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晚风与冰镇西瓜》 第1章 天台的“不速之客” 六月的午后,阳光把教学楼的墙晒得发烫,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栀子花混合的味道。林小满攥着半袋拆开的猫粮,猫着腰从楼梯间溜出来,帆布鞋踩在天台的水泥地上,发出“哒哒”的轻响。天台的铁门锈迹斑斑,她推的时候特意放慢动作,生怕“吱呀”声惊动了谁——这里是她藏了大半个学期的秘密基地,藏着那只右后腿瘸了的流浪黑猫“煤球”。 “煤球,出来吃粮啦。”她蹲在角落的旧纸箱旁,轻轻拍了拍纸箱盖。纸箱是她上周从废品站拖来的,垫了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算是煤球的窝。话音刚落,一团黑影从纸箱里钻出来,拖着不太利索的后腿蹭到她脚边,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林小满笑着把猫粮倒在搪瓷盘里——这盘子是她从家里偷偷拿的,边缘缺了个角,却洗得干干净净。 煤球刚低下头开始嚼猫粮,林小满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她猛地回头,心脏“咯噔”跳了一下——水箱旁边坐着个男生,背对着她,穿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白T恤,黑色的耳机线从耳朵后面垂下来,绕在手腕上,像条安静的小蛇。 “你是谁?”林小满下意识地把搪瓷盘往身后挪了挪,像只护食的小兽。她来天台喂猫快三个月了,除了偶尔掠过的鸽子,从没见过第二个人。 男生闻声转过头,阳光刚好落在他脸上。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不见强光的冷白,睫毛又密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眼睛是很深的黑,像浸在冷水里的黑曜石,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却带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周清野。”他开口,声音比天台的风还要凉,带着点刚从空调房里出来的清冷,“转来的。” “转来的?”林小满皱起眉,上下打量着他。上周班主任确实说过这学期会转来一个新同学,据说是从北京来的,成绩很好,但她没太在意——反正班里的人和事,大多和她没什么关系。她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谁让你来天台的?这是我的地方。” 周清野挑了下眉,似乎觉得她的话有点好笑。他没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然后重新戴上耳机,侧过身去,继续望着远处的屋顶。教学楼后面是片老居民区,青灰色的瓦顶在阳光下泛着光,晾衣绳上的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群白色的鸟。 林小满被他这副“无视人”的态度惹恼了。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喂,我跟你说话呢!这是我先发现的地方,你要待就换个地方待,别在这儿碍眼。”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他脚边——那里放着个黑色的双肩包,旁边还有个空烟盒,被捏得皱巴巴的,里面没有烟,只有几张揉成团的纸巾。 周清野还是没摘耳机,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林小满听见他的耳机里传出模糊的音乐声,调子很轻,像是有人在低声哼唱,混着沙沙的杂音,像旧磁带在转动。 “装聋是吧?”林小满正要再说点什么,煤球忽然“喵”地叫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跑到周清野脚边,用头蹭他的帆布鞋。她愣了一下——煤球平时很怕生,除了她,见了谁都躲得远远的,今天居然主动去蹭一个陌生人。 周清野低头看了眼脚边的黑猫,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点。他没动,任由煤球在他鞋上蹭来蹭去,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跟着耳机里的音乐打节拍。 林小满看着这一幕,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点。她蹲下来,摸了摸煤球的背:“你这家伙,见了帅哥就忘了主人了?”话刚说完,周清野的手机突然响了,铃声尖锐得像救护车的警报,在安静的天台上格外刺耳。 他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像是很不耐烦。他摘下一只耳机,看了眼屏幕,犹豫了几秒才接起来。“喂。”他的声音比刚才冷了好几度,带着种压抑的抵触。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声音很大,林小满站在旁边都能听见零星的词句——“回不回北京”“别任性”“你以为你能躲到什么时候”。周清野没说话,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都泛白了。阳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像根拉满的弦。 “知道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吐出三个字,然后不等对方再说什么,就直接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回背包里,动作有点用力,拉链撞到金属扣,发出“哐当”一声。 天台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过铁丝网的“呜呜”声,还有煤球偶尔的“喵”叫声。林小满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刚才的话有点过分。她挠了挠头,没话找话地说:“那个……你跟家里人吵架了?” 周清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关你什么事”的疏离。“不关你的事。”他说完,重新戴上另一只耳机,闭上眼睛靠在水箱上,像是不想再被打扰。 林小满撇撇嘴,心想“不说就不说,谁稀罕知道”。她抱起煤球,坐回纸箱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这是她的“煤球观察日记”,上面记着煤球每天吃了多少猫粮,伤口有没有好转。她一边写,一边偷偷用余光看周清野。他靠在水箱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幅简单的素描。 过了大概十分钟,下课铃响了。林小满把日记本塞回口袋,摸了摸煤球的头:“我要回去上课了,晚上再来看你。”她站起身,往楼梯口走,路过周清野身边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句,“这里……其实也不是我家的,你要是想待,就待着吧。” 周清野没睁眼,也没说话,只是耳机里的音乐声似乎大了一点。林小满耸耸肩,觉得这人真是奇怪,然后噔噔噔地跑下了楼梯。 天台只剩下周清野和煤球。他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缓缓睁开眼,看向那只还在舔爪子的黑猫。他伸出手,犹豫了很久,才轻轻碰了碰煤球的背。猫没躲,反而往他手心蹭了蹭。他的指尖顿了顿,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烫到了。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本旧相册,封面是深棕色的皮质,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他翻开相册,第一页是张泛黄的合照: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人抱着个小男孩,站在爬满牵牛花的篱笆前,两人都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女人的眉眼和他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同样的黑,却比他多了点暖意。 “妈,”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找到你说的那片瓦房顶了,和照片里的一样。” 风从天台吹过,带着远处卖冰棍的小贩吆喝的声音。周清野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眶有点发烫,才合上相册,重新放回背包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最后看了眼煤球,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铁门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那个旧纸箱,还有纸箱旁边那个缺了角的搪瓷盘。阳光落在盘子里剩下的猫粮上,闪着细碎的光。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女生炸毛的样子,像只被踩到尾巴的小猫,忍不住勾了勾嘴角——这个南方小城,好像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第二本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天台的“不速之客” 第2章 缠成一团的耳机线 林小满第二天午休拎着猫粮上天台时,铁门没锁,虚掩着晃出条缝。她推开门的瞬间,听见熟悉的旋律——是昨天那首《夏夜晚风》,比上次清晰些,像浸了水的棉线,轻轻缠在空气里。 周清野还坐在水箱旁边,背对着她,耳机线从肩膀垂下来,在腰侧绕了个松松的圈。他脚边的黑色背包敞着口,露出半本深棕色封面的相册,边角磨得发白,像被反复摩挲过。 “又来占地方啊?”林小满故意把猫粮袋晃得沙沙响。 周清野回过头,睫毛上沾着点阳光的金粉。他没摘耳机,只是把音量调小了些,“这里没写你的名字。” “但煤球认我。”林小满蹲到旧纸箱旁,吹了声轻快的口哨。黑猫“喵”地应了一声,拖着瘸腿从箱子里钻出来,右后腿的纱布松松垮垮挂着,边缘沾了圈灰黑色的污渍,像是在地上蹭过。 “怎么搞的?”她皱起眉,指尖刚碰到纱布,煤球就往回缩了缩,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伤口周围的毛黏成一团,隐约能看见泛红的皮肉。 林小满翻出塑料袋里的碘伏和新纱布,刚要解开旧纱布,煤球突然挣开她的手,一瘸一拐地跑到周清野脚边,用头蹭他的裤腿。这举动让两人都愣了——昨天还对他保持距离的猫,今天居然主动示好。 周清野低头看着脚边的黑猫,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才轻轻落在猫背上。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触碰易碎的玻璃,“它好像怕疼。” “废话,”林小满没好气地说,“你被车撞一下试试?”话出口又觉得太冲,放软了语气,“我一个人摁不住它,你……能不能搭把手?” 周清野没说话,只是站起身,在她旁边蹲下。他的白T恤被风吹得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怎么弄?”他问,声音比昨天温和些,像被阳光晒化了的冰。 “按住后颈就行,轻点。”林小满示范着捏了捏煤球的后颈皮,猫立刻乖顺地塌下身子。周清野学着她的样子伸手,指尖刚碰到猫毛,煤球突然抖了一下,他的手也跟着顿住,像怕惊扰了什么。 “没事,它就是娇气。”林小满忍不住笑。 他这才稳住手劲,指尖轻轻陷进柔软的黑毛里。林小满趁机解开纱布,碘伏棉签刚碰到伤口,煤球就“喵呜”叫着扭身子,周清野的手跟着收紧了些,低声说:“别动,很快好。” 他的声音离得很近,带着点胸腔震动的质感,像夏日午后掠过湖面的风。林小满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低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碘伏的刺激性气味混着周清野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在鼻尖萦绕成一团奇怪的气息。 换完纱布,她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好了,再蹭掉我就不给你涂药了。”煤球像是听懂了,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腕,又转头蹭了蹭周清野的手背,才一瘸一拐地跑回纸箱旁,对着搪瓷盘里的猫粮狼吞虎咽。 “谢了。”林小满把旧纱布塞进塑料袋,瞥见周清野脚边缠成一团的耳机线——灰黑色的线皮上沾着几根猫毛,像团被猫爪挠过的毛线球。 他正低头解线,指尖在乱麻里穿梭,却越解越乱,最后烦躁地啧了一声。那副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露出点无措,像个被难题困住的小孩。 林小满没忍住笑出声:“你这是跟耳机打架呢?” 周清野抬眼看她,眉峰微蹙,“解不开。”这耳机是母亲留下的,线皮早就老化,稍微用力就可能崩断,他不敢太使劲。 “我来试试。”林小满凑过去,指尖刚碰到耳机线,就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顶。她的头发昨天没吹干,有点毛躁,阳光照过来,碎发像炸开的蒲公英。 她定了定神,找到线头慢慢挑开。这活儿她熟——小时候帮奶奶解缠成一团的毛线,练就了指尖的功夫。周清野的耳机线缠得不算乱,只是打结的地方藏得深,她用指甲轻轻勾开缠死的线圈,忽然发现线中间卡着片干枯的牵牛花花瓣,浅紫色的,被压得薄薄的。 “这是什么?”她捏起花瓣问。 周清野的眼神暗了暗,“我妈相册里夹的。” 林小满“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继续解线,忽然听见他说:“我叫周清野。” “啊?”她抬头,撞进他深黑色的眼睛里,像掉进盛满星光的湖。 “上周转来的,”他补充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之前在……北京。” “林小满。”她立刻回了名字,指尖还捏着那片牵牛花,“森林的林,大小的小,圆满的满。” “圆满。”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好像轻轻扬了一下,“挺好的。” 耳机线终于解开了,林小满把它递过去,上面的猫毛和花瓣都被挑干净了。周清野接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甲,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两人都缩回了手。 “你耳机里放的什么歌?”林小满假装整理猫粮袋,掩饰刚才的慌乱。 他顿了顿,摘下右边的耳机递给她。“自己听。” 林小满把耳机塞进耳朵,舒缓的旋律立刻漫过来。粤语女声轻轻唱着,尾音带着点慵懒的颤音,像躺在摇椅上看夏夜的星星。她听不懂歌词,却莫名觉得安心,像小时候奶奶摇着蒲扇哼的调子。 “挺好听的。”她把耳机还给他。 “我妈喜欢的。”周清野重新戴上耳机,这次没再调大音量,“她说这首歌里有夏天的味道。” 林小满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的睫毛很长,阳光落在上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想起刚才在他背包里瞥见的相册,那个和他眉眼很像的女人,大概也有这样的睫毛。 “你常来这儿吗?”她没话找话地问,伸手逗煤球玩。 “嗯。”他望着远处的瓦房顶,“这里能看见牵牛花。” 教学楼后面的老居民区,有户人家的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此刻正开得热闹,粉的紫的,像缀在绿藤上的小喇叭。林小满忽然想起,昨天他对着相册发呆时,目光好像就是望着那个方向。 “你看得懂这个吗?”周清野忽然从背包里掏出本生物课本,翻到血液循环图那页,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红色蓝色血管,像团纠缠的线。 “当然,”林小满立刻来了精神,指着图讲解,“动脉血是红色,静脉血是蓝色,你看这里,心脏的四个腔……”她越说越起劲,没注意到周清野根本没看课本,只是望着她发亮的眼睛,像在看盛着光的小太阳。 “我想考兽医,”她讲完才发现自己说多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妈不让,说女孩子应该考师范,当老师稳定。” 周清野没说话,只是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用黑色水笔画了只简笔画的猫——猫爪里举着个小小的听诊器,旁边写着“加油”两个字。 林小满接过那张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很久没人这样认真听她说兽医的事了,大家要么嘲笑,要么劝她放弃,只有这个只认识两天的转学生,用一张画给了她肯定。 “谢了。”她把画小心翼翼地夹进猫粮袋。 “不客气。”他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说,“以后我能来这儿吗?”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可以啊,反正天台又不是我家的。”她顿了顿,故意板起脸,“但你得帮我照顾煤球,它再蹭掉纱布,你负责给它换药。” 周清野的眼睛亮了亮,像被点燃的星火,“好。” 下课铃响了,林小满背起书包往楼梯口走,走到铁门时回头,看见周清野正蹲在纸箱旁,用指尖轻轻碰煤球的耳朵,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幅温柔的画。 她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会变得不一样。 天台的风里,除了猫粮的味道和《夏夜晚风》的旋律,似乎还多了点什么。林小满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画着听诊器的猫,脚步轻快地跑下楼梯,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像在为这个刚刚开始的故事,敲着轻快的节拍。 第3章 相册里的牵牛花 林小满攥着两袋冰牛奶上天台时,铁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她推开门,看见周清野坐在水箱旁的旧木箱上,背对着她,怀里抱着那本深棕色相册,耳机线从耳后垂下来,在颈间绕了个松松的圈。 《夏夜晚风》的旋律顺着风飘过来,比前两次听得更清楚些。女声哼到副歌部分,尾音带着点慵懒的颤音,像浸了蜜的冰块,在燥热的空气里慢慢融化。 “喂,冰牛奶要化了。”林小满把其中一袋往他面前递,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两人同时缩回手。 周清野转过头,睫毛上沾着点阳光的金粉。他接过牛奶,指尖在包装袋上捏出几道褶子,“谢了。” “谢什么,算你昨天帮我解耳机线的谢礼。”林小满蹲到煤球的纸箱旁,撕开猫粮袋。黑猫“喵”地一声钻出来,右后腿的纱布比早上整齐些,大概是周清野趁她不在时帮忙调整过。 她把猫粮倒进搪瓷盘,眼角的余光瞥见周清野正低头翻相册。他翻得很慢,指尖在某一页停留了很久,指腹反复摩挲着照片边缘,像在触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在看什么?”林小满忍不住凑过去。 相册页上是张泛黄的彩色照片:穿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站在爬满牵牛花的篱笆前,手里举着台黑色的胶片相机,正低头调试镜头。女人的侧脸线条柔和,鼻梁高挺,嘴角噙着点笑意,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泛着浅金色的光。 最让林小满惊讶的是背景——女人身后是青灰色的瓦房顶,晾衣绳上挂着件蓝白条纹的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和教学楼后面那片居民区一模一样。 “这是……”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妈。”周清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照片里的人,“十八岁时在这里拍的。”他指尖划过照片里的牵牛花,“她说南方的牵牛花比北京的艳,因为夏天够热,能把颜色焐透。” 林小满想起自家阳台的牵牛花,总在正午蔫头耷脑的,花瓣颜色也淡,原来是不够热。她忽然明白,周清野总往天台跑,不是为了躲清静,是为了看这片和母亲照片里重叠的瓦房顶。 “她是这里人?” “嗯,”周清野点头,把相册往后翻了几页,露出更多照片:女人抱着小时候的他在**广场合影,两人在雪地里堆雪人,他趴在她膝头看画册……每张照片里的女人都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和周清野平静时的眼神截然不同。 “她后来怎么去北京了?” “考大学走的,”周清野的指尖在一张全家福上停住,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西装,表情严肃,正是那天打电话的人,“认识了我爸,就留在那边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去年秋天查出来生病,没撑过冬天。” 林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起周清野手腕上那串磨损的紫檀佛珠,想起他躲在天台接电话时紧绷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冷冰冰的疏离里,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难过。 “对不起。”她小声说。 周清野摇摇头,从相册夹层里抽出一张透明底片,对着阳光举起。底片上是模糊的瓦房顶轮廓,能看见几丛探出墙头的牵牛花,“这是她拍的最后一张照片,去年秋天在医院的窗户拍的。她说等我放寒假,就带她回这里看看。” 风从铁丝网钻进来,带着远处卖冰棍的吆喝声。林小满看着他手里的底片,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想起奶奶去世前,总念叨着想吃巷口张记的桂花糕,可等她攒够钱买回去时,奶奶已经吃不下了。 有些约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她拍得真好。”林小满指着底片说,“比我爸强多了,我爸给我拍的照片,要么闭着眼,要么只拍半个头。” 周清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她以前想当摄影师,我爸不让,说不稳定。”他把底片塞回相册,忽然问,“你刚才说,想考兽医?” “嗯,”林小满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从小就喜欢动物,上次在废品站看见煤球时,它腿上流着血,缩在纸箱子里发抖,我就……”她没说下去,但周清野懂了——有些心疼,是藏不住的。 “挺好的。”他说。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提起兽医梦时,没说“女孩子家别折腾”,也没笑“你能给动物看病?”林小满的心里忽然像被温水泡过,暖烘烘的。 “但我妈不同意,”她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她想让我考师范,说当老师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还能找个安稳的对象。” 周清野没说话,只是从背包里掏出个速写本——不是学校发的那种,是封面印着梵高星空的本子,边角磨得发亮。他翻开本子,用黑色水笔画了只猫:圆脑袋,尖耳朵,右后腿打着小小的石膏,爪子里却举着个听诊器,听诊器的另一头搭在一只虚拟的小狗身上。 “给你。”他把速写本推过来。 林小满看着那幅画,忽然笑出了声。画里的猫眼神傲娇,像极了煤球平时的样子,可举着听诊器的认真劲儿,又像极了她偷偷对着镜子练习的模样。 “你还会画画?” “以前我妈教过。”他合上速写本,耳根有点红,“她说画画能让人静下来。” 煤球忽然“喵”地叫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跑到周清野脚边,用头蹭他的膝盖。他低头摸了摸猫的头,动作比昨天自然多了,指尖穿过柔软的黑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温柔。 林小满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手里的冰牛奶没那么凉了。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幅被拉长的水彩画,边缘晕染着毛茸茸的光。 “对了,”她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片干枯的牵牛花花瓣,“这个是昨天在你耳机线上发现的,还给你。” 周清野的眼神暗了暗,接过花瓣放进相册里,刚好夹在他妈妈那张照片旁边。“谢了。” “不客气。”林小满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快上课了,我先下去了。猫粮放这儿,你要是有空,帮我再喂煤球一点?” “嗯。” 她走到铁门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回头一看,周清野正把那袋没开封的冰牛奶倒进煤球的塑料碗里,大概是怕猫喝自来水不舒服。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睑下方,像片小小的羽毛。 林小满忽然觉得,这个转学生好像没那么冷冰冰的。他只是把温柔藏得深了点,像埋在土里的种子,要等合适的阳光和雨水,才肯慢慢发芽。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课,林小满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忽然想起天台的场景。她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只举着听诊器的猫,旁边写着“周清野”三个字,写完又赶紧涂掉,脸红得像被晒过的番茄。 后座传来轻轻的咳嗽声,她转过头,看见周清野正低头看书,嘴角却藏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窗外的阳光刚好落在他的书页上,把“指数函数”四个字照得发亮,像在嘲笑她的走神。 林小满赶紧转回去,心脏却“砰砰”跳个不停,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她偷偷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画着猫的速写纸,指尖传来纸页粗糙的触感,混着点淡淡的铅笔香。 这个夏天,好像有什么东西,正随着蝉鸣一起,悄悄变得不一样。 天台的周清野看着煤球小口舔着牛奶,忽然笑了。他从背包里掏出手机,对着猫拍了张照,设成了屏保。照片里的黑猫眯着眼睛,右后腿的纱布白得显眼,旁边的搪瓷盘里还剩着点猫粮,阳光落在盘子边缘的缺口上,闪着细碎的光。 他想起林小满刚才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像极了相册里母亲的笑容。风从铁丝网钻进来,带着远处牵牛花的香气,《夏夜晚风》的旋律还在耳机里轻轻唱着,他忽然觉得,这座陌生的南方小城,好像没那么难适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下周末我去看你,带你回北京。” 周清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还是按灭了手机。他抬头望向远处的瓦房顶,那里的牵牛花正开得热闹,粉的紫的,像片打翻的颜料盘。 “不回。”他对着空气轻声说,像在回答父亲,又像在对母亲承诺,“我想在这里,多待一阵子。” 煤球喝完了牛奶,跳上他的膝盖,用头蹭他的下巴。周清野伸手接住这团毛茸茸的小东西,忽然觉得掌心的温度,比那袋冰牛奶更让人安心。 教学楼里传来上课铃的响声,周清野抱着煤球,靠在水箱上闭上眼睛。耳机里的歌声还在继续,他好像真的闻到了母亲说的味道——夏天的味道,有阳光,有牵牛花,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甜的气息。 第4章 生物笔记里的猫毛 周四的生物课是下午第一节,窗外的蝉鸣吵得人犯困。林小满趴在桌子上,盯着课本上的“犬类骨骼结构图”发呆,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又一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 “喂。”后桌传来轻敲声。 她转过头,周清野正用指尖点着她的笔记本。他的指尖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指腹上沾着点黑色的墨渍,大概是刚写过字。“老师在看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飞了窗边的麻雀。 林小满猛地直起身,果然对上生物老师严肃的目光。“林小满,”老师推了推眼镜,“来说说犬的前肢骨包括哪些部分。” 课本上的文字像在跳舞,林小满的脑子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脸颊烫得像贴了暖宝宝。周围传来同学的窃笑声,张昊甚至夸张地学了声狗叫。 “包括肩胛骨、肱骨、桡骨和尺骨。”周清野的声音从后桌传来,轻得像一阵风。 林小满赶紧重复了一遍,老师皱着眉挥挥手:“坐下吧,上课认真听讲。” 她坐下时,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后桌又递来一张纸条,上面用清隽的字迹写着:“犬科动物前肢骨示意图,画给你了。”下面是幅简笔画,骨骼用黑色线条勾勒,关节处标着红色的小点,旁边还画了只吐舌头的小狗,像是在安慰她。 林小满的心跳慢了半拍,偷偷往后瞥了一眼。周清野正低头看书,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天台,他说“挺好的”时认真的眼神,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下课铃一响,张昊就凑过来:“行啊林小满,连转学生都帮你作弊了?你们俩是不是……” “闭嘴!”林小满抓起橡皮砸过去,却被他灵活躲开。张昊嬉皮笑脸地跑开,嘴里还喊着“有情况哦”。 她气得脸颊发红,周清野却像没听见似的,从书包里掏出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片新鲜的荷叶。“给煤球的。”他说,“刚才路过荷花池摘的,能给它当垫子。” 荷叶上还沾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带着淡淡的清香。林小满愣了一下,接过荷叶时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像触电似的缩回了手。“谢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飘。 “不客气。”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生物笔记借我看看?我想了解一下兽医考试的内容。” 林小满的眼睛亮了。她的生物笔记是班里的“异类”——别人的笔记里全是考点,她的却贴满了动物贴纸,还在空白处画满了小猫小狗。她一直藏着掖着,怕被人笑话,没想到周清野会主动要看。 “给你。”她把笔记本递过去,心里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 周清野翻开笔记本,看得很认真。他的目光在某一页停住了——那页贴着张煤球的照片,是林小满用旧手机拍的,照片里的黑猫正趴在纸箱里打盹,右后腿的纱布白得显眼。照片旁边写着:“煤球今天吃了半碗猫粮,伤口好像不疼了,会用爪子洗脸了。” “你很用心。”他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 林小满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她挠了挠头,没话找话地说:“你的速写本呢?昨天画的那只猫太可爱了,我想再看看。” 周清野的耳根红了红,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递给她。本子比想象中厚,封面的梵高星空已经磨得有些模糊。林小满翻开第一页,愣住了——上面画的不是猫,是片瓦房顶,和天台外看到的一模一样,旁边用小字写着:“2023年6月15日,第一次看见和妈妈照片里一样的瓦房顶。” 往后翻,全是关于这座小城的速写:巷口的西瓜摊,卖冰棍的老奶奶,爬满牵牛花的篱笆……最后几页才出现煤球的身影:煤球舔爪子的样子,煤球瘸着腿走路的样子,煤球蹭他裤腿的样子。 其中一页画着两个模糊的背影,坐在水箱旁,一个在喂猫,一个在看相册,旁边写着:“2023年6月16日,天台有风,有猫,还有……”后面的字被涂掉了,只留下淡淡的墨痕。 林小满的心跳突然变快,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她合上速写本递回去,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画得真好。”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谢谢。”周清野接过本子,放进书包时动作有点快,像是在藏什么。 午休时,两人一起上天台。煤球看见荷叶,立刻兴奋地扑上去,用爪子抱着荷叶打滚,把水珠溅得到处都是。林小满笑着拍了拍它的头:“慢点,别把伤口蹭到了。” 周清野蹲在旁边看,忽然说:“兽医考试要考解剖吗?” “嗯,”林小满点头,“还要学生物化学、病理学……好多呢。”她从书包里掏出本《动物解剖学》,封面是只解剖后的兔子,“我妈说这书太吓人,不让我看,我都是偷偷带来的。” 周清野翻开书,目光在“犬的消化系统”那页停留了很久。“这个我好像有点印象,”他指着图讲解,“胃分为贲门部、胃底部、胃体部和幽门部,和人的结构有点像。” 林小满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妈生病时,我查过很多医学资料。”他的声音低了些,“虽然不一样,但原理相通。” 他讲得很清楚,用指尖在图上划出路径,像在拆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林小满听得入了迷,忽然发现这个冷冰冰的转学生,懂得比她想象中多得多。 “你真厉害。”她说,眼里闪着崇拜的光。 周清野的耳根又红了,他合上书本,从口袋里掏出颗薄荷糖递给她。“刚才看你脸红,给你降降温。” 薄荷糖是青柠味的,含在嘴里凉丝丝的,甜味慢慢在舌尖散开。林小满看着他低头喂煤球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个人能一起讨论兽医考试,一起照顾煤球,是件很开心的事。 下午的自习课,林小满把生物笔记摊在桌上,准备整理知识点。周清野的座位就在她后桌,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点荷叶的清香,很好闻。 她写着写着,忽然发现笔记本上沾了根黑色的猫毛,大概是刚才喂煤球时沾上的。她笑着把猫毛夹进笔记本,忽然想起周清野的速写本里,也藏着关于这个夏天的秘密。 放学时,林小满抱着笔记本走出教室,周清野跟在她身后。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交缠的线。走到校门口,巷口的西瓜摊传来吆喝声:“甜西瓜,不甜不要钱!” 周清野忽然停下脚步:“明天周六,要不要一起去看煤球?”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啊,我带新的猫粮来。” 他笑了笑,眼里的光比夕阳还亮。“那明天上午九点,天台见。” “嗯。” 林小满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口袋里的薄荷糖,好像比刚才更甜了。她摸了摸笔记本里的猫毛,指尖传来柔软的触感,像这个夏天悄悄冒出来的,一点甜丝丝的期待。 周清野走到巷口的西瓜摊前,老板笑着问:“小伙子,买瓜啊?今天的瓜甜得很!” 他点点头,指着最大的那个:“要这个。” “好嘞!”老板拿起刀,“咔嚓”一声劈开,红瓤黑籽,汁水顺着刀流下来,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给女朋友买的?”老板打趣道。 周清野的脸颊红了红,没说话,只是把西瓜抱得更紧了些。他想起林小满笑起来时弯弯的眼睛,像极了这裂开的西瓜,红瓤里藏着满满的甜。 明天,一定要让她尝尝。他想。 晚风带着西瓜的甜香吹过青石板路,蝉鸣渐渐变得温柔。周清野抱着西瓜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像在地上画了条通往明天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