬镳了。 “泰阁主您来了。”来人衣着华贵,是太华峰亲传的制式,身后背着一柄大剑,约莫元婴修为。他似乎在门口已等候多时,神情恭敬,在看见泰恒的车驾时,立马便迎了过来。 “是元塘啊。小策,这是元师兄,周长老门下的大弟子。”泰恒连忙介绍道。 青策,是吴惑的新身份,他如今是泰恒门下的弟子。泰恒实力不强,但是背靠最强的启宁峰,又是修为最高的器修,说句不为过的,就算是傅云的地位怕也不过如此了。而吴惑如今作为泰恒的弟子,而且是被泰恒带在身边的弟子“见世面”,日后的地位必然不可能低。 “元师兄。”吴惑当即就要行礼。 但元塘连忙将吴惑扶住,脸上堆满了笑意:“师兄弟之间用得着这么客气吗?快请进。” 吴惑这才抬头,目光落在后门匾上那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天巡司。 昔日这象征着堪比城主的权贵,如今却显得萧条冷落了许多。 泰恒问道:“今日是发生什么事,我和我乖徒还在外面采石,怎么就突然召集众人了?” 元塘叹了口气,道:“阁主有所不知,昨夜天巡司监察使万金牙被人杀害,疑似这东塘城还有魔修残党的存在。师父这才紧急召集诸位,一同商议排查内鬼一事。” 吴惑默默低下头,掩饰下眼里的锋芒。 第93章 争斗(一) 周守固便…… 吴惑和泰恒从侧门进入, 纵使心里有所准备,还是因被奢华的排场小小惊讶到了。 天巡司的公堂,气氛肃杀。四角的盘龙石柱支撑着足以容纳千人的场地, 天花板上嵌着无数颗夜明珠, 四壁雕龙绘凤, 排场好不夸张。只可惜现在没人有心思去关心这近乎豪奢的场地该花费多少灵石, 大家更关注今天要审判谁。 所有位置都排满了人, 有的是东塘城本地人,有的太华峰或者启宁峰派来的弟子,还有一些是闻讯而来的吃瓜群众, 大都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远处,偶有两三声交谈,也都是些前辈高人, 大体是静悄悄的。 吴惑刚入内,便察觉到一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下意识往视线的方向一瞥, 便发现是宗临。 宗临位列主位, 作为玄真峰的代表出场。相比于其他人, 他自始至终地垂着眼眸, 只有在吴惑入场时才抬头看了一眼,不过很快又低了下去, 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于他无关似的。 现如今他明面上进入化神期, 一举击败第四殿殿主许慎已经让他声名远扬。那可是许慎, 当年玄真峰的第三战力,在魔殿中也位列第四的存在,就这般被年仅二十的宗临击败了。 因此他坐上代表玄真峰的尊位,以玄真峰峰主的身份突然亮相。不少曾经的玄真峰门客、残党闻讯而来, 暗搓搓地希望宗临能重振玄真峰的辉煌。 同样位列主位的还有启宁峰代峰主傅云道人,还有另一个面容稚嫩青涩、眼神惶恐不安的男孩。 要说是男孩,其实也未必能比吴惑宗临等人小几岁,只是周身气质像个误入大人酒席、局促不安的小孩。只此一眼,吴惑便判断出此人的身份——太华峰峰主赵可。 要真说起来,这人明面上似乎是吴惑十里开外的表亲。太华峰是以血脉继承的,因此继任顺序从赵燕之父,赵燕,再到自己。不过赵燕死的早,自己下落不明,因此周守正扶持了一个傀儡峰主,也姓赵。 主位之下,宗临身侧无人,赵可身侧坐着周守正,傅云身侧坐着应有道。 再往下,分作两席。 一席以城主文松为首,要论修为,可能除了赵可和吴惑,就属他最低。可他仍旧不卑不亢,笔直地站在公堂正中央,脸色虽疲惫而沉重,但那双眼睛却仿佛是抓住猎物的鹰。 而他对面,另一席以清风楼楼主杜春生为首的清风楼相关人员,他们各个面如死灰,已然是认命。 吴惑跟在泰恒身后,低着头,落座在一处不起眼的位置。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周守固声音洪亮,很快打破了死寂的氛围,“昨夜天巡司万金牙在府中惨遭毒手,疑似这东塘城还有魔修残党的存在。因此周某这才紧急召集诸位,共商城中内鬼一事。” 傅云闻言,轻笑一声:“倒是不巧,这线索刚查到天巡司,后脚万金牙就死了。不知道还以为有人在掩人耳目。” 傅云与周守固关系不好已经不是什么秘辛,两人主要出现在一个地方,少不了相互扯后腿。 可周守固仿佛丝毫没察觉出傅云是在讽刺他,面不改色接过话茬,厚着脸皮道:“是啊,因此我才怀疑除了清风楼外,东塘城内仍有内鬼。” “周长老认为是谁?”有一老者问道。 周守国早年在仙魔大战就打开了名声。而后赵燕身死,在众人都希望他成为下一任太华峰峰主时,他却转而扶持赵可,只因不愿意破老祖宗的规定,愿一辈子为太华峰忠仆的宣言可谓是博得了不少人的好感。 因此,只要他开口,多少还是有一大批人愿意追随。 周守固答:“与其思考是谁,各位不如想想,此事对谁更有利吧。” 这答案无疑直指启宁峰。 文松安安静静等周守固演完了这一出,才缓缓开口:“凡事以证据为先,此前之事仍有疑点,不能盖棺定论。传清风楼命官。” 说罢,一个面容憔悴的女子被两人抬了上来。 正是李姑娘,但却不是之前那个李姑娘。之前那个李姑娘身上带着些许有恃无恐的气质,但是如今这个已然丢了半条魂,双目本就失明,双手只敢蜷着胸前,别人问一句,她便答一句。 “你来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情?”文松问道。 李姑娘诚惶诚恐地描述道:“我是清风楼命官,会些卜卦之术。那日来了一个客人,是个女子。这能在清风楼完成飞天仪式,且登上第七层的本事就是少数,一个月也仅一两人,因此我记得很深刻。她问我命数,我看不太透,又不好砸了自己的招牌,但观她身上的气势似有红鸾星动,便答到‘她是扶摇直上的命数,但仍有一劫未了,是情劫’。” 作为一个卜卦者,这种答案最是似是而非。先夸人家修为步步高升,但说你仍有一劫,这劫谁都有,修士哪有没有劫数的道理。 “你算过你自己的命数吗?”女人问道。 李姑娘故作高深地摇了摇头:“人,是看不见自己的命的。” 只是那位女子闻言只是笑了笑,留下一笔玉石便走了。 一开始李姑娘还在感慨这人好糊弄,还出手阔绰,抱着玉石乐呵呵地走了。 可没过几天,是夜。她因为被客人拖住了,晚走几个时辰,等她敲着拐杖准备离开时,却听见两人的交谈声。 一个是楼主杜春生,另一个……是“红鸾星动”的那位。至于她为何能认得出来?全是因为此人身上的气场过于特殊,因此李姑娘只是见了一面便忘记不了。 “阵法已经备妥,请殿主放心。” 女人没有回答。 杜春生再次补充道:“……从密道赶往玄真峰,不用三日。” 李姑娘当即被吓得一身冷汗,但好险他平日里见得都是些大主顾,虽然被吓得面色苍白,但好歹端得住,就又故作镇定地敲着拐杖离开。 杜春生见着李姑娘的动静,便打了个招呼:“李姑娘,这么晚啊。” 李姑娘点了点头:“夜深了,楼主也快回吧。”好似完全不知道杜春生旁边还有另一个人。 临走前,她听见杜春生说了一句:“不用担心,她是个瞎子。” 她原以为自己能逃过一劫,但可数日后,突然传来了玄真峰被灭门的传言,再联想当夜之事,只觉得一阵后怕。 那个“殿主”二字,怕不是魔殿殿主?清风楼居然勾结魔修。 李姑娘得知此事可是昼夜不能寐,甚至连飞天仪式都称病不去,最终她决定收拾包裹连夜跑路。 可也是那一夜,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李姑娘吓得东西都散落了一地,定下心去看,却发现门外无人。 再回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便失去了知觉。 “之后我被困在那玲珑镜中,那里伸手不见五指,没有声音,摸不到边界。只有那魔修为了扮作我的模样,才隔三差五来与我谈话。直到有一日,我看见了找到了镜面,还听到了陌生的声音,我连忙去拍镜子。可没有人回应我,再然后就是你们将我救了出来。” 这个所谓殿主应该是魔殿第二殿殿主,无名。她也是魔殿最为神秘,且在正文中几乎没有正面描写的角色。只知道她擅长乔装打扮,刺探情报。 而拍镜子的那一次应该就是文云勋误闯李姑娘房间的那一次。 文云勋和另一名女子闯入了李姑娘的房间,发现了镜子的秘密,而后被无名残忍地做成人体炸弹。 文云勋就在宗临和吴惑面前炸了。 而另一名女子则袭击了城主府。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不仅是因为文云勋死了,而是因为从镜子中救出了真正的李姑娘。 也不知道是故意为之,还是失误忘记,无名竟没有将李姑娘封口,仍由她将事情的原委讲出来。 故事一讲完,全场哗变。 有的人议论起清风楼,这座楼依靠太华峰和天巡司才建起来,是东塘城极其风光的产物,平日里不知吃了多少民脂民膏。 而有的人则将重心转向“密道”和”玄真峰“这些字数,开始揣测清风楼是否与玄真峰大火有关系。 文松一字一句地质问道:“众所周知,各大密道皆由各个宗门掌握,唯一例外也就是当年以何雨清为首的蓉城。请问,清风楼的楼主为何能掌握密道的行踪?” 可周守固先声夺人,朝清风楼楼主吼了一句:“杜春生,说,你还有什么事情没有交代?当年我替你担保,朝峰主借密道,只为了运送灵石,你倒好!竟然勾结魔修。” 杜春生被吓得脚上一软,当即就在公堂上跪了下来:“是我被魔修的花言巧语迷了眼,一切罪责在我,是我利欲熏心。”说罢,杜春生涕泗横流,大有以头抢地的架势。 周守固适时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随即,周守正身旁的赵可似乎被戳了一下,猛地挺起了腰背:“是我识人不明,甘愿受罚!” 吴惑冷眼旁观这几人在那里演戏,但是确实,这一层证据仍然锤不死周守固。 清风楼组织飞天仪式由来已久,每次都需要大量的灵石,因此朝太华峰借密道情有可原。最多周守固只能落了一个“失察”的罪名。 可周守固只负责痛心疾首,把旁边的赵可戳起来搭话,似乎想让赵可把整件事情认下。 那么众人的想法就只会从“周守固失察”转变为“年轻峰主不堪重用,轻信恶徒”。 周守固便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且慢……是该受罚,但非失察之过。”文松的目光狠厉,直指那个修为高自己好几个等级的周守固,“第二份证据,传太华峰周守固之徒,孟白。” 第94章 争斗(二) “我就是…… 话音未落, 公堂的侧门再次开启。 这一次,一身着白衫的老者快步走进了殿内,正是太华峰的黄叶黄长老。只见他步履沉稳, 眼里写满了志得意满, 而他的身后跟着一名身着太华峰内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修士。 年轻修士低着头, 不敢直视高位上的人。 可在看到那年轻修士的瞬间, 周守固却终于有些坐不住了:“黄长老这是什么意思?” 黄长老虽仍归属于太华峰, 可前不久响应英雄令,已经成为现任蓉城城主。虽职位上比不是一峰长老那般风光,但好歹是手握实权, 不也比之前在太华峰被人架空来得强。 黄长老先是向主位上的傅云、宗临等人微微颔首,随即目光直接略过了脸色发白的赵可,最终定格在周守固身上, 声音洪亮:“周长老,别来无恙。老夫今日不请自来,特为你送来一份礼物。” 他侧身让出一步, 将身后的年轻修士完全展现于人前。 那修士正是文松口中的孟白, 是周守固的弟子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 无视周守固那几乎要将他千刀万剐的目光, 大步走到公堂中央,对着四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随后说道:“太华峰内门弟子孟白, 今日在此举证周长老及其周长老一脉所有人, 勾结魔殿,迫害前任峰主赵燕!” 此言一出,满场再次哗然。不说,作为亲传弟子公然指认师尊, 就说孟白口中所说之事桩桩件件都足以致人死地。 吴惑闻言也是一愣,随后默默紧了紧手指,他一时也不知道这个动作还是来自原主的本能,还是此时此地的真实感受。 “逆徒!口出狂言,污蔑师门。”周守固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化神期的威压如同潮水般向孟白涌去,试图让他闭嘴。 然而,另一道更为温和、却全然不容忽视的威压悄然出现,与周守固的威压分庭抗礼。 周守固侧目,这才发现傅云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周长老,无论如何也要让人将话说完吧。” 随后傅云的目光又转向孟白:“若是你真是污蔑师门,则按门规乃欺师灭祖之举,除去一身修为,再关入仙牢十年。你可愿意?” 孟白攥紧身侧的手掌,随后坚定地说道:“愿意。” 随即第三道力量陡然介入,将傅云和周守固的威压撕开,像是宣示自己的存在一般。 但威压的来源宗临却始终垂着眼眸,仿佛什么都没做,只是指尖在扶摇剑上轻轻一点:“继续说吧。” 周守固和傅云皆脸色各异。 孟白感受到压力骤减,心中一定,继续道:“弟子绝非胡言!弟子手中有周长老与魔殿往来书信,虽没有直接署名,但所用笔迹,行文习惯皆与长老平日处理事务时一般无二,且有太华印佐证。除此之外,我手上还有太华峰近十年账本,其中清晰记载着有大量灵石、宝物等物资,以‘供奉’为名流向魔殿区域。” 太华印是太华峰的信物,在书信上盖章,就代表此事乃太华峰主张。 黄长老当即命人将书信和账本拓本分发到众人手上。 他还担心拓本不够大家传阅,贴心地将所有证据刻印在玉简上,投影于空中。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从太华峰运输往魔殿的多数是灵石,宝物、法器等物品,甚至还有地图。 而魔殿送来了更多是毒物、不知名的丹药以及一些作用诡异的宝物。 法器、地图和魔修毒物为明令禁止仙修与魔修交易的项目,虽然私下里仍然有黑市流通,但是太华峰作为三峰之一竟然公然违反。 不仅如此,当孟白亲自拆开其中一封书信,书信的内容赫然投影于空中时……稳重如泰恒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一封书信交易的是一枚化功散,上面无疑是与魔修交易的信息,其中不仅罗列了部分仙宗的动向、防线。更是有一行小字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助你早日继任峰主”。 ……时间恰好是赵燕闭关的时间节点。 那日,赵燕闭关渡劫失败,走火入魔,不分敌我大开杀戒,最后被周长老为首的四位大长老联手击败。四个长老如今只死剩一个周长老。 赵燕为何渡劫失败?原因似乎就暗藏在这化功散内。 书信中详细的记录了化功散的功效,短暂封锁灵力,无色无味,但是如果中毒者身体尚未长全,则可能会毁其根骨。 吴惑这具身体分明天资卓越,可为何在经历了那场变故之后就毁得一干二净,变成了得借用外力才能正常修行的存在,似乎也有了解释。吴勇,也就是原主的亲爹带来的桂花糕中就掺和化功散——那原本应该是给赵燕的,可原主贪吃,就小吃了一块。 众人在台下翻阅着账本,议论纷纷,同时声讨声似乎愈发剧烈了起来。 事态的发展似乎是朝着有利于他们的方向,可是周守固在最初的惊讶之后,反而迅速冷静下来。 周守固愈发冷静,则更显得当前的场景愈发诡异。 吴惑觉得,他必然是有恃无恐,否则不会这般冷静。台下不少太华峰的弟子,这账本若追究起来,说不定还有不少会被牵连其中的。因此肯定有人不希望周守固就这么倒了。 就在这时,果然有人站了出来。 “可是……”观众中有一人突然叫道,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赵可,随后又连忙低下头,欲言又止地说道:“周长老又不是继任峰主。这书信倒像是写给赵峰主的。” 随即立马有人接腔,指着孟白问道:“此言有理。你又是如何断定这书信是写给周长老,而不是赵峰主?” 众人并没有给孟白辩解地机会,连忙说道:“联手对抗赵燕,周长老身受重伤不得已闭关养伤数年。与魔殿勾结,残害前任峰主,怎么说获益最大也是赵峰主才对!” 孟白刚要开口。 却见,赵可一拍椅背,直接打断了他,随后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指着说话那人的鼻子,问道:“胡说,你竟敢……” 赵可刚骂完,随即又怯怯地看向了周守固。 不知何时,周守固的神情已然无缝切换为沉痛与无奈。他缓缓起身,对着众人拱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老夫当真是无颜担任着太华峰大长老一职了,煞费苦心扶持峰主多年,竟是在养虎为患。” 赵可被他这番话吓得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仿佛默认了一切。 周守固长叹一声:“诸位也都看到了。前些年周某身受重伤,实在无力主持太华峰上下的事务,竟容许这些蛀虫掏空了我太华峰上千年基业。且容我回太华峰,严肃彻查此事。” 他这番说辞情真意切,再次祸水东引,将所有的罪责引到了傀儡峰主赵可身上。虽然在座的各位都不是傻子,肯定知道周长老不可能干干净净。但是只要不是盖棺定论,之后周守固仍然有翻身洗白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他强调了这是他们太华峰的内务,有人勾结魔修,他必然会彻查此事。但是再怎么彻查,这外人都是无权干涉的。 公堂之上的风向瞬间逆转。 “我就说周长老不像那般人,当年仙魔大战他可是一人杀进魔殿,还救了不少人。” “竟是赵可峰主?他为何要……” “还能为何,为了权呗。你不想,若不是赵燕走火入魔,以他的修为,能坐上这太华峰宝座吗?” 议论声纷纷响起,看向赵可的目光则充满了鄙夷和愤怒,众人议论纷纷,就差把赵可的底裤都给扒拉出来。 黄长老气得眉毛都在发抖。 孟白则是脸色极度苍白,他以为自己这番证据已然能一锤定音,但是却没想到被周守固轻而易举地撇清关系。不仅如此,这“回太华峰”四个字,似乎已经无疑宣判了他的死刑。若他不敢回,这说明心虚,证据有假;若他真回了,保不齐与天巡司那位万金牙一般下场。 他浑身颤抖,急道:“不是的!师父他撒谎!那些事明明都是他……” “够了!”周守固厉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面上却仍是沉痛,“孟白,此事需要回太华峰彻查,必然会还大家一个真相。若是各位有不信周某的,亲自来我太华峰做客便是。” 吴惑在下方冷眼看着这出急转直下的戏码,也终于明白宗临和傅云一致认为他必须参与的原因了。 就在周守固以为自己能再次脱身,将这场审判引向对他有利的结局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宗临,终于开口了:“周长老。” 周守固眼皮子猛地一跳,转头看向宗临,不知为何,他觉得宗临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他完全不像二十岁年轻人那般气盛,甚至带着点久居高位的傲慢感。 宗临缓缓站起身,淡淡地说道:“此次彻查太华峰之事,一方面是我的主张,另一方面是一个故人的委托。“ 吴惑一笑,扫了扫腿上不存在的灰尘,缓缓站起身。 他们甚至在此之前从未沟通过,吴惑在上马车之前甚至不清楚为何要来,要来作甚。 可在宗临开口的一瞬间,他就知道,接下来该自己登场了。 吴惑站起身,笑着问周守固:“周长老,可还记得我?” 周守固脸上的表情终于凝滞了,他原先只觉得他长相有那么些许熟悉,熟悉得让人觉得危险,可在吴惑笑出来后,他终于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这不是吴道友吗?那个蓉城协助何雨清除掉阎魔,东塘独自一人解决赤罗王,年不到二十的那位筑基修士!” 显然,吴惑这些天虽然深居简出,但是名声确实远扬了。 “这是当年太华峰前任峰主赵燕的池中剑……”吴惑将手中的池中剑高高举起,随后缓缓地将那长剑从剑鞘中抽了出来,“我就是当年太华峰赵燕与吴勇之子,名为吴惑。” 第95章 亮相 “我知道。”…… 吴惑的声音在死寂的公堂中回荡,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就是当年太华峰赵燕与吴勇之子,名为吴惑。” 所有人的目光一时间都集中了吴惑身上,更准确来说是他手中的池中剑。 “池中剑!那是赵燕峰主的本命仙剑, 绝不会认错!难不成……真是赵峰主之子。”台下已有老人, 见着吴惑手中熟悉的剑光竟落了泪。 这柄剑记载了太华峰的全盛之势, 在赵燕手中的太华峰如日中天。可到了赵燕之后, 太华峰就此陨落, 虽然仍然位列三峰之一,但是已然没有了往日辉煌。如今再次看见这把剑出鞘,仿佛又看见了赵燕持剑坐守太华峰的盛况, 令人唏嘘。 “单凭一柄剑,又如何能证明身份?”有些不知道情况的看客问道。 旁边的人当即解释道:“池中剑是赵燕的本命剑,早已通了灵识, 若非血脉至亲,谁能如此轻易地将它从鞘中拔出?也就渡劫修士能强制破除印记。” 可是吴惑只是个筑基期,自然没有这等本事。 “难怪……难怪他能以筑基修为做出那般事迹, 原来是虎母无犬子。” 议论声如同潮水, 有惊叹, 有敬佩, 也有怀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吴惑和他手中那柄池中剑上。 周守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虽然早就觉得此人不对劲, 但是他千算万算, 却没有料到竟然是本该死去的赵燕之子。可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说你是赵燕之子,可我记得其子资质聪颖,乃不世之材,若当真活着, 应该也是金丹期、元婴期这等佼佼者,为何如今你的修为如此低微?” “是哦,当年赵燕出事之时,小峰主就已然是筑基期了,那么多年过去了,怎么还在这个境界?” 吴惑似乎早已料到他会如此狡辩,他并未急着争辩,缓缓走到公堂正中央,等着周遭人议论完,才开口了:“这就要从之前那枚化功散说起……“ 一语惊醒梦中人,周守固暗道了一声不妙。 之前的书信中证明了化功散的功效,无色无味,能短暂封锁灵力,如果中毒者身体尚未长全,则可能会毁其根骨。 吴惑如今还处于筑基期,不正应证了有人利用化功散加害于赵燕和他吗? 随即吴惑等周遭人恍然大悟后,才慢悠悠地出口:“周长老,你口口声声说我娘亲是走火入魔,被你们联手诛灭。可我要讲的故事,可与你说的有些许不同。” 不等周守固反对,吴惑便开始了他的叙述,他的声音温和,又异常清晰:“那日,娘亲闭关冲击瓶颈,父亲带着我前去探望,还给带了一盒她最爱的桂花糕。” 分明不是吴惑的亲身经历,可吴惑说出来时,却能感受到原主的愤怒。 “可我贪嘴,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吃了一块糕点……不久后,我便觉得丹田剧痛,浑身灵力滞涩,还咳出了血。我和父亲说,他当即变了脸色,随后娘亲的洞府就起了火,他就不管不顾地朝娘亲的洞府里跑。” 吴惑的眼神变得锐利:“那日我娘亲并非入魔,只是中了毒。可周长老不管不顾便联合其他三位长老绞杀我娘亲。而我虽然被一个长老护着,但是看似是护着,其实是威胁,因为一柄刀刃始终架在我脖子上。”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池中剑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情绪,发出阵阵悲鸣。 “你胡说八道!”周守固厉声打断道,整个脸色都阴沉了下来,“满口谎言,混淆视听,诸位莫要听信此子一面之词。” “是不是一面之词,周长老心知肚明。”吴惑毫不退缩,“最后要不是我父亲舍命将那个挟持我的长老撞开,我才能从脱困。可是我父亲就没那么好的运气,被一棍子敲碎了天灵盖。” 吴惑对吴勇这个人的感官无疑是复杂的,他是爱吴惑,但是不够爱赵燕。他爱吴惑爱到可以舍弃自己的一切。但是比起爱赵燕,他更爱自己的尊严。 “失去了我这一人质,娘亲才得放开手脚,从你们手中脱困,带着我离开,只是她身受重伤,就将我一人藏在森林中,让我等到舅舅来接我。可我娘亲则亲自引开追兵,之后便……” “舅舅?你是说赵佑还活着?” 时间、剧情、人物全部对上了,甚至将化功散等线索都对上了。 众人不是傻子,早就察觉出周守固可能有问题,但是碍于没有直接的证据,不能一锤钉死。 可如今人证也来了,还是作为太华峰名正言顺的继任峰主,前不久刚在蓉城和东塘名声大噪的吴惑。 舆论的天平渐渐向吴惑这边倾斜,原本被太华峰压制的人开始要求由第三方彻查此案,且禁止太华峰内任何人参与调查,还仙修一个公道。 这就是吴惑想要的目的,只要启宁峰能介入太华峰彻查,凭周长老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必不能全身而退。 彻查的声量渐渐壮大,太华峰人也渐渐划分出新的一脉,这一脉有的是站在赵燕背后的旧势力,也有的是早已厌恶周守固独断专行的新势力,更有见势不妙的墙头草。 可周守固在这个关键时刻,却笑出了声。 “真可惜,我原以为这个身份挺好用的。”周守固的声音陡然变了声调,声线尖锐,分明是女人的嗓音。 话音未落,他周身腾起了一团鬼雾,将“他”的面容和身形遮挡、扭曲,最后化形成了一个女子身形。 “啊啊啊,是你!是你!”李姑娘捂着耳朵尖叫道,虽然她看不见,但是她能够感觉到女人的气息,也能听清楚女人的声音,“啊啊啊!她来了。” 这一异动,已然昭示着此人的身份,魔殿第二殿殿主无名。 无名轻笑一声:“周守固,一个平平无奇的二等修士,仅经历一场仙魔大战一夜成为太华峰长老,化神后期的高手。你们却从来未曾怀疑过他的真实身份。这些年,看着你们这群所谓的正道修士,在我面前毕恭毕敬,背地里为了权力斗得你死我活,可真是有趣得很呢。” 公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无……无名?” “那真正的周长老呢?!” “哪有什么周长老,一直都是我。”无名手指轻柔地在空中一点,周身的鬼雾就仿佛她的另一双手,化形为一柄刀刃径直切向了一旁的李姑娘。 “所有人出去。”傅云大吼一声,揪起李姑娘便甩到一边的启宁峰弟子身上,随后连忙拔剑去挡。 傅云与那鬼雾连连交手数次,周遭地动山摇,石柱倾倒,奢华的排场转瞬成为了一场空。 可傅云作为化神后期,在无名手上竟落不着好。 无名甚至没有亲自动手,仅仅驱使着鬼雾不断与傅云交战。傅云就隐隐有败退的迹象,不一会儿便无名的魔气刺中心脉,随后一个翻身摔在了石柱上。 “宗主!“ “师父!” 众人一阵惊呼,连忙手忙脚乱地接住倒下来的傅云。 这时,宗临终于出手。 只见他仅凭一己之力就介入了化神后期的争斗,随后扶摇剑上逸散出剑光。 无名早就知道这把扶摇剑的厉害,连忙撤回鬼雾,随即周身魔气轰然爆发,如同黑色的潮水瞬息间席卷而来。 魔气燃烧起黑色的火焰将两人逼退。 “她的修为不对劲!”吴惑当即察觉到这一点,原书里无名的设定只有化神中期,竟是宗临和傅云两人轮流应对都无法轻易对付。 就在这时,无名笑了。 “不好!结阵!”傅云反应极快,厉声喝道。 泰恒当即一跃而上,手中托起一个青铜鼎,鼎中铺开了一道巨大的防护法阵。 然而,无名的速度比他们更快的。 人群之中,有的人突然在奔跑中停住,随后茫然地四处张望。 “还不快跑!”文松只是金丹期,如今的场面已然不是他一个小小东塘城主可以把握的,他能做的就是立马疏散人群。 可眼前这个人诡异非常,不仅没有跑,甚至还妄图拦着别人,身体上隐隐冒出青黑色的血管。 就仿佛…… 文松瞳孔一缩,当即拔剑就要将人当场击杀。 可是来不及了。 无名仿佛在戏台上表演一般,满脸喜悦地张开双手,掐动着繁复的指决。 刹那间,四周传来了剧烈的轰鸣声,那数十个原地停滞的人瞬间炸成了血雾,仿佛在无名身前身后扬起了绚丽的火焰。 就如同那日那位不知名的妓女,闯入城主府中,炸了文松一脸的血。 宗临已然出现在吴惑面前,将他牢牢护在怀里。 吴惑微愣,看到此情此景,想起的却是许慎那回宗临护住自己的场景,连忙着急地问道:“你没事吧。” 宗临已经不是元婴期的宗临了,这点火焰对他只是毛毛雨。宗临本想回答“没事”,可看见吴惑着急的神情,原本即将出口的两个字当即被咽了回去。 吴惑连忙要检查宗临的身体,宗临也任由他施为。 无名在血雾后慢慢走了出来,似乎有些嫌弃着刺鼻的血腥味,捂着口鼻,道:“宗小峰主,你还不知道吧,你身后那位……” 宗临终于按住了吴惑伸向自己的手,将他牢牢护住身后,沉声道。“我知道。” 无名似乎没料到宗临的回答,本意图挑起两人的争端,却没想到宗临早已知晓。但她思来想去,又道:“你知道?那你肯定不知道他舅舅……” “我也知道。”宗临立马截住了无名的话。 无名脸色终于变了:“那你为何……” 宗临道:“与你何干?” 吴惑被这没里头的一问一答逗笑了,最后好不容易端住,便问了一句:“所以,勾结魔殿、镇压我娘亲的其实是你是吗?” 无名将目光移向了吴惑:“挺可惜的,尸魔……原本我并不想要你娘亲的命,我只是希望你娘亲也一同入魔的。只可惜她在自己和你之间,选择了你。” 第96章 现时 可那魔气岂止一…… 反派死于话多, 但是无名显然不是这样。纵使是说话的过程,手上的招式也丝毫没有松懈,且招招直指吴惑。昔日繁华的天巡司, 如今只成了尸横遍野的绞肉场。 仅靠泰恒的防护鼎并不能护住所有人, 更不提对手无名还是高他一整个段位的魔修。 “快想点办法!”泰恒高声吼道。 宗临仍抱着吴惑不断躲避, 强大的魔气不断擦着他们的边炸开。 吴惑被抱在怀里, 一动都不敢动一下, 生怕自己一动就会影响到宗临,只透过宗临的肩膀,看见身后的一切。 无名的模样已悄然发生改变, 额头露出了象征魔化的犄角,本就苍白的皮肤内透露着青黑色的血管,尤其那双眼眸已然被染成了全黑, 周围有两道气流在盘旋:一道是红色,为魔气;另一道是深灰色,是鬼雾。 不知道她用了什么秘术, 她正在失去了作为人的特征, 修为还在提高。 “你就只会一味地躲吗?”无名的声音变得格外尖锐, 环绕在周身的两道气流渐渐汇聚在她的手中, 聚拢成一个黑色的球,随后被无名一掌捏碎。 尖啸声与撕裂声齐鸣。 黑色的碎片化作无数道利刃, 铺天盖地而来。 泰恒的防护鼎终于顶不住了, 裂开了一道细纹。泰恒附身吐了一口鲜血, 随即不顾自己的伤势,从袖中再扬起一枚玉如意。 玉如意一瞬间撑开,将余波尽数化解。 与此同时,宗临将手上的扶摇剑运转到极致, 才堪堪将利刃扫开,身上或多或少被魔气划伤,血当即流了出来,滴落在吴惑身上。 可他偏偏能保护得吴惑连魔气的一点边都没挨着。 吴惑错愕地看着他,似乎十分不解宗临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不是应该想杀……” 还没说完,宗临似乎察觉到他想说什么,眉头当即一皱,厉声打断了:“闭嘴。” 吴惑看着宗临那副神情,一时哑然。 那是几乎带着些许愤怒与慌张的表情,就仿佛看见那日里他落荒而逃,可每到夜里却仍然固执地守在门外的场景。 吴惑不明白宗临究竟想做什么,若是作为重生的宗临,知道他所作所为,应该是愤怒得想杀了自己。 可却偏偏护着他周全。 “你能对付他吗?”吴惑问道。 宗临终于正眼看他了,只不过那眼神写满了挫败:“不能。” 随即他生怕被看轻了似的,连忙解释:“虽然我灵魂有渡劫修为,但是这具□□实在有些不堪大用,只能达到化神期后期水平。” 吴惑闻言就有些不爽了,皱着眉头瞪了他一眼。 宗临见状反而变本加厉,故意补充道:“这具□□修为过分低下,无法容纳我全部修为。” “那你还……强占,大可不要这具身体。”吴惑喃喃道。 “真以为是我想啊,若非他不堪大用,若非那日你们被逼入绝境,若非他苦苦哀求我,我也不会接纳这软弱不堪的身体。”宗临骂道。 吴惑一愣,眼里的神色终究淡了几分。 宗临当即察觉到吴惑的不对劲,连忙换了话题:“而且我觉得不对劲,傅云就算实力再怎么差劲,也是化神后期,不该在面对无名时这么快就败下阵来。而且,我与无名过招之时,能明显的感觉出:我的招式仿佛被她看穿了一般。就仿佛,她提前知道我要做什么似的。” 【滴滴滴,叛徒无名利用鬼雾和飞天仪式,吸取修士修为,违背世界线剧情,报错,报错,严重失误。】 【自动获取新任务。请击败无名,为系统夺取最后的精魄(3/4),奖励:系统权限解锁、通关秘籍。】 久违的系统提示声在吴惑脑海中响起,但这次吴惑的眼神陡然亮了起来。 通关秘籍! 吴惑点开系统界面,甚至能看见“通关秘籍”中写的说明内容:获得一次直接通关的机会。 吴惑的眼里陡然燃起了斗志,仿佛死灰复燃一般。 虽然本能的觉得系统有问题,虽然直觉上不能让系统收集起全部精魄,可是管他呢?能通关就行,之后的事情已经不归他管了。 并且系统的提示,无疑给了吴惑提示。吴惑终于能将飞天仪式、周守固和无名联系在了一起。 由于这是系统任务,系统也十分慷慨地将飞天仪式及其相关资料送给吴惑。 所谓飞天仪式,根本不是帮助修炼的仪式,而是夺取修士灵力滋养自己的邪术。而且灵根资质越好,提升效果越强。 那日,宗临和周舒都参与了进去,一个是极品天灵根,绝无仅有的资质,另一个也是极品金灵根,万里才能挑一,因此假扮成周守固的无名汲取了两个顶级的灵力,一举突破了修为桎梏,来到了化神后期,并勘破了将精魄与魔气融合,让精魄彻彻底底为自己所用的办法。 而宗临出现的“招式被看透”的情况也绝非子虚乌有。 所谓鬼雾,来源于鬼蜮。传闻鬼力能超脱时间,因此无名借此修炼了占卜一道,能提前预知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不过这个预知的效果比较有限,她只能短期预知并不能预知太长跨度的事情,并且这个预知必须是主观上的感知,超过认知的情况是不能被预知。因此在公堂对峙,无名才会被他的出现打了个猝不及防。 也就是说,现如今的无名有两个致命的破绽: 其一是精魄,因为系统才是精魄的正统,所以当系统足够靠近无名之时,就能将她最大的依仗吞噬。届时精魄消失,无名无法控制鬼雾,而她又强行将鬼雾与魔气融合,因此就会出现反噬。 其二是预知时间的漏洞,短期预知且不能超过认知。也就是说,无名对于吴惑这个存在,亦或是系统这等高维的存在是无法预知的。 想清楚这些,吴惑当即有了一个打算,虽然自己可能有些危险。 “放我下来,我有办法对付她,你只需要帮我拖延时间。”吴惑拍了拍宗临的手臂。 可宗临除了眉头一皱,好似没有听到一般。 吴惑便有重复了一边:“快点,我有办法!” “不行。”宗临这才吝啬地回复了一句,却没有半点放人的意思。 “喂!我都说我有办法了!”吴惑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你这样瞎晃悠,要晃悠到什么时候!” 宗临抿着嘴唇,没有应声。若是全力与无名对抗,倒不至于不能与之一战,但是他担心的是吴惑。虽然知道吴惑不似看上去那般脆弱,手里也有自己的底牌,但是仍旧不放心。姑且不说与许慎全力一战之后,被掏空的身体要多久才能恢复,就说他每次出手,最后都伤成那副体无完肤的模样。 宗临实在不愿意再看到了。 可正是这片刻的分神,给了无名可乘之机。 一道凝练的魔气仿佛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绕过了宗临织开的剑幕,张开巨口迎面朝宗临扑来。 “小心!”吴惑瞳孔骤缩。 宗临察觉到时再想完全避开已来不及了。只见,他猛地转身,试图牺牲自己的左手去硬抗。 那魔气的獠牙瞬间咬穿了宗临的左手。宗临发出一声闷响,强行将喉间翻腾起来的血气咽下,调动扶摇剑将那魔气辗碎。 无名终于抓住机会,岂会这般放过他。紧接着迎面释放出另一道魔气,紧追着宗临的落点。 宗临落地时立马持剑防御,扛着魔气好不容易让其偏移了方向,魔气贴着他的脸划开了一道血痕,可随后他也难以平衡自己的身体,抱着吴惑摔在地上。 可那魔气岂止一两道,趁着宗临后防空档,无数道魔气朝四面八方掉头,转而向他刺来。 第97章 现地 那句话仿佛是最…… 宗临连忙将吴惑推了出去, 以扶摇剑硬抗。 被推出去的吴惑在空中轻巧地翻身落地,回头正看见宗临袖口被撕破,露出的伤口正汩汩流出带着魔气的黑血, 心头一紧, “低头!”吴惑朝宗临喊了一声。他没有丝毫停顿, 索魂丝凌空扬起, 双手快速结印, 体内的鬼雾被释放出来。 鬼雾中化身出无数手持兵刃的阴兵,替宗临将袭来的魔气一一挡下。 无名一愣:“鬼雾?传言竟是真的。” “尸魔!”不知内情的人纷纷惊讶地说道。 宗临眼神一暗,他不愿意让吴惑出手的原因, 除了不想让他受伤,还有就是不希望吴惑的身份暴露。 却不想吴惑听见惊呼声,没有任何被发现的慌张, 反倒是嘲讽道:“被仙宗逼入绝境的人被你们所谓‘名门正派的大长老’逼得入了魔,很意外吗?” 一句话竟叫人羞愧地低了头。 吴惑没空去管他们,反正现如今任务已经快完成, 他一心只剩下那本通关秘籍, 因此他们是惊讶是羞愧又与自己何干? 吴惑问系统:【只要靠近一定范围, 你就能将精魄收复是吗?】 系统:【没错。】 虽然吴惑和系统之前闹了些许不愉快, 但是面对共同的利益时,双方还能开诚布公地联起手来。 吴惑的鬼雾是鬼蜮之物的特攻技能, 因此无名的攻势若是携带了鬼雾, 必然能被他化解。吴惑便将鬼雾的能力加诸在宗临的身上。 宗临很快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回头瞥了他一眼,在确认吴惑并不是在硬撑后,连忙欺身而上,对无名展开压制。 “你要怎么做?”是傅云, 不知何时他已经落在吴惑的身后,替吴惑将袭来的魔气挡住。他如今脸色有些苍白,应该是失血的后遗症,但他毕竟是化神后期的修士,只要稍作调理还是能出手。 “我是尸魔,你就这么不避嫌?”吴惑反问道。 “我连你舅舅都见了,还用避着你?”傅云说道。 吴惑盯着傅云看了几秒,但从傅云这张铜墙铁壁的脸上确实看不出半点情绪,但如今他能用的就只剩下他了,便说道:“我需要一个机会,能靠无名的机会。” 傅云:“与鬼雾有关?” 吴惑有时候很讨厌傅云这种机敏的洞察力,但这个时候无疑给他省不少事情。 “那我带你进去。”傅云突然安静了下来,似乎在和其他人千里传言。 紧接着一旁的泰恒突然切换了新的法器,同样是一件鼎,但是着鼎上刻画着一只衔尾蛇。那对蛇瞳似乎逸散出奇异的光芒,转眼间四周漫天黄沙。 傅云解释道:“那是泰恒的成名法器四象幻境鼎,可以形成幻觉干扰视线。无名有预知能力,在看见你的瞬间他可能就知道你要做什么?” 显然傅云也观察到了这一点,方才短时间地交手只是为了摸清楚无名的底细。 而四象幻境鼎就是他的破解之法。利用四象幻境鼎营造出虚虚实实的假象,让无名频繁预测出时而正确时而错误的未来,从而对自己的判断产生怀疑。 就在这时,傅云一把将吴惑提了起来:“之后你千万要向宗临替我求情,是你逼着我让这么做的。我先答应我。” “那是自然。”吴惑腹诽道:之后我都走了,你们爱怎样怎样了。 另一边,无名不是浪得虚名的修士,纵使不使用鬼雾,仅根据提前预知的能力也足以应对宗临。 宗临空有一身力气,每次出招都仅差一寸,此消彼长,这幅身体的体能也开始下降。 无名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正要乘胜追击,给予宗临致命一击,却猛地感觉脚下一滞,无数黄沙向他席卷而来。 眼前的宗临凭空消失了,她怒而一挥手,磅礴的灵力当即逸散开来,将周遭的黄沙扬起数千米。 下一秒,无名预知能力再次提醒着她,傅云将会在黄沙落地的瞬间持剑迎面向他刺来。 仅是慢了数秒,现实中傅云果然一剑刺来。 无名连忙避开,反手便是一掌,可却仅仅只是击中了一抔黄沙。 幻觉? 随后,她察觉到背后闪动了一道寒光,是宗临的扶摇剑。无名连忙去接,这次虽然不是幻觉,可不一会儿,宗临又被黄沙淹没了。 就这样,时而是傅云出手,时而是宗临出手,有时是幻觉,有时是真身,又有周遭漫天黄沙作为隐藏,无名的每一次出手都会被轻飘飘地化解。 想打消耗? 无名嗤笑一声,紧接着身后的鬼雾与魔气大盛,这些年来他吞噬的灵力不计其数,若是想打消耗战,无疑是痴心妄想。 可下一刻,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以极快的速度迎面向他冲来。 是吴惑。 无名迟疑地片刻,是幻觉吗? 吴惑因为当年的桂花糕失去了根基,几乎已经是半个废人,若不是赵悠之借助外道,将灵力吸纳在他体内,他根本不可能能成为魔殿殿主。 如今,这般出现在自己面前,是幻境?还是诱饵? 与此同时,预知到的画面却是吴惑一掌打在自己身上不痛不痒的场景,无名因此被吴惑吸引了注意力,被傅云偷袭得手,再然后就是宗临扶摇剑登场。 原来是这样,利用吴惑的幻觉吸引他的注意力,实际上是为了隐藏傅云和宗临的小动作。 无名嗤笑了一声,转而开始吸纳灵力,防备身后的傅云,丝毫没把眼前的吴惑放在眼里。 就这般被吴惑朴实无华的一掌打在了她的肩上。吴惑笑道:“你真可笑,对我都不设防吗?” “什么?”无名终于反应过来方才那人正是真身。 可待她想要将吴惑击杀时,那人已然消失在漫天黄沙之中。 就在她急于击杀吴惑的一瞬间,傅云悍然出手,手上的剑击碎了无名腰间的防御,划破了她的□□。 无名又惊又怒,反手一掌将本就有伤的傅云送下去。 黄沙时间结束,吴惑站在远处,笑着朝无名招了招手:“就是现在!” 宗临不知已然准备了多少,眼神上是少有的凶光,扶摇剑发出一声清脆的长鸣,笔直地朝无名砍去。 无名一开始还满不在乎,因为她有预知能力,她能非常轻巧地避开宗临的剑。可直到那剑势即将落在自己头顶时,那预知的场景都没有显现。 她周身流动的鬼雾也骤然变得凝涩,开始分崩离析,甚至隐隐有反噬其主的迹象。 无名连忙手忙脚乱地避开了攻势,可还是被宗临一剑砍伤了肩膀。 紧接着宗临乘胜追击,没有再用繁复的剑招,而是将所有的力量、都凝聚于这一剑之中,化作一道极快的剑,直刺无名没有防护的腰侧。 无名仓促间调动魔气抵御,可过于依赖预知让她对宗临的剑招出现了误判。 剑锋划开血肉,精准地划破了丹田。 无名的目光刹那间与吴惑对视,仿佛看见太华峰上的赵燕,一般无二的眼神,似乎带着些许悲悯。吴惑肩膀上似乎有一只魂体,正咀嚼着一枚精魄——是她体内那枚。 只听见“咔嚓”一声,那只小猫咬碎了精魄,亦如无名被划破的丹田。 “啊!”无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强大的魔气与鬼雾如失控般在丹田中翻涌,整个人炸成了血雾。 亦如她喜欢将他做成人肉炸弹,如今她也体验了一回灵力暴动而炸开的感受。 现场一片狼藉,魔气缓缓消散,只留下残破的公堂和惊魂未定的众人。 “打赢了!”泰恒强行介入化神后期的战场,并且一次战斗就碎了他三个法器,实属强弩之末。 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收取精魄(4/4)。所有关键碎片已集齐……开始整合……】 吴惑有些疲惫地问道:【通关秘籍呢?】 系统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就在你的身后?】 “吴惑!别动!”宗临惊恐地叫道,随后不顾伤势,猛地向他飞奔而来。 “吴道友,千万别动!那是鬼蜮,一旦入内,九死一生!”傅云道,但是因为被无名一掌又伤到了心肺,才刚说完,便吐了一口血水。 吴惑这才意识到自己身后不知何时,竟张开了一道门,门内涌动的气息竟与鬼雾一般无二。 系统的声音似乎带着笑意:【宿主,你只需要后退一步,就能回到你想要的现实。】 原来是死啊……所以系统的意思是,只要他后退一步,就能在这个世界死去,然后完成任务,回到他想要的现实吗? 地动山摇,三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凭空出现了太华峰、启宁峰和玄真峰旧址。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周遭只余爆炸之后星星点点的火光,宗临不顾伤势猛地向他飞奔而来。 现时现地,亦如那时那地。 蓉城之时,他也是不顾一切朝自己飞奔而来。 吴惑望着宗临,脸上带着眷恋的笑容,随后轻声说道:“宗临啊,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那句话仿佛是最后的告别一般,似乎只要说完了他就可以就此解脱了。 第98章 可能 那都是我,是做…… 仿佛回到那日熊熊燃烧的大火, 鲜血从吴惑的额头染红至他的脖颈,那双明媚好看的眼睛也已然涣散了。 他再低头,扶摇剑已然刺穿了他的心脉, 鲜血源源不断地向他涌来, 将他覆盖、收缩, 逼得他不能呼吸。 不知何时, 吴惑竟睁开了眼, 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问道:“你……何时才准备杀我呢?” 宗临猛地从噩梦中醒来,这才发觉自己竟在文松的书房中睡着了。 文松痛失妻子, 闭门不出。府中上下没有一个人能顶上去,太华峰的人信不过,启宁峰的人不能用, 便由宗临代行城主职务。因此这些天,宗临白天要调查周守固及其同党,夜里还要处理东塘城上下的杂事。累极了, 便不小心睡了过去。 书房的窗户没有关, 穿堂风席卷着珠帘伶仃作响, 竟是睡了一宿。他连忙快步赶回吴惑的房间。 仅仅一门之隔, 宗临便听见周舒与吴惑的交谈声。 “你是没看见那个眼神,像要杀人一样……我何时见过这种场面, 脚差点就软了。”周舒似乎在复述事情的经过, 绘声绘色地描述起他将吴惑抱回城主府的那一幕。 只是周舒的用词十分血腥, 听得宗临牙痒痒,恨不得把周舒揪出来打一顿。 且不说自己候在吴惑身边这么久,就盼着他醒来能第一时间看见自己,结果自己不过是不小心睡过头, 就被周舒摘了桃子,还被这般添油加醋地诽谤。 吴惑:“那他现在……” 宗临心神一紧,等着吴惑接着问下去。 可不曾想周舒这个二愣子竟转移了话题。 宗临险些就推门而入把周舒的脑壳掰下来当球踢,好在吴惑接下来的话拯救了他。 “宗临怎么样?” 宗临的心猛地提了上来,心里涌现出的是被人记挂的欣喜。可下一刻,他便意识到,吴惑问的宗临并不是自己,而是那个会为他歇斯底里,为他放弃自己身体的宗临。 想到这里,宗临的心猛地低沉了下去。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分明之前还在和那个毛头小子大放厥词,说一定会把吴惑杀掉,事到临头了,反而不敢动吴惑分毫。不仅不敢,还这般本能地护着,本能地期待他醒来。可他就像个小偷,鸠占鹊巢了别人的感情。 以至于,夜深人静,所思所想所梦也皆化成了形形色色吴惑的模样。 是因为另一个自己还没有消失,所以自己的情感被完全影响了吗? 还是因为自己仍然喜欢着他。 “我在感情方面虽愚钝,但是在乎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我还是很清楚的。宗师兄这些日子想必是怕极了。” 宗临靠在门框,听着周舒的话,头一回陷入了迷茫。这些天的他在别人眼里……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宗师兄?”周舒出来了,见到宗临当即满脸喜悦地说道,“吴惑如今清醒过来,你快去看看吧。” 可是宗临没有动,只是呆呆望着外面。 “宗师兄?”周舒见宗临没有动静,便下意识又叫喊了一句。 宗临这一次回应了,但仍旧没有看向周舒,问道:“我这些日子究竟是何模样?” 周舒一愣,但很快便明白了宗临在问什么,下意识看向身后的房门,果真察觉到宗临的灵力。 宗临布下了静音咒,两人的谈话吴惑是听不见。 周舒便答:“我师兄年幼时有一只爱鸟,长得雪白,平日里爱惜得很,可有日冬天,家中下人忘记将笼子从窗外收进来,那只鸟便冻死了。” 宗临似乎有些不解,转头看向了他。 周舒笑道:“宗师兄与我师兄那会儿的模样很像。” “所以,只是养了一只好看的宠物?”宗临又问。 周舒摇了摇头:“不,您比师兄更情深义重。这些天,但凡与吴惑有关的事情,您必亲力亲为。我们都担心若吴惑有个三长两短,您也会随之去了。” 宗临顿时如遭雷击般愣住了,随即甩了一句“胡说八道”便跑开了。 结果,原本是想见吴惑一面,这一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当天下午,傅云来寻他。 宗临真身归位之后,本该一跃而上成为渡劫期的。可一来因为宗临这幅身体实力有限,二来他出手收拾许慎耗费了太多灵力,因此便暂时把实力卡在化神后期这个阶段。 别人可能看不出深浅,但是傅云一眼便看出了宗临不对劲,几番试探之后,便直接捅破了窗户纸。 宗临直言自己的来历,并主动提出合作扳倒周守固。 “似乎有什么事情困扰到宗道友。”傅云坐在宗临的对面,面前只有一壶冷茶,可傅云似乎毫不在乎宗临的怠慢,自顾自用灵力将茶水煮热,然后给自己倒了一壶热茶。 宗临:“有什么事情直说便是。”宗临对傅云的印象还停留在自己的那个世界,是个智多近妖,但是慧极必伤的前启宁峰峰主。如果以曾经的宗临来看,如今的傅云无疑是前辈,可如今的自己成为仙首多年,论年龄,傅云可能没比他大多少,因此他也就没多客气。 傅云叹了口气:“本该和你下盘棋的。” 宗临:“我们玄真峰没有这种繁文缛节。” 傅云清了清嗓子:“近日来,我们找到了两处有趣的线索,一个来源于周守固的亲传弟子,他暗自向我们投诚,宣称手里有周守固多年与魔修交易的证据,并要求我们保护他的安全。另一个线索有关天巡司,资料上显示天巡司与清风楼有大量资金往来,而且天巡司监察使万金牙还有一个隐藏的身份,那就是前宜城的副城主。” 宜城是玄真峰的地盘,是一处小型关口,虽比不上蓉城地位超然,但也以固守了东南大片疆域。 当年玄真峰大火之后,玄真峰地界彻底失去了仙宗庇护,在一场又一场的战役中可谓是节节败退。仙宗一致决定,收缩战线,退守至宜城以北。 可就是这个决定,导致玄真峰地界彻底沦陷。 因为宜城是被以不费吹灰之力拿下的,甚至连撤退的兵力,启宁峰的援军都没能赶上城破的速度。一直以来,傅云都怀疑此事是有内鬼透露了消息,甚至怀疑到了蓉城城主何雨清头上。可如今找到了新的线索,万金牙与清风楼、宜城皆有关系,细查下来说不定能找到更多有利的事情。 宗临隐隐觉得,宜城丢失和万金牙有关。 “说吧,你想要什么?”宗临自始至终明白,应对傅云你用天下大义去束缚他没用,他的眼里只有他的启宁峰。 可如果他愿意突然帮助你,那必然是有所求。 “自然是有一事相求,不过在此还需听我多废话两句。”傅云非常欣赏宗临这种直来直往的个性,“你可知道启宁峰为何叫启宁峰?” 宗临没有回答。 反倒是傅云自顾自地解释了起来:“若要比渊源,这三峰九殿没有一个能启宁峰相提并论。他最早开创于鬼力乱世的时代,正因为第一批仙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镇压了鬼蜮中的邪祟,开启了一番安宁盛世,才有了后世三峰的存在。而那一座山峰便被取名为‘启宁’。” 傅云说出这段话时,虽然后说话的内容上自然而然地带着启宁峰人的自豪感,可从他的语气却是冷冰冰的。 “启……宁,是吗?”宗临喃喃道。 傅云又问:“你可有怀疑过,为何玄真峰陨落,太华峰大乱,启宁峰却偏安一隅,甚至连蓉城之祸后,也只能重启英雄令,宁可让太华峰的黄长老代理城主一职,也不愿意出手相助?” 宗临闻言当即反应过来:“难不成是因为邪祟?” 原本他还思考过,是否是因为启宁峰也并不安全,因此启宁峰才决定启动英雄令以重利召集天下能人志士前往,且新城主选择了和魔修有深仇大恨的黄长老。 可按照傅云这种说法,启宁峰不是不愿意出手,而是不敢出手。 “正是,邪祟分布横跨大半个中原的地下,盘横在启宁峰地下数千米。我们称之为鬼蜮。鬼蜮近些年来愈发活跃,甚至隐隐有突破封印重返人间的可能。近些年来,为了阻止封印被进一步破坏,我们进入了不少人……从前峰主许秋,再到前不久太正真君亲自进入鬼蜮,皆是了无音讯……启宁峰的高阶修士已经快被挖空了。”傅云道,“传言鬼邪通古今,此言非虚。启宁峰有一面铜镜,仅历代启宁峰峰主才能使用,能沟通鬼蜮,看见未来的无数可能。” 宗临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起来天宝阁内的那面铜镜,正是因为那面镜子,他才得以回到过去。 “你知道可能性吗?就像夜空中的星星一般,在这个空间中,存在着无数个小世界,因而每一个行为都会延伸出不同的可能,或是覆灭,或是新生。再过去,我试图寻找可能彻底解决鬼祟,找到将我启宁峰从这千百年来的宿命中解救出来的办法,可我看见的无数未来中,始终没有可能性的,宛如漆黑的夜空,看不见任何亮光。直到有一次,我看见了一颗星星。我试图追寻那枚星星的所在,却只能找到有限的线索,他那时正在启宁峰上!思来想去,只有你与吴惑两人有这般可能。”傅云突然紧紧地抓住了宗临的手,“从你身上,我看见了可能性,是来自未来,超然于当前的可能性。我相信这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就是那个变数。这不是威胁,而是请求。纵使你拒绝了我,我也会去扳倒周守固,但你可否为启宁峰,为天下众生,亲自去往鬼蜮寻找答案。” 宗临前世并没有和傅云像这般谈过话,只知道启宁峰衰败的原因正是因为青黄不接——启宁峰的高阶修士频频陨落或失踪。 可却没想到背后牵扯出如此巨大的,巨大到颠覆了他这些年认知的真相。 两世的记忆重叠在一起,宗临这才惊觉,这两世发生的事情真的相差好远。 “前世,天宝阁确实有打开过一次,但是之后蓉城之祸并没有发生,瑶姬与阎魔到了很后面才出场的魔殿殿主。”宗临道,“而你只有一个徒弟,便是应有道,至于周舒根本没有听说过。这就是可能性吗?” 傅云点了点头。 宗临喃喃道:“那……这些可能性之间……前世的你,亦或是今生的你,是同一个你吗?” 傅云:“那都是我,是做出不同选择,有着不同经历的我。如果玄真峰没有覆灭,你就不是你了吗?” 宗临的眼里仿佛着了火,突然笑道:”前世的你可不会说出‘为天下众生’这种话。” 傅云:“今生的我,便会了。” 第99章 坠落 “我可以很像他…… 此事兹事体大, 宗临没有轻易地答应下来。 傅云也知道需要给他思考的时间,也没有选择继续说下去,两人接下来又心照不宣地交换了这些天里查到的线索与证据, 在扳倒周守固这件事情上, 两人的态度倒是空前的一致。 不一会儿, 天已经黑了。 傅云:“若是此事由吴惑亲自……” “不可。”宗临当即反驳道, 随后似乎觉得自己语气有些强硬了, 又改口道,“晚些,我会与他说。” 傅云闻言只是笑笑, 自知叨扰了许久,便离开了。 宗临对着空荡荡的桌子发了一会儿呆,随后鬼使神差走到吴惑房前。 可临近要开门时, 他却又犹豫了。 为什么要来?该以什么立场来?要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 早从玄真峰大火那日,他就没有家了,可这一场意外的重逢, 竟叫他找到了难得的归属感。 以至于有些近乡情怯。 终于, 他想好了许多措辞, 如何冷漠地关心他的身体状况, 如何同他讲述最近发生的事情,如何在吴惑面前体面地表明自己重生后的身份。 可他推开门时, 率先看见了吴惑紧闭的双眼, 已经伸出被褥的半截瘦削的手臂。 被褥上绣着一只鸳鸯, 估计是城主夫人的手笔。可偏生那只鸳鸯是红色,这么乍一眼看仿佛一抹铺开的血,刚好盘横在吴惑的胸口。 梦中的场景与现实中刹那间重叠,宗临心跳漏了半拍。 他连忙走到了吴惑身前, 以至于连隐藏气息都忘了,用手指轻轻地探对方的鼻息。 还活着。 吴惑似乎听见动静,这才睁开眼。 两人四目相对,映着月光,宗临能将吴惑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眼睛从期盼,到错愕,到迷茫,再到警惕,不过一瞬而已, “你是谁?” 宗临听见吴惑这般问道,先是一愣。方才准备的所有措辞都被这一句话击碎。他从未想过,一模一样的长相,一模一样的声音,甚至他们本质都是一样,吴惑仍然能一照面便将两人区分开来。更为难堪的是,这再次让他体会到了被迫鸠占鹊巢的屈辱感。 他的心口仿佛被剜了一刀。 更可笑的是……他知道,吴惑在迷茫,他也不确定自己的身份,只是想用一句话炸他一下。因此,只要自己愿意装作成那个毛头小子,去哄骗他,去欺瞒他,吴惑便会信以为真。 可是……他不愿意。 他的自尊不允许。 他到死也不愿意假借另一个人的模样去哀求别人的喜欢。 这般屈辱感转而化作愤怒。 他整个眼神都变了,透露出几分久居高位,俯瞰终生的意味:“你觉得我是谁?你用养心丹意图夺取我天灵根之时,可曾考虑过我是谁?” 随后,他甚至不敢去看吴惑的眼睛,几乎算是落荒而逃。 之后的几天,宗临没有再去过吴惑的房间,也没有再见过吴惑。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吴惑的模样才会缓缓入梦。虽然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可宗临总会陡然吓醒,随后连忙跑到吴惑房前。 再然后,他干脆在每次处理完公务后,就抱着剑靠着吴惑房间的门框休息。 修士耳清目明,透着门缝,他能听见吴惑睡着的呼吸声,翻身木板的挤压声,还有醒来时不时的轻叹声,也因而一夜无梦。 …… 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宗临如今已然是模糊了。 虽然竭尽全力让自己变得冷漠,可心中仍然有个毛头小子,在叫嚣着去见他,去保护他,去爱他。 亦如此时此景。 吴惑的背后裂开了一道鬼蜮的缝隙,极其阴寒的、宗临闻所未闻的气息不断从中逸散。 他甚至能听见缝隙中,有无数冤魂的嘶吼声,惨叫声。 鬼雾化作无数双无形的手,攀上吴惑的肩膀,勾住他的双腿,鬼雾中浮现一张张奸邪的嘴脸,不听叫嚣着:“跳下去,就这般跳下去。” “吴惑!别动!”宗临惊恐地叫道,随后不顾伤势,猛地向他飞奔而来。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周遭只余爆炸之后星星点点的火光。 火光的背后,吴惑望着宗临,笑得仿佛初见,随后轻声说道:“宗临啊。” 宗临后知后觉明白了…… 吴惑:“……其实我挺喜欢你的。” 那种感情叫做“害怕”。 他要离开我了,他又准备离开我了。 “不可以!”宗临目眦尽裂,所谓的自尊与体面都被扫了一地。 想办法啊,想办法留住他。 “吴惑!” 宗临知道,每当他无意识地做出一些与那毛头小子相似的举动时,吴惑的态度都会温顺不少。 幸运的是,也许是因为作为背后灵待在那个毛头小子背后许久,也许是那本来就是过去的他,因此他对另一个宗临会在此时此地露出怎么样的表情,会做出什么样动作,说出什么样的话深入骨髓。 “不准……不要离开我。”宗临说着,几近卑微地哀求着。 他不知道为何能做到这般程度,哪怕践踏自己的自尊,剥夺自己存在的意义,拙劣地急切地模仿着另一个自己的模样,去换取吴惑不要离开—— 果然,吴惑愣住了,站在原地没有动弹,似乎有些错愕地看着宗临。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紧紧缠绕在吴惑身上的鬼手猛地收紧,试图将他拉入了深不见底的鬼蜮。 宗临一把拉住吴惑的手,眼前一亮,随即整个人将吴惑紧紧地抱住。 两人一同跌入无尽的黑暗中, 周遭是呼啸的风,时而有哭声,时而是笑声,他们也不知道在空中跌落了多久,吴惑已然昏迷了过去。 宗临在黑暗中看见了数不胜数的碎片,仿佛傅云所描述的星空——那是无数的可能性。 但宗临无瑕去仔细地观察,而是将吴惑紧紧护在怀里,试图调动灵力让自己漂浮起来。 可身处鬼蜮,他的修为竟然无法正常调动。 就在这时,眼前出现了一小块光芒……那是一小块陆地。 宗临连忙在空中翻了个身,扭转身体垫在下方。他以自己的身体作为落地的缓冲,笔直地砸向地面。 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让他意识一黑,而下一刻,吴惑也毫无缓冲地撞进他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吴惑从昏迷中苏醒,第一眼就看见浑身鲜血的宗临。 “宗!宗临!”吴惑连忙从宗临身上翻下来。 可宗临的双手牢牢地抓着吴惑。 “快撒手,你身上伤得很严重,我给你上药!”吴惑连忙叫道。 “我不要!”宗临身上的伤口因为吴惑的动作挤压而出血,可就算如此,宗临也始终没有放手,“我一放手,你就跑了。” 宗临的声音甚至带上了哭腔。 也正因为吴惑的动作,两人如今呈现一站一跪的姿势。 吴惑呆呆愣愣地站着。 宗临浑身是血地跪在吴惑面前,用自己的双手牢牢地将吴惑身体锁住,仰着头,脸上满是泪花:“对不起,我错了。” 吴惑看到这幅样子,就连呼吸几乎要停滞了,试图从宗临的桎梏中挣扎出来:“快撒手,我给你上药。” 宗临猛地将自己的脸埋在吴惑的腹部,眼泪透过薄薄的布匹,透进了吴惑的身体。 有些灼热,几乎要将他烫着。 却见宗临从喉间硬生生挤出来的,极近卑微的一句话: “我可以很像他,所以……可否不要离开我。” 第100章 佛陀(一) 吴惑实…… 宗临那卑微至极的话仿佛投入湖水的石子, 在吴惑心里荡起了层层涟漪。 吴惑能感觉到腹部衣衫被泪水浸湿的感觉,也能感受到宗临拥抱着他的手臂那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可以很像他,所以……可否不要离开我。” 这句话反复在吴惑脑海中回响, 以至于他一时忘了挣扎, 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任由宗临将脸埋在他身上。 这不像他。原著里的宗临就算再落魄时也是有傲骨的, 仿佛风中的劲竹, 可曾如现在这般,卑微地脆弱地挽留一个人? 许久,吴惑才艰难地开口, 声音有些沙哑:“你……你先松手,你流了很多血……” “不松。”宗临的声音闷闷的,兀自将手收得更紧, “除非你答应我……” 吴惑叹了口气,可在他看着宗临背后血淋淋的伤口时,心里多少有些不忍, 再这样下去, 哪怕他是化神修士, 也撑不住。于是, 他便放软了语气:“你不用迎合我,我也暂时不会走。” 宗临抬起头, 脸上带着点泪痕, 偏生还端着稳重自持的形象, 目光在吴惑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我不信。” “爱信不信!”吴惑实在没忍住,一巴掌打在宗临脑壳上。 这个动作吴惑对以前的宗临没少做,几乎在宗临犯傻放蠢时都会给他结结实实来一下, 实在有些顺手。 可他忘了眼前这货是重生,当即收回手。 宗临起初有些懵,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他已经是渡劫期老祖了,是人是鬼见到他都要敬他三分,可曾有谁敢在老虎身上拔毛? 可后知后觉,宗临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段场景,模模糊糊地记不太清,但这个动作让他有种异样的熟悉感,仿佛吴惑已然对他做了无数次。 宗临终于松开手,随后整个人往后一倒。 吴惑连忙手忙脚乱地想拉住他,却被宗临带着也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又摔在了宗临身上。 宗临紧绷的神经似乎松懈了一些,没忍住笑了出来,这又哭又笑的,显得他这张好看的脸格外的诡异。许久,他止住笑,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吴惑小心翼翼地挣脱他的手臂,坐在他身边,从自己的乾坤袋里翻找出伤药和干净的布条想替他包裹伤口。 可当吴惑将他的衣服掀开后,才发现宗临身上的伤口早已止住血,再晚点估计连个毛都没剩。方才那副虚弱的模样,竟只是装模作样给他看的。 宗临默默移开目光:“渡劫修为本就不易受伤。” 就在吴惑正寻思往哪里再给他一巴掌时,周遭突然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木鱼声。 宗临陡然收起了笑意,仿佛方才那副脆弱的模样根本不存在,扶摇剑已然出鞘,警惕地望向声音的来源。 不知何时,四周充满着浓雾,只要稍微走远些,就可能走散。 木鱼声由远及近,飘忽不定,还伴随着潺潺水声,在一派寂静的鬼蜮中显得格外的诡异。 吴惑生性怕鬼,这是娘胎里带的,便缩在宗临身后:“好像有条河。” 只见不远处确实出现了一条明亮的河流。为什么称之为明亮,因为河水水体是黑色的,但其表面泛着奇异且耀眼的光,仿佛星河一般流淌着。 再仔细看,能看见一尾扁舟逆着水流朝他们驶来。 再看,扁舟上有一穿着赭黄色的身影渐渐流进了他们的视野里。他端坐在扁舟上,并未持桨,可那扁舟竟然能无桨自动。 宗临的眉头狠狠一皱。 终于,穿过浓雾,那抹身影展现了全貌。 那是个僧人模样的男子,身形瘦削,面容枯槁,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紧闭的眼睛,似乎被什么东西划伤过,留下来狰狞的伤疤——估摸是个瞎子。他一手持着一串盘得发亮的佛珠,另一手敲击着木鱼,那木鱼声正是源于此, “小心点。”宗临小声地说道。 随后,扁舟稳稳地停靠在岸边。 僧人赤着脚从河水淌到岸上,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宗临将吴惑藏在身后,一脸警惕地看着对方。 僧人停在他们前方不远处,“望”向他们,声音平静温和:“阿弥陀佛。两位施主,既非亡魂,为何要渡黄泉路?” 宗临眼神锐利地看向僧人:“阁下何人?此地又是何处?” 僧人微微颔首:“贫僧不过是一引渡人,渡该渡之魂。此处若活人进入,魂魄易被鬼气侵蚀,有损阳元。二位生气未绝,不该在此停留。” 可能是因为这个僧人的气场容易给人一种放松下来的感觉,以至于吴惑也就不那么害怕了,便从宗临的身后钻出来,对僧人道:“大师,我们并非有意闯入,不知大师有没有离开的办法?” 宗临闻言看了吴惑一眼,随后安静下来了。 “凡人渡不过河。”僧人沉默片刻,似乎在打量着宗临,只见他缓缓道:“你们是修士?” 可能是因为宗临的气场更足,所以显得更具有存在感。 吴惑连忙回答:“正是。” “要回到人间,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沿着黄泉相反的方向,到达黄泉起源。但是,黄泉道上会有无数鬼魂试图留住你们、替代你们。若只是凡人,心志不坚又□□脆弱,轻则被鬼魂吸走阳气,重则灵魂被撕裂沉进死水。你们既是修士,那就好办许多。“僧人摆了摆手,“那便上船吧,贫僧渡你们过去。” 吴惑下意识想看系统界面,但不知为何,自从他进了鬼蜮,系统就一直处于离线状态。 于是他回头看了宗临一眼,似乎在等他决定。 宗临对此非常受用,但脸上不显,只是镇定地点了点头。 左右没有其他人,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信僧人一会。 两人便上了船。 僧人坐在船首,两人跟着坐在他身后。 周遭鬼雾弥漫,十分安静。可但凡上船之后,便能听见各种声响。 吴惑终于明白为什么僧人说凡人渡不过河了。 昏暗的环境,周遭充斥着嘶吼声、哭泣声、怒吼声、大笑声…… 无数双手用他们尖锐的指甲划动着船身,试图登上船,但都被僧人周身的佛光挡在外面。 紧接着,他们不依不饶,便开始幻化作各种模样呼唤他们下船。 “小惑!娘在这……” “小惑,爹在这……” 吴惑朝河底一看,果真见赵燕和吴勇出现在河底,两人挨着,正笑着朝他伸手。 可这两人只是原主的爹娘,因此对吴惑没有任何吸引力。 紧接着,河底的景色开始变换,出现了赵悠之的模样。但是,可能是因为吴惑的记忆中有两个赵悠之,因此这个赵悠之虽然梳着古人的发髻,却穿着现代人的衣服,半张脸整洁,半张脸胡子拉碴的,可把吴惑给逗笑了。 宗临连忙将吴惑的脸掰过来:“别看,他们只是在勾引你。” 吴惑很想解释,以这河底鬼魂,估计再怎么翻也找不出来能吸引他的东西,因为他所经历的现代实在有些超乎鬼魂的想象。 可在看见宗临这副模样,他也终于明白宗临的担心了。 宗临全程白着脸,想来一路渡河都是凭着意志力在坚持,也不知看见了什么,竟是这般狼狈。 吴惑便好心地将手递给他。 宗临连忙紧紧握住。 “这些鬼魂会幻化作你最想看见的,你最害怕的,你追悔莫及的,你求而不得的。心有所念,目有所见。执念越深,所见越真,越易沉沦。僧人的木鱼声再次响起,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僧人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仅仅一句话,河底的鬼魂便不敢造次, 这僧人能在这等环境中保持清醒,甚至能引渡亡魂,其实力深不可测。 就这时,宗临突然拔剑,扶摇剑以闪电之势袭向了僧人。 僧人很快反应了过来,也没有回头,抬起右手在空中一压,背后便出现一个巨大的卍字,与扶摇剑对撞在一起。 只见扁舟剧烈颤抖,连带着周遭的河水也沸腾了起来。 宗临很快便收了手,这一击仅仅是试探之意,并没有将人置之死地的打算。 但是他的眼神陡然凌厉起来:“近百年来,佛陀逝世,佛修稀少,能悟出佛心的,并使用佛手印的仅一人。” 僧人的右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低声道:“施主所言非虚。“ 宗临继续道:“据我所知,那个人便是魔殿第四殿殿主。但是在几十年前,他亲自毁了佛心,破了佛身,开了杀戒,血染僧寺,而后加入魔殿便销声匿迹。” 僧人沉默了许久,终于转过身来,那双空洞的双眸仍旧平静的:“是贫僧,是我。” 吴惑显然没有料到这场变故,魔界九殿殿主,竟真给他们遇了个遍。 魔殿第四殿殿主,化神后期,人称“血禅子”,不仅是因为他从得道高僧堕落成魔,还是因为他成魔之夜,血染了他所在的寺庙,全寺上下无一幸免,死状残酷。而后血禅子一直处于半疯魔的状态。当年仙魔大战,他不分敌我,不仅杀了魔殿原第四殿殿主,还手刃了无数仙修,被列为危险人物、各大暗杀榜榜首。 可他在那一战成名之后就销声匿迹了,原来是躲在鬼蜮了。 僧人喃喃道:“所谓第四殿殿主不过是魔修给我安的虚名罢了。哈哈哈……是了,是的!可贫僧已放下屠刀。我曾发誓,当年我杀了多少人,便在此间渡多少魂。若你们不愿意相信,便就近将你们放下。” 宗临显然不准备相信,正准备杀人夺船。 可吴惑连忙拉住了他。 宗临一脸正色地道:“魔殿中人都不可信。” 吴惑扬起了半边眉头。 宗临这才反应过来吴惑是第九殿殿主,也是魔殿中人,连忙改口:“我不是说你……”这下反而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了。 吴惑见够宗临局促不安的模样,心满意足,便不再逗他,答道:“我觉得可信。” 为什么?宗临刚想问,便见吴惑指了指周遭。 纵使宗临对僧人出手,僧人仍然维持着那道佛光,替他们挡下鬼魂的侵扰。 那一叶扁舟也始终未曾停止。 他好像一直在走,固执地完成着自己的任务。 不在乎旁人言语—— 作者有话说:一百章留念,差不多要完结了,这一段过去就是最后的剧情啦[猫头] 100-110 第101章 佛陀(二) 地狱不…… 扁舟无声滑行, 周遭的鬼哭狼嚎也被一层无形的佛光隔绝在外,只剩下有节奏的木鱼声。 宗临盘坐在吴惑身侧,依旧保持着警惕, 但目光已从僧人身上移开。 吴惑看着僧人平静的侧影, 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开了口, 声音放得很轻:“大师……您说在此渡魂以偿还杀孽。您要渡多少魂?” 僧人的木鱼声未有片刻停顿, 声音平和地说道:“两万一千八百。” 这个数字让吴惑微微一怔,不仅是因为这个数据庞大,这更意味着僧人手上沾了至少一共两万一千八百条人命。 在吴惑眼里, 眼前这人不仅态度慈善,周身的灵力也十分干净,若非宗临将此事揭穿, 吴惑打死也不敢想象眼前这名慈眉善目的佛僧,居然是仙魔大战臭名昭著的刽子手。 “渡了这两万多魂,便偿还了那批死者的债了吗?”宗临质问道。 那批死者死了那就是死了, 而且多是饱尝战乱之苦, 极度绝望而死的。其中可能确实有一批亡魂能从僧人手中被渡化、进入轮回, 可大多数可能还在阳间留恋不去、亦或是魂飞魄散。 所以, 如果僧人渡完这两万多名冤魂,就能用来抵偿这因果债, 这对因他而死的人公平吗? 放下屠刀, 就能成佛吗? “不能。”僧人斩钉截铁地给出了答案, “但求个心安。” 宗临闻言,便没有再说话。 吴惑忍不住追问:“那……当年寺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木鱼声骤然一停,空气仿佛凝固了。 僧人沉默着,那张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才缓缓道:“施主,若你为救一人,却需要拿百条人命去换,你要怎么做?” 这不就是电车难题吗? 吴惑答道:“那要看那一人、那百人中有谁。但凡是亲人,纵使以百人换一人也是值得的。” 僧人闻言又沉默了,随后释然地笑了出声:“是啊,多数人都会这样。” 木鱼声依旧,只是这次伴随着僧人娓娓道的故事。 僧人尚在襁褓,便被亲生父母抛弃在一片雪地里,按理说他的人生就该被冻死在那一夜大雪里。 可恰好那时,还只是归因寺监院的无心大师在那夜晚归,偶然路过时听闻了微弱的哭闹声。 无心大师便从雪堆里将他抱出来,并养育长大。 “归因寺?不正是蓉城那座破庙?”宗临闻言,有些诧异地问道。 吴惑一下子便想起来蓉城那一间四面透风的寺庙,最为诡异的是佛像上的头颅被砍了下来,成了断头佛陀。 僧人点头:“正是。” 僧人自幼悟性超绝,于佛法一道进展神速。佛法精通,竟然是让所有师兄弟都自愧不如;佛前辩经,常辩得寺内外的大师哑口无言。然而归因寺住持逝世那晚,藏经阁起了火,虽然全力抢救,但是大半的经书都已经毁掉。 归因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而仅元婴初期的无心大师便在这个时候被推举作了新任住持。 归因寺从此走了下坡路,经书全会,只能靠人一点点去琢磨,因此高僧难出,多是卡在金丹期上下,有些人甚至念了一辈子的佛仍旧是炼气期。之后不少人出走归因寺,前往其他仙宗寻仙问道。 就在这个时候,僧人一夜顿悟佛法,一路进益,直冲至化神,不仅帮助同门修炼,还与众大师一起修复归因寺典籍。 可即便僧人已经有此成就了,不少人称之为未来佛修的希望了,可住持仍固执地认为:“此子天资虽佳,却非修佛之材,只因缺了一道慧根。” 年少气盛的僧人不以为意,自恃修为,下山历劫。 那会刚好是仙魔大战开始的时候,九州都陷入战火,僧人一路救人,一路悟道。却未曾想,因此遇到了此生的唯一的历劫,那便是情劫。 他遇上一个凡间女子,并与之相爱。他甘愿为她还俗,便带着回了归因寺。 就在这时,僧人止住了话茬,木鱼声也停止了。 僧人似乎陷入了巨大的痛苦,甚至连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一切变故便是因此而来。 “贫僧从未想过……那令我倾尽真心的凡人女子,竟是魔界第二殿殿主,无名。”僧人缓缓说道,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些许深入骨髓的寒意。 宗临和吴惑心里猛地一跳。此事竟也是与这魔殿第二殿殿主有关。 不过仔细看看,无名能假扮周守固天衣无缝,潜伏在太华峰长达数年,瞒过太华峰上下甚至包括赵燕赵佑等化神修士,已然说明了她强大的伪装手段。 那么他要在僧人面前假扮成一个凡人女子,并骗取一个从未入世之人的真心简直是信手拈来。 僧人从未想过,是他亲自将无名带进归因寺内,也是他将他生活了数十年的家亲手毁灭。 那日,无心大师开了宴,归因寺难得热闹。 一来,僧人也是无心大师亲手养大的孩子,如今放他还俗也算是替寺庙长大的孩子了结一段因果。 二来,归因寺能有如今的地位,也全是仰仗于僧人,无心并非不懂。 可到了夜里,不少人便开始不同程度地呕吐。就连无心大师都遭重了,甚至情况比一般人要更为严重。似乎只有化神期的僧人因为修为能得以幸免于难。 今夜设宴,全部人都吃了斋饭,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僧人急匆匆地想往厢房跑。 可无名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打开门,已然在门外等候多时,那原本朴素但干净的脸上画了浓艳的妆容,用一只手扶住脑袋,百无聊赖地望着天际,在僧人开门的瞬间,那对明亮的眼眸便转了过来,露出了他习以为常甚至为之魂牵梦绕的笑。 “您……来啦。”无名的声音带着些许怯生生的敬畏感,亦如平日里与自己讲话一般。 “是你做的!”僧人怒不可遏,翻手便是一掌。 “不想救人了吗?”可无名轻捻着一枚丹药,在僧人面前晃了晃。 僧人会意,连忙将外放的灵力收回。 “此毒名为‘噬佛’,是专门为了你们佛家弟子炼制的。这是一种因为修为高低而产生不同效果的毒药,从元婴期到炼气期,修为低的可能只是恶心呕吐,修为高的可能呕血,但是无论修为高低,只要过了两个时辰,必死无疑。”无名笑了,将那枚药轻轻往空中一抛。 僧人手忙脚乱地接过。 无名继续说道:“可我手上只有一枚解药,那就看你愿意救谁了?” 无名生性恶劣,最喜欢看人挣扎的模样,否则也不会做出人体炸弹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她下了毒,也给了药,但药仅有一枚。一枚解药的药力有限,若是将药化开,让全寺元婴期以下的僧众每人都服下一点,大概可以保证大多数人活命,但是唯一一个元婴期的住持必然要死。 可若是将药只给主持服用,则全寺其他人都要死。 可这叫僧人如何定夺,一面是将他从寒冬腊月抱回归因寺,养育他的住持,一面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僧众。 “我下毒至今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你且好好考虑吧。今日之后,若要寻仇,便来魔界第二殿找我。”无名一个转身便消失不见了。 年轻的僧人跪在佛前,那尊数十年的佛像低眉垂目,寂然无声。 亦如他此时此刻跪在黄泉之前,仿佛面前也有一尊压着他大佛。 “我选择了住持。”僧人静静地说道,“然后,我眼睁睁看着数百同门在眼前哀嚎着死去。” “那住持呢?”吴惑心里隐隐已经有了答案,若是住持还活着,必然能成为拴住他的最后一根缰绳……可是…… 僧人:“住持醒来,发现全寺横尸遍野,自觉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归因寺,便在我面前撞柱而死。” 结果等于谁也没能救到。 僧人因此发疯发狂,佛不渡我,那还信佛作甚? 他一夜之间入了魔,毁了佛心,破了佛身,孤身前往魔界,大开杀戒,因为染了血,以至于神志恍惚,甚至分不清敌我,被魔修引诱,在仙魔战场上大开杀戒。 待到他清醒过来时,已然目不能视,手染鲜血,成为了第四殿殿主——血禅子。 吴惑叹了口气了,他从未想过这血禅子背后,竟然有这样的故事。 吴惑问道:“你后悔吗?” “你说的是什么时候?若是将药给了住持,再给我几百次,我也会这么做。若是其他……”僧人轻轻一笑,可一切已然都在不言之中,随后他站起身,朝面前挥了挥袖,“到了,两位自行离去便是。” 宗临拉着吴惑下了船,但是看着僧人的眼神没有之前那么锋利。 “贫僧并非为偿还那两万余条命债而来。”僧人临走之前又说道,木鱼声重新响起,“他们的债,贫僧一辈子也偿不清。贫僧会一直在此,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扁舟轻轻一震,渐渐飘远了。 而宗临与吴惑面前,黄泉的尽头,到了。 第102章 系统 宗临,宿主,…… 脚踏实地, 总比在船上飘忽不定来得强。僧人临走前还给他们留了一张卷轴,翻开一看,居然是一张地图。 “一路往西走就是。”吴惑指着黄泉尽头上方一个白色的圆点, 应该就是所谓的出口。 宗临点了点头, 拉着吴惑的手便往前走。 周遭仍旧是灰蒙蒙的一片, 身后的黄泉渐渐隐没于浓雾之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 四周也并非空无一物。有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 也有茅草为顶的乡间小屋,有群仙聚会的仙会,也有烟火人间的集市, 不过都是一簇一簇的,仿佛是一个个珍藏的标本。 无数亡魂在其中漫无目的地飘荡,大多数都在重复生前的某个动作。 可人大抵上都是带着怨念与不甘而死的。有穿着官服的老头不停地寻找着什么;有一妇人抱着一团棉絮、哼着轻快的歌谣;还有一男子抱着头哭着喊着别打我了。 渐渐地, 亡魂的模样开始发生变化。 可能是因为近日战乱频繁,因此出入的鬼魂就显得不那么体面了。 各种缺胳膊少腿的、四下寻找自己的头的、痛哭流涕求饶的、奋力抗敌被残忍杀害……比比皆是。 看得吴惑心里发毛,忍不住往宗临身边靠了靠。 宗临察觉到他细微的动作, “别看, 若害怕就贴紧我。” 又不知走了多久, 一道剧烈的哭声仿佛一根针, 刺破了他们的耳朵。 “爹啊!” “娘啊!” 哭喊声、嘶吼声、唢呐声与银铃声此起彼伏。 吴惑微微一愣,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图。 这个世界观定义了两种哭, 一种是万鬼哭, 一种是生者哭。 传言人死, 飘向黄泉之前,会走一条很长的路,也就是寻常意义的走马灯,会看见自己一生所有的经历, 而后听见自己仍处于阳间的亲友的痛哭声,那就叫生者哭。 而到了黄泉之上,上了渡魂人的船,鬼魂开始意识到自己真的死了,再也见不到家人了,便开始哭泣,眼泪落入黄泉,那就叫做万鬼哭。 能听到如此清晰剧烈的哭喊声,甚至能听见丧事的唢呐与铃声,自然说明已经离阳间不远了。 这是好事吗? 吴惑的心里迷茫了片刻,他是为了什么而来,他不是为了回到自己世界吗? 要是现在死遁,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这念头一起,就像野草般疯长。回到现实世界,虽然平凡但至少安全,他已经准备毕业,之后的日子似乎怎么想也比在这个仙魔世界观里来得顺遂。 而且更重要的是……赵悠之,这是他一定要回家的理由。 这里不也没有让自己留下来的理由了吗? 似乎察觉到吴惑的迟疑,宗临握着自己手臂的力气渐渐加重,那隐隐作痛的感觉仿佛在彰显此人的存在。 可是……吴惑捂着心口,他清楚地明白自己此时此刻的感情是什么……是不舍。 他原以为走到如今这一步,他不可能动摇的。可宗临跪在地上,朝自己哭喊的模样萦绕在眼前不去。 【滴滴滴,正在连接系统……】 吴惑脚步一顿。 身前的宗临也停下来,当他看到吴惑脸上那恍惚的神情时,瞳孔骤缩,心里翻腾起一道恐惧感:“你!” 吴惑张了张口:“等一下。” 可宗临闻言,紧紧地钳住吴惑的手,拉着他不顾一切地往前走。 【系统正在重启,正在加载……】 吴惑挣扎了起来:“松手,疼。” 可宗临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吴惑的手腕攥得更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一言不发地攥着他。 “你听我说,你先等等。“吴惑连忙道,”宗临啊!宗临!“ 宗临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用双手紧紧抓住吴惑的肩膀,那双眼眸里埋藏着深不见底的情绪:“你想说什么?” “你若想说,你想离开我,想我放你走。我告诉你,不可能。我会立即给你打晕带出去。”宗临连忙补充道,呼吸有些急促、灼热地落在吴惑脸上,随后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仿佛在立下某种誓言,“我不会放手的。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手。” “我们后退几步。”吴惑拉着宗临往后退。 系统加载那嘈杂的声响便突然断开了。 吴惑又往前走了几步,系统又再次重启加载。 他终于明白了,鬼蜮是系统无法伸手的地盘。 宗临不明觉厉,但是还是仍由吴惑拉着自己,随后见吴惑脸上露出了狂喜,问道:“发生了什么吗?” 吴惑拉住宗临的手:“宗临,接下来我要讲的事情可能会颠覆你的认知,但请你无论如何都要相信我。” 宗临郑重地点了点头。 吴惑捋了捋话头,便说道:“我并非来自这个世界。” 没有禁言,更没有系统警告,吴惑可以随意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说出来,这种感觉几乎要让他热泪盈眶了,急忙又道:“更具体的来说,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被一个未知的存在安排进了尸魔这具身体里。” 宗临似乎被吴惑的话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宗临啊,按照原本的剧情,你应该极度恨我,然后手刃了我才对。你该是那至高无上的仙宗之首,踏平魔殿,匡扶正道,屹立数百年不倒。”吴惑笑道,“而我本该是你人生当中一个小小过客,一个垫脚石,一个意图挖走你的丹田、弥补自己根基的反派而已。” 吴惑转而说道:“可是我不愿。” 他没有将最后的丹药递到宗临口中,也不奢求走完剧情回到自己的世界,这一切不是因为他的良心,而是因为他的感情。可那段感情也应该随着宗临的重生而消失了。 “正如我爱的人不会是你,你就算还残存着感情,那也是对尸魔的,不会是我。” “不是!”宗临紧紧地抓住了吴惑的手,“不是的。我喜欢的人只有……” 【宿主似乎违背了我们的约定。】 吴惑的瞳孔一缩。 与此同时,宗临也警觉地转过身来:“谁在说话?” 一只小猫盘曲在宗临和吴惑面前,那副本该温柔无害的长相此刻却让人觉得汗毛直立:【倘若你按照我的说法去做,我会履行承诺,让你回到自己的世界,拥有健康的身体,与家人团聚。】 吴惑攥紧拳头,一言不发。 系统继续道:【可惜你背叛了我,破坏了世界观的规则。】 宗临见到系统,终于想清了其中的关键,举着剑,直指着系统:“这就说得通了,我说吴惑这般性格,为何会做这种恶毒之事,原来是有妖物在逼着他这么做?” 【哈哈哈。】系统笑得仿佛像是一个机器人,这三个字不是代表笑容,而是代表系统对宗临的嘲讽,【妖物?我是神,是此间的创界神。而你,不过是我创造出来的一团数据。一团数据便意图杀死规则,好大的胆子。】 系统陡然挥手,那鬼雾便朝他们席卷而来。 【正如你寻找了数百次轮回,也依旧找不到破局的办法。因为你每次都会败在同一人手中。这个轮回既然已经坏掉了,那就让我们重新开始。宗临,宿主,让我们下一个轮回再见。】 系统陡然消失,而后鬼雾开始蔓延。 宗临拉着吴惑不断地往后撤退,可那鬼雾蔓延的速度极快。 鬼雾之中不断幻化出各式各样的怪物与宗临交手,每一只都至少是元婴后期的修为。 宗临不仅要交手,还要护着魂不守舍的吴惑,应对得十分捉襟见肘。 什么叫数百次轮回?什么叫败在同一人手中?什么叫重新开始?他不是第一次穿越过来的吗? 吴惑连忙探查自己的丹田,原本存放精魄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 果然被系统取走了,与此同时吴惑所有关于鬼雾的技能都变成了灰色。 系统,精魄,鬼雾—— 吴惑觉得自己隐隐能窥探到这背后的真相了。 他知道鬼雾的真正作用了,就是将一切归零,将所有人的数据初始化。所以无论是他,亦或是其他人,无论经历了多少次轮回,都会觉得自己是第一次经历一样。 可宗临是那个变数,是那个窥破轮回的变数。 吴惑问道:“宗临,你是如何重生的?” 宗临将刺来的重锤砸碎,随即反身一剑将袭来的怪物斩成肉块,甚至不紧不慢地思考了起来,连忙答道:“天宝阁,我是天宝阁第一次与这一世的宗临沟通上的。” 吴惑心道:那就对了,天宝阁内也有精魄。而且天宝阁超脱人世因果,是独立于世界的方外世界。 吴惑这下也不客气了,与其让宗临拉着自己东躲西藏拖后腿,还不如直接爬上了宗临的背:“我们赶紧离开这里,赶紧去天宝阁。” 宗临连忙空出一只手扶住他:“可是天宝阁离这里十万八千里,就算我们要走……” 吴惑像八爪鱼一样紧锁着宗临,指着眼前的鬼蜮入口,喊道:“我自己会抓紧,你只负责跑就好。我们走蓉城地道,我还记得地图。鬼蜮入口要关了!” 宗临还没等吴惑说完,便全力冲向了鬼蜮入口,眼见着那入口一点点变小。 只差一点点! 就在这时,一道钟声猛地敲响,四周魔物似乎都被这么一击震麻了身子,纷纷停了下来。 与此同时,一道赭黄色的身影踏雾而来,一手抓住那鬼蜮入口,用力一撕,竟真将那入口撕开了一道大口。 僧人连忙道:“快走!” 宗临不疑有他,从那入口钻了出去。 “你也快走!”吴惑道。 可那僧人并不打算离开,他原地盘坐在洞口,将那入口用肉身堵住。 紧接着钟声再度响起,那道被撕开的口子似乎被针线一点点填补。 鬼雾狠狠地撞在入口处,似乎从裂口中逸散了些许出来,随即被一道佛印牢牢堵死。 随后,鬼蜮入口消散于无形。 第103章 直觉 “那不是我。…… 一切都发生的过于突然了。从吴惑还在挣扎着要不要死遁, 再到系统察觉、释放鬼雾,再到那名魔殿殿主出手救了他们,不过一瞬而已。 鬼蜮已然关上, 纵使宗临翻遍周围所有的角落都没能找到入口。 “他会怎么样?”吴惑喃喃道。 方才的情况若是僧人愿意出来, 还是可以出来的。只是鬼蜮入口将因为破损无法彻底堵上, 鬼雾便会蔓延向人间。因此他才选择留在里面。 宗临没有回答:“我们先去天宝阁吧, 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吴惑摇了摇头:“只是直觉。” 手上的卷轴仿佛被火烧过一般, 上面的墨迹已然变得模糊不清,应该是无法带出鬼蜮的道具。吴惑将他收进乾坤袋里,问道:“这里是哪?” “这边是岐山?”宗临观察着四周, 但是他并不太确定,因为如今这座山峰和往常不太一样。 岐山是太华峰旁边的一座山脉,位于灵脉交界, 乃钟灵顶秀之地。可如今岐山俨然已经被鬼雾包裹,灰蒙蒙的一片,看不太清里面的东西, 甚至听不见声音。 而且那鬼雾正以令人难以忽视地速度朝他们逼近。 不过, 真正让他们惊讶的, 是三道高耸入云的山峰……不对, 那不是山峰,因为它形状过于规则了, 仿佛是有人精心打磨的一般。 那是三道石碑, 分别屹立在启宁峰, 太华峰,玄真峰旧址三处地方,鬼雾便是由此来源。 “我们最近的入口,在清平城的一个道馆里, 快走。”吴惑连忙跑起来。 宗临不疑有他,不过宗临脚程更快,思索再三,抓着吴惑的衣服给人提溜了起来。 吴惑还没反应过来,宗临已然御剑飞了起来。 不一会儿,便来到清平城郊外的一处高地。 因为宗临不确定他们把太华峰大长老和峰主都给逮捕了后太华峰会不会叛变,因此寻了一处能探查情况的地方落脚。 吴惑被放了一整趟的风筝,如今终于被宗临放了下来,整个人已经麻木了,轻声问道:“咱们还有没有更体面的方法?” 宗临替他捋一捋风中凌乱的头发,微微一笑:“事急从权。” 两人自高向低俯视整个清平城,可分明是白天,城内却一个人都没有。 清平城的外墙多处坍塌,巨大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凿出来的。护城河早已干涸见底,露出底部发黑的淤泥。城内死寂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火光,那是阵法破碎后留下来的灵力碎片。 “这是发生什么了?”吴惑见到此情此景,不由得迟疑了。 清平城距离太华峰很近,虽然比不上启宁峰,但正常情况下不会出现这般景象,唯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城破了。 魔修做的? 宗临指了指清平城的另一边:“那边有鬼雾。” 吴惑看了过去,果真清平城的北门鬼雾蔓延,似乎渐渐向南飘了过来。 吴惑:“鬼雾以那三座石碑为中心向四周蔓延,我们得快点从道馆进入地道。” 宗临点了点头,下意识向吴惑伸手,但是突然想起什么,手便停在了半空。 吴惑脸上浮现出一丝挣扎的神色,最后认命地说道:“抓吧。” 于是,吴惑又当了一路的风筝。 宗临对清平城周边极为熟悉,他拉着吴惑,没有选择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城西的小道,从破损的墙壁翻了进去。 很快穿过无人的房屋,来到了一座同样衰败不堪、连牌匾摔成几截的清虚观。 观内,三清神像倒塌在地,碎成石块,供桌瘸腿,香炉滚落,地上遍布香灰。 宗临确认安全,这才放下吴惑。 吴惑毫不犹豫地踢开供桌后的杂物,出现了一块青绿色的石板,上面长满了青苔,不仔细看竟与墙壁一般无二。 宗临当即一剑刺入,只见石板破碎,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洞口。 “等我。”宗临率先跳入洞内,弥留的声音在地道入口回荡,不一会儿,他又从洞口里露出头,“可以下来了。” 吴惑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 地道内阴暗潮湿,脚下的地砖都有些松动,显然这处地道已经被废止了有些年头,没有修缮过,空气里混杂着腐烂的霉味。 吴惑点燃了照明符,给自己和宗临一人一张。 随后,宗临走在前面,背影挺拔,一边伸着手拉着吴惑,一边扫除前面的障碍物。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不知多久,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窄的地道里回响。 吴惑不太能忍受这种气氛,没忍不住了,轻声说道:“咱们属鼹鼠的,专业走地道。” 可这话一开口,吴惑就想起来眼前这位大人没有和自己走过地道,陪着自己走了两次地道的是另一个人。 闻言,宗临脚步一顿,可很快又继续走了起来,过了好久,才听见他的回应:“你知道可能性吗?” 吴惑摇了摇头,随后想到宗临应该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便出了声:“不知道。” 宗临一笑,才低声道,那声音里带着笃定:“傅云和我说,这个世界有无数的可能,也有无数的未来。以前我半信半疑,如今我相信了。” 吴惑没搞懂他莫名其妙在说些什么。 宗临又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我曾经一度非常痛恨你,痛恨到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因为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背叛我的。” “那不是我。”吴惑喃喃道。 “嗯,不是你。”宗临仰起头,但望不到星空,只能看见黑漆漆的地道,至于为什么要仰头,好似一种习惯,“你不是他。那天我原本是想当场掐死你,好了结自己残余的念想,可是面对你,我做不到。” 宗临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我发现我是那么得妒忌这一世的自己能得到你真心对待,更值得耻笑的是,我发现纵使你真对我做了什么,纵使要拿我的灵根去炼丹,我似乎都恨不起来。吴惑啊,我是真心喜欢你的,纵使把我自尊或是性命踩在地上,也义无反顾。就算是……可怜我吧,为了我……留下来吧。” 吴惑低着头,说道:“我……” “待此间事了,你再给我答案吧。”宗临轻轻捏了捏吴惑的手掌。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的拐角,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以及金属兵器碰撞的细碎声响。 “谁?!”一道低喝声从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 宗临瞬间警惕起来,扶摇剑出鞘半寸。 然而,从拐角处小心翼翼出现的身影,却让双方都是一愣。 “别动手!是认识的!” 那是赵笙。 她如今将原本半遮脸的头发全部盘起,坦坦荡荡地露出脸上的伤疤,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手里紧握着一把豁了口的短刃。见到来人,她脸上虽然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宗道友?吴道友?你们怎么在这里?”赵笙紧绷的身体明显松懈了下来。 站在赵笙后面的男人身着银白铠甲,显然是蓉城制式,见到宗临与吴惑两人便连忙双手抱拳,眼里透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喜悦:“竟是两位前辈,失礼失礼!我叫顾清,蓉城副城主,旧闻二位的大名!” 顾清,英雄令中的头名,宗临曾在名单上见过他。入驻蓉城后不久,就被黄长老提拔为副城主。 “我们要去蓉城。”宗临言简意赅地说道,“你们怎么在这里?” 赵笙这时便显得异常苦涩:“蓉城?我们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如今已经去不得了。” “为何?”吴惑问道。 顾清解释道:“这都要怪那突然出现的三座石碑和它释放的雾气。起初,我们还以为是正常的大雾天气,可后来,雾气里面出现了各式各样的怪物……” 原本蓉城饱经战乱之苦,这段时间因为英雄令征召了大量修士入驻,加之魔修没有太大的动静,才终于得以喘口气,因此渐渐开始恢复居民的基本生计。 一户农户上山砍柴,之后便失踪了。 顾清派士兵前去彻查,不过一会儿,那名士兵便遍体鳞伤地跑了过来:“鬼!雾里有鬼。” 彼时赵笙从苗疆归来,重新经营起了殷苑的药店,虽然比不上殷苑妙手回春的功力,但是治疗些简单伤病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那名士兵没过多久便一命呜呼了。外表看起来没有太大的伤势,但内里已经被掏空了。”赵笙道,“这种情况简直闻所未闻。之后我便与顾将军一同探查山中的情况,便察觉到了雾气的异常。“ “那是鬼雾,能吞噬一切生灵,鬼雾之中还徘徊着无数怪物。”吴惑解释道。 “怪不得。”顾清继续道,“我们发现异常,便想要组织修士抵抗,可我只是副城主……” 顾清急忙赶回城主府,写信给黄长老,可是飞鸽在飞行突然就被劫杀,根本联系不上。 鬼雾蔓延得实在太快了,不久便有巨物踏破了城墙。 顾清过于年轻了,蓉城内的修士也多是由英雄令召集的散人,谁也不服谁。 就在蓉城群龙无首之际,赵笙站了出来。她是医者,在蓉城这种极易伤残的地方积累了极高的威信。 赵笙:“我将所有人聚集在一起,拼死杀进这地道里,想找条相对安全的生路,看能不能把剩下还活着的人,尽量多的送去启宁峰。” 启宁峰虽然也是鬼雾蔓延的地方,但那也是仙宗目前保有实力最高的地方,还有傅云等人坐镇。 她语速极快地将所知的信息全盘托出:其一、鬼雾不仅能吞噬生机,扰乱灵识,破坏阵法,进入之人若是意志不坚就会被鬼魂侵扰;其二、鬼雾中的怪物更是层出不穷,其中有一些特别的怪物能突破鬼雾的桎梏,来到没有鬼雾的地方,其中不乏实力堪比元婴甚至是化神修士的可怕存在;其三、各大仙宗之间的通讯几乎完全断绝,甚至蓉城连周边城市都联系不上,只能把赌注放在这蓉城密道,希望蓉城历代城主修建场所能在关键时刻庇佑于他们。 “启宁峰是个好地方,你们只管往那里去便是。”宗临说道,启宁峰是镇压鬼雾的地方,也是最早开始接触鬼雾的宗门,理应有应对的方法。 “你们呢?”赵笙看向宗临,又瞥了一眼他身后沉默的吴惑。 吴惑说道:“我们得去一趟天宝阁。” 赵笙瞳孔骤然收缩:“如今天宝阁已经在鬼雾范围之内了。” 吴惑说道:“天宝阁内,有解决鬼雾的办法。” 赵笙反问:“你怎么知道?” 吴惑就这么盯着她,轻飘飘地说了两个字:“直觉。” 第104章 潜行 【准备好接受…… 当然, 也不是真的全靠直觉。 蓉城离启宁峰和玄真峰那么远,为何沦陷得那么快,就好似鬼雾也有意识, 紧赶慢赶来阻止他们介入似的。 虽然这仍然是直觉的一种, 但是吴惑相信, 在这个世界唯一超脱三界之外的地方, 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 若是一般人从吴惑口中听见“直觉”二字, 可能只会觉得吴惑疯了。 但是赵笙不一样,她只会觉得吴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情报,所以这般遮遮掩掩。 “我明白了。”赵笙看了一眼身旁的顾清, 只见顾清点了点头。 于是,赵笙便从乾坤袋里拿出一张新的地图交给吴惑:“这是黄长老新修建的一条临时地道,虽然不够完善, 但是能从城东进入蓉城,如果不出意外,那里应该还没有被鬼雾笼罩。“ 随后, 赵笙又指引了一条最短路径, 让宗临和吴惑经过鬼雾区域的时间达到最短。 “多谢!”宗临微微颔首, “就此别过。” 赵笙就这般静静地看着两人离开。 顾清小声说道:“赵医师?该走了。” 许久, 她突然说道:“顾城主,你只需要一直一直一直往前走便是……” ———— 天空笼罩着一片的暗红色的云, 仿佛染血了一般。云压得极低, 透不出一丝天光。 四周弥漫着血腥味, 地上陈列着几具残缺的尸体,目光所及之处杂草枯萎,河流停滞,四处都是破落的景象。 哀鸿遍野, 宛如炼狱。 宗临确定了这里还没有被鬼雾侵染后,便一手将堵门的石头击碎,一个翻身跳了出去,并把吴惑拉了上来。 天宝阁就在这个路口右转直走不过数百步,可那里如今已经被鬼雾所笼罩。 数十只长相诡异的怪物在天宝阁周围盘横,不过那些怪物似乎并没有破坏天宝阁的想法,而是不断在旁边漫无目的地行走。 姑且不说贸然进入鬼雾会有什么下场,能否击败这些足有一座楼的怪物,并进入天宝阁都是问题。 “我可以试试挪移阵。”吴惑说道。 挪移阵大概是尽可能避让开怪物,以最小的损失进入天宝阁的方式之一。 宗临点了点头,便开始吴惑护法。 吴惑从乾坤袋里取出灵石,并开始绘制阵纹,这次同样也是定点传送,而且传送人数还是增加到两人,因此吴惑落笔十分的谨慎,生怕有一点点偏差,直接送入虎口了。 就在这时,宗临突然抱住吴惑的身体,然后朝身后滚去。 与此同时,他听见大地的撕裂声,一只长角的怪物从地里钻了出来,正是落在吴惑方才的位置上。 “怎么回事?”吴惑问道。 可下一刻,他看见数十只硕大的眼睛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他们四周,从高往低俯视着他们。 不对,吴惑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鬼雾范围内。更准确的来说,应该是鬼雾蔓延了过来。 宗临的扶摇剑当即出鞘,一剑意图斩断了其中一只怪物的大角。 可扶摇剑竟然卡在那大角上,无法动弹。 是怪物的身体这般坚硬吗?不……是宗临变弱了,吴惑能明显地察觉出,宗临这一剑能调动的灵力少之又少,那一剑几乎只剩下蛮力。 鬼雾似乎有抑制灵力调动的能力。 可是,吴惑发现,这鬼雾不仅没有抑制他的灵力,反而让他本来枯竭的灵脉跳动了起来。他能感觉到鬼雾在他身上流动,就仿佛师出同源一样。 吴惑十指翻飞,索魂丝当即从他袖中弹出,瞬间切碎了靠近过来的怪物。 他自己也不敢相信,错愕地盯着自己的手指看。 “你……”宗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随后大吼一声,“看前面!” 吴惑这才反应过来,索魂丝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切碎了袭击而来的怪物,顺道把宗临的扶摇剑取了回来。 “你的修为?是怎么回事?”宗临问道,接过吴惑扔来的扶摇剑。 索魂丝在空中流动,形成密不透风的巨网,将所有的怪物撕成碎片。 “我可以这么说吗?在鬼雾里我好像是无敌的。”吴惑报复性地掐了一下宗临的手臂,仅仅只是用了七成力,却让宗临疼得脸色扭曲。 待宗临终于从吴惑的魔爪中解脱出来,眼里的震惊更甚。 可是,吴惑的动静吸引来了更多怪物。 纵使吴惑在鬼雾里再怎么无敌,可怪物仿佛永远无法杀尽。无论怎么粉碎,他们最终都会出现新的怪物。 宗临在鬼雾里实在使不出力气,就连平日里的灵力护体都没能做到。 吴惑本就五体不勤,平时不是躺着就是躺着,身上的伤口甚至还没好全,没过多久就白了脸色。 挪移阵方才被打断,现在也没时间重新布置。 似乎场面要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快来!” 是赵笙,她身上披着一条巨大的布片,若无其事地在怪物之中穿梭,那些怪物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这个人一般。 潜行术! 吴惑眼前一亮,一边护着宗临,一边调动索魂丝将可能拦住赵笙的存在全部扫去。 赵笙见状,全然将自己的安危交给对方。 “快进来!”赵笙猛地一跃,随后巨大的布片将三人一同包围了起来。 周遭的怪物刹那间停滞了,似乎有些疑惑原本出现的修士跑哪去了,正四处搜寻了起来。 三人一句话也没敢讲,直到那些怪物都散开了,这才松了口气。 “我送你们进天宝阁。”赵笙说道,“我有潜行术。” “这被单是什么?”吴惑指了指那配色丑陋的布片。 “那是法器,法器,是一件斗篷!”赵笙怒道,“这斗篷能保存我的一部分灵力,同样有潜行的作用。” 吴惑当即噤声。 三人知道此刻时间就是生命,便不再多言。由赵笙披着斗篷带路。 终于,在七拐八绕之后,他们从一个被碎石和腐朽木板掩饰的窗口钻了进去。 已然进入天宝阁内部。 吴惑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股沸腾的灵力又消失了,不由得有些遗憾。 与此同时,宗临的灵力重新恢复了过来。 可还没等他们休息片刻,周围发生了剧烈的震动声。 一看,天宝阁外面聚集着无数只怪物,正用它们的身体撞击着天宝阁的防护罩。那防护罩也在一点点变得暗淡。 吴惑瞳孔微缩:“不好,这样子天宝阁会塌的。” 宗临意图拔剑,却被赵笙制止了。 赵笙:“你们进入天宝阁内找办法,我去引开它们。” 宗临连忙否认道:“这怎么可以?” 赵笙连忙说道:“怎么不可以,反正我有潜行术,你们是不是忘记是谁护着你们进来的?” 随后,她也没管宗临和吴惑答不答应,她身形猛地一晃,整个人几乎与周围的场景融为一体。 下一刻,她又出现在天宝阁门口,愤愤地说道:“我好像从来没有和你们说过谢谢吧,不过我不准备说了,从现在开始,是你们要感谢我。” 赵笙见两人没有动静立马吼道:“还站着干嘛,还不快抓紧时间!” 宗临和吴惑终于动了起来,转身朝天宝阁内部冲去。 赵笙这才松了口气,只见她脸色苍白,双手甚至有些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是那么的害怕,明明可以和顾清一起逃跑。 自她沉入大海的那一刻起,自她被城主夫人在落魄的日子中拯救,自她在蓉城之战中在城主官兵的维护下成为了仅剩的活者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她的命是阎王爷都不敢收的命,是要活着,一直苟活着的命,正如她始终趋利避害的性格。 她扛起大旗,率领众人突围,进入了蓉城地道,辗转向启宁峰。 不是因为她高尚,而是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活者。 可她如今为何要跟着吴惑他们来到这里,又为何要替他们引开怪物呢? 分明她亲眼见过怪物如何将活生生的人撕开,那浓稠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溅了她的一脸。 那个士兵生前还曾感谢她,那张脸洋溢着羞涩与内敛的笑,将一枚银制的甲片赠与她,可下一秒便只剩下扭曲且恐惧的神情。 赵笙的双腿微微颤抖,甚至眼泪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她撒了一个谎。 赵笙深吸了一口气,她将斗篷再次披在身上,随后大步走出天宝阁,那些怪物仍然对她视而不见。 其实也不是撒谎。 赵笙大步地跑了起来,身上的斗篷渐渐失去了颜色,与此同时,所有的怪物都注意到了她。 鬼雾之中,又有谁能使用灵力呢?赵笙只不过使用这个法器才能得以隐匿行踪罢了。 可是,只要是法器,就会有耗尽的一天,正如它此刻一点点的褪色,赵笙的行踪也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 跑起来,跑起来,只要跑进地道便好了。 就在这时,身前一只长得巨大翅膀的怪鸟从拐角中走了出来,那双仿佛是人的眼珠子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而身后,似乎有一道风声。准确来说,是鼻息。 温热的,似乎带着被戏耍的愤怒。 ———— 吴惑与宗临直冲三楼,因为他们的目的地是秘境,更准确来说是宗临口中,那一枚铜镜, 宗临用扶摇剑将拦路的所有东西撕碎,果真看见了秘境的入口。 就在他们身形没入入口的瞬间,身后传来了剧烈的坍塌声。 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身处秘境之中, 秘境中灵气充沛,生机盎然,与外界的崩坏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眼前出现了一条狭长的小道,似乎是专门为他们准备。 可他们没时间感叹,拔腿便走向小道的最深处。 四周的场景不断变化,或是岩浆,或是冰川,或是一滩黑水,直到面前出现了一座方形的建筑物。 吴惑一愣:“这是……” 这是现代才有的建筑,墨绿色的外观,表面有无数根金色的细线延展,上面刻画着无数黑白凸起。 与其说是建筑,它更像一个内存条。 宗临悄无声息地握住了吴惑的手,十指紧扣。 “准备好了吗?”他侧过头,看向吴惑。 吴惑回望着宗临,手掌传来他灼热的温度,似乎宗临察觉到他的异常,在安抚他似的。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走吧。” 两人同时伸出手,推门而入,那是一个个书架。 就在门打开的瞬间,书架上掉落了一本书,书上写着:“第***次世界,宗临与吴惑进天宝阁内。” 随即又掉下来一本书,上面写着:“这可能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了吧,去看镜子。” 镜子? 宗临连忙拉着吴惑直走进走廊,打开了第一扇门。 入门处便摆着一面巨大的铜镜。 镜面光滑如冰,倒映着他们的长相。 【准备好接受这一切了吗?关于……一切的真相。】 【查看 or 退出】 第105章 真相(一) “看来…… 那行奇怪的文字出现在眼前时, 吴惑还没来得及细想,整个人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拽了进去。 只觉得天旋地转,再睁眼时, 他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 像个魂体一样。 脚下是他无比熟悉的场景——带着涂鸦的墙壁, 放着几本旧书的桌子, 温暖的小床……这分明就是他的房间。 紧接着, 他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推门而入。 吴惑被吓了一跳,可对方却仿佛没有看见自己一般,径直穿了过去, 兀自坐回自己的位置,然后拿出作业开始写。 紧接着,透过隔音不太好的门板, 赵悠之打电话的声音毫无保留地传了过来:“是,老师,是……小惑只是不太爱说话……嗯。” 吴惑思考着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呢? 好像是他初三的时候, 一方面是想考个好高中, 另一方面也确实不太喜欢同班同学, 所以他表现得不太合群来着。因此班主任还多次打电话过来和赵悠之沟通。 可是, 后来怎么样了呢?吴惑发觉自己对高中到大学的记忆似乎有些模糊了。 时间开始加速流动,一转眼便到了高一前的暑假。 这时, 赵悠之出现了。他手里拿着一个造型奇特的头盔, 脸上露出了甚至有些奸邪的笑意。 “小惑, ”赵悠之蹲下身,声音很轻,“叔叔公司新开发了一款游戏。还在测试阶段,你去玩玩?就当帮叔叔个忙, 体验体验。”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吴惑疑惑道,虽然赵悠之所在的公司参与了许多全息游戏的开发,赵悠之也乐此不疲地和他讲解,可赵悠之似乎不太希望他玩。 以前有过这段记忆吗? 只见记忆中的吴惑抬起头:“可以给我玩吗?” 彼时吴惑虽然已经被赵悠之领养数年,但是他骨子里还带着怯生生的,似乎认为这些年赵悠之对自己的好都是自己偷来的。因此,但凡赵悠之送他东西,他都会带着怯生生的状态去反问:我可以要吗? 只有如今的吴惑明白,赵悠之对自己的好是十年如一日,当年的自己会有这些想法完全是杞人忧天。 “当然,也算是帮叔叔的忙,记得和我讲讲游戏体验。”赵悠之把头盔递给他,“不过要记住,这只是个游戏,一切事物都是为了你而存在的。” 就这时,吴惑头竟有些发疼,就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向前走去。 眼前的小吴惑兴奋地戴上全息头盔,闭上眼。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吴惑不再游离,而是被束缚在那具身体上。 古色古香的城镇出现在眼前,一小石板路绵延向远方。吴惑看着自己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上,一身粗布衣裳,像个刚入江湖的毛头小子。 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起:【欢迎来到《修真启示录》,正在载入您的身份信息,吴惑,是否使用真名?请注意,如果使用假名将不会为您开启好友系统及大世界。】 吴惑被突入而来的声响吓了一跳,紧接着不受控制地伸出手,在虚空中点了个“确定”二字。 吴惑便明白了,他并非进入了游戏,而是在重新经历曾经所发生的,但被他遗忘的过去。 吴惑很快完成了对自己的设置,一个几乎与本人一模一样的古代人便这么出现了。 可能因为只是游戏,吴惑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好奇,一路顺着指引往城外走。 【主线任务,与家道中落的天之骄子结识。】 春风迎面而来,吹落了桂花。远远地看,就见一个身影靠在桂花树盘腿而坐,抱着剑,合着眼。 吴惑的心猛的漏了半拍,紧接着寻着吴惑的视野一点点靠近。 那是宗临。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身形挺拔。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一对寒眸倏然睁开,周身剑意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桂花下得更快了。 吴惑被这股威压吓了一跳,身子一晃便摔在了地上,随后为这股超然的力量而感到奇妙,伸手接住掉落的桂花。 “凡人?”宗临眉头一抬,那双眼里的警惕顿消。 系统:【询问他的名字。】 “是吴惑,不是凡人。你又是谁?”吴惑问道。 宗临随即咳了一口血:“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吴惑反问:“你受伤了?” “没有,咳咳咳。”宗临答完,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吴惑当即在背包里取了一块伤药扔给对方。 宗临接过,眼里流露出了意外:“此等仙药,怎么会落在一届凡人手上?” “不是凡人,是吴惑。不要还我。”吴惑伸出手。 宗临掂量着手上的药,又看了一眼吴惑,突然问道:“我叫宗临,是个仙人,你想修仙吗?” 【完成主线任务:与家道中落的天之骄子结识。开启好友系统,奖励100通宝】 【激活主线任务:踏入仙途。】 紧接着,宗临服下药,就像个称职的NPC一般,给吴惑讲解着这里的世界观、修为的派别。宗临修的是剑,因此给吴惑推荐的剑诀。 只见,他即兴演示了自己的剑诀,剑锋划破空气,无数道绚丽的剑光交替袭来,发出清脆的声响。 随即,他孔雀展翅一般,合剑拱手。 “想学吗?”宗临问道。 “不想。”吴惑答道。 吴惑清楚地看见,那一刻宗临脸上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瞬间崩塌,紧接着他诧异地问道:“世人皆知道扶摇剑乃绝世名剑,为此趋之若鹜。你居然不想?” “我叔叔说了,舞刀弄枪都是大猩猩,我要玩别的。”少年的声音清冽如山泉,说起话来也毫无禁忌。 宗临眼睛瞪得更大了:“胡说八道!” 之后的一切基本都按系统提示进行,除了吴惑并没有拜宗临为师这一点,引起了宗临的注意,甚至宗临为此还追了过来,每天缠着吴惑要他拜师。 系统的“踏入仙途”四个字都快显示烂了,吴惑仍旧置之不理,转而去完成村里的小任务:替村口阿姨找走丢的猫,剿灭为祸乡里的山匪,探寻地下洞窟。 宗临的话不多,但每次自己遇到危险,他总是第一个挡在前面,而后像孔雀开屏一般耍帅,然后问他:“拜师吗?” 吴惑总是摇了摇头,顺便拿剑戳他。 好感度在系统界面稳步上升。 直到某天夜里,他们在荒野露宿。篝火噼啪作响,宗临忽然开口:“你为何不愿意拜师于我?你这般修为,很难踏出桂花村。” 系统适时弹出任务:【接受拜师任务,完成主线“踏入仙途”。】 吴惑盯着选项看了很久,疑惑道:“我为什么要出去?” 彼时他们一同剿灭了一处贼窝,恰逢一阵大雨袭来,因此躲在山洞中休息。 火堆噼里啪啦地跳动,衬得两人的面容温和了许多。 宗临经历整理着措辞,试图吸引吴惑:“外面有更多的世界,有冰川,有草地,有巍峨的群岭,有无尽的大海。你能看见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人,而不止是我。他们可能修为更高……可能……” 吴惑瞥了他一眼,一手抱着膝盖,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火:“我不喜欢出门。” 宗临彻底没辙,靠在石壁上叹了一声。 吴惑兀自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我只是一个人,有些寂寞了。” 他没说的是,他觉得和宗临在一起玩挺好的。而且他知道,只要他走出新手村,宗临就会为了自己而死,然后把扶摇剑交给他。 他不要。 宗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之后的吴惑仍然刻意回避主线任务,他带着宗临到处游山玩水,见过大漠孤烟,看过江南细雨,打过雪仗,踩过海水。 宗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也不再要求吴惑拜师了,偶尔会在夜深时望着月亮出神。 又一夜,他们躺着屋檐,仰望着满天繁星。 吴惑由衷感叹道:“在我们那边,都看不见星星了。” “你们那边?”宗临问道…… 吴惑和宗临说话,虽然会刻意避开现代的东西,但是有时候吴惑还是会不小心说漏嘴。 吴惑就讪笑一声,转移了话题。 “你总说些奇怪的话。”宗临也学着吴惑大字仰躺,“什么电脑,手机……你生活的地方离我很远吗?” 吴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你就当我在说胡话吧。” “不像是胡说。”宗临低声说道,“你可以尽管将一切不愉快都与我说。我会努力地理解你,理解你的世界。” “为什么?”吴惑突然支棱起脑袋,靠着宗临的手臂。 宗临甚至习惯地将手臂伸直,任由他躺着:“不知道,我想这么做。” 在那之后,吴惑便将宗临当一个树洞,开始把现实中的烦恼带进游戏。考试考砸了,又被朋友孤立了,甚至晚餐吃的什么——他都巨细无遗地说给宗临听。 宗临总是安静地听着,虽然那终究不是他的世界,可他仍然会努力以自己的方式去理解,然后给出建议:“既然不喜欢,何必勉强自己?” 吴惑也十分依赖着宗临这个存在,一个值得他信任,无论他说什么都是全盘接受,并给出意见的存在。 可他不知道的是,每每在吴惑下线消失之后,宗临都会茫然地看着他消失的位置,用手去触摸,似乎还想保留彼时的温度似的,随后静静待上数天,直到下一次吴惑上线。 若是曾经的他,无疑是个NPC,完成任务后便给出奖励,主角下线后就回到自己的位置,完成系统指示的工具人。 可如今的他越来越像一个人,一个苦苦等待的人。 “是冬天了呢?”宗临突然说道。 吴惑愣了一下,仰头看着他。 周围落叶枯黄,铺满了一地,正是秋天。 吴惑才恍惚地明白,宗临说的是他现实的时间。 是冬天,大雪将至,银装素裹。 宗临侧脸看来,脸上挂着笑容,那双眼眸里似乎带着期待:“看来吴惑所在的地方,和我差了整整三个月呢?” 第106章 真相(二) 所有人…… 吴惑自然也察觉到宗临的变化, 他不知道这种改变是好是坏。 当然赵悠之问起吴惑在全息游戏中发生的事情的,吴惑总是会下意识地隐瞒宗临的存在, 赵悠之虽然有些疑惑, 因为他捕捉到的数据, 吴惑似乎一直处于新手村的阶段, 但是看见着吴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开朗起来, 现如今已经能正常地与人沟通, 便任由他去了。 事情的转变是从大学开始的。 随着进入大学,吴惑也从家里搬进了宿舍。 在这个全新的城市里,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孤儿, 也没有人知道他初中甚至连和人说话都磕磕碜碜。 那些无情嘲笑他的,或者过分关心他的人都不存在了。吴惑成为一个完整的、崭新的存在。 正如宗临所说,这样的吴惑无论是长相还是性格, 到哪里都吃得开。 才刚入学,便被这种师兄师姐拉去各种社交活动,加入了社团, 参与了以往的自己从未参加过的活动, 也遇见了新朋友, 甚至会有人向他塞情书。 在众人的揶揄和起哄下, 在那名男人颤抖着注视他的目光中,吴惑却想到的却是宗临。 吴惑笑着, 温柔地拒绝了那个男人, 随后飞奔着跑回了宿舍。 吴惑还是那个吴惑, 纵使在宗临的帮助下学会了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可终究会疲惫于繁多的人际往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像见见他。他想念起那朴实而宁静的新手村,那满地桂花的小山坡, 以及时常在树下练剑的宗临。 他在那里,他会一直在那里。 吴惑急匆匆地打开了游戏,如愿以偿地再次见到了宗临。 上一次见面分明是冬天,他们在雪中钓鱼,获得了村口老奶奶织的两件披风。 可再次见面,已然是早秋,桂花又开了。 “你回来了?”宗临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坐在他身边,状似无意地问,“你好像很久没有来了?” 只要每次上线,宗临就会在这里,无论何时。可吴惑似乎从来没有思考在宗临眼里的时间,他是否一直在等着自己? 宗临的问话,似乎给了他答案。 吴惑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最近开学有些忙。” “所以,这次能……待久一点吗?”宗临又问道。 吴惑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点了点头。 宗临一笑,便已飞身到了小土坡处,一边开始练剑,一边有条不紊地问道:“近来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吴惑很快便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就像往常一般,将最近发生的事情描述了一遍。 直到吴惑说出:“有一个男生向我表白了。” 宗临练剑的动作一顿,残存的剑气削落了一地树枝。 那甜丝丝的香味如雨般落了下来。 “是么……”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也是你喜欢的人吗?” 【滴滴滴,检测到数据异常。】耳边的系统声突然吵得很。 “当然不是。我不喜欢他。”吴惑自然看见宗临那陡然变化的脸色,疑惑道,“你怎么了?” 宗临声音似乎在笑:“挺好的,其实你也长大了,应该学会去喜欢一个人了。” “可是我不喜欢他。”吴惑闻言,却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一方面是系统极其嘈杂的声响,另一方面自然是因为宗临这般态度。 宗临低着头,叫人看不清表情:“迟早的,你以后也会遇上喜欢的人。””我没有,我将来也不会有!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会比你更重要。“吴惑连忙解释,随即一阵地动山摇的,吴惑一个没站稳,差点从土坡上摔下来。 宗临连忙将吴惑接住。 这时,吴惑才终于看清了宗临的表情,那张脸苍白无比,双目通红,似乎在极度忍耐着什么。 【检测到严重bug,正在尝试清除数据。】 随着系统的警报声,宗临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可悲的是我。”宗临突然抓紧了他的双臂,逼迫着吴惑看着他,那一字一句仿佛是从喉间挤出来似的,“我是如此妒恨你口中的所有人……” 就在此时,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嫉妒与无能为力。 宗临早已开始意识到吴惑和自己的世界是不一样的世界,他尝试去慢慢理解,尝试去接受,可始终被一道若有若无的隔阂挡在外面。 不对,是宗临在笼中,而吴惑在外头。 当意识到自己与吴惑不存在于同一个世界的刹那,他感受到极大的痛苦与自卑。 于是,宗临说道:“不,是我不如他们。他们对你来说都是活生生的存在,而我……连站在你的身边、就连妒忌他们的资格都没有。” 吴惑眼前的场景骤然破碎,随即落下了黑幕。 【已强制退出游戏。】 “医生!他醒了!”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检查他的瞳孔:“意识恢复,不过还要定期观察。” 赵悠之握着他的手,声音哽咽:“你吓死我了。” 吴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记得自己叫吴惑,记得赵悠之,记得学校……却总觉得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他甚至忘记了住院之前发生了什么。每每想要回忆,都会觉得额头一阵巨疼。 “你……在学校出了点意外,伤到了脑子。”赵悠之的眼神有些飘忽,吴惑知道这是他撒谎的常见表情。 不久后,吴惑便出院了,周遭同学都投来了关心的目光,甚至那日表白的那人也来了。 什么?表白? 吴惑额头又是一阵发疼,随即对那人涌起了一阵莫名其妙的愤怒感。 “你没事吧!”那人急忙问道,眼里的担心不似作伪。 吴惑:“有事,得回去休息一下了。” 那人:“我送你。” 吴惑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不用。” 吴惑的生活回到正轨,上课,考试,日复一日。 只是偶尔,他会对着窗外发呆,总觉得自己的生活好像缺了一块。 直到…… 【叮,欢迎来到修真online,您成功穿进了一本名为《修真启示录》的小说,系统将协助宿主完成小说剧情。】 过往的所有的一切快速地在眼前划过,从蓉城、再到东塘、再到鬼蜮、再回到天宝阁。 最后,落定在天宝阁上掉落地写着讯息的书本。 吴惑下意识伸手去捡,再抬头,那原本狭长黑暗的走廊不知何时点燃起灯火,一个枯槁的老人正坐在他的面前,右手处还带着一枚古朴的戒指闪烁着莹莹白光。 “陆云……真人?”吴惑疑惑道。 老人笑了出声:“没想到这么多年了,还有小辈能记得我。” 老人,不对,应该说是陆云真人拄着拐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般修士以青壮年居多,面露老态者多半处于修为逸散的状态,而到了陆云这里,几乎已经与普通人无异。 但是吴惑认得陆云手上的那枚莹白色戒指,名为“界”,是陆云的法器。顾名思义,是能够划破空间创造小世界的法器,也正是这枚戒指维持着天宝阁的上百年的存在。 “你就是宗临日思夜想的那位吗?”陆云真人摸了一把胡子,四下观摩。 吴惑听见“日思夜想”四字时,心头猛地一跳但他对陆云的印象不太好,毕竟能设计出天宝阁这种丧尽天良的秘境的人,能是什么善茬? 他便有些语气不善地反问道:“宗临呢?” 可陆云真人似乎看穿了吴惑的心思,脸上依旧带着笑意,拐杖往地上狠狠地一戳。 只见,身旁的一扇大门兀自打开了,门内没有任何光亮,还透露出冰冷且陈腐的气息。 “小友,随我来吧。”陆云真人说罢,便兀自走进了房间。 吴惑迟疑了一下,但看着陆云真人陡然消失的身影,左右再无别的路可走,便连忙追了过去。 只见眼前一晃,周遭变了景色,这是一大片竹林,周围寂静无人。 而宗临果然就在这里,只是他仍旧在潜心练剑,似乎没注意到他们。 吴惑连忙跑过去,却被一道透明的墙挡在了外面。 “这是怎么回事?”吴惑连忙问道。 陆云真人却说:“这不是现实,只不过是过往的记忆罢了。” 吴惑似乎仍然在怀疑,毕竟无论是原著还是这一世,陆云和宗临八竿子打不着,怎么可能有宗临过往的记忆。 “更准确来说,这是宗临存放的记忆,它一直在等你来解开封印。若算上之前的好几百世,我估计我和宗临认识的时间,比你要长得多。”陆云真人捋着胡须,目光悠远地望向透明墙后仍在专注练剑的宗临,缓缓开口,“小友,你可知,此方世界并非你眼见这般简单。在更高的层面,有一双无形之手操控着众生命运,我们称之为‘天道’。而这个所谓的天道,正是你口中的系统。” 吴惑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掩饰了过去。 陆云真人拐杖轻点地面:“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命中注定,纵使稍有意外,也都会被那双无形的手拨乱反正。这就是天道。所谓求得真我,去伪存真,都是天道的幌子,逼着我们去修炼,但实则我们一直身处牢笼之中。千百年来一直如此。” 陆云的手边突然出现一个鸟笼,其中有只翠绿色的小鸟在笼子中扑腾着翅膀。 “可宗临便是那一个变数,他与我们不同。他从始至终都明白,所有人不过是这笼中之鸟,自以为能超凡脱俗,其实也只是被更大的笼子所束缚。这一切都是骗局罢了。也正是他,愿意带头反抗这该死的天道。” 面前的画面缓缓变化…… 第107章 真相(三) “我喜…… “这是第几次了?”陆云真人问道。 画面中, 宗临坐在天宝阁的书房内,一边喝着陆云真人泡的茶,一边说道:“第六次。你我认识后的第三次尝试。” “还是失败了?是什么让你如此执着, 像我这般当愚人不好吗?”陆云真人叹了口气。 宗临沉默了许久, 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淡淡地笑容:“为了名正言顺地去见一个人。” 吴惑愣愣地盯着画面中的宗临。 在系统给出的剧情里, 他们完全没有认识的机会, 甚至在陆云真人进入天宝阁后, 宗临才有机会出生。 眼前的画面几乎可以说是魔幻,两个差了几百岁的人居然以平辈相处,坐在一个地方喝起茶。更为骇人的是, 宗临的回答……第六次。 什么第六次?什么失败了? “宗临自降生于这个世界,似乎就有着自我意识,他大概会在二十左右的年纪获取前世的所有记忆。他说, 只要有人能成功渡劫飞升,便能突破这天道牢笼。”陆云真人解释道:“可这个世界的天道一直在阻止着他飞升。前三世,他都是飞升失败结束, 然后进入轮回。因此, 他意识到仅凭一世修为, 想要撼动天道无异于蚍蜉撼树。他需要时间, 需要将他无数次轮回所拥有的力量积累起来。于是他找到了我,并将这一切的真相告知于我。为了保证天道无法介入, 我修建了天宝阁作为彼此联络的地点, 并从此闭门不出。” 天宝阁是宗临与陆云真人联手建造的, 是超脱于天道之外的存在,在里面没有时间或者空间的概念。因此无论宗临轮回几次,都不会影响到处于天宝阁的陆云真人,只要陆云真人不离开天宝阁便是。 每一次, 宗临恢复记忆之后,都会进入天宝阁与陆云真人交换信息。 吴惑心里一颤:“失败了多少次?” “我也来不及数了。”陆云真人看着画面中的宗临感叹道,“此子心性坚定,实属罕见。” 吴惑突然想起来之前宗临说的那句话——“为了名正言顺地去见一个人”。 这个人……莫非说的就是我? 经受了无数次雷劫,灰飞烟灭,而后重新降生于世,数百次轮回亦是如此…… 就在吴惑陷入沉思时,画面中的宗临却突然说道:“可是,这次出现了问题。这一世,我晚了整整两年才恢复记忆。” 陆云真人神情一滞:“上一世呢?” 宗临答道:“同样是两年。”他渐渐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每一次新轮回之后,他恢复记忆的时间都会往后推移。久而久之,他可能彻底失去记忆,与陆云真人失去联络。 陆云真人的眼神顿时变了。 宗临连忙又说:“因此,我需要一个媒介,让我不得不接触天宝阁的媒介。” “这不可能,我还没有这般控制因果的本领。”陆云真人脸上的愁容不减,随即恍然大悟,又问道,“你心中已有办法了?” 宗临答:“我希望天宝阁能每逢百年对外开放一次。并且,我需要一把能跨越时空、承载我记忆与力量的神兵。” 画面再次模糊,最终停留在宗临手中的扶摇剑上。 画面之外,陆云真人带着吴惑走动了起来。随着他的步伐,周围的场景仿佛在迎合他的解释,不断变化。 “宗临已有人选,那便是宗临名义上的叔父,终将达到渡劫期的宗褚。而我将宗家世代相传的扶摇剑改造成一把活剑。这个不难,扶摇剑本就是一把神兵,能超脱因果。每一世,我会在宗褚下山游历时打开天宝阁秘境,并引导他进入书房,将所有的真相、宗临的谋划告知于他,并提醒他在百年后,待宗临心性成熟后便将扶摇剑交付给他,帮助他恢复记忆。” 吴惑连忙问道:“可是,宗褚若是不信怎么办?” “这是一场豪赌。”陆云真人严肃地说道,“倘若宗褚不愿意相信,倘若宗褚为人并非正直,倘若因为因果律宗褚没能将剑成功交付,那宗临便只能另谋他法。可是宗褚每次都做到了。计划顺利地进行,宗临利用扶摇剑,在无数次轮回中积累力量。而后在某一次轮回里,宗临已然窥探到这天道的瓶颈,仅仅只差一寸……” 陆云真人的语气当即激动了起来,随后重重地叹了口气:“……却被天道察觉了。” 吴惑的心跟着一凉,似乎从陆云真人的语气中感同身受到他心里的绝望。 “可笑那天道,自诩能掌控万物,却也会恐惧。当它察觉宗临这个不断积累力量的变数时,便开始千方百计地干涉。它为他编织最凄惨的身世,设置最严酷的磨难,意图让他早早夭折,断绝一切成长的可能。” 画面中,宗临年幼便家破人亡,无数次九死一生,在追杀中逃亡,面对远超境界的强敌。 最重要的是家破人亡。 宗褚没来得及将扶摇剑决的使用方法教给宗临便渡劫失败,早早殒命。 而宗临在每一世轮回都命途多舛,纵使最终能成功达到渡劫期,也因为记忆没能恢复最后被时间吞噬。 “可惜,天道还是低估了此子之坚韧。无论多么绝望的境地,他总能挣扎出一条生路。偶然的机会,他仅靠自己便悟出了扶摇剑诀,恢复了记忆,并成功进入天宝阁。”陆云真人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赏,随即转为凝重,“可是,正是这一次,让天道发现了我的存在。” 画面中,天宝阁被强行打开,可这一次进入天宝阁的人选中混进了大批魔修。 那一次天宝阁大开,成了仙魔大战的又一个战场,死气与鬼气不断污染着天宝阁的。虽然陆云真人拼死修复,却无力抵抗。 天宝阁的第一至三层全部被鬼雾侵染,陆云真人也正是因此大伤元气,形容枯槁,被迫躲在第三层之上苟延残喘。 同时,他也完全失去了天宝阁的掌控权。 百年后,宗褚进入天宝阁,无法再靠着陆云真人的指引进入书房,自然也不知道扶摇剑的秘密,也无法及时地为宗临恢复记忆。 可天道仍要赶尽杀绝。 天道从天宝阁内,夺取到了关于宗临的部分记忆,并察觉到宗临心心念念的人是谁。 一个与吴惑容貌一般无二的人物在天道的操控下降生于太华峰。 约莫十余年后,太华峰事变,吴惑灵根被毁,同赵悠之一同入驻魔殿,成为第九殿殿主尸魔,以鬼雾为骑,索魂丝为器。 又数年,尸魔偶然遇上家道中落的宗临,打起了修复灵根主意。 同年,尸魔挖取灵根不成,被一刀反杀。 “天道复制了你的存在,打造出一个个傀儡,并命令他们按照既定的剧本执行任务,在宗临最关键的时刻,给予他最彻底的背叛,让他道心破碎,心神大震。”陆云真人道,“结果便是,宗临在之后的每一世,都在亲手杀死‘你’之后陷入无尽的空虚与困惑。最终被天道的鬼雾吞噬,进入下一世轮回,他的力量也在这一次次的消耗中被不断削弱。” 陆云真人说到这里,脸上却没有任何悲伤,说道:“可是,天道算漏了他对你的执念。那份执念甚至驱使着,在没有任何记忆,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进入天宝阁,并在铜镜中与真正的你相遇。” 这就是宗临的前世,也是今生。 宗临在无数次轮回中渐渐变得虚弱,系统觉得现在是时候给他致命一击了。 因此召请来真正的吴惑,并利用“回家”作为诱饵,逼迫吴惑完成任务,妄图给予宗临致命的一击。 倘若吴惑能完成任务,这一世成功杀死宗临,那自然万事大吉。 倘若吴惑没能完成任务,那便任由他被宗临杀死。然后让宗临知道,他亲手杀死的人究竟是谁,也好叫他万念俱灰。 这般痛苦足以打击宗临的求生欲,让他生不如死,让他沦为天道的养分,从而吞噬他的百世修为。 可是……系统算漏了…… 吴惑没能真正动手。 宗临也没有。 仿佛横亘着无数次轮回,哪怕有着血海深仇,他们都会在某一次毫无顾忌地相知相遇。 借由天宝阁铜镜所触碰到的一方天地,最终化作火海中相拥的两人。 “我的使命便到此结束了。不过随着我的魂体散去,天宝阁将无法庇护你们,请你们好自为之。”陆云真人突然说道。 “多谢陆云真人,这些年辛苦了。”吴惑这次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也算是我……有所求了。”陆云真人笑着,化作了一道清风,散尽在原野。 而眼前却陡然出现了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茫然地站在桂花树下——那是初见的小土坡。 花瓣像雪一般散落,带着甜丝丝的香味。 好似他一直站在那里,好像等了好久好久…… 吴惑的心猛得漏了半拍,当即红了眼睛,大吼一声:“宗临!” 宗临的肩膀抖了一下,随后缓缓回过头。 迎面一个身影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吴惑几乎是急切地喊着:“我喜欢你……无论是哪个你,陪我打游戏的你,今生的你,前世的你,无论是何时的你。” 吴惑紧紧地锁着宗临的肩膀,泣不成声:“我……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 还没等吴惑说完,宗临猛地掐住吴惑的脖子,逼迫着他仰起头,随后毫无章法地咬住了吴惑的嘴唇。 吴惑有些吃疼,下意识往后一缩。 可宗临的手并没有允许吴惑逃离片刻,但之后的动作也变得温柔了起来,用舌头舔舐着吴惑带血的伤口,加深了这久别重逢的吻。 许久,他才松开手,眼里一片通红。 “我……回来了。”宗临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我喜欢你,也只……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回收大部分伏笔[猫头] 第108章 破局 只见赵悠之回…… 人间已如同鬼蜮。 灰蒙蒙的鬼雾翻涌着, 以三道石碑为中心向四周扩散。鬼雾中潜藏着无数看不清的活物。昔日钟灵毓秀的山河失去了所有色彩,飞禽走兽皆化作石雕,被踩成齑粉。 世界只剩下一片灰白。 蓉城的地道入口处, 启宁峰弟子们浑身浴血, 仍在转移着幸存者。 “快!快进去!”一个年轻弟子嘶哑地喊着, 刚将一个哭喊的孩子塞进地道, 回头便见那鬼似的雾气已飘至眼前。 他看见那鬼雾之中足有半座塔般高大, 长得两颗巨齿的怪物,那双猩红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一股寒气从脚底一直蔓延上来。 “师兄,快进去!” 年轻弟子这才如梦初醒, 连忙翻身跃进里头,命令道:“关地道!” 那怪物的脚步声愈发逼近,每一步都惊起了宛如地动般的声响, 随即它抡起手中的巨锤,以一种无可撼动之势朝他们甩来。 数十人合力才堪堪将地道的入口合上,可还未等那年轻弟子刻下封闭咒。 那巨锤已然将地道撕开了一条大口, 将那未来得及逃脱的修士连同那年轻弟子捣成了肉糜。 血当即浸透了出来, 顺着巨锤表面的纹路, 一点点滴落了下来。 ———— 启宁峰主殿内, 水镜上显示的九州大陆,如今正不断被翻滚的鬼雾覆盖, 而身后无数盏命灯如今却宛若风中残烛般颤抖不已。 不过一会儿, 又灭了数十盏。 傅云负手而立, 不断在主殿内踱步。许久,他才终于停了下来,背对着众人,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鬼雾蔓延速度超出预估, 现在应该撤回全部启宁峰弟子,放弃所有外围据点,收缩防线,只接引启宁峰弟子及其他宗门金丹期以上修士进入启宁峰区域。” 落于次座的泰恒真人猛地一掌拍在面前的石桌上,坚实的石桌瞬间碎成几块:“傅云!你可是要对苍生见死不救!” 傅云霍然转身,眼中血丝密布:“苍生?什么苍生?启宁峰的弟子就不是苍生吗?” 紧接着,他手指颤抖地指向水镜,不过交谈了几分钟,镜中显示又一块地方被鬼雾吞噬,与此同时启宁峰命灯又灭了几盏,滴落的烛蜡如血一般,缓缓地淌了下来:“如今黄长老正赶往太华峰,宗临和吴惑掉入鬼蜮生死不知。启宁峰的诸位长老正是因为你这不值一提的仁慈被鬼雾吞噬,连灰都找不到!派遣所有弟子,从蓉城地道处接引各宗中能突围成功的人,已是我们能做的最后的事情了。这是我们必须做出选择,是毫无意义地一起去送死,还是忍痛割舍,为这片天地留下一线生机!” 泰恒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傅云,最终颓然闭上眼。 周舒、应有道及其他弟子都面露悲切,沉默地低着头。 “我还有三枚鼎……”泰恒道。 “倘若鬼雾漫上启宁峰,你又该如何?”傅云厉声打断,“还是没办法同黄长老和宗临沟通吗?” 傅云这次问的是身旁的灵阁阁主,楚玉莹。此时她闭着双眼,双手放在一颗流光溢彩的球上面,闻言,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黄长老的位置正在太华峰,已经在鬼雾的控制区域,但是位置还在移动,只是无法沟通。至于宗临……我完全感知不到位置。”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泰恒哀声问道,“前峰主就没和你提及过解决之法。” 关于鬼雾之事,启宁峰中的几位阁主都是知晓的。但最核心的信息都掌握在傅云手上。 “方法……”傅云眼眸低垂了下去,声音也跟着低沉了下去,“前峰主走得早,没能将方法交给我。” 傅云这话一出,几乎等于把仅存的希望都掐灭了。 泰恒看了傅云两眼,突然冷声说道:“你们继续看着,出现问题立马和我们汇报。傅云,我们聊聊。” 这整个人启宁峰,如今也就只有泰恒敢和傅云呛声,其他人都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傅云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到了室外,泰恒当即施展了静音咒:“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方法是什么?为什么不敢和众人说?” 傅云沉默不语。 泰恒怒骂道:“都到这个时刻了,还在遮遮掩掩!” 傅云最终叹了口气:“是,前峰主……留下来一种方法,让我在鬼雾失控时使用。” 泰恒:“那你……” 傅云仰头望着远方:“名为天衍阵,是我启宁峰历代掌门以自己的灵力所筑。他能保护一方天地不受任何东西侵扰。” 一方天地?泰恒自然听出了傅云的弦外之音,连忙问道:“只能保住启宁峰吗?” 傅云:“鬼雾的势力太强了,目前保险起见还是只保住启宁峰的好。” 泰恒追问:“也就是还有机会?” 傅云停顿了一下,而后缓缓地说道:“此阵催动的方法也很简单……需要两个以上的元婴期修士护法便是。若护法的人数越多,能保护的范围越大。也就是说,仅凭你们,纵使让周舒加入进来,在这漫天鬼雾之下,也只能保护住启宁峰罢了。” “倘若能击碎石碑呢?”泰恒刚说道。 “又有谁去击碎呢?”傅云淡淡地说道。 泰恒刹那间,突然察觉到傅云话语中的不对劲:“什么叫我们?你……” 傅云终于肯直视泰恒了:“我为阵心,心血为咒。” 泰恒终于明白了,傅云为什么不愿意说出这个方法。 以历代掌门以自己的灵力所筑的大阵,又岂是好相与的?作为阵心的傅云不死也该掉半条命,何况还要以心血作为咒引? 他连忙问道:“阵心不能是我吗?” 傅云摇了摇头:“只能是我,峰主印交给我的刹那,就只有我能启用这个阵法。” 泰恒一时语塞,如果是其他的情况他尚且可以争取一二,可总不能叫他比傅云去死吧。 “我并非怕死,若鬼雾漫上启宁峰,我自然会启动大阵,为大家争取时间。届时这启宁峰上下便交给你们了。”傅云淡然地说道,那双眼睛全然没有为自己将来的牺牲而有半点颤动,只是简单的、平铺直叙地解释了这个事实,“只是,机会只有一次。我不能为了其他不相关的人,赌上我启宁峰的一切。所以直到最后一刻,请泰峰主为我保密。” 话音刚落,只听“咻”的一声。 一道金黄色的光点拖着狭长的尾巴平地升起,毫无预兆地贯穿了整个天地。 随即,那光点在天空中炸开,宛若开天辟地一般,悍然劈开了厚重的鬼雾,那光芒刹那间将昏暗的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是……是……太正真君!”不远处传来了归来弟子的欢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有什么比渡劫大能的归来更让人心安? 可傅云的眼里只剩下骇然:“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他连忙快步走到命灯处,只见那原本熄灭已久的、放置在最高层的、属于太正真君的命灯竟点燃起一丝火苗。 金色的箭矢在达到顶点后轰然炸开,化作万千流火,从天而降。 流火焚烧着鬼雾,击碎了地里的怪物。 与此同时,所有修士腰间的传讯玉简、怀中的通讯符箓,几乎在同一时刻亮起,恢复了灵力波动。 “峰主,可以和黄长老沟通上了!”楚玉莹激动地说道。 紧接着,一道如同古钟般坚定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在九州各处: “吾乃太正。” 正如他每次出场都会说出的开场白。 “鬼雾肆虐九洲,其依仗不过是太华、启宁、玄真三座石碑。此乃阵眼,亦是命门。” “只要我们将其撕碎,必能保天下众生无恙。” “诸位!” “随我一战!” 声音缓缓消散,余韵却在死寂的人间点燃了最后的火种。可属于太正的命灯之火却就此熄灭了。 …… 太华峰方向,残存的山道上。黄长老一剑将扑来的扭曲魔物劈成两半,污血溅了他一身。他只来得及胡乱抹去脸上的血污,便听见了太正真君的传话。 与此同时,身侧的腰牌也亮出了光芒。 “黄长老。”傅云那冷淡的声音从腰牌处传出。 “傅云你丫的就是个王八蛋!”黄长老怒骂一声,随即没等傅云开口,他已然大笑着朝周遭的修士说道:“都听见真人的话了吗?这太华峰的石碑,由我们来击碎罢。” …… 蓉城,残破的城主府内。赵笙和顾清两人挤在一个狭小空间里,正是当初同殷苑一起走过的三生路。顾清握着那把佩刀也已经卷刃,握刀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幸运的是,鬼雾竟然没有侵入这里。 “你是白痴吗?为什么找过来!”赵笙一巴掌地扫了过去,落在顾清的头上。 随后,赵笙生怕自己声音太大惊扰到外面的怪物,连忙透过缝隙检查情况,确认鬼雾并不会向这边蔓延,这才咬了咬牙:“蓉城百姓呢?你抛弃他们了?” “那自然是没有,启宁峰弟子已经将他们接走了。我想,比起他们,你可能更需要……”顾清的声音渐渐变小,最后瞥了一眼赵笙,又连忙低下头。 赵笙的气还没有消,虽然被困在这里,但好歹命是捡回来了。 正如她所说,阎王都生怕她进地狱。 “那个比起一个人,两个人被关起来至少能说说话。”顾清举起一只手,弱弱地阐述着自己存在的必要性。 正常可能以为故事是顾清从天而降,把赵笙救走。 可事实恰恰相反,顾清原路返回时,地道已经被怪物破坏了。因此,他一路上被怪物追着跑,好在他脚程不错,运气又好,竟愣是没被抓住。 于是,即将等死的赵笙看到了被追着的顾清,一时瞠目结舌,怒气之下竟生生在鬼雾里窜起些许灵力,带着顾清一路狂奔。 赵笙想到这里,又听到顾清的话,她竟愣是给气笑了,伸手又砸了顾清一个包。 随即,她大字躺在地板处,呼吸着难闻的空气……这就是活着啊。 …… 天宝阁内,随着陆云真人力量的消失,藏书阁也蔓延进了鬼雾。 宗临正拉着吴惑撒丫子狂奔,眼看洞口近在眼前。 怀中传音石终于亮了。 傅云的声音从中传来:“宗临、吴惑,听着,时间不多。太正真君以身为引,破除了鬼雾禁制。我们只需要将启宁峰、太华峰、玄真峰三处的石碑击碎便可。而后将由我施展天衍阵,就能抑制鬼雾。” “只、是、抑、制、而、已、吗?”吴惑再次被宗临溜成风筝,声音断断续续的。 傅云说道:“是的,但是数以坚持数月。届时再想办法解决鬼雾。若是不启动天衍阵,我们可能一个时辰都坚持不了。”黄长老已率残部前往太华峰石碑。周舒、应有道集结了启宁峰剩下的弟子赶往启宁峰石碑。我、泰峰主和楚峰主将联手启动天衍阵。如今就剩下玄真峰了。” 宗临低头,正好与身旁的吴惑对视在一起。 无需言语,吴惑已然明白。他的眼神澄澈而坚定:“好,玄真峰就交给我们了。” 声音陡然切断。 两人毅然决然地迈出天宝阁那不断荡漾的出口。 可出口处,没有鬼雾,没有怪物,更没有血淋淋的尸体。 只有一个人,一个身着魔界华服的、吴惑日思夜想的身影。 吴惑的血液仿佛刹那间凝固了,身体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赵悠之,下意识要往前走。 可宗临紧紧钳住了他:“吴惑,那不是你的养父,那只是数据。” 只见赵悠之回过头,轻轻地叫了声:“小惑啊。” 第109章 必然 【宿主,好久…… 时间仿佛就此凝固了。 赵悠之站在外头, 吴惑站在里头。 那张总是神采奕奕的脸,如今却只剩下疲态。赵悠之没有看宗临,目光始终落在吴惑身上, 声音低沉而缓慢:“小惑啊。” 吴惑下意识回答, 声音竟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我在。” 可赵悠之却露出了仿佛是心满意足的笑意。 宗临也明白到了两人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 便试图诱导道:“前辈, 鬼雾横行, 时间紧迫。还请让一让,放我们前往玄真峰。” 赵悠之却仿佛没有听到宗临的话一般,兀自轻声说道:“小惑, 太华峰……为何会变成后来这般模样?” 他似乎并不是真的准备问吴惑,更像是在质问自己。 宗临站在吴惑身后,用手指在他手心里写了四个字: 鬼雾, 小心。 吴惑微愣,这才发现周遭的所有怪物似乎都因为惧怕赵悠之而离得远远的。与此同时,赵佑之身上似乎也飘荡着几缕鬼雾。 赵悠之并没有等吴惑回答, 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当年太华峰, 名义上位列三峰, 实则一直是最末尾的那个。既不如启宁峰历史悠久, 又不如玄真峰人杰地灵。历代掌门不甘于现状,想要超越启宁峰、压倒玄真峰的念头从未停歇过。这早已不是目标, 而在一代代失败后, 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 刻进了每一任峰主的骨血里。” 这种情况宗临也是晓得的。三峰之间一直互有摩擦,明面上以仙宗自持,但暗地里还是会争抢地盘,比拼实力。 太华峰作为三峰末尾, 自然在每次仙宗大比都被力压,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因为他们的峰主也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化神初期罢了。 这种情况,直到赵元修那一代开始才得以缓解。不对,更准确来说,是赵燕和赵佑(赵悠之)横空出世之后。 难不成,这件事情也有隐情? 可吴惑第一反应,却想起了原主无数记忆之中的一段——赵燕从自己心腹中取出精魄,并交付给吴惑的场景。 赵燕是如此说的:“这就是我借用外道的下场吧。” 精魄,鬼雾,横空出世的赵燕? 吴惑似乎已经明白了,这最强一代的太华峰峰主,是如何得来的了。 赵悠之接下来的话应证了吴惑的猜想:“父亲在天宝阁偶然得了一道机缘。他许下重振太华峰的心愿,天宝阁便赠了一枚‘精魄’,以及一部与之配套的功法。” 那枚精魄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但它极其挑剔。整个太华峰,唯有赵燕与赵悠之姐弟二人,有资格成为它的容器。 “你娘是峰主,她自愿担起了振兴太华峰的责任。”赵悠之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将精魄与自己的灵根相融,借助那外道法门,修为一日千里,竟在极短时间内突破化神,甚至摸到了渡劫期的门槛……这在当时也是绝无仅有的存在。” 而赵悠之自己,则修炼了那部配套的秘籍,修为同样暴涨至化神。彼时的太华峰,一跃而起两个化神后期,一个半步渡劫,可谓是风光无限。 赵佑和赵燕两人更是带着全峰上下在宗门大比中大放异彩。太华峰终于如愿以偿将其他两峰踩在脚下。 而后,赵元修逝世,赵燕继任峰主,赵佑为副峰主。数年后,赵燕生下一子,名为吴惑。 “我们都以为看到了希望……”赵悠之凄惨地一笑,“却从未想过,这从头到尾,都只是天道精心布置的一个陷阱。” 他的目光带着痛苦与愤怒。 “父亲取来精魄是必然!无名的潜入与背叛是必然!太华峰事变是必然!姐姐她走火入魔,众叛亲离,不得不带着年幼的你逃离太华峰是必然!甚至她临死前,将那精魄挖出,置入你体内也是必然!就连我杀掉前任魔尊,扶持你为第九殿殿主……也是必然。” 每一个必然,都仿佛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赵悠之仅剩的理智上。 赵悠之这些年一直辗转各处,就是为了查明事情的原委,最终却在漫天鬼雾中查到了真相。 如今告诉他,一切都是必然,是已经早已安排好的剧本。 赵元修挖出那枚精魄和秘籍,赵燕和赵佑才能这么快横空出世。赵燕、赵佑的横空出世,才引来无名假扮周守固侵入太华峰,诱导太华峰事变,让赵燕走火入魔、众叛亲离,只能被迫带着吴惑逃跑,并在生命的尽头,将带着重振太华希望的精魄交付给吴惑。 吴惑因为灵根受损,不得已修炼外道,并以第九殿殿主的身份与宗临相见。 他脸色苍白,身体微微摇晃。 “这一切都是天意。”赵悠之看向天空,眼神复杂难明,“这一切,都在它的算计之中。我们所有人,都只是它棋盘上任其摆布的棋子,所谓的命数不过是它书写好的剧本。” 直到鬼雾横行,修为已然攀升至渡劫期的赵悠之才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借由秘籍修炼而来的力量深处……竟悄然苏醒了一个冰冷的意识。 那一刻,他全都明白了。 “小惑。”赵悠之的神情忽然变了,那话语轻飘飘的,仿佛浮在天边的云彩。 紧接着,他脸上的肌肉好似被人精心排列过,露出近乎温和、模仿着赵悠之的、但却非人的笑意,眼神也空洞得像两颗琉璃珠子。 他用一种吴惑无比熟悉的、独属于系统的机械语调,缓缓说道: 【宿主,好久不见。看到你在这个世界挣扎,比预想更加有趣。】 这诡异的一幕让吴惑如坠冰窟。 这分明是赵悠之的脸,一只眼睛已然变得古井无波,另一个眼睛却落了泪。 “小惑,请阻止我。请……” 【我是系统007,当前剧情已崩坏,检测为无法修复级别,确认格式化。】 “……杀了我。 话音未落,突生变故。 四周的鬼雾源源不断地向赵悠之涌来。 宗临的反应不可谓不快,拉着吴惑的手便往外跑了起来,同时单手持剑,将扑向他们的几道鬼雾斩断。 然而,此时的“赵悠之”冰冷地开口:【执行格式化。】 一道强大的由鬼雾凝聚而成的光束直射向宗临的后心。 那道力量不分敌我,将周遭的无数怪物吸纳入内。 鬼雾之中尖啸声、哀嚎声响作一片,破开空气席卷向逃跑的两人。 随后,几乎是一瞬,那道力量穿透了宗临的胸口,擦着吴惑的肩膀击垮了天宝阁。 若非宗临压低了吴惑的肩膀,估计已经一尸两命了。 “宗临!”吴惑大喊一声。 宗临的意识变得模糊,剑势一乱,嘴角溢出一道血痕,松开了抱紧吴惑的手,直直地往深渊坠落。 吴惑更是心神剧震,他试图将手伸向宗临,可鬼雾不断模糊着他的视线。 那些不怕死的怪物锲而不舍地扑向他。 吴惑只得一次次击杀周遭的怪物,然后看着他们在鬼雾中重组,而后再度扑向自己。 纵使他在鬼雾中能调动全盛的灵力,那又如何? “放弃吧……没用的……” 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 怪物突破了吴惑索魂丝的层层防御,抓住了吴惑的手臂,锋利的指甲几乎嵌入血肉。 “这一世已经毁了,不如重来吧。”低语在他脑海响起,“反正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说的是宗临。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双手变得无力以至于控制不住索魂丝,眼神开始涣散,无数双手抓住了他的身体意图将他撕碎。 要做什么呢?吴惑感觉自己的脑海混沌一片,竟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何在这里?又该去何处? “就这样放弃了吗?” 有一道声音陡然在脑海中响起了。 吴惑眼前闪过一丝耀眼的火光,但是看不清是什么,只觉得暖乎乎的。 “还记得我答应你的吗?” 答应什么? “若日后你遭遇险境,便将那一缕火点燃,吾将万死不辞。” 东塘城,白毛山,山神,火。 吴惑的眼神陡然变得清明,胸口燃起了一朵火焰,那火光随即将他周身点燃。 一声啼鸣,猛地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无数怪物都为之让开了道,就连翻涌的鬼雾为这冲天的火光退避三舍。 下一刻,整个天空都被染成了赤红色。 燎原大火凭空而生。 火焰之中,一头神鸟展开遮天的双翼,接住了不断下落的宗临与吴惑两人。 随即他扶摇而上,一举穿透了鬼雾的禁锢,飞向了无边的天际。 “多谢山神。”吴惑一边感谢,一边给宗临上药。 宗临的伤主要是被鬼雾影响,但是终究伤及心脉,短时间不能使用灵力了。 山神道:“恩公客气,想去哪里?” 因在高处,吴惑能也看见无数鬼雾不断向玄真峰旧址汇聚。与此同时,一座高大的石碑屹立其间。 吴惑:“玄真峰!” 不会再有下一世了,结束这痛苦的轮回吧。 “那我最后再助恩公一臂之力。”山神一举飞跃数千里,随后平稳落地,将吴惑和宗临放在玄真峰半山腰,并以大火将其护住。紧接着他的双翼一振,再次高高飞起。 它的目标是玄真峰石碑。 “轰隆”一声,大鸟径直撞上了那座巨大石碑。 玄真峰石碑剧烈摇晃,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痕,而后碎成一块一块,缠绕其上的浓郁鬼雾被火光不断吞噬。 苍穹之中,映出一道朱雀焚天的奇观。 …… “玄真峰石碑已毁,太华峰石碑已毁。”楚玉莹说道,脸上也是难掩的兴奋。 欢呼声响彻主殿。 可下一秒,却见楚玉莹眉头紧蹙,那双眼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齐宁峰石碑的任务……任务失败了?” 天义山,齐宁峰石碑的所在之处。 一名齐宁峰弟子抱着一柄刀,双膝跪在地上,脸上满是泪水。 那柄刀,正是周舒的蚀日刀。 他抽噎着:“周舒师兄他……为了救我……被鬼雾吞噬……死了。”—— 作者有话说:回收两道赵燕回忆杀伏笔,回收山神伏笔。 对于赵悠之而言,最大的痛苦不是来自敌人,而是发现自己所珍视的亲情、最辉煌的过往,乃至自己所有的一切,全都是被更高意志安排好的剧本。存在的意义被彻底否定,而自己也即将沦为天道意志的化身。 请阻止我……请杀了我。 【在写刀子的时候,我简直如有神助啊,抱头痛哭】 第110章 应有道 可是你和我…… 那名抱着蚀日刀的弟子哭得浑身颤抖:“周舒师兄他……为了救我……被鬼雾吞噬……死了。” 同行的另一人三两步跨到那人面前, 一只手就将人从地上揪了起来,冲着耳朵,大喊了一声:“你说什么?” 蚀日刀就这般从他怀里脱落, 哐当一声砸在地面。 应有道只觉得自己的额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嗡嗡作响。 周遭所有的声音, 无论是哭泣、风声、亦或是远处鬼雾的嘶吼声都变得忽远忽近。他的视野里, 只剩下那柄属于周舒的、染血的蚀日刀。 那名弟子便以更加尖锐的声音重复道:“周师兄……死了!” 哦, 周舒死了。 “那蠢货还是死了。”应有道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他才意识到自己竟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语调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这话立刻引来了周围所有弟子的怒视, 那目光像是要将他千刀万剐。 “应师兄。”一个弟子忍着怒火反驳道,“我们知道您平日里与周师兄关系不和,你不为周师兄的死难过也就算了……但我们不准你侮辱他。” 什么叫侮辱?什么叫不难过? 为什么他们都这么想?难道自己不伤心吗? 应有道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 触手一片干燥,果然连一点湿意都没有。 周舒死了,那个总是之前还和自己显摆、脑子似乎缺根筋的家伙……死了? 原以为自己也应该为之大哭一场, 可事到临头他竟然流不出一滴眼泪。 “……可是你和我很像。”似乎有谁在他耳边低语。谁, 好像有谁说过这句话? 可周遭的哭泣与指责任却仿佛让他瞬间坠落到了那无能为力的儿时。 应有道的眼前又出现了幼时那个小院。 他是应家的希望,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他曾经看中了一只鸟, 只因它有一对极其漂亮的、洁白的翅膀,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很快, 那只鸟就被装在精致的笼里, 送到了他面前。 他起初是开心的, 可抚摸到冰凉的笼子,却又问:“它为什么要生在笼子里?” 后来,笼子确实不见了。可那只鸟的翅膀却被剪去飞羽,再也飞不起来了。 应有道看着那只不停扑腾却怎么也飞不起来的鸟, 心里有一点点不舒服,就像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 “不是已经让你心满意足了吗?”他爹是这般数落他的。 应有道看着爹娘,没有说话。 随即,爹便教导他不要玩物丧志,当以应家的振兴的基业为重。 再后来,是在一个寒冬腊月。那只被剪了羽的鸟,瑟缩在光秃秃的庭院角落,活活冻死了。 那时的应有道哭了。 娘亲温柔地安慰他:“只是一只鸟而已,莫哭,娘亲再为你寻一只更漂亮的。” 父亲却严厉地斥责他:“只是一只鸟而已!作为一个仙君,岂可为此等闲事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为什么不难过?”有人在质问着他。 这句话仿佛一瞬间将他洞穿,将他从启宁峰峰主首徒的名衔之上拽了下来,跪倒在年幼的自己还有那只死去的鸟面前。 应有道在内心里嘶吼着:是啊,他为什么不难过? 随即,那日傅云与自己说话的夜晚突然在脑海中浮现,所有的一切都被一帧帧地放大。 可这次,他的注意力再没有落在傅云那伤人的言语上,而是落在他的表情上。 他感同身受地体会到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感。 傅云站在石碑前,是在看谁? 傅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又写满了什么意味? 而如今,看着这群指责自己的昔日同门,应有道这才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了师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啊。 于是,应有道高举起手上的霜冻剑。 “难过有用吗?”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死人还少吗?只是死了一个和我们认识的人罢了。在现在,这种事情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王八蛋!”有性情刚烈的弟子再也忍不住了,挥拳就要冲上来。却被周遭的弟子牢牢抓住。 “我们还有任务。该走了。”应有道说罢,便背过身去。 “应师兄!”旁边一名弟子红着眼睛,喊道,“可是没有周舒,我们怎么……” “我可以。”应有道打断了他。 “什么?” “我说,我可以击碎那石碑。”应有道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 “可那至少需要元婴期及其以上的修为,甚至得借助化神期的力量才能……” 泰恒领走前将一枚鼎交给了周舒,并替他强化了蚀日刀。因此,在座的所有人只有周舒可以完成这个任务。 “我便是元婴期。”应有道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对,是化神。也可以是渡劫。只要需要,我就可以是。” “你疯了是吧。”众人被他这近乎癫狂的言语震慑,应有道分明就是个金丹期,怎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是啊,疯了又如何?”应有道冷笑一声,刻薄地辱骂道,“总比你们在这里为了一个死人哭哭啼啼来得好。你们若是怕了,现在就自刎而死吧。也好过等会儿在鬼雾面前吓尿了裤子,辱了我启宁峰的名声。” 他手中霜冻剑爆发出刺骨的寒意,剑锋再次调转,遥遥指向远处那启宁峰石碑,一字一句说道: “而我,将去击碎它。” …… 画面一转,启宁峰主殿已乱成一团。 水镜上显示,前往启宁峰石碑的队伍失去联系,周舒命灯已灭,就连周舒身上的鼎也成了碎片。 泰恒急声道:“傅云,不能再犹豫了。放弃石碑,立刻启动。” 由于太正真君的介入和泰恒的说服下,傅云终于同意延展天衍阵,扩大天衍阵的庇护范围。 可现如今,启宁峰石碑仍屹立在那里,源源不断地释放鬼雾。倘若这个时候还是强行延展天衍阵,效果将大打折扣。 傅云自然知道这一点,因此没有表态。 在他心中,守住启宁峰比什么都重要。他宁可放弃外界所有,也要确保启宁峰这最后的净土。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绝望之际,只听见一道惊叹。 “看!那是什么!” 只见一道耀眼夺目的流火从天而降,如同流星一般笔直地朝着启宁峰石碑的方向落去。 那光芒是如此熟悉,蕴含着霜冻剑特有的凛冽寒气。 “那是……应有道!”楚玉莹捂住了嘴。 可那剑势只是区区金丹,如何撼动得了这弥漫着鬼雾的石碑呢? 此举无疑是飞蛾扑火。 可傅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流火,艳丽的火光仿佛染上了他的眸色,一时亮得惊人。 青年的身影不由得让他想起了从前…… 年幼的傅云蜷缩在破败房屋的角落里,火光也同样染红了他的眸色,烧着了房屋,而他四周满是残缺不堪的尸体。 他靠着舔舐地上不知是什么的的腐肉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后来魔修大军撤退,他稍微放松了警惕,却被一个滞留的魔修抓住。 是许秋宛如天神般降临,救下了他。 于是,他死死拉住许秋的衣摆,说道:“我想要报答您。” 其实他心里清楚,他只是本能地知道这个女人无比强大。因此想借机寻求她的庇护罢了,并不是真的想报答。 “你又该如何报答呢?”许秋笑着看着他。 傅云没有回答,随后他便被带回了启宁峰。不过,许秋要求他靠着自己的力量登上去。 傅云资质不佳,体内灵力也因长期食用腐肉而斑驳不堪。为了上山,他更是做出了许多在旁人看来反人性的事情,为此还和泰恒结了仇。因此,他虽然成功登上启宁峰,但仍然被各大阁主拒之门外。 是许秋,最终力排众议,将他收入门下。 她像修剪一根天生歪扭的枝条,用她自己的方式,一点点地将傅云抚养长大,教他道理,传他功法,将他引回“人”的道路。 直到那一个灯火阑珊的夜晚,许秋难得喝了点小酒,眼神有些迷离。 “傅云啊……” “弟子在!”傅云恭敬回应。 他知道,启宁峰历代都必须选出一个人,进入鬼蜮深处,许秋正这次事情发愁。他也知道,每一个进去的人,再也没有出来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更知道彼时仙魔大战正处于僵持阶段,作为最高战力的太正真君绝不能出事,因此唯一的人选便只有化神初期的傅云和化神后期的许秋。 傅云毫不犹豫地说:“师父,我可以替您去。” 但许秋只是笑着,缓缓摇了摇头:“那是我的责任。” 许久,她突然说道:“这启宁峰之后,就交给你了。” 这一句话,成了他一生的诅咒。 许秋没有留下祭日,因为进入鬼蜮的一瞬间她的命灯就灭了。傅云从来不会欺骗自己,便寻了一件衣服,刻下了一块无名石碑,作为许秋的衣冠冢。 那日,他又来了。 什么都没有带,只带了一小壶平日里她最爱的酒。 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块石碑。 可这一切被应有道打断。 “……但您还是收我为徒,兴许是因为我还有什么可取之处?”少年眼神带着期许,似乎希望从他口中听到什么。 少年的眼里仿佛着了火,从他身上仿佛能看见了旺盛的企图心。 傅云神情恍惚,心里想的却是:当年,许秋看着自己时,是否也如此时的自己看着应有道这般? 于是,就如同许秋将那残酷的责任如诅咒般刻印在他的身上那样,他也殊途同归地给应有道施加了诅咒。 他对应有道说:“以你的天赋,本不该入内门……可是你和我很像。” 只是他没来得及继续补充,应有道便逃似的溜走了。 他还想说: 有道啊,正如你的名字,纵使你我资质平平又如何,纵使时运不在你我又如何。我偏是要硬闯,纵使焚烧殆尽于长空,亦如那坠落的流火…… 也好过碌碌无为抱憾而终! …… 临近启宁峰石碑,应有道问道:“天宝阁阁主,您欠我的我愿望还能实现吗?” 随即,应有道的周身仿佛被冰块覆盖。他能感受到自己血肉破裂的疼痛感,双手甚至因为控制不了强悍的力量而不断颤抖。 但他仍然没有任何退缩:“我要一把斩尽万物的剑!” 就在这时,似乎有人从他的身后伸出手,随后与他一同握住了手上的霜冻剑。剑中的光芒刹那间大涨。 一剑劈开了齐宁峰石碑。 “还愣着干嘛!”泰恒怒骂一声,推了傅云一把,随即与楚玉莹一同在空中结印。 傅云这才如梦初醒,当即以剑引血,在面前的玉石上刻下咒文,随后周身灵力皆集中于手心,用力一按。 楚玉莹和泰恒连忙调动灵力,汇聚在傅云身上。 随即,傅云大喝一声:“启阵!” 楚玉莹、泰恒,以及殿内所有尚存灵力的长老和核心弟子,无需多言,同时将双掌按向地面。 “嗡……”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钟鸣,自启宁峰地底深处响起。 主峰剧烈地震动起来,无数道白色光柱冲破鬼雾的封锁,拔地而起。随后,光柱在空中交织,勾勒出一个巨大的、能覆盖住仙宗全境的法阵。 各处阵纹流转,以精细的准度相绞合在一起。随后,金光如同潮水般延展开来,将阵法内所有的鬼雾瞬间净化殆尽。 天衍阵,成! “成了!傅云啊,成了!”泰恒喜形于色,猛的咳出血来,随即想起什么,连忙朝傅云看去,“赶紧,医修快来。” 傅云已然白了头,满口鲜血,被众人扶持着。 泰恒不断地往他嘴里倒入丹药,可仍是没有半点作用。泰恒当即大吼一声:“还不快来!” 却见傅云眼神看着虚空,唇边露出一道笑意,口中喃喃道:“师父啊,我做得不错吧。” …… 天义山顶,碎石之下,掩埋着交叠在一起的一刀一剑……—— 作者有话说:自嗨爽啦,有点意识流了哈哈哈哈。不知道你们爱不爱看,反正我先爽为敬[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一、回收天宝阁伏笔——天宝阁阁主说有三个人到了面前: 第一个是何雨清,许愿一条生路。所以以自身为代价保住了蓉城。 第二个是宗临,许愿复仇的能力。但是他的复仇可不是表面的杀掉灭门仇人,而是对抗天道,所以招来了自己的前世。 第三个就是应有道,这里有一个大纲写了,正文没有的细节,就是应有道其实原本准备许愿让自己的资质变好,但是突然反悔了。因为他觉得,这种愿望是对他勤学苦练的背叛,纵使资质不好又如何?所以最后这个愿望被保留了下来,成了逆风翻盘的契机。 二、关于“你和我很像”的解读——在全文出现主要有三个意思。 第一层是应有道最开始的解读,眼里被自负与自卑填满的他,只觉得自己是靠“可怜”上位的人。他的目光主要集中在资质不佳,因此这句“你和我很像”也成了讽刺。 第二层是应有道在周舒身死后的新解读,他终于跳开了自卑与自负的桎梏,看清楚了那天夜里的场景。他察觉到,他的师父也失去过某个重要的人,会在夜深人静中悼念着她,纵使平日里完全察觉不出一星半点。因此,应有道感同身受到这种“像”,那种藏在冷漠之后的绝望感,最后感叹:原来我们都是这样的人啊。 第三层是傅云的初衷,文中也正面解读了傅云的人生经历,与应有道有着较高的相似度。最后一句话也阐述了傅云的未尽之意:“我偏是要硬闯,纵使焚烧殆尽于长空,亦如那坠落的流火……也好过碌碌无为抱憾而终!” 三、关于傅云和应有道 这里不进行人物解读,而是提及我写这些角色的想法。之前的我都很克制的不正面剖析傅云这个角色,并试图将他塑造成一个自私自利的人。相反,我用大量的笔墨去塑造了应有道,并且一直重复他们俩很像这句话,算是一种侧面描写——借应有道来刻画傅云。结果怎么样不清楚,好坏不清楚。 他们两在我的文里都是普通人,尤其是应有道。不过他们最终都殊途同归的做了同样伟大的事情。 应有道破坏了石碑,傅云启动了天衍阵。 但是,他们的初衷其实很简单。 应有道只是为了替周舒把未能完成的事情解决而已。 而傅云只是为了履行许秋的承诺罢了。 最后下面两章决战篇,准备大结局!《 》 第111章 终章(一) 第111章 终章(一)…… 玄真峰旧址。 那场的大火早已熄灭, 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石阶遍布裂痕,被厚厚的灰烬覆盖。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灰尘味。鬼雾弥漫,左右不见一个活物。 昔日的位列第二峰的玄真峰, 如今只剩一片废墟。 吴惑背着宗临, 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着。 宗临伏在他背上, 呼吸微弱而滚烫。他的身上有一道从后背贯穿到胸前的伤口, 虽然避开了要害, 也不再流血,但这里的鬼雾抑制了宗临的修复。 不过,幸运的是, 这里的鬼雾虽然浓郁,但是却不见一只怪物。因为所有的雾气都在向主殿涌去。至于主殿有着谁不言而喻。 “咳……”宗临无意识地咳了一声。 吴惑脚步一顿,小心翼翼地将他从背上放下, 让他靠在一处石柱下。 吴惑看着宗临即使在昏迷中也紧蹙的眉头,伸出手给他抚平,随后又替他理了理额前的乱发。 “你已经很辛苦了, ”吴惑的声音低沉, 手上的动作没有一点犹豫, 布置了一个简单的守护阵法, “接下来好好休息,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随后, 他站起身, 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装备, 在原地又留了几瓶伤药,便独自离去。 越往上,废墟的景象越发触目惊心。巨大的顶梁柱倒塌在地,上面雕刻的符文都被烈火烧得焦黑。基本上已经看不出建筑的原貌。 吴惑只能靠着零零碎碎的记忆和眼前不断汇聚的黑雾来辨别道路。 终于, 他踏上了峰顶的平台。 这里原本是玄真主殿前的广场,作为平日里峰主训话、年底大比的执行场所。 此时却出现一个巨大的凹陷。而在凹陷的中心,一个人影背对着他,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人身着魔殿服饰,身姿挺拔,衣袖翻飞。光是看背影,吴惑就能认出来…… “系统。” 那人闻声缓缓转过身来,面容依旧是记忆中那个赵悠之,就连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可是他不是赵悠之。至少,不完全是。 “你该叫我舅舅啊。”系统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比我预计的要快一些,毕竟你总是能超乎我的想象。” 吴惑没有答话,迅速确定系统手上的武器以及周围可能存在的危险。 可能是因为有恃无恐,系统不屑于做任何埋伏的举动,就这般一人一剑静静地等着他来。 系统手中的剑是赵悠之的佩剑,名为“珏”。剑身古朴,没有任何花纹装饰,但就是这么一把剑,却是与池中剑并驾齐驱的仙剑。 系统将手掌平放在自己的下巴处,手心朝上,就仿佛在展示着这个身体的样貌一般:“宿主,如果你能遵从我的任务,我也将履行我的承诺,恢复您的身体,并将你送回现实世界与您的养父团聚。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吗?” 吴惑怒道:“我的愿望不需要以践踏别人的人生来实现?” 系统的疑惑地歪了脑袋,这个表情由赵悠之的脸来做显得格外的诡异:“果然我不太明白人类,总是为了一时的情绪做出不理智的选择。正如你所说,你的愿望不想以践踏他人的形式实现,可这里的所有人不都是数据吗?” 系统轻轻一挥手,无数个熟悉的面容便从鬼雾身后出现。 无论是蓉城之中的何雨清和殷苑、还是东塘城的文松和文云勋,无数熟悉的面孔仿佛死而复生般出现在这里,皆以一种平静的、宛如死水般的表情看着自己。 “对数据产生感情的你,不是很可笑吗?”系统问道。 吴惑反驳道:“他们都是人。” 系统一挥手。 各式各样的人异口同声地叫了一声:“吴小仙君。” 系统轻轻地说道:“现在你们很伤心。” 所有人顿时难过的流下了眼泪。 “大笑。”系统又道。 方才还在落泪的所有人顿时露出了喜悦的神情。 吴惑看着被这般随意操纵喜怒哀乐的人,一瞬间只觉得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看,他们的所有行为都是被预设好的。我为他们贴上各种各样的标签,他们就会为之有着不同的反应。”系统走到何雨清身边,掐住何雨清的脖子,“我将他设定为蓉城的一城之主、仙魔大战的功臣、刀法最强的仙修,性格正派甚至到了迂腐的程度。他就会按照这个设定一直沿着这条路子走下去。所以,你还觉得他们是人类吗?” 闻言,吴惑却笑了,伸出了三根手指:“你说的东西有三个漏洞。” 系统的表情一顿,缓缓地转过头来:“请讲。” 吴惑重新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现如今所能控制的都是死人,你能控制活人吗?你控制一个宗临给我看看。” 系统没有回答。 吴惑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如何解释那些因果律产生的不可控情节,正如蓉城、东塘,乃至如今,哪一个剧情如你所预料的那般?因为他们都是有自主意识的,他们会根据自己的性格和情感行事,这与人又有什么区别?” 系统仍然没有回答。 吴惑收竖起三根手指:“第三,那作为系统的你,是数据还是人?” 系统沉默了许久,突然释然地笑了:“和你说话很有趣,这让我再次理解了人的概念边界。但是,这里有一个误区。我既不是数据,也不是人。我是神,这个世界全知全能的神。” 随后,系统单手一挥,长剑出鞘:“现在也应该做个了断了。” “说不过我就准备动手?”吴惑挑眉,也拔出自己的池中剑,索魂丝悄然缠上手指。 “并不是,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表面上和我说话,实际上在布置阵法吗?”系统捻起空气中几不可察的一条金丝,轻轻将其掐断,“为了创造一个与你一般无二的角色,我研究了你数百年,对你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如何不知道你只是在拖延时间?” 系统将剑指向吴惑:“因此,这是最后一点忠告:倘若你现在放弃抵抗,替我完成任务,杀掉宗临,我仍然可以实现你的愿望,让你回家与养父团聚。这也是你效率最高的选择,也是你唯一的选择。” 吴惑嗤笑一声,选择先发制人。他的指尖微动,数道索魂丝已悄然射出,直取系统的首级。 “不知所谓。”系统长袖一摆,轻而易举将吴惑的索魂丝弹开。紧接着,那索魂丝被系统抓住,一寸寸炸开。 吴惑瞳孔微缩,连忙放开索魂丝,还是被炸开的丝线划伤了手指。 还未等吴惑反应过来,系统已然携剑而来。 吴惑连忙牵动指诀。 唤火,招雷,引水,生木。 四道元素各异的阵法在系统脚下升起,这其中无论哪个阵法都需要一个修士苦心孤诣数十年才能破解,如今却被这般驾轻就熟地运用。 先是以水木之力将系统困在中央,随后炽热的火焰凭空而生,烧毁了系统用于护身的长袍。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击。 一道紫色的天雷从天而降。 系统的声音依旧平静:“我不说了嘛……我研究了你的数据数百年……” 吴惑闻言,第六感立即告诉他不对劲,连忙,往一旁撤开。 只见那本该击中系统的攻势却笔直地朝着自己袭来,纵使吴惑四下躲避,仍然追逐着他。 因为这是因果律法。可是,他设置的对象分明是系统,为什么雷电朝自己袭来呢? 吴惑回忆着方才发生的所有细节,突然想起被系统轻飘飘捏碎的金线,正如自己可以悄无声息的布阵,有所察觉的系统为何不能篡改自己的阵法? 吴惑下意识抬手要去挡。 可这一击足以让化神修士瞬间重创甚至陨落,以吴惑当前的肉身修为必不能完全挡住。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猛得扑过来,单手抱住吴惑,另一只手握紧扶摇剑,堪堪将那雷击挡住。 是宗临! 他竟然醒了过来,额头都是细汗,甚至因为方才强行挡住雷劫,胸前的伤口又出了点血。 宗临死死盯着吴惑,那双眼眸因害怕而颤抖:“你怎么敢……” 吴惑哑口无言。 随即,宗临握住吴惑的手掌贴住自己的脸,似乎还在为此害怕不已。 “你来的也正是时候。”系统说道,“不过结局都是一样的。” 宗临拔出扶摇剑,直指着系统。 系统冷笑一声,可下一刻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只见天空之中,无数道白色光柱拔地而起,刺破了鬼雾,在空中形成一个巨大的,足以覆盖了整个仙宗的法阵。 一股磅礴的灵力自远方启宁峰的方向传来,瞬间席卷了整个天地。 所有的鬼雾在金光下无处遁形,就连系统方才造出来的几个人影也通通露出了平和的笑容,沐浴在金光之下,消失于无形。 “天衍阵,成了!”吴惑笑道。 系统眼里写满了不敢相信,立马从袖子调动鬼雾,试图抵抗着漫天金光。 “以往所有世界了,从未有人能成功启动天衍阵吧。”宗临眼里写满了笃定,在金光的庇护下,他身上的伤口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恢复。 系统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可能,作为人的可能性。这个世界纵使是由你创造,但仍然有无数人在抗争着所谓的宿命。”宗临继续说道,“所谓修真,不就是逆势而为,修得本我,修的是自己的道,而非天道吗?” 系统瞳孔一震:“放肆!尔等……低劣的数据,竟敢妄图颠覆天道。” 系统袖口的鬼雾猛的大涨,覆盖住整个玄真峰主殿。 金光与鬼雾相互制衡。 紧接着,宗临已拔剑而起—— 作者有话说:今天还有一章,一口气完结。《 》 第112章 终章(二) 第112章 终章(二)…… 随着天衍阵启动, 金光成功消除了鬼雾。但系统当即释放鬼雾与之制衡。 因此,这般你来我往下,主殿范围反倒是呈现出一种鬼雾与金光混合的中间状态——时而鬼雾占优, 时而金光占优。 虽然这对系统有所削弱, 但对于宗临和吴惑也同样不是好事。 宗临仰仗与金光, 吴惑依赖鬼雾, 这种中间状态反而让他们的灵力变得极其的不稳定。 宗临咋一看和系统打得难解难分, 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一旦鬼雾占优宗临的修为立马受到制约,就会暴露弱点。 吴惑则会利用阵法填补上宗临灵力短缺的空挡。 可是, 吴惑也没有把握宗临或者自己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更不提系统在此之前已经吞噬了足够多的鬼雾。 就在这时,宗临的灵力再次出现空挡。 可吴惑下一个阵法没能奏效, 宗临在没有灵力的状态下硬接下系统一剑。 “哦?看来这么多世没有白活。”系统再次抽剑,一招蓄力地横劈。 宗临虽然护住了命门,但还是被余势掀翻了出去。 吴惑连忙将人接住:“你没事吧。” 却见宗临似乎没有受伤, 两人眼神交接。 宗临飞快将什么东西塞进吴惑口中。 吴惑含着那古怪的石头, 还没等反应过来, 宗临已然抽走了吴惑的池中剑, 再此欺身而上。 “吴惑!” 这是宗临的声音,简直像是从自己体内发出的一般。 “放心, 这只是留音石。” 留音石?就是用神识提前将声音烧录在石头上, 只要放舌苔下面含着就能听见声音的法器。 “我想了很久, 千里传音可能会被监视,因此只能使用这种办法。以系统对我的了解,我不太可能击败他。” “但是,我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你。” 我?吴惑疑惑道。 可宗临很快就继续解释:“更准确来说, 是你和扶摇剑。我将扶摇剑留给你。请你务必将剑中的神识融会贯通,这积攒了我几百世的修为。届时,携带鬼雾与我百世修为的你,就能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存在,甚至你可以与这天道争夺鬼雾的控制权。而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替你争取时间。” 吴惑一下子就明白了宗临的意思,可是我可以做到吗? 宗临似乎提前预料到吴惑会自我怀疑:“你可以做到的,也不看谁?你可是我喜欢的人啊。去吧。” 吴惑终于伸出手,握住了扶摇剑。 扶摇剑是一把活剑,剑中自有意识。 原以为,要控制住它需要费些功夫,可吴惑的意识竟畅通无阻地被吸纳在内。 眼前闪过无数道金光,无数支离破碎的记忆在眼前翻涌,那是过往上百个世界的属于宗临的记忆。 周遭的一切飞快出现,又飞快消失,吴惑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是从高处坠落,最后一屁股摔在草丛里。 他睁开眼,只见周遭是一片草地,不远处有一个村庄,水车随着河流咿呀咿呀地转,似乎有蝉鸣。 在吴惑面前,有一颗硕大的桂花树,随风芬芳。 而宗临在树下练剑,回头看向自己,脸上满是笑意。 吴惑下意识就要跑向他。 却被一中年男人拦住了。 “你是?”吴惑下意识警惕了起来,随即打量着中年男人那张与宗临有几分相似的脸,当即叫道,“宗褚?” “算是你答对了。”宗褚笑了,但是仍然固执地拦在吴惑面,“年轻人,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现在贸然靠近,不一定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 得知是宗褚,吴惑的戒备心稍微降低了些,但仍然后退了几步:“请问这里是?” “这里是扶摇剑的世界,或者说是每一世扶摇剑主记忆最深的地方。” 吴惑一时哑然,原来宗临一直以来都被困在那初遇的新手村。 “怎么样才能得到扶摇剑?”吴惑连忙追问道。 宗褚失笑了,摇了摇头:“我受故人所托,替宗临保管此剑罢了。只是……看样子,我现实已经是遭遇不测了。” 随后,宗褚又问:“你可知扶摇剑诀?” 吴惑摇了摇头。 宗褚当即起了兴致,在吴惑面前舞了一套剑诀。 可吴惑完全没有看懂。 宗褚摇了摇头:“孺子不可教也。你这样是不可能得到剑灵的认可的,就算拿到扶摇剑,也不会无异于一块烂铁,还不如……” 就在这时,一直在后面练剑的宗临不知何时出现吴惑面前,正单膝跪地,眼里充满了期许,双手恭恭敬敬地将扶摇剑献给了吴惑。 宗褚眼皮子直跳:“怎么可能!剑灵怎么亲自把剑献上来了,可是你连剑都不会使。” “给我的?”吴惑问道。 那个宗临答:“是。” 吴惑接过,扶摇剑在宗临的手中光芒大盛,整个小世界开始崩塌。 彼时,宗临再次出现灵力短缺,可是这次的池中剑未能完全护住宗临,被一击打中心口,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就在这时,天地为之震颤,周遭灵气与系统身上的鬼雾源源不断地向吴惑身上奔涌,最终吸纳入吴惑体内。 吴惑终于睁开眼,一摆手,一道气流凭空出现,将宗临拖住,随后轻轻放在地上。 宗临看着吴惑,眼里却多了几分晦暗不明。 紧接着,吴惑毫无章法地抡起扶摇剑,只见一道剑光顷刻将天空撕裂成两半,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发出清脆的响声。 “怎么可能?你怎么可以……我的鬼雾……我的鬼雾!”系统察觉到自己身上的鬼雾不断被吴惑吸收,哪怕他再怎么反抗也无济于事。 并且,随着方才的一剑,系统察觉到自己已然无法控制这个世界的因果律了,甚至连时空轴都无法控制。这就意味着,他无法随意更改时间,甚至连逃离这个小世界都做不到。 在吴惑身上,他终于察觉到了危机。 “是扶摇剑!宗临!你在扶摇剑中放了什么!”系统怒骂道。 “我的修为,我每一世的修为。你不会真觉得我只会被动地接受你的控制吧。”宗临嗤笑一声。 吴惑双手持剑,一步步朝系统靠近。 系统:“不对,吴惑,你不可以。若是我死了,这个世界就会失去天道,届时可能被崩塌,这个世界就会消失。” 宗临立马反驳道:“他撒谎。” “原来,你也会慌啊。”吴惑猛地释放出威压,系统整个人都被摁倒在地上。 随即,吴惑的剑锋已经贴在系统的心口,厉声命令道:“从这个人身上出来。” 随着吴惑的一声令下,系统的脸色变得苍白,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可最后落在一张像极了赵悠之又极度讨好的模样。 那是赵悠之拿到全息游戏诱惑他时,露出的表情。 吴惑一时有些愕然。 系统当即察觉到吴惑对这张脸下不去手,连忙说道:“小惑,我是你的舅舅,不不不,我是你的叔叔,是你的养父。” 吴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系统继续诱导道:“把剑移开,叔叔会死的,真的会死。小惑乖,还记得叔叔是怎么在寒冬腊月将你收养吗?” “所以,请……” “杀了我。” 系统的表情微微一愣,似乎不明白这句话是怎么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 吴惑的神色也变了,错愕地看着对方。 “不对!不对!请……”系统慌张地大叫,脸上表情不断切换,最终落在一张温和得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笑颜中。 只见,他轻飘飘地说道:“……杀了我。” “这才像你会说的话啊!叔叔。”吴惑笑着,将扶摇剑刺进了那人心口。 刹那间,万籁俱寂。 只见,身前这人无声无息地安然死去,好似这是他等待许久的最终结局。 随后,迸发出刺眼的金光 叫唤声,电子器件滴滴声响作一片。 “小惑?小惑!医生!好像小惑的手指动了!” 是谁的声音。 吴惑感觉整个人飘了起来,似乎能在这个世界上看见了无数条血红色的因果线。 再然后,是宗临,他奔向自己,却没有拉住他,而是远远地看着。 你在做什么?不应该拉住我吗?可是他发不出声音。 宗临却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说道:“旧的天道已经死了,你将成为这里新的天道。你可以任意主宰一切包括自己的身体。你该回到你的世界,那里有你的养父。”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会发生什么是吗?吴惑冲着宗临大吼,同样没有声音。 宗临却回避了他的视线,可随即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又牢牢地将目光锁在吴惑身上,仿佛看一眼少一眼似的。 宗临道:“那才是属于你的世界,不该害你困在这里那么久,也不该让你为难。” 那你呢?吴惑疲惫地问道,眼泪顿时落了下来。 宗临的眼神突然变了:“可是我会去找你……无论如何,我会找到与你相遇的办法,我保证!纵使再来个百世,千世,万世,亦不会后悔!求你等等我。” 画面顿时模糊。 吴惑再次睁开眼,看着的是赵悠之那张疲惫的脸。周围围着一群医生,似乎在不断检查吴惑的情况。 “小惑啊。”赵悠之叹了口气,摸了摸吴惑的头。 吴惑顿时大哭了起来。 赵悠之抱住吴惑,手足无措地喊道:“啊,别哭了,别哭。” 吴惑因而哭得更加大声。 ———— 一年后, 原本被定义为“脑死亡”的吴惑突然醒过来,在那之后就迅速完成了自己大学的全部学业,成功毕业,并准备继续读研。 至于读研的目的嘛……原因无他,刚清醒过来的这段时间,他的情绪十分低落。并且由于赵悠之没收了他全部全息设备,因此他只能将目标转向学业,一晃眼,就成了研究生。 读研的日子异常忙碌,以至于他一时没有伤心难过的时间。 直到现在,吴惑终于有空在家里放小一个月的寒假。 他便打开电脑,搜索起关于《修真启示录》游戏的资料。 但是资料也比较少,只知道这是一个被废止的游戏,除了开发期间有些物料,还有一些边角料信息之外,别的一概没有。 到是还有几年前的相关讨论被互联网保留了下来:- 挺丰富的一款游戏,连大地图都出了,怎么就停了啊?- 我听说《修真启示录》停了,是因为老板撤资了。说是这款游戏闹出过人命- 又有全息黑子? 之后内容就是一些无聊的互怼,再然后更多是《天启》的广告。 就在这时,吴惑听见了玻璃杯砸落在地上的声音。 吴惑猛地转过头来,这才发现赵悠之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我就是给你拿杯水。我看你门没关,就直接进来了。”赵悠之连忙解释道。 两人在这方面都挺大大咧咧的,门经常不关,也懒得敲门。 可架不住赵悠之自从吴惑出院之后,就把他当成一个只长着嘴的瓷娃娃,生怕磕了碰了。 赵悠之连忙握住吴惑的手:“小惑,你是想起来什么了吗?” 吴惑这才意识起来,对于赵悠之来说,自己玩《修真启示录》的那段记忆应该已经丢失了才对。 对了,这款游戏赵悠之也是开发者之一啊,为什么不问赵悠之? “叔叔!”吴惑反握住赵悠之的手,“我想起来,也想起这款游戏了。我想知道这款游戏的详细资料,你可以告诉我吗?” 赵悠之当即不乐意。 可吴惑脸上写满了可怜,双手合十,轻声撒娇道:“求你了。” 赵悠之:“……”吴惑这小子这辈子都没有撒过几次娇,以至于还没等他过足当父亲的瘾,人长大了。 再者,吴惑这张脸简直是糖衣炮弹!赵悠之简直慈爱泛滥…… “好吧。”赵悠之几乎没有犹豫就妥协了,“但是你答应我,不准玩全息游戏。” 吴惑欣然点头,如果想玩就再撒一次娇嘛。 “确实,我是这款游戏的开发者,这款游戏原本我们都对他寄予厚望的。可是……后来,出了事故。”赵悠之看向吴惑。 “是我吗?”吴惑问道。 “也算是,不过你的情况是好的。”赵悠之接下来讲道,“我们为了让游戏具有更高的自由度,开发了绝对中立的ai大脑,我们称之为‘天道’。” 吴惑:“天道?” 赵悠之:“对。并且,为了让角色更符合人类,我们让一些真实的人进入游戏,并且由天道来复制他们的数据。” “你也在吗?”吴惑连忙问道,他似乎明白了游戏之中出现一个与赵悠之如此之像的角色的原因了,那么宗临是不是也有可能? “当然,所有的员工都要参加,我们老板也加入了。”赵悠之继续说道,“我们游戏会被废止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老板一进入游戏,就再也没能醒过来。并且和你一样,被判定为脑死亡,现在还住在医院。” 吴惑心头猛地一跳:“你们老板叫什么?” “叫什么?忘记了,只记得他姓宗,他老爹可是宗氏集团的……喂!喂!吴惑,你怎么了?别跑,别摔着!” 吴惑猛地跑了出门,可还没等跑多远又开始迷茫了。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哪家医院,也不确定那个人是否是自己想找的人,更不确定那人是否能醒来,亦或者有没有保留游戏中的记忆。 吴惑只得双手抱膝,蹲在树下,无声地哭了起来。 许是他这张脸太好看了,人来人往的过路人都忍不住来询问他。 吴惑却只是摇了摇头。 “要纸吗?”又一个过路人好心问道,微微喘着气,“可惜我只有衣角,可以给你擦。” 吴惑将头埋得更深,随后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来。 只见宗临站在他的面前,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在寒冬腊月冻得瑟瑟发抖。 “可让我一通好找,我去你家没找到你,听说你跑出来了,又跑出来寻你。”宗临脸色一片苍白,显然是大病初愈。 吴惑还在流泪,并且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宗临便伸出手,替吴惑擦了擦眼泪,但指尖的温度冻得吴惑一寒颤。 吴惑终于回过神来,连忙把自己的大衣解下来,给宗临紧紧地包上:“宗临?” “是我。”宗临颤抖着,露出一个巨大的笑容,“我……回来了。” 【正文已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