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柱鬼灭记事》 1、初遇 “无一郎的无是无能的无,无一郎的无是无用的无……” 白茫空旷的空间中,时透无一郎正对着一个与自己身形相仿的少年,看不清那人的脸,只有这讥讽怒骂声不断传来。 夜夜如此,不死不休。 就连下一步会发生什么,时透无一郎都已知晓。时透看着少年抬手,从虚空处舀出一瓢冷水,向他泼洒过来。 时透无一郎冷眼站在原地未动,等水无限接近他时才动作,以免身前的人影又像以往一样消散了。 水珠试图攀附时透的长发,却在微米处被侧身闪躲,扑了个空。那个刚刚还在眼前的人,身姿飘若浮云,已瞬移到数米之外,正俯冲过去抓人。 时透无一郎倒想看看,究竟是谁每夜在梦中扰他清净。 “噗通”一声,一个潇洒飘逸的侧身加俯冲,时透无一郎直接砸在地板上,一只手还悬在空中,什么都没抓着。 他醒了,他睡觉掉地上了。 潮湿氤氲逐渐从发尾蔓延,冷水刺骨,渗透到内心深处,蚕食着那个本就在无限蔓延的空洞。 这次时透依旧没有来得及躲开那瓢冷水,也没有看清那个少年的脸。最后那句讥诮的“废物”成了梦境的收尾,时透无一郎放下手,面无表情地爬起,盯着床板发呆。 是生气吧,他也不清楚,他只是想抓到些什么。 老天似乎共情着时透无一郎的心境,屋外开始狂风大作,门口种着的银杏叶簇拥在一起唰唰作响。 秋意渐深,叶快落了。 当年主公把时透无一郎分配到这间种有银杏树的屋子时,时透无一郎还说过:“主公,我不喜欢银杏。” 那时主公的眼睛尚能看清,诅咒没有侵蚀他的双目,他接过飘落的银杏叶,浅笑着询问原因:“为什么不喜欢?” “颜色,我不喜欢。”时透无一郎面对主公,说出了心中真实的想法。 主公摩挲着手中的银杏叶,温柔笑着,将其放在了时透的手心:“银杏的寓意为长寿,无一郎,我希望你好好活着。” 那时的天都格外温柔,金黄的晚霞映照着手中的落叶,好像一位故人。 门前银杏叶响动,拉回了时透无一郎飘浮的思绪,他结束了长久的放空,看到屋外已有一缕天光,重复的一天又将开始。 成为柱的第三年,除了定期向主公汇报工作,时透的所有时间都在训练——杀鬼——训练。 他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枯燥,也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意思。时透无一郎对所有的事都很漠然。 就像现在。时透无一郎刚打开门,就看见爽朗的“猫头鹰”正强拖着义勇从门口走过。 原来是炎柱拉着水柱准备去跟蜜璃比吃饭,看到时透无一郎出来了,杏寿郎热情地发出邀请:“无一郎,你来不来?你太瘦了,小孩就要多吃饭。” 时透摇了摇头拒绝了,他亲眼看见那位桃红色发色的女人吃完八十叠樱饼,那是他一个月的饭量。 只是不知道水柱是不是有话想说,一直死死盯着自己,时透无一郎也呆滞地与他对视着。最后义勇放弃求救,虽然眼神中写满了抗拒,但被拖过去的时候人硬是一声未吭。 路过蝶屋,时透看见蝴蝶忍正一脸笑意地给不死川实弥上药,下手又准又狠。实弥战斗时比较激进,一直在受伤,他的愤怒可燎原,却总是烧伤自己。不过敷药应该比被鬼揍还要痛,因为实弥的表情有些扭曲。 天元一家还在吵吵闹闹,小芭内在食堂围观蜜璃比赛。 但这些都不重要,时透无一郎始终游离在外。他回到院子,重新坐到银杏树下,擦拭着日轮刀,深绿云纹,刀锋剑芒。 利刃归鞘后,时透望着遥远的天际。一日晨昏,来日匆匆。他突然想起前日碰到的恶鬼。 那只恶鬼被砍下头颅时,还在嘶吼:“我认识你,山上的小鬼,我认识你,当初就应该早点把你们俩个吃掉。”它一直喋喋不休,而时透心如止水。 见太阳出来了,时透眼眸都未抬起,直接把恶鬼的头颅踢踹到了太阳底下。 听着恶鬼撕心裂肺的哭喊尖叫,时透无一郎收起日轮刀,头也不回地离去。 黎明到来,恶鬼消散。 时透从未去过什么山上,自然不需要听这恶鬼的故事。 只是此刻,时透无一郎脑海中浮现那恶鬼的最后一句话,手中动作一顿。 “你们两个”,为什么是两个人?时透无一郎迷惘地皱着眉思索,他陷入了思绪迷宫,找不到任何落脚点。 好在时透的鎹鸦银子飞来,停立在背后的树枝上,开始发布任务,使得这个问题可以暂时搁置。 “无一郎,无一郎,请前往西一百里川井町,有恶鬼出没,有恶鬼出没!” 时透无一郎拂落身上的落叶,孤身一人出发了。 ··· “来晚了。”时透无一郎看着被鬼啃噬过的一地残骸陷入沉默,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木然想着。 萧条的树干上沾着血渍,干枯恶臭,到处是触目惊心的血泊。所有的村民都被杀害殆尽,成为了无头的尸体,挣扎僵硬的四肢和抠进泥土中的指甲,哀嚎倾诉着他们死亡时的痛苦。 空气中残留的鬼气息已经很淡,这个只啃食脑袋的鬼应该去找下一个目标了。 时透无一郎站在原地盯着村民断脖处的血痕看了几瞬。薄荷绿的发尾在风中扬起,少年本该稚嫩懵懂的面庞坚毅冷漠,映在晚霞中看不清神情,分不清喜怒。 恶鬼也好,人类也好,时透无一郎都不在乎,他唯一的使命就是完成主公交代的任务。主公大人既然希望他去将恶鬼斩杀,守护这群脆弱的人类,他照做便好。 但有时也会遇到这种无能为力的情形。 时透无一郎蹲下身,探了探一个无头小女孩的手腕,冰冷的死尸僵硬程度还不太高,脖颈流出的鲜血还带着殷红,刚刚流干。 他收回了手,冷静分析着:应该是今天凌晨三点死的。 在来的路上,时透无一郎注意到有一条岔路通往另一个村落。这种低阶杂鬼的活动范围不会太广,下一个目标肯定是那里。就算今晚不行动,鬼也喜欢隐匿在暗处,窥视着它的食物,享受掠食杀戮的快乐。 时透无一郎起身,准备前往邻村,他不允许同样的惨剧发生两次。 一阵人类的脚步声突然在身后响起,时透无一郎回头望去,原来还有幸存者。 蓝衣裙女孩手捧的竹筐掉落,紫色的桔梗洒落一地,她与时透无一郎擦肩而过,扑过来抱起了时透脚边那个小女孩的尸体。 女孩的年龄跟时透无一郎差不多,清秀的面庞惊恐苍白,没有任何血色,她先是哑然地想说些什么,又只能闭上了嘴,眼中充满惶恐无助。她所有的情绪压抑在心口,找不到宣泄口。 终于,一滴泪落下。 伊织意识到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嚎啕大哭起来。她只是上山采了一趟药,回来时在村口看着那满地的血迹还有些恍惚。 不知道是怎么一步步走到家门口的,她眼里只剩下尸骨不全,死状惨烈的家人。 伊织轻轻摇着妹妹的肩,想唤醒这个年仅五岁的孩子,却怎么都捧不起妹妹的脸。没有脑袋的尸体狰狞又熟悉,她只能茫然地蜷缩自己沾血的手,将妹妹搂在怀里,试图让那具尸体不再冰冷。 时透无一郎目睹了一切,视线有些模糊,眼前飞速略过一片金黄的银杏林。 至亲至死,对任何人都是剧烈的冲击。 背后的时透无一郎都快与空气融为一体,悲痛欲绝的伊织感受不到他的存在。直到一只手递来一方干净的手帕,上面还绣着绿色的云霞纹。 时透无一郎没有说话,索然地望着地面,仿佛伸出手的人不是他。 伊织抬起泪痕满面的脸,抽噎着望着这个长发黑衣的少年。 时透无一郎俊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中连同情都不曾有过半分,像雪地中遗落的一片死寂。 伊织却不得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颤抖地问时透无一郎:“是谁杀了他们?” 时透无一郎沉默片刻,才平静回答道:“鬼。” 伊织难以接受这个答案,眼圈发红:“真的有鬼吗?” 时透无一郎看着日渐西沉的太阳,清冷淡漠地说道:“未闻之物,未必为虚。” 夜幕将至,鲜血的气味还会吸引一些食尸鬼,危险又要来临。时透按照常规流程,对伊织说道:“你应该离开这了。” 说完将鎹鸦叫了出来,吩咐道:“你带她回去,这里不能久留。” 银子收到指令,催促起来:“无一郎,请速往下一个村落,请速往下一个村落。” 柱是强大的战力,身系无数性命,不能有片刻停歇。人命没有高低贵贱,但有多少之别。 时透颔首,表示知道了。 伊织看着会说话的鎹鸦,眼中闪过惊恐,她喃喃开口道:“你是什么人?” 时透无一郎早已走出去数米,他的鎹鸦在背后高傲地回答:“他是霞柱!最年轻的剑术天才!”《 》 2、鬼屋 伊织望着时透无一郎离去的方向,在那道黑色的身影即将消失之际。她像下定了所有决心,放下了妹妹的尸体,奋不顾身地朝时透无一郎跑去。 碧蓝的衣裙飘起,赤足踏过染血的土地。愤怒战胜了恐惧,仇恨压倒了畏怕。 伊织擦去眼泪,她要去报仇。有主的冤孽,不能消散,哪怕复仇的对象是鬼。 时透无一郎的手腕被一只带有血污的手死死握住,留下了大片的暗红。碧绿的眼眸露出不解,望着人时仿佛要将人吸附进去,问道:“你干什么? 银子在一旁悻悻看着,心中感叹:这女孩真放肆,居然敢拽无一郎。 伊织努力压制住颤音说道:“我跟你一起去。”下意识又拽紧了时透,生怕他走掉,“我要去为家人报仇。” 只是话音刚落,伊织就感受到手中残留的温热消失,连衣袖都没抓到半分,等她震惊地抬头时,黑发绿眸的少年已经站在一米外冷漠地看着她。 时透无一郎眉头微蹙,似是不悦。提前沾上血的味道容易向鬼暴露位置,不利于行动。 “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时透无一郎心里想道,但懒得与伊织废话,继续去赶他的路。 伊织见时透无一郎没有理会她,仍不死心,固执地跟在时透无一郎身后。 终于,在即将出村口时,时透无一郎停下脚步,背对着伊织,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伤人的话语:“无用的人就应该找个角落,苟且过完无用的一生,而不是制造麻烦。” 伊织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时透无一郎的步伐,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滑落,听到时透无一郎的话后,身躯明显一僵。不知是汗还是泪掉在了地面,这片土地上还散发着扑鼻血腥气。 伊织攥着拳头,低声重复说着:“我要去杀鬼,我要为父母和妹妹报仇。”字字含恨,句句泣血。 时透无一郎反问道:“你见过鬼吗?知道怎么杀鬼吗?用什么杀鬼?” 伊织被问得语塞,这些她都不知道。 时透无一郎冰冷说道:“不想被鬼吃掉,就不要再跟着我。” 言毕,留下还在原地发愣的伊织快步离去,背影像一阵风融在了晚霞中。 伊织的脚如灌铅般沉重,再没有抬起的勇气。她很想追上去,不管这根救命稻草是什么,她都要牢牢抓住,但现实重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有的只是难以接受现实的一腔仇恨。被现实残酷的一盆冷水浇来,仇恨火苗夹在潮湿的木材中,挣扎熄灭。 村落里所有的人都死无全尸地躺在身后,艰难地想要去搜寻少年的背影时,早已没有了踪迹。 只剩她一个人了。 乌鸦在旁哀戚地悲鸣,晚霞与落日余晖一同散去。 伊织绝望地想着:要是没有上山采药就好了,死亡的那刻大抵都没有此刻绝望。至少还能握住家人的手。 她缓缓蹲下,脑袋埋在膝盖之间,紧闭的眼里看不到一丝光亮,僵硬的四肢已经感受不到知觉。手中还有妹妹的血,传来阴冷黏腻,闭眼都是他们恐怖的死状。 等最后一丝光亮即将消失时,一道沉稳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不想活了也别在这等死。” 伊织仰起头,就看见俊隽少年站在她面前,绿眸如玉,像神祗,拉住了她下坠的灵魂。一抹霞光停在她身边,一点点帮她驱散黑暗。 这一幕她记了好多年。 时透无一郎依旧一脸淡漠,没有任何表情。手搭在日轮刀上,视线落在伊织身上,又或者别的地方:“走吧。” 伊织缓缓站起来,慌乱地把手藏在身后,眼中还闪烁着泪花。时透无一郎没再说话,只专注赶路,走得极快。纤弱的女孩追赶得很艰难,却始终默默跟在他身后,不敢落后。 时透无一郎漫无目的地想着:“我做了奇怪的事。” 为什么要回去呢?仅仅是因为不能放任她被鬼吃掉,不好向主公交代吗? 他不知道。 ··· 好在邻村不算太远,天黑后半个时辰就赶到了。 时透无一郎站在村口,握日轮刀的手微微收紧。有浓烈的味道,黑暗又恶臭。鬼就躲在暗处,贪婪地捕食人类。 伊织注意到无一郎神情的细微变化,鼓起勇气问道:“鬼就在这里吗?” “嗯。” “要……要怎么做?”伊织活这么大以来,从来没有见过鬼。 时透无一郎低声嘱咐:“跟着我的鎹鸦,别乱走。”随后身形一闪,跃到了树上。墨衣迅速隐在黑暗中,连树叶都没有晃动过。 伊织呆站在站在村口,冷风吹起地上的落叶,画了几个旋。明明灯火通明的村落,却静悄悄的,死寂萧条,令人不寒而栗。 银子停在伊织肩上,偏过头去哼了一声。这里没有紫藤花家纹之家,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它不知道为什么无一郎要带上这么一个拖油瓶,只会带来麻烦的无用家伙。 伊织被这只会说话的乌鸦骂了一路,也不敢主动与它搭话。 毒舌寡言的主人,配了一只小嘴抹了毒且无限刷新嘴遁技的乌鸦,谁来谁死。 一人一鸦沉默地立在原地。 忽然,灯火摇曳。 一个扎着双尾辫子的女孩提着一盏木灯笼从村里走出来,她的年龄看着比伊织稍小,衣着鲜艳讲究,鬓边还别着绣球花的发夹,天真浪漫。 看到站在村口的伊织,优夏挂上甜甜的笑容,熟稔自然地问道:“姐姐这么晚了为什么在这,是迷路了吗?” 伊织垂下脑袋,无声地摇了摇头,没有迷路,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这里的人们还不知道邻村的惨状,不知道黑暗里涌动的杀戮和恶鬼,都还过着平静的生活。 见伊织神情哀伤,优夏没有执着追问,只是关切地说道:”母亲说晚上外面不安全,姐姐要来我家吗?”说完慢慢朝伊织走来,伸出了手。 那双手温暖殷切,如迷路旅人的灯塔,吸引着人牵上。伊织看着优夏,眼眶湿润。 无一郎的鎹鸦突然暴走,发出尖锐的啼鸣,嘶哑警告:“鬼最会伪装欺骗,不可信!不可信!” 优夏被会说话的乌鸦吓了一跳,后退了好几步,木灯笼的光时明时灭,她的唇色苍白,下眼睑处一圈青黑,站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委屈巴巴地解释道:“我不是鬼,姐姐我是好心的。” 女孩天真无邪的脸庞让伊织想起了自己的妹妹,妹妹受委屈时,也是这样的表情,会求助地望向长姐,泪眼婆娑。 伊织想说些什么,她对恶鬼的世界还一无所知,这样的小女孩真的会是鬼吗? 银子以为伊织心软要答应,气到埋下头,准备狠狠啄醒这个蠢丫头。一副理直气壮要来杀鬼的姿态,结果戒心低下,无一郎就应该把她丢在那里,自生自灭。 但是还没有啄到伊织,一只手就捂住了银子的鸟喙,整只鸟被接走了。银子顺势在那只手上蹭了蹭,啄人的动作熟练地换成整理羽毛。 时透回来了,他站在伊织身后,眼神空洞又幽深,尾音散漫慵懒,代替伊织说道:“好,走。” 时透无一郎神出鬼没的,不知道何时冒出来的,突然出声,又给优夏吓了一跳,就连伊织也没发现身边多了人。 优夏有些犹豫,询问伊织:“你们一起的吗?” 伊织没有感知鬼的能力,但她察言观色异常灵敏。时透的突然出现,意味着接近这个女孩对杀鬼有帮助。她可以作为诱饵,只要能够报仇。 伊织平复呼吸,努力解释道:“是的,我们一起来的,他是我朋友。”两人连彼此名字都不知道,就突然成了朋友。 时透无一郎微微侧头,一言不发地听着伊织说话。 伊织面色脆弱苍白,身处巨大的哀恸中,完全是吊着一口气,看着真的如同迷路的羊羔,仿佛随时可以把她的喉管咬破。她主动上前了一步,牵起了优夏的手道:“麻烦妹妹了,我们今夜偶然路过这。找不到住的地方,明天一早就离开。” 少女单纯无心机,话语真诚,瞧着不似作伪。优夏松了口气,招呼道:“那哥哥姐姐跟我来。” 多一个人是最好不过的事,母亲也会开心,优夏希望母亲开心。 路上优夏看着那只一直跟来的乌鸦,拉过伊织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悄声问:“姐姐,这只乌鸦为什么会说话,还说着什么恶鬼?” 时透和银子都耳力很好,把这个问题听得一清二楚。 伊织求助地看了时透一眼,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乌鸦会说话,见对方完全没有解释的打算,硬着头皮瞎说道:“是只长得像乌鸦的八哥,在路上跟别人学的说话,一到晚上就只会这句。” “八哥”银子气急攻心,扇动翅膀,准备奋力解释,但看到无一郎那眼眸中散了些的阴霾,竟然像极了隐隐笑意。生生忍了下来,怪声怪气地又学了一遍刚才的警告。 “这样啊。”优夏偷看了眼又在发疯怪叫的八哥,最后的疑心消散,开开心心地带着时透和伊织走着。 三人穿过大道,又绕过了多个小巷,终于在一个颇为偏僻的木屋处停了下来。 这一路走来,一个人都没有碰见,除了优夏与伊织的交流声,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像个无人村,但是家家户户又灯火通明。 优夏轻轻叩门,门后很快传来动静。一个优雅得体的中年妇人激动地打开了门,优夏的母亲惠子慈爱地弯着腰招呼道:“快请进,请进,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就好像她从一开始就在家备菜等待客人一样,这般笃定一定会有人来。 违和感越来越重了。 伊织观察着时透无一郎,他一直盯着那高处的天花板在看,让人也在意地看了两眼,天花板是红色的,有些潮湿水渍。 等惠子走到面前,时透无一郎才转移了视线,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她,像看一堆死物,不带任何情绪。 一直跟在时透无一郎身边的鎹鸦知道,倒不是无一郎对眼前人有多大意见,而是他不热衷。 对人不热衷,对鬼也不热衷。他看人的神情跟看鬼的神情一模一样。 ——无忧无惧,无喜无悲。 所以鬼杀队里一直说他性子古怪,为此银子没少啄那些嚼舌根的人。 他们懂什么,天才就是要与众不同。 惠子显然也被这眼神吓到了,她手上的动作迟疑了一瞬。 好在伊织挡在时透无一郎面前,占住了惠子全部的注意力,她连连感谢着:“太感激您的招待了,不是遇到妹妹,我们今夜都无处可去。” 惠子一脸笑意地看着傻乎乎道谢的伊织,慢慢放下戒心。时透无一郎只是个少年,没什么好怕的,惠子强压住心中的惊骇,邀请他们进了屋。 时透无一郎进屋后,目光愈发肆无忌惮,他站在屋中间四处环顾。时透能感受到鬼的气息在蔓延,但没有找到源头。 他先前排查的时候,发现这附近就属这里鬼气最浓。正考虑要不要硬闯时,里边走出了一个女孩,僵硬又蹒跚地走向村口。 她最终停在了村口,见到村口有人后,换去了之前的死气沉沉,伪装得天真烂漫,热情邀请伊织回家。 家里到底有什么,值得她这么费心。既然如此,时透乐见其成,现身后一路跟了过来。 进屋后,惠子看见时透无一郎腰间的日轮刀,表情越来越难看了,眼中多了狠戾扭曲,身子不可控制地开始发抖。 伊织轻轻拽了拽时透的衣袖,算是提醒。时透颔首垂眸,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伊织怕惠子误会,主动解释道:“这个是在路边捡的,我们走夜路不放心,就随身带着怕出意外。” “吃饭佩剑也不方便,要不要脱下来,我帮你们保管。”惠子收敛神色,维持着体面,和颜悦色地说道,像一位体贴的长辈。 优夏走上前来,弯着腰低着头让双手高于头顶,想接过时透无一郎的日轮刀。 时透无一郎没有解刀,冷漠看着优夏的发髻,突然探身拽下了她腰上挂着的香囊 这个动作让屋内三人皆是一惊。 优夏见香囊被抢走,脸上闪过错愕恐慌,作势要夺回来,奈何近不了时透无一郎的身,只能大喊:“还给我。” “这是哪来的?”时透无一郎抽出香囊里的护身符,这上面的气息让他感到不适,是鬼的东西。 惠子被无一郎这无礼的行为激得有些愠怒,加上那把看上去不详的长刀,她护住女儿,凛声道:“这是孩子父亲给她求的护身符。如果你再这样,就请出去。” 时透无一郎面对愤怒没有任何反应,木然地继续追问:“那他人呢?” 女主人生气发红的面庞渐渐冷下来,眼神有点躲闪,是撒谎的表现。 “死了吗?”直白到无可救药。 一听这话,惠子额间青筋暴出,双眼泛红,她大声怒斥道:“孩子父亲只是生病了,这里不欢迎你们了,你给我出去。” 时透无一郎仰头,望着头顶的木板,那里发黑又恶臭。淡然说道:“什么病?见不了太阳的病,要喝血的病,还是差点把你女儿吃掉的病?” 惠子再也忍受不了,尖叫起来,竭斯底里地抓起桌子上的东西往时透无一郎身上丢。 伊织站在时透无一郎身前,挨了好几下砸。事态变化得太快,伊织像个旁观者,有点不知所措。 时透拔出日轮刀,白色的刀面折射人影,淡淡开口道:“你让我们走,但想留我们的怕另有其人。” 头顶传来笨重的移动声,利爪刮过地板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恶鬼即将破茧而出,直冲他们而来。《 》 3、帮凶 一个庞然大物从天而降,砸向时透无一郎他们所站立的位置。木屑四贱,地面凹出一个半米深的巨坑。 伊织本来站在无一郎的身前,在那利爪刺破天花板的瞬间,时透无一郎开始动作,拉着伊织往后退,没有一丝犹豫。 灰尘四起,寒风凛冽。时透无一郎挡下迎面的碎屑。手中的日轮刀嗡嗡震动,自有克敌杀鬼的千钧气势。 待那恶鬼笨拙转身,伊织才缓慢意识到,原来她十四年的人生里,都没有触碰到那最黑暗的一隅。 这是个存在恶鬼的世界,所有的安稳生活都是笼在一层薄纱之后,有人在默默保护着他们。 突然有一天,恶鬼的利爪挠破了她眼前的这层纱,她来到了人鬼并存的世间…… 一股艰涩感从喉咙处蔓延,混着阵阵尖锐的耳鸣,五脏六腑仿佛都搅合在了一起。伊织扶住屋墙,鼓起勇气再抬头看去。 这只恶鬼,鬼体黑紫,没了人形,四肢变成了野兽的利爪,匍匐在地。眼睛腐烂,白色瞳孔外翻着掉落出来,只剩下一张长满獠牙的兽嘴留着黑液,身上溃烂到四处萦绕着毒虫。 时透无一郎望着恶鬼,没有任何反应,眼中依旧如一潭死水,他已在黑暗中经行走数年,无所忧惧。 人与鬼只需要那一点点力量和血脉天性,就可以将界限彻底抹去,成为这可怖的怪物。 除了丑陋难堪,没有任何价值。 恶鬼充满杀气地朝时透袭来,要将他啃噬,要把知道他秘密的人全部杀掉,特别是眼前这个欺负他妻女的大恶人。 不得好死,不得好死。恶鬼虽不能说话,但是那咆哮和抓挠已经说明了愤怒。 时透无一郎侧首对伊织说道:“躲好。”声音空灵无倚,却让人格外心安。 说完,时透俯下身少许,借着墙壁支撑,脚步轻点,直接跳到了天花板之上。连衣袂都没被恶鬼触碰到,他就那样站在恶鬼掉下来的洞口往下俯视,像看不自量力的虫蚁。 恶鬼没料到时透无一郎身手这么灵活,前肢抬起,往上扑去。 一人一鬼就这么消失在了头顶的阁楼上,只传来阵阵打斗声。 伊织震惊地走到洞口附近仰头张望,可惜上面黑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 耳边传来轻泣,伊织这才想起惠子母女也在旁边。 伊织平复着心情,走到她们面前,艰难地开口问道:“你们知道有鬼,还跟鬼住在一起?” 白日伊织才经历被恶鬼夺去家人的切肤之痛,现在就得知面对戕害同类的怪物,人类也会选择做帮凶。 这世道昭昭,人心到底该如何安置。 惠子眼中一片疯癫,痴痴笑道:“安心被吃掉不好吗?” 人命在惠子眼里不过是食物,低贱的食物。 伊织头皮发麻,悲哀又愤怒道:“你让你女儿骗人进来给鬼吃掉,你怎么能做这种事?”优夏比她还小,此时正缩在母亲抽泣。 惠子冷笑,捧起怀中优夏流泪的脸,缓慢又用力地擦拭说道:“是又怎样,那是她的父亲。”过于用力的按压,导致女孩脸上留下深深红印。绣球花也滚落在脚边,肮脏破败。 这个女人不是恶鬼,确胜似恶鬼。 伊织绝望地看着这对母女,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重重砸落,她丢下二人,急冲了出去,完全忘记时透要她躲好的嘱托。 那样的恶鬼,人真的能够战胜吗?伊织不敢想下去,只能祈祷着带她来的那个少年千万不要出事。 惠子看着火急忙慌冲出去的女孩,优雅地把额边掉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嘴角带着诡异的笑容。不用着急,都会死的。她冷漠地把优夏推倒在地,缓缓站起,她要去看这两人是如何被吃掉。 他们知道太多了,必须死。 优夏被推倒后,撞到了桌角。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躲在桌下。她的眼泪已干涸,灵魂也如那半死不活的枯木,攒不起半分力气。 她快受够了。 惠子走到屋外,可预想的那一幕并没有出现。黑衣少年没有血肉模糊,也没有被吃得只剩残肢。相反,地上恶鬼的头颅与身躯分离,正在渐渐化灰消散。 那是她心爱的丈夫。 惠子不可置信地张大了嘴,随后猛扑过去抱住恶鬼的头颅,跪在那惨声痛哭,再没有最开始的笃定从容。 “苍介,不要死,不要死。”女人不嫌恶丑陋的恶鬼,凄凉哭嚎着,整个村落都飘荡着这份回响。 少年握着日轮刀,孤月高悬,月色苍白地洒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上了天上人的孤寒。眼眸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伊织看到时透无一郎完好地站在破碎的屋顶,那骇浪般的恐惧才压在心中。 “你这个刽子手,你该死,该死。”面容慈善的惠子此刻散发痛哭,恨不得将时透撕烂嚼碎了吞咽。 恶鬼头颅消散的火将她的手灼烧得烂骨,惠子都没有松手,精神上受到重创,接近疯狂:“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时透无一郎终于从游离的状态抽离,于屋顶上跳了下来,轻轻着地。他走到惠子和她的丈夫跟前,直接把日轮刀架在惠子脖子上。 ——与恶鬼同伍者也要斩杀。 手腕轻翻,鎹鸦银子聒噪的尖叫撕心裂肺地响了起来:“不得斩杀人类,不得斩杀人类。”生怕自己再说慢一点,时透无一郎就会毫不留情地把人杀了。 时透瞥了一眼银子,启唇道:“骗你的。”说完,垂手放下了日轮刀。 于他而言,杀不杀都无所谓。虽然这女人与恶鬼同伍,同样罪不可赦,但他不是审判者。 惠子再也抱不住她爱人的头颅,只能眼睁睁看着手中的灰被风吹散。她哭泣不止:“我们只是想要好好活着,为什么不可以?” 时透无一郎没有兴趣听这些,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苦衷既不是杀戮的借口,也不是拯救的理由。 听这些故事没有意义。鬼想活着,那无数条鬼下冤魂就不想活着吗? 远处月光下,突然传来邪笑声,伴随着阵阵咀嚼:“苍介怎么连个小孩子都搞不定。” 一个身上挂满头颅的鬼坐在屋顶上俯瞰着他们,还在啃咬着一个脑袋,吃得满脸鲜血。他的腥臭扑鼻而来,正是伊织村里存留的。 伊织瞳孔地震,浑身忍不住颤抖,她看到了父亲的脑袋。 时透无一郎仰头,想起了什么,淡淡说道:“原来是这样。” 在屋顶上时,时透觉得有点不对劲,屠村的恶鬼不是地上这只,因为味道不太一样,而且太弱。那股熟悉的恶臭,应该来自于眼前这只鬼。 战斗才刚开始。《 》 4、恼怒 鬼的兴趣爱好各不一致,有的喜欢吃男人,有的喜欢吃女人。有的喜欢血,有的喜欢肉。 眼前这只恶鬼,是只以人类头颅为食的食头鬼。它的嗜好显然更加恶劣又恶心。 食头鬼丢下手中啃食的头颅,狠狠砸到时透无一郎的脚边,头骨发出滋拉刺耳的碎裂声,带起了一地的尘土。随着这套动作,身上挂着的头骨疯狂碰撞,那些空洞的白骨一眼望不到尽头,上面有腐肉,有鲜血,还有缠绕的长发。 真是令人作呕的一幕。 食头鬼桀桀怪笑,眼中是欲望的火焰。苍介变鬼没多久,也没出去见过世面,他根本不会知道眼前这个黑衣少年有多强。 这是无惨大人所说的鬼杀队队员,吃了他,比吃一个村的人都强。 食头鬼站在原地俯视地上之人,放肆想着怎么把人吃掉才好。这么好看的头颅一定要留下来收藏,挂哪个位置好呢…… 胳膊上?不对,太低调。胸前?不对不对,这张脸太稚嫩。应该挂在背后,让别的鬼望着他的背影都感到害怕哈哈哈哈哈哈哈。 时透无一郎偏头,看着高处突然大笑的食头鬼,神色如旧,没有波澜,仿佛没有看到食头鬼眼中的贪婪和欲念。 时透无一郎只知道,他找到了此行的目标,要做到就是将其斩杀。 食头鬼还在大肆畅想着,蓦然,身边空气出现了一抹不自然的涌动。偏头的一瞬间,一道出现的剑芒狠狠晃伤了他的眼。食头鬼心中一惊,翻滚而下,落到地面,像只被猎人围杀的野兽,还未开始,就宣告陷入劣势。 怎么会这样! 完全感觉不到少年的接近,鬼杀队的都这么强了吗?食头鬼心中一惊。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鬼杀队的实力,他明明吃过几个鬼杀队的小鬼,都不堪一击,他们的头骨还挂在自己的脚踝处。 除非……食头鬼想到了那唯一的一种可能。 他是柱! 柱是实力最强的人类,他们的血如甘露,是鬼提升实力的灵丹妙药,要是能将柱斩杀,不知道会得到大人怎样的赞赏。强大的血液将在血管中澎拜而出,他会变得更强,强大百倍、千倍,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自己身上。这就是他一直追求的啊。 一想到这,食头鬼的手抠进地面,带来几道深达数米的划痕,他激动到发狂颤抖,都顾不上已经被划破还在流血的脖颈。 时透无一郎看着一边留口水,一边兴奋到翻白眼的鬼,觉得莫名其妙。他专心战斗,手持日轮刀,迎面跃下纵挥,冷眼看着涌动的气息,鬼的命脉就在眼前了。 可惜刀锋再次从食头鬼的脖子处擦过,食头鬼这两天吃了太多人,力量真是最充盈的时候。 时透无一郎的攻势虽猛,食头鬼都还能招架,不至于三两下就被斩了脑袋。又没好到哪去,第一次面对这么强大的柱,食头鬼只有进攻的空间,防守的余地。 路旁住宅的木栏被食头鬼砸了个七零八落,身上珍藏的头颅也被时透无一郎切断了不少,身上满是刀痕,十分狼狈。 食头鬼双眼充血,越来越恼怒,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居然能把自己逼得毫无反击之力,说出去都要让别的鬼笑话。 战斗时只有暇看到刀锋之下的狠决和凌厉,稍一松懈,就会是苍介的下场。 食头鬼不再硬刚,决心跟时透无一郎耗下去。他可是鬼,能自愈,只要脑袋不掉,总能把这柱给耗死。 时透无一郎似乎知道食头鬼的企图,所有的鬼都天真地这样想过,但无一例外,都走上了死路。 鬼只防不攻后,时透换了一套出招。招招致命,下手越来越狠,糖那看似密不透风的防御看上去像个笑话。 薄雾不断涌现在黑夜之中,高速斩击的霞云之海斩断了食头鬼的双手,恶鬼右眼上也增添了一道伤痕,不断留着汩汩黑血。 食头鬼嚣张的气焰越来越弱,越是心急,破绽越多,招致的毒打也就重。 匆忙之下,食头鬼跳到屋顶之上,身上不断冒出黑色烟雾,试图痊愈重生。 可时透无一郎怎么会给他喘息的机会。 时透无一郎身形鬼魅,鬼见到他了都觉得撞了鬼,方知晓绝望原来是这般书写。 眼见着时透无一郎又飞跃过来,食头鬼心中一股恐惧袭来,用刚长出的手臂强行挡住了这致命一击。巨大的冲击力把食头鬼震得抖如筛糠,最终扛不住滚下房顶,身上的白骨被压碎一片,狼狈慌乱之下竟滚到苍介所在的那片灰烬。 这一击太重,虽然是鬼,也有种五脏六腑要被打碎的感觉,感觉脑袋都有点松动。食头鬼颤颤巍巍地爬起来,看着那道剑芒又在不断靠近。 眼前的少年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死亡的丧钟敲响,巨大的恐惧唤醒了食头鬼体中嵌入和悬挂在外的头骨,它们迅速组成了一只白骨巨手,从背后破体而出,食头鬼发出一声巨吼,一把掐过旁边的惠子和躲在远处的伊织。 食头鬼把她们推到无一郎的日轮刀下,去替他去挡这必杀一招。 惠子还在为丈夫哀悼,像具死尸,不挣扎不动作,任由被掐得骨头都要碎掉。 伊织刚将父亲的头颅用衣物小心包裹好,就被食头鬼抓了过来。她的腰部被那只白骨巨手钳住,双手奋力捶打,得到的却是不断收紧的狠掐,迅速淤青麻木,时透无一郎的剑锋正在向她逼近。 时透无一郎跟鬼打斗的时候,伊织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这个黑衣少年挥刀就不会收手,哪怕震得刀柄都在颤动,虎口被撕裂,他都不会撤退。 就算换得两败俱伤,他也要换,他好像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风息和空气与他融为一体,无形又强大到恐怖的战力,几近能把黑夜撕开一个裂口。 日轮刀就在头顶,伊织决绝地闭上了眼,她想起了父亲残缺的脸,母亲和妹妹无头的尸身——只有时透无一郎能为自己家人报仇,死在他手上也无悔。 可是预想的死亡并没有到来,伊织睁开眼,就看到时透无一郎的刀刃停在了离她脑袋的一毫之处。为压制住这次挥出去的平流斩,反噬的力推进时透虎口,一道见骨的伤口迅速扯露了出来,他握日轮刀的手都颤了一颤。 时透无一郎近在咫尺的眼眸看不清神色,像隐匿在大雾之中,神秘疏离。他抬眼与伊织对视上,绿色的瞳孔像猫眼石,竟成了这个世界唯一的色彩,他再次救她出深渊。 伊织知道自己不该如此懦弱,泪水却顷刻决堤。 时透无一郎看着伊织的眼泪,面露不解,不懂这个女孩在哭什么。 但没空进一步思考,时透用满是鲜血的双手,握紧日轮刀继续挥下,把桎梏伊织和惠子的白骨砍断,让她们掉到了地面上。 随后再次迎上食头鬼恶毒的攻势,深可见骨头的伤也未让他停止战斗。 食头鬼发出诡异的怪笑,鬼在脑袋被砍掉前,可以失误一万次,而身为人类的柱,只要一次,就可能命丧当场。 受了伤后的时透无一郎,哪怕一瞬的分神,一霎的停顿,就足够食头鬼恢复过来。 上千头骨袭来,三两个重重砸向无一郎的腹部,时透退后数步,吐出一口鲜血。再抬头时,殷红的血洒向黑夜,丑陋的鬼脸贴近,凑到时透耳边轻语。 “输了哦,柱大人。” 薄雾后的明月都被染成了血色,伊织看见食头鬼瞬移到了时透无一郎身前,少年握日轮刀的手无力垂下。 泪与血混杂,沉重的耳鸣让伊织听不见自己的呼喊,她朝无一郎的方向努力爬去,薄雾与死亡的阴影却让她怎么都看不清前路。 一切都结束了。《 》 5、天亮 伊织在第二日的晨曦中醒来,朝霞照在脸上,温暖到让她恍惚,就好像过去无数个普通清晨。她只需睁眼,伸出手去触碰空气中的尘埃,感受着最简单的快乐。 可不知怎的,这样的美好没有持续多久,泪便止不住地夺眶而出,伊织无力地把胳膊垂在脸上,试图遮盖难看的哭相和破碎的心。 一日之间,所有的人都死了,家人村民,甚至包括昨日那个黑衣少年。 伊织没有勇气去看身旁是否又多了一具没有头的尸体。那双干净的绿眸和最后食头鬼的獠牙,像座大山压在了她即将奔溃的心防上,挥之不去。 呜咽从喉咙发出,痛苦到喉咙处翻涌血色。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伊织听到身旁发出细微动静,一颗石子滚到了她膝边,不偏不倚,轻轻给她碰了一下。 见她没有反应,两颗,三颗……接连落下。 “不要这么懦弱,除了哭什么都不会。”冰冷的指责此刻听上去却像劝诫和安慰。 伊织听到熟悉声音,哽咽强行止住,震惊地爬坐起来,四处寻找声源。 时透无一郎依靠在不远的树干上,身上伤痕累累,唯独那双眼却亮得出奇。 时透无一郎没有看伊织,而是兀自眺望朝霞,似乎在追忆什么,又似乎在遗忘什么。 他受了很严重的伤,却感受不到疼痛一般,该流血都流血,该断裂的断裂。身体在他眼中就只是一个栖息地,灵魂随时都可能随这朝霞而去,像个破败的瓷娃娃,脆弱又坚韧。 伊织瘸着腿跑到时透身边,急得满头大汗,想替他止血,却被拒绝了。时透无一郎结束了神游,不知疼痛地站了起来,布料上迅速蔓开一片殷红。 这给伊织吓得不清,那些伤口看上去跟致命伤没什么区别。特别是腹部还有一个可怕的窟窿,正在不断流血。她出声想劝阻:“你身上的伤……” 时透无一郎侧头看了一眼伊织,又是那种漠然到不近人情的神色:“我该回去了,会有人接手你的。” 说完,便握着日轮刀,孤身走入阳光之中。背影决绝孤独,脚下淌着蜿蜒血迹,这一次没有回头。 伊织不知所措地看着时透无一郎的背影消失。整个村落已经一片狼藉,引路的女孩和她的母亲也不知所踪。除了地面上空留的一片灰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鬼的存在。 恶鬼已经被斩杀,至亲之死的仇就这么被报了,而她连那个黑衣少年的名字都还不知道。伊织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她坐回了时透无一郎刚刚坐过的位置,企图寻找些依靠。 好在时透无一郎走后不久,一群黑衣蒙面的人出现,他们的衣服后面有一个大大的隐字,领路的是那只毒舌的乌鸦。 众人见到幸存的伊织,纷纷围过来询问情况,检查她的伤势。 伊织这才知道少年口中的接手是什么意思,原来有这么多人在黑暗里保护他们。自己已经无处可去了,要是能够像他们一样就好了,伊织默默想着。 鬼杀队队员处理现场起来,井然有序,很快清点完这里的伤亡与战斗残骸。 伊织被一个年轻的隐队员森田江美搀扶着,因为伊织已经父母双亡,无处可去,主公为她安排了新住处。 路过优夏家门口时,伊织突然觉得脚下有些硌脚,踩到了什么。她低头看去,是挂在优夏身上的那个小护身符。 当时被无一郎扯下后,事情就变得混乱失控起来。 森田江美以为是伊织的东西,弯腰帮伊织捡了起来,和蔼亲切道:“给。” 伊织摇了摇头:“这个不是我的,是鬼的。”她向森田简单描述了一下昨晚发生的情形。不知道那一家人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父亲成了鬼,母亲指使孩子去诱骗人进来给鬼吃掉。这个护身符对那对养鬼的母女,似乎有着重要的意义。 听完伊织解释的森田顿时警戒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收起护身符,准备送回去问问霞柱。 但等回了总部后,这枚护身符却离奇消失了。森田以为掉在路上了,回去寻找未果,最终歉责地向上面报告了情况。 好在后面霞柱说那只是一枚寻常护身符,这事才匆匆翻篇,无人再放在心上。 ··· 时透无一郎此行算是负了重伤,腹部的伤看着吓人但是没有伤到内脏。反而是手上的伤口更严重,都看得见骨头了。 在蝶屋接受了治疗后,时透无一郎不顾蝴蝶忍要他休养的建议,第三日就悄悄离去。 时透无一郎去见了主公。 主公正站在庭院调度鎹鸦,看到门口的时透时,略显惊讶,但也在意料之中。他招呼无一郎进来,温声问道:“无一郎,伤养好了吗?” “嗯。”时透无一郎单膝跪着,垂首低眉,恭敬答道。 主公要不是前日去看望过无一郎,知道伤得很严重,还真能被他随意敷衍过去,无奈说道:“近期没什么任务,先好好照顾自己。” 时透无一郎点头,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 产屋敷望着这个眼前的少年,轻轻将他扶起,语气中带着内疚与怜惜,说道:“这次不知道那里有两只鬼,害得你此番涉险,幸好你无大碍。” 优夏的父亲一直没有出现在情报中,没有人敢相信会有鬼仍跟他原来的家人生活在一起。 说到这,主公问起时透:“你知道那对母女的去向吗?” 产屋敷通过鎹鸦知道了当时的大致情况,安排了鬼杀队队员去村落安葬冤死的人们,接回了伊织,但那对曾出现过的母女却不知所踪。 时透偏头,沉默地回想,主公知道这孩子总是神思混乱,便耐心地等着他回忆。 时透的眸光暗淡失色,他说道:“死了。” 产屋敷语气平和,对时透没有产生任何质疑。他其实是个很心软的孩子,世人对他的偏见都是多余的,耐心问道:“怎么死的?” “她想救我,被食头鬼吃掉了。”时透无一郎腰背挺直,他又想起了那日的血雾氤氲,木然看着地面。 主公没料到会是这样,叹道:“人真的很复杂。” 她为了自己的丈夫做了很多错事,最后却选择救了时透。逝者已逝,她会与自己的丈夫去地狱,难以再评判什么。 “那她的女儿呢?”产屋敷继续问道。 “我杀了她。” 一室寂静,落花无声。《 》 6、倒戈 时透无一郎走出了主公的庭院,坐回了银杏树下。他在记忆的薄雾中,慢慢捡起满地的碎片,回忆着那晚发生的事。 食头鬼掐住了他的脖子,獠牙狠刺,殷红的血洒向黑夜,薄雾染上了血。 但时透不是待宰的羔羊,他迅速调整呼吸,在食头鬼还要张嘴时,一拳砸中了鬼的下巴,后撤步拉开了空间。 时透用撕下的衣料缠紧虎口,重新握紧了日轮刀,回转斩击,使出了霞之呼吸叁之型。带着霞光的刀刃,照亮了整个黑夜。 食头鬼跳到一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这个柱的味道可真好,蓬勃而出的力量在里面翻涌,让食头鬼恢复了大半体力。看来还是个特殊体质。 这种感觉让食头鬼想起很多年之前,他瞻仰过的那位上弦一大人,平静之下拥有的汹涌力量,让人眩晕。只要把这个柱吃了,说不定就能像那位上弦大人一样强大,还有机会得到无惨大人的认可。 丑陋的鬼面浮出青红的疙瘩,将白骨层层叠叠地包裹了起来,食头鬼背后的白骨摇晃,语气中带着轻蔑和贪欲:“也不过如此嘛。” 随着时透的重伤,鬼已经能看清他的动作了,不再像战斗前期那么难以招架。这个柱他吃定了。 时透握住日轮刀的手坚定,眼神平静决绝,没有任何动摇。一人一鬼对峙着,杀意流转,他们同时起跃,都抱着击杀对方的决心。 很快人鬼交手了数十招,食头鬼后撤了几步,脚后跟积攒了厚厚一堆尘土。 奇怪,太奇怪了。 这个柱明明失血过多,速度也变得迟缓,但攻势却与之前相差无几。 漫天的霞光,悄无声息的靠近和干净利落的动作,都让食头鬼脊背发凉。脑袋好像只剩一根细线维系着,稍有不慎,少年手起刀落,细线切断,自己的死期就到了。 这个小子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在战斗。为什么会有人类不惧死亡,那明明是连鬼都害怕的幽暗。 这么个硬茬还怪邪乎的,鬼咬牙切齿。 食头鬼身后的骨爪抓不到时透,每一次的出力,换来的都是一剑挑破和斩击。 为了时透无一郎自乱阵脚,食头鬼甚至一边攻击,一边诡笑着出言挑衅:“我脚上的头骨也说他们来自鬼杀队,虽然不好吃,可挂起来却格外好看,要不要跟你以前的同伴打个招呼啊,你也要有这样的觉悟早点过来跟他们团聚。” 毒蛇般的言语,锁上人的脖颈。那些白骨齐齐面向时透无一郎,空洞的眼眶发出无声的控诉和呼喊。凡人之躯,成了鬼的饰品,这是多么可悲。 时透没有任何反应,那双无神的眼看上去傲慢极了。 但接下来的打斗中,食头鬼才知道,时透也不是毫不在意,这个柱下手越来越重,还专盯他腿上的位置疯狂连击。头颅四落,又不破碎,看上去就是有意而为之。 又一道霞光四散,食头鬼整个脚骨被生生切断。 真是晦气。食头鬼气急败坏,打又打不过,杀又杀不死,骂又没回应。这样下去,非得拖到天亮了。 这时食头鬼的余光看到了惠子。这个可怜的女人被时透救下来后,又匍伏到她丈夫的灰烬中,了无生气。 食头鬼歪着脑袋,肚子中传来阵阵怪笑,他想起来其实柱也不是全无弱点,他之前听到那只乌鸦的话了——鬼杀队不能杀人类,他们要保护人类。 食头鬼三两步跳到惠子身边,给她投掷了一把匕首,阴森森说着:“想为你丈夫报仇吗?我帮你,你给我杀了他。” 女人刚刚被摔在地上,满身淤青,又被鬼散尽的火焰灼伤,手掌尽腐。她听了这话,缓缓抬头,看着远处的时透,濒死的疯狂中透露着绝望和恨意。 时透皱眉,这鬼龌龊的手段真是没完没了。 接下来的战斗,食头鬼不再逃往高处,而是不断地用新生长出的手臂攻击时透的手腕脚腕。他要打掉时透的日轮刀,弄断时透的腿,然后让惠子找准时机捅穿这个柱的心脏。 惠子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对时透根本造不成威胁,但时透一面要应付食头鬼的缠斗,好几次化解完食头鬼的攻击,转身就看见这个女人已经在自己身后,高举匕首,形状疯癫。不仅如此,还要护着她,不让自己的剑术误伤到她,甚至连鬼的袭击,他都要替那个女人挡去。 战斗一旦有了顾虑,局势就开始向一边倾倒。 终于,又一堆白骨砸落,时透无一郎来不及躲开,腰被砸得弯曲,再次吐出一口鲜血,身上凝结的伤口全部破裂。血隐在黑衣之中,暗红妖冶。 时透的眼中多了几分疲倦。 只要把这个女人杀掉,事情就可以变得简单起来。杀一恶人,但只要他还活着,自然能救下千人万人。 鬼杀队的职责是守护善良正义的人们,不是守护所有人。时透甚至连善良正义的人们都不愿界定,他只要听取主公的命令杀鬼就好了,躲在他身后的人,死伤与他何干。 但他不想违抗主公的命令,他此行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斩杀眼前恶鬼,无需做多余的事。 食头鬼在时透无一郎受伤之际,诡笑着跳过来踢飞了日轮刀。没了刀的柱,威胁就变得更小了,他略一出手就拧断了时透的胳膊,将人踹飞了数米。 尘土翻滚,血衣疯狂吸附污秽,时透无一郎浅绿的发尾凝结了一层血垢,清隽的面容灰扑扑的,他一路翻滚到惠子跟前。 碎石不断往皮肤里扎去,熟悉的疼痛感,已经让时透无一郎麻木,连眼皮都懒得一抬,本就沉沉的绿眸变得黯淡,坠入黑夜。 食头鬼此时可以直接把这个柱直接杀死,却起了玩心,他靠过来叫嚷道:“惠子,杀了他,为你丈夫报仇。” 鬼杀队不是最喜欢保护人类吗?天天叫嚣着灭鬼灭鬼,那就让他们死在同类手里。这些人临死前的挣扎与悔恨,是一副绝佳的美景。 惠子跪坐在地,死盯着发呆的时透,眼眶狰裂,冒出血来,她猛然抬起手,刀刃对准了时透无一郎的心脏处。 时透懒得动弹,他已经尽力了,神思又开始飘浮——人与鬼究竟有什么差别?人和狗又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吗?有区别吧。 忽然一滴泪砸在了时透的脸上,他有点懵,勉强聚焦到现实里,他看到女人凑到他耳边轻语道:“谢谢你。”说完,转身将匕首扎进了食头鬼的脖子。 食头鬼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脖子就被匕首扎穿,他怒吼一声,把惠子掐到悬空,怒斥道:“你在干什么?”要她杀柱,不是把刀刃对准他。 惠子满脸血泪,狠唾了一口,哀痛说道:“苍介根本不想这么活着,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没有任何神志的恶鬼苍介,可能会心安理得的苟活着,从此与杀戮为伴。可他有,他拥有了人类的回忆,也记住了自己的罪恶。 自从失误吃了他们的儿子后,苍介就躲在阁楼上,不见天日。看着妻子和女儿把迷晕的人送到眼前,让他吃,他很痛苦,却无法表达,只能浑浑噩噩地接受。 他不明白妻子这么善良的人,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又坦然地做着这一切,直到家里出现了另一只鬼时,他才明白,有人在背后指使着一切。 食头鬼觉得没有完全丧失神志的鬼很有趣,居然还能跟人类一切生活,便教惠子如何饲鬼。 不要见阳光、要吃人,还有那终有一日会好起来的希望。 原本还能残留些神智的苍介,随着吃的人越来越多,对血的渴望越来越强烈,身躯开始溃烂发臭,逐渐变成现在那么一副怪物模样,除了惠子和优夏,他不再记得任何人,任何事。 他成了彻头彻尾的鬼,是食头鬼,把这一家都拖入了地狱。 苍介见到时透无一郎的第一面时,就有一种死亡的预感。当他从屋顶跌落时,终于找回了还是人类时的那份轻盈。 苍介看着泣不成声的妻子惠子,想为她拭泪,却无能为力。只有自己死了,妻子和女儿才能解脱。有罪的是他,不是她们。他只能喃喃留下了最后一句遗言:“抱歉……惠子。” 惠子仰天大哭起来,心爱的丈夫死去,等待的希望没有到来,扭曲的执念换来的是苍介的痛苦。捡起匕首时,满心的恨意溢出,她恨这个杀了苍介的少年。 但看着负伤的时透,惠子举着匕首的手晃了晃。 这个少年拥有一双很干净的绿眸,阴郁迷惘,像隔着层薄雾。当薄雾散尽,里面却是温柔的霞光。赴死之时,是那么坦然无畏。 如果自己的儿子还活着,长大后或许也能如时透一样吧。惠子苦笑起来,癫狂哀恸,一滴清泪落地,她最后一次真诚地俯身,对时透说道:“谢谢你。” 谢谢他结束了这一切的痛苦。比起无一郎,她更恨以他们一家为乐的食头鬼。 时透哑然,瞳孔微微放大,变故发生太快。女人的泪滚烫,几近要将他灼伤。而那恶鬼已经当着他的面,折断了惠子的脖颈,大口吞噬了起来。 顷刻,尸骨无存。 时透躺在原地,指尖生寒,他低语道:“不要。”喉咙里的鲜血涌上,涩苦腥甜。《 》 7、过往 时透无一郎被折断的右手趋于麻木,他看着愤怒的食头鬼,左手缓缓搭上右手,传来“咔哧”一声,骨头复原的痛让他眉间沁汗。 食头鬼饱食了一顿,看到时透无一郎的异常举动后,直接扑了过来。 游戏该结束了,他没有耐心再玩下去了。匕首还扎在侧脖处,那个愚蠢的女人居然敢偷袭他。 时透从地上爬起,擦了擦唇边的鲜血,如挺拔的松柏,清冷疏离,他周遭的气压变得更加低沉孤寒。 利爪划破薄雾,食头鬼在即将触碰到时透的那一刻,薄雾四起,像三月刚融的初雪,冰冷的触感让人不寒而栗。方才还站在原地的人不见了。 风没有带来气息的浮动,雾却送来了死神的低鸣。有什么东西好像断掉了。 一阵风吹来,白骨散落,头颅滚到了一袭黑衣之下。少年的刀刃上滚落一滴血,沉重地砸在了食头鬼的白骨之上。 很痛。太阳明明没有出现,鬼却被灼伤得痛不欲生。 时透收回日轮刀,冰冷讽刺:“没见过这么弱的鬼。” 不用再束手束脚的战斗,加上体内有一股奇异的情绪翻涌,时透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更加飘忽轻盈,负伤的身躯不再是拖累,他的神思全部集中在手中的日轮刀上。 霞之呼吸·柒之型·胧。 时透无一郎语调端得闲散低沉,眼睑耸拉。 食头鬼愣在原地,眼前那个少年消失了,周边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眼前只有白色的光圈一层层荡开,看不见听不见。 下一秒,丑陋的恶鬼发出惊天的痛苦哀嚎,断裂的声音乍现,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头颅掉落却无力回天。原本还在自我修复的鬼身开始腐朽,正快速地变成一堆黑灰。 柱重新出现,哪怕一身狼藉,满身血痕,依旧是那傲慢无礼的姿态。所有的光芒都聚焦在其身上,霞明玉映。 手起刀落,清亮的剑鸣止住了风。 食头鬼的身体在地上打挺,他发出尖锐粗糙的嘶吼:“你给我站住,不准走,我没有输!”可视线越来越模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透转身离开,从始至终没有对这边施舍一个眼神。 活着——死去——成鬼——再死去,这一路来都是这样,所有人都在忽视他,目光永远不会在平庸的自己身上停留。哪怕后来他留下了很多人的头颅,让他们空洞的目光只能看向自己,仍是徒劳。 没有人会多给他施予一个眼神,就连这个杀死他的傲慢的小子也是。 自己明明就要成功了。不甘心,好不甘心,食头鬼怒吼着。 ··· 银杏叶落下,飘到了时透无一郎身上,他用手掸下,坐在自己的院子中,望着云发呆。 每次结束任务后都是这样,他既不觉得快乐,也不觉得痛苦。灵魂居于虚空,那片空茫泛滥再泛滥。 时透觉得自己又忘记了一些东西,想了好久,记忆依旧是一潭死水。 方才听到那句“我杀了她”之后,一贯温润如玉,似修竹般的主公第一次失态,面带诧色问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他知道时透不是个乱来的孩子,背后一定有隐情。 时透顺着产屋敷的引导,思绪再次回到了那一晚。 食头鬼已经被斩杀,时透无一郎的任务圆满完成。那股在体内活跃攒动的气息渐渐平息,疼痛开始一股一股袭来。他撑着唤出银子,虚弱说道:“回总部汇报吧,叫人来。” 还有半个时辰就天亮了,女孩倒在不远处昏迷不醒。怕还有恶鬼袭扰,时透需在这里守着,等天亮了再离开。 银子听话地飞走了。 时透无一郎的呼吸有些凌乱,他冷脸走到树下,倚靠着树干慢慢平复。 忽然一个纤细瘦弱的身影出现在时透的视线范围内。 优夏满脸泪痕,本该不谙世事的眼中,露出不符合年龄的老陈和疲惫。她的手里拿着那把从鬼烬中拾取的匕首,握刀的手抖动得厉害,牙齿都在碰撞打颤,一步一步靠近重伤的时透。 时透无一郎面无表情地抬头,冷眼观世,无情无欲,静静地等候优夏的动作。 优夏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杀了时透无一郎。因为他的到来,一切都毁了。 她亲眼看见父亲被当做恶鬼斩杀,母亲被食头鬼吞噬,“家”也被毁得只剩断壁残垣。这种绝望不是只言片语就能描绘出来的,她需要能支撑她活下去的信念。仇恨被推到了她面前,成了最合适的选项。 食头鬼在死之前也还不消停,他时而哀嚎,时而诡笑,不消停地发出鬼动静,大喊大闹地在后面蛊惑优夏:“这个人害死了你的父母,杀了他,杀了他。” 时透无一郎的日轮刀再次闪过锋芒,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他不介意帮鬼死得更痛苦些。 食头鬼瞬间噤声,挣扎着滚远了一些。 优夏在恨意的裹挟下,将匕首对准了时透,她的声音支离破碎,嘶哑问道:“你为什么要杀我父亲?” 时透无一郎坐在无垠夜色之下,像在理解这句话,两眼放空,散漫说道:“父亲?你是说那个吃人的恶鬼?” 他的记忆消散得很快,但还是记得与那个恶鬼在楼上缠斗时,所见到的遍地尸骨,多到无法立足。消失的村民应该都在这里,有的新鲜,有的腐烂,都死不瞑目。 鬼杀戮的欲望是这般强烈贪婪,黑漆的木板上溅满了鲜血,血腥可怖,唯独一个地方例外。 当时时透无一郎借着月光窥了一眼,最角落的一方干干净净,里面摆放着一个小孩的骨架,周边贴满了剪纸。 像是祭奠,又似怀念。 优夏听到这话,脸色煞白,竭斯底里地否认道:“我父亲不是鬼,他只是生病了。” 时透无一郎不会帮优夏自欺欺人,阴森冰冷的语气,像是判了优夏死刑:“饲鬼之人与恶鬼无异,那也是你的血债。” 时透不理解完全优夏母亲最后一刻倒戈的动机,对这个拿着匕首对准自己的女孩,也极尽淡漠。 霞柱的性子在鬼杀队里是出了名的琢磨不透,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与他的刀一样,锋利直白,隐匿无形,让人让鬼都深陷绝望。 优夏捂住耳朵不愿再听,哭喊道:“没有,我没有。”她终归是个十二岁的小孩,那句血债如诅咒,逼她回想起她所经历的一切。 她曾经也拥有一个幸福的家,恩爱和睦的父母和宠爱她的兄长,让她无忧无虑地度过了十余载。可所有的美好,在一个月前全部崩塌。 优夏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夜晚出去接诊回来就发了狂。他踹开房门,暴躁地将熟睡的儿女从床上拖拽了出来,踩在脚底狠狠嗅闻。 父亲的瞳孔全部散开,变得漆黑幽暗,口中长出了猛兽才会有的獠牙,模样是如此的陌生。 优夏害怕地捂头尖叫,可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哥哥倒在了她面前,身体成为了一具空壳,而他们的父亲正在刨食他的内脏。 哥哥惊恐死灰的眼,望向优夏的方向,口中的鲜血汩汩流出,他对着优夏无声说着:“快跑。” 优夏拼命挣扎,却无力逃离。她的脚上没有任何力气,只能眼睛瞪大地望着鬼化的父亲,以及这让她往后余生夜夜梦魇的一幕。 兄长的血溅落了优夏一身,她知道,她逃不掉了,她彻底死在了这一日。 变成恶鬼的父亲吃完后,一把拽住优夏的头发,凶狠的鬼眸里没有往日的慈爱,仿佛眼前只是一堆食物,他要把优夏也吃掉。优夏早没有了抵抗,像一具冰冷的死尸。 好在母亲及时赶来抱住了父亲,哭喊地唤着父亲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试图叫回原来的苍介。父亲在母亲的呼喊中,好像真的找回了几分神志。他看了她们几眼后,收回了獠牙,转身跳入了外边的无尽黑暗。 优夏瘫坐在地,望着地上哥哥的尸骨,抹了抹脸,流淌的不是泪,是血。她爬过去,小小的身躯蜷缩,脑袋轻轻磕在木板上。 血残留着人的体温,很温暖。为何还是会遍体生寒,看来今天的隆冬来得格外早些。 之后的日子,优夏才知道,原来大难不死后,等来的也不是新生,而是真正的地狱。 第二日,优夏在恸哭的人群里天旋地转。虽然父亲没有吃掉她,但吃了无数村民,里面有她熟悉的阿伯和温柔的邻居阿姐。 优夏浑身颤抖,面色苍白,没有任何血色,如果现场没有那么混乱的话,大家就能闻到她身上浓重的血腥气。她在晕眩倒地之前,努力拉了拉前面大人的手,张口说道:“父亲,是父亲……” 只是话还没有说完,优夏就被母亲惠子捂住了嘴巴,强行带离了人群。 一个耳光狠狠扇了过来,优夏的嘴角被划破,她倒在地上沉默地看着发怒的母亲,连捂脸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宿之间,村子里死了很多人,里面有她的哥哥和他生死未卜的父亲。正因为这样,没有人怀疑到他们一家身上,很多猜测:野兽、强盗或者怪物。 都不是,是她的父亲,她生了病的父亲。父亲现在正躲在阁楼之上,抱着一具无生气的尸体啃食。死去的那人有着一张熟悉的脸,是跟她玩得好的初美。 血渗透地板,掉落到优夏的手心上。 优夏呆呆地听着那刺耳的咀嚼声,又想到了昨日所触碰到的那股温热。她再也忍不住恶心感,把胃里能吐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弯着腰久久未动。 惠子红肿的双眼死死盯着优夏,不容她逃避,斥责道:“他是你父亲,他只是生病了,记住了吗?” 优夏眼眶泛红,像具行尸走肉地回答:“记住了。” 惠子走过来,不顾污秽,跪在地上搂住了自己唯一的女儿,痴狂地呢喃道:“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办法,你的父亲很快就能恢复。” 优夏咬着唇,手心里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护身符,冷汗浸湿,符纸上的字模糊不清。这是父亲变鬼前一日,刚刚为她和哥哥求来的。 慈爱宽厚的父亲摸着她和哥哥的脑袋,说着:“有你们这样的儿女,是上天赐给我的宝物,父亲什么都不要,只希望你们能平安健康。” 优夏空望着地板,她发现自己怎么都想不起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 优夏就这样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麻木不仁。慢慢与自己的母亲一样,认为只要耐心等待,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后来她已经能熟练地将善良的村民招呼进来,让他们成为父亲的食物。 但比希望更先来的,是那只身上挂满头颅的恶鬼,他在夜晚敲响了门。 悲凉萧瑟的村庄,迎来了更惨烈的灾祸。 此时时透无一郎的话如惊雷砸在了优夏耳边,父亲成了恶鬼,自己便成了恶鬼的女儿。 原来饲鬼者的她早已罪孽深重。《 》 8、太阳 优夏仰头大哭起来,泪如断了线的细珠,露出无以复加的脆弱和茫然。 她和母亲付出这么多代价,害死了这么多人,还是没能阻止父亲化作灰烬,过去珍存的所有美好全部云散烟飞。 优夏用手掌擦抹着眼泪,掌间的泪顺着手腕掉落到地面,她终于想起自己当时的回答。 那时的她高举着护身符,和兄长一起满眼笑意地看向父亲:“我们也很庆幸有你这么好的父亲。” 从今以后,她再也不用装作无知懵懂的模样去做诱饵,再也不用与鬼化的父亲和扭曲的母亲共处一室,再也不用夜夜伴随着可怖作呕的咀嚼声入睡。 明明应该如释重负,优夏却痛苦地喘不过气来。有人救自己出深渊,自己却恨极了那双拉她的手。 为何要来?为何不早来? 满脸是泪的优夏,手心沁出大量冷汗,拿匕首的手打滑得厉害。但她无法松手,她也不能松手。仇恨是优夏这个即将溺水而死之人,看到的最后一根浮木,是她借以苟延残喘的唯一机会。 内心痛苦挣扎之时,忽然,优夏感觉身后一沉,被毒蛇缠绕的冰凉触感疯狂游走,令她遍体生寒。眼前开始一片模糊,就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扎进了她的脊柱和头皮,锁着她动弹不得。 背后灵般的声音在耳边低吟:杀—杀—杀。 这道蛊惑的声音给了优夏力量,她握匕首的手逐渐收紧,眼神变得坚定死寂,没有任何动摇,整个人如从深渊爬起的活死人,没了灵魂,只剩躯壳。 优夏双手握紧匕首,用力地向斜靠在树干的时透无一郎刺去。 匕首没入血肉,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刺中要害,但也刺得极深,刀柄处涌现大股温热的鲜血。 时透无一郎虽身负重伤,普通人还是难以伤他分毫。只是他没有躲闪,绿玉般的眸子望向虚无,脸色没有任何变化,看起来波澜不惊,姿态松散又冷酷。被刺中后,他垂睑看向优夏的发梢,无人知道他在琢磨什么。 优夏没料到这么容易就刺中了时透无一郎,她从那窒息的阴寒中抽身片刻,散瞳的眼神流露震惊,看向自己紧握匕首的双手,入目皆是血色。 明明不烫,却似乎灼穿了她的每一寸皮肤和筋肉,好像又回到了噩梦开始的那一天,哥哥临死前那个灰暗的眼神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父亲吱吱的磨牙声响彻整个耳膜,令人颤栗不止。 时透无一郎神色依旧淡淡的,在优夏呆滞在原地时,只手将她整个人掀飞了出去。匕首连带着女孩的拉扯,被生拽了出来,血丝拉得极长,流下来了一个黑洞般的窟窿。 时透无一郎用手按压住伤口,站了起来,日轮刀再次发出鸣响。 好了,两不相欠。她母亲没刺中的那一刀,女儿刺了。 优夏捂着被摔得淤青的膝盖,深埋着脑袋,蜷缩成了一圈,久久没有爬起。 时透无一郎持刀立于女孩的身前,气息凌烈,冷眸似刃。刀气径直挥出,地面的砖石直接裂开手掌宽的缝隙。 没有命中,优夏避开了。 时透无一郎绿眸中翻滚起杀意,他开口道:“我说过不介意帮你死得更痛苦些。” 躲开攻击的优夏身上迅速发生变化,她四肢撑地,像匹野兽。盘好的长发被刀气波及,凌乱散开,掉落一地碎发。额头上暴出紫红的青筋,双目赤红,重重喘着粗气,指甲变得乌黑锋利,这已经是鬼化的征兆了。 听完时透无一郎的威胁,优夏头发里钻出来一个婴儿大小的脑袋,狰狞可怖的白骨被一层透白的皮浅浅包裹,里边流动着暗红的脑浆,它不断地贴在优夏耳边重复道:“杀—杀—杀。” 太阳还差最后一刻钟出来,食头鬼死而不僵。虽然本体大伤,旧有的身躯不能用了,但好在他在本体被砍掉脑袋之前,就偷偷寄生到了这个不堪大用的人类身上。在一番蛰伏下,现在终于能够借用分身头颅,操控着优夏的行动了。 优夏丢了神志,只会木然执行着脑中的命令,猛地朝时透撕咬过去。 薄雾出现,弥漫开来,这是高速连续斩击下使出的剑招。优夏所有的动作都被看穿,下一瞬她的左手处有刀光闪过,时透直接斩断了优夏的胳膊。 手腕落地,优夏看着掉落的残肢,嚎叫不止。 浸透鲜血的地面之上,血液流淌,却一滴都不能溅洒在刀刃之上,时透无一郎的日轮刀已经冷峻地架在了优夏颈侧。 太阳要出来了,该结束了。 还在优夏耳边喋喋不休的食头鬼分身,被一刀捅了对穿。利刃如蝉翼,却像一块滚烫的烙铁,迸发出太阳般的热量,这一次是从内而外的燃烧。 食头鬼临死前终于明白什么叫死得痛苦。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就在万虫蚀骨的疼痛中死去。 这一只处理完了,还有下一只。时透的刀并未收回,毫不留情地挥刀欲斩。 只是日轮刀落下的那一刻,粼粼微光升起,日出的第一抹光佛照在了无人的村庄,停留在了最近的空地上,时透望了眼冉冉升起的日出。 再低头时,女孩已经从鬼那里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她的身体仍然鬼化,但那双清明哀恸的眼,是人类的。 时透无一郎的手顿了顿,是人还是鬼,他歪着头思索。 只是还没有想出答案,就被优夏从地上抓扬起的土迷了眼。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优夏奋力逃窜,她的脑袋已经被时透斩掉了大半,日轮刀还卡在脖子处,死亡的阴影挥之不去。 优夏不敢停下,鬼血叫嚣着对活着的渴望,她拼了命地往远离时透无一郎的方向跑去,竟慌不择路地投入了光所在的地方。 时透用衣袖掩面,擦了擦眼睛,越擦越脏,只能作罢。他听着远处撕心裂肺的喊叫,慢慢走到太阳下,捡起了日轮刀。 阳光下是那么温暖,邪恶驱散,永无恶鬼。 ··· 产屋敷听完时透无一郎的叙述,知道时透并没有真的杀人,优夏已经成为了鬼,但脸上忧色不减,反而更加凝重。 这个孩子失忆的时间愈久,性子愈发冷漠了,他习惯将所有人拒之门外,哪怕是自己,都只能徘徊于门外。 这般的险境,都能被轻描淡写。那晚稍微行差一步,今日就只能见到这个孩子的墓碑,这是他最不愿意见到的。 产屋敷凝声道:“无一郎,你做得很好。但我亦希望你能珍惜自己,不要再以身涉险。” “你自己的性命也很重要。你先是自己,再是柱。”主公温柔的声音掷地有声。 时透涣散的眼神聚焦了一瞬,流露出困惑不解,他活着的目的不就是灭鬼吗,有什么重要的。但看到主公温柔的眼神后,时透移开了目光。 不需要答案了,主公的目光像极了梦中的故人,他无力反驳,更无法拒绝。主公说他重要,那就重要。 时透无一郎垂下脑袋,轻声说道:“是,主公。” 产屋敷望着时透孱弱单薄的身躯,轻叹了口气:“是我无能,才让你这么小就去战斗。” 时透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宽慰主公,绿眸干净清透,而后生涩开口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主公神色凝重,眉眼处笼罩着阴霾,透出令人生畏的严峻之色,他沉默了片刻喃道:“好好活着,无一郎。” 这个百年难出其一的天才,本应长命百岁,平稳度过此生,而不是独自在黑暗中踽踽独行。产屋敷在先知的浮光掠影中,瞥见过这个孩子的命运,那也成为了他的心结,无论如何,他都决心要尽力改变时透的命运走向,不让他走入死亡的良夜。 离开之前,主公还给时透无一郎下了个禁令,回院子里养伤,没养好不准出总部的门。 时透本想拒绝,这次伤得只是比平日重一点罢了,没有那么严重,他现在就能出去执行任务。但最后在主公的正色注视下,时透无一郎不得不妥协,主公的命令不得违抗,只好老实地回去养伤了。 银杏树下,风微微吹起时透绸缎般的黑发,绿色的发尾染上暮色,银子停在了时透的肩上,歪着脑袋蹭了蹭少年的脸颊,乖巧学着主公夸赞道:“你做得很好,无一郎。” 时透食指轻轻点了点鎹鸦的脑袋,没有说话,对这样的夸赞早已习以为常。 这只鎹鸦除了话有点多,其余都好。 银子得到了时透的回应,开始像往常一样滔滔不绝,跟无一郎分享起最近鬼杀队的八卦。比如风柱又杀了几只鬼,恋柱又比赢了几场吃樱饼大赛,还有水柱又做了什么被讨厌的事。 时透有些漫不经心,但没有打断,默默听着。 银子又说起了鬼杀队试炼,这次有好几十个新人报名参加,大部分都是家人离世的孤儿。听说那个伊织也报了名,现在已经在跟着退休的柱训练了。 “伊织?”时透偏头望着肩上的鎹鸦,似乎是对这个名字感兴趣。 银子见无一郎主动询问,鸦飞翅舞,声音都拔高了些,亮声说道:“对呀对呀,就是你捡到的那个女孩,后面还跟着无一郎你去了无人村,无一郎走后,主公派人把她接走了。” 时透思忖了片刻,猫眼般的绿眸又开始飘浮,淡淡道:“哦,真是奇怪的名字。” 银子呆若木鸡,在风中有一些凌乱。原来无一郎早就不记得了这号人了,不是对这个人有兴趣,只是觉得人家名字难听。 真不愧是霞柱,银子感叹。《 》 9、渔村 隆冬,大雪。 时透无一郎从船上甲板下来,雪落在纤长的睫羽上,润泽了陷于沉闷雾气中的眼眸,疏离剔透,微光初现,他向远处眺望。 暗沉的海面,灰中夹杂着些许深蓝,烈风呼啸,暴雪肆虐,举目望去,零星的渔船在里边漂泊,像灰蓝麻布上的点点碎屑,世界一片静谧。 时透淡漠地收回视线,往渔村里走去。身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宽大的鬼杀队衣袍变得沉重负累,他浑然不觉,步伐笃行坚毅。 这次来的渔村名叫鲛渔湾,自从一年前发了瘟疫之后,这里就来了恶鬼。在走投无路之下,渔村村长写信向主公产屋敷耀哉求援,请求鬼杀队的帮助。 近期恶鬼很活跃,除了被下了禁足养伤的时透,其余柱都有重任在身。产屋敷在跟蝴蝶忍确认时透的伤已经全好了后,这个任务才被派给了他。 时透走进渔村,满目萧条。 鲛渔湾的情况比描述的还要糟糕,林立的建筑破败不堪,街道上坑坑洼洼,一地臭水,黑泥遍布,不似能扛得过这场寒冬。 见村里来了人,那些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渔民躲在屋内,透过家中的烂窗偷偷窥探着外面。暗中露出黑漆漆的眼睛,藏着无垠的惊恐畏惧。 时透似有所感,停下脚步,精准地找到每一处视线来源,偏过头去与他们对视。 时透他一贯是面无表情的,眼神看上去空洞又呆滞,瞬间把屋里人吓得落荒而逃,令人不悦的黏腻注视不敢再出现。 银子对这群胆小的家伙怪声地“嘁”一声,这把本就瑟缩在屋内的渔民又吓得不轻。 鎹鸦抖了抖身上的余雪,招呼道:“无一郎,村长就在前面等你。” “好。”时透沉吟着,跟着银子继续往村落深处走去。 在鲛渔湾的最里面,立着一栋与这荒芜破败的渔村格格不入的红墙建筑,形如扁舟,通体用殷红油漆粉刷,连屋顶也是,没有第二种颜色,渗得人发慌。 外边还竖着一个十字形的大铁架,底部锈迹斑斑,上面像被火炼化一样,发着黝黑的光泽。 时透盯着这铁架看了很久,直到有人叫他。 白发苍苍的老者已经在屋檐下等候多时了,满脸褶皱又干瘪发黑,眼窝凹陷,眯成细缝的眼睛泛出精明混浊的白光。手中拄着拐杖,身披蓑衣,身后还站着两个中年男子。 右边那个高大凶悍,满脸横肉,像重量级的相扑选手,满眼凶光,看着时透无一郎的眼神都带着提防戒备。 左边那个偏矮,穿着黑白条纹的和服,双手交叠着放在袖中。面相看着没那么凶狠,只是那双细长入眉的鼠眼,看着让人生腻。 雄贵和及本他们都是村长藤川的养子。 听到远处的脚步声,村长藤川艰难地前倾着身躯,身子颤巍问道:“是鬼杀队的霞柱大人吗?” “是。”时透惜字如金,立于风雪之中,岿然不动。 村长藤川已经目盲了有些年头,努力探着耳朵判断出时透的方位,这个大人似乎站在数米开外的地方。 藤川不知道面前的时透无一郎是什么形象,听到时透沉稳有力的声音,以为是个魁梧的成年男子,灰白的胡子颠簸,喜出望外地连声说了几句好好好。 鲛渔湾有救了。 他的养子雄贵显然不是善茬,用审视的眼神,从上而下地扫视着台阶下的时透无一郎。 见时透套着那不合身的黑色外袍,里面说不准有多么清瘦单薄,忍不住嗤声道:“村长,我早说了不要向那种江湖骗子求援,派来的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语气里充斥着愤怒与不屑。 时透余光扫过身边,白茫茫的雪地里没有别人,这“小孩”指的是自己吗?他脑中的发条缓缓运转,顺利推理出了正确答案。 鬼杀队的人平均年龄都不大,柱不是按资排辈,大部分人也活不到成年老去。奈何世人总是带有偏见,觉得年纪尚小就会搞糟一切。 时透自加入鬼杀队的那一刻起,这种质疑就一路相随,他从不辩解。等他出手把鬼给揍服了,一切嘈杂的声音自会像太阳下的鬼,随风消散。 所以时透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雄贵的奚落。 村长藤川听到雄贵的愤言,情绪渐渐回落,脸耸拉下来,褶皱压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他低声道:“这样啊,还有其他人来吗?” “没了,就这小孩一个。”雄贵粗声粗气地回答道,压根没把时透无一郎放在眼里。当面就敢抱怨吐槽。 这小孩呆板无神的样子,让雄贵心中不悦。这种样子怎么可能会杀鬼,估计只会在鬼来的时候哇哇大哭。 村长藤川的脸色在皑雪的衬托下,像一具干枯的僵尸,他的拐杖在地上敲了敲,显现出内心的焦躁不安。 就算心中再怎么不虞,好歹没挂脸,村长藤川脸上皱纹堆砌,挤出了笑容,混沌的双眼里盛着古浊的白光,和蔼说道:“孩子,辛苦你了,有机会带我向产屋敷主公问好。” 时透点了点头,依旧言简意赅,回复道:“好。” 时透看到左边那男人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幽幽地盯着他的衣服和日轮刀,像是很感兴趣。 老者又寒暄了几句后,就回到正事,威严嘱咐他身后的男人:“雄贵,你跟霞柱大人简单说一下鲛渔湾的情况。” 被叫到的雄贵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把湾内发生的事跟时透讲了讲,内容跟主公说的差不多。 “咱们湾里有鬼。”雄贵的话伴随着一阵狂风而来。 时透无一郎薄荷绿的长发在雪中飞扬,雪花飞舞,萦绕周身不去,他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朦胧薄纱,神性十足。 鲛渔湾曾是这一片最繁华的村落,每日数不尽的渔船停泊在岸边,一筐筐地运送新捕的鱼虾。鱼网像银色的缎面绸缎,在碧蓝无波的汪洋上飘浮。丰足的物资与丰收的喜悦让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 但一年前村子里突然爆发了一场瘟疫,村子里没有成年的孩子全部死去。这些死掉的人口吐黑水,混着死鱼的腥潮气的和血膻味,不小心触碰到了,还会腐蚀人肉。为了压制瘟疫,死人只能裹着干草,通通烧毁。 瘟疫结束后,恶鬼又开始缠上鲛渔湾,给这个本就死气沉沉,还未恢复的村落又一重创,这个最繁荣的村落才落魄成如今这幅样子。 听完这些,村长藤川忍不住叹了口气,老态的身躯看着更加佝偻,又苍老了不少。还不忘好心询问时透的年龄,关心时透是否成年了。 当得知时透今年才十四时,村长和雄贵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藤川摸着拐杖,低语着听不清的话。 时透不是医生,瘟疫这事跟他无关,他又不会治病,所以只问道:“鬼呢?” 雄贵与村长藤川沉默了一瞬,最后是村长斟酌着开口,声音呕哑嘲哳。 这只恶鬼也是三个月前出现的,无人知晓它的模样,只知道晚上会听到它的脚步声,在村子里不断徘徊。选中某一人家后,鬼并不会破门而入,而是会先好整以暇地敲门。 开门者无不例外只有一个结局——惨死。 最开始村里的人不知道屋外敲门的是恶鬼,冒失地开了门,结果就是第二天看到那倒在门槛处的尸体。 死者面色惊恐,眼睛瞪如铜铃,口张得老大,一副受到了极致惊吓的样子。脖子处还有两个拇指宽的洞口,浑身的血都被吸干。 夜晚不能开门已经成了鲛渔湾最大的禁忌。 “鬼还怪有礼貌的。”时透无一郎听完,给出了客观又中肯的评价。 然后就成功得到了一个浑身一僵的老头和眼神发射无形飞刀的雄贵。重点是鬼有礼貌吗,重点不应该是鬼很恐怖吗? 时透做人说话永远这么坦坦荡荡,对神色有异的二人置若罔闻,继续问道:“不开门会怎么样?” 村长良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真的老了,已经理解不了年轻人的思维了,说话都有些语塞,缓了一口气道:“不开门就没事。鬼会换一个目标继续敲门,直到天亮。” 也就是说理论上,还是能每天不产生任何伤亡。 雄贵似乎看破了时透的想法,大声囔囔道:“在这种恐惧中,我们根本活不下去了。” 夜以继日的敲门声,像个幽灵一样笼罩着整个村落,不知道鬼会不会下一秒就转了性子,破门而入。所有人只能将自己蜷缩在被子里,不敢闭眼,就连白天,很多人都不敢出门了。 恐惧同样是厉鬼。 时透回想着来时那空荡的街道和躲在屋内偷看的众人,算是找到了原因。他颔首,表示知道了,他今晚开门看看就知道了。 雄贵听到这个身高还不到自己肩处的清瘦少年大放厥词,忍不住发出嗤笑,阴阳怪气道:“行,事先说清楚,死在我们村,我们可没有赔偿。” 话音刚落,雄贵面颊一痛,哪来的死乌鸦给他狠狠啄了一口,还飞踹了几脚,脸上瞬间出了血。 时透无一郎的身形几乎要与这雪地融为一体,清冷的声音响起:“好。” 明明是很简单的一个字,却听得人心一骇,出尘的绝决让他身上看不到一点少年痕迹,雄贵捂脸的动作都迟疑了一瞬,他开始怀疑时透无一郎是不是只是长得小,实际上几百岁了。 但看着实在不像,雄贵打消了疑虑,他捂着脸冲远处大喊了一声。 一个正弯着腰拖鱼的黑色小点飞速地跑了过来,是个枯瘦如柴的男孩,完全看不出已经成年了。衣着单薄,披着的破旧麻衣全是破洞,看得出缝缝补补的痕迹,但还是阻止不了衣物的毁烂。居然还是赤脚,手上和脚上全是溃烂的冻疮。 时透无一郎好看的眉眼微微蹙起。 雄贵将男孩往时透无一郎的方向狠推了一把,语气恶劣地说道:“日向莲,你带霞柱大人找个住所,霞柱大人是来这灭鬼的。” 青年脸颊被冻得通红,碧蓝的眼瞳澄澈清亮,他正在给不敢出门的村民派送食物,突然被叫了过来,局促地搓着手,连声说道:“好的好的。” 时透无一郎不在乎这些弯弯绕绕,但是银子可是鸦精中的鸦精,生气地飞过去,又要狠啄雄贵。 这些人不安好心,对前来帮助他们灭鬼的霞柱大人,不仅言语奚落,连个住所都不愿意费心安排,从哪找来的流浪儿,这是打算让霞柱露宿街头。 雄贵抬手驱逐这只好像发疯了的乌鸦,嘴里一边咒骂,一边跟着村长进了身后的屋,只余下雪中的两人一鸦。 走近了些,时透看着这个叫做日向莲的男子,大概猜得到为什么他的日子会过得这么艰难。 日向莲的左脸上全是狰狞的烧伤痕迹,红色崎岖的伤疤从额头一路爬到下巴,面目恐怖,貌若怪物,身上也散发着鱼虾的浓浓腥臭。 人类肤浅刻薄,以貌取人,只是最微小的恶意之一罢了。 青年见时透一直定定地看着自己,匆忙拿手遮了遮脸,脑袋整个缩了下去。他这样相貌丑陋的人,不敢与矜贵肃然的大人多加对视,怕惹得时透无一郎不高兴。 日向莲挡好脸后,嘿嘿干笑了两声,真诚说道:“大人,我带您找一间好屋子去,您跟我来。”风掀起他试图遮掩疤痕的碎发,他的眼睛宁静又柔和,虽然腰深深弯着,也不见阴沉。 时透见过太多恶鬼了,并不觉得日向莲面目丑陋,他之所以站在原地看着日向莲,只是觉得很奇特。 这人有着一颗像太阳的心,阴暗的角落也能窥见天明。 正走在前面乐呵带路的日向莲,忽然眼前一黑,一件宽大带有余温的衣服从天而降,吓得他整个人不敢动弹。 等日向莲钻出脑袋,就看着那个比自己矮一点的霞柱大人,目不斜视地站在他身后,身上的外袍已经不见了,露出单薄的白色衬衣。 时透的呼吸法在体内运转,倒也没撒谎,漠然说道:“我不冷。”《 》 10、苦难 时透的队服宽松舒弛,袖口垂落时,连指尖都能藏得很好。对他而言没有那么合身,对年长几岁的日向莲就刚刚好。 日向莲的手紧张攥着时透的外袍,上面残留着淡淡的雪松气息,在这冰天雪地下,愈发凌冽孤寒,他不敢看时透无一郎,便弓着身子看向脚尖,支支吾吾问道:“霞柱大人,这个……” 自母亲离世后,鲛渔湾再也没有人关心过他了。这件温暖的外袍让日向莲惶恐,怕又是那捉弄的游戏。 时透顺着日向莲的目光低头,看到了自己的鞋,他以为日向还想要他的鞋。 沉思了片刻后,时透拒绝了,冷声开口道:“不行。”地面太脏,时透也有自己的坚持,但是可以帮日向莲去借一双。 说完,白衣无痕,在漫天飞雪中隐没了踪迹。 日向莲看着突然消失的霞柱大人,脸色大变,将霞柱的队服折叠放好后,就开始踏着雪在周遭焦急找寻。 他怀疑是不是刚刚说错话了,导致霞柱大人生气离开。越想越心急,明明冷到浑身发颤,脸却急得通红。 日向身后的鞭痕隐隐作痛,一天没吃东西的胃因为紧张绞紧,额头冒出虚汗,与雪花混杂,冻结成了细碎冰晶,部分附着在那早就不痛的疤痕之上。 还好在日向莲准备去向村长谢罪之前,时透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裹。 时透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递给了日向,面色无澜地示意他接下。 日向丑陋狰狞的脸上露出不解,暗沉凸起的癞疤随着面部表情夸张起伏,他怕人又消失不见,赶忙接了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包裹的冬靴。 都是时透无一郎刚刚借来的。 时透知道鲛渔湾的居民害怕敲门,贴心地省略了这个步骤。如入无人之境般,直接走进最近几户人家的屋里,站在人家床旁,清晰地表达了他的诉求。 “借一双鞋。” 被挑中的“幸运”渔民,听到声音后,才猛然发现屋里多了个阴沉沉的白衣少年,还用那种虚空呆滞的眼神注视着人。这跟白日遇鬼到底有什么区别。 时透接连吓晕过去了好几个,好在晕之前,这些渔民还不忘告诉时透无一郎冬靴的位置,祈祷这个“白日之鬼”能手下留情,给人留个全尸。 见日向愣在原地,时透开口打消了日向最后一丝忧虑,冷然道:“是借的,不是偷的,可以穿。”时透在人鬼之间游走良久,离尘脱俗,鬼杀队将他保护得很好,允许他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但是不代表时透不懂人类的规矩。 某些人类身上有着诅咒般的恶意。 日向望着这满满一袋的冬靴,眼眶处险些压抑不下湿润,知道自己哭起来的模样丑陋不堪,于是换上灿然笑意,脸上暗红的疤痕都不能夺其光芒,声音有些哽咽道:“谢谢霞柱大人。” 时透反应索然,像个冰雕,一切都淡淡的。他只是讨厌看到挨冻,饥寒交迫的少年,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 日向莲领着时透无一郎来到了一间只有床板的空屋,屋外雪茫茫,猎风四起,室内外温差差不了多少。漏风的窗和那晃悠悠的门,连张桌子都没有,这是真正的家徒四壁。 银子看到这种住所,生气到炸毛,站在时透肩上诘问道:“你就让霞柱大人住这种地方吗?” 听到银子的责骂,日向莲的脑袋都快要埋到地上了,他将那本就没有灰尘的床板擦了又擦,不敢开口。 这是他自己的住处,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了。 日向莲带着时透无一郎沿路求了好几户人家,但听到是前来灭鬼的,渔民们都不愿意接待,挥挥手让他们去找别的地方住。 这晚上要主动开门的短命鬼,可不能受其连累。 还有日向,时透感觉到这里的人们对他是又厌又惧,那无端的畏惧,仿佛这个十九岁的少年是什么毒虫猛兽。 时透无一郎站在空屋中间,倒是不在意住宿,叫停了骂骂咧咧的银子,轻声说道:“你去找个温暖的地方过夜,不用留在这里。” 鎹鸦只是寻常鸟类,这里天寒地冻,时透不想银子生病。 银子见主人都发话了,也知道为难日向莲没有意义,心里狠狠给这个欺负人的鲛渔湾记了一笔,决定回去后就向主公大人告状。 日向莲见时透不挑剔,也没有轻松下来。他忙前忙后地从门外抱进来一堆没有被雪浸湿的木材,在屋内升起了火,想让屋内暖和些。 按理说这样做是不安全的,但这破屋子实在没有什么好烧,时透也就由着他去了。 生了火的屋子有了点活人气,没有那么冰寒。 日向莲给时透塞过来几块熏鱼,这是他这几天做工换的,一直舍不得吃。越来越多的渔民闭门不出,这样坐山吃空下去,他也不知道鲛渔湾能坚持多久。 时透白皙的脸在火光下被映得晕红,看着不再那么冰川冷冽,他捏着这块有异味的鱼,微拧着眉头。 他不饿。 但是日向莲的目光过于热切,这应该是他身上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做了很久思想工作的时透,最后还是咬了一口,吃完人就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了,半个小时都不搭理日向莲,这黑糊糊的东西难吃到令人作呕。 日向莲知道霞柱性子冷淡,但是人是极好的,不挑剔也不刁难人,不知不觉打开了话匣子,他好奇问着:“霞柱大人,您真的会杀鬼吗?” “嗯。”时透印堂发黑,被那口熏鱼毒得不轻,消气之后的回话也有气无力。 日向莲双眼盈满星河,雀跃道:“太厉害了,我们有救了。” 时透扭过脸来,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扫了眼日向莲,忽然问道:“为什么这里的人讨厌你?” 就算时透灭了鬼,有救的也只会是那些躲在屋内的欺凌者,日向依旧会活在这人间炼狱里,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除了相貌,肯定还有其他原因,渔民畏惧的眼神让时透很介怀。 日向被这问题问得猝不及防,本来还高兴得像个小孩,现在那笑容卡住,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过了很久,日向才低声说道:“可能是因为我的母亲。” “母亲?” 木头烧成了炭火,在地上留下黑痕,日向不怕烫地用手将它们往里面拾缀了拾缀,暗自神伤着:“有人看到我母亲使用妖术,就说她是巫女,诅咒了这个渔村,导致了瘟疫。” 时透不信巫术这一套的,都是无稽之谈。知道缘由后,就不再追问,他对别人的故事一直都是兴趣寥寥。 恶鬼老喜欢死前抓着时透给他讲故事,美化杜撰着恶行,编织足以上天堂的悲惨过往,他早听腻了。 但鉴于面前是个人,时透思索片刻道:“你的身体素质比常人要强,你想加入鬼杀队,我可以引荐。” 倒不是时透突然决定大发善心,他只是觉得主公见了日向,肯定会说出同样的话。 比起在鲛渔湾食不饱腹衣不蔽体,像奴隶一样活着,不如去鬼杀队。能战斗就战斗,不能战斗就去当隐。这样的人更忠诚,更正直。 日向莲听到霞柱的邀请,脸烧得通红,布满老茧冻疮的手都不知道该如何安放,吓得胡乱瞎挥了几圈,语无伦次道:“不了,不了。我只是能吃苦,实在是没什么天赋。” 时透见状沉默,对着火苗发呆去了。 一室安静,只有火星子在木头燃烧时炸裂蹦跃。 日向莲偷偷看向手边的鬼杀队队服,艳羡又憧憬。但心被一把铁锁桎梏,绝望浮出,脸上常年挂着的笑也快伪装不下去了,他知道自己刚刚拒绝了唯一逃离的机会。 面对善意,日向的第一反应是逃避。 鲛渔湾带给他的烙印太深,将他困在苦海之中,此生不得解脱。 时透无一郎全然没在意日向莲的心理变化,盘腿坐在火前,眼睛一眨不眨,专注看着火光,冷声道:“我离开之前,你改主意了都可以跟我说。” 时透嘴唇紧紧抿着,脸上没有任何神情,好像说话之人不是他一样。 日向莲碧蓝似海的瞳孔骤缩,心开始狂跳,宛如新生。时透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所有阴霾。日向重重点头,他会好好考虑的。 时透无一郎抬头望向窗外,外面的天彻底黑了下来。黑夜将至,恶鬼临世。于是施然起身,建议日向莲今晚再找一个住处,不要跟他共处一屋。 他今晚一定会打开这扇门的。 没想到日向莲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鲛渔湾的禁忌对他不生效,日向之前也被敲过门,但是开门后,什么都没有,很离奇地活了下来。 就因为这样,之前还被村里人怀疑跟鬼是一伙的,差点把他烧死。但因为关在牢里的那几天,还是有人被鬼杀了,就没人再管他,把他放了出来。 一般人听了这话,肯定会目瞪咂舌,但时透不会,他的注意力总放在奇怪的地方,只问道:“谁说要烧死你?” 日向整个人融在火光的余烬中,垂着脑袋几不可闻地低声说道:“所有人。” 闻言,时透心底有一根弦微微动了,血光闪过,差一点又抓到了记忆的浮光。可惜最后的最后,依旧是一场空。 又是一阵诡异的沉默。火光渐弱,时透木然对身后的日向莲说道:“睡吧。” 时透没有出声安慰日向,也不擅长此事,他已习惯用固执的沉默和无尽的遗忘来对抗所有苦难。人生的常态就该如此,相信日向比他更深谙此道。 日向看霞柱今夜打算就这么在门边站一宿了,静步挪到床板上合眼躺下。他每天要干很多脏活累活,夜里也总睡不安稳,今日总算能好好睡一觉了。 霞柱总是让日向想到自己的母亲,明明气质相貌都天差地别,但是那种沉稳的样子,很亲切很熟悉。 日向莲脸上带着柔和笑意沉入梦乡,似是顺利地在梦中与想见之人相见了。 那头时透无一郎就这样守了半宿,屋内日向的呼吸平稳祥和,屋外寂静到落针可闻,他闭着眼留心着外边的情况。 久到在同一个黑点来回迷失了两次,门外方有脚步声响起。 来人走得很慢,雪地里发出簌簌动静,雪被卷落带起,离这里应该不出十米。 等了良久,清脆的敲门声划破了暗夜下的静寂。时透无一郎绿眸睁开,空洞的双瞳变得肃杀起来。 时透迎着风雪,拉开了门。《 》 11、巫女 大雪倾覆,满目惨白,整个渔村都毫无生机地埋葬在无尽的空旷里。地面上蜿蜒的拖痕扫过,带走了半掌深的旧雪。 一个背影正对着时透无一郎,红袍似火鲜艳,包裹的身材臃肿僵硬,又偏偏纤长似鬼影,宛若夜晚绽开的彼岸花,叫嚣着对人类精血的渴望。 听到身后的开门声,那鬼缓缓转头,黑洞洞的面具俯视着时透无一郎,像是嘲讽。 那是个用黑铁浇筑而成的鬼面具,没有一丝缝隙,通体发黑。正常人眼和口鼻之处,围了一圈密密麻麻的铁钉,全部钉死,不像是能用于呼吸的样子。 鬼影之下的门槛处,已经多了一具死尸。惊恐的面容和仰张的嘴,让人隔了数米都能感受到死者痛苦。七窍喷涌鲜血,瞳孔里的光已经散尽。寒风呼啸地往大开着的空屋推挤,发出呜呜哭咽。 时透无一郎快步冲了过去,一刀横扫,将还有余温的人类从鬼魅的手下夺了出来。只是一探呼吸,他就知道人已经没救了。 时透无一郎将尸体放下,面向鬼魅,日轮刀倒映着铁面具,寒气逼人。 但这恶鬼没有任何缠斗的打算,见时透将人掠走,也不争抢,直接朝着海岸的方向蹿去。 鬼的动作不像看上去那么死板不便,反而身姿轻盈。无论是宽大的体格,还是厚重的面具,都没有带来任何拖累。 时透无一郎呼出薄气,白衫无瑕,提着日轮刀,直奔鬼魅的逃跑方向追赶。 这个鬼对鲛渔湾的地形非常熟悉,故意不往大路跑,一直带着时透往逼仄阴暗的地方绕。角落里摆满了渔民捕鱼的鱼网和木桶,鬼一边逃跑,一边将其扫落,横阻时透的去路。 时透持刀挡下这些障碍物,虽然没有跟丢,但一时之间也不得贴近鬼身。 屋内不敢熟睡的渔民,听到了外面这喧天的动静,瑟缩在墙角祈祷天明。只要有一人献祭,今夜就能安稳度过。连片的低泣声起伏,像一曲哀怨的悲歌在雪地里回荡。 又一道剑光划过木桶,时透的唇角抿成一道直线,眼神变得锋利。他将日轮刀投掷甩出,帛衣撕裂,鬼魅的外套直接被钉在了最近的木屋上。在穿透之前,还顺道划伤了鬼的胳膊。 血渍挥洒在雪地上,像点点红梅,舒展着花蕊,妖冶异常。 那鬼没有任何犹豫,回身粗暴地扯烂衣物,摸着身侧的铁蟹笼向时透砸来,继续往鲛渔湾的海边跑去。 时透眉间紧锁,心中升起疑窦。 等时透无一郎追到了海蚀崖附近,那鬼退无可退,竟然当着他的面,径直跳入了冰凉刺骨的海水之中。 深蓝的夜海翻腾巨浪,拍打着礁石,站在崖边看一眼都触目惊心。 时透紧握日轮刀,走到崖边俯视着惊涛骇浪的深海,绿眸晦暗深邃。 时透无一郎第一次见到这种只逃不战的鬼,不由怀疑起这是调虎离山的把戏,在海边静观察了一会儿,就大步流星地往村里赶。 原本躲在屋内的渔民们全都出来了,外面的动静渐消。今晚已经有人遇难,其他人安全了。 渔民举着火把围聚在雪地里,中间是具僵白的尸体,已经被黑布蒙上,只露出青白的手脚。 原本以为死的会是那个阴沉呆滞的少年,没想到是岩崎的大儿子没活到天亮,这是这个月死的第七个人了。 岩崎想冲到前面看儿子最后一面,被周边的渔民拉拽摁住,不让他靠近尸体,老人只能掩面哭嚎。 村长藤川瘦弱的身躯伛偻,脸色灰白,站在人群中央主持大局,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把尸体送到祭坛里吧,明天焚烧。” 这里的人们对鬼讳若莫深,如同对待瘟疫一样,选择将死者的尸体通通烧掉。不曾想鬼不是天灾疾病,而是人祸劫难。 时透拿着刚刚拾取的红衣碎布站在人群中,呆呆地听着村长安排。 祭坛应该就是他昨天见到村长的地方,没想到那个刷着殷红漆的古怪建筑,还是个焚尸炉。 站在角落的日向莲最先注意到回来的时透,忍不住挤到他身侧,惊喜说道:“霞柱,你找到鬼了吗?” 从时透拉门出去的那刻,日向就惊醒了。他一直担忧着霞柱的安全,不断祈祷着这个善良的大人平安归来。现在看到人完好无损地站在这,总算松了口气。 时透点了点头,算见到了吧,虽然没什么用。 日向的话吸引了渔民的注意力,大家看向这个不知道何时出现的白衣少年。 时透看着纤瘦,实则浑身又蕴含着无穷灵气和力量,在这种冰天雪地里身着单衣,连个寒颤都不曾打,让人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忽然,人群中有人惊恐地叫了一声:“你你你手上拿着什么?” 时透低头看过去,右手是自己的日轮刀,左手是鬼身上的那块衣袍,不知道这人指的是哪一个。 离得最近的一个妇人害怕到跌坐在地,呼吸变得急促,声音尖锐无比地说道:“巫女,是巫女,是她诅咒了我们。” 这话让在场的所有渔民都屏住了呼吸,石化般地僵在原地。就连日向莲也被一股彻骨的寒意攀上,冷空气堵在胸口,呼吸不畅,被篡夺了全部气力。 时透无一郎摊开手心,让这块布料更加清晰地展现在众人面前,抬起眼眸,启唇道:“什么巫女?” 这是他刚刚从鬼魅身上拿到的,这跟日向的母亲有什么关系? 风雪晃动火光,一瞬间周边都暗了许多。风中像伸出一双沧桑斑驳的手,穿过众人的身躯,慢慢往后拖拽,人们不自觉地往后退着。渔村里的人被踩到了禁忌之处,全部闭口不言。 时透看向日向莲,那边也没有给予他任何回应。日向的情绪沉入了水底,整个人都无精打采地低垂着脑袋,手指抠到出血都没有反应。 还是村长藤川努力平息呼吸后,古朴混浊地开了口:“没事,只是很久以前的一段往事罢了,巫女已经被烧死了,霞柱大人不要听村民瞎说。” 鲛渔湾的人还是在把时透当做一个好糊弄的小孩,用一两句话就想轻松搪塞。 时透无一郎显然没有相信村长的说辞,既然没有人肯主动说,时透就将那块衣角往村长手上塞,知道村长看不清,索性让他拿着再好好回忆回忆,固执问道:“这个是鬼身上的衣物,为什么说是巫女?” 村长摸到手上光滑的布料触感,饱经风霜的脸膛惊吓成了紫红色,那块鲜红的布料上仿佛写满了不详,飘零地掉在了地上,镇长强装镇定道:“可能是相似罢了。” 说完后,就跟蚌的嘴一样,再也撬不出一个字来。 怪异的气氛蔓延,惊恐、恶毒与彷徨齐聚一堂。 时透无一郎心中了然,这里的人们藏着秘密,一个还不打算宣之于外的秘密。 他们烧死了日向的母亲,现在担心这恶鬼是巫女的报复。 天边已经微蒙蒙亮了,巫女的恐怖萦绕在每个人的心间,大家沉默地散去,雪地上空留下凌乱的脚印和那具冤死的尸体。 习以为常的死亡让人心麻木,人人自危,连为他人的哀悼都是短暂的。 日向莲低着头避开了时透,拉来一台板车,费力地将尸体挪了上去。日向准备将岩崎大儿子的尸体送到祭坛那里去,雄贵大叔会处理一切。 手腕粗的绳索粗糙笨重,紧紧勒住双肩。日向走得吃力,就算有了冬靴,在雪地里也打滑得厉害。只是没走几步,身上就一轻,绳索被身后的时透砍断了。 时透越过愣在原地的日向,掀开黑布,重新看向地上那具尸体,冷声道:“与巫女无关,他不是被鬼杀的。” ··· 雄贵坐在祭坛内等了半天,才等来日向莲。眉毛气得斜飞,横肉抖动,破开大骂道:“死废物,这么点小事都要耽搁这么久。” 日向身后拖着板车,累到额头上冒汗,忙不迭地将尸体从祭坛后门运了进来,嘴上还连声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今天雪停了,路上结了冰,才走慢了。” 雄贵没有耐心听日向的解释,一鞭子甩来,日向来不及屈身,直接打在了脸上。整张脸迅速红肿起来,左眼痛到睁不开,丑陋崎岖的疤痕裂开,早就感受不到疼痛的伤疤,又回忆起那晚的热蜡和火光。 日向不敢捂脸,也不敢呼痛,整个人立刻匍匐在地,跪在了雄贵面前,他不想招致更重的责罚。 好在今日雄贵没有持续作难,甩鞭子的手有些不自在,见到日向莲这幅卑微的样子也没了劲,嫌恶说道:“快滚。” 听了这话,日向如蒙大赦,疼痛好像都减轻了些,他弯着腰后退着离开。 只点着几根蜡烛的祭坛阴森恐怖,屋内还摆着诸多奇形怪状的雕塑,日向从来不敢多看,但今日关门前,他忽然意动,抬头匆匆扫了一眼。 祭坛正中间赫然摆放着一具冰棺,没有烈火,只有寒冰,不知道该如何焚烧尸体。还有那高台之上,似乎有一双眼睛死死盯了过来。 日向莲吓得赶紧合上了门,不要命地往远离祭坛的方向跑去。等看到那熟悉的身影,他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时透无一郎望着日向的发旋,沉稳道:“他们有发觉吗?” 日向挥了挥手:“没有,没有。” 时透方才交给了日向能够定位位置的香,让他洒在尸体上面,等会就能知道那尸体到底有没有被焚烧。 日向做成了一件大事,乐呵呵地抬起头来。时透无一郎这才发现他刚刚又挨了毒打回来,左眼眼皮青紫,已经睁不开了,皮肉绽开,怵目惊心。 时透蹙眉,染上不悦,一声不吭地扭头走了。《 》 12、真相 日向莲找到时透无一郎时,少年正站在海蚀崖边,海风咸湿,风带起了他的发,那双绿瞳正望着辽阔阴沉的海面出神。 银子已经回去向主公报告了,鲛渔湾的任务很不顺利。 昨夜那“鬼”划破的胳膊里流的是人血,引诱时透来到这陡峭的悬崖,就为给他看跳海。那被拖到祭坛里的尸体,事先伪装成被鬼杀害的样子。还有渔民擅自执行私刑,烧死那所谓的“巫女”。 完全不知道鲛渔湾的人们要做些什么。 “是要我报官抓他们吗?”时透当时在海边问着银子,迷蒙的眸光找不到附着点,露出些许苦恼。 什么时候装神弄鬼的事也归鬼杀队管了。 银子在礁石上跳来跳去,大骂整个鲛渔湾不做人,浪费柱的精力。最后一人一鸦对了半天的账,银子决定先回去问问主公大人的意见。 临走前,银子再三叮嘱无一郎小心行事,不要跟渔村里的人起纠纷,明日它就赶回,再请求主公多派些人手协助。 比起灭鬼,时透无一郎更不擅长跟心思叵测的人打交道。 时透听到了背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他来这个渔村一日,也就日向莲会来主动找他。 日向莲一直没动时透给的鬼杀队队服,对他而言,那是很崇高圣洁的东西,好好将其放在自己的破屋内,身上还是穿着烂麻破布,被风吹得呼啦作响。 他的脸上缠绕着一圈圈纱布,只露出没有伤的半只眼睛。包裹得像个木乃伊,滑稽又可笑。 日向莲手脚并用地爬到崖边,看到霞柱又换上了那幅冷淡漠然的模样,过了好久,才小心开口道:“霞柱,你是在生气吗?” 在底层生活的十余年,日向已经不需要通过言语与表情来判断一个人的情绪,而是通过直觉。 他感觉霞柱正在生气,但又远达不到愤怒的程度,正正好卡在一个情绪的中点,像一个还不会正常表达情绪的机械,用各项高于常态的指标,笨拙地表达心情。 时透的意识正像一尾无所事事的金鱼,到处飘荡,这里的景色和人都让他有些不适,心理的防御机制早早开启。他盯着远处的一叶扁舟,安然神游,听到说话声了,又好像没有听见。 日向见霞柱始终没有反应,确定了自己的猜想。露在外边的蓝眼睛黯淡下来,他慢慢蹲下,用地上的石头胡乱地在沙土上涂画勾勒。 鲛渔湾的人们糟透了,明知道霞柱是来帮他们灭鬼的,却一再轻视冷待,什么都不告诉人家。换做是自己,自己也生气。 日向又想起霞柱那句“不是鬼杀的”,手中的动作顿了顿。这些年村中发生了太多怪异的事,早就足以让他心中怀疑的种子长成参天大树。 日向终于积攒够了足够的勇气,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开始像倒豆子一样,自言自语地说着他所知道的所有信息,也不管时透有没有在听,反正他要讲出来。 被村长知道了,责罚就责罚,反正不会打死他。 “外人以为瘟疫是一年前开始的,其实不是,十年前就开始了。” 时透在听到瘟疫二字之后,居然渐渐回神,侧身过去听日向继续说。什么瘟疫能持续十年,还没死光村里人,显然时透感到了困惑。 见时透有了反应,日向眼睛亮了亮,他说出了一个与村长截然不同的故事版本。 鲛渔湾过去是个很凋零贫穷的小渔村,自日向莲有记忆开始,父亲和叔伯他们昼伏夜归,也只能靠打渔勉强维持一家温饱。 但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汹涌危险的大海就像被驯服了一样,每次出海都能收获满满,渔民没再遇到过海难。这是件天大的好事,所有人都觉得是受到了神明庇护,包括母亲。 要是在这繁荣背后,没有人开始莫名其妙地死亡就好了。 日向的母亲精通药理,身上那股淡雅的药草香,萦绕在日向的整个童年。但从母亲逐渐发现这场瘟疫死的全是孩子后,这个温柔的女性就再也没有安眠过。 母亲会在日向的耳边叮嘱一些他听不懂的话语,譬如:不要靠近祭坛,不要去抢渔村每周发放的红丝带,不要跟和蔼的村长讲话。 日向听话地照做了,他看着那段时间对母亲一直在与谁通着书信,还好奇地偷拿了几封。躲在街巷角落拆封时,被那时还没有这么苍老的村长叫住了。 村长看着那写着鬼杀二字的信封,表情似乎有些古怪。 后来,村里突然起了谣言,说日向母亲是个巫女,是她诅咒了大家,才导致鲛渔湾的小孩不断死亡。 在被屋外的村民抓走之前,母亲就穿着那件红衣,搂住了尚且懵懂的日向,仿佛要将孩子揉进骨血,流着泪温柔道:“莲,对不起。” 说完便拿起桌上煤油灯往日向的脸上倾倒,滚烫的煤油烧伤了日向的脸颊。年幼的孩子痛到在地上打滚,至今仍记得晕死前,母亲那个悲凉的眼神。 等再醒来,日向就得到了母亲被当做巫女烧死,父亲出海失踪的消息,而身为巫女之子的自己,因为无人照看,伤口足足溃烂了一个夏天,彻底成了个毁容的怪物。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祸得福,虽然毁了容,但日向是唯一活到成年的。 那场持久漫长的瘟疫,如钝刀慢慢凌迟着这里的所有人。搬出去也没有用,搬出去就面临着全家人暴毙。 新生的希望毁灭,这里也就渐渐变成了现在这番萧瑟光景。 时透似乎听得入迷,站着半晌未动,眼珠好不容易动了动,启唇问道:“恶鬼的传闻是真的吗?” 日向说了一大通,陈伤新疾全部一吐为快,心中压着的巨石都觉得轻了,他点了点脑袋道:“从三个月前开始,村里每隔三日,确实会死一个人。” 死状的描绘也与时透之前听到的一样。 “那件衣服呢?” “我在母亲的衣橱里见过。”难怪昨夜日向莲的情绪不对劲,还有渔民那若有若无投射过来的怨怼和憎恨,原来还有这么一段过往。 日向莲又挠了挠纱布底下的脑袋,皱着眉回想着:“不过母亲的那件背后好像有字,霞柱看到的那个有吗?” 时透摇头,昨日那件红袍上空荡荡的。 时透静待着日向回忆,但记忆太久远了,日向莲迟迟没回想起来。不过也没关系,时透知道总有见过的人。 日向莲看着时透沉思,有些欲言又止,后面搓了搓手,忍不住问道:“霞柱,昨晚那鬼会是我母亲吗?” 日向莲也抱过一丝幻想,是不是母亲变成了鬼,在这个村里徘徊不去,怨恨着将她烧死的村民,这是否意味着他还有希望再见母亲一面。他知道这种想法是卑劣的,但是还是会抑制不住地想。 可惜时透戳破了日向这侥幸的希望:“昨晚我见到的鬼是人假扮的。” 要是鬼流的血跟人完全一样了,时透好歹要抓回去一双回去给虫柱研究。 日向露出失望的表情,蹲在地上继续刨土,划出了奇奇怪怪的线条。 时透思忖了片刻,又问道:“你们这有没有水性特别好的人,跳海之后可以屏息多久?” 日向仔细回忆了会,渔村里水性最好的人应该是雄贵大叔,他年轻的时候,最长可以在水下闭气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时透揣摩着这个时间,心里有了想法。 ··· 两日后。 今天村长屋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黑云席卷,白昼似夜,彰显着不祥。村长藤川费力地走到窗边,把被风吹开的窗户合上。 他听到开门的声音,以为是养子雄贵从祭坛回来了,嘶哑地问道:“这次的事办好了吗?” 走到跟前的人,迟迟没有答复。藤川歪着头探知,有一双眼在暗处注视着他,感受到一股寒意。 不是雄贵。 藤川的脸色变幻,敲了敲手杖,厉声问道:“是谁?” 时透无一郎一直不出声,眼见着这老头被吓得心神不宁,一副快昏厥的样子,才好心地开了口:“听说有些家族会与鬼做交易,以谋求金银财富,不知道村长有没有听说过?” 这略耳熟的清冷矜贵的少年音,让差点吓到心悸的藤川缓了一口气,面如灰土,但好歹是活了下来。 藤川从脸上的一堆褶皱中,挤出了干硬的笑容,开口道:“还望霞柱大人看在老朽这么大年龄的份上,不要同我开玩笑了。” 时透看着藤川,疑惑问道:“什么玩笑?”他在很认真地发问。 藤川摸着桌椅坐下,接了杯水给自己压惊,说道:“老朽没听说过这种无稽之谈。” “哦。”时透无一郎抿唇,自顾自地从内室的柜子上拿过来一个上锁的箱子,丢到了藤川的脚边。 “这是什么?” 藤川有些发怒,克制道:“鬼杀队的人这么无礼的吗?鬼捉不到就算了,来老朽屋里翻箱倒柜,你们怕都是些贪图钱财的碌碌之辈。” 时透当藤川是空气,见这老头自己不肯动手,直接持刀将那箱子劈开了。刀光剑影,毫不留情,给藤川吓得想动一动自己那僵硬的双腿,都来不及反应。 里面掉落出一件红色的外袍,跟昨日那“鬼”身上的十分相似,要说唯一的区别,就是这衣服上是有字的。 “滅”字醒目扎眼,这是一件鬼杀队的队服。 “日向的母亲确实不是普通人,因为她会呼吸法。而你,正在跟鬼做交易。”时透将衣服捡起来,冷声说道。 时透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为什么突然之间,所有人都认定了日向的母亲就是巫女。 直到时透今天继续去渔民家四处做客,询问那件巫女衣袍的事,终于听到了一句看上去无关紧要的话。 ——她独自站在祭坛前,手里的刀居然缠绕火焰。 真是愚昧的人,人心才是这场瘟疫。《 》 13、偷袭 村长藤川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到瞳孔,面部僵死,忘记了复位。他呆坐在椅子上,茶杯里的水晃动得越来越厉害。 他又想起了日向母亲被烧死的那个午后。 空气尘封,洒在坑坑洼洼的地面。风吹不动云,带起海面细微的涟漪。 这个看着沉默柔弱的女子,双手被钉在祭坛门口的铁架之上,没有哭泣,没有挣扎,在熊熊烈火中,轻声细语地诅咒了鲛渔湾。 “你们会万劫不复。” 想到这,藤川呼吸沉重起来,手中的杯子再也拿不稳,摔落在地上,瓷片四溅。他浑身抽搐起来,心脏处传来一阵闷痛,像被重击了一拳。喉咙中有血膻的气味翻滚。 全村小孩被献祭完后,那位大人仍不满意,开始每隔三日要供奉一次,瘟疫的借口被戳破,恶鬼的真相开始浮出。 好像真的就如那个女人所言,鲛鱼湾走入了万劫不复的绝境。 藤川不愿意见到渔村走向末路,他开始后悔跟大人签订那份契约了。几经周折,终于联系到了鬼杀队,但得知派来的只是个弱不禁风的少年,藤川的希望再次破灭。 他决心继续进行着献祭,让巫女出来“认罪”,这个秘密将被带到坟墓之中。 没想到才短短两日,这块阳光下的石头就被移开,阴暗处的爬虫蠕动着千足四处逃窜,丑陋低贱无处遁形。 见藤川紧紧捂住心口的位置,时透无一郎将要跌倒的人单手提了起来,以免这人一头扎进满地碎片里。 时透还适当松了松那差点要勒死藤川的衣领,问道:“鬼在哪?” “祭坛。”藤川心如死灰地说道,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精神气都被掏空。 时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从屋内掀下床单,把藤川一裹,轻松地扛了起来,带着他往祭坛的方向走。 门外的日向不知道听了多少,看到霞柱提溜着一团不明物体出来,发红的眼圈让整个人像鹿灵一样怯生,执着说道:“霞柱,我想跟你一起去。” 时透无一郎没有拒绝,任由他去。 阴沉的天空再次飘扬大雪,一前一后的两个人在天幕雪帘中前进,似沧海间的浮萍。 “霞柱,我母亲是不是也跟你一样厉害,她不是什么巫女。”身后有人在蹑语。 这些年不管受到村里人多少苛待,日向都不曾流泪,现在声音却有些哽咽,他手里还拿着他母亲的那件遗物,紧紧护在了怀里。 这个名叫良子的女士,死后最后的剩余价值都要被榨干。多年后继续为恶鬼扛下骂名。与恶鬼的交易,再次谣传成了巫女的诅咒。 那一日夜晚,她强撑着病体,呼吸凛冽,日轮刀为熊熊烈焰缠绕。真正的恶鬼就在眼前,偏偏无人在意。 时透猜到日向母亲应该是因伤退役的鬼杀队队员,呼吸法是炎的分支,早年的事迹就无从知晓。 时透发梢上的碎雪无声落地,他调整了一下扛人的姿势,启唇道:“回去问主公,他知道的。” 日向的眼神坚定下来,不再彷徨:“霞柱,等事情结束后,我想加入鬼杀队。” “好。”少年的承诺轻如鸿毛,散在风中,又重如千钧,振聋发聩。 来日灿烂,等待日向的不再是腐烂沉沦。 ··· 到了祭坛门口后,时透事先叮嘱日向,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进去。 吃了无人村的教训之后,时透现在战斗时,对周边可能会出现的人类很谨慎。 日向莲湛蓝的瞳孔紧缩,露出忧色,沉沉地点着脑袋,躲到了门后。 时透无一郎持刀破门而入,尘封的大门掉落厚重的灰尘,祭坛内部阴暗又潮湿。房梁黑瓦压压得密如鱼鳞,漏不进丝毫光亮,黑洞洞的窗户像一双双诧异睁大的双眼,窥视着闯入之人。 终日不见天光的地方,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霉味,仅是踏足这里都觉得压抑,没有比这更适合恶鬼栖息躲藏。 白烛摇曳,里边传来说话的声音。 时透对这个声音很陌生,如果日向还在,就能很快听出来,是及本的声音,村长藤川的第二个养子。 当日初见时透无一郎时,这人一直站在村长身后,一双奸诈阴险的眼洞察着时透的一举一动,只字未言。 奸邪油腻的声音在空中游荡,让人毛骨悚然:“是谁擅闯祭坛?” 时透将肩上扛着的藤川往地上没轻没重地一丢,不至于让这老头暴毙,也没让他好过,冷然说道:“鬼在哪?” 单刀直入,一句废话都不说。 那头传来阴恻恻的笑声:“这里可没有鬼。”寒凉的身躯凑到时透耳边吐息,像蛇伸出了信子,不知何时站在了时透身旁。 时透的呼吸微不可闻,日轮刀泛着白色的幽光,薄雾弥漫。人看似站着未动,日轮刀已经突刺到及本颈侧。 有鬼的气息,但是很弱。弱到不打开全部的感官,根本察觉不到。 及本看着近在眼前的刀锋,也不闪躲,高举起了双手,来证明自己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图,调笑道:“霞柱不信啊,那你自己找找看。” 一室复明,像是触发了感应的机关,祭坛的烛台全部被点燃,内部的构造也开始一目了然。 祭坛的所有墙面都是红色的,像红瘤一样的疙瘩紧附在上面,凹凸不平。木板也崎岖不堪,似是有什么要破壳而出,鼓出大小不一的脓包。 祭坛正中间摆放着一口巨棺,由纯冰打造,泛着海水般宝蓝的光泽。但是并不圣洁庄重,因为冰棺两侧雕刻的都是各色惊恐的人脸。 不知是心理作祟还是其他,过于栩栩如生的工艺,让时透觉得里面有丝丝温热传出。原本踏实坚硬的冰面,看着也很像具有了人皮的柔软弹性。 时透一直觉得这村子里的人多少有点不正常,现在对这个认知更是深信不疑。 这不是鬼,甚似鬼的阴间玩意。 时透悬着的日轮刀未放下,就这样押着贼眉鼠目的及本,跟他一起靠近了那没有合上的冰棺。 里边空无一物,干净到像是被清道夫清理过一样。 及本眯着眼,不顾自己的脖子被划伤,也要侧身过去与时透无一郎说话。 这个少年心思缜密,灵魂却无所附着,极致的矛盾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怎么样,我没有骗你吧,霞柱大人。”及本撇了撇嘴,看向时透说道。最后那句霞柱大人尾音拖得很长,说不出的讥讽与黏糊。 时透盯着那空荡的冰棺,日轮刀扫过,无事发生,那鬼的气息却愈发近了。时透还想再仔细探查一下到底有什么玄机,而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他留意了身边的及本,留意了冰馆里的异动,唯独没料想到这外面镌刻人脸的冰馆会咬人。 像是知道有人在围观它,冰棺上的人脸在时透无一郎靠近时,悄然变得狰狞异常,慢慢张开了嘴,露出一口尖牙。 它们咬住了时透的脚,那啮齿轻易刺透了厚靴,直奔血肉而来。潜伏的触手张牙舞爪地伸出,要将时透拖入那口空棺中。 就像彻底活过来了一样。还发出呜呜叫,在空旷的祭坛里,阵阵回响,让人心生寒意。 时透的反应已经很快了,在感受到空气不正常浮动的刹那,眸中闪过冷冽,手起刀落,将这冰棺上凸起的人脸和触手尽数削掉,后撤到了安全距离。 恶臭的黑血飞溅,唯那刀尖沾染了点点鲜红。 可惜时透还是被那最早动嘴的冰馆人脸给咬到了。 时透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重影叠生,冷静地分析了一下局势。 比被偷袭更令他不爽的是,这东西有毒。 毒素快速蔓延,呼吸变得凌乱无序。时透鬓边淌下鲜血,颈后不断传来剧烈疼痛,原来是雄贵手拿着胳膊粗的铁棍在时透身后敲了一击,怕人不倒,还连续补了数下。直到及本劝阻,才停了手。 时透越来越重的身躯倒在了那口敞开的冰棺之中。在意识消散之前,他看到日向莲跑了进来,嘴翕张着在向及本说些什么。 一滴泪砸在了地板上,在静谧的空间里回荡,显得如此哀伤。 无际的黑暗蔓延,时透无一郎彻底昏死了过去。《 》 14、逃跑 时透无一郎再醒来的时候,发现有什么东西正在吃他的头发。 时透眼珠动了动,看见黄黑色纵纹的软体在耳侧细软的绿发上蛄蛹,多个体节分离地蠕动,腹侧巨大的吸口上挂着银丝,艰难吞咽着长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时透发色特殊的原因,这些水蛭光滑透明的腹部被撑得圆滚滚的,绿中带黑,点缀着不规律的暗绿色斑点。 这头发怕是不能要了,时透无神地看着合上的棺盖,默默想着。 昏暗的烛光从冰面透进来,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额前的血迹干涸,脑袋还是晕沉得厉害。 那毒素发作时,会让人产生幻象,时透刚刚好像在幻觉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听不清在说些什么,到处都是杂音,吵得人心烦意乱,索性睁开了眼。 日轮刀已经没在身边,狭窄空间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 时透抬手去够冰棺,试着使力,厚重的棺盖纹丝不动。他无力地垂下了手,乖巧端正地叠放在了腹部,冷静到快事不关己了。事已至此,已经懒得弄脏手去驱逐那恶心的水蛭。 最近不是在受伤就是受伤的路上,时透好好反思了一下,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院子里的银杏叶掉光了,每晚仍在做着那光怪陆离的梦,银子在赶回来的路上,鬼还不知道藏在哪里。 这场大雪何时能够停止? 思绪几经沉浮,时透忘了他本来要思考什么。 一股熟悉的异香传来,时透鼻尖动了动,浅绿的眼眸瞪大了些,这是鬼杀队用来定位的香粉,早晨让日向洒在了那具尸体上面,现在出现在了这冰棺之中。 最初时透的计划是想先看看这个村的人在干什么。但真相来得太快,干脆抓人—破门—找鬼—被偷袭,一气呵成。也是成功地打入内部,虽然是棺材内部。 时透长睫颤了颤,眼神清明。他没有闻错,这个味道是从这群水蛭身上传来的。终于重新绕回到了这香,虽然行动越来越受限,思路却越来越清晰。 时透抓起了一只水蛭,两目相对,因为实在没找着水蛭的眼睛。这东西在手里滑腻挣扎,不咬人,只对他的头发有兴趣。 村长他们杀了村民来献祭,那尸体被运到这里处理,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直接让鬼出去大吃特吃不就行了,人类的力量如蚍蜉,撼动不了鬼的力量。 为什么还搞敲门的那一套,一定要让渔民们活在恐惧里? 为什么这群虫子身上沾染上了尸体上才会有的味道? 答案好像要呼之欲出了。 时透皱着眉思索,还想再抓一只来看看。亮光从缝隙里钻进,照拂在了他的脸上,大量的空气涌入,一个圆脑袋探了进来。 日向莲满头大汗地推开沉重的冰块,看见霞柱大人面色惨白,白衣浸血地躺在那,薄荷绿的瞳孔聚拢,脆弱又孤高,正在里面一脸认真地捉虫子。 见时透还活着,日向激动到半天说不出话来,赶紧将时透扶起来。 那些水蛭不知道是畏光,还是怕日向莲。他的手一伸过来,就汇聚成了一团,拼命向四个角落逃窜。走前还咬断了好几截时透的长发,让那本就不幸蒙祸的头发,像被狗咬过一样,犬牙差互。 时透坐了起来,脑子有点在状况外,但灭鬼的惯性让他先对周围情况做出了判断。 冰棺外的人脸冰雕,安安静静地陷在里边,没了动静。祭坛内的人也都不在,四周静悄悄的。 日向手里还拿着时透无一郎的日轮刀,他把那刀往时透怀里放,悄声说道:“霞柱,我带你离开。” 渔村里的每一条小路日向都烂熟于心,在没有惊扰一户人家的情况下,带着受伤的时透潜伏在夜色里,一路狂奔,顺利跑到了海边。 那里停泊着日向事先准备好的小渔船。 到了码头上,日向悬着的心才没有跳得那么快,他看着面白如纸的时透,内心愧疚。当时那满地的鲜血,把他吓坏了。 “霞柱,你还好吗?”海风吹得人瑟缩,衣角飘动。 “很好。”时透稳重答道,就是脑子有点晕乎乎的,为什么面前的人能够分裂成两个,这是什么新身法吗? 霞柱的身体素质还是好到令人发指,又是中毒,又是在那下死手的殴打下,也只是失血过多让脑子暂时有点迷糊。 日向见霞柱的情况很糟糕,将他送到了小渔船上。船尾处放了一些干粮和那件鬼杀队服,应该够霞柱撑到那只有灵性的乌鸦找到他了。 时间不多了。 日向安顿好后一切后,重新退回到岸边,蹲在那熟练地解开渔船的绳索结。等船彻底下水,随着海风像偏离岸边的风向驶去,时透才反应过来日向在干什么。 原以为日向是带他先离开祭坛,没想到这是要送他离开鲛渔湾。 时透站在船上,眼中露出几分迷惘。他已经知晓鬼在哪了。今晚休整一下,明天就能结束这一切。不能就这样走了。还有日向为什么不一起走,事情结束之后,他可以带着他母亲的遗志回到鬼杀队,不用继续在这里蹉跎年岁。 日向似乎猜到时透想说些什么,对着海面的方向,浅笑着挥了挥手。缠绕的绷带在月色中松散,暗红的伤疤遮掩不住溢出的温柔,轻声说道:“霞柱,我不走了。” 余音散尽,日向的碎发吹得扬起,他的告别来得猝不及防。 时透试图抓住绳索上岸,但已经来不及了,渔船在风浪中离岸,那余毒再次发作,他一时看不清人的位置,抓了个空,只能眼见着离岸边越来越远。 日向目送时透离开后,转身向渔村里跑去。像来时的那样,背影缩小成了一个小黑点,渺小如粟,融入在大雪中。 海浪卷过,船微微摇晃,为了不跌落到海里,时透只能先扶着船沿坐下,调整着呼吸。伤得还是比想象中要重,他也不习水性,今夜怕是回不去了。 明日一定要去问问日向,他晕过去时,祭坛发生了什么。 太安静了。 渔船孤零零地在覆雪的大海里飘荡,极速的失温让时透无瑕顾及其他。他的身后,鲛渔湾正盛起火光,血色染的红,沾湿了黎明前的光亮,诡艳离奇,触目惊心。《 》 15、隔岸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透无一郎感觉头上一重,脸上传来痒意,像啄木鸟一样,在发间和脸侧叨叨个不停。 时透置身于一个很温暖的地方,他试着辨清身处何地,从混沌的意识中飞速抽离,睁开了双眼。 光亮刺入眼帘,头顶是陌生的蓝白天花板,黑色鸟羽在他脸侧一扫一扫的。 时透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褥,脑袋上的伤已经上了药,还被手法娴熟地包扎好了。 忙忙碌碌的银子师傅见时透无一郎醒了,鸟喙上的动作一滞,焦急尖叫:“无一郎醒啦!无一郎醒啦!” 时透无一郎脑仁一痛,再想制止都来不及了。 坐在一旁椅子上的隐听到银子的大喊大叫,赶忙跑过来查看情况,看时透余毒清了后,脸色虽然差了点,但已经没什么大碍,总算松了口气,出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炎柱。 当日,主公听了鎹鸦传递回来的消息,面色凝重,马上通知在附近执行任务的炼狱杏寿郎,让他尽快乘坐游轮去鲛渔湾。 时透灭鬼的能力无庸置疑,但人心复杂,那个孩子很可能会再次遇险。 这些年产屋敷还是会在每年冬季,收到一封来自日向良子的信件,信中都表示她还安好,无需主公挂念,十年前只是一场乌龙。 鬼杀队向来十分厚待退役的队友,寄过去的物资银钱,那边也都照常收下了。 直到前阵子,良子突然写信请求支援,说渔村来了恶鬼,产屋敷也是没有怀疑地派了柱前去帮助。 如果良子早在十年前就去世了,那近些年跟他通信的就只可能是那居心叵测之人。 果然不出产屋敷所料,增援的人在一艘破旧渔船上,找到了中毒昏迷过去的时透无一郎,脑后还有很严重的殴打挫伤,看上去不像鬼所为。 如果再来晚一点,时透的情况就很危险了。 时透慢慢坐起身来,靠在床头。窗外海雾四起,只有模糊的黑影绰约,看来这是在回鲛渔湾的船上。他收回视线,清冷地问道:“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一提到这个,银子情绪激动起来。 昨夜,游轮在浩瀚的海湾中航行,雪下得越来越大,像是要用雪白将汪洋彻底覆盖。奈何风平浪静的海面下像藏着熔岩,无法凝结任何浮冰。雪一落到海里,又无功而返地消融。 不过也正因如此,游轮才能顺利地夜间航行。 炼狱杏寿郎来到游轮甲板上找到银子。这只平常牙尖嘴利的乌鸦神色恹恹,站在栏杆上发呆。鸟羽沾雪,也毫无察觉。 那个渔村都敢丧心病狂地烧死一个前任鬼杀队队员,还不知道会对无一郎做些什么。 它很担心无一郎。 杏寿郎拍了拍银子的脑袋,把雪掸落。宽厚有力的手上布满厚茧,捉住鎹鸦揣进了怀里。无一郎没有饲养别的动物,可别给小孩的鎹鸦冻死了。还不忘中气十足地安慰道:“无一郎很强的,不用担心。” 银子缩在炎柱的羽织里,闷声问道:“炎柱,你有认识一个叫良子的人吗?” 炼狱杏寿郎好好想了会,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个人,小时候见过好几次,问道:“是日向良子吗?” 十多年前,在父亲还是炎柱的时候,有一个良子阿姨与母亲关系很好。她的羽织鲜艳绮丽,跟总是一脸笑意的温柔脾性有很大的反差,所以给年幼的杏寿郎留下了深刻印象。 银子点了点鸦头,问道:“她后面怎么了?” “后面?”杏寿郎回忆着母亲去世,父亲消沉的那段日子,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再也没见过良子阿姨了,从只言片语中得到的消息是说:“她执行任务时,受了很严重的伤,提前退役了,跟着丈夫去了一个宁静的村庄生活。” 炼狱杏寿郎至今都记得良子阿姨的儿子,那是个圆润可爱的小男孩,咿呀学语地躺在摇篮里,不哭不闹地看着凑过来的大脑门。 碧蓝眼眸像澄澈平静的大海,是蔚蓝的延展,好奇地探索着这个未知的世界。 想到这,杏寿郎不由展颜笑了笑。自己现在也能跟父辈一样,守护着这些善良的人们了,不知道他们现在还过得好吗。 接下来银子的话却如惊雷乍现,让一向好脾气的炼狱失去了表情管理。 “日向良子被鲛渔村的人当作怪物烧死了,丈夫失踪,她的儿子也一直遭受着虐待。” 鎹鸦囔囔控诉道,几句话就总结了日向良子的生后。 原来善良的人未得到善待,以生命为代价获得了背叛。 炼狱赤红的瞳孔紧缩,心狠狠沉了下去,神情落寞空旷,久久没有回神。他望着漫天飞雪,指着海面,良久才凝声说道:“那是无一郎吗?” 远处飘来艘小渔船,一团身影倒在其中。白茫茫的冬雪为时透做裘,白发尽染,他与混沌天地融为一色。 好在时透等来了增援。 “原来是这样。”时透听完银子的描述,垂眸淡淡说道。 是炎柱救了他。 炼狱杏寿郎风风火火地走进来,看到醒来的时透兴趣黯然地盯着窗外,脸上洋溢起爽朗笑意,双眼明亮有神道:“无一郎,船马上就要上岸了,你在这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我。” 这个人好像永远没有阴霾,不管发生什么都能消化得很好。 时透摇了摇头,拒绝了杏寿郎的好意,少年侧目,乌发如缎,遗世独立间,眼眸尽是寒星,他只道:“我跟你一起去。” 时透打算有始有终地完成这个灭鬼任务。 ··· 时透一行人是在黄昏时分上岸的,不想白日早早地打草惊蛇,避免鬼在渔民的掩护下逃逸。 今日终于见到了消失已久的太阳,无力洒出惨淡又聊胜于无的光照。在驱散寒冷与灰蒙的任务里,早早宣告了失败。 时透跟杏寿郎并排走着,污雪弄脏裤腿,显得愈发肮脏沉重。 看着脑袋上缠着纱布的时透,杏寿郎耐心叮嘱道:“到时候战斗的时候,不要勉强,都交给我。”无一郎确实比当年的他要厉害很多,但在炎柱眼里,终究也还是个孩子,忍不住多操心了些, 时透没有漠视这份关照,应声道:“好的。” 炎柱欣慰一笑,这彻骨寒冬,都要被暖化了。 今日的渔村有些怪异,屋内没有鬼鬼祟祟窥视的目光,也没有呼吸声,人都不见了。 时透不信那个鬼会一夜之间把所有人都杀光,正是因为太弱了,所以才不得不借助人类的力量来得到供奉。微弱的鬼息也是很好的证明,瑟瑟缩缩地躲藏,生怕叫人知道了原型。 一阵劲风来过,两只兀鹫在空中盘旋,发出凄鸣。 炎柱看着那怪叫的鸟,发出疑惑:“奇怪,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这种鸟?”这种食腐的鸟一般都不喜欢海。 时透也在思考,忽然远处传来惊惧的哀嚎,血的乐章奏响,从地心内部传来的腐烂味道,令人晕眩又迷醉。 来自祭坛的方向。 炎柱跟时透有了不好的预感,尽全力朝那边跑去。 还没有彻底天黑,恶鬼居然就胆大地出来作乱,看样子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等两人来到声源地,扁舟状的祭坛像一只血红的赤瞳,死锁着闯入者,宛若地狱来的鬼使。 祭坛前围满了渔民,哭泣的声音是从这里传出,他们仰头张望着什么,时透和炼狱顺着人群的目光抬头。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对着众人挂在那,他的身躯脆弱地被风带着撞击铁架。如同普通人对命运不公发出振聋发聩的诘问,可惜注定得不到任何回应。 那低垂的脑袋上,露出鲜血淋漓的半张脸,烧伤的痕迹纵横交错。 棕褐色的兀鹫鸟羽反着绿光,不再飞旋,停歇在铁架之上,撕下一片片血肉,啖骨食肉,堆叠血腥。 从第一滴血珠落地,冬日的余晖终于散尽。 兀鹫误啄断了绳索,少年的身躯快速坠落。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碎裂,发出巨大声响,人群惊呼着退后。 一时之间,时透的大脑陷入空白,脸上的血色全部褪去。他的愕然与这声响一同震耳欲聋,巨大的坍塌从内心深处传来。 “霞柱,我不走了。”日向在海边笑着挥了挥手,绷带散落,他转身跑入了暗夜。再见的时候,已经是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浅绿的瞳孔倒映出普通人的丑态,在场的人无一人再敢动弹。 那个去而复返的黑发少年,身上散发强大无形的气压,像给人脖子上绕了根细线。等真正收紧之时,人们的惶恐感依附到了实处,跟脚从高处踩空一样慌乱,迫切想抓住眼前之物。 紧张的吞咽声四起,凝结的空气让人不适。 炼狱杏寿郎看到这一幕,神色晦暗,他听着身旁无一郎的呼吸声变得异常清晰,迟疑问道。 “这是日向吗?” “是。” 荒凉遍布,斑驳破碎,还是来晚了,炎柱攥紧了自己的日轮刀。 一切都那么混乱、寂静、仓促。《 》 16、观火 炼狱杏寿郎走近那处刑的铁架,渔村居民自动地向两边分散,让出一条路,他抬手驱逐了凶恶的兀鹫。 日向与他的母亲长得很像,炎柱站在那里端详了一瞬,脱下羽织,盖在了日向莲身上。 火焰纹的羽织宽大温暖,将瘦削僵硬的身躯护在其中。那幼时记忆深刻的湛蓝眼眸,没能盛下宇宙的璀璨,就这样含恨堙灭。 风声呜呜,时透站在原地未动,沉浮无依的灵魂像是找不到驳岸,茫然地看着炎柱动作。 炎柱雄浑的声音划破黑暗,高声询问着渔民们:“你们为什么要处死他?” 黄发的男人发尾带着奇异的红,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又威严,风姿飒爽,让人心生畏惧。 底下有人嗫嚅道:“他杀了村长,还想火烧了祭坛。” 时透最后一次见到藤川是在祭坛,那时人还活的好好的。说日向杀了他,怎么都很牵强。一个被欺凌的瘦弱孤儿,哪来这么大能耐,能在村长两个养子在场的情况下,把那个老人给杀了。 显然炎柱也不信,问道:“村长尸体在哪里?”不亲眼所见,这个渔村里的人所说的任何话都不值得相信。 “两位是想找我父亲的尸体?”精瘦的男人从暗处走出,阴郁晦暗,细长的眼睃睃打量着炎柱。看到时透之后,及本脸上的表情更是变得邪腻奸诈,咧着嘴说道,“不巧了,我们刚把父亲的尸体焚烧处理了。” 及本说话时,炎柱终于理解,方才在船上时透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鲛渔湾的人不正常。 不知道是与鬼共存的时间太久了,还是瘟疫恶鬼将他们的心折磨得扭曲,鲛渔湾的人身上透着一股森然鬼气,让人很不舒服。 时透冷眸直视着及本,一步一步走上前来,拆穿道:“既然不是鬼,也不是瘟疫,为什么还要焚烧尸体?” 及本勾唇,眼睛还意有所指地看向时透被咬的伤口,只道:“这是尊重我父亲生前的意愿。” 如果说藤川死前是自愿接受火葬的,那现在就死无对证了。 日向竭尽全力地活着,却这样潦草死去。跟万千愚民一众,成为这世间微不足道的祭品。 这不公平。 似乎是为了进一步激怒时透无一郎,及本还补充道:“犯人已经以死谢罪,还望大人理解我们村的习俗。”语气神态都很平淡,完全不像一个刚丧父的人,冷血又绝情。 时透盯着及本,阴寒气息始终萦绕不去,清冷漠然的脸在月光银辉下,像夜色里藏匿的精灵,他觉得讽刺地问道:“谢什么罪?” “杀人罪。”及本坦言,眼中露出兴奋的精光。 “哦,”时透拔出日轮刀,淡淡开口,眸如死寂的灰烬,看不出任何喜怒。口中呼出白雾,浅绿的雾气从指缝中泄露,霞光照亮了整片区域。他的出刀动作比以往都要凌冽迅速,“那该死的就另有其人。” 时透无一郎不接受这种无意义的死亡,血债必须偿还。 及本不是瞎子,他看得到这个黑衣少年身上的愤怒,很飘渺却很浓郁。看来不管到什么时候,都在压抑内心。 刀光剑影闪过,及本眼睛都未眨一下,丝毫不犯怵。他早就听虮大人说过,鬼杀队这群人不会对弱小的人类下手。要下手早下了,也轮不到他们昨日偷袭时透得手。 本来打算昨晚杀了时透的,结果日向莲那废柴偷偷把人放跑了,还好今日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了。 有弱点的灭鬼者,就不要再想着能活着离开鲛渔湾。 也就只有父亲这个老糊涂,才会想对虮大人反水,瞒着他们给鬼杀队写了封求援信,等人到了才告知他和雄贵。等看到来的是个年幼的少年,他都忍不住发出嘲弄的奚笑。 既然人都来了,那就设局让大家知道,恶鬼其实都是死去巫女的诅咒,让渔村的人永生永世活在恐惧之中。 现在还一举两得,不仅父亲死了,虮大人厌恶的日向血脉也彻底断绝,没有任何后患了。 想到这,及本丑陋猥琐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虮大人许诺给他的永生,已经不遥远了。 直到听着身后的爆破声,那邪魅的笑容再也挂不住,僵死在半空中。 ——霞之呼吸陆之型月之霞消 时透落地,霞光万道。庞大诡异的祭坛建筑,在顷刻间倒塌。砖瓦砸落,土崩瓦解,众人尖叫着逃散。空中飘浮的碎片划伤了时透的脸颊,留下了道道血痕,他无所感地冷眼旁观。 炎柱站到时透身边,肃然地盯着这片废墟。他的日轮刀纠缠火焰,如太阳照拂了整片雪地,所有邪恶无处遁形。 “怪物,他们也是怪物……”身后出现一片吸气声,如浪潮般掀起。 日向良子十年前在海边缠绕火光的刀刃,十年后复现,灼伤了在场的所有人。 鲛渔湾的渔民们以为他们现在很少会想起良子的死亡了,但事实上他们时常想起。每次看到火光和太阳,都会让他们记起那个午后,那个温柔坦然的笑容。 人群在惊惧下,陷入了更大的悲哀之中。痛哭哀嚎起来,人间宛如成了炼狱。 但这根本还不算开始。 随着建筑的全部倒塌,地面剧烈地摇晃起来。地壳中破出无数碎石尘土,哀嚎声划破天际。尖锐的耳鸣压迫从耳朵一路向上钉入,压迫得人喘不过气來。 时透无一郎和炎柱看着滚滚翻涌的黑雾,一个古怪的影子逐渐现形,凄厉又断断续续地嘶吼。 人头海蛇身的鬼咆哮着出现在了众人面前,身长硕大,张开的血口像没了蛇信的蟒,深不见底。脸部中间只有一只血红的赤瞳,独眼地睥睨众人。腹部里传来哗啦水声。半身立起,比炎柱还高数尺。 海水淅淅沥沥地打下来,浇湿了时透和炎柱的发,荒凉的浓雾升起屏障,将众人包裹,所有的亮光收敛。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 十年前。 小日向趴在桌子上,脑袋枕着母亲的臂弯。 金黄的霞光缱绻洒在空中,触碰着这对母子的轮廓。良子微微垂首,放下了手中的草药,浅蓝的双眸里满是慈爱,她小声问着:“莲,是困了吗?” 小日向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咯咯笑道:“不困!”他在认真学习母亲配药,淡淡的草药香比鱼虾的味道好闻很多。 小日向分着晒干的牡荆,仰着头问道:“母亲,小智什么能好起来啊?”小智是日向的玩伴,自从上个月生病了之后,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了。 听到儿子的询问,良子愁容初现,她摸了摸莲的脑袋,低落说道:“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鲛渔湾的瘟疫来得诡异,中招的都是孩童。先是连日的高烧加胡话,再就吐出沾有腥潮的和血膻味的黑水,疯狂打着滚说肚子痛,舌苔发黑,瞳孔涣散。 良子改了几次药方,也跟鬼杀队联系了,询问队里精通药理的柱,有没有见过这种病。但是在收集瘟疫信息的时候,德高望重的村长难免敲打了她两句。 鲛渔湾虽然接纳了日向良子一家,但毕竟还是外人,村长不希望瘟疫的信息泄露,影响了渔村的繁荣。只要还在可控范围之内,死几个小孩,是正常的夭折现象。 逝者生前使用过的物品,不准日向良子拿走调查,正在发病的人也不能带出鲛渔湾,所以柱那边一时之间也拿不准主意。 算上小智,小日向这已经失去五个玩伴了,脑袋耸拉下来,如同弱小洁白的羔羊,带着些哭腔说道:“为什么都抛下我走掉,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吗?” 良子连忙搂住莲,温声哄道:“怎么会,莲是最好的小孩,永远是我的骄傲。” 听到这句夸奖的话,小孩的难过就地解散。小日向像只乖巧小狗扑进良子怀里,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袖,生怕松开,稚声稚气说道:“母亲和父亲永远不要离开我。” 良子顺着日向的背,轻柔拍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浅笑,承诺道:“当然。” 除了死亡,没有任何事物能将他们一家分离。 “上个月小智还跟我说要帮我抢红丝带的。结果他自己抢到了,就这么走掉了。”日向闷声说道,小脸红润,又变得气鼓鼓的了。 日向良子不知道什么红丝带,以为是小孩过家家的东西,捏了捏日向的脸,宠溺笑道:“比赛这么激烈呀,都被谁抢走了,导致我家莲没抢到?” 一说到这个,小日向就来了劲,掰着手指开始数每周抢红丝带的赢家。从第一场到这周的,一场不落,他记得清清楚楚。 日向没有注意到母亲眼中的笑意渐渐消失,表情越来越凝重,乌云笼罩。 等日向莲报完了最后一个名字,良子握着他的肩膀,力度有些失控,声线都在颤抖,紧张问道:“这个活动是谁组织的?赢了之后还会做什么?” 刚刚日向所说的那一串名字,与其说是红丝带赢家名单,不如说是瘟疫至今的遇难名单,包括这一周新出现的三名感染者。 无一遗漏,也就是说这场瘟疫是人为的。 看母亲这么严肃,日向不敢呼痛,赶紧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完全忘记了村长不让他们告诉家长的叮嘱。 活动是三个月前村长组织的,就是去海边赛跑,每一周的前三名能够拥有红丝带。然后村长会领着赢了的小孩去那个红红的建筑里面,据说里面有很多奖品。 良子听完后起身,焦虑地在屋子里踱步。她的脚瘸得很严重,右腿没有知觉。背上的伤在下雨天也痛得厉害,那场战斗差点要了她的命,脊柱都险些被鬼踩断。最后被救回来,虽然落了个残疾,但还能见到丈夫和儿子,她此生已经很知足。 隐姓埋名来到鲛渔湾五年了,原以为再也不会跟鬼有任何交集,没想到这份平静这么快就要被打破了。 良子手心冒出冷汗,拉过日向莲,一脸正色地交代着:“莲,千万别去抢那个红丝带了,不要靠近祭坛,也别靠近村长。” 三个月前突然建好的祭坛,无论是颜色和形状,都让良子生出反感。这里的人们没有信仰,煞有介事地搞出一个祭坛,说是为了祭祀海神大人赐予他们的丰收。现在看来,那就是个彻彻底底的谎言。 小日向牵着母亲冰冷的手,懵懂地记下了,他感觉母亲好像在害怕。 年幼的他费劲想着:母亲在害怕什么呢? 在死亡的最后一刻,日向又想起了母亲当时那绝望的眼神,明白过来,原来那个时候母亲就发现了真相。 她在怕人鬼勾结,因为那将是欲望的深海,蚕食着无尽生命。 到最后,母亲和他都未能幸免。《 》 17、胜负 自从得知鲛渔湾里有鬼之后,日向良子没有冒然声张。她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鬼杀队队员了,从鬼门关走出来后,除了还保留呼吸法,战斗能力都与普通人无异。 为了不让这场“人造”瘟疫继续横行,她秘密地向鬼杀队总部写了信。 再等三日,鬼杀队就会派人前来,这场灾祸也该画上句号了。 在此期间,日向良子偷偷在得病的小孩枕头下,放了紫藤花的香囊。虽然效果甚微,仍阻止不了他们的衰弱,但是这些年幼的孩子不用再抱着肚子打滚,痛哭到肝肠寸断。要钻烂他们心肺的怪物,安静下来。 日向良子还去祭坛旁边探查过两次,鬼息微弱,被风一吹就散了。难怪之前的她一直发现不了,轻信了接连的死亡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 傍晚时分,日向良子瘸着腿回到家,今天有了不小的收获,大致能够确认鬼的位置了。准确的情报对鬼杀队至关重要,作为前任队员,她不能让那群孩子在这遇险。 良子停在家门口擦了擦鬓边的汗,轻呼一口气,换上了从容轻松的笑容。莲是个敏感聪慧的孩子,总是能够很轻易地看破旁人的情绪变化,她不想让他担心。 良子不愿意让莲接触到那黑暗的一隅,连鬼杀队的过往,都被她封存了起来,从未向莲提及过。 推门进去,日向良子眉眼如弯月,笑着向客厅里的人打招呼道:“莲,我回来啦。” 小日向听到门口的动静,小腿一蹬,飞奔过来,好像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样,躲到了母亲身后,把脸紧紧捂在良子的背后。 日向良子这才发现,屋里不止莲一人,来了个意外的客人。 及本,作为村长的第二个养子,在村子里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他长相怪异,脸上有很多鱼鳞状的红斑,从两颊扩升到鼻梁,很像画本里抹了腮红的奸佞小人。常年像游魂一样站在他父亲的身侧,深驼着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人。 经常对小孩说些威胁的话语,导致村里的小孩都怕他,包括日向莲。 及本坐在桌前未起身,就这样用淬了毒的目光,盯着这对母子,慢慢说道:“良子女士,您的儿子真可爱。” 日向良子将莲护在身后,安抚着他,无视了及本隐喻下的恶意,维持着体面,礼貌问道:“及本先生,您今日拜访是有什么要事要说吗?” 及本的手指敲打着桌面,不间断地发出不和谐的噪音,他推挤出一个有深意的笑容,蓦然发问:“良子女士,你知道鬼杀队吗?” 日向良子的脸色一凛,与及本沉默对视着。对方显然什么都知道了,他们在监视她的信件。 但是良子并没有慌张,她将儿子推到房间内,摸了摸他的头发,低声嘱咐:“不要出来。”随后关紧了卧室门。 日向莲听话地躲到了被子里,紧紧捂住了耳朵。那个怪叔叔今天闯了进来,问了他一堆听不懂的问题。比如母亲是怎么瘸的,他们之前住在哪里,以及知不知道鬼什么队。毒虫般的腥臭扑鼻,让人想呕吐。 及本任由良子保护她的儿子,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他的目标很明确。 “不知道,”良子走到桌前看着他,仿佛面前是阔别多年的老友,温和地问道:“我应该知道吗?” 野猫在外头发出短促尖锐的嗷叫,划开了幽冥,气氛悄然之间发生了变化。 及本歪着脑袋,倾斜成诡异的姿势,干瘪的脸上表情狰狞,说道:“不知道也好,我父亲今夜想请良子女士到祭坛一聚。”他看向良子身后关上的卧室门,威胁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日向良子袖口下的手紧紧握成拳,冷静应允道:“好。” 及本满意地笑着,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身体摇晃着站起,鬼魅说道:“你儿子长得很像你。” 这到底是福,还是祸呢,他的话语未尽,留下串串狞笑。 是夜,日向良子如约来到了祭坛前。夏风炙热,朦胧的月色照不亮前路,黑暗围拢过来。灯火通明,热闹烟火的渔村,都在遥遥身后,眼前只有一盏孤灯。 跛脚的瘦弱女人立在那,压在箱底的火红羽织披在她的身上,衬得她像火神之女,威严不可冒犯。手中的日轮刀发出耀目的光芒,疯狂燃烧。 病弱的身体拖累,她只有一击的机会,炙热的心脏疯狂跳动,死生不论。 良子决定舍弃余生,换取鲛渔湾的一线生机。只希望莲长大后,能够理解她的这个决定。 祭坛里的恶鬼骚动起来,叫嚣着杀戮。近些日子进献的人类,让名为“虮”的恶鬼强大了很多,完全没有把面前这个不自量力的女人放在眼里。 整个祭坛蠕动起来,组成一个庞大的海蛇躯干,六角形的黑白鳞片片分明,两侧呈淡黄,腹部有一个巨大的口吸盘。鬼的人脸狰狞恐怖,两只眼一上一下,赤黑的瞳孔外翻出来,没有任何尖牙,只有一张不断张合的唇。 天地震颤,日轮刀的火焰被吸盘带起来的飓风,吹得火势式微。 恐怖的外形让躲在远处的藤川父子脸色发青,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虮大人的原型,现在才对鬼为何物有了清醒的认知。 藤川是在一次偶然的海边散步途中,遇到了虮大人。 当时他正苦皱着眉头,为鲛渔湾的前景烦恼。渔民靠海吃饭,这片不平静的海域常出海难,这里的人们活得贫穷又艰难,怕是永远没有繁荣的那一日了。 藤川的心声貌似被听见了,有一道嘶哑的声音幽幽从海里传来:“我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藤川扭头四处寻找,都没有找到声源。周遭海滩上空无一人,谁在说话。 “我可以让鲛渔湾繁荣,永远永远,我还可以许你长生,只要……” 海妖般的蛊惑让藤川瞪大了眼,他追问着催促道:“只要什么,只要什么?” “献祭心怀恐惧之人。”蠢蠢欲动的鬼怪,开出了他优渥的条件。 藤川愣在原地,感觉脚上一凉,海里爬出无数只水蛭,密密麻麻地覆盖沙面。它们从他的小腿攀延而上,钻进了裤腿衣袖,甚至头发和耳朵中。滑腻的银丝将整个人包裹起来,只留下用来呼吸的鼻孔和口腔。 “我答应!”藤川怒吼,求生的渴望让他顾不上其他。 濒死的感觉退散,人鬼的契约正式缔结。 可当此刻藤川真正看到这可怖的鬼怪时,还是吓到腿软,地上一大滩湿渍,他才知道自己为鲛渔湾招惹了“死神”。 藤川两个儿子还算冷静,强撑着搀扶起藤川,定定地死锁着日向良子的背影。 已经没有回头路了,那个女人很快就会死去,这个秘密会烂在他们心里。 恶鬼的出现,让整个鲛渔湾都地动海摇,渔民们以为地震海啸了,纷纷出门避难。 有眼尖的人看到祭坛那边传来火光,呼叫道:“是不是祭坛那边出事,走,过去看看。” 日向良子面对着虮,眼中毫无惧色,稳若山岩。夜风卷起她束起的长发,她的呼吸喷薄而出,全集中的力量汇集在刀尖,那种快忘记的热量烘得人心跳加速。每一寸血肉都在诉说着疼痛,强行冲突阻碍屏障,让她的眼睛发红充血。 虮烦躁地甩着尾部咆叫,迎面冲过来。由无数细小水蛭组成的巨口张开,要将人拆骨入腹。但却在日向良子面前生生止住,笨重的躯干被粗砾沙石磨烂,鬼血腥臭地汩汩流出。 虮发出惊天的哀嚎,它碰不到日向良子,这个纤细如鹤的女子身上没有任何恐惧。它最大的弱点就是吃不到内心没有恐惧的人,所以才需要从孩童和胆小之人下手。 胜负已分。 这短短的停顿,让那把日轮刀发出漩涡般的火炎,良子的刀刃直接刺入了虮的下眼睛。烧焦的气味刺鼻,火势还在不断扩大,几近要将一切都焚烧。 日向良子不顾摇摇欲坠的身躯,咬牙让业火扩散到鬼的颈部。鬼血将手臂腐蚀,现了白骨,她不敢松手,没有第二次反击的机会,必须在此刻将恶鬼斩杀。 日轮刀与它的主人一样,尘封太久,韧极易断,已经有了拇指宽的缺口。 盛大的火焰染红了这片大地,光焰不比天光黯淡。远处的村民看到这惊异的天光,不敢再靠近,远远地在坡下看着。 忽然,一道响亮的大叫在身后的草丛传来:“快看啊,巫女在使用巫术!” 日向良子的手一抖,不解这话是何意,她无心回头,还差最后一点,这个鬼的头颅就要被彻底斩断。但就跟有预兆一样,日轮刀在此刻发出清脆的断裂声,崩断成了两截。火光如细沙流失,留不住任何痕迹。 虮趁机挣脱,甩着焦化的巨尾逃窜,再次用无数分体化作了那祭坛。如果天色还亮,所有人都能看到这个血红祭坛的变化,黑灼妖冶,不似寻常。 但是这是夜晚,聚集而来的村民看着手臂腐烂,双手持刀的日向良子,均是双目惊恐。那最后黑暗中的火光,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这个外来的女人在使用巫术,是她诅咒了鲛渔湾。 不安的氛围已经滋生,放任的恐惧吞噬人心。 她输了。 在鬼杀队到来的前一天,日向良子在火刑架上俯瞰着她前日拼死保护的人们,碎发狼藉,她释然地笑着。 村长其实不用这么大费周章,与鬼作战已经使她油尽灯枯,她活不了多久了。 恶鬼就在身后,但是无人相信。一日的休整,已经足够虮鬼粉饰太平,烧焦腐烂的祭坛,又变成了褐红。外面一层是它新招来的水蛭,化形之后隔绝了一切阳光和气味,它躲在里边阴毒地窥视着仇人之死。 良子知道自己会有个悲惨的结局,但没有想到是这样的。 火燎燎绽开,生死的彼岸花在铁架上热烈开放。良子不可抑地想起了莲,煤油烧在那幼小的孩子脸上,应该也如现在这般疼痛难耐。她只奢望鲛渔湾的人,不要因为莲那张肖像自己的脸而受到迁怒。 幽蓝的双眸含泪,皮肤寸寸溃烂。莲捂着脸,看着良子,没有责怪,没有愤怒,而是一句句祈求。 ——母亲,不要走。 良子推开了莲的手,没有回头地走了。这是场蓄意的阴谋,已经走入死局。 鬼杀队的队员在来的路上收到了任务取消的书信,全员折返。丈夫昨日已经被宣布遭遇海难失踪,畏惧生恨的眼光隔着重重烈火而来,暗处的献祭永无宁日地继续进行。 而她的孩子将在这漫长的黑暗中,来煎人寿【1】,万劫不复。 良子闭上眼睛,圣女垂目,血泪蜿蜒。《 》 18、圈养 如果说十年间虮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变得更加谨慎,更加强大。 面前的两个人显然不是十年前的日向良子,他们身上的气场散发,让虮有一股强烈的逃跑欲望。 黄发男人手中的红色日轮刀,让虮回想起眼睛被刺瞎的那个夏夜。身为鬼,虽然能够自愈,但那只下眼处传来的锥心之痛,成了它挥之不去的梦魇,好像那烈焰还在源源不绝地燃烧。一日冲破不了恐惧的业障,那日轮刀就将继续死仇地嵌在体内。 黑发少年则更令虮生厌,他的身上有着比日向良子更无解的平和,没有任何恐惧的阴影。少年的心在同时历经暑热和寒冬,所有的情绪隐秘,无欲无求,无喜无悲,无尽的空茫中飘荡着欲灭未灭的长明蓝焰。 虮动不了时透无一郎,不是不想吃,而是吃不了。 所以那日虮才会让自己圈养的人类傀儡,解决掉时透无一郎这个大麻烦。 藤川真的老了,老到糊涂了不少,他的两个儿子比他更利用价值了。 看到倒地不起的时透无一郎,被床单裹成木乃伊的藤川,在地上蹬脚滚动,撞到了冰棺之上。额头流出少量鲜血,声嘶力竭地喊着:“不献祭了,滚,你给我滚出鲛渔湾。”像一只垂死的老鸦,落魄狼狈。 及本和雄贵闻言,皱着眉看向藤川,不知道父亲突然在发什么疯,怎么能这样对虮大人不敬。 藤川失心似地嚎哭起来,脑袋不断撞着时透无一郎还晕在里边的冰棺,痛苦地吼叫道:“你害了我们,害了我们。”鲛渔湾根本没有繁荣,自己也得不到长生。藤川终是压抑不住平生的所有情绪,哀号流淌。 鲛渔湾成了虮的餐盘,而他还要作为帮凶去让“食物”日夜活在恐惧之中,这跟圈养一群待宰的牛羊有什么分别,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十年,整整十年,日向良子夜夜站在他的床侧,身着染血的羽织,血泪婆娑,质问着他同一件事——您后悔吗? 后悔为贪生献祭鲛渔湾,后悔在决战之际帮助鬼逃跑,亦是后悔烧死良子。桩桩件件,悲哀扯断无声。死去的女人再无生机,却如真正的恶鬼缠着他。 不是良子诅咒了鲛渔湾,是他藤川诅咒了所有人。 想救时透无一郎出去,却找不到任何机会的日向莲,紧张地看着这突发的一幕。他的双手已经被绳索绑了起来,刚刚雄贵说等明天烧死时透无一郎后,再放了他。 村长的精神在崩溃的边缘,雄贵的脸色非常难看。 还是及本一脸谄笑站了出来,对着空处不断鞠躬,向隐在暗处的虮大人道着歉:“家父刚刚受到惊吓,不是有意冒犯您。”他阴毒的余光瞥向冰棺,看来还是小看时透无一郎了,这么轻易地打碎了父亲那摇摇欲坠的求生欲。 日向不知道及本在跟谁说话,烛火将整个祭坛照得敞亮,没有第六个人。氛围阴森凝重,让人脊背发凉。 藤川继续用力撞着冰棺,自虐一般,血从冰棺渗透到地上。地板间的缝隙咔咔扭动起来,幻视成了无数扭曲的线条。祭坛墙面浮出红色的燎泡,膨胀臃肿,活物般收缩张放。 脚下踩着的地板,像游鱼一样快速摆动前行。失重的感觉侵袭,日向重重摔倒在地。他摸到了满手黏腻,地板已经不再是地板,而是一群密密麻麻的黑色蠕虫。 它们略过了日向莲,略过了时透无一郎残留的那一摊血,目标明晰地朝着冰棺的方向前进。无数只水蛭爬进入了冰棺,棺盖沉闷合上,将时透无一郎彻底封死在其中。 更惊悚的事还在接连发生,更多的水蛭爬满了村长的身躯上,从他的口鼻耳朵蜂拥钻入体内。如行尸走肉的老人哑然一顿,死白的眼惊恐瞪大,嘴无力张开,再也没有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藤川的恐惧是如此美妙,那些寄生虫从内到外腐食五脏六腑,不会立刻将人逼入死境,而是缓慢悠长地游走。一遍遍告诉将死之人,它们刚吃掉了肺,现在来到了肝脏,马上就要吃到心脏了。 这无异于凌迟。 日向冲上去想推冰棺,他绝对不能看到霞柱大人也是同样的死法。屈辱又痛苦,不应该是这个如霞光般少年的末路。 但是人刚靠近,就被雄贵一只手粗暴拉住,从后门丢出了祭坛。 虮大人正在生气,这个不长眼的小子还要捣乱,是想连累他和及本一起死无全尸吗?雄贵满身的横肉抖擞,怒目而视。 日向莲拥有与日向良子同样的血脉,虮大人对他是又恨又惧。有几次想吃了他,但人到了眼前,断在原型体内的日轮刀就会产生强大的共鸣,死搅着向深处扎根,制止虮的动作。 那个女人连死了都还要保护她儿子,跟虮大人作对。 要不是虮大人现在还享受仇人之子亲手进献的快感,他们迟早要把这小子跟他母亲一样烧死,死人才会老实。 雄贵将日向驱逐出祭坛,关门前还恶声警告,敢出去胡说一个字就等死。 薄衫滚满了厚雪,一身的污渍。日向双手被缚,没办法使力,后背重重地磕在了巨石上。 祭坛内悄无声息,冰棺里的霞柱生死未卜。日向艰难地挣脱绳索爬起,背后一片血渍,他不要命地往家的方向跑去。 中途冬靴都被跑掉了,日向回头看了一眼那双很合脚温暖的鞋。蓝眸缀着泪光,亮如星辰。他孤寂阴冷的人生从遇到霞柱开始,就结束了。 只是这温暖,它转瞬即逝。 日向莲没有去捡那双鞋,雪水沉闷地飞溅起来,他继续赶路。寒冬的夜空气稀薄,冻得肺部疼痛。等到家时,日向趴在地上咳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脸和脖子都是缺氧的僵红,日向莲不敢耽误,爬到床板处,将其掀开。最底下藏着母亲临走前给他的书信和最后的遗物。这些年他一直很好地藏着,不敢让任何人发现。 书信里的内容语焉不详,日向反反复复揣摩了数年,也没有明白母亲想告诉他什么。 “高温,浓盐,方鬼灭。” 直到今晚那血腥恐怖的一幕出现,日向终于醒悟。鬼一直潜伏在鲛渔湾里,而鬼的弱点就是怕高温和浓盐。 日向紧捏着信,接着打开了装着遗物的小包裹,里面全是紫藤花干花,多足上千朵。 日向相信母亲在他枕头下留下这些东西,一定是有缘由的。是希望他有朝一日遇险,还有一线微弱的生机。 霞柱还被困在祭坛里,他不能直接去点火烧了祭坛,只能用紫藤花加盐水来试试这第二个方法。 日向找来了一个大桶,将紫藤花全部泡了进去。他日常在鲛渔湾的工作,不是捕鱼就是晒盐,最不缺的就是盐,又从屋后面拖来盐桶,一股脑地往里面倒。 白色的晶状融于水,沉睡多年的紫藤花一次性迸发所有味道,方圆数米都是这浓郁清新的花香。惶恐不安的渔民,伴随着这飘渺恬淡的清香,难得陷入了安眠。 风雪交加,日向莲身后拖着这比人还重的紫藤盐水,在雪地里艰难行进。与他母亲当年如出一辙,独一人亦往矣。 为了避免被还在祭坛内的雄贵和及本抓到,日向莲没有直接对着祭坛泼洒,而是保持着一定距离,偷偷地在附近撒了一圈。 甚至为了不让他们快速溯源,日向在来的路上,给家家户户门口都弄了点紫藤花的痕迹。 地上冰雪未化,水轻易地渗透进去。紫藤花盐水虽然在被稀释,但是范围不断扩大,很快地以祭坛为中心围了一个小圈。 那殷红的祭坛开始没有什么反应,后面肉眼可见地变了颜色,变得暗沉黝黑。像忍受不了地面灼烧,前后有了细微的摇晃。 没过多久,躲在树后面的日向,就看着一脸冷汗又满身怒气的雄贵和及本从祭坛里出来,他们的鼻子动了动,也闻到了空气中异样的味道,朝村内走去。 虮大人发了大怒,外面的紫藤花气味让他焦躁不安,它要这两个人赶快把村内的紫藤花清理掉。 确定人走远后,日向悄声地从侧门混进了祭坛。他几乎全身都是紫藤花的味道,已经被紫藤花轻微麻痹的虮,被吓得不敢动弹,眼睁睁看着日向推开了冰棺,带走了时透无一郎。 再回来时,日向在祭坛外点燃了一把火。他的笑容与他的母亲一样,令虮胆战心惊。 虮在心中唾弃:这对母子都是疯子。 好在后面雄贵两兄弟及时赶来,不然就要在日向良子儿子手上栽个大跟头。 面对着炼狱杏寿郎和时透无一郎,虮知道自己没有胜算,不过它也不需要赢,只要还活着就可以了。 这里渔民的恐惧都很苍白,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远不如孩童的多元丰富。最近印象最深的居然是藤川,看来也是时候换个地方继续生活了。 【炎之呼吸壹之型不知火】 天幕般的火焰降临,撕裂黑夜,炼狱杏寿郎一跃而起,挥动了日轮刀。虮笨拙的身躯根本躲不开,杵在原地受下这一刀。熟悉的痛感,熟悉的热度,完全一回生二回熟。 但是为什么觉得怪怪的,这一刀的威力比想象中要重太多。虮低头看着分裂成了无数瓣的身躯,后知后觉感受到雾中多了一道刀光。润泽无声,却刀刀致命。 有人在耳边低语,虮费力想去听清。 浅绿的发梢飞舞,神情冷漠的少年已经立于身后。他的双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声音如竹间清风,沁人心脾。 字字入耳,虮恍然大悟,原来他在说:【霞之呼吸贰之型八重霞】。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残酷又沉沦的噩梦结束了。《 》 19、继子 疾风扑面,地面湿漉漉的。 恶鬼虮似乎感知不到疼痛,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一地残骸上。黑色块状散落一地,蠢动地向暗处爬去。 时透无一郎察觉到了异样,这个鬼没有任何抵抗的意愿,也不急着自愈,它想借这分身逃匿。 地面像糊了一层流动的黑泥,让人迈不开脚。细看会发现这根本不是泥,而是扁平的环节软体,在朝不同方向游动。 时透无一郎轻轻扫了一眼,看着那跑远的无数水蛭。长睫下微漾着肃杀凋零的暗影,列松如翠【1】。他压低了身体的重心,从地面的桎梏抽身,冬日呼吸的白雾吐出,薄雾动荡不定,霞光由无至有。 无数飞沫自漩涡里飞涌,剑光如水墨丹青,浮云冷绝,精准地钉在了每一处虫身,十米内的一切污浊被涤除。 这甚至都不是时透无一郎的全部实力,虮就已经痛不欲生,它见到了真正的天敌。 虮顾不上分身的大量伤亡,不死心地继续往海边窜逃,只要跑掉了一只,就还有机会东山再起,它就不信运气会这么差。身后又是阵阵寒光,虮实在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时透无一郎人如修罗,手握着日轮刀又一次纵斩。这一次时透挥刀的每一帧动作都在虮眼前变得清晰缓慢,快的极致就是慢,鬼身上的所有细胞都在叫嚣着危险,全身却僵硬到做不出任何反应,它根本不与时透无一郎处在同一个频率。 命数缠尽,冬季永生。 虮知道自己完蛋了。 濒死前的一声暴吼“救我”,终于唤醒了眼前及本的反应,干瘦的男人三两步地急冲过来,跪倒在地,抱住了时透无一郎的小腿,不让他继续动作。 虮大人不能死,及本跟父亲藤川不一样,他的忠心不来自畏惧,而是恩情。 因为脸上的红斑,从小到大,他受尽了鲛渔湾渔民们投射过来的异样目光。在知道父亲供奉恶鬼之后,及本还歹毒想着这是件天大的喜事。一看到他就啼哭不止的小孩,通通被吃尽了才好。 而不久之后,及本发现自己脸上的红斑消失了,是虮大人听到了他的愿望,就这么轻易消除了折磨了他整整三十年的心结。 虮对及本而言,根本不是恶鬼,而是上天的恩赐。 时透无一郎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腿部挂件,又想起了那场卑劣的暗算,日向莲的死也定跟他脱不了干系,绿眸微晃,淡淡开口:“滚开。” 及本仍在笃定时透无一郎不敢拿他怎么样,死死箍着时透,没有任何松动,大有一副时透要想杀鬼,就得从他的尸体跨过去的架势。 却不想一个清脆的耳光重重甩来,猝不及防。 恶人不能杀,不代表不能揍。打一耳光后,眼神都变得清澈些了。 时透像对待垃圾一样,将人一脚踹飞了很远。及本摔到了大树下,枯死树桠上的雪扑扑落下,将整个人盖住。世界清净,恶臭的气息远离。 炎柱在另一侧灭鬼,看到这一幕也啧啧称奇。这老天赏巴掌吃,无一郎做得很好。 虮看着这索命的罗刹摆脱了控制,形如白昼的霞光洒下,它第一次品尝到自己的恐惧。 冰冷空气挟着湿木燃烧的轻烟,烧焦腐臭盘旋,火光摇晃,充盈着脑海神识。 原来恐惧的味道是这般美妙。 ··· 一个月后。 时透无一郎和炼狱杏寿郎一起候在门口,等待向主公述职。 自从上次任务过后,炎柱对无一郎是越看越满意。看小孩等候的时候,情绪不高,主动跟时透分享起鲛渔湾的后事。 藤川的两个儿子被判了死刑,已经上了绞刑架。鲛渔湾的村民为日向母子建了雕像,将永远记得这段苦难的过往。 “还有,”炎柱看向远方,欣慰笑道,“主公在墓地给良子和她的儿子选了墓地,莲葬在了他母亲的衣冠冢附近。” 鲛渔湾那块恶土不值得这两个清风般的灵魂,主公将他们带回来了。哪怕莲还不是鬼杀队的正式队员,也为这个善良正直的孩子寻了个好归宿。 时透沉默地点了点头,眼中看不出情绪,这些事银子都跟他说过。 及本被处死前,已经疯了,他不愿意接受敬仰的大人,其实只是个懦弱无能的鬼。一遍遍在监狱里重复着,他当时是如何勒死日向莲,引来兀鹫将人分食的。好像这样,他就觉得自己是高高在上的胜者。 根本没有人在乎。 高贵的灵魂不会因为死去,就变成尘泥。低贱的身躯也不会因为活着,就能逃脱地狱的业火。 那边炼狱杏寿郎又滔滔不绝地说起他这个月执行的任务,最近都超级顺利。他话头一转,笑容欢快明朗地说道:“无一郎,我觉得你今天会发生很好的事。” 暖黄“猫头鹰”用敏锐的直觉给时透算了一卦。 时透无一郎看到主公院子的门打开了,准备迈步,没怎么把这句话放在心上,轻声回应道:“哦。” 然后,时透无一郎就遇到了他这辈子最倒霉的事。 主公要他收一个继子。 炼狱杏寿郎在一旁高兴接话道:“无一郎真的很优秀,我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还收不了。”他像一个超级自豪的长辈,美美夸赞着这个性子安静的孩子。 时透无一郎端坐在位置上,无奈地拒绝道:“主公,我不收继子。炎柱要,给他就好。” 炼狱杏寿郎一听乐了,连忙摆手笑道:“不跟你抢,不跟你抢。”除了蜜璃外,杏寿郎近些年都没看到好苗子,膝下确实还没有继子。主公会分给无一郎的,一定不一般,他肯定不掺和。 时透无一郎真心希望此时炎柱不准谦让,应该又争又抢。 因为他完全没有收继子的想法。 但主公心意已决,无一郎什么都好,天分、心性与努力都是最高水平的一档,注定会成为鬼杀队最耀目的星辰,但他的命数很糟糕。 生于日月共存之时,又转瞬即逝。既是白日最后的希望,又是夜幕降临的预兆。是希望也是不详。 产屋敷不想无一郎踏入预言的河流,亟需制造命运新的变数。哪怕微弱,也可能改变结局。 在与妻子天音商量后,产屋敷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继子人选。若是这人能通过最终试炼,时透无一郎以后就要负责教导。若是不能,待有了新的人选,再议此事。 虽然知道主公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用意,但是时透无一郎还是不赞成这个决定,他不觉得自己能教授什么。继子的存在,对他而言是负担。 好在事情还未完全定论,活下来才能过来,活不下来那也是命里的定数。时透无一郎便也不再多说,再拒绝下去,主公又该为他忧心。 时透收敛神思,垂下眼羽,稳声道:“好。” 但后面听说这个未来继子正在学习水之呼吸,时透平静的心境还是多了一丝裂痕。 这个继子是非收不可吗?《 》 20、谎言 时透无一郎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晚秋的银杏树,金黄郁郁。细碎的树影投在铺满沙砾碎石的地面,日光从中缱绻倾泻。 时透无一郎的长发短了许多,堪堪及肩,之前被他剪坏了的头发在半年多的修养下,终于恢复正常。淡绿的发梢盈满肩头,黑发如墨。 个子也在长高,去年还显宽大的衣袍,今年已经十分贴身,衣物都需要重新定做。 夏去秋来,日子一切照旧,没有什么变化,杀鬼训练的两点一线,除了院子角落里多出来的这个人。 前阵子,主公给时透无一郎找的继子,顺利通过了藤袭山上的最终试炼,从今往后将正式跟着他训练和执行任务。 这个时候再想拒绝就为时已晚,人已经过来了。 不知道主公是不是跟继子说了什么,不管时透如何漠视和冷语相向,这人始终保持沉默。黑色鬼杀队队服沉闷,乌黑的双眸温柔灵动,完全不在乎时透无一郎的态度。 两人呆站到太阳余晖消失,都可以不说一句话。 时透无一郎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冒然有人闯入,不免心生不悦。他想将人驱逐出去,确实每次对方都会识趣离开,但是第二天又会准时站在门前等候。 如此反复,不厌其烦。 院子里的人安安静静地站在廊下,没有打扰发呆的时透。今日估计又与寻常一样,霞柱一句话也不会跟她说。 见天色渐晚,院内的人准备离去,今天轮到她当值夜间巡逻了。 脚还没有踏过门槛,清澈冷冽的声音第一次叫住了她:“伊织,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时透无一郎与一年前相比,最后一丝稚气都被时间带走,皮肤白皙,五官轮廓分明,面容清隽润秀,身形比过去挺拔了不少。但只有那双眼睛,没有任何变化。 像不知往何处去的风,疏远骄矜。 伊织错愕回头,怔怔地望向院内。记忆中遥远隐秘的少年站在秋日银杏下,叶片摇曳,发出沙沙吟唱,犹如当年初见。 自被时透救下后,伊织逐渐对这个人鬼并存的世界熟悉起来,她曾向隐打听过霞柱。这才知道“柱”究竟意味着什么,那是最强大珍贵的存在。在神明未曾庇佑之处,是他们用血肉撑起一个又一个黎明。 虽然大家都说霞柱行迹飘忽,脾气古怪,但伊织知道,这个少年没有传言中那么冷漠。 所以当产屋敷主公要她去当时透无一郎的继子,她第一反应是:这是在开玩笑。 主公面容舒展,像春日的风信子,美好温柔,他柔和道:“伊织,我相信你能救无一郎。”话中诚恳笃信,令人无法拒绝。 伊织跪在木台阶之下,惶惶不可终日。头顶是漆黑的夜幕,眼前是不可及的高台。呼吸之间,主公的声音从上边传来。 时透虚幻又炽热的一生徐徐展开,如烟火绽放花瓣似的光芒,接近尾声时,一切的璀璨如洪水退散,只在心里留下黯淡消亡的余味。 他的命数,如啼血夜莺,美好的一切终将逝去。 伊织的四肢冰凉,微微俯身,额头贴在因不安而颤抖的手背,轻声回绝道:“抱歉,还请主公去找别人。” 时透无一郎为她家人报了仇,还救了她,伊织真心希望时透无一郎活下来。 正因为这样,伊织觉得“救”无一郎的天命不应该交给她,她资质平庸,最终的归宿就是当一个普通的鬼杀队队员,尽其所能保护他人不要身经与她一样的痛苦。 霞柱这样的天才,她救不了的,也无力相救。如果选择了她,只会平白浪费了机会。 屋内的主公温和地开口:“没有人比你更合适。”娓娓余音传来,更多的秘密被揭开。森林的香气噎到人的五感之中,悠扬似海浪。巍然肃敬的声音为这个决定画上了句号,“所以你必须活着通过所有试炼。” 思绪收回,时透无一郎还在等答案,伊织匆匆低头搪塞:“没有见过。”伊织霞柱救过太多人,她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员,没道理会记住她。 “你撒谎。”时透无一郎看着伊织,似是不满意这个回复,清声说道。 他刚刚看着这满庭落叶,突然想起来去年秋日执行的一个任务。当时救回来一个蓝衣裙的女孩,虽然记不清长相了,但也叫伊织。 “霞柱记错了。”伊织没有任何承认的打算,主公让她不要透露身份,说无一郎也记不得这些。 但今日的时透无一郎有些反常,他一向对记忆里抓不住的东西无所谓,现在执拗地认为就是见过,不然主公哪找来这么阴魂不散的家伙。 一个不想说,一个非要问,两人僵持在院里。 还是银子看不过去,啼叫着打破了这快凝结成霜的氛围。 “西行三十里,山中寺,有恶鬼出没,速速前往,速速前往。” 主公给他们发来了第一个合作任务。 ··· 山中寺建于半山之中,密林覆盖,潮湿阴翳。见不到多少阳光,勉强推测现在即将入夜。 寺庙荒芜,无人打扫,以至佛像生尘。供奉香火的两个炉子也被老鼠打翻,滚落在角落,香灰撒了一地。唯一的贡品是个枯萎发霉的梨,还被虫蛀了两个大洞。 时透无一郎走到寺庙的偏殿,推开门后,里边的空气让他呼吸一窒。这里许久没人居住,灰尘比正殿更大,头发和衣裳都沾上飘浮的细尘,于是又冷着脸把门给合上了。 依旧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尸体,没有鲜血,没有鬼。 时透抬手招来树上的鎹鸦,轻声问道:“是来错地方了吗?” 银子玩闹似的啄了啄时透无一郎的头发,用特有的骄傲声线反驳道:“没有!绝对没有!”作为优秀鎹鸦,它从来不会带错路。 时透思忖,又问:“那是之前来的人走错地方了吗?”看寺庙中的痕迹,不像有人踏足。 十天前,据说山中寺常常有人失踪,主公便派了几拨鬼杀队队员来查看情况。结果派来的人全部失踪,鎹鸦也断了音讯。为避免伤亡扩大,便派柱前来支援。 前前后后派来了这么多人,如果真是在这座寺庙,多少会留下痕迹的。现在这里灰垢满屋,不像来过人的现场。 银子听后没有回答,而是扑棱飞走了,带起了一小阵风。 时透以为鎹鸦是去向总部汇报情况,收回视线,检查起寺庙前的地面。可惜因为这几日下了暴雨,一片泥泞,没有留下任何有用的信息。 忽然,一根羽毛掉到时透的手心,银子在他头上盘旋飞绕,提醒道:“无一郎,这是小六的羽毛。”小六是另外一只鎹鸦的名字,也在这里失踪了。 鎹鸦之间有独特的标识和气味,又被主公养得灵性极高,它们对同类的气息感知也比人类更灵敏,这片羽毛遗留在了高高的树丫上。 时透拈起这片轻薄黑羽,除了它,现场没有任何踪迹证明鬼杀队的人来过。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现场,连人带鸦,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看来这个鬼的手段很不一般。 既然找不到鬼,那就只有等鬼主动找上门来。到了晚上,再能隐匿踪迹的鬼也会忍不住露出马脚。 时透无一郎转身回到正殿等待,他发现伊织一直在佛像下忙活。于是默默站在在门槛处,看她在做些什么。 时透还是觉得之前一定见过伊织,但是没有证据,因为银子也说没见过。 伊织背对着时透,正在虔诚擦拭着神台佛龛。她方才跟霞柱分头行动,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有找到。最后重新回到进门的地方时,一抬眼就跟这正殿佛像对上了,总觉得这个寺庙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 佛像上头蒙了很厚的灰尘,都快结成泥块了。闲着也是闲着,伊织便从殿后找来了一块抹布,从井边接了清水,仔细又耐心地将那灰尘拂去,圣洁的金像终于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时透无一郎瞥了一眼,散漫的注意力被吸引。佛面本来就长得这么凶吗?他了解的不多,对此不发表评价。 显然伊织也意识到不对,这尊佛像跟寻常供奉的完全不一样。尖牙利齿,四足十臂,面如修罗恶鬼,狰狞瞳目地瞪着人,没有佛像会长这样。 伊织手中的抹布泥水嘀嗒落在桌面,打破了沉寂,她谨慎开口道:“这里供奉的是邪神像。” 一听这话,时透无一郎走上前来,仔细端详片刻后,认可了伊织的结论。这个寺庙不太对劲,不能再在正殿内待着。 离开前,时透无一郎淡声说道:“先出去。” 虽然很不喜欢多带一个人,但第一次任务就死了继子,会显得太无能。时透无一郎还是要负责伊织的安全,后面再想办法把人赶走。 伊织听话地丢了抹布,跟了出来,来到了寺庙前的空地。两人无言,静处在这一方静谧之中,像哑巴带了个哑巴,一句正常的交流都没有。 阴霾渐重,黑夜降临,林间缝隙已经透不出任何月光。很快,山林的另一头传来声音,缓慢沉重地接近这边。 时透无一郎抬眸,看到来人,露出意外的神情。 一个与时透无一郎身形相仿的白衣人从暗处走出,脸上遮着厚厚白纱,只露出一双眼,浅绿的发梢在月光下漫布光泽。 时透无一郎屏住呼吸,生怕一个不留神,眼前的人就会像梦境里一样碎掉。 嗒——嗒——嗒—— 离得越来越近了,终于,这人停在离时透一步之遥的地方,没再上前。 他与时透无一郎沉默对视着,碧绿的瞳孔盛进了无边寂寥,他僵硬地抬起手左右摆动,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与时透打着招呼。 像是旧友重逢,又像是生人初见。 一黑一白,两个人对立站着,仿佛隔着一面玻璃,互为镜像,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时透无一郎死寂的心境像被丢了一颗石子,泛开无数涟漪。平静的情绪在此刻有了要决堤般的汹涌,第一次清醒地感受到心烦急躁。他不禁走上前,想去留住这个人。 尘封的记忆裂了缝,回忆呼之欲出。 他必须知道这个人是谁。《 》 21、团聚 时透无一郎主动朝白衣人走近,启唇问道:“你是谁?” 没有回应,那人顺着无一郎的动作慢慢后退着。 “你从哪里来的?” 孤鸦掠过,林间寂寥,仍是沉默。 “你要做什么?”时透不再向前逼近,无论他往前走多少步,都只能与白衣人保持着相同的距离,那人不希望他靠近。 时透无一郎止步后,这一次终于等到了回答,那是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 独特的嗓音,清冷而不自知:“带你走。” “带我去哪?”时透无一郎听了这话并不迟疑,发问道。仿佛只要对方给出一个合理的目的地,他就可以跟对方离开。 “带你走。”之后不管时透无一郎再问什么,得到的都是这一句单调的回复。 时透无一郎很想知道白衣人是谁,要带他去哪,这对他很重要。于是第一次表现出这个年纪该有的冲动莽撞,果断说道:“你带路。” 白衣人听到这话后,迟钝地转身,跟来时一样,迈出的步子不像人类,而像个上了发条的木质玩具,不断起落地往前移动。 时透控制好距离,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这人给时透的感觉,跟梦中人一样,一股强烈的熟悉感,特别是那双眼睛。 等钻进了黑夜的密林之中,时透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落了一个人。 伊织没跟上来。 见到这个白衣人之后,时透五感都集中到一处,那被分配的继子被他遗忘到十万八千里以外了。 时透无一郎叫住了白衣人:“稍等,我回去接个人。” 如果白衣人能够做出表情,那肯定是一个很大的无语。时透无一郎跟在他家一样,来去随意。但这个地方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 白衣人僵硬地扭过头来,像断头一样折成了九十度。原本的白纱掉落,脸上爬满了细碎的黑色纹路,在月光下像古树的藤蔓,密密麻麻,完全看不清原来的面目。 平静的地面轰鸣,四周的老树向空中延展蔓延。刹那,聚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里面的尖刺足以将人刺穿,从天上沉沉坠落。 天幕都好像被拉扯下来,时透无一郎站在里头渺小不堪。 一声巨响,地面灰尘扬起,树编织的密网并没有圈中它的目标,砸到了空荡的地上。时透无一郎没有一点声响地凭空消失了。 白衣人似乎也想不明白人去哪里,摆动着想上前看看那陷阱。还未走远,脖子微凉,日轮刀在暗处发出夺目光芒,答案不言自明。 “我回去接个人,如果不介意,就继续在这里等我。”利刃归鞘,白衣人化作烟雾消散,时透无一郎丢下一语,就往来时的路奔走。 时透无一郎知道这是个明晃晃的陷阱,但这个鬼貌似能读取人的记忆,复刻出梦境里的人,所以时透无一郎决定前来会会他。 不过在会之前,不能让伊织死掉。古寺那里怪异,放着一个人在那定会出事。 在时透无一郎走后,深林处多出一道影子,隐在暗处,不知观察了他多久。 在无一郎止步的地方,再往前一步,那里就是陡峭悬崖。 ··· 伊织是突然发现时透无一郎不见了的,前一刻那黑色衣袍还在余光中闪过,后面再看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寺庙的四方坪上只剩她一个人,孤独地站在月光下。 伊织四下寻找,恍惚之间都开始怀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就在伊织一无所获,叫上鎹鸦准备离去时。 霎那,夜色苍茫的深山幽林中,悠悠钟鸣打碎了当下的万籁俱寂。厚实的钟体震颤,声郁远播,深沉清远。这击破长夜的声音清透神性,来得诡异。 伊织警戒起来,嘴角抿得紧紧的,她顺着声音的来源向后看去。 身后已经不是那个布满灰尘,陈腐破旧的寺庙了。 古寺被朦胧夜雾笼罩,像栖在浮云之上,沉寂肃穆。里边香火缭绕,无数看不清人脸的信徒,跪拜在神像之前,虔心地俯首磕头。 那尊邪神像整个被镀上了金身,身居高台,威严慈悲,让人不敢直视。微微前倾的身躯,似乎在聆听人间苦难。 如果伊织仔细分辨,可以看到信徒中有很多人跟她穿着一样的黑色队服,他们衣服上的字逐渐暗淡。 伊织想远离这个地方,但有一股巨力在撕扯她的灵魂,将她往寺庙里拖拽。明知前方有危险,手脚却不受控制,连日轮刀都拔不出来。 这个鬼在精神力上就实现了对伊织的绝对压制。 寺庙内响起阵阵梵音:死者未死,生者未生。死生非命,早终命促。【1】 短短几步走得艰难,伊织清醒的意识一直在抵抗,而这一行为显然惹恼了寺庙中的“神明”。还未等伊织跨过门槛,就咚地跪在了寺庙门口,巨力钳着她的膝盖迫使屈弯,笔直的跪在地上。 伊织想挣扎,伏在地上的手却摸到了温热的液体,猩红刺眼。她惊怯地看着手掌,那惊天的血色蔓延向她涌来。 光亮打下,照在了她所在的位置,成片垒高的尸墙堆砌在她身前。头颅断裂的惨状,让一张张熟悉的脸变得狰狞。死去的人纷纷活了过来,尖叫着在里边质问伊织:“凭什么你能活下来?凭什么是你活了下来?” 伊织瘫坐在地,两眼蓄泪,写不尽的惊恐,梦里的画面成真了。 独活下来的她从未感到幸运,哪怕努力安慰自己,向前看,向前看,加入鬼杀队用微薄的力量帮助他人。自己却无一日摆脱开那份失去至亲的痛苦,只能用夜以继日的辛苦训练麻痹自己。 苦海沉沦,不得解脱。 空灵的声音无边无际,像奔赴极乐世界的播报,缓缓从寺庙里传来:“你想要什么?” 伊织不敢睁眼看神像,自身罪孽无处遁形,压弯了她的脊梁。她脑海中重复着这句话,她想要的不多,无非就是回到与家人平静生活的日子。 但她知道回不去的,大滴的泪掉在地面上。这声音仍在坚持发问,好似只要伊织说出来就能够实现一样。 伊织咬唇,混着血丝,一字一顿道:“家人。”才过了一年,这两个字已经是很生疏的字样。夜夜盼他们入梦来,又怕他们不来。 死者已逝,生者活得生不如死。 邪神听到了伊织的愿望,那恐怖的人墙应声倒塌,寺庙中的绰约的人影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活着的家人。 阔别已久的父母满脸慈爱地站在神像下向她招手,天真可爱的妹妹一脸笑意地跑过来,拉起伊织的手,甜甜说道:“姐姐,我们一起走吧。” 愿望就这么轻易实现了。 面对这失而复得的家人,伊织瞪大了眼,紧张到忘记呼吸。等感受到妹妹那温热小手传来的正常体温,她才一把抱紧妹妹真纪。泣不成声,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伊织父母走过来,温柔轻缓地摸着女儿们的脑袋,轻声道:“辛苦了,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 虚空中的声音再度响起。 【进来。】 【进来。】 在家人的陪伴下,伊织内心的忧惧全部消失,她居然真的点点头,从地上爬起,脚步虚浮地向门内走去。只要踏过去,就能跟家人永远团聚了。 可就在迈过门槛的那一刻,虚象蒙尘,幻境碎了。家人化作泡沫融入黑暗,伊织无措地四处抓取,却留不住一缕碎片。 清冷疏离的声音从上头响起,带着无奈:“又不想活了?” 时透无一郎拉住了要掉下悬崖的伊织。《 》 22、安慰 时透无一郎回到寺庙后,发现伊织不在这。想去偏殿找找时,伊织的鎹鸦眠眠发出焦急的呼喊,叫住了时透无一郎。 它的主人遇到危险了。 随后,鎹鸦带着时透无一郎快速穿过丛林,来到陡峭高耸的山崖边。 伊织身形孤单脆弱,独自站在悬崖边,没有任何留念地一跃而下,直直地往下坠。 时透无一郎有一瞬间失神,脚上动作却是极为迅速的。他瞬移到了崖边,单膝撑地,衣料与碎石发出细微摩擦,俯身抓住了伊织的手腕。动作飘逸流畅,一只手就把已经悬空的伊织给救下了。 看到伊织背影的那一刻,时透想起来了。他们就是见过,无头村里那个孤女就是伊织。当时不知天高地厚地追上他,说要去杀鬼为家人报仇,这短短一年就加入了鬼杀队。 只是这跳崖的操作实在是看不懂,时透无一郎将人拉上来,皱着眉还没开口,就见伊织又往那边爬去。 云雾四起,锋利的岩石高耸,崖下不见底,像一张巨口对着天空,诉说这千百年的孤寂。 伊织毫不在乎,那里像她真正的归处。 时透无一郎冷着脸将人带着远离了悬崖,丢到看不到悬崖的角落,这回人才消停下来。 被救的伊织挺尸似的躺在冰凉的土地上,手捂着脸无声痛哭,像是要把所有委屈都哭出来。一旦找到宣泄口,洪水泛滥似的收不住了。 她就差最后一点,就能跟家人永远在一起了,最后依旧是一场空。 时透无一郎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棘手。任谁看了,都以为伊织是他弄哭的。 时透像木头一样旁观了半天,终于想到个好办法,沉冷出声道:“你要跳就跳吧,这回我不拉你。” 没了继子,主公会责怪,但是充分尊重了当事人的意愿,想必主公也能谅解,时透无一郎解决问题的手段干净明了,绝不拖泥带水。 那边抽噎声一窒,久久没有动静,大概也没人见过安慰人的方式是劝人跳崖的。 时透无一郎看伊织冷静下来,以为是劝好了,拿出手帕搁到伊织身边,让她自行起来,走到一边探探情况去了。 时透无一郎环顾着附近的地形,这里是座被遗弃的孤山,偶有苍鹰飞过,离山中寺有一段不短的距离。断崖险峻,踢落一个石子下去,都闻不到声响。从这摔下去,必定粉身碎骨。 那头的伊织狼狈起身,虽然精神状态有些不好,眼圈红红的,但是眼中也聚拢了高光,不再灰扑消沉的。 时透绿眸望着她,开口问道:“谁带你过来的?”他相信伊织突然就不想活了,但是能特意找到这来自我了断,此中必有蹊跷。 时透在赶往悬崖的路上,还被奇怪的阵法短暂困住过。 设阵的人很了解他,熟悉他的一切出招,完全复刻他的招式。他身形迅速,那阵移动的速度便更迅速。他尝试慢下来,整个阵法也就没了动静。最后时透还是靠纯粹的暴力,才得以破阵出来,看来有人也不想他这么快赶过来。 伊织刚从崩溃的情绪中抽身,意识到方才那都是幻境,心神大伤。她看着眼前的时透无一郎,一层薄翳反映在漆黑的瞳孔中,像是看到仇敌,满是防备。 淡蓝的刀身薄而利,水雾环绕,月光为其开锋,日轮刀挡在了时透该止步的地方。 “你是人是鬼?”伊织忽然开口质问。 时透无一郎眸光晃了晃,怀疑是不是听错了什么。但看水流般剑气划破衣袖,他的目光停在了这把水蓝的日轮刀上。 蓝色愈深,代表水之呼吸修炼得愈发强大,显然伊织还只是入门级的,与义勇的刀完全不是一个量级。不过仅一年能有这种颜色,也挺出人意外的。 初见伊织时,时透无一郎没觉得这个女孩有什么天赋,她在顺遂的日子里待了太久,没有自保能力。但幸存下来后,她还是跟大部分鬼杀队队员一样,选择了这条生死未定的前路。 明明后路平庸顺意,自有人替她挡一方风雨。一旦参与黑夜中的战斗,对于弱小的人而言,能不能活着,就不再由自己说的算,而是鬼说的算。 不知道主公为什么要将这样的人交给他。 伊织见眼前的白色人影没有反应,重复了一遍,厉声问道:“你是谁?” 时透无一郎将视线从日轮刀转移到伊织脸上,心中确信,人救上来了,脑子没救上来。辛辛苦苦出去学了一年的水之呼吸,还成为自己名义上的继子,结果第一件事就是剑指他。 时透无一郎的衣袍动了动,半秒都没用到,就打掉了伊织的日轮刀,看傻子一样,冷若冰霜地说道:“是鬼。” 日轮刀嗡鸣,细微抖动。伊织知道自己完全不是这个鬼的对手,她趁鬼不注意,捡夺起地上的日轮刀,奋力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时透无一郎沉默地跟在后头,想看看这人在跑什么。 可没跑几步,伊织就撞到了一个障碍物,发出沉闷声音。不是树干,而是个人。 男子身材线条流畅有力,肌肉结实又不过分,介于成年之间,他扶住伊织,低头看着她,俊容舒展,带着浅笑,柔声说道:你没事吧?”语气温柔到令人恍惚。 枯叶窸窣,月色朦胧,另一个穿着黑色鬼杀队队服的时透无一郎,就这样从暗处迎面走来。 诡异的氛围散开,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伊织站在黑衣时透身后,似是找到了可信赖之人,眼见着没有那么慌乱紧张了。时透冷眼看着这一幕,似有所感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 一袭白衣,在月光下彰显圣洁,白纱垂落,被寒风吹起了一角,底下是无暇的面庞。时透无一郎碧绿的眼眸更加透亮,像块琥珀,折射着奇异的光泽。 他的黑发渐染上了银白,拖曳到地上,唯独尾梢点缀了一抹薄绿。明明可视可触,却散在苍穹之下,如云雾,似霞云。 这跟他刚刚追赶的白衣人一模一样。 时透无一郎迷惘地试着抬手,身体沉重不堪。仅仅抬手这个动作,就让他感到剧痛。像个发条木人一样,每个关节都锈迹斑驳。难怪伊织看到他是那样的反应。 黑衣时透不知道跟伊织说了什么,将人遣远了。只余他慢慢走到时透无一郎面前,似乎是对这张与自己一样的脸感兴趣。他的手握起时透的白发,像捧指尖流沙一样庄重,可还是挡不住它的流失。 “你认识我吗?”语气殷切,很期待得到肯定的答案。 时透无一郎忍着痛,都要无情地将这人的手打掉,冷言道:“不认识。”他的四肢正在僵硬石化,经脉在被冻结,痛感遍布全身,混乱的气息四处游走,有了失控的危险。 这人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不可能不认识,时透无一郎在睁眼说瞎话。他专注地活动着衣袖下陷入麻痹的双手,在想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面色一如既往的冷漠淡然。 被打掉手的黑衣时透眼中刺痛,他面朝时透无一郎,光洁的皮肤有几秒难以维持,细碎的黑色纹路现形。在月光下像古树的藤蔓,密密麻麻。但下一秒,又一切恢复如初。 “你梦里没见过我吗?幻境里、记忆里,我全都在。”黑衣时透不死心,看着时透的脸,悲哀叹息道:“我是你啊。” 时透琥珀般的眼清澈平静,无情拆穿道:“你是我,那我是谁?”这个鬼顶着自己的脸,聒噪地说些蠢话。 这鬼专攻人心,时透心如匪石。 黑衣时透听到时透无一郎的奚落,没有发怒,反而神情黯然,继续呢喃说道:“有人为你而死,你怎么能忘记一切?” 如果说往日时透无一郎绿眸中盛的是空茫,现在纳入的则是孤寂,他突然停下了手中动作。 时透想起正式成为柱的那天,他在庭院内看着主公的背影,脱口道:“主公,有人为我而死。” 不是询问,是陈述。 那时的他,是鬼杀队最瞩目的天才,现在也是。灭鬼以来,手中没有任何败绩。短短数月就斩杀成千恶鬼,没有一个人在任务中丧生。 时透说完后,自己都为这话感到震惊,瞳孔微晃。他不知道为他而死的人,指的究竟是谁,只要一多想,就头疼欲裂。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事,还有很重要的人。 心中的荒芜被时间冲刷地破败不堪。拼凑重组,也始终复原不了最初的模样。 那时,产屋敷耀哉受诅咒的脸在阳光下暴露,青紫疤痕遍布额头,却丝毫不影响他如兰的温和气质。 主公回头,轻轻叹了口气道:“无一郎,你必须学会放过自己。” 时透无一郎一直不明白何为放过,直到今天这个鬼又重新说起这句话,他又想起来这段对话。 究竟何人为他而死。 狂风四作,带起落叶。时透无一郎看着地面,折扇形的叶子四分五裂,勉强还能看清原来的轮廓。 这满山都是银杏。 时透无一郎了解过银杏叶的含义:一柄二叶意义着阴阳、生死、春秋或对错。 它是一体二面。也是一魂双子。 时透无一郎眼中突然闪过金黄,叶影婆娑,一个穿着黑色兽皮的少年在树下,眉眼亲切熟悉,带着凌厉桀骜。 少年见了时透,抬眼说道:“还不过来帮我干活。” 时透无一郎一僵,从那幻觉中抽身,身边浮现薄雾,身体仿佛在被拉扯。 时透眼中承载太多,疯狂与克制角逐,炙热与寒冰交织,脸上结出一层冰霜,尾音的颤抖掩饰不了他的痛楚,他几乎拼尽全力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哥哥。”《 》 23、报复 一声“哥哥”如四月珠泪盈眶,甘霖降落,沾湿了在场人的衣襟。 黑衣时透听到这句呢喃,绿瞳中带着慈悲,让人不禁联想到寺庙中的古佛。他微微颔首,带着浅浅笑意,点了点头。 “你终于想起来了。” 那人想伸手摸时透无一郎的脑袋,又怕再惹人不悦,改为拍了拍时透的肩膀,动作笨拙生涩。他白皙修长的手上有很多细碎的伤痕,温柔说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忘了我的。” 时透无一郎瞳孔处滴落鲜血,渗透在眼白处,溢出眼角,像在流泪。苍白的脸上血色全无,他用指腹拭去颊上的血珠,人摇摇欲坠。 时透发现他好像看不见了,眼前只有模糊的虚影不断闪回,一面面尸体堆砌的高墙拔地而起,游蛇一样到处乱窜,将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这可不是他梦里的场景,他没有做过这样的梦。 “无一郎,你是无一郎,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 黑衣时透还在说些奇怪的话,语调轻微上扬,透露着悦色,为这黑夜中都带来了几分明朗。 时透无一郎表示他没有兴趣,下意识对记忆里那个男孩喊了声哥哥后,这个鬼不知道在高兴什么,手舞足蹈的。但奈何他现在动弹不得,被迫接受这份精神折磨。 伊织站在远处看着两个长得一样的霞柱在说些什么。刚刚时透无一郎跟她说,他会解决一切的,让她躲远些就行了。 事先有人跟伊织说过时透无一郎的战斗偏好,他习惯单打独斗。见状伊织就听话地走到数米之外,不给霞柱带来麻烦。 那边的白衣鬼占据了下风,无法动弹地定在那。身弱如扶柳,不断有血珠从颔下滚落,一副马上就要殒命的脆弱模样。 白衣鬼当面承认了鬼的身份,加之这白发白衣的样子也很难是正常人类。按理说没有异常的,可伊织看着他时,仍旧感到困惑,为什么鬼要救她。 倾身过来的白衣单薄,从崖边探出。那只手温凉有力,绿瞳比最珍贵的绿宝石还要纯洁透亮,眼中飘过生动的悟然。 ——抓住了。 里面传递的信息简单,但却震得人心一颤。 伊织惊出了一身冷汗,她的手放在了日轮刀上,重新看向月光下的两人。 白衣鬼衣襟血迹点点,上下唇张合说了句什么。黑衣时透突然笑了笑,雁过无痕,惊起一夜春色,仿佛伊织看到的只是幻觉。 时透无一郎是不会笑的,孰真孰假,已经一目了然。 黑衣时透终于说够了,他抓住了时透无一郎的手腕。用力之大,勒得皮肤发红,生怕人跑了,说出了他的意图:“无一郎,我带你回家,我们一起回家。”他的某些用语和动作习惯,都让时透感觉这个鬼的心智不成熟,很天真懵懂。 说完,就带着时透无一郎往悬崖方向走。 时透无一郎哑然,他不住那。 这个鬼站在他面前时,时透迟迟无法挣脱呼吸的桎梏。就像被关进了水笼,呼吸法使用不出来,日轮刀也掉在脚边。 时透无一郎被拖着走了两步,他已在酝酿着用肺部残余的全部空气,再试一次调动呼吸。 还没等他出手,水汽喷薄,凉意袭人。 水车形的刀气包围着时透无一郎,像是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冷水。水蓝的日轮刀擦着时透脸侧斩下,他躲都没躲一下,淡定站着。 面前的黑衣时透被伊织劈中之后,散作成了轻烟,原地消失了,看来这不是鬼的实体。 伊织见一击成功,跑过来关切问道:“霞柱,你还好吗?” 时透无一郎的瞳孔整个呈现一种浅绿,平淡说道:“嗯。”简单一语,算是他的回答。这个继子能发现异样,没砍他,证明还有救。 伊织松了口气,替时透无一郎捡起了地上的日轮刀,交给了他。要抓紧离开这,鬼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然人还未动,林间生起了瘴气。视线严重受阻,伊织分辨不出鬼和时透无一郎的位置了。 伊织手持日轮刀,摆好战斗的架势,努力辨别鬼息。突然握着日轮刀的手一颤,她的肩上多了双冰凉的手。 清悦的声音在耳侧萦绕着:“西南方,鬼来了。” 虽然时透无一郎还不能视物,但这不妨碍他仍然能洞察出鬼的一切动向。 再次出现的鬼,不再顶着时透无一郎的脸。这一次面目狰狞,纹路愈盛,在脸上疯狂爬动,失控地露出了部分本相。 鬼的声音沙哑粗旷,带着绝望,对着时透无一郎责问道:“你想杀了我吗?” 时透无一郎面色无痕,反问道:“不然呢?” 这个鬼胡说八道的那一通,时透都没有放在心上。他是谁,不是杂鬼三言两语就能动摇的,为什么会可笑地认为他心智脆弱。 黑衣鬼怒吼,气氛阴冷逼人。周遭的银杏树震颤起来,接连地轰然倒地。残叶席卷,劲风扑面,逼得人寸步难行。 伊织凝神,斩掉了地面缠绕而来的粗壮荆棘。正准备迎战恶鬼时,时透无一郎站到伊织身前,低语道:“退后。” 伊织愣了一下,看着时透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血色,不确定他还撑不撑得住。但还是尊重霞柱的安排。往后退了三两步。准备看情况不对,再从侧面进行包夹战斗。 时透无一郎踩在枯叶上,日轮刀生起雾气,纯白变得幽深了几分。他侧耳闭目,飓风形成的涡旋在身后一滞。他的白发被风轻柔捧起,又庄重放下。 这是伊织时隔一年,再次见到时透无一郎战斗,他的成长速度惊人。 时透无一郎似乎能与天地共息之人,从雪山火海中走过,都不会改色。 白色日轮刀刀刃的滴血缓缓滑落,打破平静的时空。他的实力与之前前来的鬼杀队队员而言,几乎隔着天堑。两方一交手,恶鬼就意识到这个残酷的事实。 黑衣鬼虽为虚象,但不意味着就没有任何弱点。 被钉在树干上痛苦呻吟的黑衣鬼,鬼脸上的黑色纹路发出灼烧过的青烟,紫藤花的毒素注入,身体结构在迅速崩坏。整个鬼身无法抽身而出,传来撕心裂肺的嚎叫。 时透无一郎精致的面庞沐在月色中,神圣俊美,宛若神之子。 高高在上地蔑视人间,人或鬼在他眼中并无区别。他不审判,他凌于一切之上,超脱临世。 这样的人才配成为顶天立地的柱。 伊织手中的日轮刀刚浮出颜色,就有了熄火的迹象。霞柱战斗过于干脆利落,把她整得像过来看热闹的一样,只能尴尬地到处张望,装作忙忙碌碌。 她早说了,自己不配当时透无一郎的继子。 失败到这种程度,黑衣鬼还没有善罢甘休。身上不断爬过荆棘,纹路由通黑变成来赤红,重重挥舞着身上藤蔓。所到之处,凹痕足有巴掌宽,一旦被缠上就刺骨而入。 他看时透的目光淬了毒一般,恶狠狠地诅咒道:“无一郎,我不会放过你们的。”说完就自爆似的化作灰烬,这一举动几乎毁了鬼一半的本体。 整片山林传来幽咽呼啸,山崩地裂之势来临。脚下地面活生生地裂开半尺的缝隙,让人无处落脚。 鬼的报复接踵而至,绝不食言。 如果时透无一郎眼睛没出事,自然能看清该怎么自救。但现在整个悬崖拦腰断裂,听声辨位的话,只觉得每个方向都是死路一条。 时透收好日轮刀,寻着伊织的方向淡淡说道:“你退得还不够远。” 伊织觉得人都快要完蛋了,霞柱居然还有闲心复盘,现在压根不是聊这个的合适时机。 枯草夹着碎石,随着两人一起陨落,传来空谷回音。 坠落之时,伊织举目望去,全是嶙峋怪石,锋利尖锐。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看到底下有条河流。 两人重重掉入到水里,强大的水压让伊织晕了过去。 等伊织再睁眼,她已经躺在岸边。恰好第一缕朝霞照在峭壁上,一抹白留在了黎明之际。 时透无一郎坐在前边的岩石上,专心拧着衣服。他的头发和衣服还是白色的,眼睛也还瞎着,整个人都有着一股淡淡的飘渺感。 见伊织醒了走了过来,时透也没有开口说话。他调整着呼吸,体温慢慢上升,衣服表层升起蒸腾的水雾。衣裳尽湿,让他感到笨重不适。 伊织呆站在原地,没见过有人拿呼吸法烘衣服的。 时透总算把衣服弄干了,听到伊织衣服还在不断滴水,突然开口问道:“你现在什么等级?” “辛等。”伊织老实回答,倒数第三个等级。 一般来说每个柱只会收甲等级别的队员为继子,伊织以为时透无一郎想就此发难。刚刚那场战斗,自己确实没有帮上什么忙。估计也是霞柱把她从河里捞出来的,不然还得泡在水里,快泡成浮尸了。 时透似乎知道伊织在想什么,反问了一句:“甲等很难吗?”这不是在傲慢讥讽,而是疑惑。 他拿刀后,只花了两个月,就成为了柱。没有经历从底层晋级的烦恼,他像是为杀鬼而生的。 伊织低头面向时透,坦言道:“很难。”鬼杀队培育师说她至少还需要十年,才有机会成为甲等。这还是建立在她在所有战斗中,存活且没有受到致残伤的前提下。 “哦。”时透无一郎了然,看向了虚空:“那你暂时还学不会这招。” 伊织反应了好一会,才想明白这是哪一招。她不愿意相信,是用呼吸法烘衣服这一招。 但见霞柱又是一副生人勿扰的样子,也不好过问,走到别处晾晒衣服去了。 清澈流淌的河流,波光粼粼,像绵绵不断的蓝绸,恬静优雅。 伊织盯着看久了,越发觉得这很像她家乡的那条河。儿时她经常在河边梳洗,大些了就带妹妹过来游玩。每块石头的位置,岸的凹凸形状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一处两处相像还是概率问题,但是处处一样,那就不对劲了。 伊织沿着河岸看了一路,远处烟囱白烟升起,那是她家的方向,这奇妙的熟悉感全部有迹可循了。她朝着时透无一郎跑过去,大声呼喊道:“霞柱,我知道这是哪里了!” 时透无一郎偏过身子,若有所感地看向伊织跑来的位置。 白影飞闪,现实的场景模糊不清,那无头的尸体在说话。《 》 24、辈分 时透眼前虚影与实景交织,看到的景色越来越光怪陆离,不得清净。索性扯落衣带,蒙在了眼上。 眼睛蒙上后,整个人看着更加柔美脆弱,洁净如初,不染人间烟火。不知道那个鬼是不是有什么独特癖好,时透无一郎至今都没有恢复原来的样貌。 伊织唯唯诺诺地开口:“很像雪女。” 时透似在回忆何为雪女,后得出结论:“你胆子不小。” 胆子不小的伊织引着时透无一郎来到家门口。村庄保持在受鬼侵袭之前的模样。笑语阵阵,花落纷纷。孩童自由地在巷角嬉戏,大人们在田埂间忙碌,世界没有任何异样。 她回到了灾祸发生的前一天。 伊织站在家门口,紧张到手心冒汗,像近乡情怯的游子,面露窘色。 在推门之前,身后的时透淡声警告道:“这的一切都是假的。” 所见非真,所闻为假。山中寺离伊织家间隔百里,掉崖没有这么掉的。他们不过是由一个幻境跌到了另外一个。 鬼能制造的幻境无非两种。一种是截取梦境的段落,从夜所梦中提取日所思的心愿。以每个人的贪欲设局,引入死局。 这突然实现的愿望,毕竟与现实很割裂,意志坚定的鬼杀队成员一看就能破局,成不了气候。 另一种就高级些。它将时间回溯,找到人心中最渴望回到的那一天,以此为棋盘。让人不知山外岁月,永生永世困在其中。 镜中方一日,山中已千年。必须尽快找到同样潜伏在这幻境中的恶鬼,否则会在此处蹉跎数年。 时透无一郎猜测,自己的眼睛出现问题,是同时进入了鬼给自己和伊织所设置的第一种幻境所致。 他来的路上,强行打破了幻境之间的瘴。两个时空交叠了,才产生这种混乱。 现在逼得鬼不得不选择最耗时耗力的第二种幻境,来对他进行绞杀。 时透无一郎的记忆空白又模糊,没有最想回溯的日子。鬼只能选用伊织的记忆,但时透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伊织重重点头,她知道的。要想活着出去,就不能沉沦这里的假象。 开门的是伊织的母亲,四十岁出头的年轻妇人,穿着一件紫色方领长裙,挽着低低的发髻,温柔贤淑。看着门外的人,露出惊喜的表情。 “你不是上山采药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律子看向女儿满是慈爱,丝毫没有注意到女儿穿着和长相的变化。 屋内可爱活泼的小女孩,听到姐姐回来了,立马从母亲身后钻出来,扑过来抱住了伊织大腿。她本来闹着要跟姐姐一起去采药的,父母说她太小了,不让她去。 伊织带着心悸般的痛楚,弯腰用力搂住真纪,摇摇头艰涩地回复母亲:“看要下雨了,今天就不去了。” 万里无云的蓝天,并不像有雨的迹象。律子宠溺地笑着,没有责问,而是让开身位,好让女儿进屋,说道:“没事,下次选个好天气再出门。” 伊织被母亲牵着进了门,家具摆设跟她离开前没有区别,她却像个外人一样局促不安。这种虚妄的温暖太真切,让人怀疑她在现实中经历的痛苦才是假的。 伊织喉咙几乎发不出声音来,强忍着泪水:“母亲,最近过得还好吗?” 律子坐回纺纱的位置,一边劳作,一边笑道:“好着呢,你父亲今天钓鱼去了,晚上给你煮鱼吃。昨天你走了,真纪闹了好大一通脾气,睡觉前都还在念叨着要快快长大,这样就能以后跟你一起走了。等这匹纱纺完了,到时候带你们去集市。” 母女二人如寻常的无数个日夜,温馨交谈着。 只是说着说着,伊织身子就越伏越低,到最后趴在桌子上,黑色宽厚的衣袖掩面。闷声发出轻快的笑声,笑到手都在发抖。 旁人以为伊织在畅笑,只有那湿润的袖口能够证明此时的她哭泣不止。 伊织在来的路上问过霞柱,人真的可以被幻境骗一辈子吗?时透当时没有回答,答案太明显了。 人坚韧脆弱,强大又渺小。在绝大多数时候,最容易放弃的就是自我。心甘情愿选择沉沦在美好、虚假与谎言中。 伊织陪着律子,恨不得时间停止向前,就这样将这一年的亏欠都补回来。但她看到门口那一抹白色衣袂,知道到了该离去的时候了。 时透无一郎停在了屋外,让伊织母女独处,她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伊织强打起精神,问起母亲最近村里发生的事。这里人们的记忆都是与生前保持一致的,鬼伪装身份融入,多少会让村民觉得违和。伊织一件件与记忆对照,试图找到些蛛丝马迹。 律子发现虽然伊织一直在笑,但情绪实则很低落。为了让女儿开心点,她顺着伊织的问题慢慢回忆着。 “要说新来的人家,还真的有一户。” 秋风拂面,时透无一郎站在门口,思绪游离。存在感降到了最低,但还是有人发现了他。 真纪今年才五岁,正是对一切新鲜事物感兴趣的年龄,她注意到姐姐今天带回来一个奇怪的人。 小女孩围着时透无一郎身边转悠了十几圈,越看越稀罕。时透始终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原地,清冽的气息像初夏时的雨露,忽视了这个小不点。 真纪终于忍不住望着那银白柔顺的长发问道:“叔叔,你头发为什么这么白?” 刚从屋内走出来的伊织,就听到真纪在这炸裂发言。一把捞过妹妹,捂住了她的嘴,干笑道:“霞柱,我这边有线索了,咱们走吧。”说完,把真纪送到屋内去了,还不忘小声叮嘱道:“别乱讲话。”叔叔是她能叫的吗?霞柱都没大她多少。 幻境中的妹妹也是妹妹,伊织一直是个很合格的长姐。 离开前,伊织蹲着替真纪整好裙角,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向她们告别:“再见了。” “姐姐什么时候回来?”真纪圆圆的眼闪烁着天真,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出门。 鬼杀队的队服黑色肃穆,让人看着那么沉寂孤清。伊织含泪笑着:“天亮的时候。” ··· 时透无一郎看着伊织将那小女孩推走了,这才有了反应,施然回神。 伊织从母亲这了解到,村里最近来了一户猎户。那家有个小儿子,经常在村内出没。小孩名字叫神谷朔,每次见到大家,都跟小兔崽一样跑走了。伊织记忆里从来没有这个人,猜测此人就是鬼伪装的。 伊织领着时透往那户人家走去,很快就到了。 秋蝉衰弱的残声嘶厉,落日余辉冰凉。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霞柱好像有点过于安静了。伊织以为是自己走快了,就试着在前面等他。 时透无一郎声音虚浮空幽,走到跟前来,问道:“为什么不走了?”他拒绝了伊织的搀扶,现在视线受阻,难免会走慢了些。 “因为到了。”伊织鼻音听起来还有点重,刚刚哭过的缘故。 “好。”时透无一郎自语道,有些心不在焉。他脑中还在想那句叔叔,十多岁的年纪突然被人叫了叔叔,说不出的怪异和错乱。 这里的时间真的跑那么快吗?一天没到,给自己跑了个辈分出来。 院内无人,地面上摆着很多洁亮圆润的鹅卵石,一颗颗整齐地叠放着。在晚霞照拂下,像即将破水而出的银鱼,在地面上肆意折射着璀璨光芒。 “好漂亮的石头。”伊织忍不住感叹。无论成色还是形状,都看得出是被认真挑选过的。这家主人收集石头的审美还挺高级。 时透无一郎被伊织带着越过这些石头,他闻到西侧房间内传来浓厚的鬼息,鬼应该就在这里没错。 门被三把铁锁锁住,关得严严实实。日轮刀金石相接,伊织破坏了这些门锁,光渗透到了那间阴暗的屋子。 里边关着的是个中年男人。 男人感知到了周边的动静,慢慢地睁开了眼。长脖如蛇一般在床上摆动,挣扎地想要竖起,最终还是失败了。他的头砸在了墙壁上,墙灰簌簌地往下掉。 如果强行忽略那缠绕盘错的长脖子后,其实他看上去跟一个普通人没有区别。 男人脸上有着岁月的痕迹,但更多的是病容。他看时透的第一眼是又惊又喜的,用苍老疲惫的声音说道:“无一郎,好久不见。” 伊织没想到这人精准叫出了时透的名字,悄声问道:“霞柱,这次认识吗?” 时透无一郎凛若寒霜,听声音判断道:“不认识。”最近的鬼都喜欢跟他攀附关系,个个都说认得他,还要求他记得他们。 没有这么无礼的要求。 神谷恭介见时透无一郎认不出自己,也没有气馁,忍不住轻笑了一下,后逐渐转为苦涩。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也没想到会再见到无一郎。本以为这个孩子跟他的哥哥都去世了,没想到还活着。 时透无一郎察觉到这个男子不是真正的鬼,而是依附着鬼的幻境生存,很难再称之为人了。一旦鬼灭,这人也会魂飞魄散。 鬼在幻境里圈养人的仅剩意识的人类,很离谱的共存关系。 时透试探问道:“你跟那只鬼什么关系?” 因为先前时透无一郎重创了鬼,幻境里的神谷恭介已经支配不了身体,他语气低落,带着几分无力的窘迫道:“朔是我的儿子。” 他就是伊织母亲口中所说的猎户了,从来没有人见过的神谷朔父亲。 神谷恭介费力地挪到窗边,微微扬起了头,靠在了桌子上。仅这几个动作,就耗费了他大半的力气。他缓了好久才叹出一口气来:“无一郎,你哥哥还好吗?” 时透无一郎沉默着,过了许久才冷声说道:“我没有哥哥。” 蹚在情绪牵动起的回忆之流中,岁月的碎片波光粼粼。神谷恭介听到这句话,从那种恍惚的落空感站稳,隐约有了猜测。 时透站在这像个大人,却一直是悲伤的、孤独的,这应该也跟他失忆了有关。 神谷恭介不再提这个话题,他的呼吸变得微弱老迈,气力耗尽是迟早的事了,他想拜托无一郎帮他一个忙。 “杀了我。”神谷恭介说出这句话,像是如释重负,卸了全身力气,大喘着气。 很合理的要求,但从鬼口中说出就怪怪的。 时透无一郎被鬼诈过两次,不可能轻易上当。他脱下罩在眼上的白布,看向了说话之人。 他看到了一个猎户装扮的男人,无神灰暗的眼望着天空,等待着一个不会到来的天明。他已经被开膛破肚,血流了满地,渗透进了泥中。脸颊的肉被撕裂吞食,四肢也被扯断四处散落。 而他的身前,恶鬼咆哮着留下涎水。干瘪见骨的身子顶着一个硕大狰狞的脑袋,舌头垂吊到地上,倒三角的眼翻着眼白,像只巨大的蜥蜴在地上爬行,动作怪异又敏捷。 时透突然看到了神谷恭介的生前,这人是被鬼所杀的。 “你的儿子杀了你?”时透无一郎问道。 “不是。” “那你儿子为何会变成鬼?” “是我害了他。”神谷恭介闭上了眼,身体逐渐僵硬冰冷。明明是早秋,却冷到入骨。 刚回家的神谷朔看到院内的两人,站在那间常年关着的房间里。身上的杀意如飓风,赤瞳竖起,他席卷过来,斥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 25、讨厌 神谷朔身高才刚及时透无一郎肩膀,脸蛋圆乎乎的,两眼瞪圆,小脸憋得通红,挥舞着小拳头,像个要露馅的汤圆。这样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时透无一郎低头看了一眼,这次居然看清了。只是个正常人类小孩,八岁左右年龄,长得虎头虎脑,穿着件灰黑长袖。 神谷朔用力地想将时透和伊织推出门去,后者成功了,前者像块磐石一样,扎根在了房间内。小孩攒了一身牛劲,脑袋拱在时透的身上,两手往前使劲,身体快跟地面斜成三十度锐角了,人还是一动不动。 时透看着白努力的神谷朔,这个小孩身上没有异样。看不到他的生前死后,干干净净地像张白纸。 时透试着再看向伊织,不再是那晃动的无头尸体。他的眼睛自这个小孩出现后,就恢复了正常。 时透无一郎心如明镜,反手将神谷朔擒住,任由人在那里蹬腿挣扎。抓住的这个小孩类似于幻境的锚点,之前幻境的时空都达到了最终的统一。 男孩鲤鱼打挺,没挺出来,时透无一郎擒人的手段非常高明。神谷朔闹道:“无一郎,你居然打我。”他叫起时透的名字来熟练自然,好像叫过千万遍一样。 时透无一郎歪头,自己手都还没伸一下,这么大口黑锅就甩来了。他叫来伊织,当着“受害者”的面说道:“去找绳索来。” 神谷朔被吓得哭闹不止,大声嚷嚷:“无一郎,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给你绑了。”时透无一郎以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不懂这个小孩为什么要问。 还真给伊织在院内角落翻到了打水用的绳索,她跑过来递给了时透。见时透无一郎来真的了,神谷朔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狂掉不止,嚎得漫天乱叫。 “我讨厌你。”神谷朔口吐怨言,被捆住一圈后,在地上打滚不止。大有一副不给他松开,就要滚到死的架势。还不忘向伊织告状:“救救我。” 伊织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鬼,顿在原地,支支吾吾问道:“霞柱,这是……” “这是虐待!”神谷朔抢话,一把鼻涕一把泪。 时透无一郎漠然说着:“不用管他。”声嘶力竭的控诉,非但没有引起时透无一郎的情绪波动,甚至神情又冷了几分。 时透向窗边走去,握紧日轮刀,手起刀落。很轻的动作,没有痛苦,如风似水,带着晚霞的缱绻。 神谷恭介的头颅掉到了地上,脸上还带着释然浅笑。他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无一郎这个善良的孩子还跟当年一样,温柔坚定。 血溅染了白衣。没有难闻的气息,反而古朴悠远,带着香火气。 神谷恭介的身子消散,荧光的碎片洒向窗外,随着风飘落失去了光彩,杂草上的点点荧光,像片片撕碎的丝绸。 神谷朔面对这一幕瞪大了眼,瞳孔欲裂,他不再挣扎,嘴里呜咽嚎叫着。像一只困兽,面临死亡,惊恐无措。 在情绪的辅助下,神谷朔脸上冒出许多拇指长的倒刺,黑色瞳孔挤占了眼白,没有任何缝隙,那双纯真干净的眼被污血浸染,两颗硕大的獠牙露在外边。狰狞恐怖,活生生地像从地狱中爬出来的。 这才是他鬼化后的样子,他早就不是纯良的孩童,这是他成为鬼的第五年。 因为被绑了的原因,恶鬼没有立马发动出血鬼术。 打破幻境的第一步——鬼现形。 模糊乌黑的身影终于挣开束缚,怒气滔天,叫嚣地飞扑过来与时透无一郎拼命。 “你杀了我的父亲。”如泣如诉的哀嚎,天地都为之一颤。 那满院子的石子像冰雹一样纷纷砸落,铺天盖地,密不透风。伊织用剑招一一挡去,在那石子全被打落后,她听到了青石落水的声音。 哪里来的水? 伊织鬓边留下的汗“滴答”落地,一圈小小的涟漪漫开,越扩越大。原本的地面变成了河流,淹过脚踝。像镜子一样,折射着周边晦暗的光色,变得清澈明亮。 周遭的人全部消失了,伊织不由低头看得出神,这镜子似的水面里,出现了两个霞柱,不过是迷你版。 七月,盛夏。 神谷朔身形灵巧地爬到树上摘果子,红中透青的果子在衣服上随便蹭了蹭,囫囵咬了一口。 都夏天了,这果子还这么酸涩,酸得他愁眉苦脸。吃是吃不进了,神谷朔心生顽劣,开始拿果子砸水。 河边正弯腰打水的两个人,被溅了满脸水渍。其中一个愠怒抬头,呵斥道:“小兔崽子给我滚下来。”这人赫然长了一张时透无一郎的脸,伊织知道,这个就是霞柱的双生子哥哥。 神谷朔趴在树上哈哈大笑,他才没有这么傻下去挨揍呢。 “三个数,不下来等会儿你自己回去。”时透有一郎擦干脸上的水痕,抬头看向与树影融为一体的神谷朔。 时透无一郎眉目舒展,带着润泽柔和的浅浅笑意,轻抬了一眼就锁定了神谷朔的位置,提醒道:“小心些,别摔下来了。” 神谷朔听了有一郎的“威胁”,一溜的从树枝上滑下来。手里还抓着几个生涩的果子,讨好似地塞给有一郎:“好哥哥,别生气啊。” 望着才到自己下巴的神谷朔,时透有一郎冷峻面容缓和下来。这小子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了。 “你这次上山待几天?”时透有一郎去提装满水的桶,任由神谷朔跟个小跟屁虫一样,捡了根小竹棍跟着他,沿路敲敲打打,一下子又蹦跳到了杂草中去捉蛐蛐。 ”三天。”他在草丛里大喊着。 时透有一郎走得平稳,那两大桶水看着有二十斤重,却一滴都没撒出来:“这次怎么比之前久?” 在旁边野了一圈回来的神谷朔钻了出来,头上乱哄哄的,像个鸟窝。紧挨着无一郎身边走,说道:“这次父亲打算去别的山上也转转,看能不能多猎些猎物回去。” 神谷朔是猎户的孩子,时透有一郎和弟弟多受他父亲照拂。每次来山上,神谷朔的父亲会给他们带点食物,然后把神谷朔寄放在这里。 神谷朔也就当作度假似的,回回必来,很是喜欢这两个大哥哥。 一个严肃,一个温和。明明长相相同,性格却迥异,一眼就能分辨。 “哥,你们要不要跟我回家,山下有很多好玩的东西。”神谷朔丢掉竹棍,不知道从哪里撅了一把马齿苋放口中咀嚼。 时透有一郎看了一眼神谷朔,皱了皱眉:“不要什么东西都往嘴里塞,小心毒死你。”他没有理会神谷朔的邀请。 神谷朔呸呸地吐出来,拉着时透有一郎的衣服,劝道:“这个月山下有祭典,有好看的烟花,还有好多好吃的食物,你们真的不去看吗?”神谷朔的眼睛亮亮的,绘声绘色地跟双子描述。 时透有一郎淡淡说了句:“不去,我们不下山。” “为什么?”神谷朔七岁的脑瓜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愿意一辈子待在这个山上。虽然也挺好玩的,但是总会腻的。 神谷朔凑在时透无一郎身边,劝起他来:“二哥,你想不想去山下玩?” 时透无一郎摇头,他尊重兄长的意愿。 这段时间他们因为一个访客,以及该不该下山的问题,关系闹得有点僵,无一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惹哥哥生气。 神谷朔自讨无趣,知道时透无一郎虽看着比有一郎温和。但是他打定主意的事,更没有回旋的余地。 三人继续闲聊,神谷朔给无一郎展示他抓的蛐蛐,成色非常漂亮。无一郎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像朝霞漫天,沁人心怀,空气里都点缀了舒适的惬意。 神谷朔之前也问过父亲,为什么时透有一郎兄弟不肯下山,小小年纪的他记得父亲说他们身世特殊,至今都不知道怎么个特殊法。 水面波动,再出现画面时,是三个人在走山路。 今夜到了神谷朔回家的时候了,以往都是神谷朔的父亲神谷恭介来家里接儿子,偶尔遇到猎物太多的时候,会需要提前下山。就拜托两人在晚上之前,将儿子送到山脚即可。 时透无一郎牵着神谷朔的手走在前边,有一郎则紧跟在后头护着他们。三个小孩对这熟悉的很,走起山路来也不吃力。 有一郎在下山的路上,再次确认了一遍:“神谷先生真的说了,让我们今天送你下去吗?” “说了,说了。”神谷朔脑袋如点蒜,父亲没来接他,肯定就是要时透有一郎他们把自己放在山脚的亭子里。他心里还惦记着明天的烟火大会呢,决定改天再来玩。 这样的事发生过好几次,时透有一郎也就没有起疑心。 到了山脚,时透有一郎他们就不能再走了。神谷朔老实坐在亭子内,催促道:“哥,你们快回去吧。” 前边一点点就是繁华的大道,比山上要安全多了,神谷朔反过来操心时透有一郎他们路上的安全,夜晚的山路怕有野兽出没。 看着人小鬼大的神谷朔,时透有一郎语气无奈又宠溺:“注意安全,不要乱跑。”又交代了几句,就带着无一郎回去了。中途回头,还能看见那个待在亭子里的小点跳着朝他们挥挥手。 夏夜无星,山风微动,这是个看似平静的夜晚。 等人走了,神谷朔独自待在亭子里,迟迟没有等来父亲。 夜幕彻底落下,年仅八岁的他死在了这个夏夜。 破裂的水纹模糊地展现了最后一段画面。年幼的神谷朔正拼命地往林木多的地方钻去,早就没待在山脚的亭内了。 前边草丛里露出了一把弓箭,还有一件沾血的外衫。神谷朔爬过去拨开草丛,紧张到手都在发抖。等看清楚草丛后的尸体后,他的瞳孔霎那放大,跌坐在地,发出呜咽声,又因为过度惊恐而失语。 巨大的哀恸与冲击夹杂在一起,都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在做着什么。只能听耳畔风声猎猎,胸腔里的气越来越少。 神谷朔的父亲永远不会来接他了。 而他的身后,俊美妖冶的男子红眸似血,嘴角扬起幽暗浅笑,舌尖舔过利齿。 猎物找到了。 伊织在那水镜里,看到了双美丽的赤瞳。《 》 26、生日番外 盛夏时节,林木葱郁,阳光给远山镀上了一层烈黄的厚纱,树影与偶尔出现的清风一同吟唱。 摆头式的电风扇辛勤工作,吹动周边滚着热浪的空气,姑且带来了几分凉爽。时透无一郎坐在窗沿上,撑着身子望向屋外,墨黑的长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稻田的那侧,有几个模糊的身影,正站在太阳下向他用力招手。无一郎看清后,眼睛像盛满了璀璨星河,碧绿清亮。 “哥,去不去买红豆饭?”时透无一郎转身对着身后说道。 坐在书桌前看书的时透有一郎蓦然抬头,看着弟弟一脸期待的表情,有些莫名奇妙:“母亲不是说晚上吃吗?你饿了去冰箱里看看,有西瓜。” 说完,视线又放在那本厚厚的专业书上,银框眼镜衬得人清雅温和,对外界不甚关心。 下一秒,有一郎手中一空,他的书被抽走,丢到了抽屉里。时透无一郎佯装生气,挑眉道:“今天我生日,哥就不能重视一点吗?” 他们是双生子,生日都在今天,所以时透无一郎故意在“我”字上重重强调。 时透有一郎摘下眼镜,看着气鼓鼓的弟弟失笑道:“好好好,走吧,去买红豆饭。” 今晚父母已经计划好如何陪他们庆生,有一郎不知道弟弟怎么突发奇想要出去买红豆饭。反正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时透有一郎决定陪无一郎去。 无一郎开心地冲到楼下,在玄关处一边穿鞋,一边说道:“妈,我们今天会晚点回来吃饭。” “早去早回。”时透母亲听见楼上传来蹬蹬的声音,从厨房走出来,笑盈盈地看着两个准备出门的孩子,温柔嘱咐道。 “好!” 两个少年在夕阳余晖中奔跑,煦暖明亮的光洒在温柔俊秀的侧脸上,无忧无虑。 ··· 时透无一郎拨开小径及膝的杂草,从树后探出身来,呼唤着:“哥,这边。” 有一郎看着弟弟这雀跃的模样,都不用费心猜,就知道弟弟是在拿买红豆饭当幌子,哪有人买饭买到山上来的。他假装不知情地跟着无一郎走着,想看看在卖什么关子。 等到了一棵百年树龄的银杏树下,无一郎让有一郎在这等他一下,什么也不解释,就向远处跑去。 无一郎跑得不见了人影,有一郎安静地站在树下等候。他望向这棵古老的银杏树,神情变得有些复杂。 最近很少做那个梦了,梦里那个与鬼共存的时代,充满血色与牺牲。无一郎孤独落寞地坐在这棵树下,身边空无一人,无神的双眼哀伤空旷,让人心悸。 还好醒来时,发现只是一个梦。仅是梦,都觉得那么悲伤。 有一郎还在漫无目的地回忆着那些不好的片段时,眼前一黑。悲鸣屿行冥蒙住了他的眼睛,宽厚的手掌温暖有力,嘹亮的声音温柔问着:“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啦。”众人大声附和。 等再睁眼,时透有一郎看到银杏树下挤满了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隐隐笑意,岁月静好。 大家把无一郎推到前头来,对着两人齐声喊道:“生日快乐!” 落日为序,晚霞作章。带着凉爽水汽的晚风赶跑了夏日的酷暑,鸟雀从远端盘旋而归。 所有人的心都被快乐充盈着,这一次无人再孤单。 伊黑小芭内端着蜜璃做的蛋糕走上前来,异瞳美丽珍奇,对着低自己两届的学弟们温声道:“这是蜜璃做了一天的蛋糕,过来尝尝。” 蜜璃站在小芭内身边,绽放着甜甜笑容,明媚说道:“希望你们喜欢。” 新鲜的黄油蛋糕,散发着迷人的烘焙鲜香,浇上清甜的蜂蜜,还冒着腾腾热气,足以见得蜜璃的用心。 有一郎看着这可爱美味的蛋糕,感激说道:“非常喜欢,谢谢伊黑哥蜜璃姐。” 炼狱杏寿郎搂过时透两兄弟,朗声大笑道:“又长大了一岁呀,明年都来加入棒球社。你们可是少见的双生子天才,正适合打投手。”杏寿郎一直觉得这两人的运动天赋极高,从入校那日起,就执着于将他们拐进社团。 时透有一郎笑着推脱:“大哥,棒球社有你在了,怎么还会缺人?” 杏寿郎为人爽朗,对待后辈真诚又热心,已经连续四年蝉联“大学最具人气学长”,没有人不喜欢他。带着棒球社向百人规模发展,路过都要被挤破头。 无一郎在另一头臂弯下,开始拆他哥的台,告状道:“大哥,我哥压根不运动的,他连棒球规则都还不懂。” 一听这话,炼狱杏寿郎大为震惊,松开无一郎,开始拉着有一郎好好科普这项华丽的运动。坚决不让这个天之骄子,被拐到隔壁宇髄天元的音乐社。 义勇今天也来了,带着满满一袋子萩饼,认真地挨个分发,还给不死川实弥多塞了两个。 实弥吐槽:“别乱套公式啊,又不是每个人都喜欢吃这个。”手上却很不老实地又从口袋里多拿了两个。 蝴蝶忍在旁边笑道:“你别打趣他了,要是下次公式都不会套了,你就没萩饼吃了。” 义勇听着调侃,僵在原地,捏着袋子像个犯错的小孩。 还是时透无一郎拿起义勇先前递过来的萩饼,咬了一口夸赞道:“怎么会,义勇哥送的礼物可是很用心的。” 除了萩饼,义勇昨天还偷偷给两兄弟寄了很多专业相关的书籍,主打一个关爱后辈成长的实干家。 义勇得到了时透无一郎的认可,这又开始满心欢喜地给人派送萩饼,并暗自记下明年要多给无一郎送一些。 一行人笑闹了许久,在滚滚云霞下,宇髄天元点起蜡烛,招呼两兄弟道:“来许个愿。” 时透无一郎与哥哥对视了一眼,心中明了,两人的愿望是一样的。他长睫扑动,展颜笑道:“愿大家平安康乐,无病无灾,顺遂无虞。” 黄昏至黎明间,烈火已焚尽。 这一世,所有人都将生活在幸福之中,永远永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