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理性着迷》 1、银海 下午一点,飞机降落在银海机场,许觅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出航站楼。 三月天,晴空万里,微风不燥。 适宜的温度让人放松了对陌生异地的不适应,接机司机的电话打进来,带着浓浓的南方口音,许觅一时没有听懂,掀起眼皮看了眼路边,跟司机对上视线,司机小跑过来,问过后帮她把行李箱搬上了后备箱。 “来旅游滴啊?” 导航的目的地是一家临海民宿,这话问得显得有些多余了,但是热情好客的司机最恰当的开场白,没等许觅回答,自顾自地说:“这家民宿最近在网上很火喔,好多人去住,你预定了吗?不然不懂有没有空房滴喔。” 许觅望着窗外的目光收回,敛眸望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指尖,应了声:“预定了。” 司机抬眼瞥了下后视镜,悄悄打量这个女人。 一条长裙,一件针织外套,柔顺的黑直的长发垂落在肩膀上,没化妆,皮肤很白,眉目清冽,清瘦而澹秀。 穿的戴的,上上下下都很有质感,一看就是讲究人,她讲话没什么口音,不知是南方还是北方人,但想她一派沉静,不是什么活跃外放性格,眼神里也没多少别的游客刚下飞机时的兴奋好奇,司机哦了声:“那就得。” 又随口补充了句:“现在才三月,还有点冷,没到旺季,可能空房也多。” 银海不大,机场距海边也就二三十公里,不到一个小时,车开进一条小路,进了村,不久后停在尽头的一家民宿门前。 复古又现代的新中式院门,门楣下用白布悬挂着招牌,白布黑墨,洋洋洒洒“听潮居”三个大字,两侧的木质立柱上挂着竹编镂空样式的淡橘色灯笼,整个院门简洁又精致。 许觅推门下车,仰头打量。司机绕到后备箱帮她把两个行李箱扛下来,许觅回神,对她说谢谢。 “不用谢,给个五星好评就得。” 藏在路的尽头,这里显得格外僻静,涨潮汹涌又懒散海浪声融在了冰凉的、微咸的空气里,许觅知道,海就在旁边。 拉着行李箱进门,左手边就是一个小木屋改造的前台,推开玻璃推门进去,电脑前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绑着丸子头,戴一副黑框眼镜,悠闲地正低头边吃零食边看剧,见人来了赶忙抬头擦嘴,笑盈盈地问:“是要办理入住吗?” “嗯。” “有预定吗?” “有,定了一个月的月租。” “好嘞,身份证拿一下,还有您的预定界面……噢,许小姐,房间已经为您准备好啦,跟我来吧~行李箱我帮您拿。” 许觅跟在她后边,扭头打量周遭。 院子里生活气息很重,两栋房,一栋二层半的老式当地民居,被翻新改造,更清新的同时,保留了老式房屋宁静惬意、贴近自然的感觉。 这一栋用来住宿,另一栋是一楼平房,餐厅厨房、麻将馆,还有一间咖啡厅都包含在内,房顶是个大露台。 定的房间在二楼,小姑娘臂力了得,一手一个,一口气帮她把俩行李箱扛上了二楼,在门前舒了口气,用房卡推门进入,开始给她介绍。 二楼房型很好,屋内装修是复古的原木田园风,干净整洁,配套齐全。朝海的那面有阳台可以看海,另一边门外是一条长走廊可以看院内。 来到走廊上,前台朝下指给她看: “那里是餐厅,你是包餐食的,早中晚都要记得去那里吃饭喔,阿姨厨艺很好的,做的饭没人说过不好吃。喜欢打麻将的话可以去旁边打麻将,我们这里很多客人喜欢打的。甜点和咖啡是要另外收钱的哦,不过茶室里的茶是免费的,可以在茶室或凉亭喝茶,也可以带着咖啡到露台上看海,晚上可以跟大家一起烧烤聊天什么的,现在院子里没有人是因为大家都在午睡或者外出了,到傍晚就热闹啦。” “我们这里只接待女生,大家人都很好的。” 女孩柔声细语给她介绍了一通,然后说:“对了,我叫谢嘉宁,叫我小谢就好啦,怎么称呼你呢?叫你许姐可以吗?” 许觅自然是比她要大的,“可以。” “许姐,”有了称呼,关系似乎一下被拉近了一些,谢嘉宁忍不住对她说:“我刚进来那会儿我就想说,你好美呀。” 听惯了这样的夸赞,许觅礼貌回应道,“你也很漂亮。” “谢谢!那你先休息一下吧~舟车劳顿一定累了,晚饭好了我叫你。”见好就收,不再过多打扰客人,谢嘉宁准备要走,忽然被许觅叫住。 “小谢。” “嗯?”她当即回头转身,许觅看着她,眼睫往下垂了垂,问:“你们老板呢?” “老板……哦,你是问蔺姐对吧?”谢嘉宁了然一笑,“下午没什么事,她跟船出海啦,晚点就回来,你吃晚饭的时候就能见到她。” 出海。 许觅点了点头,没继续问什么。 许觅进门休息,谢嘉宁转身下楼,脸上一片洋洋自得的笑意,坐回工位上,感叹道:“我就说我拉着蔺姐一起直播的决定没错,好多冲着她来的客人,这都第几个了……” 许觅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行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躺在床上休息。 床垫柔软托身,床头柜上摆着一瓶香薰,大概是檀香,香味醇和好闻。 房间不大不小,莫约三十平,床对面有台大电视,近阳台的那一侧有沙发和木质的圆桌,电视柜前摆着当季的水果,枇杷和柑橘。 阳台的玻璃门微微拉开一些,有海风淌进来,这里的一切有种令人安心的妥帖,恰到好处。 是有关于那个人。 是那个人的感觉,这里是她一手创造的。十年了,许觅时隔十年再一次感受她,她似乎就是这样一个事事妥帖恰到好处的人。 十年太长,储存记忆的箱子塞了太多新的东西,许觅遗忘了曾经许多和她的情节,忘了很多曾经她说过的话,忘了她的声音,甚至快要遗忘她的面孔——明明就要遗忘她的面孔,却忘不掉她的眼睛。对于某些记忆的深刻的感受一直埋在心底,就像那双绝望的眼睛一直在她心里盯着她,一闭眼就能看到,她越来越觉得,它就要变成永远都甩不掉的永恒烙印。 许觅已经受够了,她不想再忍受。 或许是已经做了决定要面对,靠近时反而获得了些许的平静,昨晚许觅失眠到后半夜,又早起赶飞机,精神不济,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做了场混乱的梦,醒来时,金黄色的光已经铺满了窗台,院子里隐约传来交谈声,听不大清。 已经日落了,她回来了吗? 意识到这一点,惺忪的睡意被一股莫名的紧张替代,许觅翻身起来,洗把脸喝了口水,推门走到廊外。 院子里果真如谢嘉宁所说热闹了起来。 厨房始忙碌,不知名的树荫下有住客在打牌聊天,好几只田园猫追着一根逗猫棒,不知道是院子里养的猫还是客人带来的宠物猫。 炒菜的香味飘在空中,日光渐暗,远离喧嚣,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人间烟火气”。 逗猫的人正是谢嘉宁,她抬头看到许觅,扬起一张笑脸,招呼道:“许姐,晚饭快好啦,快下来吧!” 许觅颔首,下楼去。 貌美的新面孔,院子里的人都好奇地将目光落在许觅身上,有自来熟的主动自我介绍,许觅见惯了这样的场面,在她们身边找了个位置坐下,随意应付。 “我们今晚有口福哦,蔺姐带回来好几条海鲈和金昌,准备亲手搞清蒸和红烧,说得我都饿完……” 平房开放式的厨房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姑娘,黄黑的健康肤色,短发半扎着,很是飒爽。见到许觅,她站定愣了好半晌,羞怯地打了招呼,表示欢迎新客人。许觅的目光穿过她,在忙碌的厨房里锁定了某个高挑的身影。 将鱼做好端上餐桌,蔺洱把手洗干净,脱下围裙挂好,随口对做饭阿姨嘱咐了句什么,转身朝外走去。 吸猫体质,见蔺洱出来,追着逗猫棒玩的猫各个都去找她,蔺洱生性温柔,缓缓蹲下身,挨个儿摸了摸脑袋。 “蔺姐,忙完啦?”谢嘉宁迫不及待地要邀功,向她介绍道:“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新客人——” 蔺洱闻言起身抬头,恰好,撞进了许觅的眼眸。 蔺洱愣住,错愕地睁大了眼,难以置信。 她看到许觅定定地望着她,眼睛里写满了翻涌的情绪。 2、女同 许觅。 蔺洱默念她的名字。 这个名字和她本人一样远,远在戛然而止的十年前。蔺洱慢慢行走在时间里,离回忆越来越远,而这个猝不及防的傍晚,她穿越了层层时光,重新来到蔺洱眼前刷新了记忆。 比起记忆中旧时的模样,她的变化大得让人恍然,但眉眼间熟悉的神韵未变,蔺洱第一眼就认了出来,只是觉得难以置信。 许觅看着她,抿唇不语。 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被周遭察觉,谢嘉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眨了眨眼,“蔺姐,你们……认识?” “……” “蔺姐?” 蔺洱稳了稳心神,看着许觅,笑着说:“高中同学。” 她自然极了,仿佛和许觅当真是什么彼此默契、常常联系的老同学。 “噢!”谢嘉宁恍然大悟,有点尴尬,“我还以为……啊哈哈,许姐,我还以为你是看了我们的抖音,为了我们老板的美色才来的,不过似乎也确实是为了老板来的,来见老同学嘛哈哈。” 现在互联网兴盛,为了吸引客人前台身兼运营的她绞尽脑汁,每天不是发小红书就是拍视频发抖音直播,去年偶然一次直播时蔺洱经过,她把蔺洱也拉了进来,带来了意外惊喜。 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家老板长得好看——长得温润又干净,气质沉稳又独特,这自然是相当迷人的。只是没想到,这样的女人对女同性恋的吸引力这么大,原本只有几个人寂静无声的直播间忽然活跃了起来,都在问老板是不是女同,谢嘉宁趁热打铁,拉着老板在小院里拍了组业余写真发上去,视频小火一把,有不少人来,专程是冲着老板本人的。 “许姐你不早说嘛,高中同学的话我应该给蔺姐发个信息让她早点回来。”不对,海上似乎也没有信号。 许觅抬了抬唇,并未表态,蔺洱发现,她在看自己的腿。 宽松的长裤遮盖了端倪,蔺洱因为她的探究想起了某些旧事,有些不自然。 “听小谢说你下午刚到,饿了吗?晚饭再一会儿就好了。”她越过许觅,走到结满李果的果树前仰头摘了几颗熟透了的,蹲下身用水龙头仔细清洗,用果碟盛着,放到了许觅面前。 “可以先吃一点水果,不知道你吃过没有,酸甜开胃,如果吃到太酸的吐了就好。” “谢谢。”许觅道谢。 蔺洱觉得她的眼神有些奇怪,似乎隐忍,蕴含着许多蔺洱一时间说不出来的东西,让人心生异样。或许还要再说点什么才好,蔺洱张了张唇,身后不远不巧有住客唤她,蔺洱回神,快步走过去,暂时脱离了这难以言喻的重逢。 几分钟后,晚饭上桌。 听潮居非常人性化,住客有包餐食和不包餐的套餐选项,不包餐食的住客可以去当地的餐厅或饭馆,可以点外卖,甚至自己用这儿的厨房自己做饭,也可以在懒惰不想出门时单独付一顿饭钱吃民宿里的饭。餐厅有大家一起吃饭的大圆桌,也有分散的好几张小桌子,想和大家围在一起吃或是自己吃都可以自行选择,没有人会多说什么,对i人e人都非常友好。 许觅话不多,性子也有些冷,喜欢独来独往,这件事早在十年前蔺洱就知道,十年后的许觅看样子还是原来的性情,和一群陌生人一起吃饭恐怕会不喜欢不自然,蔺洱想着可以跟她提一提,许觅已然坐在了桌前。 谢嘉宁坐在她一侧,另一边空了一个位置,蔺洱替她盛了一碗饭,自然而然落座在她身旁。 座位离得很近,她闻到了许觅身上淡淡的、清冽的香气。 她是熟悉许觅的,三年不远不近的同校生活,她却格外熟悉许觅的背影,熟悉她的声音,熟悉她性格和一些小习惯,熟悉她偶然间靠近时颈间和发丝散发出香气。 十年那么久,这些曾经“偷”来的熟悉就像是手掌里攥着的沙子,每走一步颠簸一下漏出去一些,她走了十年,早已经漏光了,可再一次靠近她,恍惚后仍然感受到了“熟悉”,像是搓着空荡荡的手掌回味,许多记忆一起被唤醒,她的存在变得更鲜明了。 “谢谢。”许觅又和她道了一声谢。 曾经再好的关系十年不见都会有所生疏,更何况她们从前的交情也并不算多深,蔺洱淡淡地笑一下,“不用。” “尝尝菜,看看合不合胃口,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或者忌口的可以告诉我,我们这里可以点菜的。” 蔺洱身为老板对客人很体贴,也有分寸感,并没有帮她夹菜。 新加入的伙伴,还是老板的高中同学,这里鲜少有人知道老板从前的事,餐桌上的话题自然围绕着两人展开。 有人随口扯道:“诶,蔺姐是哪里人,高中在哪里上的?” “江城,前几天还提过呢。”谢嘉宁提醒道。 “哦哦哦,江城。城里人来我们小渔村隐居来了,许姐你也是江城人吗?” “许姐一看就是大城市的人,好有气质。” 见她第一眼起谢嘉宁就看出来了,尽管打扮得很休闲,许觅身上的精致感,身上那种让人不自觉暗自羡艳的矜贵自若和本地人没有一丁点儿关系,完全就是电视剧里演的端着咖啡提着包匆匆走在cbd里的都市精英。 许觅扯了扯嘴角,夹了一块蔺洱刚才夹过的鱼肉放入口中,鱼肉的鲜香在口腔里充盈,谢嘉宁又问:“一个月的月租诶,是来休假的嘛?” “算是吧。” 模棱两可的答案,似乎也不愿继续多说,许觅的性格还是和从前一样显得冷淡,边界感十足。蔺洱微微出神,余光瞥到许觅又夹了一块自己刚夹过的鱼肉,安静地低头用餐。 吃完饭,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三月末的银海不冷不热,气温适宜,房檐下、树枝上挂着的灯笼亮起光,整个院子笼罩在一股暖黄轻松的氛围里,住客们有的聚在一起聊天打麻将,有的出门散步去看海,蔺洱和厨房阿姨一起收拾碗筷。 下班了也没回家,谢嘉宁得闲在院子里泡茶玩猫,和许觅闲聊,给她介绍民宿事宜和银海各种好玩的、值得去的地方。 银海算是个知名旅游城市,景点不少,每年游客也不少,只是现在还没到旺季,景点不用人挤人,海水很蓝,正是最舒服的时候。她口述说,去年夏天蔺姐在网上火的那会儿正赶上旺季,院子里住得爆满,她不是在处理订单就是在帮客人搬行李的路上,每天加班,手臂肌肉都练出来了。 不过最忙的人还是老板本人,蔺洱责任心很强,随叫随到,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大到送生病的客人去医院,小到帮客人换灯泡修网线贴手机膜,就连洗碗筷的工作都会帮阿姨分担,一个用假肢走路的人,微信步数每天两三万。 “不过做得多赚得也多,看到蔺姐赚钱我就放心啦。诶,对了许姐你喝酒不?蔺姐在这边还投了一家酒馆呢,就在不远的那条网红街上,喜欢喝酒可以去玩哦。”想到什么,谢嘉宁带笑补充道:“不过准确来说是家拉拉酒馆,那里只有女生的,而且都是……哈哈,你知道拉拉是什么意思吧?所以氛围可能会有点儿不一样,提醒一下你哈。” 不用谢嘉宁提醒,和这间民宿一样,酒馆许觅也早就有所耳闻了,但她还是做出一副平静但不知情的模样问:“你们老板是也是拉拉?” “诶?你不知道吗?”谢嘉宁毫不避讳地说:“她是女同呀。” 蔺洱性取向是公开的,她这个人虽然沉静,但很大方很坦然,对待让别人知道自己性取向这件事是很随意的态度。这种事情,作为高中同学的许觅居然不知道吗? 许觅解释说:“我跟她这些年都没怎么联系了。” “噢,这样啊。” 并排坐在院中的躺椅上,这个角度正好能透过玻璃看到厨房里忙碌的一高一矮两道身影,蔺洱很高挑,背脊直挺,做事的模样很干练。长发挽在脑后,穿着围裙,衬衫衣袖卷到了手臂上,露出一截有力的小臂,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而且步伐很稳健,看不出来半点异样。 许觅看着她,无意识摩挲着手里的茶杯,片刻后移开目光。 “她现在有女朋友吗?” “没有,”谢嘉宁马上既羡慕又自豪补充:“但蔺姐很多人喜欢的,桃花运真的是超级旺,超级讨女孩子喜欢。因为她人真的特别好,又温柔又可靠,还长得漂亮,还健身呢,身材特别好。” 这并不让人意外。 许觅知道,她这样的类型在圈子里很受欢迎。 她随口问:“那么多人追她,她没有喜欢的?” 谢嘉宁想了想:“嗯……可能是还没有遇到对的人吧?” “不想着试一试吗?”这是大多数人会做的事情,毕竟在这种时代,毕竟人总有寂寞空虚的时候。 “蔺姐不是那种很随便的人,感觉是那种谈恋爱会很认真很认真的类型。” “她以前谈过恋爱吗?” 来的住客都对老板很八卦,没想到许姐性子这么冷的人也是,不过想想也正常,毕竟是很久没联系的老同学,说不定两人之前关系很好,想知道自己朋友这些年过得怎样也很正常。 “我认识她三四年了,她都是单身,不过再之前我就不知道了……哦!我想起来了,之前喝酒玩游戏,好像问过她谈过几段,她说没有。” 许觅喝茶的动作一顿,似乎是意外,看向厨房里忙碌的背影。谢嘉宁以为她不信,说:“蔺姐不会骗人的啦,她说没有过那肯定就是没有了。” 3、意义 “得啦,剩下的我搞就好了,你去休息一下。”水槽里的碗洗干净,厨房黄姐推了推蔺洱,心疼她忙了一天,蔺洱和她玩笑了几句,脱下围裙跨出厨房,院子里就剩下谢嘉宁和许觅两个人在。 她们在聊天,谢嘉宁性格很好,热情大方,和谁都能打成一片。 蔺洱听到她们在聊:“那许姐你呢?你的性取向……” 蔺洱惊讶她们居然这么快就聊到了这种隐私性的话题。 许觅说:“我和你们是一样的。” 蔺洱微愣,站定原地。 谢嘉宁的激动露于言表:“太好了!美女不爱男人,我得救了!” “我现在已经偏激到觉得异性恋不可理喻了哈哈哈哈开玩笑开玩笑。” 许觅被她逗得冷笑了一下。 发觉蔺洱的到来,谢嘉宁立刻收敛,跟蔺洱打了声招呼,非常自觉地让出了椅子供两位老同学叙旧,笑嘻嘻地下班回家去了。 偌大的庭院,一下只剩她们两人。 蔺洱心里还想着刚才许觅说的话,好在夜足够朦胧,氛围也轻松,没人看得出她的心事。她若无其事地坐下,侧头看许觅,“不出去逛逛吗?” “今天太累了。”许觅回答说:“昨晚没有睡好,又早起赶飞机。” “那今晚好好休息,还有很多时间可以玩。”蔺洱知道她定了整整一个月的月租。 “嗯。”许觅撩了撩长发,目光垂落,又落在了她的左腿。 “这里好玩么?”她随口问。 蔺洱想了想,说:“风景挺好看的,节奏很慢,适合度假。” “你在这里呆了很久吗?”她们很正常地开始了闲聊。 “呆了四年多,快五年了吧。” 那已经很久了,占据她们分别时间的整整一半。 不知道从何聊起,这些琐碎的问题便成了不错的话题,许觅没有接她上句话,蔺洱以为这一段结束了,或许她应该开口问问许觅的事情,侧头才发现,她又在看自己的腿。 左边的裤腿里,膝盖下有一条假肢。 这是十年前高考前的一场车祸造成的,蔺洱记得,当时在医院许觅来看过她。 当时班里很多人都来看她,鲜花水果和少年们把病床围得满满当当,许觅站在人群之外,那是在截肢手术后的几天,太疼了,蔺洱疼到精神恍惚,虚弱得看不清她的神情,也来不及和她说些什么。 截肢手术的后几天就是高考,她无缘参加,高考完后的毕业照也没法去拍,母亲受了刺激旧病复发离世,她被姨妈接去外地,很多很多年都没有再回过江城。 蔺洱陷入回忆,不知为何许觅也晃了神,许久才发现蔺洱在看,略急促地加重了呼吸,知道这样很冒犯。 但蔺洱只是宽容一笑,“你很好奇吗?”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安了假肢。”她淡然地说。 “还会疼吗?”许觅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放在腿上的手有些发抖。 “偶尔会吧。”或许这就是老同学见面的正常程序,总要随口关心一下。蔺洱沉默了一会,淡淡地说:“阴雨天会痛,偶尔还是会有幻肢痛,但还好,已经很好了。” 许觅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蔺洱来不及看她的表情,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一通电话打来,酒馆那边有事,她得去处理一下。 她有理由离开了。 既像被打扰,又像是被拯救,和许觅的相处被打断时蔺洱向来都是这样的心情,好熟悉的感觉。 蔺洱在心里叹了口气,临走前笑着叮嘱:“早点休息。” 她站起身,许觅望着她挺拔又轻盈的背影渐渐融化在了橘黄色的夜色里。 许觅回到房间,洗完澡出来,躺在松软的大床上闭眼休息了一会儿,伸手捞过手机。 她已经把微信的通知关掉了,明明已经把工作号和生活号分开,打开这个软件时她还是会感到一阵心悸,皱眉强忍下去,她略过其它,点进通讯录,同意了谢嘉宁在不久前给她发送的好友申请。 谢嘉宁的头像是两个女明星,其中一个许觅认识,跟她们公司有过合作。通过验证没几秒,她热情地打了招呼。 谢嘉宁:【许姐!】 谢嘉宁:【害羞jpg.】 对待这样的热情许觅心里毫无波澜,也没有心情和她礼貌客套,问:【可以把蔺洱的微信推给我吗?】 谢嘉宁:【你居然没有蔺姐的微信吗?】 谢嘉宁:【惊讶jpg.】 十年前微信在学生群体还没有盛行,所以许觅只有她的q.q,这么多年,蔺洱那永远显示离线的q.q静静躺在她的列表里,没有更新动态,没有更换签名,没有上线过一次,就像早已经废弃了。 谢嘉宁:【微信名片】 谢嘉宁:【推你啦】 许觅点开这张名片,谢嘉宁给她的显然是蔺洱的生活号,头像是沙滩上的一只橘猫,应该是院子里的某一只,昵称简简单单那,就叫“er”。 许觅点了好友申请,几分钟后蔺洱通过,她并不像谢嘉宁那样热情,要在加上好友的时候打个招呼,聊天框静静的,只有一条通过了验证自动发的信息。 静静的,是让人可以感到松弛的社交。 蔺洱还是和十年前一样,拥有让许觅感到舒适的分寸感。 许觅点进她的朋友圈。 蔺洱的朋友圈没有三天可见,一页页划下去发过的图片原封不动地保存在里面,甚至可以追溯到五六年前,大多数是猫、海、某一页书和丰盛或简单的饭菜。 许觅早有关注她的抖音,那个账号是在她偶然出现在民宿直播间后火起来时创的,偶尔会发照片和视频,会用时兴的bgm和文案,偶尔也会和谢嘉宁一起直播宣传民宿,现在有十来万的粉丝。 这应该是谢嘉宁建议的用来吸引客人的方式,她长得好看,气质干净,身上姬感很重,这些都可以吸引流量——假肢也可以吸引流量。 在那些美好的基础上,假肢会引来更多话题和好奇,让她看起来更有故事性,更复杂,更神秘,更吸引人。 但她从来没有展示过她的假肢,她让自己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差别,就连她更私密的社交账号也是。 许觅闭上眼睛。 她脑中浮现的是蔺洱,不是多年前躺在医院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蔺洱,是今天站在她身前,不久前坐在她身侧的蔺洱。 她这个人很淡,淡得像一阵春风,温和稳重仿佛是她的与生俱来,随着时光的流逝这份天性更醇厚,更成熟。 她已经重获新生了吗?她已经走出去了,不再是许觅噩梦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她。 那许觅的痛苦究竟算什么?她来到这里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不,蔺洱她还是会痛,十年了她还会幻肢痛,她阴雨天也会痛,假肢是否是她的心结,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解开。 许觅睁开眼,重新点进微信,找到自己的医生朋友。 4、晚安 许觅失眠了很久,第二天起床时已经是中午。 睡得昏昏沉沉很没精神,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下楼去时院子里的人正在吃午饭。 谢嘉宁见到她,很热情地站起身招呼她快来吃饭,许觅瞥了一眼周遭,发现蔺洱正在不远处喂猫。 昨天许觅就发现了,这里猫都很黏蔺洱,几乎她走到哪儿就要跟到哪,尾巴翘得很高。尽管许觅不懂猫不喜欢猫,也从同事口中听过,猫把尾巴翘得很高和在地上打滚是心情好,表达喜欢意思。 艳阳明媚却不燥热,绿意盎然的屋檐下,几把木椅随意摆放,蔺洱背靠着墙坐在其中一把上,几只猫在她脚边啃猫粮。 有猫不吃饭也要粘着她,一只最大最壮的霸占了她的大腿,一只白色的在她的脚边喵喵叫,爪子扒拉着她的大腿,裤子都要被猫钩破了蔺洱也不恼,甚至有猫跳到她肩膀上,她也只是抬手拍拍猫的屁股让它下去。 蔺洱的头发是天然的黑褐色,用发圈随意地扎了个松散的低丸子头,低头时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脖颈,额前的刘海与碎发垂落,不像特意修剪过的造型,只是随意生长,就像她这个人。 她没有化妆,脸上很干净,薄薄的眼皮垂落的长睫,高挺的鼻梁与流畅的下颌骨,她有着一张好似很淡却也浓郁的面庞。她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前两颗扣子敞开着,袖子卷到了小臂上,露出的那截小臂蜿蜒着几条微凸的青筋,延伸到手背,骨感修长的指节挑逗着小猫翕动的鼻子。 许觅看着她,一直到蔺洱无意间侧头和她对上视线她才发现自己在看她。回过神来,许觅迅速瞥开视线。 有些局促,许觅婉拒了谢嘉宁的热情,“不用,我约了朋友。” 许觅在云城工作,有个朋友老家在银海,正辞职在家,听说她要来银海邀请她到家里去住,许觅婉拒了,她并不认为她们已经熟到了这种地步,也不习惯去别人家住。 她从来都不习惯和人太亲近,最多一起吃吃饭,一起逛逛看看海。 午饭后去逛了个著名的景点,晚餐在一家餐厅解决,银海并不大,主城区是个半岛,从最南边到最北边打车也就二十几分钟,从餐厅出来,前同事提议散散步,说下次可以开她的小电摩带她兜风。 许觅说不要,她不喜欢这么张扬。 陈树令说:“哪里张扬了?银海本地人都这样的。” 那许觅也不要。 “你就是紧绷太久了,确实需要到我们这种慢节奏的地方来修养修养。” “休个假挺好的,你之前太拼了,忙起来简直是没日没夜的,总得让自己的累垮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放松一下,反正你这么优秀,是你的终究是你的。许总监,说不定再过个两三年就升部门总经理了。” 许觅没说话。 散步到陈树令家楼下,许觅再一次婉拒了她一起住的邀请,打车回了民宿。 晚上九点,院子里正热闹,一群人围着在烤烧烤喝啤酒,见许觅回来了一齐邀请她加入,许觅看了一圈,蔺洱不在。她没什么心情,走了一天已经很累了,对油腻的烧烤味甚至有点反胃,也不理解一群不熟的人坐在一起有什么好聊的,摇头拒绝,转身上楼。 气氛尴尬了一瞬,走在楼梯上的许觅想,她们大概会觉得自己高冷不合群,但她生来就是这样的性格,不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 回到房间,许觅放下包,走进浴室。 蔺洱怎么没和她们一起烧烤? 许觅想,这里的人恐怕都像院子里的猫一样喜欢她吧?刚走进院子时还听到她们在讨论她,有一个女孩羞涩又兴奋地说她真的好温柔,长得好好看。 像她那样的人是会在人群中很受欢迎,跟自己截然相反。许觅走进浴室脱掉衣服打开花洒,温水冲刷着颈部,她转身抬头,思绪发散。 洗完澡出来,许觅放下盘起的长发,推开阳台的玻璃门靠在栏杆上吹风,掀着懒惰的眼皮,眺望着不远处的海,忽然发现沙滩上有个人在。 她坐在一把长椅上,许觅觉得身影格外熟悉,一改放松定睛去看,借着周边的一点光,辨认出她挽着长发,是个女人,肩膀很宽。 这么晚了,谁会在那里?实在看不清,许觅拿出手机用长焦拍照,照片和强烈的心悸感让她确定那就是蔺洱。 整片沙滩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个人在,她在那里做什么?许觅的心紧迫了起来,藏在心里的创伤又开始疼痛,觉得这一幕太熟悉了。 她在一个人看海,就像十年前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病床变成了沙滩,化身巨大的孤寂包裹着她,她不觉得恐惧吗? 听说海会在深夜吃人,会吸引着凝望她的人不自觉走进海水里。 明月高悬于天空,银色的光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像一条黑暗中的河,它蜿蜒着随着一波波海浪通往汹涌的、深邃的未知,她不觉得恐怖吗? 定坐的人动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捣鼓了一会手夹着什么东西撑在椅子上,不一会儿,送到嘴前。 她在抽烟。 许觅不喜欢烟味,也不太喜欢抽烟的人,可蔺洱不一样,许觅只觉得心很酸。 或许是因为她的背影太孤独,或许是因为自己心里的愧疚太深刻。 她是孤独的吗?和白日里温煦明媚的被很多人簇拥喜欢的她不一样,她还是孤独的。如果一个人幸福,那她还会在夜里一个人对着大海抽烟,直至热闹散场,所有人都睡着吗? 一直到凌晨三点,蔺洱终于起身离开。 院子里静得只能听到因为退潮而逐渐变弱的海水声,除了屋檐下几盏橘黄色的灯笼,几乎所有灯都熄灭,就连月光也被云遮盖只剩浓浓夜色,按理说应该不会再有人找她。 只是蔺洱有睡前再看一眼微信的习惯,这让她发现许觅的头像被顶到了上面,右上角有一个红点。蔺洱点进去看,对方并没有发来消息,聊天框只显示了一小段文字——许觅拍了拍我。 蔺洱心中讶异。 凌晨三点,许觅还没有睡吗? 她知道微信的这个功能,没想到许觅会用,觉得她有可能是失手按错,等了一会儿没见她撤回,出于谨慎和礼貌,蔺洱问她:【怎么了?】 没想到许觅居然对她说:【晚安】 5、腹肌 陈树令把许觅约到了一家建在海上的咖啡厅,点两杯咖啡拍照发朋友圈,配文和老朋友chill一下,原本想再加一张两个人的自拍合影,奈何许觅怎么也不肯配合。 许觅原本不想出来的,手机静音,抛弃工作,消息看心情回复,她打算在这里彻彻底底地解决掉自己的心病,什么都不管不顾,不想管,也顾不上。 离开了她原本的世界她才发现,叫醒她的不是闹钟而是浪潮,睡醒后面对的不是压力是所有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而这里的时间过得那样慢。 在这种不紧不慢的环境里呆了几天,她心悸的毛病居然真的缓和了一点,但睡眠还是老样子,失眠,基本每天都睡到中午才醒来,醒来蔺洱又不在小院里,她在房间里也无事可干,索性就答应了陈树令的邀约。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消磨时间,陈树令问起她们行业里的事,许觅一点也不想聊工作,态度极其冷淡,陈树令又八卦起她的感情生活。 “你和那个谁还有联系么?” “谁?” “纪莱呀,她不是在追你吗?你俩之前不是在接触?” 许觅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没联系了。” “她最近经常在微博上发小作文思念你,我以为她还在追你呢。” “什么?” “小作文呀,”陈树令用手机搜出来给她看,纪莱最近辞职了,做个小博主,最近的几条博文是几张孤独感十足的照片加上词藻堆砌的小作文,点赞评论还不少。 许觅瞥了一眼,“没必要。” “确实,这都多久了,我感觉也是没必要,不过现在都流行这种暗恋日记,她可能想趁热度博点流量涨涨粉吧。”陈树令猜测。 “不过,我还真有点好奇,你那会儿跟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和纪莱认识的契机是两家公司有合作,她们一起做项目,纪莱对许觅一见钟情,身边朋友都知道她对许觅展开了追求,两个人有一段时间走得挺近,以为她们要成了,没想到项目结束,许觅和她再没了往来。 问有没有在一起过,许觅说没有。 那会儿陈树令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昏天暗地的没精力去过多关心别的人事,现在辞职了赋闲在家最渴望的就是城里的八卦。 许觅兴致缺缺:“没什么特别的,尝试接触过,结果不合适,也没感觉。” “噢,这样啊。” 尝试接触是一时的冲动,很快就发现性格不合,许觅对她没有感情,自然没办法包容磨合,自然而然没有结果。 约会时偶尔也有过在外人看起来应该是甜蜜的瞬间,她却充满煎熬,一方面想借此走出阴影,另一方面又浑身都是负罪感,认为自己不应该过得那么好,无法真正地和人交心——纪莱也不是能解开她心结的那个人,她反而需要在许觅身上索取大量能量来填补自己的破碎。 许觅是习惯主导,但她对自己不在意的人实在提不起耐心。 如今看到那些伤感的文字她的内心毫无波澜,她不认为纪莱喜欢自己喜欢到那种地步了。 陈树令笑她真是冷酷无情。 很莫名的,许觅又想到了蔺洱。 人类是群居动物,喜欢聚在一起,喜欢热闹,害怕孤单。很奇怪,有人把她们凑在了一起,却总喜欢抽离。 蔺洱其实不怎么爱热闹,很少和住客们凑在一起聊天活动,除非谁强拉她入伙;她分明能主持大局却更喜欢抽离在外在做自己的事情,许觅经常看到她独自坐在院子里的某个角落拿着一本书看,经常看到她独自一人到沙滩上抽烟。 ——这是许觅观察了她好几天得到的结论。 这样的她让许觅觉得熟悉又陌生,原来这就是长大后的她,不再是许觅噩梦里那个奄奄一息的她,可许觅记忆里的另一个她呢? 因为那场车祸太过深刻太过痛苦,让人悔恨到可以占据所有的记忆和情绪,以至于这么多年来许觅每每回忆起她,想到的都是她车祸的惨烈,而车祸前的许觅熟悉的蔺洱又是什么样子的? 她们做了三年的同学,一起在一个社团呆过,高二分到了一个班,坐过前后桌,说过话,聊过天,放学一起走过,上学一起来过,可那些平淡的日常早已被常年浓烈的折磨所淹没了,许觅几乎都要忘了—— 蔺洱很干净,在许觅记忆里她处处都是干净的,脸、衣衫、鞋子、笔记、书包。她成绩不错,她拥有比幼稚鲁莽的同龄人更沉稳冷静的性格,做什么事情都很有分寸感很周到。老师对她的评价很好,说她是一个很让人放心的学生。 她的朋友很多,像她那样可靠又慷慨的性格确实会有很多人喜欢,许觅依稀记得高二时她的朋友们在教室为她庆祝过生日,自己也收到了她的蛋糕和糖果。 她的朋友们把她围在一起唱生日歌,她闭着眼睛牵着嘴角在烛光下许愿,那时的她无疑是开朗的,快乐的,充满朝气,和那个年纪的许多人一样,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远远瞥过一眼,许觅也曾被感染,在心里祝了她一句生日快乐。 可是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 她的成绩越来越好,马上就能冲击全国最好的那几所大学,朝气却在车祸中被撞成了碎片截掉,一起离开她的还有她的母亲,她是单亲家庭,没有了母亲就变成了孤儿。她曾经也说过讨厌烟味却开始抽烟,她曾经被那么多人围着却一个人面对大海一坐就大半个夜晚,她依然像从前那样对所有人都温柔,但她好像没有从前那么快乐了。 明明还是有那么多人喜欢她,她为什么还要孤独? 她越孤独许觅就越痛苦,就像反噬,就像无法治愈的陈年旧疾遇到了阴雨,许觅想要解救自己。 但许觅从来就不是什么主动的性格,跟她说句晚安就已经足够变扭了。 第二天无事可做能睡到下午,失眠也就算不了什么,令人烦躁的是失眠后的早醒。许觅深夜才睡着,醒来时天还未亮,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一直浑浑噩噩呆到清晨。 这样躺久了头昏脑涨,许觅放弃了,决定起床,到阳台吹了一会儿海风清醒,把昨天的垃圾拿到门外去,听到楼下蔺洱和住客的交谈。 “我也想锻炼,我觉得肌肉特别酷特别好看,特意问了客服这里有健身房才下定决心定这里的,不过来了之后又特别懒,根本没动力去锻炼。”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练成像你这样,诶,要不以后你督促我吧?要健身的时候叫上我,我们一起。” “我的时间不太固定。” “没关系呀,我也没固定呢。要不我雇你当我的健身教练,怎么样?我说真的,我超认真,姐你真的可以考虑考虑。” “……” 许觅走到栏杆前朝下看,看不到两人的人影,她们应该在屋檐下。 那人一直央求蔺洱做她的健身教练,蔺洱没答应,温和又无奈地说自己健身都要挑不忙的时候,实在没时间教别人。 许觅转身要下楼,忽然听到了脚步声。她放缓脚步,脚步声越来越近,果然,蔺洱出现在了楼梯转角。 打了个照面,两人皆是一愣。 蔺洱上半身只穿着一件短款的运动背心。 晨光的照耀下她刚运动完的皮肤白里透红,手臂和腰腹都汗津津的,运动背心也被洇湿了一些。手臂肌肉饱满,腰腹线条清晰,腰很窄,肩膀很宽,不显得过分壮硕,是一种很结实很舒服的状态,一看就知道已经练了很长的时间。 蔺洱平日里只会穿长袖长裤,乍一看看不出来什么特别的,只觉得她的身体应该很强健,露了肉许觅才知道她身材居然练得这么好。 许觅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泛着水光的腹部,腹肌因为粗重的呼吸上下起伏,有种说不出的……性感。 许觅不自然地眨了眨眼,被她这样看,蔺洱也觉得有点尴尬,“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许觅别开眼,随口扯:“随便走走。” 蔺洱说:“还早,黄姐还没从市场回来,可以先到沙滩上逛逛,她们在赶海呢。” “嗯。” “那我先回房间了。” 楼梯间不宽,两人几乎是擦肩而过。擦肩而过时许觅感受到她身体的温热,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 她流了很多汗,但味道一点也不刺鼻难闻,就像被温度蒸腾得更浓郁的体香。 和许觅曾经进过的汗臭熏天的健身房不一样。 许觅不禁抬眸,看蔺洱走上三楼。三楼有间小房间,她原来住在那里…… 6、失眠 思绪发散,又蓦然惊醒,自己在干什么?蔺洱都消失了自己居然还在盯着楼上看,还想看什么?许觅懊恼地转身回屋,藏在发丝下的耳廓悄然红了一圈。 许觅被自己气到,气得一个上午没从房间里出来。 蔺洱一个上午都在院子里忙,时不时留意,却始终没有见到许觅身影,感觉到奇怪。 “许觅下来吃早餐了吗?”她问身边的谢嘉宁。 “没见到诶。”上午没有客人预约入住,谢嘉宁一直都在院子里帮忙,没见许觅下来。不过提到许觅,她忽然想起件事,招呼蔺洱过来,告诉她一个秘密,“陈问喜crush上了许姐。” “小陈?” 陈问喜是来民宿兼职的大学生,平时只周末忙的时候来帮帮忙,这两天不是周末也见她来转悠,难怪了。 “对呀,她说她对许姐一见钟情了,知道许姐也是拉拉以后不想错过,想追人家,让我跟你打听一些许姐的事情呢,她喜欢什么类型的呀?纯情年下喜欢吗?” 蔺洱怔了许久,“我不太清楚。” “那她谈过几段呀?都是什么类型?你也不知道吗?” 蔺洱对这十年间的许觅几乎是一无所知。 许觅不喜欢自己的私事被打听,就算知道她不会随意泄露,她摇了摇头,“让陈问喜自己去问她。” 谢嘉宁:“好吧,那我转述给她。” 下午,许觅勉强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下楼,吃饭时被两人围住说能不能一起坐,除了她这桌其它分明全是空位,许觅没说什么,让她们坐了。 明显不是冲着吃饭来的,谢嘉宁问她怎么这么晚才下来吃东西呀,许觅随意应付:“睡回笼觉睡过头了。” “姐姐,不吃早餐对胃不好,我买了很多小面包,很好吃滴,拿一点给你哦?阿姆都是八点才开始弄早餐,如果醒得早可以先吃点垫垫。”在一旁蓄势待发的陈问喜见缝插针道。 不用看人脸,听声音许觅就知道说话的是谁。 浓浓的银海口音,昨天特意跑到她跟前跟她自我介绍过,家在银海也在银海读大学,大三课少经常来兼职的大学生,夸她好漂亮,叫她姐姐,意图明显到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肤浅。 “不用。”许觅看都看没她,毫不留情地拒绝,“别叫我姐姐。” “好吧。”陈问喜有些沮丧,不敢勉强。 “蔺姐今早也问你有没有下来吃早餐来着。”气氛太尴尬,谢嘉宁随意扯了个话头。 许觅这才抬起眼皮看她,“她问?” “对呀,特别关心你。” “对呀,许姐,不吃早餐真的很让人担心滴。”不许叫姐姐,叫许姐总该可以。 许觅不再说话了。 陈问喜也不敢说话了。 昨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气,crush却对她爱答不理,今天那么体贴关心,crush依然对她爱答不理,陈问喜人生第一次追人惨遭滑铁卢,心里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许觅用完餐起身离开,完美错过了一个蹭来的共进午餐的表现机会,谢嘉宁投给她一个“我也不知道咋整”的眼神。 好在许觅并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走进了咖啡店,她心中一喜,跟进去。 “要一杯冰拿铁,不加糖。” “许姐,我请你喝。”陈问喜急忙掏出手机要点开付款码,许觅瞥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把手里的手机伸出去,“滴”地一声付了钱。 陈问喜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 “额……我也要一杯冰拿铁,不加糖。” “不加糖你喝得下嘛?”和她已然熟悉的咖啡师质疑道。 “哎呀喝得下。” “这里的书可以看吗?”咖啡店有一整面墙的书架,没等咖啡师回答,陈问喜抢先说:“对,随便看滴,只要看完还回来就得。” 见咖啡师也点头,许觅抽走一本,咖啡做好后端着回到院中,坐在一张椅子上翻看起来,咖啡放在椅子旁的小凳上。 见此情景,陈问喜不敢去打扰了,也拿了一本书,坐在离她大概五米远的另一张椅子上假模假样地读起来,实则手机夹在书中,在网上投稿求助:crush太高冷怎么办。 比陈问喜要大胆坦荡的是院子里的猫。 小院里的猫都是蔺洱收养的流浪猫,橘的白的黑的花的都有,都很亲近人。许觅对其中一只奶牛猫特别有印象,总会在低头的时候看到它跟在自己的脚边蹭自己的裤脚或鞋子。 许觅虽然不喜欢猫不喜欢动物,但也不是什么过分铁石心肠的人,一只猫而已,既然那么想被她摸,她摸摸也不是不可以。 许觅一只手拿书,另一只手往下伸,摸了摸猫的脑袋。 猫的脑袋毛茸茸的,手感不错,一模就打呼噜,用鼻子嗅她的手,鼻尖湿漉漉的,许觅不适应,有点嫌弃,把手抽了回去,不知道猫忽然犯了什么病,忽然伸爪子扑向她的手,抱着她的手啃了一口。 “嘶——”许觅吃痛,猛地将手抽出来站起身,院子里的人纷纷扭头看过去,陈问喜赶紧放下手机:“怎么了?” “姐姐,许姐,怎么了?”她赶忙凑上去看,猫受惊成了飞机耳跑掉了,许觅白皙的手背上多了两道红色的抓痕,有血珠子溢出来,陈问喜吓了一跳,“出血了!” 蔺洱闻声,放下手里的活大步朝她走去,“怎么了?” “许姐被混球抓出血了!” 许觅紧皱着眉,脸色很难看,蔺洱捧住她的手看了一眼,扭头吩咐陈问喜:“小陈,去拿下医药箱。” “噢噢好!”陈问喜赶紧去翻医药箱,不用想也知道许觅很生气,蔺洱说了声抱歉,把她牵到水龙头边,“要先冲一会儿水,然后再用碘伏消毒。” 说着,蔺洱拧开水龙头的阀门,把许觅的手拉到水流下冲洗,水是冰的,伤口出血了,周遭的皮肤迅速红肿起来,蔺洱:“抱歉,它可只是想和你玩,有点太调皮了,不过不用担心,它是打过狂犬疫苗的。” 蔺洱的手比许觅的手要大一些,可能是因为高了半个头的缘故,加上常年锻炼,她的手看起来就更加的强劲有力,许觅清瘦,常年不锻炼,纤细的手腕被她掌心圈住,或许是因为紧张,她握得有些紧。 她的手心很烫。 “被抓伤周围的皮肤红肿得很厉害,是皮肤敏感体质吗?这样的话容易留疤,待会儿我去药店帮你买祛疤的药。”蔺洱看着她,满怀歉意,“让你受伤是我们的过失,我们会负责任的,你想怎么解决,赔偿或者是——” “不用。”许觅打断她,觉得有点难堪。 “没事,一点划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用不着说得那么严重。” 蔺洱欲言又止。 陈问喜把医药箱带了过来,蔺洱松开的她的手蹲下身翻出碘伏,站起身再次拉过她的手,用棉签沾碘伏着涂在她的伤口上。 “可能会有一点疼。” 伤口并不深,一点细微的疼痛不算什么。每当这种时候许觅想到的是蔺洱,一整条小腿被碾压得骨肉分离,她当时又有多疼?疼了多久?这样的对比之下,许觅愈发觉得自己这样太没必要,想把手抽走。 可她一抬眼,就看到蔺洱那双专注涂药的眼睛。 蔺洱动作很轻,也很仔细,棉签并未碾到伤口,只是将液体濡到伤口上,几乎没有任何痛感。 许觅却紧抿住唇。 很快,蔺洱松开了她的手,再一次和她说抱歉,许觅把半空中的手抽回,说:“没事。” 她转身回到椅子旁拾捡起掉在地上的书还回咖啡店,回了房间。 晚些,蔺洱出门去药店带了两支祛疤膏回来,许觅不在楼下,她上楼去敲响了她的房门。 许觅刚到时就说过自己不需要客房服务,所以这么多天蔺洱从来没有进过她的房间。 几秒后房门打开,一股隐秘的香气幽幽地扑面而来,和许觅身上的味道很像,但更馥郁,像是床单被窝的味道,昭示着这里是她的私人领地。 许觅站在门后,眼神有些疲倦,蔺洱不确定她是不是刚才在睡觉被自己吵醒了,礼貌地站地门外没有进去,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这是祛疤的药膏,按照说明书早晚各涂一次就好,不用洗掉,皮肤会自己吸收。” 许觅接过她递的药膏,“谢谢。” 蔺洱瞥到她手背上快要结痂的疤痕,心里仍不太好受,“应该的。伤口尽量不要碰到水,要是有什么需要你就叫我。” “嗯。” “那我先走了。”她转身,忽然,许觅又叫住了她:“蔺洱。” “怎么了?” “你吃午饭了吗?” “吃过了。” 许觅又问:“今天累吗?” 预感她可能有事,蔺洱淡笑回答,“不累,怎么了吗?” “你……” 没想到她下一句问的是:“你单身吗?” 蔺洱微怔,“我……单身。” “没事,有点好奇,随便问问。”许觅迅速退出这个话题,退后一步,扶着门把手要把门关上,“我先休息了。” 房门关上,没立刻听到离开的脚步声,许觅可以想象到蔺洱站在门后诧异的目光,心情很别扭。 别扭。 还是很别扭。 并不是因为害羞,单纯就是别扭。这种隐私性的问题从来都是别人问她,她从没好奇过谁,完全没必要。 明明早就知道她单身了不是吗? “混球简直太混球了,平时欺负猫也算了,居然还抓人,蔺姐,高低得把它关小黑屋断粮一天让它知道错才得。” 知道自己犯了错,躲藏了一个下午的那只叫混球的猫肚子饿了出来找东西吃,被陈问喜逮个正着一顿教育,混球从陈问喜手里挣扎出来,一脸怂样地钻到了蔺洱屁股底下寻求庇护。 下楼吃晚饭的许觅用余光瞥到不远处坐在板凳上的蔺洱抓着它的后脖颈把它拎了起来,用手指点它鼻子,一副严厉模样:“怎么这么调皮?” “跟人玩的时候爪子要收好,告诉过你多少次了?再这样以后没人喜欢你,没人给你猫条吃了。不可以这么坏。” 把它放到腿上,一边口头教育一边用手轻拍了好几下它的脑袋,猫变成了飞机耳,有点不服气,随即被弹了下耳朵,呜咽两声,在蔺洱怀里蜷缩。 蔺洱当然不舍得把它关禁闭,也没有断它的粮食,只是抓着它的爪子用指甲钳把尖利部分指甲剪了个干净,又教育了一小会儿就叹了口气把猫粮放到它跟前,弯腰抚摸着它,眼里尽是无奈的宠爱。 许觅又失眠了。 这么多年失眠如形随形地跟着她,症状时轻时重,十一点躺下到凌晨一点,她脑子里仍然不断闪过蔺洱的身影。 和从前不一样的是今夜占据她思绪不是那些年绵长的痛苦和愧疚,也不是该如何拯救自己的焦虑,她无法控制地不断回忆起下午发生的事,中间穿插着各种别的场景——早晨蔺洱汗津津的身体,她挽起袖子时露出的手臂,傍晚她教训猫咪时的严厉和宠溺。 这些片段就像放映机一样不断在脑海里循环播放,许觅转身侧躺着抱住枕头,手被蔺洱牵住的感受又漫上心头,她觉得呼吸变闷,目光落在幻想中蔺洱的臂膀,抱紧了怀里的枕头。 许觅实在无法忍受,放开枕头,坐起身打开了灯。 凌晨两点,万籁俱寂,她打开了蔺洱微信的聊天框,前两天发的晚安静而克制地躺在那里,或许可以说凭借着一股带有怨气的冲动,许觅不管不顾地给她发信息:【蔺洱】 不知道说什么,许觅又发了一遍:【蔺洱】 她的名字落在聊天框里,显得那么的突兀,许觅等她回复,她想要得到她的回复,想她能接住些什么,可对面没有丝毫动静,和窗外的夜一样静。 许觅得到了一个讯息:她已经睡着了。 在这样一个慢悠悠的渔村,又有多少个人会像她一样深夜还不睡? 许觅开始懊悔,想把这两条消息撤回,发现信息发出已经超过了两分钟,已经无法撤回了。 7、抱歉 怎么办? 该继续说点什么?许觅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然也不会只叫她的名字,实在太过莫名其妙了,该说发错了吗?发的就是人家的名字,还一连发了两次,谁会信是发错了? 许觅愈发的烦躁,又毫无办法,索性破罐破摔把手机扔到一边,关灯用被子蒙住了头。 或许是终于发泄了情绪,还有种霸道的心安理得,许觅神奇的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蔺洱早起,对着这两条来自昨夜凌晨两点的突兀却没有下文的消息不知所措。 琢磨很一会,她问:【怎么了?】 许觅没有回复,应该还没有起床。 下楼时,蔺洱特意在许觅的房门前停留犹豫了一会儿,没听见里头的动静,最终还是没有打扰她。 海边晨间的空气格外清爽,天空是完全苏醒的湛蓝色,已经开始有住客下楼活动,厨房阿姨在做早餐。 黄姐是银海本地人,很会做一些本地美食,这里的早餐很朴素,虾饺、糕点、白粥咸菜,或是各种粉,食材备齐,住客想吃哪种粉黄姐就做哪种粉。 下来的人不多,没一会儿黄姐就忙完,蔺洱自己给自己做了份早餐,有住客叫蔺洱一起打麻将,她摇摇头笑着婉拒了,说上午有客人要入住,三缺一的住客只能上楼去把没醒的同伴摇醒,说是昨晚刚学会,一睡醒就念着打麻将。 蔺洱觉得她很厉害,昨晚刚学会居然可以忍住不熬夜继续打。 即将到来的住客还没到,上午没什么事情可做,蔺洱得闲走院里的咖啡店。 蔺洱其实不喜欢喝咖啡,也不太懂咖啡,她觉得有苦味的东西都不太好,但考虑到大部分客人对咖啡的需求,身边又有朋友愿意来做,她把这间连通着外部的店面投资了出去,让在大都市九九六熬坏了身体的朋友在这儿养老。 店的一面是院子,另一面面对着海,因为海很蓝很清澈,这座村子近年来逐渐被游客发现,白天来的人不少,除了院子里的住客,也可以做游客的生意,生意还算勉强维持。 “早上好~”咖啡师杜秋浓神清气爽,很显然作息调整得很好,“来个甜点吗?” “不用。”蔺洱说:“随便坐坐。” “这本书挺好看的。”杜秋浓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一本递给蔺洱,蔺洱很相信她的品味。 不等她翻页,杜秋浓在柜台上手撑着脸,和她八卦起来,“听说陈问喜在追你的那个老同学诶,还来找我帮她分析那位是不是单身。” 杜秋浓是大城市里来的姐姐,加上潇洒又随性的气质,应当是有过许多的恋爱经验,陈问喜极其相信她说的话。 “是吗?”蔺洱不惊讶,因为早已听说了。 “她是单身吗?”杜秋浓问。 “她没和我提到过。” “这样啊。”杜秋浓笑了一下,“我觉得陈问喜是没机会,昨天想请人家喝咖啡,人家理都没理她。许觅一看就品味好要求高,一个渔村里清澈愚蠢的大学生,机会渺茫啊。” 蔺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许觅确实不好接近,但由衷的,她有一点羡慕年轻人的心气和勇敢。 话题结束,杜秋浓刷手机,蔺洱坐在椅子读那本书,各干个的互不打扰。但蔺洱始终有些分心,余光时不时瞥一眼院里,读得很慢。 预约十点入住的客人九点半就到了,是一对来休假的情侣。办理好入住安顿好客人,时间已经快要十点,小院里的客人大多已经醒来,在院子里吃早饭,和健谈的新客人们聊天,互相认识,相约待会儿一起去哪逛逛。 气温舒适宜人,蔚蓝的天空仿佛另一片汪洋,大块的云朵犹如巨型帆船缓慢漂浮,来度假悠闲无事的女人们说说笑笑,把每一帧时光都衬得格外享受。 一直到这热闹渐渐褪去,大家该出门的出门,该回房的回房,自己做自己的事情,院子里安静得又能听见不远处海浪的声音,许觅才堪堪从床上醒来。 蔺洱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回信息,听到人下楼的动静偏头看去,许觅也看到了她,身形一顿,手松开最后一截扶手,朝她走来。 她着件白色修身的长袖t恤,蹙着眉脸上都是倦意,看上去有些恹恹。 是起床气吗?蔺洱曾经见到过许觅午睡被吵醒烦躁的样子,黑着脸挂着耳机一整个下午都不想理人。 蔺洱主动和她打招呼:“早上好。” “早。”许觅眼神很不自然,不太热切地回了句。 “你昨晚找我,是有事情吗?” 蔺洱果然提到了昨晚的事。 许觅早有心理准备,在她身侧的椅子上坐下,抱怨道:“我昨晚失眠了。” “实在是睡不着,想找你问问有没有什么助眠的办法,发现你睡着了就没继续发。”她的理由很充分。 或许是刚睡醒的人毫无防备,蔺洱居然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点点柔软的味道,此时的许觅模样倦怠又慵懒,还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解释缘由,比平时的她更有生活感。 “打扰到你了?抱歉。”她侧头,装模作样地带着歉意看她。 “不打扰。”蔺洱不自觉心软,“洋甘菊香薰有助睡眠,我们这里正好有,帮你换上今晚试一试,也许有用。” “好啊。” “要吃点东西吗?还没吃早餐。” “嗯。” 午休时间,黄姐也午休了。此时无人掌勺。蔺洱问她想吃点什么,许觅说:“清淡一点的。” “粉可以吗?”粉是这里的特色,来这里几天许觅试过几次,觉得不错。 “可以。” 蔺洱让她等一会儿,起身走进厨房,看样子是打算亲自开火给她做一顿。 许觅不会做饭,她身边大多数人也都不做饭,快节奏的城市和工作,点外卖几乎完全占据了她们的全部,要不就是去餐厅。她从来都觉得做饭是一件很浪费时间很繁琐的事情,所以对蔺洱要大费周章的主动感到很意外。 不过这似乎是她的经验普化,蔺洱应该是对此感到轻松的,看得出来她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她的每一步都很利索,清洗青菜,找出冰箱里腌制过的肉,用一个小锅把肉菜煮熟,汤底调好之后关火倒进碗里,放进一把当地的湿河粉,一碗鲜肉粉就算出锅了。 前前后后用了也不到十分钟。 “好了。”蔺洱招呼她过去吃。 汤底清淡,但很鲜香,还算有食欲。许觅拿起筷子,另一只手被蔺洱塞了一只小风扇,她一愣,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很烫,吹一吹再吃。” 风扇已经打开了,凉风呼呼地吹着她的颈部,许觅忽然感到一丝歉意。 她是个脾气很不好的人,她一直知道,第一次觉得羞愧。明明自己是来赎罪的,明明是自己对不起蔺洱,却总要她照顾自己,自己平时对她还改不了冷淡的毛病。 见许觅怔着,蔺洱不明所以,“怎么了?” 许觅掀眸看她,睫毛颤了颤,低声说:“抱歉。” 蔺洱微怔,“道歉做什么?” 没有为什么,就是抱歉。 许觅不回答她,低头撩了撩头发,用筷子夹起粉条吹了吹,送入口中。 这种湿粉比面条要爽滑得多,而且不腻。 “好吃。” 蔺洱坐在她对面,“好吃就好。” “以后不用跟我说抱歉,真的没关系,可以打扰我。”蔺洱依然在意她说抱歉的事,温柔地照顾她的心情。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太特别太越界的关照,身为民宿的老板,让客人有更好的体验的确是她的职责所在。 许觅却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天气变得格外闷热,把手里的小风扇调高了一档。 8、酒馆 晚上,陈树令邀请许觅去酒馆喝酒,许觅原本不感兴趣,陈树令介绍说那家酒馆的老板之一就是她现在所住的民宿的老板。 许觅这才想起来蔺洱在银海开了一家酒馆。许觅对那种地方并没有多少兴趣,但能给蔺洱增加营业额,她倒是乐意。 酒馆就在村子旁边的网红老街里,步行大概十五分钟就能到。 酒馆开在一栋当地的老式民居里,店门装修很精致,一扇窗,一扇玻璃门,复古又神秘,亮着灯的招牌用繁体字写着:沿海路九十九号。 这家酒馆的名字就叫nynine(九十九)。 推门进入,街上嘈杂的叫卖变成了优美的旋律与低沉的女音,暗黄的灯光下墙上琳琅满目的酒泛着金色的光泽,整体装修很有质感,也有情调。 被服务员引着入座,酒单递到面前,轻声细语地介绍,许觅翻看了眼,比起云城,这里的酒卖得的确便宜很多。 墙上挂着注意事项,温柔提醒什么不可以做,有点像蔺洱的口吻。全是女人的地方,台下说说笑笑,互动愉快舒适,一些经典的音乐被搬出来唱,不一会儿,点的特调端了上来,许觅抿一口,放松了肩膀,心想这确实是可以常来的地方。 “别看银海城小,拉拉还真不少。”陈树令对许觅说:“这家店简直是银海拉拉的聚集地。” “有些人是为了放松来的,有些人是为了交朋友来的,有些人是看演出来的,还有些人是冲着两位老板来的。” “两位老板?”许觅装作好奇。 “对呀,除了你住的民宿的老板,还有另一位合伙人,属于是明艳大美人那一挂的。她们两个颜值都很高,在银海算是小网红,抖音都有几万粉丝,我来偶尔会见到她们,还好奇过她们是不是情侣。” “她们是情侣吗?” “应该不是。听说另一位一直有在谈,换了好多任了,但你民宿那个老板一直是单身。我想不通她为什么单身,肯定很多人想和她谈。要是我有她那张脸那种气质,我高低得一次谈八个。” 许觅扯了扯嘴角,没理她。 酒的度数不高,但许觅酒量不算好,喝了两杯,后知后觉有些微醺。算不上什么大问题,陈树令尽职尽责地将她送到了民宿门口。 院子里有人,许觅没打招呼直接上楼,推开门,她嗅到一股陌生的香味。 一股清新的草本香气扑鼻而来,夹杂着淡淡的果味的香甜,柔和舒缓,不沉闷不刺鼻。许觅瞥一眼床头柜,香薰被换掉了,新的香薰瓶口还插着两朵洋甘菊。 除了换掉的香薰,房间也被打扫过一遍,地拖了,垃圾桶里的垃圾被清走,她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也被收回了衣柜里。 白天时蔺洱说过帮她换这款香薰试试,许觅当时的注意力其实不在这件事上,所以就没记在心里。 所以是谁进来换的?是蔺洱本人吗?还是民宿的员工? 许觅不太情愿有人闯入她的私人空间,平时住酒店都不太喜欢叫客房服务,就算叫了客房服务也要在自己眼皮底下进行,所以她来到这家民宿的第一天就特意叮嘱过没有她的要求不可以进她的房间。 但如果进来的人是蔺洱,打扫卫生的人是蔺洱,动她私人物品的人也是蔺洱,许觅想象着,莫名多了些接受度。 头有点晕,脚步虚浮。许觅靠在沙发上闭眼休息,手腕搭在额头上,脸有些烫。心中不知何时冒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欲望,像一小团火在烧,在催促着她,让她难耐。 许觅将它理解为急于求证事实是不是她所能接受的那样,打开手机给蔺洱发信息:【房间的卫生是你打扫的吗?】 就像有某种感应在驱使,此时的蔺洱正在沙滩吹风,忽然抬起手,掌心里的手机自动点亮,弹出的就是许觅的消息。 蔺洱回复:【是我,帮你换香薰的时候顺便收拾了一下,下午风大,我看你的衣服干了,我怕被吹走就帮你收进了衣柜】 蔺洱:【怎么了吗?】 许觅:【我不太喜欢别人到我的房间来】 蔺洱怔了怔,心里漫过一股熟悉的感受。 心头有点发涩,似乎往下坠了坠。 就像从前放学时她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等待,想假装和许觅偶遇和她一道回家,许觅却另有人结伴,完全没注意到和她擦肩而过时,她的失落和一点点难堪。 许觅矜傲,专注自身,不会注意到那些微小的细节,而那些微小的细节是她那三年常伴心中的感受,好在已经被时光冲淡了许多。成年人不会像少年时一样感到委屈,只是理性而克制的,要和她的客人沟通问题。 【那——】蔺洱斟酌,刚打出一个字,许觅:【如果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的话,都你来帮我,不要让别人,我有洁癖】 蔺洱顿住。 “房间是你打扫的吗”原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在意是不是有别人进过她的房间了。 原来许觅口中的“别人”不包括自己,而自己却在她的“洁癖”之内。 蔺洱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在夜色中遮住眼帘,回复:【好】 许觅:【谢谢】 蔺洱依然很克制:【应该的】 知道这个话题已经告一段落沟通结束,但她们谁都捧着手机,没有退出聊天框。 岸边的风很大,轰隆隆的海浪让人听不见任何微弱的杂音,不知道是不舍,还是心里有一种预感,大约两分钟后,聊天框顶部的备注闪了一下,变成“对方正在输入”。 蔺洱握着手机,平静等待。 许觅:【我今天去了你的酒馆】 许觅:【酒很好喝】 蔺洱温柔地笑了,【下次提前说一声,给你打折】 许觅:【不用】 许觅:【卖得不贵】 这跟卖得贵不贵有什么关系呢?蔺洱说:【友情价当然要另算】 许觅好一阵没回复。 正当蔺洱在考虑自己这话是不是有点难接,许觅已经跳转了话题:【香薰味道很好闻】 蔺洱很依着她:【喜欢就好】 许觅:【我现在就很困了】 这分明是一句结束聊天的讯号,蔺洱在键盘上打了句晚安,刚要发过去—— 许觅:【但是我还没有洗澡】 许觅:【有点晕】 蔺洱当即意识到许觅大概是喝醉了,转身往民宿的方向走。 【我让小谢送一杯柠檬水上去给你好吗?】 许觅:【不用】 许觅:【只喝了一点,我没喝醉。】 蔺洱:【蜂蜜水可以缓解头晕】 许觅:【不要】 许觅拒绝了。 一般喝醉的人都会认为自己没有喝醉,这当然是指一般人——隔着屏幕,蔺洱看不到她的模样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她发来的信息只像是在理性地陈述事实。 她已经拒绝了,如果执意要自作主张做些什么,会惹她反感。 蔺洱退一步,安抚她:【那先休息一下,缓一缓】 蔺洱:【如果实在不舒服,明天起床再洗也没关系的】 许觅:【蔺洱,我想】 蔺洱心一颤。 她想什么? 9、主动权 许觅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仰起头用手挡住了额头,眉头深深皱起,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手机捞回,看着这些聊天记录,许觅满心的懊恼和羞耻。 她到底在干什么?怎么给蔺洱发了这么多信息?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要用发这种会让人误会的话?真是醉得不清醒了。 她赶紧把这条暧昧不明的消息撤回,冷淡回复道:【打错字了】 蔺洱回到院子里,抬头望,二楼许觅的那间房的窗户泄出了一点光。 灯还亮着。 那句发错信息之后许觅再也没有信息发过来,蔺洱有一点担心她。 “蔺姐,你看什么呢?”谢嘉宁正仰头喝水,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望,口齿不清道:“你在看许姐的房间吗?她刚才回来了,好像是她一个朋友送她回来的。” “没事。”蔺洱收回目光,温声对她说:“待会儿没什么事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我知道,我这不就是在休息嘛。刚才和姐姐连麦打游戏呢,夹得我嗓子好干。”她问:“蔺姐你今晚住这里吗?” “嗯。” “那我先走啦,早点休息~” 谢嘉宁是银海人,家就在附近。在帝都上完大学回家躺平,每天骑着她的小电驴上下班,工作生活都没有太大压力,到了下班点也不乐意回家,就喜欢在院子里跟女人聊天,要不就是跟猫玩,没心没肺。 但蔺洱有心事。 她走上楼梯,停在二楼的楼梯间,往右瞥,许觅的房间在整数第二间。 房间里的灯依然开着,蔺洱从沙滩回到这里只用了几分钟,她去洗澡了吗? 许觅不回信息,蔺洱便不得而知。就像从前很多个从校园分别后的夜晚,蔺洱都猜不到许觅正在做些什么。 她很少跟她聊起私下的生活,很少聊起她的家人,也很少提及自己的心情。 蔺洱了解她,又不了解她。 蔺洱安静地站在二楼的楼梯间,侧头望着近在咫尺的房门,最终,她只是低下头,克制地给她发了句:【晚安,有事给我发微信】 许觅没有醉,真的只是有点头晕,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走到阳台吹了一会儿凉风,热劲儿过去,脑子也逐渐恢复了清醒,她的手机震了震,并不意外,依旧是蔺洱发来的消息。 对着这句话失神片刻,许觅转身回屋。 或许是因为酒精,或许是因为床头柜上的香薰,许觅洗完澡回到床上,给蔺洱回了句晚安,闭上眼睛,很快就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十一点到第二天上午八点,今年难得的在零点之前入睡,难得睡得那么安稳,把许觅的精气神都养回了一些,就算醒来看到昨晚自己发疯给蔺洱发的那一堆消息,也没有太影响心情。 算了,已经没办法撤回了,许觅选择坦然面对。 与此同时,蔺洱正忙得脚不沾地。 厨房阿姨黄姐今早请假去办事,今天的食材采购和做饭出餐都要由蔺洱来完成,加上各种杂事和突发事件,她看起来有点分身乏术。 下楼时许觅心中还有点羞耻和紧张,想着该怎么面对她才好,见她忙成这样,那些扭捏的情绪瞬间就消失了,只有对她的担忧。 许觅走进厨房,蔺洱看到她,以为她是来点餐的,刚想打招呼要问她要吃点什么,没想到许觅率先开口说:“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蔺洱一愣,反应过来后笑着拒绝:“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反正我没有事做。” 不想看到她太忙太累,也不想和她推来推去,许觅心念一动,干脆将手搭在了她的手腕上,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你太忙了,我想帮你。” 她声音很轻,语气超出了平常她与人的社交距离,好似亲近,但有一点点生硬。 生硬是因为她从来都不习惯主动和人亲近,但因为想帮蔺洱,主动跨出了自己的界限。 看着这样的她,蔺洱垂在腿边的指尖攥了攥。 “好。”蔺洱垂下眼睫,很轻地把手抽了出来。 她不再推辞,转身端给她一碗刚出锅的海鲜粉,轻声说:“可以帮我送到外面蓝衣服那桌吗?” “好。” 气氛有些微妙,蔺洱迟疑的那几秒,就像是在纵容某些正在她心里蔓延的东西。 许觅接过餐给外面的人送了过去,住客很意外怎么是她,她随口应付了一下,继续回厨房帮蔺洱打下手。 小时候家里有做饭阿姨,长大了吃外卖进餐厅,许觅可谓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很多东西都不熟练,好在蔺洱很耐心温柔,她自己也很聪明,没一会就得心应手,大大增加了蔺洱的效率。 只不过两个人挤在一起忙碌,时不时会碰到手或肩膀,有时侧头讲话,气息都会喷在彼此脸侧。 很神奇,厨房里有各种味道,油烟味,辣椒味,酸笋味,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蔺洱能想象到自己一定沾染上了,或许已经腌入味了,却能在许觅身上嗅到淡淡的洋甘菊的味道,夹杂着她的体香,香味在混乱的油烟里干净得让人心软。 蔺洱还发现,许觅的气色看起来比昨天要好,洋甘菊对她有用吗?是不是没有让她失眠?走神间视线对在一起,她们都无可避免地想起了昨夜,许觅想起昨夜只有自己知道的失控和羞恼,蔺洱想起昨夜自己怦然的心情。 蔺洱一边做事一边温声问:“昨晚睡得好吗?” 许觅别开眼说:“跟你说完晚安我就睡着了。” 这样的话从许觅口中说出来,显得有一点奇怪的乖。 许觅也像是意识到了这一点,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反问:“你呢?昨晚睡得好吗?” “嗯,挺好的。”蔺洱并没有说谎。 蔺洱也会失眠,大多是有心事、心烦意乱的时候,昨晚她确实有心事,但那件事带给她的并不是心烦意乱的影响。 天气虽然不热,但厨房油烟大,忙碌之下身上还是出了汗,知道许觅有洁癖,蔺洱不愿让她久呆,忙过最忙那阵便想让她离开,许觅不听她的,又主动去帮她收拾碗筷擦桌子,谢嘉宁见了都很惊讶,“许姐,你是来打工的吗?” 蔺洱轻斥她:“不许乱说。” 一直到黄姐办完事回来接手工作,许觅才坐下来吃今天的早餐,实际上已经快中午了,她吃完立即回房间洗澡。 等她洗完澡清清爽爽地出来,看到手机上蔺洱给自己发的微信:【今天谢谢你,晚上请你吃饭,想吃什么?】 许觅一点也不意外,她就知道蔺洱要感谢她。 许觅不想跟她客气,回复:【不用】 拒绝完人,随即又想到什么,许觅补充:【我困了,想睡觉,可能会错过晚饭】 蔺洱:【没关系,晚一点也可以】 许觅趴到床上,身体松懈下去,精神也松懈下去,想了想:【想吃火锅】 蔺洱:【有家川渝火锅店,她们都说味道很正宗】 许觅发现蔺洱这个人真的很难得。 她很包容,很礼貌,也很克制。不论是自己那些莫名其妙的举动还是莫名其妙的信息,放到她身上得到的都是很舒适的回馈,或许她察觉到了什么,但她不会追问,也不会表现出一副沾沾自喜的样子。 她太有耐心了,似乎什么都会被她稳稳接住温和回应,而主动权依然在许觅这里。 来到这样一片舒适的区域,许觅不自觉地对她放松了警惕。 就像昨晚喝多了酒一样,不自觉对她说很多:【我吃不了辣,要鸳鸯锅】 蔺洱:【好,那家的番茄底也很好吃】 许觅:【我要睡觉了】 蔺洱:【午安】 10、低马尾 许觅闭上眼睛,轻微的疲惫和一股轻盈的安心包裹着她,一觉睡到了日落。 睡了太久,身体沉沉地陷在床上,掀开眼皮时意识都是恍惚的,许觅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自己从混沌里扎出来,窗外天色早已经暗下去,凉风吹拂着窗帘,大海的清新冰冷的气息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想起自己和蔺洱还有约,许觅翻身捞起手机,已经晚上六点半,蔺洱没有发消息催她,反倒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总爱发一些惹人厌烦的消息。 蔺洱没有发来消息,许觅却莫名想和她说话。 【我醒了】 蔺洱很快回复:【我在院子里】 但是许觅还不想起床。 她又翻了个身,懒懒散散地在床上躺了十几分钟才支起身子去洗漱换衣,带来的衣物不算太多,她挑了件米色的v领针织毛衣配一条宽松的长裤,长发梳梳便下楼。 推开房门,听到楼下的说笑声,天空零散的云有金黄色的镀边,气温和许觅穿的正式适配,这正是一年中最舒适的时候,反应过来时总会有股失去感油然而生,觉得自己没有好好体验,这样的天气恐怕很快就要结束了。 晚上不忙,蔺洱在凉亭逗猫,她也换了身衣服,衬衫长裤,穿得和许觅一样休闲。长发依然低低挽着,碎发凌乱又自然地拂在脸颊,发尾顺着下巴形成了完美的弧度。 许觅忽然发觉,自己好像很少见她散发的样子。 那只几天前把许觅手背抓出血的猫早已经忘记了自己犯过的错,从蔺洱怀里跳出来,屁颠屁颠儿地跑去许觅的蹭裤腿,许觅这回不摸它了,嫌弃地用脚把它别开。 蔺洱失笑,把碎发往耳后撩了撩,站起身,“饿了吗?” “嗯。” “走吧,我开车。” 两人并肩走出院门,被前台收拾收拾准备下班的谢嘉宁瞧见了,“蔺姐,许姐,你们要去哪?” 蔺洱回头对她说:“去吃火锅。” “谯姐那家吗?我也想吃!!”谢嘉宁拎着帆布包一个跳跃跨出院门来到两人跟前,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我馋好久了,正愁找不到饭搭子呢!” “……” 蔺洱一时有些迟疑,侧头看向许觅,许觅没什么所谓,“那就一起吧。” 谢嘉宁:“好!” 蔺洱的车就停在门口,许觅坐在副驾,谢嘉宁钻进了后座。 蔺洱的车很干净,没什么杂物也没什么味道,除了一个手机支架连装饰品都没有。许觅调了调座椅系上安全带,蔺洱温声说:“要听歌的话可以放。” 许觅抬手点了点屏幕,跳转进蔺洱的歌单,随即播放一首歌,宁静而梦幻旋律和夕阳相得益彰,听着很舒服,许觅特意瞥了眼。 谢嘉宁捧着手机噼里啪啦打字像在聊天,许觅却不想碰无趣的手机,她的视线向左偏移,落在蔺洱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上。 她很白,皮肤薄薄一层,指节修长骨感,这样的手握着方向盘给人一种很安全的感觉,许觅莫名联想到那天早晨她刚健完身的身体。 许觅呼吸一重,瞥开了视线。 半降着车窗吹傍晚的风,蔺洱开车很稳,她们离太阳降落的海平线越来越远。 大海在南边,火锅店在北城区,但银海太小了,跨越南北也就十几分钟的车程。蔺洱把她们放在火锅店门口让她们进去先点餐,自己去找地方停车。 等找到停车位,餐已经点好了。 谢嘉宁和蔺洱一起吃过几次火锅,知道她爱吃什么,该点的都点了。蔺洱去打了份调料,餐桌靠墙,一侧摆着餐车,只有前后摆着两个长椅,她顿了一会,选择坐在许觅身侧。 许觅已然打好了调料,很清淡,一点香油酱油,一点香菜。 “蔺姐许姐,你们要喝奶茶吗?我有券。”坐在她们对面的谢嘉宁晃了晃手机。 许觅:“不用。” 蔺洱:“一杯柠檬茶吧,正常冰三分糖。” “好嘞。” 锅底和菜都上得很快,一碗鲜鸭血直接冷锅下在了辣锅里,香味浓郁得让人饥肠辘辘。还没沸腾,谢嘉宁已经在迫不及待地戳着米饭了。 记着许觅不吃辣锅,凡是下菜蔺洱都会问她要不要,帮她下一点到番茄锅里,她发现许觅不吃内脏,但是爱吃毛肚和牛舌,而且很爱吃米饭,每一口菜必须要和米饭一起送进嘴里。 注意到她吃饭总用手扶着头发,蔺洱去前台找服务员拿了一根发绳,回来时许觅刚戴上手套要吃蹄花,蔺洱迟疑了片刻说:“我帮你吧,头发绑起来会更方便一点。” 说完,蔺洱已经站到了她身后,直到蔺洱捧起她的头发,许觅才反应过来蔺洱刚才去拿发绳了。 许觅没有抗拒。 蔺洱动作轻巧,帮许觅绑了一个低马尾,让她看起来更温柔了一些。 不用再时不时撩一下长发,等蔺洱坐回身边,为了向她表示感谢,许觅用公筷帮她从辣锅里捞出一只蹄花放进她的油碟里,不看着她说:“这个很嫩。” 蔺洱笑了笑,说谢谢。 “许姐,怎么样,好吃吧?” 这家火锅店是谢嘉宁发现的,刚吃到的时候惊为天人,把它介绍给了周围的所有熟人,无一例外都说好吃,她非常有成就感,可是非常乐意听到认可。 “好吃。”许觅咽下嘴里的虾滑后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她看起来很有食欲,谢嘉宁得意:“我就说吧!”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家火锅店是她家亲戚开的。蔺洱也笑,“多吃点,还想吃牛舌的话可以再加一份。” 蔺洱注意到她爱吃牛舌了,许觅暗暗地想,应了一声。 蔺洱随即拿出手机扫码加菜,谢嘉宁:“再加一碗鸭血!” “许姐,你不吃辣锅真的太可惜了,你要是尝一下辣锅一定会更惊艳。”越吃越香,分享欲十足的谢嘉宁已经不满足于让她只吃番茄锅了,“你尝一下嘛,没多辣的。” 许觅摇头拒绝,谢嘉宁:“要不就尝一块鸭血好不好?你不吃我真的替你后悔一辈子,火锅鸭血全国你找不到比这儿更好吃的了。” “就一小口好不好?尝了你一定会爱上的……” 好像许觅不吃饿死的是她,架不住谢嘉宁一直恳求催促,许觅也稍稍冒出了一些好奇心,捞起一块鸭血放进自己清淡的油碟里,清汤寡水瞬间浮满了辣油。 “其实还是有一点辣的,要是吃不了就吐掉。”蔺洱提醒她。许觅低头咬了一半,很快吞下去。 刚入口的时候还好,感觉不到什么,确实很香很好吃,东西吞下去以后辣味才开始复苏,逐渐变得强烈,许觅蹙起眉,难以忍受地张唇喘息。 对上她痛苦的目光,蔺洱顿时心揪了起来,下意识地递出自己的柠檬茶,“这个可以解辣——” 说完她就后悔了。 她分明知道许觅有洁癖,她从来不会吃别人吃过的东西,从前就算是和她走得最近的朋友她也会拒绝,她们夹锅里的菜一直都是用公筷,她怎么会接受自己喝过的吸管? 蔺洱不想让她尴尬,想着事情如何补救,想叫服务员上立刻上一杯新的冰饮,可下一秒,一只手抓在了她的手背上。 许觅连同她的手一起握住了杯身,低头含住吸管一下子吸了两大口,缓了缓,又喝了一大口。 口腔里的辣意这才被压下去一些,许觅退开时抬眼,对上蔺洱悸然的目光。 许觅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她知道自己有多理性,绝不可能因为太辣就随便去乱喝别人的东西。 因此,她分明地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 11、残肢痛感 眼睛被辣出了一些泪花,她缓缓松开手,“好吃,但是太辣了。” 然后,她把盛着那剩下半块鸭血的油碟往蔺洱那推了推,“你帮我吃掉。” 她没看蔺洱的眼睛,这就像是对蔺洱给她喝喝过的水的小小报复。 说完许觅便让她起身个自己让路,她要去打份新的没有被辣油“污染”过的调料。 等她打完新的调料回来,那块躺在辣油碟里的半块鸭血已经被吃掉了。 蔺洱再一次起身让她坐进里面,谁也不说,可她们都知道她们之间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坐在对面目睹了这一幕的谢嘉宁很难不注意到什么。 且不说她第六感觉很准,她认识蔺姐这么些年,多少还是了解她的。 蔺洱这个人虽然对所有人都好,但里子一直有一套自己的准则,身为女同性恋和女人相处的时候很会注意分寸,谢嘉宁从没见过她跟谁喝过同一杯饮料,吃过谁吃剩的东西,或者让谁吃过她吃剩的东西。 许觅某种意义上来说跟她是同类人,居然也…… 她们不会…… 嘉宁被自己大胆的猜测给吓了一跳,不敢说话。 因为这些发现,火锅的后半段她沉默了很多,除了吃,多把注意用在观察两人的一举一动。 她们坐在一起,肩膀不远不近地隔着一段距离,不怎么看对方,行为举止也没多暧昧,最多就在锅里的菜烫熟以后蔺洱捞出一些给她——当然这也没少了谢嘉宁。 明明一切很正常,但从那一遭之后,谢嘉宁就是觉得她们之间很微妙,感觉她们两个人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心系彼此,但谁也不说。 饭饱,那杯柠檬茶也已经见底,被留在了狼藉的餐桌上。 蔺洱开车,先送谢嘉宁回家,然后送许觅回民宿。 许觅依旧坐副驾,依旧是来时的那首歌,车窗半降,她对着窗外闭目养神。太安静,以至于蔺洱以为她睡着了,调低音乐的音量,把车开得更稳了。 许觅注意到了这些细节,不动声色地继续闭着眼。十几分钟后回到民宿,车停下,她依然不动,直到身旁的蔺洱解开安全带,拍了拍她的肩膀,用尽量不惊扰她的语调:“到了。” 许觅这才睁开眼,抬头看她。 谢嘉宁早已经离开了,车上只剩下她们两个。许觅眉眼间染着朦胧的惺忪,带着刚睡醒时的懵懂。 从没见过这样柔软的对人不设防备的她,蔺洱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她们也很少离得这么近,近到就算光线昏暗许觅也看得清蔺洱脸上的细节,眉毛大概从来也不修,有些杂乱,但更贴合她的自然;眼睛为什么总有一股深情感,垂下的睫毛形状像扇子,鼻梁挺拔,鼻梁中间微微突出的那块骨头上有一颗小的黑痣,唇是健康的红润。 许觅将视线定格在她饱满的唇瓣上,她莫名地想到不久前在火锅店,她含了她含过的吸管,这意味着她已经尝过了和含住她的唇会尝到的一样的东西。 许觅被自己的念头惊了一下。 蔺洱也被她的目光看得不自然,撑在扶手箱上的手不自觉收紧。 许觅抬起手,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半空中停顿的那半秒是因为什么——她的手扶在了安全带卡扣上,蔺洱也退开了身体。 车外顺畅的空气吹散了车里带出来的气息,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了院里,蔺洱被人叫住融入了人群,许觅回到她的房间。 谢嘉宁感觉得很对,她们两个人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心系彼此,但谁也不说。就像许觅睡前一直都捧着手机,但没给蔺洱发晚安,尽管“晚安”这两个字在她们之间已经发生过算不上突兀了。 蔺洱也是一样,克制地止步于那句有理可查的“午安”上。 在院子里坐了一会,蔺洱见到了陈问喜。 不是周末,蔺洱以为陈问喜是来找许觅的,告诉她许觅已经吃过晚饭回房间休息了,大概不会再下来。陈问喜摇摇头,说自己只是来拿前两天落在前台的蓝牙耳机。 年轻人藏不住事,陈问喜当即就和蔺洱说了:“蔺姐,我没戏了。” “怎么了?” “许姐是不会喜欢我的。” 蔺洱抿唇,可以想象到是许觅对她的过分冷淡使得她放弃,但不知道如何安慰。 “许姐跟我说,她已经有喜欢滴人了。”没想到,陈问喜又添了一句。 蔺洱愣住。 “许觅……说她有喜欢的人吗?” “对,”陈问喜一脸沮丧,“她说她很喜欢那个人,对我一点感觉也不会有,叫我不要去打扰她了。” “我又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蔺姐,那人算的塔罗牌一点都不准,我今年恐怕是脱不了单了,要花大半年消化一下创伤才得。” “……” 找到她的耳机,陈问喜转身走了,蔺洱站在原地,久久消化不掉陈问喜的话。 有喜欢的人……这恐怕并不是许觅为了拒绝追求者找的理由,她从不会编造一个不存在的人去骗人,拒绝追求者她只需要冷眼相待就好了,只需要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自己毫无机会。 回到房间,蔺洱脱掉了闷热的假肢,裤腿卷上去,丑陋的畸形的、缝补过后布满疤痕的残肢赫然出现在眼前,因为穿戴得太久,残肢传来酸酸麻麻的痛感,她用手去揉,无济于事,索性放弃,拄着拐杖去给自己倒了杯水,然后进浴室洗澡。 她没那么坦荡,也只有独自一人时她才会脱掉假肢靠拐杖走路,洗完澡,坐在窗边抽烟,忍着残肢上并不剧烈但总有存在感的痛望着黑压压的海面放空思绪。 她又回忆起往事。 因为许觅的出现,这些日子她总是频繁地想起尘封的往事,想着想着,又想起自己十三年前在公交车上第一次见到她。 中考完的暑假是那么的轻松悠闲,西瓜、汽水、夕阳还有少年心中对未来的期许填满了整个夏天,蔺洱和朋友一起去动物园呆了一个下午,傍晚坐公交车回家。傍晚的212路公交车人总是很多,上车时已经没有空位了,她站在靠近后门的位置,拉着扶手,耳朵里塞着有线耳机,耳机里循环播放着她觉得和傍晚夕阳最衬的一首歌。她本是欣赏着窗外,一个小小的颠簸让她的视线往下跌了跌,落到了斜前方靠窗座位下一个女孩的侧脸。 她的视线倏忽被吸引住了。 女孩穿着洁白的衬衫,柔顺的长发披在肩上,直挺挺地端坐着,夕阳金黄色的光斑在她发端滚动,刘海下是一双垂下的眼眸,长长的睫毛耸拉着遮住了神情,显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皮肤白得发光,好似不属于这炎炎夏日。 她那么安静却出众,仿佛知道自己的独特一般清冷自得,蔺洱不自觉被她吸引,被她这难以触及的感觉所吸引,忽然发现她也在听歌。 她点亮了手里握着的手机,大概是要看时间。蔺洱窥见她锁屏上的音乐专辑封面,和自己听的是同一首歌。 那时这个乐队还不太出名,蔺洱点进音乐播放界面里,有个小小的标志,显示只有两人在听。 她一边听一边望着窗外,在跨江大桥上走过日落的最后一丝余晖,转身下车时和蔺洱擦肩而过带走一阵清冽的香,蔺洱回眸,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人潮中。 蔺洱觉得惊喜,私自把这当成一场“宿命的邂逅”,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后来的三年里蔺洱私自把对她的感情藏在心中,做出一副淡然无争的样子游走在她世界的边缘。三年里数不清的追求者被她排斥远离,而蔺洱却偷来过许多次她无意中的靠近,偷来一个或许算得上是朋友的,比被她冷落的大多数人特别一点身份。 她也对此一无所知。 蔺洱掏出手机,许觅的微信静静地躺在她的通讯录里,她点进聊天框,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看一遍然后退出来再点进去,总是通过这种方式感受许觅存在的真实性。 许觅有喜欢的人,所以许觅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她说她算是来休假的,可为什么偏偏选中了银海,偏偏选中了听潮居?蔺洱在此之前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再见到许觅。她以为离开了学校,离开了江城,自己之于许觅就像是永远不会再回望的某个路人,像一粒尘埃从她生命的洪流中路过。 许觅说她和她们是一样的,也喜欢女人。原来许觅也喜欢女人,人生有时候真的很奇妙,十年前的蔺洱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无比渴望知晓却从未敢问出口的心事,居然在十年后的某天以她和旁人闲聊的形式亲口从她嘴里听到了。 当时听懂那句话的意思,蔺洱心里居然冒出一股遗憾和心酸。遗憾是后知后觉自己似乎错过了什可能性,心酸是原来自己真的不太了解她。 在她来到这里之前,蔺洱其实已经很少想起她很少梦见她了,可是为什么,还会再见到她? 猝不及防的,许觅来到了她眼前,她没变,还是和以前一样那么的出众,那么的矜傲又美丽。 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这句话放到她身上是那么的陌生违和,她会喜欢谁呢?谁值得她喜欢? 蔺洱敢妄想那个人有可能是自己吗?凭这些天的相处,凭某些瞬间许觅难以言喻的眼神,或者凭那句主动的晚安,还是一些微不足道的亲密? 蔺洱又想起在车上她们彼此对望,许觅的视线滑落,落到了她的唇上。她分辨不清那是不是自己走神后的幻想。 银海的夜很美,美得十分浓郁,一轮明月高悬于海面,难以触及。烟雾缭绕下,蔺洱低头,看着自己左腿下残破的烂肉,眼神变得黯淡。 她掐灭了烟,满心的遗憾和自嘲。 12、怕狗 浓稠的夜无情冰冷,堆积着翻涌而来的心事让蔺洱直至深夜才睡着,清晨的生物钟却依然准时把她叫醒,头脑昏沉,眼睛干涩,疲惫地望着窗外阴沉的天,已然无法再入睡。 这样毫无意义地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蔺洱撑着拐杖下床进卫生间洗漱,窗外的天依然没有放晴,就像蔺洱过了一夜的心情。 说不上什么激烈的感觉,并没发生什么事,只是淡淡地压了一层乌云,挥之不去。 胃当真是情绪器官,心情不好的时候没有胃口,随意塞了两口面包,洗漱完,蔺洱去了一趟早市,采买了一整天的食材和小院里该补充的消耗品,九点回到民宿,院里正热闹,谢嘉宁一见她就打招呼:“蔺姐,吃早饭了嘛?” 蔺洱说了句吃过,拎着东西往里走,谢嘉宁过去帮忙,搬了两三趟。恰好,许觅从二楼下来,最后一趟回来时,蔺洱和她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蔺洱很淡地弯起唇朝她笑了笑,随即拎着东西擦身而过,眼神和身影都是难掩的疲惫。 许觅回头,诧异地望她的背影。 住客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也有人和许觅一样在这里长住,邀请许觅和她们坐一桌吃早餐,有意想交朋友。许觅的注意力却一门扑在了和往常不太一样的蔺洱身上。 她怎么了? 开民宿乍一听像是轻松悠闲的庭院生活,实际上有很多杂事要忙,检查房间卫生、护理院子,厨房忙的时候一起帮忙,咖啡店忙时也要帮忙,检修空调wifi,财务报表,和员工沟通工作,回复住客的信息满足住客需求,处理突发事件等等各种琐事,不是一直忙,但真正得闲的时间很少。 许觅吃完早餐没有上楼,趁她闲下的空隙走到蔺洱面前,问她:“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蔺洱点头,“嗯,是有一点失眠。” “你的事情我来帮你做,你回去补觉吧。”许觅知道知道失眠的滋味不好受,昨晚她也失眠了,但醒得晚也睡得够,听人说蔺洱早上六点钟就起床。 她不想蔺洱太辛苦,可蔺洱只是冲她弯了弯唇,摇头说:“谢谢,不用了,我不困。” 许觅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不同于昨日的客气,蹙起眉,欲言又止。 还想要说些什么,蔺洱被人叫走,徒留她一个人在原地。 就像刻意的疏远,许觅几乎都一整天没能找到一个适合的和她说话的机会,傍晚她出门去,许觅坐在院子里,到夜深人静也不见她回来。 蔺洱在银海有一套房子。 六十平的两居室,高楼层,阳台可以眺望到大海,她需要个人空间的时候就会回来住。 不太有胃口,点了份外卖送达很久都没有去拿,靠在阳台的栏杆上,蔺洱在回想今天许觅主动来找自己要帮忙被自己拒绝以及好几次想靠近被避开的情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也许是实在太累太疲惫,头脑混沌没有想好要怎么继续和她相处。 蔺洱是一个很拎得清的人,幻想的能力早就已经破碎,她知道许觅喜欢的人不会是自己,她也知道许觅性格矜傲,主动受到冷待以后她绝不会再主动,自己的莫名其妙一定会让她反感。 如她所料,第二天她们的关系冷了下去,即使忙碌,许觅也没有再提出要帮她做事,见面打完招呼基本就没有了交流,更不会再并肩坐在一起吃饭,微信上几段简短的聊天也就此定格。 蔺洱感到抱歉,打算找个机会跟她道歉,她知道自己的情绪不应该影响到她的心情,她很无辜。 只是这天下午许觅外出了,一直到晚上也没有回来。 今晚有一伙刚入住的客人在沙滩上举行篝火晚餐,蔺洱坐在平房的二楼天台,渔村的夜晚格外漆黑寂静,她坐在矮凳上眺望黑漆漆的海,分不清海和天的边界,偶尔会看到运作的船只经过,时不时能听到一些欢笑从不远的沙滩传来。 白天天台的地板上有菊花,用来做成菊花茶供给住客喝,偶尔也有玫瑰或薰衣草,八月后还有桂花,用来做桂花糕。咸咸的海风中总是弥漫着花香。不过日落后蔺洱会把它们都收掉,空气里只剩大海潮湿的气味。 不知不觉已经对着海夜发呆好几个小时。揉了揉自己的膝盖,望着熟悉的海面出神,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放进唇中,点燃,拿开,吐息。 碎发被吹乱,衣衫也翩翩。木凳对蔺洱来说有些矮了,弯腰的样子显得有些颓丧,但她并不给人一种纤弱的感觉,而是稳当的,沉静的。 她瞥一眼许觅的房间,没有开灯,没有回来。 直到沙滩上围着篝火谈笑的那伙人都疲惫喝醉,搭着彼此的肩膀跌跌撞撞回到民宿,这片海域彻底静了下去。 已经凌晨一点半了。 太晚了,在这座小城不太容易打到车,村里的路又暗又僻静,不太安全。蔺洱有些担心未归的许觅,点进微信对着她的聊天框思索,或许应该问一问她今晚还回不回来,忽然,蔺洱又想到——许觅有喜欢的人。 前几天许觅去酒馆喝酒,谢嘉宁说她是被一个朋友送回来的。 蔺洱怔着,想到了什么。 她一直想不通许觅为什么选择了银海,为什么要到这座比起很多地方都显得名不见经传的海边小城来。 许觅是一个注重隐私的人,从来都觉的没必要和别人分享太多,就算是拒绝追求者冷言冷语不为所动才是最符合她的方式,能够主动说有喜欢的人,她一定很喜欢那个人吧。 她是为那个人而来的吗? 蔺洱垂眸,心头蔓延着一股名为心酸的感受,无声叹息。她觉得自己应该回去休息了,几乎是站起身的同一个瞬间,掌心里的手机震了震,蔺洱抬手看,跳出的消息让她心一颤——是许觅发来的消息。 【我在回去的路上,打不到车了,有一只野狗一直跟着我】 【蔺洱】 【怎么办】 蔺洱一愣,惆怅的心绪被急切的担忧覆盖,忙转身下楼,边往院外走边打字安抚她:【别怕,不用理会它,它可能只是对你好奇】 许觅很怕狗,她打字的手都在颤:【它总是凑我很近】 蔺洱:【你在哪里?】 许觅:【在村子里,还有几百米】 蔺洱:【别怕,我现在出去接你】 许觅近乎恳求了:【你可以快一点吗?】 渔村的小路暗而狭窄,隔很远才有一盏路灯,靠着附近居民楼房的亮光勉强可以看清路,一只黄色的大狗竖着尾巴跟在许觅身后,凑近闻许觅的裤脚,许觅甚至不敢抬脚驱赶它,害怕它发怒咬自己一口。 对狗的恐惧是从小的阴影,小时候跟母亲到乡下去探望亲戚,和亲戚家的女孩到田里玩耍,一群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追着她冲她吠叫,她拼了命地跑,重重摔一跤,几只狗围上去,叼她的衣服想把她拖走,好在大人及时出现,她被抱去打了三针狂犬疫苗。 自那以后,许觅再也不愿意到乡下去,遇见狗就绕路走。 除了母亲,蔺洱是唯一一个知道她怕狗的人,别的人只知道她讨厌动物,只有蔺洱见过她被狗吓得狼狈尖叫的样子,当时她羞愤得想扭头走掉,偏偏又害怕再遇到那条狗,和蔺洱一前一后地走着,看似疏离的关系,实则许觅一路都无声地依赖着她。 ——你别告诉别人。 分别前,许觅顶着羞愤对蔺洱冷冰冰地做出了警告。 ——嗯,我不告诉别人。 蔺洱答应她,露出了一个让她安心的笑。 那时许觅并不了解蔺洱,已然从蔺洱的眼睛里获得了某种安全感,此后再见时谁也没有再提那件事,蔺洱一如往常做好自己的事,许觅心里的羞愤变得淡了,开始觉得,秘密被她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像现在,因为还记得她十多年前狼狈的秘密,蔺洱比别人更懂她,不会抱着一种“遇到一条狗而已,有什么好害怕的”的心情对待她的恐慌。 蔺洱回复她说:【好,我很快】 那只狗越跟越紧,甚至吸引来了它的同类,另一只更大更黑的恶犬。幼时的画面再度浮到眼前,许觅浑身冷汗,脚步加快,几乎要忍不住跑起来。 “许觅!” 她听到蔺洱喊她的名字,紧接着一道手电筒的白光远远照射过来,看到蔺洱的身影,许觅再也思考不了,大步朝她跑去。 大功率的手电筒令两只狗望而生畏不敢靠近,蔺洱只是一眼就看出那是两只摇着尾巴想和人亲近的家养犬而已,见蔺洱拿着手电筒快速朝它们靠近,已经害怕得转身跑掉了。 蔺洱把手电筒关掉,想安慰眼前跑过来的许觅告诉她没事了,谁料下一秒,许觅扑上来抱住了她。 身体被很轻地撞了一下,紧接着一双手臂紧紧搂住她的腰,温热的身躯和她的身体贴合在一起,几乎毫无缝隙。 蔺洱愣住,低头看她。 许觅把头埋进了她的脖颈里,缩着肩膀,喉咙里传出急促慌张的喘息,低头时,蔺洱闻到了她身上体香。 蔺洱熟悉她的气味,总是凛冽又干净,不知道是此刻贴得太近还是她刚才跑步时出了一点汗,她的气味带着一点潮湿的馥郁,很奇妙,蔺洱觉得这是更真实、更生动的她的气味。 她在抱她,紧紧地抱着她。 蔺洱沉默,心跳很快,脑子里闪过许多又好像一片空白,抬起手情不自禁地想回拥她,忽然又想到自己刚才抽了烟,记得许觅很讨厌烟味,因着这个顾虑,她下意识想先把人推开,许觅却深吸一口气,把她抱得更紧了。 13、牵手腕 呼吸发颤,显然她惊魂未定,蔺洱抬半空中的手僵住,最终克制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了,它们已经走了。” 因为拥抱太紧密,她的嘴唇离许觅的耳朵很近,她尽可能地放轻声音安慰她:“可能是谁家偷跑出来的狗,想跟你玩才跟着你,别怕。” 安慰好像没用,许觅抱她的力度没有丝毫松懈,蔺洱僵硬地站着,感受她凌乱的呼吸,心里蔓延着密密麻麻的感受,像酸胀,又像舒服,她的心在享受这一刻,所有的惆怅和心酸都被这时的恍惚和酥麻感覆盖。 无法做到完全的“正直”,带着私心的,她的手缓缓下移扶在许觅的腰上,很轻地回拥住她,用安慰的话语做掩饰:“没事了。” 许觅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紧抱蔺洱的手臂也逐渐放松,但依然贴着她没有退开,蔺洱不舍得主动做那个结束的人,就这样安静地相拥,治愈得让人想把时间无限拉长。 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久得很不自然,就要无法用单纯的被吓到了来解释,可许觅却不想这么快结束这一刻,问:“你今天心情好一点了吗?” 因为闷着,她的鼻音显得很重。 蔺洱立刻意识到她是在说昨天的事。 许觅把自己对她的疏离归结于心情不好,受到冷落后还关心她心情有没有好一点,蔺洱感到愧疚,真的应该和她道歉。 “好很多了,一直想和你道歉。抱歉,昨天……” “不要道歉。” 许觅松她的腰,蔺洱也几乎在同一个瞬间把她放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迷恋这个拥抱,抬眼和蔺洱四目相对,许觅仿佛对上了电流,悄悄蜷紧指尖。 蔺洱的视线落在她肩膀上,“回去了吗?” 她嗓音很轻,犹如一缕丝线浮动在黑夜里,许觅:“嗯。” “走吧。” 蔺洱转身,许觅忽然牵住她的手腕,蔺洱脚步一顿,不动声色。 路程不远,一起走了两分钟就望见听潮居的大门,跨进门后许觅松开蔺洱的手,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亮着,两人一前一后上楼,上到二楼,许觅转身,蔺洱也默契地停住了脚步目视着她。 该分别了,这一晚眼见就要结束,许觅轻声对她说:“晚安。” “晚安。”蔺洱柔声回应,已然没了昨天的疏离和疲惫。 许觅转身沿着走廊走到第二扇门,期间两次不住回眸,蔺洱站在原地目送她。扶着门把手,她心里忽然有一股冲动,张了张唇。 可是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自然开口的话题了,走廊上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地方,最终欲言又止。 她们各自回到属于自己的空间,然而这一晚并未就此结束。 心里头延续着许多东西,许觅头一次这么心急,才进浴室就想着快点洗完澡出去,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披上睡袍出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看什么,点进了蔺洱的聊天框里,难道是有什么话要跟她说吗?还是在期待她给自己发消息? 聊天框里并没有什么新的消息,许觅没觉得失落,这是意料之中。只是她心里的那股意动依然存在,想给她发消息,想和她再说说话,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迷恋那个拥抱。 已经很晚了。夏天越来越近,过了凌晨两点离天亮没剩多长时间,对于要早起的人睡眠时间所剩无几。 不该再打扰她,放下手机,关掉所有灯光,许觅躺在床上闭上眼,习惯性地抱住身旁的枕头,当连窗外的月光都看不见,她的大脑开始自动放映令她悸动的事。 漆黑的村间小路,蔺洱手里的光那么亮,她的身体很烫,健壮结实,抱起来很安稳,她的声音也很温柔,克制又可靠的样子总是轻而易举地让人信赖,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混杂着洗衣液和沐浴露的味道,她肯定有抽烟的习惯,许觅却不觉得讨厌,甚至克制不住地用力去嗅她,想嗅到更原本的味道。 原本的蔺洱是什么味道? 睡不着,预感到自己一定会失眠,许觅有些气愤,索性翻身起来。很莫名地,她想进她的朋友圈看看,看她有没有更新。 平日里对朋友圈毫无兴趣的许觅在深夜凌晨两点点开某个人的朋友圈,蔺洱并没有更新,她却一条条地把以往的朋友圈点开,看图片,看文案。她们没什么共同好友,只知道谢嘉宁一条不落的都点赞过,她朋友圈不多,很快就翻到了底。 可即使这样了还觉得不够,还觉得缺点什么,许觅返回顶部,想看蔺洱的背景和她的签名,才发现她都空着没有放照片,也没有填写。 最新一条朋友圈是在两个多星期前,许觅来这间民宿的前几天,图片里有只猫,显示七公斤,文案是要减肥了。 许觅认得这只猫,分明就是那只把她手抓伤过后依然没心没肺跟在它屁股后面蹭她的奶牛猫。 谢嘉宁在下面评论:【它老爱去抢菜菜的饭吃!】 菜菜是另一只小一点的猫。 蔺洱回复:【罚它一星期的罐头】 真的有罚它一星期的罐头吗?想起那天蔺洱把它抱在腿上训斥的模样,分明很宠溺它,鬼使神差的,许觅在凌晨两点半,在这条两个多星期前的朋友圈下面留言:【又胖又坏】 莫约一分钟后,她得偿所愿地收到了想要的消息:【怎么还不睡?】 *** 蔺洱就住在许觅的斜上方,三楼阁楼。 她没有睡,洗完澡后靠坐在床上,和许觅一样,她对今夜有意犹未尽的不舍,有预感,还有期待,想等待什么,想主动说些什么,甚至想问点什么。 所以她总呆在微信里,发现这条评论几乎是在下一秒。 然后花了一分钟考虑该如何回复她,直觉告诉她不必回复,这可能是傲娇的人发出的某种信号。 蔺洱问她,怎么还不睡。 许觅:【心有余悸,睡不着】 许觅:【海浪声太大了,很黑,我有点怕】 村里不同于繁华的城市,城市窗外就是明亮的万家灯火,这里只能听到汹涌的潮声,往外望是漆黑无边的大海,当内心不安,这样的环境是会让人心生孤独和恐惧。 令她感到意外的是许觅的表达,竟然会直接告诉她自己害怕,或许是不久前就已经泄露过一次脆弱,她们之间的关系近了一些。 蔺洱说:【可以开一点夜灯,放一首喜欢的音乐】 许觅没有回复,给她发去一首自己很喜欢的英文歌,蔺洱点进去听,旋律空灵舒缓,女声磁性温柔,有一种泡在大海深处梦游的漂浮感,和海夜很配。 对于许觅的分享,蔺洱随即按了收藏,回复她:【好听】 蔺洱已经不再刻意疏远她了。 昨天早上,她们一起吃火锅后的第二天,蔺洱开始刻意疏远她,心情看起来也很低落,还自己一个人在天台抽烟。她不开心,她为什么不开心?许觅不明白,自己对她做的那些没能让她开心吗? ——让她不开心,这和许觅来到这里的目的完全背道而驰了。 不想她抑郁寡欢,不想她痛苦不想她颓废。是不久前的那个拥抱让蔺洱好起来了吗?许觅分明知道,自己还能让她更开心。 过了一会,许觅又给她发去一个一起听歌的链接,附上要求:【你和我一起听】 蔺洱微怔,还是第一次知道app还有这种功能,点进去接受她的邀请。 播放界面,专辑封面上是她们两个的头像,头像下面有一行小字,显示她们相距多远,一起听了多久。 相距三米,一起听歌0分钟。 原来阁楼床铺到二楼她的房间床铺的直线距离只有三米,如果消除所有的隔阂空间平行,她几乎就在她的面前。 所以一起听歌的作用究竟是什么?是陪伴吗?贴在一起的头像,好像她们是深夜同盟;仅有三米的距离,仿佛就在身侧;听着同一首歌,处在同一片海岸,她会不会因此不那么孤单,没那么害怕了。 蔺洱觉得,这是一件很亲密也很私密的事情。 为什么是和她一起? 14、健身房 歌曲单曲循环一整夜,旋律融进了浪潮里,海浪吞噬它自己变成了音乐。心事融化在脑海里变成温软的水,一整夜,大脑被温软的心事包裹着,沉闷又舒适,变成了不想结束的梦境。 蔺洱没有特意定闹钟,她的生物钟请了个假,过了十点才醒来。醒来时没有往日熬夜后的昏沉,精神还过得去。 一个早晨没有她民宿还是能够正常运行,一起听歌已经结束了,一共七个小时零十五分钟,对方已经掉线。蔺洱的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十,她想,许觅掉线的原因大概是她的手机没电关机了。 她醒了吗?蔺洱猜想大概还没有,或许她之前工作很忙很累,来到听潮居后大都起得很晚,蔺洱也想她能多睡点,想到这点,连放下给手机充电的动作都变得轻了许多。 许觅醒后用枕头蒙住脸,在床上蜷缩了半个小时。 人总是这样,在第二天后悔自己昨天冲动做过的事——当然也不能共情慌张得六神无主的自己,究竟为什么要表现得那么脆弱,为什么要抱她抱得那么久?还有抱过后发生的一些列交流,一起听歌的什么的,简直幼稚得像十几岁的学生才会做出来的事。 不过懊恼了半个小时,她还是成功说服自己破罐破摔地接受了这一切。一点失态而已,这对她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要纠结,该纠结的人也不该是她,是蔺洱才对。 她是那个始终掌握主动权的人,这让她感到安心,于是拿过只充了一点电的手机欣然回顾昨晚的聊天记录,还给那张一起听歌七小时的记录截了个图。 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蔺洱在做什么? 许觅并不好奇她在做些什么,也不想问,只是基于昨晚一起听歌的感谢,礼貌地拍了拍她。 至于谁会把拍一拍当成礼貌,许觅不想管,反正她已经主动了,反正蔺洱都会顺着她。 十分钟后洗漱完回来的她捧起手机查看,蔺洱没有发消息来,应该是没看手机,许觅换了身衣服下楼去。 楼下有几个住客在,谢嘉宁在吃午饭,一只手拿筷子,一只手拿手机,正笑得欢,“许姐,睡醒啦。” 许觅视线环绕一圈,不见蔺洱的踪影。 “蔺洱呢?”她随口一问,随便找了个位置刚准备要落座,谢嘉宁应声说:“蔺姐在健身房呢。” 健身房? 许觅动作一顿,侧目看过去,“健身房在哪?” 谢嘉宁扶了扶眼镜,指向一边:“麻将室里有个门,推门进去就是了。” 许觅心念一动,敛眸,松开了扶着椅背的手。 这是一个很小的细节,小到不会有人注意,她却谨慎地添了句“我找她有事”,才转身朝麻将室走去。 这间麻将室有两台麻将机,很少有没人打麻将的时候,或许是因为都在吃午饭。许觅不会打麻将从没来过这里,所以不知道健身房在麻将室里,她很快找到了些谢嘉宁所说的那扇门,门上贴着健身房的告示牌。 门没锁,她扶着把手推门而入,一股浓郁的气息扑鼻而来。 几乎是同时,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蔺洱坐在卷腹器械上,正巧做完最后一组,汗水在脸上反着水润的光,长发凌乱地黏在脸侧,背心被浸湿了一些,身上也是汗津津的,肌肤白得反光,腹肌随着呼吸上下起伏,手臂还保持着举着器械的状态,肩膀宽阔,肌肉紧绷,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极具张力的力量感。 许觅看愣。 她放下器械,站起身,一颗汗珠从额头滚落至鼻尖,许觅莫名心跳加速,觉得燥热,想挪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看她。 见她到来,蔺洱惊讶又局促,知道自己正大汗淋漓,从包里翻出毛巾擦拭自己的身体,柔声问:“怎么来这里了?” 许觅松开门把手,步伐僵硬地朝她走去,“谢嘉宁说你在这。” “趁不忙锻炼一下。” 许觅来到蔺洱面前,离她不足半米。这个距离可以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蔺洱知道自己正满身大汗,有些许的不自然。两人有莫约半个头的身高差,蔺洱垂眸望着她,气氛在许觅沉默中变得微妙。 许觅并没有看她的眼睛,而是垂着眼睛在……蔺洱抿起唇,攥紧了手里的毛巾。 无端的,许觅心里忽然冒出一股冲动。 冲动来得太强烈,某个瞬间理智压制不及,她忽然抬起了手,好在下一秒就被控制住,手只是扶在了蔺洱的手腕上。 蔺洱手腕上有汗,握上去的触感滚烫又湿润,她的掌心沾上了她的汗水,她意识到一点,心里头却没有一点排斥,反而有一种隐秘的,她意识不到,也绝不愿承认的享受。 就这样握着,让她的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至掌心。抬头对上蔺洱微怔的目光,许觅故作自然,就好像牵住她只是她跟人说话时下意识的习惯,“你吃午饭了吗?” 但她忘记了,或者不知道蔺洱比很多人都了解她。 蔺洱垂了垂眼,回答得慢了一瞬,“还没有,打算锻炼完再吃。” 闻言,许觅松开了她,“是不是还没有练完?” 担心她误会成打扰,蔺洱宽慰,“挺巧的,正好练完了。” “我请你吃午饭。”许觅向来有万全准备,来找她的理由十分合理:“昨晚谢谢你。” 蔺洱本想说不用特意感谢,可忽然又担心,许觅会把她的拒绝当成疏远的信号。 她迟疑了一会儿,“我身上都是汗,想冲个澡,你等我一会可以吗?” “嗯。” 健身房里有间洗澡间,蔺洱带有衣物,进去冲澡。或许是嫌外面人太多太吵闹,又或许是别的什么,许觅没有离开,坐在休息的沙发上。 听到不远处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知道蔺洱短时间内不会出来了,许觅这才松懈了她僵硬的表情,撩了撩长发想释放燥热,因而露出了她一直藏在长发下红润的耳朵。 为什么明明出了那么多汗,她身上却那么香?从前许觅从没觉得健身和肌肉有多大的魅力,那些人在她面前晃她分明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就算看了也觉得普普通通毫无波澜,为什么她会对蔺洱…… 刚才伸手究竟是想干什么? 许觅气愤,从来不知道自己居然这么下流。 15、撩头发 蔺洱动作很快,没让许觅久等,不到十分钟就换好衣服出来。 那件被汗浸湿的背心换成了干净的黑色衬衫,配着黑灰色的牛仔裤,显得休闲又利索。等她走近自己一并出门,许觅察觉到那股馥郁的体香变成了干净清新的沐浴露的味道。 不过还残存着一点,但不那么浓烈,是她身体原本的味道。不易察觉地,许觅跟她靠得更近了些。 院子里正是热闹的时候,本来两个人就都是引人注目的类型,这下子更引人注目了,谢嘉宁旁边的人捅了捅她的手臂,感叹:“哇塞,她们两个走在一起好养眼。” 谢嘉宁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边嚼边盯着她们直到出门为止。 边走着,蔺洱拿出手机,才发现微信里早些时候许觅的“拍一拍”,侧头看她,“抱歉,才看手机。” 许觅脸上没什么表情,“没什么事,手误。” 蔺洱的车停在院门口,想到蔺洱刚锻炼完肯定累了,不想她太疲劳,许觅说:“我来开车。” 见蔺洱迟疑,许觅不想说太多,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命令:“车钥匙。” 态度太强硬,不容置喙。蔺洱只好把车钥匙给她。 “我前几天跟朋友去吃了一家私房菜,那里的排骨很好吃。”许觅不认识路,但因为确实合胃口特意记下了名字,用手机捣鼓起导航,手机放在支架上,蔺洱瞥了一眼,看到店名,欲言又止。 许觅察觉到了她这一瞬的犹豫,“怎么了?” “你不喜欢吗?” “没有,”蔺洱解释:“这家店是前段时间和朋友一起开的。” 许觅一怔,颇有一种自己要带她去见识的宝藏其实就是她埋的的羞耻感,该有的自豪都烟消云散了,心里一气,把支架上的手机摘了下来。 “那我不导航了,你来指路。”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微妙的怪嗔。 在蔺洱的记忆里,许觅在面对很多事情的时候都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她令很多人感到好奇,想要探究又因为她的矜傲和疏离而望而却步。蔺洱之所以说自己了解她却又不了解她,是因为她从来没听过许觅说自己爱吃什么,仿佛没有真正走近过许觅的生活。 朋友间的怪嗔是常有,她的怪嗔是蔺洱从没见过的样子,蔺洱第一次知道她也会有这样的小情绪,心底不由得意外,随后觉得她有点可爱。 不想惊动一只主动贴近的猫,所以绝不会调侃她,蔺洱很轻地笑了笑,未被她察觉,不动声色做好指路工作:“前面左转。” 餐厅在古城的步行街里,车只能停在外面。找好停车位两人下车走了一段路,拐个弯,餐厅的招牌便映入眼帘。 一起投资,蔺洱并不管事,朋友全权负责打理,给朋友发信息预留位置,刚进门穿着围裙的女人就迎了上来,“hi~” 她和善可亲的目光扫了蔺洱一眼顺势落在许觅脸上,一愣:“诶,好眼熟,前几天是不是来过呀?” 许觅也记得这位前几天忙上忙下的老板,勾唇冲她笑了一下。女人招呼她们进门,“居然是阿蔺的朋友,上次是阿蔺介绍你来的吗?怎么也不说一声呢,哎呀真是的。” “不是我介绍来的,”蔺洱解释:“她想请我吃饭,说要来这我才知道。” “哎呀,咱们店真是名气在外。”女人带路上楼,回眸笑意盈盈地看着许觅,“我叫燕婷。你们是新认识的朋友还是老朋友呀?” 许觅:“是高中同学。” “喔,认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阿蔺高中的同学,下次有空要带我们好好认识一下呀。诺,位置给你留了,饿了吧,快看看吃什么叭,要是有需要帮忙拍照可以叫服务员哦,她们拍照技术都很好的。现在店里有点忙,我先去了啊,更多的让阿蔺给你介绍吧。” 店里正忙,老板走后,换成一个年轻的服务员来接待她们。 知道许觅大概没有这方面的兴趣,蔺洱还是解释说:“装修很好看,拍照很出片,除了吃,还有很多游客冲着拍照来。” 装修确实好看,窗外就是古城景色。不过许觅正苦恼于分明是自己要请蔺洱吃饭,偏偏还被蔺洱占据了主导权,自己才像是被请吃饭的那个,觉得自己败了下风。 她气不过,说:“我待会帮你拍照。” 蔺洱一愣,失笑道:“不用,我不太拍照的。” 许觅:“你不是有一个账号吗?我看你偶尔会更新视频。” 蔺洱惊讶,“你知道我的抖音号吗?” “嗯。刷到了,所以知道你在银海开了家民宿。” “我还以为你不太会看短视频类的东西。” “有时候工作需要。” 蔺洱点头,表示了然。 “我待会帮你拍照,顺便宣传一下你的饭店?你好像有段时间没更新了。” “你……关注我了吗?” 不关注怎么会知道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更新了?这种事情已经没什么好羞耻的了,许觅坦然地应了声。 “嗯。” “照片基本都是嘉宁拍的,她很会拍照。” “挺好看的。”许觅补充了句:“我的技术可能没她那么好。” 蔺洱失笑,“没关系。” 菜一道一道地上,因为记着要等菜上齐帮蔺洱拍照,许觅没有动筷子,蔺洱知道她睡醒到现在都没有吃东西,夹了两块排骨到碗里,温声说:“先吃一点没关系的。” “你不饿吗?” “我还好。” 许觅质疑:“刚锻炼完。” 蔺洱看着她,似乎无话可说了,锻炼消耗大量体力,确实很容易饿。 被自己说中,许觅看了她一眼,也给她夹了两块排骨,蔺洱微笑说谢谢。 好在一份排骨分量多,吃掉几块也不影响整体美观。技术没那么好只是谦虚的说法,许觅之前在服装公司担任品牌经理,经常对接合作的模特,呆在摄影棚里监督指导是常事,当然也会摄影。 她审美一流,且深谙蔺洱这类博主的受众口味,指导蔺洱拿手筷子低头吃饭,自己坐在对面拍她,时不时让她抬眼抬头。 蔺洱面部流畅,皮肤干净白皙,眉眼很温柔。云城那样的大都市最不缺的就是漂亮的面孔,许觅见过形形色色各种美丽的人,早已习惯、免疫,不会轻易地被打动。 可蔺洱美得太自然,自然得仿佛每一个毛孔,每一根发丝都是自由的。拍照时她落落大方,对自己的美并非浑然不觉,是自知,却不在意。所以她大概从不化妆,从不刻意精雕细琢,而她眉眼中的温柔和深情在这样的状态下最是完美。 忽然,在某个蔺洱垂眼的瞬间,许觅心念一动。 此刻她站在她的对面举着手机俯视着她,蔺洱在她的视野下,好像尽在她的掌控,许觅伸出另一只手,比起脸颊,她更想触摸的是…… 她的手鬼使神差地覆上了蔺洱的下颚,指尖往下扫了扫,抚过她的脖颈。 蔺洱睫毛翕动,身体僵硬,却没有躲避,不明所以地看向她,快门在这一刻被按下。 许觅马上意识到自己在做些什么。 她把手抽走,顿时感觉脸上一片燥热,强壮镇定地说:“我……只是想帮你撩下头发。” 16、女友粉 回民宿后,许觅把拍的照片发给蔺洱,蔺洱趁得闲,让谢嘉宁帮她编辑成视频。她其实很少刷短视频,不太懂得时兴的配乐和文案,这种工作自然要交给运营去做。 谢嘉宁拿到她手机那一刻就发出了惊叹—— “天哪……原来你和许姐是去约会了啊!还拍这种照片,难怪了……老实说,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说什么呢。”蔺洱被她过分的激动惊了一下,然后否认:“不是约会,只是一起吃了顿饭,她顺便帮我拍素材。” 谢嘉宁:“仅此而已吗?” “嗯。” 蔺洱答得十分沉稳,找不出破绽,可谢嘉宁不服,思索了好一会,继续试探道:“陈问喜告诉我说许姐有喜欢的人了,蔺姐,知道她喜欢的人是谁吗?” 蔺洱平静回道:“不知道。” “真的吗?”谢嘉宁凑近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破绽,“真的不知道吗?” 蔺洱无奈地抿起唇。 谢嘉宁忽然灵机一动,“你们不会是旧情人吧?” “高中同学……不会是高中的时候被迫分手,十年后她仍然忘不掉你,所以来银海找你吧?” 夸张太过,蔺洱已经不是觉得不妥,反而觉得好笑了,“你的想象力很丰富,可以去写作。” 谢嘉宁嘟囔:“我本来就是同人女。” 蔺洱不懂同人女是什么意思,严肃了些,“别乱想,快把视频做好。” 做视频对谢嘉宁来说就是小意思,最懂现在的女同性恋爱看什么,边p边说:“好有女友视角的照片啊,你懂女友视角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就像是女朋友在拍你一样,好有氛围感。许姐可真会拍,她是做什么工作的?我看她气质特别像搞时尚的。” 拍照时许觅指导她,扶过她的手臂帮她调整姿势,连拍了几张,有把她的手也拍进去的画面,谢嘉宁特意要把许觅的露出的手给留下,说是几张照片里最有感觉的。 蔺洱不禁回想到那一幕。 许觅把手放在她的脸上,指尖抚过她的脖颈,许觅把那一幕拍下来了——蔺洱确信,自己当时看到许觅按了快门。 但许觅没有把那张照片发给她,如果那张照片被谢嘉宁看到,恐怕她会一口咬定自己和许觅之间一定有些什么,不止是怀疑的态度了。 许觅真的是想要帮她撩头发吗?如果仅仅是这样,她为什么……脸红了? 后来两个人埋头吃饭,几乎没什么交流,但蔺洱能感受到她们之间并不疏离,饭后去取车的路上并肩走得很近,电动车横冲直撞的时候,许觅提醒她要小心。 那张照片许觅删掉了吗? 蔺洱没有去问她。 视频很快就被谢嘉宁做好发布出去,下午再看时已经好几万的点赞,有一千多条评论,被顶到前排的评论有很多是认识她的人,蔺洱第一次拍这种“女友视角”类型的照片,都在激动八卦她是不是谈恋爱了。 蔺洱保守地选择不回复。 点赞越来越多,流量越来越好,晚饭过后没什么事,谢嘉宁建议她趁着热度赶紧直播带带餐厅的热度,蔺洱跟燕婷沟通后在直播间里上架了几款私房菜餐厅的团购套餐,不过直播并不单单只是为了卖货,大多数时间还是在和粉丝闲聊。 蔺洱不太擅长应对直播间粉丝的热情和各种问题,谢嘉宁基本都会坐在旁边和她一起,蔺洱结束直播以后会额外给她发红包。谢嘉宁是个精力旺盛的e人,最喜欢这种热闹的场面,还能赚钱,乐此不疲。 开播十来分钟,陆陆续续进了百来人,很多新粉都是刷到最新那条视频后好奇点进来的,也有很多活跃的老粉在刷弹幕。新粉大多问她是不是单身,老粉大多问她是不是有情况了,毕竟她视频风格乍变,而这位长得漂亮又性情温和的老板的感情状况真的很令人感到好奇。 这样的弹幕多到蔺洱想不注意到都难,她依然选择避而不答,专门挑选一些别的问题想把话题引到别处去,谢嘉宁自己虽然也好奇得要命,但在这种场合还是选择配合自己的老板。 于是就有人开始提出:这么多人问就是不回答,那一定就是有情况没跑了。 还有人说:鱼塘鱼太多了,想立单身人设不敢说吗? 这就有点烦人了,谢嘉宁可受不了蔺洱被这样污蔑,“哎呀,一组照片而已,你们到底看出什么了?就不能是我帮忙拍的嘛?真是的,这么好奇我们老板的感情状况呀?那就赶紧订一张来银海的高铁票亲自来问我们老板,说不定她就告诉你了呢。” 场面变成这样,蔺洱有点担心被许觅看到。知道她关注了自己,不知道她会不会看直播,怕她看到那些追问会感到困扰有压力。之所以不回答感情问题,也是因为没有想好措辞解释,她怕许觅在看,怕自己回答得不好。 说重了,或是说轻了,都不太好。 这时,一个叫“poris”的id给她刷了个将近一千块钱的礼物,蔺洱记得她,这个id大概在一年之前就开始看她的直播,只是每一次都只刷礼物不发言,直播间里的打赏对于蔺洱来说是惊喜,也算是一种小负担,总觉得自己获取礼物,也要付出点什么。但poris的沉默比起一些刷礼物后开始在私信问蔺洱要联系方式打探隐私的人要让她放松一些。 面对这些谢嘉宁比起她就要坦荡得多了,甜丝丝地替她谢道:“谢谢北极星小姐姐的豪华游轮,感谢感谢,又来看我们蔺姐直播啦?” poris依然默不作声,这一趴也就很快过去了。 聊些银海最近的天气,聊银海有哪些好玩的地方,聊民宿的里猫猫的品种,聊去酒馆喝酒会不会喝上老板亲手做的特调,再介绍一下私房菜套餐,两个多小时就这么过去,朝直播间里大几百人诚挚地说了晚安过后挥手下播,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谢嘉宁骑着她的小电驴回家,蔺洱也感觉疲惫,但心情却是充盈的,只是这份充盈在她脱下假肢之后折损了一些,像心里空着一块,离开那些热闹之后冷风灌进来,把她整颗心的温度都降了下去,也让她变得更理性。 人在面对某些事情的时候总是会想,如果自己再完美一些就好了。 她的眼神变得黯淡了些,嘴角抿平,平静地做好一切睡前准备工作,这一天就要结束了,她想,自己或许还应该和许觅说点什么。 那条视频点赞已经超三万,对蔺洱来说数据很好了,在聊天框斟酌了好一会,对她说:【第一次有这么好的数据,谢谢你,拍得很好看,下次到我请你吃饭】 随即,蔺洱附上了后台的数据截图。 半晌,许觅发来消息:【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蔺洱:【你问】 蔺洱想她可能是想问一些账号运营或是有关数据的问题,没想到她说:【你女友粉很多?】 17、应激 蔺洱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许觅看了她刚才的那场直播。 某个id似乎对蔺洱本人有些意见,质疑她是不是养鱼立单身人设被反驳之后又说她是女友粉太多所以才藏着掖着,一直在挑刺,被拉黑后才清净。 蔺洱回复:【我不太了解】 既没有粉丝群,也不经常看私信,除了偶尔直播和发视频,其余的时间蔺洱几乎不点进那个软件,全交给谢嘉宁来打理。对于自己的粉丝构成她从来没有思考、也没有在意过这方面的东西。 有吗?或许有的,因为她看到过类似的私信,但到底是不是很多,她真的不知道。 明明早就预感到那样的可能性,真切地知道许觅看了她的直播,蔺洱还是感到有些意外和惊喜。 她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心情:她不在意自己有没有所谓的女友粉,也不知道许觅在不在意,但她不想许觅误会一些事情。 所以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也没有鱼塘】 “对方正在输入”在框顶闪烁了许久,最终归于平静,许觅发来一个“哦”,再无其它。 蔺洱很淡地弯了下唇,心中的失落竟被这一个简简单单的“哦”字吹散了些,她把感受藏在心里,将话题引导一些更轻松的地方:【要睡觉了么?】 许觅:【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 蔺洱:【不吹头发吗?】 许觅:【很懒,不想吹】 原来凡是都要做到最好的许觅也会有犯懒的时候,更让人心软的是她愿意把这样的自己展现给她。知道这些鲜少人知的小性子让蔺洱感到高兴,或许是觉得自己和她更亲近了一些。 蔺洱提醒她:【久了容易头疼】 许觅正懒散地靠在阳台的躺椅上,仰着头,任由夜晚微寒的海风吹拂。她发现自己自从来了这里,整个人都变得比从前更懒更懈怠了,特别是某些时刻面对蔺洱。 【吹头发很无聊,举着吹风筒手也很累】 听起来有点孩子气,蔺洱耐心道: 【可以放点影片,边吹边看的话不知不觉就吹干了】 许觅甚至可以想象到蔺洱的语气,很轻盈,微微带着点笑意。许觅有点不适应这种感受,不太习惯应对,所以态度就不自觉地变得有些任性:【再坐一会】 【你去过蓬洲岛吗?】她跳转了话题。 蓬洲岛是银海市下辖的一座岛屿,旅游资源丰富,闻名世界。许多来银海旅游的外省人都会特地坐船去一趟。 蔺洱想到这些天许觅应该已经把银海这座沿海小城玩遍了。 【你想去玩吗?】 其实并不想。只有许觅自己知道她并不是来旅游的,但她没有回答得太绝对:【可能有一点吧】 蔺洱想了想:【那里很淳朴,海也很蓝,值得去一次】 【不过过几天好像要开始刮台风了,安全起见,想去的话得等一些日子】 台风…… 回想在时云城面对台风时的反感,许觅瞥向平静的海面,很快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届时蔺洱也在她的身边,她忽然就不反感了。 许觅的“再坐一会”就是和蔺洱你来我往地闲聊了一会,许觅发现跟蔺洱聊天很放松,而蔺洱惦记着她没吹干的头发,很快就又催她去吹头发了。 【快去吹头发,不然该生病了】 聊着聊着,许觅自己都忘了自己还有没吹干的头发。 她总能在蔺洱身上体会到一种温柔又纯粹的关切。 *** 天气预报台风即将降临,有些景点已经提前在网上发出通告将要封锁暂停营业,除了和许觅一样来旅居长住的人,其她客人大多都定好了离开的车票或机票,少有新的客人入住,小院变得冷清了不少。 蔺洱的闲暇时间也跟着变多,看书逗猫,偶尔会去酒馆或餐厅帮忙。往常这种事少的淡季,晚上她会回自己的房子住,能更加放松一些,不过她最近一直都住在民宿里。 常常和许觅一起在小院里吃饭,饭后可能会聊聊天,或是结伴外出逛逛。就像是有意无意地在期待着和她的相处,蔺洱一直都住在民宿里。 这样的感受,适宜的气温,放松的氛围,相像得好像回到了高二那年的春夏之间。 喜欢的人常驻身边的最大感受就是期待,不过,有一样东西的存在逐渐令她感受到紧迫的流逝感——许觅逐渐减少的房期。 许觅定了一个月的月租,已经过去十几天,很快就要进入倒计时了,房期结束之后,她大概会回到她的城市,回到那座算得上遥远的,和蔺洱无关的城市继续她原本的生活。 预感到自己的不舍,每次想起蔺洱都会感觉到空落。但她不会表现出来,成年人的世界里分别是常态,很多时候都只能够接受。 同时,蔺洱心底依然藏着一点期待。 令人欣慰的是陈问喜很快就走出了自己的“失恋”,再见时已经是变回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蔺洱看到她捧着手机在刷某个软件,不停地给附近的人发蓝色的挤眼表情。 “enfp,20岁一米七八长发t,哇塞,同龄人,长得好靓啊,蔺姐,你看,赶紧挤个眼先。” 蔺洱看了一眼,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你为什么一直只发同一个表情,不说说话吗?” “我很害羞啊。” 实际上,这个软件是谢嘉宁见她失恋可怜介绍她下载的,经历了头一次主动的惨痛失败,陈问喜的勇气大大受挫,每天都会准时给一批人挤眼,对方也回挤她,第二天循环往复,陈问喜打算坚持到有人主动私信她为止。 “好吧。”蔺洱笑笑,去做自己的事了。 昨晚有客人反映凉亭上的吊灯坏了,蔺洱定了一套新的,刚刚到货,天气渐热,买的是带吊扇的那种,安装起来要复杂些。 架着梯子专心致志地装完,蔺洱踩着阶梯一步步往下走,一只脚快落地时,一只猫不知道从哪儿忽然窜出来,蔺洱吓了一跳,为了不踩到它脚下意识往旁边移,重心跟着不稳,连人带梯一起摔到了地上。 巨大的声响吸引来了周遭的关注,沉迷挤眼的陈问喜大叫一声,几人赶紧朝摔倒的蔺洱一拥而上。 许觅在楼上听到动静,走出走廊往下看,见蔺洱摔在地上,什么也来不及想,即刻转身下楼。 许觅来到楼下,蔺洱已经被人扶了起来,她在陈问喜和谢嘉宁的搀扶下弓着腰、瘸着腿走路,一看就摔得不轻。 许觅心一颤,跑过去代替陈问喜将她揽住,满眼担忧地急切道:“怎么样?” 蔺洱疼得眉头紧皱,对上许觅慌张的神情,依然挤出一抹宽慰的笑容:“没事。” 怎么会没事呢? 许觅无法忍受她受伤,就好像伤口是痛在她自己身上一样让她心惊胆战,过去那些不好的、让她备受折磨的回忆浮现眼前,她像是应激了,心悸到喘不上气。 18、残肢 把蔺洱扶到椅子上,许觅立即去查看她的身体——她裤子的膝盖处被擦破了,许觅蹲在她身前,不由分说将她的裤腿卷了上去,她白皙的膝盖多了几条擦伤,溢血了,但好在没有到血肉模糊的程度。 许觅赶紧去查看她的另一只腿。 她揪住她另一只腿的裤脚,仅仅是这样,蜷起的手指指背已经碰到了冰凉的金属,她的心颤了一下,预感到了什么,心脏忽然跳得更快,屏着吸,像在心里攒了一口气,把裤腿拉了上去。 一条银色的假肢赫然呈现在眼前,和另一只健全的腿形成了鲜明又刺眼的对比,假肢是一条冷冰冰的器械,金属管连接着接收腔,接收腔包裹着她的残肢,支撑着她得以行走。 ——她真的残缺了。 许觅不是知道吗? 许觅知道。蔺洱躺在病床上苍白痛苦的样子她在心里记了十年那么久,可前一秒还站在自己面前健全完好的人下一秒就将假肢赤裸裸地展现在她眼前,她的心还是受到了巨大的撞击。 ……这是她害的,害她残缺了整整十年。 她颤抖着将手覆上去,抚摸着她的残肢,同时抬头看向她,蔺洱也正低头看着她。 明明假肢没有知觉,残肢却传来一阵酥麻的电流,直钻蔺洱心底。许觅的眼里满溢着难过,蔺洱怔忡着,哑声宽慰:“没事,没有摔到这只腿。” 鼻尖发酸,许觅蹙紧了眉头,可难以抑制,低头时泪珠从她的眼眶坠了下去,正正好滴在蔺洱的鞋尖上。 蔺洱当然捕捉到了这一幕,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许觅用力眨眼,想把眼泪抿回去,然后再次抬头去查看蔺洱的其它地方有没有受伤。 薄薄的眼皮红了一片,泪水蓄在眼眶里,映着晶莹的光泽。身旁围着的几人都瞧见了这一幕,惊讶之余纷纷噤声。 医药箱被人拿来了,许觅翻出双氧水帮她清洗伤口。 她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蔺洱,压抑着问:“疼吗?” “……不疼,没事的。” 比膝盖伤得更严重一些的是手肘手臂的部位,因为受力更多擦伤面积更大也更深一些,许觅把她的衬衫袖子挽上去,扶着她的手臂给她上药,涂碘伏的时候当然是会疼的,但蔺洱很能忍,没发出一点让人揪心的声音,只是忘息地看着为自己上药的许觅。 许觅像是刚睡醒,身上只穿着一条单薄的吊带睡裙,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馨香,和她房间的味道很香,就像刚从被窝里出来那么饱满。她露着雪白的肩背和手臂,手的触感很软,手上似乎一点茧也没有。 蔺洱盯着她的眼睛、盯着那片还未褪去的湿红目不转睛,心里涨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感受,像心疼她,又像是对她眼泪的不了解的遗憾。 许觅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她,为什么要哭? 她不知道。 见两个人如此的暗流涌动暗生情愫,围观的人面面相觑,非常自觉地散了,把私人空间留给她们。谢嘉宁兴奋地跑去一边,拎起那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的后脖颈,用手弹它的耳朵,冲她哈气,“混球,坏猫!真是坏猫,一天天的净给人类添乱!” 人都散光了,只剩陈问喜一个人站在一边,呆呆地看着弯腰帮蔺洱上药的许觅。 许觅庆幸蔺洱没有伤到骨头。 药箱里备药齐全,涂上药膏,包扎伤口,静养等待愈合就好了。处理好这些,她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一些,知道自己刚才失态掉了眼泪,不太想面对蔺洱,低头一声不吭地收拾医药箱,收拾好起身想把它放回原处,谢嘉宁极有眼力劲儿,过去接:“我来,给我就好啦。” 还顺带把一旁呆愣的陈问喜给拉走了。 蔺洱的确不想许觅那么快从她身边离开,站起身,看着她。 “谢谢。” “不用。下次小心一点。” 她语气有些冷硬,但泄露着脆弱的余音。蔺洱头一次有这样强烈的冲动,想把她抱进怀里,想能安慰她,想了解她落泪的根源。 冲动最终止于蜷起的指尖和仅迈出了一步的脚步,蔺洱一双眼睛凝望着她,柔声说:“天还有点凉,你穿太少了,容易着凉。” 许觅垂下眼帘,摸了摸自己裸露的臂膀,“我上去换衣服。” “好。” 许觅不再停留,蔺洱站在原地目送她直至她推门进屋。站在咖啡店门口观望的杜秋浓走过来,关心道:“蔺啊,摔得不重吧?” “不重,没事。” “猫真坏。” 蔺洱也笑,叹气:“猫真坏。” 嘴上说着猫坏,心里还担心梯子有没有砸到猫,目光四下寻找那只坏蛋的踪影,猫来蹭她的裤腿,还是弯下腰有些艰难地把猫抱进了怀里。 杜秋浓双手抱胸,侧头看她用手抚摸猫的脑袋,把猫弄得多享受。忽然又来了一句:“猫坏,许觅好。” 面对她的揶揄,蔺洱像没听见一样不予回应,杜秋浓也懒得多说多问,笑了笑转身走了。 有些事情心里知道就好了,就像看戏一样,慢悠悠的观赏,不要捅破才有趣味。但有些年轻人就不太成熟,心里藏不住事儿,也沉不住气。 蔺洱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她拿出来看,是陈问喜的消息。 就这么赤裸裸地—— 【许姐喜欢的人是你吧!】 19、台风夜 抬头望,陈问喜已经不在院里了。 看着手机里的这几行字,蔺洱心跳很快,她不想否认自己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没有察觉。 而陈问喜为什么会这样认为?为什么会那么的笃定这件事?难道在旁人的视角里,许觅对她的喜欢很明显吗? 可是怎么会呢,许觅怎么会喜欢她? 但假如蔺洱先前预想的那个许觅喜欢的人真的存在,许觅一个人走夜路害怕的时候为什么不找那个人?失眠为什么不向她倾诉?应该邀请她一起听歌才对,为什么会对蔺洱受伤那么的着急担心,甚至对蔺洱的假肢掉了眼泪。 蔺洱记得,许觅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过分感性的人。 蔺洱心绪杂乱,不知道该如何回复陈问喜的“质问”,又担心她因为自己的已读不回情绪更加糟糕,只得说:【小陈,我不知道】 陈问喜的立马又发了过来:【那你喜欢她吗?】 蔺洱实在不想说谎:【嗯】 陈问喜:【我就知道!】 【好吧,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许姐肯定也喜欢你呀】 蔺洱感到意外。 她以为陈问喜在对她生气,没想到…… 【许姐那么高冷,对所有人都没兴趣都爱答不理的,唯独对你一个人那么上心,这就说明你在她心里地位特殊呀,这就是偏爱呀,偏爱就是喜欢呀!】 【你可能不知道,刚才她给你处理伤口的时候你看她的眼神有多那个,所以马上就猜到你喜欢她了,同理,她看你的眼神也是一样的感觉,所以马上就能知道她喜欢你了啊】 没想到陈问喜对她进行了一通情感分析。 蔺洱不知道这个小孩的话有没有夸张的成分,但她无法否认许觅对她的“特殊”,这显得太装模作样了。许觅的某些举止、某些时候看她的眼神,的确超出了十多年前她们相处模式的界限,这是许觅刚到银海时蔺洱怎么也不会预想到的。 陈问喜:【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 不能完全相信陈问喜的笃定,但蔺洱总归松了口气,失笑自己预设了她的孩子气。 蔺洱:【等有机会我问问她吧】 陈问喜:【好!!】 这当然只是对热情小孩的应付而已,蔺洱可没有真的做好这样的打算,她没有把握,也没有想好,担心冒犯了许觅。 她忽然想到,许觅还没吃早餐。 上去换衣服,呆在房间里的时间已经远远超出了换衣服的时间,蔺洱有些担心她因为刚才的情绪失控不打算吃饭了。 满载心事的蔺洱犹豫了很久,还是问她:【不下来吃早餐吗?】 许觅:【不想下】 蔺洱当然可以理解,许觅一向要强,在这么多人面前掉了眼泪,自己心里那关过不去,不想下来见人是很正常的。 【我送上去给你好吗?】 许觅:【不要】 分明被明确拒绝了,蔺洱却觉得,这并不是她的真心话。 蔺洱想到她可能的顾虑,继续说:【一点擦伤而已,没有到什么事情都做不了的程度,想吃什么?】 半晌,许觅:【我下去了】 蔺洱一愣,不想她勉强。许觅没有再回复她,没一会儿就下楼了。她已经换好了衣服,洗过脸,除了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眼眶稍红一些些,其它的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蔺洱看着她,她却不看蔺洱,径直去找黄姐点餐,然后坐在餐桌前等餐。蔺洱走过去,许觅抬头看她,蔺洱从冰柜里给她拿了一瓶苏打水。 “记得你好像爱喝这个。” “谢谢。” “不用谢。” 蔺洱忽然有点想坐下来陪陪她,就算仅仅是坐着陪她、看着她,不说话也好。但她很快意识到,这是她的欲望,这是她个人的事情。 许觅会需要、或者想要她的陪伴吗? 此刻的她有些冷淡。从前的许觅很少有窘迫的时候,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就像当年被她撞见了怕狗的狼狈模样,此后许觅好几个星期没有用正眼看过她,她并不是讨厌她,蔺洱知道,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需要独自消化情绪。 蔺洱从没再提过那件事,也没有刻意地要计较许觅为什么不理她了,几周之后,她们又很自然地恢复到了以往平淡的关系。 或许此刻她更需要自己的空间,更别说旁边还有几个看热闹的在——蔺洱远远瞥见谢嘉宁和陈问喜在偷瞄这边,说不定还会起哄。 “那我先去忙了。”蔺洱带着安抚意味轻声对她说。 台风降临的预警再次通过短信发到各位来到银海的市民或游客的手机里,下午,天空已经完全被乌云所笼罩,根本看不出是白天。 所有人都做好了迎接台风的准备,两天内都不会再有客人入住,谢嘉宁提早放假回家,黄姐和两个保洁人员住在员工休息室里,傍晚逐渐开始下雨刮风,气温骤降,把所有猫都抓回室内后,蔺洱也回到房间。 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总是洗澡,蔺洱不喜欢带着外面的灰尘在房间里呆太久,洗澡也就意味着她基本已经结束了一天的工作,自己的包裹在厚重硅胶套里的残肢得以放松,大概是阴雨天降温的缘故,她的残肢下午就隐痛。 平日里就算没有事情要做,在外人面前她也是不会脱下假肢的,所以没能及时脱下假肢让残肢放松,一直到刚才,痛得更加明显了。 她截肢已经十年了,按理来说应该早就放下,不会太在意别人的眼光了才对。 她可以接受别人知道她穿着假肢,却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残肢,大概是因为残肢实在太过丑陋,血淋淋的烂肉被割掉,被重新缝合,密密麻麻的疤痕一辈子也不能祛除。她仍然不想面对旁人怔愣后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话安慰她的尴尬,更不想让人觉得她弱小。 因为她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依赖谁的习惯。 在她出事之前母亲就患有癌症,手术后平稳了两三年,她出事之后没多久,母亲受到刺激复发了,病情凶险,母亲走得很快。 后来她被姨妈接走离开江城,姨妈很好,照顾她,鼓励她继续高考,供她读完了大学。但是姨妈有她自己的家庭,蔺洱大学毕业那年,姨妈被她的女儿接去国外定居,临走前姨妈告诉她,一定要坚强,要强大,要坚韧不软弱。 失去母亲的孩子,坚强和强大是必修课,姨妈离开那一刻蔺洱彻底懂得。 所以从那时候起,孤身一人的蔺洱开始健身,开始拼命地学习和工作,她去过很多座城市,经历过很多的曲折和成长,心境和一开始相比也有所改变,不变的依旧是不习惯让别人瞧见自己的丑陋和残缺。 自己知道就好,自己抚摸就好,她就想这么安安静静的。 但当她架着拐杖走出浴室,忽然,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20、敷药 “是谁?” “是我。” 尽管本就不响亮的声音被风雨削弱了不少,蔺洱还是能立刻听出站在门前的人是许觅。 许觅怎么会来找她? 蔺洱愣住,心情顿时紧张起来,她即刻就想到外面正下着大雨,三楼是顶楼,只有这一间房子,从二楼走上来基本没有屋檐可以避雨,许觅站在外面岂不是在淋雨吗? 她低下头去,看了眼自己左腿膝盖下空荡荡的裤腿,在心里纠结了一瞬,仅仅只是一瞬而已,无法再有多余的时间去把穿戴繁复的假肢穿上,蔺洱架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去开门。 门打开,轰鸣的雨声仿佛破除封印一般传进蔺洱耳中,外面的天黑得像世界末日,雨水大颗大颗砸在地板上,许觅一手撑着伞,一手提着一袋东西站在门前。 见她撑着伞,蔺洱提起的心放松了一些。 “怎么了?”蔺洱干净将她拉进门,“快进来。” 接过她手中的伞帮她合上,关掉门,风雨和冷空气被隔绝在外,房间里暖烘烘的,莫约二十几平,独立卫浴,一张床,一个小沙发,一张木桌加上一张靠窗的书桌和几个收纳柜与衣架几乎就是房间里的全部。很简单,但收拾得很温馨,这里就是这间小院蔺洱的居所。 幸好现在刮的风还不算大,许觅撑着伞没有被淋湿,蔺洱帮她把伞放好,抬头问:“有事给我发信息就好了,怎么……” 许觅垂着目光,视线落在她左退下空荡荡的裤腿上,蔺洱注意到她的目光,局促地眨了眨眼。 半晌,许觅抬起头,对她说:“我给你带了东西。” 蔺洱微怔:“什么?” 许觅抬了抬手里拎着的东西,“从中医那里拿了一点药。下雨天气凉的时候用热水泡后敷在残肢上,可以缓解残肢痛。” 蔺洱愣住。 “今天降温了好多,你的腿是不是开始痛了?明天气温还会更低。” 蔺洱完全没有想到,一下子有些无措,“我……” “我现在帮你敷。” 许觅完全不是在和她商量,说完就越过她走进房间里,把中药放在她的小木桌上,走进浴室,动作很迅速,“我用你的盆接一点热水。” 蔺洱赶忙跟过去,情急之下抓住她的手臂,“不用……” 许觅站定。 蔺洱说:“谢谢,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来就好。” 雨很大,许觅的衬衫袖子被雨淋湿了一小块,湿冷的布料黏在手臂上,很不舒服。但蔺洱的掌心是温热的,纤长又有力,将她整一个小臂都圈住,温热和湿冷的落差极为明显,被她握住的那一处好像在发烫。 许觅应该说些什么呢,她应该用什么理由继续下去,该用什么理由再一次对蔺洱说“我帮你”。她们的关系真的已经亲密成这样了吗,亲密到要亲手帮对方敷药不可。 这太不像她了……许觅知道这种举动太不像自己,所以她心中感到一阵羞耻,羞耻会让她感到恼怒,一旦恼怒,破罐破摔的念头就格外显露了。 反正蔺洱今天已经看到了她掉眼泪的样子,她掉眼泪又该怎么解释呢?反正都解释不了。 这样想,一切都变得理所应当起来,许觅转过头,见她拄着拐杖还要来牵自己,蹙起眉头,低声斥责她道:“你快点去坐好。” 说完就挣开了她的手,不容拒绝地拿起她的盆,要往盆里接热水。 马上又转身去拿桌上的药材,路过蔺洱时瞪了她一眼,用眼神让她不要管自己的一举一动,最好也不要问为什么。 蔺洱抿住唇,站在浴室门边看她把中药泡进热水里,屋内瞬间蒸腾起药材苦涩的味道,随后许觅把盆端到沙发边,又找了两条毛巾,招呼蔺洱:“快过来。” 蔺洱架着拐杖走过去,许觅坐在她的老式皮沙发上,弯腰把毛巾泡在药水里浸湿,蔺洱在她身旁坐下,还是有些无措。 “许觅,我自己来就好了。” 许觅不打算听她的。 许觅就是想要亲自帮她敷药,尽管这种举动暧昧得过分,随便蔺洱怎么误会都可以,就算误会成自己喜欢她又怎么样?反正这样能让蔺洱开心,许觅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让蔺洱开心的吗? 许觅分明知道,自己的喜欢可以让蔺洱开心。 握着被热水浸泡过的湿毛巾直起腰,许觅看向她,看向她的裤腿,准备要把她的裤腿掀起来,忽然又想到了什么,愣住。 “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不愿意被人看到伤口? 如果蔺洱不愿意被人看到伤口,自己非要帮她,就为了“赎罪”缓解自己的愧疚感,难道不是又伤害了她吗? 顿时,她把强硬的话咽了下去,看着蔺洱的眼睛,语气弱了下去:“我可以吗?” 如果蔺洱再一次否认,那她就不会强求了。 蔺洱抿住唇。 风忽然大了起来,隔着窗户也能听到外面狂啸的风声,台风真的来临了,她们两个共处在一间温暖的屋子里,坐在一张沙发上,在彼此的目光里近在咫尺。 情绪是很容易察觉的东西,许觅一开始是不管不顾的“霸道”,但此刻,犹豫和担忧蕴在她的眼眸里。 隐藏自己的缺陷是人类的本能,更遑论面对自己喜欢的人,蔺洱是会自卑的,卑劣的情绪她不想承认,也想逃避。可想到白天时许觅的眼泪,她忽然就不忍心了。 蔺洱从没想过许觅会为自己掉眼泪,没想到许觅会记得她之前说过的雨天天气冷时腿会疼,更没想到她特意去找医生拿了药。 今夜之前,她什么都没有和她说,却在台风来临的这一晚出现在她的房间里,要为她敷药。 蔺洱一颗心紧绷着,张开唇,最终妥协了。 “好。” 闻言,许觅低头,伸手去卷她的裤腿。 她的动作很轻,像生怕弄疼了蔺洱,过程安静到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很快,疤痕满布的残肢展露了出来,蔺洱听到许觅的呼吸控制不住颤了一下,随即,眼眶又红了。 她很克制,什么话也没说,蹙着眉把眼泪忍着,将浸泡了中药的热毛巾包裹在蔺洱残肢上。 蔺洱望着她,眉眼间尽是不忍。她知道许觅要强,不喜欢自己软弱的样子被拆穿,但她真的很想要安慰她,很想要和她说点什么,甚至想要触碰她,想抱她,或者,像刚才拉进门一样扶住她的手腕。 “没事的,已经不疼了。”蔺洱柔声安慰道。 话音落,许觅没有看她,只是闷声在感觉毛巾冷却后换另一条,把冷却的毛巾重新放进热水里,方便交替。 可蔺洱分明看见,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被她用手背快速拭去。 蔺洱蜷起指尖。 片刻后,她倾身过去,很轻地将许觅拥进怀里。 21、电闪雷鸣 许觅靠进了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里,呼吸被蔺洱身上干净的沐浴露香侵占。 蔺洱分明是一个很有力量的人,但她搂她的动作很轻,轻到仿佛只要她稍稍一动就可以挣脱,但许觅没有挣扎,她无声地接受了,让自己的身体和蔺洱的身体贴在一起。 她不喜欢拥抱,不喜欢和人肢体接触,更不喜欢旁人试图通过肢体接触跟她建立亲密,但她知道,蔺洱只是看到她哭了,在安慰她。 或许是压抑得实在是太久,或许是残肢上的疤痕实在太多导致许觅也太痛苦了,她从前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容易掉眼泪。 甚至不知道处于何种心理,她将脸贴在了蔺洱的肩膀上,整个人的力气完全泄在她身上。蔺洱很好地将那接纳、安顿,一句话也不再说了,用手轻轻地拍她的背。 正因为她的不语,许觅不会觉得难以承受,可以更加理直气壮地当做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样在她的肩上靠着,时间被无限拉长。 察觉到她这一刻的依赖,蔺洱停下了手上拍背的动作,掌心降落在她的背脊上,安安静静的,克制心里更进一步的冲动——许觅的额头正若有若无地抵着她的下颚,低头就看到她近在咫尺的脸。她皮肤很白,纤长的的睫毛垂着,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静静的,显得有些乖巧,再往下,是挺翘的鼻尖和淡红唇瓣。 就好像欲望也会得寸进尺,蔺洱忽然有了想要亲吻她的冲动,这股冲动在她心里掀起涟漪,让她的目光变得粘稠,呼吸变得紊乱,但始终克制着,尽管她意识到自己只要稍稍侧头就可以亲吻到她的额头。 她始终保持着克制,尽管只是这样,这个拥抱依然是温暖的、安全的、私密的,狂风骤雨中,代替愧疚与疼痛,某种幸福感悄然升起。 一直到裹在残肢的上的热毛巾就要冷却了,许觅才从她怀里出来。 她什么话也不说,帮蔺洱替换另一块热毛巾,抬头时无意间看到蔺洱温柔又溢着情愫的眼眸,许觅把眼瞥开。她不觉得反感和抗拒,只是心跳加快,有些局促地逃掉了。 “敷这个,有觉得舒服一点吗?” “很舒服,谢谢。” 这并非不是真心话,一天的忙碌下来残肢本就疲劳,加上温度骤降受到刺激,一阵阵酸钝的痛感让人很不好受,只是痛了十年那么久,蔺洱已经习惯了,太疼了就吃药,不是很强烈通常觉得忍忍就过去。用药敷着,热流蔓延全身,她整个人都舒展了很多。 许觅一直替换毛巾,中途还翻看了她手肘和另一只腿膝盖上的伤口,蔺洱还记得之前她被猫抓伤的手背,观察看去,基本已经看不出痕迹了。 敷了将近半个小时,药水即将冷却,而窗外的依然在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许觅该走了。 蔺洱想说等雨小一些再走,但台风恐怕要刮一整晚,而这间房间只有一张床,沙发只有一米二。蔺洱当然可以蜷缩在沙发上应付一晚,但她不知道许觅对于睡她的床接受程度如何,再加上要洗澡,浴室里只有她自己的浴巾,衣柜里也只有她穿过的衣物。 蔺洱不知该如何开口。 许觅像看出了蔺洱的担忧与踌躇,拿起门边的伞,对她说:“回房间马上就洗澡,淋一会儿雨也无所谓。” 蔺洱跟过去送她,柔声说:“好,但是要小心脚下,不要滑倒。” “嗯。” “到房间了给我发个信息。” 这里是三楼,许觅的房间就在楼下的第二间,短短几步路的距离而已,蔺洱也要担心吗?许觅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不好,让她快回房间里坐着,待会儿开门雨飙进来会淋到她。 蔺洱没有动,许觅在心里哼了声,快速打开门出去,又迅速地把门关上了,没有让雨淋到蔺洱。 风很大,就算撑着伞,走那么一小段路身上也淋湿了大半,回到房间,许觅用纸擦了擦手,当真掏出手机,十分高冷地给蔺洱发了个“1”表示自己已经照做了。 但她没有立即放下手机走进浴室,而是捧着手机等待,等看到几秒后蔺洱的“一定湿透了,快洗热水澡”才已读不回地走进浴室。 脱掉湿冷的衣裤,站在花洒下享受,四十分钟后穿着睡衣出来,身上蒸腾着热气,整个人变得松弛,又有一点疲惫。 常年高压工作,让许觅的身体一直都不是很好,就连洗澡都会觉得累,用毛巾擦了会头发就更没力气了,瘫在沙发上,发现蔺洱在五分钟之前就发消息提醒她要吹头发。 这种信息许觅可不想回。 就这样晾着,一直到她攒了点力气才起身去把头发吹到七分干,不是很想说话,所以打开前置摄像头拍了一张没有露脸的头发的照片,一声不吭地发给蔺洱。 这张照片没有露脸,但是露了鬓角和耳朵。 许觅白润的耳垂上有个耳洞,蔺洱很早就注意到,她似乎只有一边耳朵有耳洞,偶尔会戴些耳饰。 蔺洱情不自禁地笑了,莫名觉得一声不吭给自己发照片的许觅很可爱,她的耳朵也很可爱,她只打一边耳洞也很可爱。 将这张图片保存进相册,因为从来没有跟谁抱着这样的心情聊天,蔺洱居然有一点不知道怎么回复她才好。 蔺洱小心地维系着她们此刻和从前不太一样的关系。 【好】 【早点休息】 许觅躺到床上,翻了个身。 【你要睡了吗?】 蔺洱回复:【还没有,怎么了?】 【明天晚上我再去帮你敷药】 蔺洱顿住。 她不想许觅因为她这么麻烦,同时又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她,好像也不舍得拒绝她。该怎么感谢她?该怎么像她对自己一样对她好呢? 蔺洱始终都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一颗迫不及待想要对她好的心。 【好,谢谢】 许觅很高冷:【别谢】 蔺洱失笑:【那不谢了】 她忽然又很柔软:【你要早点休息】 蔺洱:【你也是】 互道完晚安,谁也没有即刻闭上眼进入梦乡。 窗外狂风大作,夜才刚刚开始。对于许觅喜欢的人究竟是谁这件事,蔺洱发觉自己似乎离答案很近了,但分明这么近了,她却闭上眼睛放弃了继续深想,不是不敢,大概是不舍得。《 》 22、台风后 许觅做了一个晚上的梦。 或许是磅礴的大雨和寒冷的海风衬托得屋内太过安全温暖,原本都没有做好要睡的打算,睡意却不知道不觉地淹没了她。 她很少见地早早睡了个安稳的整觉,在早晨七点钟睁开眼醒来。 台风来得凶猛去得也快,刮了两天,恍如一瞬,第三天的黎明时就已经基本已经停歇,只是天空依然乌云密布,空气中凉风习习,像一夜间回到的冬末,让人不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会有一场大雨降临。 站在阳台吹了会儿沉闷的海风,在被窝里躺了一整夜被养出的温暖被带走,手开始冰凉,头脑也跟着彻底清醒,许觅洗漱一番,把昨晚的垃圾打包拿到门口放等保洁来拿,往前走两步眺望院子里,远远就看到院子里独自站在梯子上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的蔺洱。 她顿时不满地蹙起眉头,赶忙下楼去。 听到有脚步声快步接近,蔺洱转头看去,发现是许觅朝自己走来,有些惊讶,然后笑着打招呼:“早上好。” 许觅可没跟她打招呼,站在下面扶住了梯子,严肃提醒她:“小心一点。” 蔺洱微怔,意识到她是在担心自己。一股暖意漫上心头,她柔声说:“梯子很稳,不用扶,没关系的。” 许觅并未理会,像不相信这种冷冰冰的工具真的能有多可靠,固执地帮她扶着,偏偏还一副高冷模样。蔺洱不禁弯起唇角,不再推辞,仰头继续装昨晚被风吹掉的灯笼。 过了一会,许觅随口问:“院子里的这些活都是你来干吗?” “嗯,能自己干基本都会自己干。” 蔺洱稳稳当当地站在梯子上,许觅视线落在她的左腿,黑色长裤和白色的运动鞋将她的腿脚完全包裹,看不出半点异样。站在梯子上维修灯笼,几乎什么事情都亲力亲为,不知道她过往的人,根本不会将这样一个坚毅的人跟残疾联想到一起。 顺着腿目光往上,扫过她的腰际,再到手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长袖t恤,袖子挽着,露出一双强劲有力的手臂,手臂上有已经结痂的擦伤。再往上,是她清晰利落的侧脸和下颚线,垂落的碎发撩到耳后,耳垂干干净净的,没有耳洞。 她这个人真的一点装饰也没有,没有耳洞,不戴项链,也没有手表,没有戒指。没有那些外在的追求,就好像只是一个纯粹的人。 望着这张脸走神,不知不觉,许觅想起了昨夜,电光火石之间倏忽想起了早晨醒来时被自己遗忘的梦境。 或许是前天晚上那个无声的拥抱某个地方戳中了她,让一个人回到房间的她有些躁动,明明已经和蔺洱说了晚安,心里却还想着她,还想要再发信息打扰她或是干些什么,竟然开始期待第二天晚上快些降临。 第二天,她很早就在为第二次帮蔺洱敷药做准备,也许从早晨睡醒就开始想着这件事,但严谨地在晚上八点半这个不早不晚、不显得急切也不会打扰她睡觉的时间才给她发信息问她有没有洗完澡。 蔺洱说刚洗完澡。 许觅这才慢悠悠地上三楼去,那时恰好暴风,虽然雨不算大,短短上楼的路程还是让撑着伞的许觅湿了半身,为她开门的蔺洱看到她被淋湿,赶紧拉她进来,让她先进浴室冲下热水换件衣服,不然会感冒。 许觅想拒绝,但蔺洱很坚持,为她找出一条新的毛巾和一套还没有穿过的睡衣,把她带进了浴室里。 蔺洱没有骗人,衣服和毛巾确实都是新的,但很显然都已经用洗衣机消过毒,然后和她的衣服放在一起,染上了一点她衣服的味道。 有些难以想象,许觅在她的浴室里洗澡。洗澡时甚至能清晰听见浴室门外她走动的脚步声,她在离她这么近的地方脱光了衣服淋浴,这么的忽如其来。 许觅总觉得这是一件太过私密的事。 睡衣是纯棉的加厚材质,淋过热水后穿在身上很暖和,她穿这身睡衣走出浴室门,蔺洱正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看书,她的拐杖就靠在沙发扶手上陪着她。 听到声响,蔺洱合上书回眸。台风夜,这一刻温馨得让人产生错觉。 后来,她就像昨天晚上一样去泡中药、浸湿毛巾,翻开蔺洱的左腿睡裤把热毛巾敷上去。这回许觅没有掉眼泪,蔺洱也就理所当然地没有拥抱她,只是用她那双看上去温柔又深情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许觅感受得到,她的目光几乎一瞬不离,散发着某种已经不再隐藏的东西。 她们的身体靠得那么近,不光能感受到目光,还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这一晚比前一晚要更沉默,她们没说什么,也什么都没做,却很粘稠,仿佛空气都粘连在了一起。 当盆里的热水渐渐冷却,窗外呼啸的风声和雨声也暂时停歇了,于是,许觅离开了。 然后她穿着蔺洱的衣服回到被窝,开始一个晚上都在梦到蔺洱。 她梦到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烈,而她依然呆在三楼蔺洱的房间里,和蔺洱一起睡在她那张单人床上,彼此相拥。 梦境里许觅看不见蔺洱的脸,因为一直把脸埋在她的怀里看她近在咫尺的脖颈的脉络,身体贴着她的身体,观察她每一次起伏的呼吸,感受她搂着自己的坚实的臂膀。 很温暖,像有篝火在床边烘烤一样温暖,身体很沉,即使是热到有些窒息也没有力气、没有意愿去挣脱,像是和她融化在了一起。 这种黏在一起的沉溺的感觉让许觅莫名地享受,身体像被包裹的水,莫名地想要再索取,亦或是付出些什么…… 蔺洱装好灯笼,开始顺着梯子下来,许觅回过神,心一跳,狠狠压制住异样。蔺洱顺着梯子爬下来,等她双脚完全落地许觅才松开了梯子。 尽管面上不显,梦里的舒服的感受依然在脑海如柔软的海浪般不断冲刷着她,许觅的视线落在蔺洱粗壮的手臂上,有一股想要抓住余温的冲动。 蔺洱看向她,含着笑意温声说:“今天起好早。” 许觅淡声说:“昨晚睡得好。” 看她气色都好了很多,蔺洱由衷开心,“雷雨声确实会有助眠效果,或许这种白噪音对你有用,以后睡不着的时候可以用手机来放放看,音响也可以。我房间有一个音响,需要的话就跟我说。” “嗯。” “吃早餐吗?”蔺洱问道:“黄姐还没有上班,我请你去外面吃?” 许觅说:“好啊。” 时间太早了,大多数人都还在睡觉。打算去的那家餐厅并不远,两个人决定步行前往。并肩走在村间狭窄的道路上,呼吸着清晨清新的空气,就算是一句话也不说蔺洱也感受到一阵轻盈的幸福,就像安静的昨夜。 昨夜分明比前一晚更沉默,但却更让蔺洱难忘,好像有什么更细腻的东西在不断地蔓延,让人存在于时间里,却常常渴望时间能够停止。 蔺洱又回忆起十多年前的某个早晨,偶然间在上学的路上碰到许觅,当时她们已经算是关系稍好一些的同学了,所以理所应当地同行。 仅仅是同行而已,没有任何的肢体接触,甚至没有交流,许觅不知道她的心意。可暗恋一个人就是这样,仅仅是望着她的背影心情就无法平静,只是“和她一起”这四个字,就会让人产生一种轻盈而饱涨的幸福感,一整天的心情都很好。 这种感受真是久违了,因为灵魂长久以来的孤寂,蔺洱清楚自己就是在为许觅心动,只要许觅在身边,她的心灵就会比平时更鲜活,敏感的感官复苏。 只是这么多年不见,蔺洱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一直喜欢着她,还是再一次喜欢上了她。 她忍不住侧头去看她,许觅发现了她的目光,也看向她。 目光撞在一起,许觅长睫一颤,几乎是下一秒就别开了。 很短的一个瞬间,平静得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乎又发生了什么。 从村子出去,沿着主干道走了几分钟,达到餐厅。 餐厅晨间经营早茶,也供有本地人爱吃的各种粉类,广式圆桌,两人坐在同一边。 “看下吃点什么哦。” 菜单递过来,蔺洱拿在手上,凑到许觅那边和她一起看,两个人商量着,逐个点了这里的特色。老板为了让她们多点几个菜,在旁热不断地热情推荐:“妹啊,我们这个酸粉很好吃滴喔,可以尝一下滴啊,你们北方来滴绝对没吃过。” 盛情难却,许觅点了一碗老板所说的本地人都爱吃的酸粉,蔺洱则点了一份蟹肉粥。 菜很快上齐,各式的蒸笼摆满了餐桌,菜品小巧精致,看着很有食欲。只是许觅大概还是不太习惯本地人有时过酸的口味,蔺洱看到她用筷子挑起粉条尝试一口后便眉头蹙起,去尝试别的,隔了很久才愿意尝试第二口,然后又蹙起了眉。 蔺洱记得自己刚来这里第一次尝试的时候好像也是一样的状态。她们来自同一个故乡,口味也相似,许觅点餐时她就对此有所预料。 “我们换一下吧。” “这个我还没有动过。”她把自己面前的蟹肉粥往许觅那边很轻地挪了挪,她记得许觅在民宿常吃,应该还挺爱吃的,预料到许觅大概不爱吃酸粉,所以一直没有动。《 》 23、午睡 “这个太酸了。” 许觅承认自己吃不惯这东西。 “嗯,我来吧。” 蔺洱彻底把粥推到许觅面前,然后将她吃过几口的酸粉端过来,毫无顾忌地吃起来。许觅见了这一幕,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 她联想到之前在火锅店,自己喝了她喝过的柠檬茶,而她吃掉了自己嫌弃的半块鸭血。这种互相吃对方口水的事情她们早就做过了,所以没什么好不适应的,许觅用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 她垂着眼想,蔺洱为什么要强调这碗粥是她没有动过的? 就算动过又怎么样? 心一动,她抬头看了一眼蔺洱。 许觅饭量不大,最后没能喝完这碗粥,剩下小半碗,蔺洱不想浪费,毫不嫌弃地帮她喝掉了。 蔺洱胃口真的很好,因为健身食量比较大,但并不代表她吃饭会很急,反而每一口都有种有条不紊的扎实感,让人只是看着她吃都会冒出食欲,许觅有点想把粥抢回来自己再吃两口。 满满一桌的菜一点也没有浪费,莫名有种成就感,从前许觅从来不知道把饭吃得干干净净心情居然会这么好。 蔺洱主动去结了账,时间还很早。蔺洱上午没什么事情要忙,许觅回到民宿里也无事可干,悠闲的两人都没有提出要回民宿,蔺洱问许觅要不要去海边逛逛,许觅说可以。 台风后早晨的沙滩几乎没有人,天空和海水都发灰,这样的大海没什么好看的,不过谁也没觉得扫兴要走,就这样站在沙滩上静静地望着阴天的大海吹着海风,一直到太阳从厚重的乌云里冒出来、人群变多,失去了那份特有的宁静。 回到民宿已经中午,住客基本都醒了。两个人并肩从外面回来,被坐在前台玩手机的谢嘉宁瞧见,八卦小妹忍不住调侃道:“难怪找不到人呢,原来是跟许姐出去玩儿了呀。” 谢嘉宁心里有话,但她可不敢明目张胆地说“约会”这个词,害怕被蔺洱敲脑壳。 蔺洱闻声冲她微笑,“吃午饭了么?” “还没呢,早饭刚吃完不久,对了。”谢嘉宁从前台小木屋里走出来,对蔺洱说:“蔺姐,我明后天想请个假。” “好。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蔺洱是一位极其宽容的老板,员工请假基本不会出现不同意的情况,问一问缘由是基于对员工身体的关心。 谢嘉宁对她可坦荡了,“没有。明后天我对象要来找我,所以我要陪她嘛。” “这样。那你好好陪她。” “好诶。” 谢嘉宁眼睛笑弯,捧着手机满脸甜蜜地向网恋对象宣布了请假成功的消息。 人不多的时候请两天假无伤大雅,同事揶揄道:“哟,也是谈上恋爱了呀。” 谢嘉宁瞥她:“怎么了,很奇怪吗?我像是谈不上恋爱的人吗?” 同事讪讪:“不像,不像。” “这年头没有恋爱怎么行,是个人就该谈恋爱。”第一次尝道恋爱甜头的谢嘉宁如是说道。 蔺洱被逗得笑了下,走在她身旁的许觅问:“你怎么不谈恋爱?” 蔺洱有些诧异,侧头看她,许觅淡淡地目视着前方,好似只是顺着话题随口一问,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蔺洱吹下眼帘,沉默片刻,轻声说:“或许以前,我更享受一个人。” 许觅一怔,因为听出了她话里的留白。 *** 大多数时候,许觅都享受一个人。 或许是天生的,或许是遗传的,从小到大身边人对许觅的评价大多是高冷难以接近。许觅对外人的评价并不在意,习惯了冷淡,习惯了高傲。 不过学生时代对她来说大多数时间相对轻松,周围的青春少年也大都清澈纯善,她有朋友,春夏秋冬中有许多个瞬间,她也在心里享受着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光。 而毕业后职场上复杂的人际关系、高压的工作和各种耗人的应酬让她愈发的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她才在休息,只有自己一个人,不需要和谁交谈,不需要应付谁的存在的时候,她才能开始“享受”,更准确来说,只是喘息而已。 她很压抑,她不快乐。她不理解如胶似漆的情侣,不明白恋爱到底有什么魔力,一个人到底为什么会那么爱另一个人? 恋爱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吗?让阴郁的人变得开朗,让不会爱的人学会爱,让下雨天变成晴天?当她想要接触想要尝试想要改变,就好像在逾越某种封印,反噬而来更强烈的痛苦和焦虑。 她始终忘不掉蔺洱躺在病床上那双空洞的眼睛,始终解不开自己的心结。 来到银海或许是一个正确的选择,现实中的蔺洱并不像她预想的那样难以面对,相反的,她宽容温柔的特质让许觅从和她的相处中得到了少有的平静,至少可以偶尔睡个好觉了。 蔺洱有事要出门,许觅就在房间里睡午觉。 台风后平静的午后,身上盖着舒适的羊绒被,关着床,拉着窗帘,床头燃着蔺洱放的洋甘菊香薰,许觅很快就睡着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毫无征兆地跌入了梦境。 她又梦一次到了蔺洱,依然是蔺洱的小房间,依然是狂风骤雨的台风夜,蔺洱坐在沙发上,她坐在她的身侧,那个空气黏腻得仿佛粘连在一起的时刻。 “怎么了?” 她听见蔺洱这样问她。 许觅自己也说不出怎么了,只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直直地盯着蔺洱看,鬼使神差地搂住蔺洱的脖颈,也想要蔺洱用手扶住她的腰。当蔺洱的手真的扶上了她的腰,她的心像触电了一样,呼吸很沉,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 “蔺洱……” “蔺洱……” “姐姐……”她不知怎的,她喘息着叫出了这个极具亲昵的称呼。 人在梦里也是会有感觉的。 肌肤相贴的燥热、燥热带来的隐秘的舒适,还有亲到她时柔软的触感,那么的真实,以至于惊醒后触感还残存在身体里,让人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许觅抵着枕头喘着粗气,脑袋昏昏沉沉的,藏在毛毯下的双腿悄然夹紧了,这是身体的本能,想要找回梦里舒适的感受。 可怎么都差一步,在边缘焦躁地徘徊,眼睁睁看着那份悸动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很昏沉,想继续睡觉,但又很焦躁,想要抓住点什么才能甘心,支撑着意识,伸出虚软无力的手臂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 身体发软,浑身燥热,许觅睁开眼睛点开蔺洱的微信立马又撑不住闭上了眼,脸半蒙在枕头里,按住语音哑声无力地唤了句:“姐姐……” 嗓音很沙哑,带着刚睡醒无法拔高音量的软意。她松开手,语音就这样发出去,她把脸蒙在枕头里,闭着双眼,胸腔剧烈的起伏。她似乎一直都还在梦里,对自己做了什么毫不知情,又或者,她分明地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