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侍卫暗恋我》
1. 第1章
这时节的京师冷得人脑袋顶上疼,初雪临城,寒鸦绕枝。临近牛皮巷有间客栈前立了个戴毡帽的男人,眼见天色益发地黑沉,回身预备落锁关门。
不曾想这一转身,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弱依声响,“这位爷......”
男人取了盏残旧灯笼悬过去,俄延几晌,打量出是两个衣着不太光鲜的妇人。
“二位娘子可是要住店?”男人面上挂着一抹笑,往前走了半步,“天冷呢,我瞧二位冻得厉害,给二位准备一间好点的房?”
矮个些的妇人叫王秀丽,立在风雪里面色为难,“敢问爷,最...最末等的房...”
男人敛着笑收回了迈出的那半步,语气转瞬比白晃晃的雪还凉,“没钱?没钱住什么店?”说罢抬起胳膊关门。
“爷且慢!”另一个妇人及时往前拦停男人,她倒是一副柔弱之态,伸手往男人手腕子上握握,“柴房,爷,柴房我们也住得的。”
这妇人叫虞娘,一眼望去比秀丽年长些,不似秀丽那般扭捏,倒舍得为自己争取。
男人剔起一侧眉盯紧虞娘,目光往她一把细腰上滑,就着上手掐了一把,“成,小爷我今日也做件善事,后院的柴房有灰,不大干净,但想来你二人凑合一晚也能对付过去,请进吧。”
稍刻将二人引至柴房门前,男人换了张笑眯眯的脸,道:“好事做到底,我喊人送热水来?”
虞娘笑笑:“那就多谢爷了。”
掩紧门后,秀丽总算松了口气。
虞娘一屁股往稻草堆上坐,“总归咱们是一路赶到京师,明儿找着你那侄儿,你就不必受冻挨饿了。”
秀丽是泸县人士,此番上京师是为投奔侄儿,而虞娘则是在路途中遇见的妇人,说是来京师探亲,二人便一路结伴同行。
秀丽听虞娘宽慰一二,左思右想仍觉住在此处不妥,正要再开口,倏地听见男人在外头说话:“二位娘子,热水来了。”
“来了来了。”虞娘泄出几丝笑,换了副神色,殷勤将门打开。
天色原就黑漆漆的,虞娘背对着秀丽,秀丽瞧不清虞娘与男人的动作,只见虞娘往门边让一让,叫男人提着热水进来了。
搁置好热水,男人竟神情自若折返出去。
虞娘忙招呼秀丽近前来,“别傻坐着,你先洗呀。”
不知怎地,秀丽有些不安,冷得发硬的身子却在触碰到洇润的热气时放松下来,回想那男人流连在虞娘身上的眼神,只好央着虞娘替自己把着门,稍刻她也替虞娘把门。
四肢百骸正舒坦时,秀丽与虞娘闲聊起来,“虞姐姐,你说你要探亲的人家在城北,我侄儿住在城东,明儿待我见了侄儿,便叫他派人请一顶软轿送你过去。”
微暗的火光打在灰扑扑的墙面上,岑寂间,虞娘映在墙上的影动了动,声音从背后传进秀丽耳朵里,“倘或你侄儿有富贵荣华,你会忘了阿姐吗?”
秀丽腼腆起来,晃着脑袋笑,“一路走来,阿姐不知包容我多少,我怎会忘了阿姐?”
许是热水足够暖和,秀丽光洁的后背欹在木桶边缘,眼神里渐渐透露出几丝向往,丝毫未觉身后那道影的逼近。
“是么?”虞娘透过门缝与门外的一双眼对上,一双手轻轻搭在秀丽头顶,语气陡变,“可是阿姐更喜欢自己拥有那些东西!”
秀丽尚未来得及反应,脑袋被强摁进热水里,耳眼口鼻被灌满,挣扎着扑腾时只依稀听见虞娘在低斥:“还不滚进来帮我摁着她!”
片刻,秀丽没了声息,虞娘没好气瞪男人一眼,气吁吁骂道:“你个色胚!在外头偷瞧了几眼以为我不知?”
原来这男人与虞娘是作一伙,二人在京师这偏僻处开了间客栈,老早摸出些门道来。
京师最不缺有钱的主,商户也好,官员也罢,多少有几门穷亲戚,这些穷亲戚大多都从乡下来,与京师里有钱的富户也或多或少没见过几回。
虞娘便心生一计,顺藤摸瓜寻到那些穷亲戚都在何地,一些与她要好的赖皮子更是蹲守在富户门前,这回正是打听到城东王家的守门小厮漏了口风,说是家里将要来位姑奶奶常住。
因此虞娘早早去了泸县,与秀丽混熟后骗取她的信任,听秀丽谈及她的往事,再将秀丽骗来客栈将她杀害,明日更是安排自己人假扮秀丽进王家。
那王家与秀丽多少年未见?早已认不得她的面貌。有假秀丽在王家往外运值钱的东西,不知够她与男人两个混吃混喝多久。
这一招从未失手过,毕竟虞娘盯上的都是些不会再与老家有往来之人。
男人摸了把虞娘的腰,抬着下颌提醒,“先将她给埋了,我瞧她面上有颗痣,还是叫底下人仔细点好。”
二人趁黑一卷席子拖走秀丽的尸体,折返回客栈时,那假秀丽正坐在一张四方桌前等,虞娘照着记忆往她面上点了颗痣,不耐挥手叫其下去。
而后夫妻二人拥进屋子里,被翻红浪好一阵,皆是气吁吁喘着,没几时攀至顶峰后相拥着睡去,只道是一觉醒来银子便会飞进手里。
后半夜时,虞娘在睡梦中顿觉气短,暗想是男人抱她抱得太紧,想抬手去打,却抓到一片湿润冰冷的土。
虞娘大惊睁开眼,推搡起身侧的男人,发觉二人竟躺在郊外林子里的土坑里,而坑边站了一人,虞娘定睛一瞧,心内连声咯噔!
那不着寸缕、面色发青、垂头死死盯着她的不是秀丽又是谁?
“啊——!”听到此节,秦淮河岸一间茶肆里,围坐一桌的妇人们把嘴一张,惊叫出声来,却见那油胡子说书人故弄玄虚,要说不说的模样,忙催促道:“那秀丽变作冤魂来索命了是不是?你做哪样!说呀!不要吊着我们的胃口呀!”
说书人眼轻飘飘往堂下瞟,笑吟吟开口:“这可是金陵小红豆最新著作,我尚且只得上半册,并非是我不再往下说,是这下册我也不知何时有卖。”
“金陵小红豆?”这几个妇人们瞧着是头回听说,互相睇眼。
邻桌有人轻笑:“婶子们不常出来听书吧?这金陵小红豆可是专写这样的话本子,凑巧了,鄙人有前头几册,按金陵小红豆这不出常理的习性啊,还真猜不准她下半册该如何写这虞娘与她家汉子,鄙人手里这几册倒是有些可怖,婶子们倘或感兴趣...”
他拍一拍长条凳,“过来坐呀,一块看。”
妇人们登时围他作一团,那说书先生把眼往楼上一间雅间的门前轻转,莞尔摇首退下戏台,自顾隐去了。
正值傍晚,冬日里的夕阳残照,昏黄的光束透过大开的窗映在雅间的四方桌上,印宝阁的东家陈潮换了个姿势,翘起腿来把袖摆轻捋,望向窗边倚坐的倩影,心虚笑了笑,“钱小姐,吹了半日的风,这气是不是该消了?”
钱映仪轻飘飘的眼落过来,瞧不清她是喜是怒。
一眼窥清钱映仪,只觉她明眸清澈,像冬日里的冰珠子,很是透亮。
冷白的皮肤上抹了层淡淡的胭脂,眉若柳叶,再往下瞧,是两片饱满嫣红的嘴唇,恰比春日海棠。
俄延半晌,她道:“陈老板,咱们也做了三四年交易,我年前与您说过,下册的事,待出了正月再谈,您做出这样的声势,是在逼我?”
陈潮做的是印册生意,名下且还经营大大小小的书斋,多么精明的一个人,听钱映仪肯开口说话,便知她那股气是消了,忙起身近前,往袖管子里摸出一张纸,搁在钱映仪面前。
“去年印的那批话本子在扬州府一带卖得实在太好,年前小姐是说过出了正月再谈下册的事,这倒是怪我,没压住口风,往外传了传,这是扬州府那些书斋老板们预定的单子,小姐今日也听了,外头的人可都等着下册呢!”
“我想着...”陈潮弯起一个自认为奉承的笑来掩盖皮下的精明,“早一些也无妨,今日约小姐出来,就是想让小姐亲耳听听这话本子多受欢迎。”
钱映仪指尖捻起那张纸,细扫上头预定的书册数量,扇了扇浓密的睫,未说话。
陈潮暗咬牙关,轻瞄钱映仪一眼,暗道她也是个财奴!当即肉痛笑道:“老规矩,小姐四,我六。”
眼前的人这才抬眼凝视过来,片刻轻扬柳眉,弯起一抹笑,“既是陈老板急,那不妨我加快些。”
“是小姐贴心。”陈潮引着钱映仪去签另一张用作二人交易的纸契,不由思绪渐渐飘回四年前。
话说钱映仪并非金陵人士,十八年前生在京师,长到十岁时,钱老太太因病离世,又逢朝堂振荡,钱老太爷遂自请调任回金陵,做了南直隶工部左侍郎。
彼时,钱映仪最亲近祖父,因此不管不顾与钱老太爷来了金陵,丢了一双父母在京师,上头还有一对兄姐。
钱映仪初来乍到,因话太多,得罪了金陵的几位小姐,那时候的小姐们便有意无意不去接纳钱映仪。
二叔一家倒与钱老太爷一同住,可二叔膝下是位男娃娃,钱映仪不屑与他说话,整日只在纸上描描写写。
后来时间长了,即便是在金陵寻到了几位好友,钱映仪亦保留着这样的习惯。
十四岁时,钱映仪突发奇想编写了好些骇人听闻的灵异神怪故事,私下寻人印了百来册,随意找了间书斋去卖,竟叫爱听书阅书的百姓们看得津津有味。
更有甚者,半夜举着银釭在炕桌上看,看得入迷了,竟险些将自己吓得撅过去。
后来,话本辗转落入陈潮手里,他敏锐嗅见铜钱的味道,却苦于不知这‘金陵小红豆’是谁,急得在印宝阁来回转圈。
陈潮至今还记得,那日钱映仪主动登门,与自己说她就是‘金陵小红豆’时,那股荒谬又吊诡的感觉。
话本子里时常写精怪对坏人吸□□气,生饮其血,肠子打结用来做吊床,陈潮无法将面前这伶伶俐俐的小姐与描写血腥之人联想到一处。
陈潮也想过要坑骗钱映仪,不曾想她小小年纪竟也是有备而来,一阵斡旋下来,谈成了彼此盈利的条件,钱映仪提供故事,陈潮负责印册。
竟也一如既往地卖得不错。
四年过去,陈潮几乎是将钱映仪当作了金疙瘩捧着,钱映仪是‘金陵小红豆’的秘密,除却她身边亲近之人,也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只有陈潮知道。
但到底是贪心不足蛇吞象,若是可以,陈潮愿意自己赚个十成。
这厢思绪百转千回,那头钱映仪已然落笔,陈潮面上不显,只挂着笑将纸契卷进袖管子里。
钱映仪不欲多留,只觉今日起早稍有困乏,起身时却被河对岸行院里一阵吵闹绊住脚。
回首望去,一位眼熟的婆子正带着乌泱泱一波小厮往行院里闯。
身后随行的丫头夏菱眼尖认出,低呼一声:“小姐,那不是蔺家少奶奶身边的奶妈么?”
陈潮话倒接得快,抻脖往行院睃一眼,笑得有几分得意,“我倒想起来了,小姐与蔺家少奶奶认得,不过这蔺少奶奶的公爹乃应天府府丞,自家亲爹又是应天府府尹,哪样着急的事值得派身边的奶妈妈来行院捉人呢?”
“...捉人?”钱映仪回首望他,三两步捉裙凑过去问:“陈老板知道些什么?”
陈潮很是得意,在钱映仪面前总算多了件他先知道的事,卖弄好一阵玄虚才道:“小姐以为还有谁值得蔺少奶奶这样大张旗鼓去捉?自然是她的夫君蔺玉湖了,蔺少奶奶出自燕家,小姐与她关系一般,我也晓得,所以这其中一些微不足道的事,小姐知道得没我快,小姐可记得燕三郎?”
钱映仪把眉轻攒,“记得,燕姐姐的弟弟,听过,没见过,只知考取功名后去凤阳府临淮县上任了。”
“这蔺玉湖向来是个浪荡子,蔺少奶奶也闹过几回,自家爹与公爹在一处共事,这样的事自然被两家长辈给压下去了,蔺少奶奶只好一忍再忍。”
陈潮神秘兮兮地说道:“好在前些日子有消息,说是燕三郎不日即将调任回江宁县,这长辈不想管,自有弟弟来撑腰,蔺少奶奶这不就使奶妈妈来行院硬气一回了?”
他连连摆脑袋啧声,“这回闹大了来,蔺燕两家的脸可都丢尽了!”
钱映仪虽说与这燕文瑛关系并非十分密切,从前见了面也是笑依依福身的,不免眨巴几下眼,与丫头夏菱对望,片刻,才转背与陈潮告辞。
提裙下楼梯时,钱映仪才忿忿然开口:“要我说,这蔺玉湖是该丢回脸,在外头花玩的又不是燕姐姐,燕姐姐尽一个妻子的本分使人拿他,倒还给他脸了!”
夏菱快步跟在她身后附和,“就是!就是!”
走出茶肆时,钱映仪凑巧与河对岸那位被奶妈反擒着手的蔺玉湖打了个照面。
见他一眼瞧着就像是从哪个女人怀里出来的模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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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仪不禁嫌恶别开了脸,自顾往家丁侍卫候着的拐角走。
不曾想还未行至马车前,见一少年喜滋滋凑过来,轻唤:“映仪...”
钱映仪立时往后退两步,如临大敌,“吴念笙!你怎地又跟过来!”
十九岁的少年有个斯斯文文的名字,行事却过于直接。
这吴念笙的祖父与钱老太爷各为南直隶工部左右侍郎,去年一场春宴,吴念笙对钱映仪一见钟情,至今总觉得二人祖父在一处当差,对二人来说是天赐的缘分,因此向来纠缠不休。
“我晓得你在此处饮茶,又不想见我,但没关系,我可以来见你...”吴念笙羞红了一张比纸还薄的脸皮。
钱映仪暗暗往上翻了翻眼皮子,急匆匆避开他后往马车里钻,不忘暗瞪一眼侍卫,“倘或你们再拦不住他,日后也不必跟着我了!自请回家去!”
几个侍卫面色一僵,有些为难地低头认错,“小姐...我们只是怕伤了吴小少爷...”
夏菱紧随其后钻进去,也瞪侍卫们一眼,“小姐重要还是吴小少爷重要?倒还分不清个主次来了,没用!”
钱映仪背欹在车壁上顺了顺气,才道:“回家。”
不一时,又改口:“不,往石鼓巷蔺家门前去一趟。”
她虽与燕文瑛关系一般,可她有位闺中好友与燕文瑛的关系却是极好,今日她已知晓这件污糟事,既正好在外头,便也还是去探一番燕文瑛是否还安好。
天边最后一丝黄绸子般的暮色淡去,半空蓦然落起细雨来。
与蔺府相隔一条道的杏花巷里,有人透过门缝淡漠盯着蔺府。
男人身形伟岸,面色疏离冷淡,绷紧的薄唇映出他的一丝不耐,脸的轮廓分明,高挺的鼻梁上连着两颗小小的痣。
冰冷的雨丝落下,天色益发雾蒙蒙的昏沉,他睑下浮着羽睫阴影,倒弱化了些肃冷气息。
俄延半晌,他回身与身后人命道:“再有半刻钟,蔺边鸿就下值归家,动手。”
身后那人也算玉树临风,迟迟未动,语调有些迟疑,“指挥,真要这样?”
男人冷淡扫他一眼,“啰嗦。”
那人悻悻然闭了嘴。
皇权争斗,许多事推翻重来,这几年新皇坐稳了皇位,渐渐要与底下的官员清算起来,眼前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秦离铮,接到皇上指派的任务,要对金陵一带的官员暗中彻查,整治贪污,最好能连根拔起。
这偌大的金陵有太多官员,别人尚且不知,但这燕家与蔺家,都已在彻查之列。
秦离铮近几年靠手段狠厉上位,只为皇上办事,故而金陵还没人能认出他的身份,秦离铮此番正是预备蛰伏在府丞蔺边鸿的府邸。
燕家与蔺家乃姻亲,燕榆的官又高过蔺边鸿,上下级之间,往往是官低一级那人去办事,事办得多了,能探查的秘密也就多了。
这正是秦离铮选择蔺府的理由。
蔺边鸿作为应天府的二把手,往日露在百姓的形象最是爱民。
他们挑选此处,不会太过张扬,却也有稀稀散散的行人经过,倘或是身受重伤倒在蔺家后门,蔺边鸿无论如何也会将人带回府上。
届时秦离铮再顺势以报答为借口,留在蔺府做个侍卫,势必会一步步挖掘出秘密。
“轰隆——”
一连迭的惊雷滚过半空,天边卷起乌黑的云,一瞬间砸下噼啪绽响的雨滴。
玉树临风的男人不再迟疑,反手挽了个剑花,将角度把握得极妙,一把刺进秦离铮肋下。
秦离铮吃痛倒吸气,稍刻,转背拉开门,佯装脚步十分不稳,跌跌撞撞往蔺府的后门走去。
傍晚这场夜雨叫金陵又冷上几分,行人匆忙避雨,渐渐地,路上只剩秦离铮一人,坠雨仿佛是要透过皮肉渗进骨髓里,侵蚀他的伤口,乍一看,倒真是面色惨白,身受重伤,好不可怜。
再行几步,秦离铮在蔺府后门拐角处找了块地方跌靠着,旋即阖上眼,静等蔺边鸿稍后归家。
他蹲守数日,早已看出蔺边鸿每日都会在归家时经过此处,再绕进巷口买上一口热酒喝。
秦离铮任凭雨水砸在自己身上,由着雨珠在睫毛上挂着。
半空乌云浓重,雨势愈发的大,四周的屋舍掩了门,逐间亮起昏黄的灯。
远处隐约响起车轴滚动声,秦离铮靠在原地未动,淡然在心中默数。
稍刻,砸在身上的雨停了。
雨珠聚集砸在油纸伞上的吵闹声迫使秦离铮掀开眼,立在面前的身影却并非蔺边鸿。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缠枝纹凤头履,往上是条雪青暗花绸云纹马面裙,面前站了位容颜俏丽的小姐,替他撑着伞,一双眼晶莹剔透,满含探究之色。
秦离铮浓眉重叠,翻了个身,“走开。”
夏菱急急忙忙撑了把油纸伞在钱映仪头顶,生怕主子淋着雨。
男人翻身的动作溅起了泥点子,雨水顺着他的流进衣襟里,因捂着肋下,从指缝流出的血色也益发浓重。
钱映仪下意识嫌弃,后退几步,盯着他身下的那片红色瞧。
她刚转来蔺府,忽遇大雨,只好收起打探燕文瑛近况的心思,命马车掉转回家,穿巷过时却见此处歪歪倒倒个人影,经侍卫提醒,才知是个受伤流血的男人。
这男人说话倒是凶巴巴的。
钱映仪窥他还有力气驱赶自己,当即转身往马车处走。
倒是丫头夏菱回首偷瞥他的身段,又见他不耐凶斥人的模样很是标准,瞟了眼马车旁的侍卫,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立时低声与钱映仪贴耳道:“小姐,他受伤了,咱们不如将他救下,做他的救命恩人...”
“您看他的身板,不比咱们府上那些侍卫强多了?”
“咱们家那几个侍卫不敢得罪吴小少爷,我瞧这位的架势...”
即便正逢雨水落地,秦离铮也听清了这丫头的盘算,心下顿觉荒谬,面上却依旧冷冰冰的,再度睁眼扫量这位小姐,眼神凌厉了几分。
却见这位小姐打着伞往前一步,那双眼,不知是听了丫鬟的建议还是因何缘故,益发晶莹透亮。
替他撑过的那把油纸伞再次替他挡住雨,落在伞面那密密麻麻又聒噪的雨声里,她笑吟吟开了口。
“嗳,你受了伤,要不要我救你呀?”
2. 第2章
女孩子打扮得伶伶俐俐,浑身精致,秦离铮却睁着无情无绪的眼把她轻望。
正欲再驱赶一遍,凑巧边上又停了辆马车,车壁上的窗户内乍显人影,八字胡须下是张丰润的脸,戴着顶乌纱帽,一副眼充斥着关怀之色。
钱映仪也听着动静,把脸转过去与那人打了个照面,隔了一会儿,乐呵呵漾开一个笑,“见过蔺伯伯。”
蔺边鸿见着地上那摊红色的水先是一惊,顾不得细问,又听这女孩子唤自己,一双眼顿时落往钱映仪的脸,只觉眼熟,扬声问道:“好孩子,你是哪家的?”
“蔺伯伯忘了?去年春宴,我随二婶婶来过您家,还向您讨了杯茶喝呢。”
蔺边鸿那对盛着关怀的眼眨了眨,陡然想起来,“是钱老的乖孙女?”
他忙打帘下车,由下人打了把伞撑在头顶,作势把跌靠在墙根的秦离铮望一望,拿出两分府丞的架势来,“此人怎么受了伤躺在这?可是欺负你?”
瞧钱映仪身后跟着侍卫,蔺边鸿竟是阴差阳错下把秦离铮当作了欺辱女子的赖皮子。
秦离铮心下一沉,只道今日断不能成事,因此沉默不言,索性一装到底,状作是个受伤之人。
夏菱适时轻推了推钱映仪的胳膊,钱映仪抬眼扫过秦离铮的身段,肩宽腰窄,臂膀瞧着十分有力,即便是跌靠屈着腿,也能估算出他的身量...
一番思忖下,钱映仪抬高下巴,朝蔺边鸿笑着解释:“他没欺负我,是我路过此处,见他受了伤,想着搭救一把。”
蔺边鸿在外有个爱民的好官声,听钱映仪解释清楚,那两分官威便收了起来,当即招了招手,使两个小厮将秦离铮搀到一旁的砖瓦下暂且避雨。
帮衬过后,旋即向钱映仪望上一眼,客客气气道:“瞧瞧,快都别傻站在这儿了,你是个好孩子,晓得搭救陌生人,琐碎的事交给下人去办,你可愿随我进府坐坐?我记起文瑛与你也是认得的。”
钱映仪此番过来,本就没想进蔺府,只打算在府外悄悄探一探燕文瑛的近况。
听蔺边鸿邀自己进府,顿觉不妥,一来她与燕文瑛不算十分相熟,二则蔺玉湖才被那奶妈妈从行院押解回家,蔺边鸿想来也暂不知情。
她若跟着进府,届时蔺家闹起来,她在那倒不合适了。
因此钱映仪的眼波淌在秦离铮身上,朝他努努嘴,俏生生向蔺边鸿答道:“落着雨,实在是天公不作美,蔺伯伯这时候归家,想必也是公务繁忙,回头我与二婶婶再一并登门拜访吧。”
蔺边鸿只是客气一番,只好把目光再慈爱些,正欲转身离去时,又听钱映仪问:“只不过我的确许久未见燕姐姐了,蔺伯伯,燕姐姐近来可好?”
“她吃好睡好呢。”
蔺边鸿哪会不知往前蔺玉湖有多混账,只不过从前那些糊涂事都叫他给压下去了,燕文瑛虽闹过几回,府里对她却也是捧着的,谈不上不好。
说罢摆手与钱映仪讲礼告辞。
钱映仪掀眼往蔺边鸿离去的方向张望片刻,只道在明面上,燕文瑛应是过得还不错,便暂且放下打探之心。
扭头盯着秦离铮看了几眼,唇畔弯起个温软的笑,“说话,还要不要我救你?”
这小姐与蔺边鸿来来回回说了些话,又自称姓钱,秦离铮早在脑中过了一遍在金陵姓钱的官员,很快摸清了她出自何家。
今日谋划被她硬生生拦断,说不气恼是假的,但好在理智犹存,几番思虑下,秦离铮将目光落向这位小姐...
俄延几晌,他绷着唇点了点头。
今日蔺边鸿已见过他,这蔺府他不好再进,她既与蔺家相识,那便退而其次从她身边入手。
钱映仪唇边挂着笑,望着他的眼神里像是有一丝审视下的满意,很快刮来阵寒风,她凑巧垂眼一看,这才发觉有几丝红色血迹钻进了她的鞋底。
那丝笑意顿时变作烦恼,她不免把鞋底在一截石磴上蹭一蹭,回身上了马车,自顾道:“回家,使两个人留在此处照看,再另派人送蓑衣来。”
马车兜兜转转在天完全黑时回了琵琶巷,钱映仪归家,在园子里正好与二叔钱佑年迎面撞上,钱佑年捉住她开溜的肩,笑着盘问:“大冬日的,又去何处潇洒了?”
钱映仪正因裙摆污糟糟而难受,躲开钱佑年就脚底抹油往自个的院落跑,不忘答话:“我先回去换身衣裳,二叔,待会咱一齐去陪爷爷用饭!”
钱佑年笑骂一句,扬声喊:“晓得,你快些!下晌时,其羽也回来了,正等着你归家一起耍呢!”
“知道了!”
钱映仪一路拐回云滕阁,重新换了条杏黄色的裙,身上那件圆领袄也换作一件浅粉立领短袄,再仔仔细细换过凤头履,取了手炉就往花厅去。
进门先见一个圆眼少年,唇红齿白,脑袋上扎着黑幅巾,一件湖绿直裰衬得他益发顽皮,远远就蹦跳着迎来,嗓门极大,冲着钱映仪一口一个阿姐喊着。
这便是钱佑年膝下那位男娃娃,取名其羽,如今十八岁的年纪,只比钱映仪小两个月,正在府学念书。
二人打从十岁起在一个屋檐下长大,钱映仪越是不爱搭理他,他便越是爱往钱映仪跟前凑。
这厢一连迭喊过钱映仪,钱其羽就忙扯了张圆凳在桌边,摁着钱映仪的肩往下坐,献宝似的将桌上食盒一掀,就见里头搁着碗蜜汁玫瑰芋头。
钱其羽笑嘻嘻催促,“阿姐,这时节可不兴吃这个,可我晓得你爱吃,归家时路过便买了回来,快尝尝,我都在家等你许久了。”
钱映仪把柳眉一剔,忍俊不禁弹了下钱其羽的鼻尖,倒是先扭头与上座之人说话,“爷爷,我今日办了件事。”
上座坐着钱兰亭,虽孙子孙女都这般大了,定眼一瞧却是精神抖擞,将筷子递了双给钱映仪,只笑道:“管你有什么要紧的事,先等吃完饭再谈,就为着等你,菜都快凉了。”
钱映仪只好赧脸低着头应声,摁下救那男人之事,暂且不表,乖乖围坐一桌吃起饭来。
吃饭时,钱兰亭瞟了眼次媳许珺头上的金嵌宝石挑心,端着碗扒了两口饭,给钱映仪姐弟挨个夹了块糟鹅,冷不防朝钱佑年开口:“年关刚过去没多久,你哥嫂也刚回京师没多久,又送信来了。”
猝不及防一句话,叫钱映仪呆呆抬脸,“爹又来信做什么?”
“吃饭,我与你二叔在说话,”顿一顿,钱兰亭才道:“不是来催你回京师的。”
钱映仪这才长舒一口气。
“大哥又来了什么消息?”钱佑年捧着个碗有些疑惑。
钱兰亭当初虽自请调任回金陵,却依旧留有长子钱锦年任顺天府府尹,一些在京师发生的事,钱锦年总会在家信上寥寥几笔交代。
“你大哥说,年关时,六部账册出了纰漏,账对不上,皇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钱佑年心中咯噔一声,暗忖自家爹的话锋,敏锐把许珺头上那支挑心一望,没说话。
钱兰亭又道:“六部那些长官都是反复在油锅里炸过的老油条,为着利益滚了一身油,这番闹腾,我估摸着至多也就是受斥责,毕竟皇上也是人,就长了一双手,还是需要有人充当他的三头六臂替他办事的。”
“那些人日后收敛些,浑身上下的油还是满的,只不过...”钱兰亭又扒了口饭,声音沉了点,“倒是地方官员不同,少了些发言权,又多了些替人办事的能力,自身往上爬不了多高,又夹中间,最容易两头讨不着好。”
钱兰亭斜眼瞥次子,没几时舀了勺鱼汤给他,“你大哥这信上提的事倒提醒了我,我想你在永平担任县丞,也犯不着捞这不着好的事,是不是?”
钱佑年哪还能不明白,爹这是劝诫自己莫要因贪坏事呢,于是忙接了那勺鱼汤,笑着称赞今日这鱼汤鲜嫩,又道:“我晓得的。”
说罢将许珺头上的挑心指一指,敞亮着说话:“爹,这挑心瞧着如何?”
许珺忙搁下筷子,连嗔带怒地瞪钱佑年,钱佑年却笑眯眯的,接着道:“爹的意思我明白,我如今大了,晓得爹是不愿在我面前摆长辈的谱儿,请您放心,您儿媳脑袋上这支挑心是我折换了年关分下来的粮食,又添了点私房钱去打的。”
许珺一愣,转瞬换了副神色,“你竟还藏着私房钱!?”
钱佑年暗呼说漏嘴,怯怯把肩一缩,把脸埋进碗里不吭声了。
钱兰亭一笑,有些话点到即止,也不预备再续谈,指着二人与两位小辈笑骂,“瞧瞧,两个做长辈的,行事说话竟还没你们做小辈的沉稳!”
钱映仪与钱其羽先是被唬一跳,听了这话又登时笑作一团,厅内又是一番温馨景象。
这厢把晚膳用罢,钱其羽嚷着要与钱映仪一块儿再出门去秦淮河岸耍一耍,被许珺拧着耳朵尖拽回了房,老老实实温书去了。
钱佑年也因还有衙门的琐碎事要批改,提着盏黄纱灯笼,脚步一拐去了另一头。
只剩钱映仪还坐在花厅里陪钱兰亭烧茶喝。
屋子里静了静,稍刻,钱兰亭才出声:“说吧,你今儿办了件什么事?出门耽搁到天黑才回家又是被哪样事绊住脚?”
钱映仪立时来了精神,兴冲冲将蔺玉湖被人从行院捉走一事说与钱兰亭,丝毫不觉行院二字从她这个闺秀小姐嘴里说出来有何不妥。
听得钱兰亭连连皱眉,故而板起脸,屈指往她额心一弹,“谁许你往那处看的?!”
“嘶...”钱映仪吃痛捂额,很快又理直气壮扬起下颌,“是陈老板约我在那处相见,要不是为着赚点钱花,我又岂会去?爷爷下手是愈发重了!”
钱兰亭自然知晓钱映仪正是那‘金陵小红豆’,为此也颇有些头疼之意,想他半生风骨傲然,也生出两个还算不错的儿子,上头两个孙子孙女都乖巧得紧,偏就钱映仪与钱其羽令他头疼!
尤其是面前这小孙女,小小年纪写些什么志怪话本,起先他只当是女孩子家的玩乐,几年前找她讨要来一册看,岂知夜里吓得瞧自己发白的头发都觉得骇人起来。
钱兰亭沉一口气,反问:“逢年过节,爷爷给你包的红封最大,你父母时常送银子来,还不够你花?要你个闺阁小姐出去赚哪样的银子?”
钱映仪轻哼:“钱怎么花,是我自个的事,我时常送您喜爱的画作,那也是银子购置的,也没见您推辞不收!”
说到此节,钱映仪才惊觉自己一时嘴快,又与老爷子拌起嘴来,此刻却不是惹恼老爷子的时机。
于是换了副谄笑之色,立在钱兰亭身后替他不轻不重地摁着脑袋。
钱兰亭舒坦下来,眼眉都放松了些,懒散道:“你还没说你今日办了件什么事。”
钱映仪:“我捡了个男人回家。”
“...什么?”钱兰亭骇目圆睁,忙站起身来,上下把钱映仪一扫量,窥她神色不似作假,又吹胡子气骂:“胡闹!”
钱映仪努努嘴,“您也别急着怪我,我今日出去又遇着那吴小少爷,我被他缠得实在是没办法了,家里的侍卫个个身手不错,却碍着您往日的规训,不敢对吴小少爷做些什么,我捡了个男人,那也是巧合!”
说罢将来龙去脉一并说了。
钱兰亭扶着椅身,好半晌将气顺下来,急问:“那人呢?”
钱映仪忙朝外喊:“夏菱!”
夏菱低眉进厅,三言两语将话交代了,只说捡回来的男人被搁置在耳房,因钱映仪未交代,只草草包扎了伤口,此刻正等着钱映仪安排。
“将他带来。”钱兰亭轻攒眉心吩咐。
夏菱应答退下。
钱映仪掀眼望向钱兰亭,软软的腮肉浮动了两下,笑着揽过他的臂膀,贴靠过去,“爷爷,您答应了是不是?”
“谁说我答应了?你别顺杆往上爬!”
钱兰亭把胳膊象征性往外抽一抽,没抽动,便任由她扒着去了,“待我见过人了再说。”
钱映仪喜滋滋靠着老爷子还算硬朗的臂膀,又说出一两句话来哄人高兴,“爷爷,从小到大,就您最疼我,我要一辈子待在您身边。”
钱兰亭面上不显,心中美哉。
秦离铮随夏菱迈进花厅时,就见这面色红润的小姐歪倒在一旁,薄薄的肩背欹在椅上,一双手各拿了只杯子轻撞着打趣。
这小姐没再打量他,反倒有另一道目光饱含审视,将他从头到脚细细窥了个遍。
没几时,钱兰亭道:“事情的始末我已听说,敢问阁下因何受伤?”
秦离铮闻声轻转视线,淡淡瞟过出声之人。
南直隶工部左侍郎,十年前在京师曾任少师一职,为人谦逊和善。
他在耳房候着时,心中已将这钱家上上下下琢磨个透。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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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杯子仍在撞,若细细计较,可算作失礼,秦离铮默然看着,这位钱侍郎并没有呵斥孙女之意,很明显对他有所防备,并不当作是“客”。
秦离铮的声音在这清脆的叮当声里显得格外平静,“回大人,是被债主所伤。”
“债主?什么债主?听口音,你不是金陵一带的人。”
秦离铮低垂着眼,说起事先编好的说辞:“我与幼弟是京师人,南下寻生计,在码头做工,幼弟在赌坊输了不少银子,几日前跑了,赌坊的人找不到幼弟,只好来找我。”
他立在原地,坦然叫钱兰亭打量,说起这一连串编造的事迹来也面色不改。
钱兰亭见他身量挺拔,即便是受了伤淋过雨有些狼狈,也不掩那股锋芒之态,心中自有一番考量,于是抬一抬手,道:“请坐。”
待坐下后,钱兰亭把胳膊反剪在背后,在厅内来回踱上两步,问:“你叫什么?”
“林铮。”
钱兰亭稍稍眯眼,目光往厅外一睃,那厅外的管家心领神会,轻声退出去。
凑巧外头又传来动静,吵吵闹闹,重重的脚步声,跑起来像是要把地砖踩翻,原来是钱其羽这滑头去而复返,不愿念书,偷偷溜了过来。
一进厅,见着陌生男人,钱其羽“咦”了两声,紧凑上前问:“爷爷,他是谁?”
“你又偷跑过来,仔细你娘打你!”钱兰亭瞥了眼孙子,又望向钱映仪,这才不轻不重轻咳,训诫道:“映仪,有客人在,你这样像什么话?坐正了,把杯子放下。”
厅外伺候的丫头忙进来斟茶。
这会倒想起待客之道来了。
秦离铮心知钱兰亭是何用意,规规矩矩用过两盏茶,那丫头沏到第三盏时,先前那管家去而复返,侯在门外冲钱兰亭轻轻点头。
钱兰亭得到准信,方将审视的目光轻敛,细细盘问一番,末了又问:“可会武功?”
“略通一些。”
“映仪,叫你身边的小玳瑁来。”钱兰亭歪着脸嘱咐钱映仪,又冲秦离铮笑一笑,“今日是我这孙女搭救你一把,原本该是放你回去,但我家正好缺几个侍卫,倘或不嫌,你便与我孙女身边的侍卫比试一番。”
那杯身轻撞的声响早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指节轻敲桌面的声音,这位小姐仿佛总爱弄些动静出来。
秦离铮微抿着薄唇,一拱手道:“多谢大人。”
钱映仪冲夏菱摆摆手,夏菱登时去唤人。
没几时,来了个侍卫打扮的年轻人,身量还算得高挑,从头到脚都是玄色,唯独剑穗编了两根棕色的线进去,瞧也不过十八九岁。
小玳瑁在来时已听夏菱提过几嘴,见雨停了,索性未进花厅,在外头一处空旷之地站得笔直,朝秦离铮伸出手来,“请赐教。”
秦离铮起身行至厅外,尚未收稳脚,小玳瑁一套招式突袭过来,秦离铮轻轻勾唇,目光里藏着一丝不屑,又像是挑衅,只轻巧往后一避,一个翻身借力踹向小玳瑁的左肩,趁其吃痛时用膝盖压住他的身躯,将他一双手臂反拉在身后。
“...疼...疼疼疼!”小玳瑁龇牙咧嘴嚎叫着:“你撒撒撒撒手!”
秦离铮平静松开他,大气不喘。
复而朝钱兰亭继续拱手,谦虚道:“请大人见谅,我只是在码头做工做得久了,力气比较大。”
钱其羽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靠三言两语也听明白这男人是家里新来的侍卫,忙弓身在钱兰亭面前,央道:“爷爷,他能不能跟着我?”
“他是我的人!”钱映仪也未曾料想捡回来的这个男人如此厉害,连她身边的小玳瑁都随随便便打歪了,心中一喜,立时捉裙上前,问出想问的问题:“你叫林铮是么?我问你,既是侍卫,倘或有人频频骚扰我...”
女孩子猝不及防近前来,身上一股零陵香直直往秦离铮鼻腔里冲,清新得像春日里的花园子。
秦离铮垂眼答道:“护着主子。”
“若那人紧追不舍呢?”
“以主子为重,主子叫我打断他的腿,我也打得。”
钱映仪心头牵出几分满意,回身往钱兰亭身侧跑,眼巴巴望着,“爷爷...”
这模样把钱兰亭逗笑,命下人去告知次媳许珺,毕竟她管着家中大小事务,家中添个侍卫,自然要经她安排。
再细细问过两句,钱兰亭顿觉疲乏,挨个拍一拍孙子孙女的肩,嘱咐道:“早些睡,今夜晚了,不可再往河边去。”
说罢领着管家往外行去。
离远了,钱兰亭才渐渐淡下神色,“再细细查探一番,家里不能有来历不明之人。”
管家自是应下。
这厢钱兰亭离去,钱映仪也不愿听自己怂恿去秦淮河岸玩耍,钱其羽顿觉无趣,瞄了两眼秦离铮这张陌生面孔,自顾回房去了。
没几时,派去许珺那的下人折返回来,只说将秦离铮安排在钱映仪身边,与小玳瑁干一样的活便是。
钱映仪了却一桩事,不免狡黠笑一笑,两个眼珠子在黑漆漆的夜里被灯笼衬得益发亮锃锃的。
“嗳,从明日起,你就负责跟着我。”钱映仪笑弯眼眉,又端起腰上下扫秦离铮一眼。
这身段的确极佳,结实的臂膀,露在外头那截粗壮的手腕,宽阔的肩,淋湿的发...
淋湿的发?钱映仪定睛细瞧,这才发觉他身上仍湿漉漉的,好像是捡回来后便一直无人去管,肋下那一块苎麻的布料也还染着红。
再三望他几眼,钱映仪冷不丁回身进花厅,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途经他时,一股脑将帕子搭在他脸上。
命道:“往后跟着我,不许脏乱,不许衣衫不整洁,你现在太脏了,擦擦。”
言罢自顾捉裙离去了。
留她扔下的帕子带着几缕清香撞在秦离铮的脸上,秦离铮不可避免又闻见,帕子很快往下落,秦离铮顺手接了,却仍觉那香气还在。
小玳瑁这时缓了过来,对秦离铮很是称赞,过来笑嘻嘻道:“我叫蒋渔,小姐一般管我叫小玳瑁,你身手真不错。”
又往钱映仪离去的方向窥一眼,面色正经起来,“伺候小姐,还请不要嫌麻烦。”
秦离铮没答话,雾沉沉的黑眸没什么情绪。
他进钱家,是退而其次罢了。
一个娇滴滴的深闺小姐,能有多麻烦?
3. 第3章
她的确麻烦。
这日秦离铮买来热腾腾的栗子糕,搁在小姐面前,“满意了?”
秦离铮头回做伺候闺阁小姐的活,再有泼天的耐性也被消磨几分,他立在雕花窗外,盯着午憩过后起身的钱映仪,捏紧了指骨。
钱映仪肩头披着鹅黄披风,斜斜插了根玉簪在乌溜溜的垂髻里,尚还趴在窗后的书案上,俏丽的脸上还印着斑驳枕痕,睡眼惺忪着。
听闻这话,抬眼望向秦离铮,鼻腔里勾出软绵绵一声:“嗯?”
像是还贪恋午睡,倒把秦离铮怒意勾起几分。
这小姐何止是麻烦!自他进钱家已有五六日,别说探听些什么,她根本就没打算出门,时常懒散在这云腾阁,一时叫他去城东买梅花饮,他当是她喝过梅花饮了,高兴了便会出门。
她又不喝,一时又叫他去城西买栗子糕,绕来绕去,瞧着又不像是贪吃,更像在磨他的性子。
这厢冷淡把栗子糕往钱映仪身前一推,秦离铮目光紧盯着她,“栗子糕,小姐午睡前不是要吃?”
钱映仪眨巴着眼,仿佛是想了起来,浑身懒散的筋一瞬间搭得正了,端着腰往一旁洗净双手,素白指尖捻了块放进嘴里品尝。
嚼巴两口,她又把弯眉重叠,“不是这家,你买错了,再去一回,让小玳瑁领着你去。”
秦离铮深深吸气,向来显得岑寂寂的眼罕见浮起波澜,最终一言不发扭头就走。
他的背影蜇出去后,钱映仪轻扔手中那块栗子糕在油纸袋里,往案上铺陈纸笔,点缀彩墨画起小人图来。
金陵小红豆的话本子卖得不错,府学、县学的男学生们有极大的功劳。
这些学生个个家世还算不错,平日苦读本就枯燥无味,好容易得一本志怪话本,自当是夜里提着银釭偷看。
钱映仪时常画些小人图交给陈潮,命陈潮印出来贴在话本上,所画的也大多是青衣。
陈潮又贱嗖嗖想出个主意,只道是一整册的青衣图共十位,各自打乱贴向书封,若买得多,集齐十位青衣小人图,他便赠送金陵小红豆亲笔所画的武生图。
年轻的小少爷们不爱青衣,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既看了志怪话本,也自当认为自己能是武生那般勇猛之人,因此铆足了劲去买。
倒叫钱映仪与陈潮都狠赚一笔。
钱映仪今番正是在补画不一样的青衣图。
夏菱立在一旁抖着肩笑,谈起秦离铮来:“小姐,您这样整他,就不怕他被您气走?”
这几日雨过天晴,光束下轻尘微扬,钱映仪头也不抬,往纸上勾勒,道:“爷爷以为我单纯,随随便便就捡了个男人回家,我哪有那样笨?不试试,怎知他的脾性?又怎知他够不够听话?”
夏菱受教,上前替钱映仪拢一拢披风,“就怕他在心中腹诽您娇气。”
钱映仪悬停笔尖,好笑把自己轻扫,倒不谦虚,一双眼闪着盈盈笑意,“那也没说错囖!”
言讫,钱映仪探头往窗外睐一眼,扭头问夏菱:“怎不见春棠?她人呢?”
说起春棠,院外静悄悄进来位粉衣丫鬟,扎着酂白色的裙,臂弯里挎着一篮梅花,正往这头行来。
夏菱笑一笑,搭腔道:“您不是念叨了几句梅花饮?那林铮买来的您不喝,春棠惦念着您,方才趁您午憩的空档,往园子里摘最后十来支梅花去了。”
二人说话间,春棠已行至门前,在外头抖落裙边的杂草,方轻步迈进屋内,像只安静的猫,无声冲钱映仪比划了几道手势。
-小姐,您今日要喝么?奴婢去做。
屋子里熏着香,钱映仪却把梅花捻起一支,比在春棠鬓旁,笑嘻嘻凑近轻嗅,这才退后两步抬手比划。
-真美,真香,美人做的,我自然喝。
春棠被迤逗得羞红了脸,暗嗔含笑的二人,拐步出去了。
钱映仪身边两位贴身丫鬟,夏菱是打小在京师便跟着的,叽叽喳喳,随了钱映仪这位主子的性子,春棠则是钱映仪来京师后,十一岁那年与钱兰亭外出,在外头买回来的。
买到春棠时,她什么都听不见,也不说话,只木怔怔盯着钱映仪。
正巧那时钱映仪不被金陵的小姐所接纳,每日除了在纸上描描写写,便是与夏菱一起向春棠学她惯用的交流方式。
没几时,春棠捧着托盘进来,擎着一杯梅花饮送往钱映仪面前,钱映仪笑吟吟喝过两口,旋即继续勾画青衣小人图。
夏菱轻推春棠的胳膊,把眼往门口一睇,示意二人出去候着,春棠却扇一扇睫毛,忆起一桩事,忙不迭从腰间摸出一张花笺,在那束光下斜给钱映仪瞧。
钱映仪匆匆瞥过,动作一顿,接过花笺细看,倒是轻笑出声。
“我正烦近日有些枯燥呢,秋雁约我明日往她家去小聚,倒是正合我心意了!”
言罢干脆停笔,晾了小人图片刻,随后整整齐齐将图纸叠堆在角落,俏生生捉裙往镜前坐,“夏菱,与春棠一道将我打扮打扮,明日我想戴那支新得的金蝉钗,那钗漂亮,我很喜欢,再替我绾个不繁琐的发髻吧。”
夏菱应声,当即拉过春棠比划一阵,二人埋首在钱映仪脑袋后琢磨起来。
这一琢磨,案上那光束益发昏黄,不自觉已是夕阳时刻,秦离铮买到对的栗子糕回来时,钱映仪正打扮好,在廊下轻晃脑袋上那支金蝉钗的薄翼。
秦离铮见她轻描月眉,施妆傅粉,动作间裙摆微晃,像只逆来这时节的蝴蝶,不由脚步轻顿,停在廊角。
再往城西跑过这一轮,秦离铮积攒的怒倒被风吹散得干干净净,好笑自己与一朵娇气花置气,于是此刻静静看着她,只等她发觉自己回来。
钱映仪这一转身,还真就瞥见角落那抹身影,想及明日要出门,索性再瞧瞧这新来的侍卫够不够忠诚听话。
故而轻迈过去,接过冒着热气的栗子糕,这回倒是连吃两块,吃过了,才仰头看一眼身前的男人,唇畔牵出一个无害又单纯的笑,“明日我要出门,你跟着,还是小玳瑁跟着?”
秦离铮心思一动,视线先落在那袋栗子糕上,暗道买对东西把她哄开心了,果真有不一样的动静。
面上却不显,稍侧着身,当她是主子,不停留在她脸上多瞧,“我跟着。”
钱映仪点点下颌,命秦离铮去与小玳瑁说上一声。
秦离铮干脆利落擦身过,没走两步,却在雕花窗外停了停,稍稍侧头瞥了眼案上那只静静搁置的杯盏,杯口残留一抹淡粉口脂。
并非他买来那份,瞧着是新做的,且她喝过。
秦离铮眨着冷淡的眼,脚步加快几分回了与小玳瑁共用的寝屋。
很是奇怪,被风吹散的那几分怒意莫名又回灌一些,秦离铮往怀里摸出一册自制的手札,翻开一页铺在桌上,蘸墨往崭新的一页写下一行字:
心烦意乱,莫名其妙,这主子古怪,难以伺候。
字迹工整,笔锋凌厉,秦离铮盯着纸面的墨水渐干,方将手札送回怀里,又取出随身的薄荷叶泡了水灌进肚里,待醒神几分,淡然拉开门寻小玳瑁去了。
这时节,夜里仍会起雾,蒙蒙水汽聚了又散,朝霞渐在天边绽开。
钱映仪早早起身,由夏菱与春棠服侍着打扮得粉腮红润,朱唇榴齿。
钱兰亭每日要早起往工部去,钱其羽在府学住,钱佑年这两日都歇在县衙,因此钱映仪往小花厅去时,便与二婶许珺一并用过早膳。
顺道将今番要去闺中好友家中做客一事禀明与许珺听。
许珺未得女儿,向来喜爱这生得漂亮的侄女,听闻她赴宴小聚,故而将手腕上的八宝彩镯取下,又替钱映仪戴上,笑道:“你今日打扮得虽漂亮,却太素净,二婶这镯子送你戴着玩。”
钱映仪推脱不得,只好乖顺戴着出门赴宴。
马车一路穿街走巷,两刻钟的功夫停在太平巷一座府邸前,门口正有小厮得了吩咐在候着客人。
钱映仪打帘下车时,秦离铮立在她身后不远,往门匾处扫量一眼。
晏家,南直隶工部尚书晏松的府邸。
今日天有些暖,太阳益发耀眼,小厮引钱映仪往园子里去,没几时便见几抹倩影围坐一团,身前架了些竹编圆桌,桌上摆放这时节的瓜果点心。
钱映仪人未走近,话语却先飘过去,“好啊,你们又暗自先到了!”
那几抹倩影欣欣笑了,搭腔道:“你下回早些,不就是你先到了?”
正是郭家的小姐郭月,温家的小姐温宁岚,以及这晏家的小姐晏秋雁。
秦离铮远远在廊下便停了脚,只抱臂立在原地守着。
今日晏秋雁做主约钱映仪出来,本也只是因闷而一时兴起,不过是聚在一处嬉戏一阵,说说趣事罢了。
钱映仪亲昵揽过温宁岚与晏秋雁的臂弯,挨个紧紧贴了贴,趁机轻问晏秋雁:“郭月怎么也在?她最是喜欢与我争,说话又不好听,你请她做什么?”
晏秋雁面色为难,“昨日写过花笺,我向我爹请示,正巧她爹在府上,只能顺道请了。”
转瞬又笑眯眯道:“放心,除了她,我还请了别人,不会叫你觉得无趣,燕姐姐也来呢。”
钱映仪把眉轻剔,“燕姐姐?”
还未再说上两句,郭月冷不丁出现在身后,狐疑道:“你们背着我说什么呢?”
晏秋雁眨巴两下眼,登时转身笑答:“没什么。”
郭月瞥一眼钱映仪的打扮,复又坐回去,歪着身子往竹编椅上靠,懒散晒一晒太阳,问:“听说前几日那吴念笙又寻你了?”
“凑巧碰见罢了,”钱映仪暂未落座,反而弯腰去赏不远处的花,稍刻,才遥问:“你是如何得知的?”
岂知这话方问出口,打从另一头的垂花门处直冲冲过来一人,钱映仪匆匆一窥,不是那前世的冤家吴念笙又是何人?
她当即往下蹲身,叫苦连迭,“秋雁!他是如何也过来了!”
晏秋雁也当头一蒙,倒是郭月盈盈笑了两声,半开玩笑半是认真搭腔:“我也是凑巧碰见了他,昨日一时嘴快,与他说了。”
钱映仪暗呼倒霉,眼瞧那吴念笙又往自己这头来,忙喊:“林铮!”
吴念笙从郭月处得知今日钱映仪来晏家小聚,心头高兴坏了,对钱映仪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恨不能近前去痴痴望着,走起路来也是径直往钱映仪藏身的花堆里去。
已窥见钱映仪一片衣角时,吴小少爷心中窃喜,轻咳两声,状作翩翩君子之态,当即要跨步再近前两步。
未想这一步没迈动,后脖子那块被陡然勒紧,吴念笙顿觉呼吸一窒,胡乱挣扎起来。
秦离铮淡漠拎着他,又抬高了些,偏头望向钱映仪,“小姐请出来。”
钱映仪这才端端正正走出花堆,到底讲礼节,往吴念笙面前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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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才目露警告,“你再跟着我,我真要不客气了。”
高大伟岸的侍卫拎着吴念笙,如此一看倒十分吊诡,反倒像钱映仪仗势欺人,晏秋雁与温宁岚怔愣在原地,这才反应过来,忙行至钱映仪身侧,劝道:“映仪!你怎可使侍卫与他动手?长辈怪罪下来怎么办?”
钱映仪眼瞧吴念笙的脸愈发胀红,紧随他的那三两小厮也不敢上前,这才发觉秦离铮始终未松手,心中有稍许害怕闹出事,又见秦离铮当真出来护着自己,当即想趁此机会与吴念笙斩断一切。
便咬着牙关道:“以后不许再跟着我!听见没?若是答应,你就摆摆手!”
吴念笙此刻哪还顾得上什么春思,只暗道小命要紧,忙不迭摆起手来。
脖子上的禁锢立时消散,吴念笙伏腰大喘着气,缓过神来才有精力回身去寻罪魁祸首。
一瞥见秦离铮,吴念笙立时凶骂:“好个侍卫!你何来的胆子对我动手?”
秦离铮扫他一眼,在他一连声的质问下转背站在了离钱映仪不算远的地方。
到底家中长辈还在一处共事,钱映仪不愿扯破脸,也做不得晏家的主,只提着裙往一旁坐,坐得远远的。
坐下后,倒是回望秦离铮,自顾嘀咕:“还真听话...”
晏秋雁在中间斡旋,也不好将吴念笙赶出去,只好吩咐丫鬟搬来插屏,算分作男女之席了。
几个女孩子又围坐一团,吴念笙虽气恼丢了大脸,却也仍想再看两眼钱映仪,遂静静坐在插屏后,不再说话了。
这实在算得上是扫兴,钱映仪好容易才提起兴致,与三人打了会叶子牌。
渐渐地,郭月不耐撂了牌,不打算再打,问起晏秋雁,“燕姐姐怎么还不来?”
话音方落,郭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神秘兮兮朝几人招招手,待四面围拢了,才道:“说起燕姐姐,你们可知那蔺玉湖在前几日闹了场大的?”
钱映仪轻眨一双美目,装听不懂,“发生何事了?”
郭月自持消息灵通些,把蔺玉湖从行院被押回蔺家一事得意说了,果真见晏秋雁与温宁岚目露诧异。
钱映仪也装作一副骇目圆睁之态,“那岂不是闹得人尽皆知?”
“闹得人尽皆知又如何?”郭月被天光刺得眯起眼,笑道:“那蔺玉湖本就无用,燕姐姐当初嫁给他真是委屈了,好在燕三郎已然归家,算是燕姐姐身后坚实的依靠了,听我爹说,昨日刚往江宁县上任呢。”
晏秋雁被牵动思绪,多嘴问了句:“说起来,我倒是许久未曾见过他了,只记得他打小就生得漂亮,几年未见,不知如今可有变化?”
钱映仪被“漂亮”二字吸引,只觉夸大其词,“哪有形容男人漂亮的?”
“映仪,秋雁这回可没夸大...”温宁岚性子怯弱,却也小声答道:“我也与燕三郎在一处玩过,那时我还小,即便如此,我也觉得他很是漂亮呢...”
钱映仪狐疑望她二人,当即往竹椅上靠坐,“成,管他漂不漂亮,也得见了人再断言,秋雁,燕姐姐几时来?待她来了,打过照面我就回去了。”
言讫将眼往吴念笙那头一瞟,意思再明显不过。
正说着,远远传来一阵动静,打头行过来的女人作妇人装扮,灼灼耀目,丝毫未见被污糟事所连累,正是燕文瑛。
钱映仪扭头张望,不想这一眼错开了燕文瑛,直直落在她身后那道身影上。
那人穿一件缥碧直缀,肩头披着狐裘,戴一顶寻常的银冠,清雅矜贵的身形在行走时透出一股空静,面容隽美,远远望着,恰如湖中泠月。
愣神时,燕文瑛已然行至身前。
晏秋雁原就与她关系好,很是高兴她过来,忙起身上前迎着,燕文瑛欣欣笑了两声,引两方相见,“这是我幼弟,三郎,你们幼时在一处玩过,他这几年在凤阳上任,应是不陌生吧?”
那吴念笙沉寂许久,好容易来个男子,倒十分激动,忙冲过来与燕三郎打一拱手。
他这一动,秦离铮便往前站了站,离钱映仪益发近一些。
燕三郎挨个作揖行礼,转向钱映仪时,仿佛是不认得,面色迟疑,不知该如何称呼。
晏秋雁忙反剪胳膊轻推钱映仪一把。
钱映仪回过神来,唇畔噙出一抹笑,心中不禁想这世上怎有这样漂亮的男人,当即抬手要回礼,顺道自报家门。
不曾想这一抬手,手腕上那支被二婶赠予的八宝彩镯撞上桌缘的一盏茶。
茶虽算不得滚烫,却也是斟得很满,若泼洒了,她的裙摆不免又渐湿一圈。
钱映仪偷瞥那张脸,瞧他逆着光过来,心中竟生出一丝希冀。
这样的距离,燕三郎虽接不住茶盏,但因动静往前两步,凑近再让她欣赏两眼,也是好的。
揣着这样的心思,钱映仪顷刻间做出了选择,不去接那盏茶,目光渐渐落向燕三郎脚上那双皂靴,盼他再近几步。
她已然隐约闻见他身上有股柑橘香气。
好巧不巧,这盏茶并未跌荡在她裙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赶在杯身歪斜时接住了它。
杯身被那只手捧到身前,钱映仪猛然嗅见一股清爽的薄荷气息。
呆呆扭头一望,侍卫打扮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侧。
秦离铮端着那杯茶,眼神停在钱映仪脸上,提醒道:“小姐,请小心些。”
4. 第4章
这园子因燕家姐弟的到来而喧闹过一阵,又因这不太美丽的小插曲而稍显寂静。
侍卫时常有夹带薄荷叶在身上的习惯,钱映仪此前从未留意,今日兴许是欲嗅燕三郎身上那一味柑橘香而刻意吸气,这才觉察出这丝气味来。
钱映仪垂眼轻扫面前这只手。
指缘修剪得整齐,指骨弯曲时用了些劲,手背青筋虬曲,比及旁人白皙的肤色稍暗些许。
那盏茶她先前捧过,不算滚烫,但泼洒在人的肌肤上,定然会留些红印。
这侍卫的虎口的确有几分淡红。
身前那股薄荷气久久未散,钱映仪望着他轻眨眼,五感被这股气息冲得有些发凉。
乍然回过神来,一股郁气凝在肺腑,低斥道:“谁许你自作主张的?不会瞧人脸色么?”
趁众人没离近的时机,钱映仪接过那杯盏,瞥他虎口那一指宽的淡红,再次嘱咐道:“你替我拦着先前那人就行,其他事不要你管。”
竟还真一语成谶,吴小少爷眼波探来,急急忙忙往这头跑,“映仪,映仪你如何?”
又把秦离铮一瞪,“好个没规矩的侍卫!先前那笔账我还未与你算!你怎敢靠主子这般近?”
可惜秦离铮正眼不瞧他,随随便便两指抵住他的肩,稍使些劲就把他单薄的身子推得往后跌了几步。
秦离铮抬眉看了眼燕家姐弟的方向,无所谓站回了先前那处地方。
吴念笙一再在他手中吃瘪,气恼得直握拳,又恐在钱映仪眼前再闹笑话,立在原地狠瞪秦离铮几眼,又窝窝囊囊将影藏在了插屏后。
风软花香,园子里豢养的两只桃脸牡丹鹦鹉叫唤两声,晏秋雁方回过神,面上挂起笑,拉过钱映仪豪爽上前引见:
“三哥哥,几年未见,你还一如从前,这是映仪,姓钱,你未见过她。”
“映仪,这是燕家三郎,我们时常管他叫燕哥哥、三哥哥,他名如衡,字清溪,有时也叫几句清溪哥哥。”
钱映仪猝不及防被拉上前,没忍住再偷瞟燕如衡的脸,他站在这园子里,被光照一照,仿佛是万千树木中最独特耀眼的。
初次被引见,她不好叫他哥哥,见他弯唇朝自己笑了笑,先唤了一声钱小姐,于是左思右想,提裙伏腰,脆生生喊:“燕大人。”
先前提起他调任回江宁,衙门办事,称声大人也无妨。
燕如衡见她大大方方,虽知她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多回,也不觉冒犯,只抿唇轻笑两声,燕文瑛见状,接连掣了几人的衣袖,众人又热热闹闹坐回花堆里的竹编椅上。
闲聊时,钱映仪一双眼总偷往插屏那处瞥,看着那抹端正身姿,心情好了几分,乐滋滋抓了一瓣稍凉的瓜在嘴上轻咬。
没几时,郭月这头又起了话头,问起燕文瑛与蔺玉湖之间的那点事来。
钱映仪匆匆把眼挪回,两扇睫毛扑了几下,与晏秋雁、温宁岚互相睇眼,难免暗传一个意思:
这郭月当真哪壶不开提哪壶,太管不住嘴。
怎知燕文瑛却不在意,自袖管子里抽出一条手帕,掩在唇边轻笑,眼缝里溢出些高傲与嘲讽:“他?那日公爹归家,听闻河边人家都瞧见我奶妈妈把他从销金窟里提出来,面子上挂不住,将他狠狠打了一顿,现下还趴在床上叫唤呢。”
晏秋雁到底是与燕文瑛亲近些,难免心疼她所嫁非人,一时欲言又止。
不一时,又见燕文瑛低垂眼瞧着小腹,低低笑了,“所幸我与他没有孩儿,三郎如今回来,替我撑撑腰,碍着我爹那人,蔺家又只能将我捧着,这日子也还算过得去。”
温宁岚往插屏那头瞧一眼,应声附和:“那倒是,燕哥哥打小就心疼姐姐。”
钱映仪是见过那蔺玉湖一副醉生梦死之态的,暗自瘪瘪唇,只心道有这样的枕畔人,日子绝无安生的可能,再有撑腰之人,那人也不能将手伸到俩夫妻中间去。
但瞧燕文瑛一副轻松自在的懒散模样,到底只啃咬着甜瓜不吭声。
好风时绕满园花香,话过家常,晏家几个丫鬟又上了些点心,晏秋雁轻推一碟米糕在钱映仪身前,“晓得你来,特意请厨子做的,只你一人吃。”
钱映仪笑瞧她,把那米糕尝了尝。
燕文瑛的目光落向钱映仪脑袋上那只金蝉钗,她比钱映仪大上七八岁,往前嫁给蔺玉湖时,她还不晓得钱家来了个模样俏丽的小姐,还是后来由晏秋雁引见才识得,故而牵出个和善的笑,称赞起来:
“映仪这钗真漂亮,打小就喜欢漂亮玩意的习惯倒是一如既往。”
钱映仪端起腰来轻晃脑袋,把那会扇动的薄翼给几人瞧,咯咯笑了两声,“燕姐姐好眼光,年关时我娘回金陵,从京师带来的,算不得多珍贵,但胜在模样漂亮,我便留了下来。”
又回赞道:“燕姐姐今日这花钿也精致,衬得燕姐姐漂亮得紧,我瞧,将秋雁家这满园子的花都摘与燕姐姐,燕姐姐也要将这些花给比下去。”
一席话把燕文瑛赞得笑歪在椅上,半嗔半娇瞧了钱映仪一眼,忽然又一提腰,俯身往钱映仪面前靠,眼神似有似无往插屏那处转了一圈,轻问:
“你既喜欢漂亮的东西,那你今日瞧见我弟弟,可觉得他漂亮?”
猝不及防这一问给钱映仪问得呆了,她晓得,燕文瑛是在打趣她,可她仍有些摁不住的东西,譬如这脸,她定是脸红了。
钱映仪匆匆摸了一盏热茶喝,一时觉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半晌在原地打转几回,低声道:“燕姐姐!”
几人接连笑作一团,晏秋雁揽过温宁岚,二人凑在钱映仪眼皮子底下。
晏秋雁问:“小岚,与她说,你觉得三哥哥如何?”
温宁岚凝眉:“美哉。”
这动静大,插屏那头轻咳两声,燕如衡稍显无奈:
“就知你们会拿我打趣,若在从前便也罢了,今日倘或吓到钱小姐就不好了。”
钱映仪把几人望一望,燕文瑛这才伸出一指把钱映仪那微红的腮肉轻挑,“一句玩笑话,从前我们常开他的玩笑,倒是吓着你了。”
钱映仪这才轻眨两下眼,暗暗松了一口气,横过手背把脸贴一贴,“还以为燕姐姐语出惊人,原来是我想多了。”
秦离铮始终很安静,把几人的喧闹尽收眼底。
晴风暖意,光束直直照在钱映仪半张侧脸上,站在秦离铮这头静静窥一眼,更觉她的脸益发通红,他不自觉无声嗤笑,暗道她当真好逗弄。
又把一双眼落向燕文瑛与插屏那处,心中自有几分思量。
午晌晏秋雁请众人在小花厅用过午膳,燕文瑛到底精力不比几位年轻小姐,又有午憩的习惯,便欲向晏秋雁告辞,约好开春她做东再聚。
她既走,燕如衡也不好再留,郭月也顿觉无趣,与众人再说笑两句就自顾领着丫鬟离去了。
如此一来,小聚离散,燕文瑛与燕如衡在门前登上马车,燕如衡稍落后些,钱映仪还想再瞧几眼,故旋裙转到廊柱后躲起来往燕如衡脸上瞧。
岂料不知打哪冒出个不解风情的侍卫,径自踩上晏府门前一截石磴,仗着身量高挑,这一下就给挡了个严严实实。
钱映仪暗瞪他,一双眼珠子不停来回瞟,示意他挪开些。
秦离铮把眉轻挑,又上前一步,“小姐眼睛不舒服?”
他道:“想起来了,小姐也有午憩的习惯,困了?”
那头燕家的马车已然驶走,温宁岚先一步离去,那吴念笙也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此处只剩晏秋雁还在。
钱映仪怄着一口气在喉管里,索性不再装,握拳上前锤了侍卫的肩,“你挡着我做什么!”
这一下打在肩上不疼不痒,秦离铮低眉凝望她一眼,“小姐劲挺大,那定是不困,还要去哪处转转?”
钱映仪这一拳把晏秋雁唬一跳,忙上前拉她,“做哪样要与侍卫生气?他不是还替你挡着吴念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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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钱映仪扬着下颌,朝侍卫指使道:“你不许随我归家,我现下想吃河边的蜜薯,想吃上元的米团,想吃红庙阿婆卖的甜浆,你通通去给我买了来!”
这些地方一个赛一个的远,她存了心要罚他。
而这一席话正中秦离铮下怀,他本就故意逗弄她,因此朝她身后的夏菱望一眼,只道:“那还请小姐路上回去小心。”
说罢自顾转背离去。
钱映仪盯着他的背影,最终是跺了跺脚,也不好叫晏秋雁瞧笑话,敛了敛神与晏秋雁告辞,领着夏菱登上马车往家的方向回了。
这厢秦离铮绕着秦淮河岸走,脚步一转拐进行院附近一家乐馆,再出来时,独行变作双人行。
与他并肩者正是那日刺伤他的那人,生了双含情目,玉树临风,未进春日便手持一把折扇轻晃,叫褚之言,是这乐馆的东家,亦是秦离铮的下属。
褚之言总打量他的侍卫衣裳,隐隐好笑,“那日你阴差阳错被女人捡走,我当你是乖乖跟人家回家做赘婿。”
“你这舌头不想要的话,我替你割,”秦离铮脚步未停,正往蔺家那头赶,“虽未进蔺府,今日我倒见到了燕家一双姐弟,叫你一起过去查探,是因我时间不够。”
顿一顿,他道:“我还得给她买吃食。”
褚之言仰头笑得肩骨都在颤,这个“她”是谁不言而喻,他顺势望天,把扇轻摇,“不知皇上知道了,会不会笑你自作主张多了位主子。”
秦离铮未再搭话,径自穿巷而过,神色淡然,约莫半刻钟赶到蔺府大门前,二人寻了处隐蔽处藏匿,静等半个时辰,果真见先前那辆马车停在蔺府门前。
燕如衡先打帘下车,再回身横臂接了燕文瑛下来,燕文瑛踩上一截高些的石磴,一副慈姐模样替燕如衡紧了紧披风。
她身量本就高挑,踩上石磴后只比燕如衡矮半个脑袋,又替他挥散肩头那点不存在的灰尘,红唇轻轻翕合,“钱家映仪,三郎觉得如何?”
燕如衡嗓音很软,“阿姐,她很美。”
“那就别忘记爹的交代。”燕文瑛弯唇。
燕如衡缓慢点点下颌,那双尤其漂亮的眼睛目露关切,“阿姐,我已派人向行院那头带了话,请阿姐放心,日后蔺玉湖再往那头去,不会有人再招待他。”
“还是做弟弟的心疼姐姐。”
话音落,燕文瑛轻扫燕如衡周身,旋裙隐进蔺府这座大宅子里去了。
燕如衡立在原地未动,半晌,唇边噙着的那抹笑淡了下来,垂眼瞥过燕文瑛方才踩过那截石磴,眼露冷情之色。
稍刻,也坐上马车离去了。
蔺府门前一霎寂静下来,褚之言把眉一扬,侧首望向秦离铮,“啧,这对姐弟瞧着是各怀心思。”
秦离铮思忖那句“别忘了父亲的交代”,冷笑一声:“看来今日这对姐弟是刻意接近她,这对姐弟都出自燕家...”
“应天府的府尹若是要与工部左侍郎有往来,何须绕这么大个弯?”
褚之言暗自琢磨,“指挥,你的意思是...燕家想与钱家的关系更进一步?结姻亲?”
秦离铮冷睨蔺府那扇朱红大门,语气隐含几分笃定:“没这么简单。”
日影斜倾,秦离铮转背往来时的路上走,叮嘱道:“你多加派人手盯着燕如衡,咱们就从他身上挖出个洞来。”
褚之言点点头应了,见他脚步加快,忙追上去,“跑这样快,那小姐不过交代你买吃食,有什么要紧的?”
秦离铮握剑的指骨悄然捏紧,原本因要去钱映仪指定的那些地方买吃食而有些恼意,转念一思量,今日是因跟着她才发觉燕家古怪...
也因他先惹恼她。
狭窄的小巷里只稀稀散散照进几缕阳光,熨上了秦离铮的眼眉,于是那两帘睫毛往下垂了垂,不知是为什么放低妥协,心头那股恼意消散,他脚步未停,只道:
“我今日惹恼了她,权当赔罪。”
5. 第5章
往秦淮河岸买过蜜薯,又转去上元买下米团,秦离铮在红庙阿婆那买甜浆时耽误了些时辰。
红庙周遭多有香客,一路问过二三人,才知钱映仪口中所说的那位阿婆在比邻庙宇旁的正街角落里。
阿婆卖的甜浆收价三文,来拜神的香客们走累了时常往她那买上一碗来喝。
因而小小摊位前排起长长一条队伍,嗜甜者也多为女子,像秦离铮这般身形伟岸又面色疏离的男人站在人群里,就格外显眼。
等候的间隙里,有女子好奇,总频频回望,到底没忍住来问:“哎唷,小官人爱喝这甜浆?”
秦离铮虽性子疏冷,却并非不讲礼节之人,因此淡淡点头以作回应。
不想就是这一回应,引得另几位女子殷切切凑来,目光轻扫他厚实的肩背与有力的臂膀,再盯上他刀削的下颌流连几瞬,接连问起些琐事来。
话题有意无意飘去某些问题上去时,秦离铮深深吸气,答道:“无婚嫁,也不想,我不爱喝,替小姐买。”
提起小姐,那几位女子好似才注意上他穿着富贵人家做侍卫用的衣裳。
心中不由悻悻,搭了三两句话,旋裙离去了。
买过甜浆,秦离铮瞥见阿婆相邻的摊位正卖着米糕,不是什么精细吃食。
他垂首盯着,忽然忆起在晏家时,那晏家小姐曾推给钱映仪一碟米糕。
跟在她身边伺候这几日,秦离铮多少摸清她在家中与在外头不同,是个咋呼性子,对吃入口中的东西也稍有讲究。
她今日一连捻过几块米糕吃,想来是当真喜欢?
“嗳,小官人买不买?不买别挡在这...”身后有一人见他站在原地未动,又暗窥他身形,小声催促两句。
秦离铮冷不作声,回头把那人一望,握着一盅甜浆离去了。
耽搁至日昼西垂时,秦离铮才从角门进府,一路穿廊过,寻至钱映仪的云滕阁外。
迎面撞上春棠取了披风匆匆出来,这厢见了他,忙指着院内比划一阵,意思是小姐不在此处。
好在这比划简单,秦离铮猜准,提着手里的吃食随春棠一并往钱家的大花园里拐去。
这时节白日虽暖和了些,早晚却是凉飕飕的,天色黑得也快,走到园子里已是淡月高悬。
秦离铮的目光搜寻钱映仪的身影,在花圃旁的几簇水仙花之间捕捉到了她。
比及早晨那会出门时,她又换了身衣裳,一件淡蓝的立领短袄,腰上扎着玉兔纹样的淡粉裙,脑袋上那支金蝉钗取了下来,换作两支花钿。
此时安安静静扑在石桌旁,仿佛先前气急败坏指使他干这干那的不是她。
秦离铮走近她身前,将一应吃食摆在石桌上,窥她不说话,他的嗓音也沙沙的,“小姐,买来了。”
岂知她只掀起那两扇睫毛来瞧了两眼,改换了个姿势,双手把腮肉往上托了托,“哦,放着吧,没什么事了。”
秦离铮没动。
丫鬟夏菱最会察言观色,也深知钱映仪此刻那一丢小小的烦恼,当即俏生生道:“小姐说叫你走,你就走!”
凑巧小玳瑁从另一头归家,显然是下晌在钱映仪跟前领了活,只见他匆匆穿过园子,往怀里摸出张纸送到钱映仪眼前。
见秦离铮恰好在,小玳瑁顺势又将他一并给拉到了廊下站着。
秦离铮遥望钱映仪,她竟一霎变了副模样,喜滋滋使夏菱提来一盏黄纱灯笼,那双亮锃锃的眼珠在纸上流转,鬼使神差,他忽然转过脸来,朝小玳瑁问:
“她叫你去做什么?”
小玳瑁眨眨眼,神秘兮兮一笑,歪着脑袋凑近他,低声道:“叫我去打探燕大人家的少爷,下晌我听夏菱的意思,小姐像是有些兴趣,你呢?半日不见你,小姐也使你去打探了?”
秦离铮又转过头,没答小玳瑁的话。
“自幼饱读诗书,十八岁中进士,如今也不过二十三...”钱映仪轻念出声,掀眼望着两个丫鬟笑,“天老爷!真是偏心,有才倒也罢了,竟还给他那样一张脸!”
看过了,钱映仪捏着纸又垂下眼眉,复坐回石杌上,左思右想不过一件事——她虽才不比幽栖居士,却也自有书香气,燕姐姐今日离去时,说开春由她做东举办春宴,届时自己又将窥见那张脸,总要与他搭上一两句话。
可她近几年话本子写得利落,她只怕与燕如衡说话时,从风花雪月聊到断肠残肢。
如此一思量,钱映仪又细细扫过那张纸,半晌,竟叹出一口气。
上弦月洒了些光映在园子里,眼见时辰尚晚,夏菱不免催促两句,“小姐,凭他是什么神仙扮相,也不过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是人,您也是人,您还未用过晚膳,不妨先用些...”
说罢眼神扫过石桌上的吃食,将还暖着的蜜薯往前推了推。
春棠亦是如此,取了搭在臂弯里的披风往钱映仪肩头披着,比划了两下,一同劝了起来。
谁知钱映仪就是这般性子,倘或有一件事、一个人能吸引她,一顿饭不下肚也算不得什么。
两个丫鬟互相睇眼,无奈笑笑,夏菱收了那些吃食,欲往小厨房热一热,春棠则顺势退往一边候着。
见吃食被收走,小玳瑁暗自琢磨起来。
从前小姐不是没对哪位漂亮男人提过兴趣,他十四岁起跟在小姐身边,对这些自是一清二楚...
只不过他下晌去打探,也并未见过那燕三郎,因此心中生出好奇,偷瞥一眼春棠,耳廓红了红,慢步凑了过去。
近前了,小玳瑁轻轻掣着春棠的袖摆,将她拉远两步,用手比划:
-那燕少爷究竟有多漂亮?能叫小姐这般茶不思饭不想!
可惜春棠并未跟去晏家,夏菱倒是归家与她说过了,可有时同为女孩子,总有些心照不宣的秘密,因此春棠并不愿将小姐有些什么烦恼说与他,只撇了撇唇,随意冲他比划。
没几时,小玳瑁低垂着眼眉钻回秦离铮身侧。
秦离铮双目生疑,“春棠与你比划什么?”
对秦离铮而言,他将长线放在燕如衡身上是正确的选择,因此钱映仪倘或能时常与燕如衡见面,倒是给了他不少机会。
方才小玳瑁过去的目的明显,他自当追问一二。
岂知小玳瑁抿着唇,旋倒在廊椅上,眼色有些委屈,“她说关我屁事。”
秦离铮一怔,暗自好笑。
复又过去约莫半炷香,钱映仪总算肚里空空,想起要吃东西来,眼睛瞥向秦离铮,没忘白日里刻意罚他一事,端着一把细腰坐直了,高喊:“林铮!”
秦离铮眼里有几点星光,是被廊下摇曳的灯笼所映,他抱臂歪欹在廊柱旁,懒洋洋问:“何事?”
这一歪,叫钱映仪瞧得两条眉都拧紧,提裙绕过花从往这头来,仰脸把他一瞪,“我还没与你细细算账,你莫要当白日之事翻篇过去了,我问你,你今日是不是故意的?”
秦离铮仿佛是想不起来,“哪件事?”
一会又道:“挡在小姐与燕三郎中间,不让他靠近?还是遮住了小姐,打断了小姐偷瞧燕三郎?”
钱映仪骇目圆睁,连连去戳他的肩,“你果真是故意为之!好个阴险心思!我捡你回来是叫你与我作对么?”
“我哪里与小姐作对?”秦离铮淡敛神情,反剪两条胳膊在身后,由她挠痒似的戳着,另寻一席话,“小姐吩咐我去买吃食,我去了,是小姐自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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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
钱映仪本想过来与他算账,经他一提醒,倒觉腹中愈发空空,饿起来活像是前世没吃过饱饭,故而又使唤起他来,“...那、那我现下饿了!你腿长,去小厨房将买的那些吃食取来!”
秦离铮一双眼轻飘飘地转开,想及一日不惹恼她两回,也未答话,只一惯用行动来证明他在尽一位侍卫的本分。
往小厨房的方向走过半截路,忽听钱映仪在身后扬声催促他再走快些。
秦离铮不喜被催促,脚步顿了顿,回身向钱映仪走去,依旧是那副面疏眼冷之态,往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搁在廊椅旁,“顺手买的。”
言讫再次转背离开。
春棠捡起那油纸包轻嗅,打开一瞧,正是几块还热乎的米糕。
钱映仪一怔,凑巧刮来晚风,她原有些理直气壮的气焰霎时被吹得散了许多,俄延几晌,才接过那油纸包,埋首轻咬一块。
几块米糕下肚,钱映仪好受了些,再等秦离铮取来吃食时,眼色也灵动几分,自顾在园子里将那些东西挨个吃进嘴里,也吩咐小玳瑁领着秦离铮去填饱肚子。
绕着园子消食时,钱映仪在前头缓缓挪步,夏菱与春棠侯在两边,两个侍卫折返回来,自然不近不远地跟着。
钱映仪吃饱喝足心情大好,披着披风倒不觉得有多冷,一张俏丽的小脸稍显红光。
园子里静静的,没几时,春棠旋身望向两个侍卫,朝二人招招手,示意二人近前来。
秦离铮转去钱映仪正面,就见她朝自己眨巴两下眼,话语里的火星子散了许多,“你还算表现尚可,今日也替我挡了吴念笙,就当抵过,日后你与小玳瑁一般,也是云滕阁的一份子。”
“谢小姐高看。”
小玳瑁被春棠打击过,一顿饭的功夫又忘了个干净,见钱映仪唤自己,高高兴兴往一旁站,问:“小姐有何事嘱咐呢?”
钱映仪罕见嗫喏着两片透红的嘴唇,拖了片刻,才轻声问:“你们觉得,下回再见到燕三郎,我该怎样做?”不忘抬手向春棠比划。
四人皆是一愣,夏菱头个回过神来,乐滋滋抚掌,“奴婢觉得,或许投其所好?”
春棠抿抿下唇,脸皮薄些,不曾有动静。
小玳瑁睁着眼把春棠偷瞥,轻飘飘沉醉在她的侧颜里,“时常在他眼前露露脸呢?我是男子,我觉着就是如此,先让他习惯您的存在,时日久了,您倘或是一段时间不出现在他眼前,他兴许浑身难受抓耳挠腮了...”
其实几人会错了意,钱映仪只是想能与燕如衡多几番交流,如此一来,她也有机会多欣赏那张美艳绝伦的脸。
她正好旋裙至一处墙根底下,见还有一人未答,便问:“你觉得呢,林铮。”
斑驳的树影打在她冷白的脸颊上,这还是她这几日朝他露出的第一抹和善的笑,与方才张牙舞爪的模样比起来,娴静许多。
秦离铮脸上瞧不出什么情绪,懒于对小情小爱琢磨,只睇她一眼,连嘴都没动一下。
“...就知道你不懂,你个武夫懂什么?”钱映仪未听到答案,鄙夷转身,提着那盏黄纱灯笼隐进后院,单方面结束这场没头没尾的临时起意。
她走后,小玳瑁高高兴兴凑过来搭上秦离铮的肩,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搭腔,“小姐想听什么,你顺着她说几句就是了,做哪样一声不吭?你瞧我说的就比你好…”
“你是指你借故说给春棠听的那些?”秦离铮推开他的胳膊,眼里那点星光黯淡下来,鄙夷哼出一声笑,“她听不见,你自演自乐也算?”
言罢转背离去,剩小玳瑁涨红着脸,被戳破心思又羞于承认,暗戳戳往他那处指了指,没好气道:“怪不得小姐说你不懂!”
6. 第6章
是夜深沉,云滕阁内静了下来,因白日屡次用过米糕的缘故,钱映仪侧身蜷缩在被衾里,陷进了拔不出脚的梦魇里。
很是奇怪,旁人的梦境向来是遇着阻碍或惊险就乍然醒来,钱映仪这梦却像生出了几颗钉子,要把她的手脚牢牢钉死住。
梦里有双苍白枯细的手,蒙着她的眼睛,她又辗转回到了一片不见天日的昏暗林子里。
那双手的主人很温柔,轻飘飘的声音透过钱映仪的耳朵钻进她心里:“映仪,跟我过来。”
每每做起这梦,钱映仪总忍不住要在梦里追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那双手仍固执蒙着她的眼,托着她一步步往前走,愈发往前走,那潮湿又腥臭的空气里总透出几丝米糕的味道...
钱映仪歪着身子在被衾下挣扎,拔步床外的黄纱罩里亮着一抹残灯,映得她一张小脸益发是冷汗涔涔,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心往下淌,与之混糅下来的,还有眼角几滴湿润。
这厢暂且按住不表。
但说秦离铮转回寝屋后,洗漱过就倒在了硬邦邦的床上,他与小玳瑁分前半夜与后半夜值守,此刻稍得空闲。
燕家刻意派燕如衡与燕文瑛姐弟接近钱映仪已是不争的事实,秦离铮盯着屋顶上一处结实的梁木,心中不免思忖起褚之言白日说过的话。
结姻亲?不是没这样的可能。
钱兰亭虽自请调任回了金陵,膝下长子钱锦年却仍留在顺天府担任府尹一职。
他在京师只为皇上办事,向来与钱锦年少有来往,却也深知他是个精明人物。
钱映仪身为钱锦年的次女,瞧这娇滴滴的架势,想必也是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燕如衡倘或是娶了她...
她上头还有一双兄姐,长兄如今任翰林院编修,娶的是翰林侍讲学士之女,姐姐嫁给了余候的儿子余骋。
余骋?秦离铮猛然起身,幽静静的眼底泛起波澜。
怪不得。
秦离铮唇畔噙了抹冷冰冰的笑,起身往西墙下的那张简易书案前走,一灯如豆,他未再另点一盏灯,动作迅速铺陈纸笔,挨个写下钱家人与燕蔺两家的名字。
原来这燕榆的最终目标是余骋。
余骋此人出身忠毅侯府,一惯学的是权衡术,年纪轻轻就已跻身户部。
去年皇上重用余骋,提拔他为户部郎中,兼管十三清吏司,因他身后侯门的关系,浙江、江西等地的清吏司官员也十分奉承他。
燕如衡若能娶钱映仪过门,便是与余骋成为连襟,届时不光是钱家,连整个忠毅侯府都顺势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好个算计!
夜雾渐聚,那一豆灯火渐渐暗了,把秦离铮的脸照得斑驳迷离,秦离铮顺手推开窗,冷风霎时灌进来,他被烛光映在墙面的影也跟着摇摇晃晃两下,最终归于平静。
秦离铮站在黑漆漆的夜里望着金陵的天,只觉天上像撕开了条口子,仿佛能窥见在不久的将来,一切的阴谋诡计都会从那条口子里泼洒出来。
半晌,他关了窗,重新点了一盏灯,将写了那些名字的纸一并烧了。
案上那笔架子里还静躺着他方才用过的笔,想及今日手札未写,又往怀里摸出那本贴身存放的小册。
铺开在案上,分明该写下方才思忖过的那些,笔尖却悬在纸面滞带出一记黑色的墨点。
秦离铮恰巧是在这时想起钱映仪来,前不久她才刚站在墙根下,朝他面露鄙夷,一副嘲笑他什么都不懂的模样。
他何须懂这些?
虽有不屑,秦离铮仍在心里策反。
倘或不是知道要哄着她高兴,她才会外出,他才有更多的机会靠近燕家与蔺家,他何至于折返回去买米糕?
吃了他的东西,还瞧不起他。
秦离铮不再悬笔,往下草草记了些东西,又另起一行,写下:
一会喜,一会怒,这位小姐性情不大平稳,需再三忍耐,勿与她多计较,以免坏事,谨记。
收好手札,吹熄了灯,秦离铮靠在床上眯过了前半夜。
刚过子时半刻,小玳瑁顶着两个惺忪的眼推门进来,径自走向自己那张床榻往上一躺,语调里透着疲累,“林铮,换值了,前半夜冷得我有些手脚发硬,我在院外那棵歪脖子树上打了个窝,你去吧。”
回应他的是一阵起身的动静,随后门轻轻掩紧了。
秦离铮一路穿廊过,没几时到了云滕阁外,并未去小玳瑁所说的那处窝点,自顾翻上屋顶,卧在几片砖瓦上闭目养神。
锦衣卫选拔严谨,秦离铮先是踩着别人的尸骨上位,又时常替皇上办些不便公之于众的事,寒冷而已,没什么是不能承受的。
比及锦衣卫办事,钱府这伺候小姐的侍卫活计实在轻松,秦离铮阖着眼,反叠两条胳膊在脑后,正欲沉下气息时,忽听底下传来一阵啜泣。
小猫似的,很低,很细,若非是他耳力不比寻常人,这声音就掩进了簌簌的夜风里。
秦离铮静等片刻,翻身落地,目光落在寝屋外间的窗上,外间点着灯,窗纸下的影点头打盹,正是换值守夜的春棠。
偏生她听不见。
夜深寒露重,风声呜咽阵阵,秦离铮总算做出抉择,不愿麻烦自己去与她打那些不懂的手语,脚步一拐,无声靠近寝屋的窗,屈指一抵,轻巧翻进了那间闺房。
因从侧墙翻进来,秦离铮只窥清闺房一角,西面摆了张八宝柜,一面梳妆台,圆桌上的几只杯盏倒扣得整齐,一盆君子兰旁搁着条案,案上那些物品依旧是整齐。
视线落在身前的珠帘上,秦离铮方发觉连上头的珠子都是同一个色。
珠帘后是扇山水刺绣屏风,纱蒙蒙的屏风后,啜泣的那道声音转瞬闷进了被衾里。
秦离铮轻步往前的动作稍稍一顿,下一刻,还是抬手掀开珠帘,一面往屏风后绕,那把细细的声音就愈发清晰。
粉黄交织的纱帐垂在拔步床外,秦离铮修长的指尖挑开一个角,目光隐含探究。
她一惯张牙舞爪,不过瞧着是在做梦,竟将枕头都给打湿了?
秦离铮没能瞧见钱映仪的那张脸,只透过床边灯色暗窥了枕头上的一滩湿迹。
什么梦这样迷惑心智?
见她还闷在被子里哭,秦离铮往前俯低身子,想开口唤醒她。
刚一张嘴,又想她那咋咋呼呼的性子,若是被她发现他不经允许就踏进这间房,没准噩梦的余韵未消,又被他吓得连声惊叫。
为着她精神好,能有精力去与燕如衡交谈,秦离铮落下挑帐的指尖,慢慢屈了条膝在榻脚,一下一下把手掌轻拍在被衾上。
被衾是软绵绵的,白日里才被晒过一阵,为此,富贵人家总透着矜贵的气息里染上了几丝世俗尘味。
被衾下的身子像是蜷缩着,秦离铮只摸到一片薄薄的肩。
顺着拍了片刻,那阵啜泣声渐渐低了,几十息的功夫,被衾下的呼吸归于平静。
秦离铮及时收回手,拂开搭在肩头的纱帐,盯着被衾看了一会儿,便欲转身离去。
岂料还未曾有什么动作,被衾下的人翻了个身,一条雪白的胳膊自被衾下钻出,无意识往虚空抓了抓。
......当真麻烦。
秦离铮复又走近半步,垂着眼盯着那半截光滑的胳膊。
他向来只有冷静之色的眼底又泄出一丝不耐,她这人仿佛是上天派来磨砺他的,醒着时要伺候,如今睡着了,还要伺候。
锦帐添香睡,出来时,秦离铮在原地站了半晌才吹散身上那抹零陵香气。
回首再望一眼窗内的灯火摇曳,秦离铮抬手轻揉额角,没再跃上屋顶,另选了一处空旷之地倚靠着。
倘或不是怕耽误自己的筹谋,他想,他定不会管她,凭她是什么千金小姐。
隔日风和日丽,钱映仪早起用过早膳,由春棠把一头乌溜溜的头发挽起,才忆起昨夜的动静,扭头去问夏菱:“昨夜是谁进来替我掖被角了?”
夏菱有些茫然,扭头去问春棠,春棠见她比划,摇了摇头。
见状,钱映仪轻眨一双眼,没再追问,反而轻声道:“那是我睡觉时做梦,睡得太沉,睡迷糊了。”
夏菱心头一惊,忙问:“小姐又做那等噩梦了?”
钱映仪坐在铜镜前低垂着脑袋,俄延半晌,才道:“夏菱,我又梦见阿姐了。”
这阿姐并非是钱映仪的亲生姐姐,是钱映仪还在京师时认得的一位女子,在钱家角门后的巷子里经营一家米糕铺,只可惜年纪轻轻就已香消玉殒。
为此,钱映仪时常抱有遗憾,这些年也总梦见她。
夏菱打小就跟着她,知其全貌,忙上前劝慰,“小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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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紧的,过会儿奴婢替您煮碗安神汤来。”
钱映仪醒时精神气足,笑嘻嘻把夏菱的胳膊一抱,冲她弯起一个笑,“好夏菱,就知道你心疼我,我没事呢,你与春棠一并去准备纸笔,今日天气好,我还欠陈老板下册的故事,就趁此写了吧!”
夏菱被绊住脚,只好同样在面上挂着笑,拉着春棠往外间去。
剩钱映仪独坐镜前,盯着镜子里那张娇俏的脸庞暗自奇怪,昨夜她陷进梦里拔不出脚,梦里又湿冷得厉害,仿佛最后是有双暖和的大手将她给拽了出来。
左思右想,想不出个结果来,钱映仪索性不想,将其抛之脑后。
云滕阁内飘散着浓浓香风,午晌时,钱映仪落笔,拎着纸张在天光下瞧,很是满意那虞娘与她男人的结局。
夏菱凑过来瞄上几眼,还是不免被血淋淋的描写骇住,悻悻笑道:“小姐,那王秀丽的冤魂施法令虞娘陷入饥饿幻境,竟将她男人的肚子生生给挖开了,会不会太残忍了?”
钱映仪轻飘飘睇她一眼,“残忍什么?他们夫妻害人,王秀丽这样做,也算替先前那些受害的女子报仇了。”
“她男人也陷入幻境,将她胳膊卸下来,就不算残忍了?”钱映仪往身后的椅背上跌靠,闭目轻笑:“夫妻本是同林鸟,但一双恶人做了夫妻,就该自相残杀才好。”
也许是同为女子,夏菱半蒙半懂点点下颌,又道:“这倒是,但这男人也忒不是什么好东西,仗着自己生得强壮,就争先对娘子下手。”
秦离铮用过午膳,正是在此时与小玳瑁一并过来。
隔得远,云滕阁的下人又来来回回干活,他只依稀听清“男人强壮”“不是什么好东西”。
接下来的话他倒是听清了,把眼一抬,就见钱映仪坐在西窗后笑得颤颤巍巍。
她道:“男人太强壮了的确不好,对女人来说是种威胁,还是燕三郎好,生得漂亮,瞧着养眼,身段也不算强壮,自有玉树临风之态。”
秦离铮握着剑身,低眉扫量一眼自己,嗤嗤冷笑了两声。
半晌上前去,并未靠得太近,离钱映仪还有三丈远,那副语调依旧冷清,“小姐,前厅午膳准备好了,太太正等着你过去。”
钱映仪歪着脑袋望过来,见侍卫一张脸无情无绪,颇有些败兴,瘪瘪唇道:“晓得了。”
收拾纸稿时,为免自己是金陵小红豆的秘密被他暗窥,钱映仪冲他摆摆手,“林铮,你站远些。”
秦离铮瞟她一眼,见她防贼似得盯着自己,没说什么,拔脚往后退了一丈。
钱映仪与两个丫鬟将纸稿收拾整齐,“啪”地一声将窗户给阖紧,片刻,捉着一片裙角走了出来。
擦身过时,钱映仪眼尖留意到侍卫的腰带上勾着剑穗,想来是方才动作间不经意勾缠上去的。
她心头有些发痒,在他身侧停了停,指着他的腰身,命道:“将它拽出来。”
秦离铮低目扫量,才知她指的是剑穗,忆起昨夜在她闺房里所见,他总算后知后觉窥探出她这古怪的毛病。
见他迟迟不动手去拽,钱映仪把眉轻攒,又催促了一声。
秦离铮默了几瞬,还是将剑穗拽了出来。
眼前这小姐这才露出满意之色,端着腰往花厅的方向行去。
小玳瑁与秦离铮时常是远远跟着她,瞧她今日打扮得娇艳些,小玳瑁冷不丁笑道:“今日天气好,不知小姐会不会出去呢?”
秦离铮脚步一顿,转脸望向小玳瑁。
小玳瑁自认他与自己想到一处,向他眨眨眼,露出个神秘莫测的笑,“你猜,小姐若是今日出去,会不会提起那位燕三郎?”
这话开了个头,小玳瑁的话渐渐就密了些,从二人的年龄聊到八字,再聊到门当户对。
末了时,小玳瑁颇想在暗地里促成这桩良缘,伸出一根手指在二人之间来回点点,叹道:“不过,若小姐与燕三郎互相看上眼,咱们两个大男人就不好总跟着了,一来不大方便,二来,我们两个木杵杵的跟着小姐,小姐见人多,面皮子薄怎么办?”
见秦离铮不说话,小玳瑁去掣他的胳膊,“嗳,你说在不在理?”
年轻人神色总是淡淡的,闻言只瞥来一眼,抱臂跟上前头那抹将要隐进拐角的倩影。
“在你我还没耽误小姐春心萌动前,还不跟上?”
7. 第7章
正是莺花二月,钱映仪一路穿廊过,没几时到了小花厅外,还未打帘进去,就听二婶婶许珺在急切问话:
“我的天老爷,我儿,你这是在哪与人互刨?脸破相,衣裳也穿了个洞!难道是又与同班的小朋友打架了?!”
钱映仪也怪道在府学念书的堂弟竟这时候归家,忙钻进小花厅,匆匆往前走几步把钱其羽定睛一瞧,登时“哎唷”两声。
原来这钱其羽果真如许珺方才所言,鼻下挂着残血,两边眼睑下浮着一圈青紫,衣裳松松垮垮搭在身上,那张向来笑眯眯的脸此时稍显戾气板着,仿佛是变了个人。
钱映仪见他不干净,习惯使然想劝他先去梳洗一番,话到舌尖绕了两圈,没再火上浇油。
只绕过屏风凑近他几步,歪过脸认真瞧他,语气放得比平时软,“你总打架,这回打赢了没?”
“......映仪!”许珺柳眉浓叠,举步上前把她拉开,没好气瞪了一眼钱其羽,道:“他就是个爱惹事的,咱们不要理他,先吃饭!”
钱其羽一惯是肆意张扬的脾性,像是生来身有反骨,旁人越压着他训,他越是不耐烦。
倒是钱映仪每每只问他结果,因此他也听她的话,格外喜爱与她在一处玩。
这厢听见钱映仪依旧只问自己有没有打赢,心头的气竟是一瞬间消散,摸出条干净的帕子把鼻下的血渍擦拭掉,才乐滋滋一摆手。
只说是赢了,自顾往饭桌上坐。
他像是与人打架耗尽气力,此刻是饿极了,狼吞虎咽用过三碗饭才渐渐放缓牙关,挑了一筷子萝卜丝儿塞进嘴里咀嚼,也丝毫不主动提因何要打架。
许珺见不惯他如此荒废学业,张嘴便要再训,被钱映仪一道点心堵了嘴。
钱其羽那张脸又滑稽又惹人心疼,钱映仪不动声色乜他一眼,倏然扭头与许珺道:“婶婶,家里的彩墨缺了几种颜色,我今日无事,下晌正要出去瞧瞧,婶婶可有什么要我一并带回来?”
一只凤头履悄悄从裙摆下伸出,往许珺身边贴了贴。
许珺囫囵咽下点心,眼珠子来回一转,笑道:“还是去你往常去的那间铺子?哟,正好,我近来无事替全家打络子,还差些花样,我说与你.......”
暗睃她二人掩唇交谈,又知钱映仪常去的铺子在河边,钱其羽料定她买完东西定会游河吃酒,忙不迭把脑袋凑近,笑得没脸没皮,“阿姐,我也要去。”
“你同人打架,私自从府学回家,我还没仔细盘问你呢!你不许......”许珺险些又没忍住,说起话来脑袋上的三帘步摇乱晃一阵,幸得被钱映仪及时摁住,方有些生硬地改了口:“跟着你姐姐,不许什么猫猫狗狗近她的身!”
钱其羽笑吟吟得令,又吃一碗茶汤泡饭,自知形象脏污,回房重新梳整一番后就与钱映仪共乘马车出去了。
一出巷口,钱映仪便撂下车帘,换了副神色,捉着钱其羽盘问道:“二婶婶是长辈,你却总气她,我不想她被你气得心口疼才将你带出来,说,这回到底因何事与人打架?”
她摆出阿姐姿态追问,钱其羽高扬的唇畔渐渐平缓下来,倒不是不喜她问自己,反倒一副好似这场架正是为她打的模样。
见他迟迟不答,钱映仪复又攮了他的手腕一把,“说呀!”
带着暖意的阳光自车帘缝隙里照进来,映在钱其羽的脸上,就见他将唇抿得笔直。
静了片刻,才听他道:“我将瑞王世子给打了。”
马车不着痕迹缓了速度,钱映仪闻言坐直身子,骇目圆睁,“你说你将谁给打了?瑞王世子?俞敏森那冤家?”
钱其羽哼笑一声,抱臂往车壁上一靠,“吴念笙仗着自己时常生病,总托病不去府学缠着阿姐你,那日他跟去晏家的事,不知怎么被俞敏森晓得了,他讥讽吴念笙倒也罢,字里行间竟将阿姐一并给骂了,我气不过,但碍着家里的颜面,没与他追究.....”
“怎知今日在课上,教谕因照顾家中染上风寒的太太,来得有些晚,俞敏森那厮一席话绕来绕去,又绕去吴念笙追求阿姐这事上!”
“说什么叫他私下与教谕多学学,不防学会...学会如何讨女人欢心,就将阿姐你给拿下了。”
钱其羽阖着眼,无半分后怕之意,“所以我在课上将俞敏森给打了,连带着那吴念笙来拉架,我也顺势踹了两脚,今日不是我主动归家,是两方争执推搡打架,府学那边勒令我们回家写一份检讨,明日再回去。”
钱映仪一怔,没想他今日犯事竟是因为自己。
颦眉好一阵,才道:“他是何等的小霸王?我虽与他不太对付,却也尽可能避开他走!”
她又问:“你在众目睽睽下将他与吴念笙给打了,吴老爷子与爷爷乃工部同僚,此事倒还好说,他是世子,倘或是瑞王来家里拿你治罪,你当如何?”
钱其羽拧眉板脸,很是不服气把下颌一扬,“能将我治什么罪?一班同学打架,他瑞王还要因此事将我下狱不成?哼,可别忘了,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
“住嘴!”钱映仪忙横着手背去盖他的嘴皮子,又惊又怕,“你怎敢这样口不择言!”
钱其羽的声音一瞬呜呜咽咽,再往后面说了些什么,秦离铮已然是听不见了。
年轻人弓膝靠在车门外,漫不经心驭着马车,日头正盛,他的眼波浮动着神秘,拽着缰绳的手指却一寸寸收紧。
小玳瑁奇怪盯着他瞧,“你怎么了?”
秦离铮轻眨两下眼,笑了声,“没什么,小姐惯去哪家买彩墨?你还没说与我听。”
小玳瑁细细看了他一会,才收回眼,见马车快驶近河岸,抬起胳膊指了指,“就停在这儿,小姐向来是过桥去对岸买,有夏菱与春棠陪着,我们两个在这头等小姐就行。”
“小姐说过,人家做生意的铺面不大,咱们虽是侍卫,要寸步不离她,但也别叫人家觉得她架子摆得太高。”
秦离铮沉默勒停马车,反手叩响车壁,嗓音沉沉的,“小姐,到了。”
没几时,钱其羽先行下车,横臂将钱映仪接下来。
秦淮河面浮着金色波光,像细碎的金珠子,刺得钱其羽眯了眯眼,他拢紧肩头的披风,瞧着是在马车里听过劝,但仍有些不服气,“叫爷爷晓得,再打我一顿也无妨,但叫我去登门道歉,那是不能够的。”
钱映仪瞟他一眼,心底高兴他为自己出头,又怕瑞王动真格找他算账。
提裙在原地左思右想,一时只得将他暗瞪两眼,“幸得你是先与我说,今晚你就老老实实在家中挨训,爷爷那头我去说,咱们也是占理的!”
钱其羽这才咧嘴乐呵呵笑了,“就知道阿姐还是疼我的。”
车到山前必有路,现下想这些忧心忡忡的事也无用,姐弟俩仰脸晒了晒太阳,将骨头也给晒得暖和酥麻了,这才高高兴兴往对岸去。
小玳瑁摸了块饴糖往嘴里放,直到瞧不见春棠的身影才收回眼,百无聊赖时歪头看向潺潺河面,笑说:“我是扬州人,少时随父母搬来这,自打做了小姐的侍卫,这秦淮河我是闭着眼都能绕两圈了。”
圆脸侍卫惯摆着笑脸,胳膊肘推了推一旁的身影,“嗳,你是京师人,同我讲讲,京师是不是更富贵荣华?那些高门大户是不是脚不沾地的?”
他的话又多又密,时常是从这一头牵到另一头,不防又问:“你那好赌的弟弟想来是找不到了,听你说来金陵也有小半年,你想家吗?”
秦离铮的眼神追着河面上一艘摇晃的乌篷船,并未答话,像是没听进去。
瑞王。
太祖皇帝最疼爱的幼子,上任皇帝继位时,瑞王曾涉身谋逆,最后经查验发觉是瑞王手下的人参与,瑞王并不知情,且他还手持太祖皇帝亲赐的丹书铁券,因此躲过一劫。
如今仍在金陵过得滋润。
秦离铮闭了闭眼,他不愿在这时候听到关于瑞王的一星半点。
倘或他们之间没有仇恨,他尚且能冷静将瑞王一并牵进贪腐名单里彻查。
可难以否认的是,即便过去很久,他一惯冷静的底色仍会在听见“瑞王”这二字时轰然崩塌,他恐自己会控制不住先要其性命。
乌篷船穿过桥洞消失不见,秦离铮垂着眼,半晌牵着唇角笑了笑。
到底是将属于自己的秘密掩盖住。
因天气太好,秦淮河喧阗热闹,静等约莫半炷香的时间,钱映仪与钱其羽折返回来,除去钱映仪要的彩墨与许珺要的花样,还另买了些小玩意儿。
连带着两个丫鬟怀里都抱满了。
小玳瑁见状忙殷切切上前接过春棠手里的东西。
钱映仪气吁吁踩下最后一截石阶,手里托着彩墨条,一眼就瞥清高大的侍卫懒散靠在一旁,半分眼力见也没有。
她稍缓急喘的气息,一股脑朝他跑去,临近了就把彩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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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往他臂弯里一搁,没好气训道:“人家小玳瑁好歹知道过来接一接,你怔怔像个木头站在这是做什么?!”
“我捡你回来不是叫你当少爷的!”
她站在眼前,一席话叽叽喳喳,竟意外能平复情绪,秦离铮瞳眸亮着几点由河面映照过来的光,眼神落在她两片薄涂口脂的嘴唇上,“凶什么?”
他托着彩墨,转背接过余下三人手里的东西,仗着自己力气大,一并扛去马车里搁置了。
钱映仪被他方才那直白的一眼瞧得有些说不清,窃窃抿了抿唇。
晴光正盛,秦离铮复又转身,淡问:“小姐还有什么要买?还是上哪转转?”
这话正合钱其羽心意,少年最爱游河玩乐,忙不迭绕去钱映仪身旁,指着岸边租船的人家道:“阿姐!去那儿,今日天气实在是好,不游河就浪费了!”
钱映仪扭头去望,不防这一眼错开,远远窥清一辆马车,她抬手揉了揉眼,掣着夏菱的衣袖,“你瞧,那是不是燕家的马车?上头是不是燕字?”
夏菱横手挡在额心,朝那头细细张望,半晌笑道:“小姐,是燕家的马车没错,只是这马车里坐的是谁就不知了。”
小玳瑁是个嘴不严实的,早在一旁悄悄与钱其羽咬耳。
钱其羽便也觉得钱映仪对燕三郎有意,因而改了要玩乐的主意,一连声道:“哎呀,女子出府向来坐宽敞些的马车,这马车一瞧就不是燕太太的,燕大人这时候又在府衙,马车里想必是那位从凤阳调任回来的燕三郎喽?”
“阿姐与燕三郎可熟悉?”
熟么?不熟。
但打过照面,她知燕三郎端方守礼,倘或见着她,定是要在此交谈几番。
钱映仪霎时期待瞧见那张十分漂亮的脸,正往前两步走,蓦然又冒出点心思,恐自己这回又在燕三郎失了形象,便挨个凑去众人身边。
首个便是秦离铮。
秦离铮眼下冷不防凑来一张脸,稍显朦胧的光映在她的眼角眉梢,连细碎的绒毛都瞧得一清二楚,端的是灵俏可爱,如花似玉。
面容白皙,脸上的肌肤与昨夜那不防露在被衾外的手臂一样细腻。
下一刻,就听她问:“我现在美不美?”
秦离铮没与女人面对面靠得如此近过,那双似湖沉寂的眼罕见有几分躲闪,他转脸躲开,只留一边下颌对着她。
“......哎唷,说你不懂,你还真是什么都不懂呢!”钱映仪吃了瘪,心头把这不解风情的侍卫一顿骂,嘴上也跟着冒了两句。
她又捉来小玳瑁问,小玳瑁跟着她的时日久,自然知道她只是纯粹地问,并无他意,于是笑嘻嘻将她从头到脚夸了一遍。
夏菱也赞同点点下颌,拉着春棠一顿比划。
春棠歪脸去窥那辆益发离得近的马车,忙摆摆手,示意众人给钱映仪留出一处空旷地。
钱映仪佯装有些不大好意思,轻咳两声,摸了条帕子悬在身前,暗自思量稍后与燕如衡打照面时,该说些什么才好。
微风正暖,行人细声嬉闹,钱映仪在这柔和的景色里暗窥那辆马车,瞧着它愈来愈近。
凤头履已从裙摆下探出,正往前走一步...
那辆马车却径自从她身前驶了过去,风掀起车帘一角,几丝柑橘气息飘过来,里头的确是坐着燕如衡。
“......”钱映仪眨巴两下眼,不觉尴尬,回首盯着众人一一望着,“这是何意?”
秦离铮抱臂轻笑,“看来小姐想见的这位燕三郎,也什么都不懂。”
钱映仪倏然握拳回瞪他,“你笑什么?不许笑!”
夏菱窥她有些生气,脑子里的一根筋倒搭得正,察觉出燕如衡的马车往江宁一带驶,想必也是去江宁县衙,因此忙上前道:“小姐有几支画笔不是不好使了?奴婢听人说江宁那边有间铺子的笔卖得极好,也不知是个什么成色,时辰尚早,咱们不如去看看?”
一阵清浅的薄荷气息强势闯进钱映仪的鼻腔,侍卫与她擦身过,翻身将马车驶离原地,转瞬来到她身前。
钱映仪努嘴,“你做什么?”
侍卫剔眉轻笑,此刻又不避讳了,借着耀眼的天光将眼神在她的鞋面上停了片刻,“不是要去江宁?小姐打算走着去?”
钱映仪有自己的小小矜持,轻哼两声,才捉裙踩着矮凳上了马车,放下缃色的帘子时,才憋出一句:
“算你懂事。”
8. 第8章
辗转一个时辰到了江宁县,依钱映仪的吩咐,秦离铮将马车停在县衙大门东边一棵柳树下。
临近县衙的正街上一派喧嚣,阳光照映在县衙的朱漆门上,微风吹过春桂芳香,钱映仪在马车里坐不住,撩开帘子探着脑袋往大门处张望。
钱其羽性子直,没什么耐心,“大老远跑来,阿姐你又不去寻他,就在此处干等,若燕三郎衙门事务繁忙,你还在此等到天黑不成?”
“胡说,”钱映仪够眼盯着县衙门,“再等半个时辰,天若是要黑了我自然知道归家,倒是你,不许将这件事告诉长辈。”
她不过是爱漂亮事物,燕三郎光风霁月,那张脸丰神俊美,每每回想起,她便觉得他像是上等的精美瓷器。
去年十八岁生辰时,爷爷嘱咐爹在京师替她留心姻缘,她不愿回京师嫁人,总一再拖着,只说要自己亲自挑选如意郎君。
若叫爷爷知晓她为了瞧燕如衡而大老远跑江宁来,定要拿她去盘问一番。
钱其羽贼兮兮笑,“我若是要说呢?”
钱映仪气定神闲转脸望他,“那就请少爷回去洗漱干净,等着被绑着送去瑞王府吧,待晚上归家,我不会替你分辨求情。”
“阿姐你!”钱其羽佯装恼怒,半晌又瘪瘪唇,“你狡诈!”
比邻县衙有几条分巷,时常有行人进出,就是不见燕如衡从县衙里头出来,夏菱轻叹,把钱映仪低劝,“小姐,瞧这架势......”
钱映仪不见失落,笑嘻嘻去捂她的嘴,“鲜花般的一张脸,怎么能摆出这幅丧气模样?”
想是今日见不到燕如衡了,钱映仪扭头问小玳瑁:“现下便去夏菱听说的那间铺子买笔,你从前在外头跑得多,可知江宁有哪些点心做得好的?”
言下之意,便是不再在此停留了。
小玳瑁沉吟几晌,琢磨出几间点心铺子,正要回禀时,不知打哪蹿出一伙人!
头先跑的那四五个人穿一身单薄的苎麻衣裳,头发稀稀散散搭在两鬓,手里握着个馍馍死命地咬,像是何处钻来的乞丐。
在后头追的二人膀宽腰粗,手里各自拿个擀面杖,一副凶神恶煞之相。
其中一人没两下追上一个乞丐,将乞丐一把扑倒在县衙大门口,嗓门震天响,“你个小贼!老子逮着你了,敢在老子眼皮底下偷东西,看老子今日不送你去见官老爷!”
说话时后头那人也追了上来,照着那乞丐的肩膀就是一下!
捶得乞丐踉跄跌退,半跪在地,由头先那人拎畜牲似的掐着后领。
这动静引得周遭门户大开,不知情的青衫文士暗窥乞丐一脸狼狈,难免心软,朝二人劝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过是个小乞丐,可怜见的也填不饱肚子,打也打过了,何苦还要送进衙门?”
凶神恶煞的二人眼眉相似,瞧着是一双兄弟,动手的那位不大听得惯这样的话,回首把文士一瞪,“你个臭读书的,要你做哪样和事佬?”
“他吃老子的东西,不给钱,老子是摆摊做生意的,若有钱救济乞丐,老子何苦起早贪黑?老子今日非得拿他进官府不成!”
说罢摁着乞丐往县衙大门里去。
那乞丐临进门时总算咽下嘴里的馍馍,梗着脖子喊:“我给了钱的!我给了钱的!”
文士笨嘴拙舌,在汉子嘴里讨不着好,正愤然搜刮诗句,冷不丁听见这乞丐说话,忙上前绊住汉子,“且慢!你没听他说么?他给了钱!”
汉子怒斥:“钱呢?老子一个铜板没见着!”
乞丐怯懦答道:“搁在您摊架上了。”
看戏至此,又不知打哪钻出个耍杂戏的,气吁吁去重掣汉子的胳膊,“跑这样快,我险些没追上,喏,他们给钱了,的确搁在摊架上呢。”
说罢反手摊开,把那铜板给汉子瞧。
“哦,原来是仗势欺人,”文士昂首挺胸轻瞟汉子,“那是要进官府了,我倒不知江宁何时有你们这样的顽徒!”
说话间,文士胆由心生,把个汉子直直往衙门里推,那衙门里头也渐渐传出动静。
汉子霎时心虚,与自家兄弟互相睇眼,竟撒手将乞丐一攮,灰溜溜跑没了影。
没几时,衙门里走出一人,身姿挺拔,穿一身绿袍补服,黄鹂图案的补子,头戴一顶乌纱帽,虽俊如美玉,却因为官几载,此刻又身处衙门,行走时自有一股刚正不阿之气。
不是燕如衡又是何人?
他身后还跟着个持剑班头,一跨出门槛,班头便率先道:“大人在此,何人在县衙门前闹事?”
那乞丐把燕如衡一望,怯生生跪倒在地,“小人...小人见过青天大老爷。”
文士眼见那凶神恶煞的汉子跑了,也不好再将官司惹到自己身上,扶着乞丐起身讪笑,“误会,一场误会罢了,没想竟惊动老爷。”
燕如衡抬眼望着二人,扯出一抹和善的笑,“当真无事?若有事,便说出来,本官自会替你二人做主。”
文士不住地摇头,不好再留,搀着乞丐往东边离去,眼神在柳树下的马车上稍作停留,朝秦离铮不着痕迹地点了点下颌。
这厢目视二人离去,燕如衡窥清那辆马车,难免也见到马车上的“钱”字,不由地怔松片刻。
吩咐班头驱散看热闹的人群后,燕如衡径自向马车那处行去,隔着一道缃色的帘子,轻问:“可是钱小姐?”
钱映仪不曾想弄巧成拙,竟在看过一阵热闹后见到燕如衡,忙不迭先应声:“燕大人。”
说罢撩开车帘,冲燕如衡扬起个俏丽的笑。
燕如衡当即作揖,“钱小姐怎会来江宁?”
钱映仪暗自欣赏他的脸,目光由他的眉头滑落在鼻尖,惊觉失礼,匆匆垂下眼,笑道:“身边的丫鬟说江宁有间铺子的画笔卖得好,我不知真假,索性就过来了,也是凑巧路过衙门。”
“方才......”她探出半张脸远远望一眼县衙,又转回来道:“没事吧?”
燕如衡轻笑,“无妨,官府门前时常有闹事。”
说话时,也正好瞧见钱其羽,二人互相打拱手算作礼数。
眼瞧阳光黯淡一些,燕如衡道:“既在此遇见,若不做东倒是我的不是了,若钱小姐与钱小公子不介意,待我下值,往河边疏绣斋小酌片刻,如何?”
闻言,钱映仪望向钱其羽,面色有些为难,“家中还有事......”
燕如衡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润笑意,也不好再款留,左右张望一眼,指了不远处一间果脯铺子,“既是如此,那我便请二位吃些零嘴?”
钱其羽大笑,“燕家哥哥,你虽比我们大几岁,也别把我们当作三岁小童哄,哪有大人馋零嘴吃的,我......”
说到此节,钱其羽话锋一停,原来是夏菱不知何时靠近他,暗暗用胳膊肘拐了他一道。
钱其羽回过神来,暗道钱映仪来此不就是为了多与燕如衡说几句话?大好的机会险些被他拒了,当即悻悻摸鼻,又冲燕如衡笑:“让我阿姐去,她爱吃甜的。”
江宁的气息比及应天府一带要稍显清爽,周遭凝着花的香气,即便是隔着马车,钱映仪也能嗅见燕如衡身上那抹柑橘香。
她扒着车窗,止不住地要再多瞧他的脸,因此稍稍抿着唇,点头算作应下。
如此一来,待钱映仪转下马车,燕如衡便在前头引她,两个丫鬟不近不远跟着,只觉前方那一双背影在朦胧的天色下牵出几分亲近。
小玳瑁收回眼色,半倚在车壁旁打趣,“昨儿夜里我就猜,小姐今日定会与燕三郎遇见,真是上天赐下的良缘。”
“你还晓得算这个?”钱其羽惊问,横过胳膊把小玳瑁揽住,窃窃往另一头去了,“你也替我算算......”
他要找小玳瑁算个什么门道,秦离铮无半分好奇之心,独自立在柳树下盯着二人,趁其不备,悄无声息隐去。
他的人逼燕如衡出了县衙,此刻正是他潜进去的好时机。
翻墙跃进江宁县衙,一路避开屏房值守的衙役,秦离铮没几时就摸进县丞院,潜进了门户紧闭的宅房。
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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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陈设简单,秦离铮直奔案台,翻找一阵,见多是些寻常公务,心下一沉,四下暗窥一阵,将目光落向案上不起眼的笔架。
阳光自窗柩映射在案上,光束里尽是灰尘,这案台像是命工匠新打的,一应办公之物皆是全新,唯这笔架稍显陈旧。
秦离铮心神一动,当即将笔架倒过来,果真在底部窥见一处机关。
轻轻拨弄,笔架底部便弹开,露出里头一卷纸张。
秦离铮仍是那副不崩于色的神情,将卷纸铺开,一眼扫尽纸上内容。
这一纸公文提及近来江宁县要修缮道路,另雇工匠,向应天府要三万两白银。
这纸张下角不起眼处还粘着一张巴掌大的薄纸,秦离铮不由在心底暗嘲,往怀里摸出火绒,覆在薄纸半寸处来回烘烤,果不其然有字迹渐渐隐现。
薄纸暗藏玄机,竟是另一纸公文。
暗指应天府只管拨款银子,待银子下来,雇哪样的工匠,运哪样的泥,便是另当别论了。
秦离铮哼出个轻浅的笑,摸出纸笔一一誊抄在册,待那因火烤显现的字迹消退,才将东西复归原位。
明面为江宁县修缮道路,实则依靠此举贪墨,燕如衡与应天府那位燕府尹既是父子,关起门来说这阴私才算干脆,又何须再行公文兵行险着?
这对父子竟还有做戏做全套的乐趣。
秦离铮环顾房内一圈,陈设简单质朴,不由地嘲讽笑了笑,暗道若是不知情的旁人进来,只当这燕如衡是如何两袖清风,清风峻节。
这厢探查出一丝贪墨之证,秦离铮不做逗留,如何来便是如何走。
踅回马车旁时,小玳瑁与钱其羽往石磴上靠坐,正打着盹。
听及动静,小玳瑁睁开迷蒙的眼,横手遮了遮光,“你去哪了?”
“方便去了,小姐还没过来?”
钱其羽也懒洋洋睁开眼把他扫量,朝那间果脯铺子努努嘴,“没半点眼力见,没见我阿姐正高兴?”
秦离铮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日影轻晃,铺子前立了一双人影,钱映仪缓步往外走,身姿娉婷,那张本就白皙的脸由光影照一照,愈发粉光若腻。
而燕如衡唇畔噙了丝淡笑,手里提着一连串打包成袋的果脯,眼神总落在钱映仪的背影上。
渐渐地,二人并肩行走,不知燕如衡说了几句什么,钱映仪先有些惊异,没几时又展露笑颜,向来叽叽喳喳的嘴唇轻轻抿着。
上午去云滕阁寻她时,她还坐在西窗内笑得颤颤巍巍,怪哉,此刻竟如此含蓄?
“啧,”钱其羽不知几时凑近秦离铮身后,歪脸与小玳瑁道:“这燕三郎长得人模人样,行事也端方有礼,我瞧着还算满意。”
小玳瑁笑嘻嘻附和两句,拍一拍秦离铮的肩,“我说什么来着?小姐与他是不是看着十分般配?小姐端庄娴淑,燕三郎温润如玉......”
不过才二月,暖阳总变戏法似的,说没就没。
这头钱映仪与燕如衡起先聊得痛快,买过果脯,钱映仪却罕见地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一味想盯着燕如衡的脸暗窥。
被燕如衡提及儿时趣事逗笑后,钱映仪又垂着脑袋,看脚下被阳光映照的影渐渐消失。
倏地,她似有所感,总觉得有道视线悬停在自己身上,因此抬脸去搜寻......
猝不及防对上侍卫的一双眼。
先前被侍卫逗弄而生气的余韵鬼使神差在心里冒了个头。
因燕如衡仍在身侧,钱映仪老远暗瞪侍卫一眼以作警告,眼神勒令他不许这样大胆直白地盯着自己看。
她那双乌灵的眼睛瞪人时总是睁得大大的,瞳眸益发闪亮澄澈,也爱微微挑起下颌,轻轻鼓着那两片嫩红的嘴唇。
小玳瑁的话音犹在耳畔,秦离铮没太听清,由她瞪着自己。
他半扯唇角牵出一抹似笑非笑,笑她在燕如衡面前表演的一切“端庄娴淑”是假象。
她一惯曼妙灵动,倘或是能耐着性子继续扮演下去,又何苦分出心神来瞪他?
9. 第9章
天色渐变,白日里还艳阳高照,一阵闷雷响过,竟是细雨霏霏。丫鬟春棠与夏菱互相睇眼,上前轻掣钱映仪的衣袖。
钱映仪正冲侍卫使眼色,不自觉又走到燕如衡前头,由两个丫鬟提醒才匆匆敛神,回身向燕如衡笑,“今日多谢燕大人,江宁的天是说变就变。”
“无妨,”燕如衡将果脯递给丫鬟,不好再款留她,便问:“上回在晏家,我阿姐曾说要办春宴,钱小姐可会赏脸?”
他若不提,届时钱映仪也自会去,她与燕文瑛的关系融洽,若燕文瑛相邀,她没有不去的道理。
可他此刻提起这春宴,钱映仪难免钻研起他话语中的含义。
毕竟燕文瑛邀她,与他当面问这一句,意思大多不一样。
“我......”
话音未落,那侍卫不知打哪凑过来,钱映仪竟未发觉,被他唬得抖了抖,弯弯的秀眉一拧就要斥责。
侍卫木杵杵站在那,若远远瞧上一眼,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堵坚硬的墙,隔开了二人。
侍卫道:“小姐,雨势要大了。”
言罢举起一把油纸伞。
燕如衡这时候才留意钱映仪身边这位侍卫,起先刚打照面时,他不曾细看,眼下盯着侍卫看了两眼,才觉这人通身不似寻常侍卫。
不知是有意无意,他总觉得这侍卫的眼梢流露出几分审视。
细细密密的雨滴渐渐打湿钱映仪鬓边一绺发丝,洇得她的两帘睫毛也凝在一处。
燕如衡漏出个温和的笑,向那把油纸伞伸出手,向钱映仪道:“的确该走了,我送你上马车。”
不防那把油纸伞让一让,侍卫径自撑开伞面,罩在钱映仪的脑袋顶上,伞缘稍稍倾斜,将钱映仪的脸彻底遮住。
侍卫像是有所察觉,正欲走时,回身向燕如衡轻轻颔首,“抱歉,少爷叮嘱我来接小姐,燕大人请回。”
燕如衡静静立在原地,半晌扯出更浓重的笑,“不碍事,且去吧。”
丫鬟侍卫拥着小姐往柳树下的马车处走,待离得稍远些,钱映仪一跺脚,终归是有些记仇,指尖攀着侍卫的手臂狠狠一掐,“你今日专与我作对是不是!谁许你盯着我看的?在我身边伺候没个耐心,又不听话,我不想再叫你跟着了,归家我就去寻二婶,打发你去做个扫马厩的活!”
钱映仪手上使足了劲,面上仍是笑吟吟的,恐他不觉得有多疼,蓦然向两个丫鬟使眼色。
两个丫鬟默默挡在了二人身后,将燕如衡的视线阻隔在外。
钱映仪此番是一肚子的坏水,手指顺着侍卫的臂膀往内侧走,自打她将他捡回家搁置在身边,仿佛是她总跳脚,她今番势必要叫他也疼得上跳下窜......
岂知才摁住他坚实的胳膊,腕子就冷不丁被一只手掣住,力气不大,却使她无法再作乱。
“......林铮!你大胆!”钱映仪呆呆怔在原地,乌瞳渐渐瞪大,连一颗心都悄然提起,压着声音斥道:“你、你敢碰我!”
那只手一顿,倏地丢开她。
方才见半空浮起雨丝,钱映仪又迟迟未与燕如衡告别,钱其羽忧心姐姐染上风寒,便命秦离铮上前催促。
秦离铮达到目的,见天色渐渐暗沉,也没想在江宁多待,是以径自接了钱映仪就往回走。
对于她的小小力气,他本没放在心里,岂知她见他闷声不吭,竟得寸进尺往他臂弯内侧探手。
秦离铮撑着伞,偏脸望向钱映仪。
她今日是穿了件淡粉比甲,领子上一团绒毛衬得她的小脸巴掌大,江宁这偌大一片土地飘荡着雨,她的眉梢也凝着些微寒露。
离得近了,才发觉她瞪人时眼睛乌黑灵透,像泡在清澈湖水里的玻璃球,红唇翕合一阵,暗骂他越矩。
为皇上办事的这几年,他见过不少世宦贵女,再没哪个敢像她这般,对男子身躯毫不避讳。
且她自己不避讳,反倒指责他碰她。
“还敢看!”钱映仪一抬脸对上他幽寂无波的眼,目光触及到他高挺鼻梁上的两颗细小的痣,倏地联想到拔地而起的山峰。
要命的是,那两颗痣生得不大对称,靠近眼角一颗,靠近鼻尖一颗。
钱映仪有片刻松缓,方才被他握住的那只手藏在背后,渐渐地也抬了起来,想把那两颗碍眼的痣狠狠戳一戳。
“轰隆——”
半空划开一阵闷雷,天边撕开一条口子,雨势又大了些。
钱映仪乍然回神,说不清是什么缘故,后退了半步,想及二人是主仆,凭何是她慌神?益发气不打一处来,伸手去夺那把油纸伞,“我、我自己撑着!”
秦离铮丢开握着伞柄的手,自觉退离她身边。
直至进了马车,钱映仪的一颗心仍提得高高的,她想她定是被侍卫唬了一跳才这样,因此又撇弃那抹不知打哪钻出来的心慌,撩开帘子将油纸伞一把扔去侍卫身边,以作泄愤。
既已在江宁,钱映仪没忘购置画笔,又往小玳瑁提及的点心铺子买上几份点心,这才往家中赶。
回去时的路程总要快些,未及一个时辰,马车踅回琵琶巷。
两个丫鬟搀钱映仪下车,临进门时,钱映仪稍偏一张脸,目光在一言不发的侍卫身上停留,当下打定主意要回了许珺,将他调离自己身边。
俩姐弟身上都带着雾气,因而各自回房换了身衣裳,转去花厅时,正碰上许珺摆饭。
一屉新出笼的水晶虾仁饺,一碟桂花蜜汁藕,一只清蒸糟鹅,并几盅砂糖元子,再是一碗三鲜鲫鱼羹。
甫一进门,就听见道声音,“羽哥儿,你的脸怎么回事?”
钱映仪扭头去望,见钱兰亭坐在一旁,瞧着方才是在呷茶,手里端着一只瓷杯,眼睛却盯着钱其羽的脸瞧。
那头许珺布好碗筷,也转脸过来。
二叔钱佑年今日也恰好归家,他自是也窥清儿子脸上的青紫,闻声便朝钱其羽一招手,使他去老爷子跟前答话。
白日里钱其羽眼睛长在脑袋上,气性犹在,对长辈怪罪下来这一事并未放在心上。
跟着钱映仪出去玩耍半日,气性尽散,倒是晓得怕了。
因而一步三回头往钱兰亭跟前走,目光像是黏在钱映仪身上。
钱映仪自当还记得要替他从中斡旋,忙不迭往脸上挂着笑,乐滋滋去拉钱兰亭,止不住地撒娇,“爷爷,你就瞧见弟弟,没瞧见我是不是?”
钱兰亭乜她一眼,顺着她的话搭腔,“你不是总说自己大了,家里不好再把你当小孩子看?这会又使上小孩脾性了?和你弟弟争风吃醋还是头一遭。”
说话间,便由着她拉到桌前。
钱映仪倏地伏腰挨着老爷子坐,又朝钱佑年夫妇招招手,“二叔二婶快些坐下吃饭,咱们先吃过饭再说别的。”
许珺晓得钱映仪白日带钱其羽出去是问话,在家也总还是有些担忧,这会见了钱其羽,因太了解他,她更是本能地从五内生出一丝古怪感。
于是今夜的饭用得不大愉快。
用罢晚饭,钱映仪使伺候的丫鬟退出去,又奉三位长辈入座,旋即拜倒在地,向三人请罪,“映仪连累弟弟在外犯事,请爷爷与二叔二婶责罚。”
钱其羽惊望她一眼,忙近前拉她起身,“阿姐你做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要你替我扛着!”
钱映仪打小也是个不服输的性子,何时像这样主动认过什么错?钱兰亭心中咯噔两声,忙使钱其羽拉她起来,问道:“你说你弟弟犯事,究竟犯了何事?”
“爷爷与二叔二婶听了,先别急着怪弟弟。”钱映仪立在原地,低声将钱其羽为何在府学打架一事说了。
许珺骇目圆瞪,望着钱其羽喃喃:“你连世子也敢打?竟是闯下这样的祸......”
言罢立即起身招呼钱佑年备礼,要连夜登门向瑞王世子道歉。
“二婶且慢!”钱映仪忙上前拦停许珺,扭头望向钱兰亭,声音很轻:“爷爷还没说话呢。”
花厅内四个角的灯烛上覆着黄纱罩,正中央烧着炭,整个屋子暖洋洋的,隔绝了外头因落雨而掀起的寒潮。
钱兰亭稳坐上位,静静扫量钱其羽。
钱其羽自知打架犯错,在老爷子跟前把个脑袋垂得益发地低,胳膊乖顺搁在身前,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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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食指来回绕着打转,俨然一副心虚模样。
俄延半晌,钱兰亭抬手招呼两个孩子往身前来,凉飕飕瞟了钱佑年夫妇一眼,哼笑道:“为何要去道歉?”
许珺瞪大眼,“爹!是羽哥儿先动手打了人!”
“那也是瑞王世子出言不逊侮辱映仪在先!”
钱兰亭习惯使然去抚钱映仪的脑袋,钱映仪又一如既往地在心里崇拜爷爷,心里的秤砣总算落地,好像他是这个家中永不落败的英雄,时刻都能稳当庇护一家人。
她就猜这事由她来说,爷爷瞧她与钱其羽互相为对方想,定会如此。
“......爹,”钱佑年抿唇上前,有些迟疑,“可咱们家若不去,回头叫瑞王掐住话头,说咱们家连皇亲国戚都不放在眼里,可如何是好?”
“那又如何?”钱兰亭冷蛰嗤笑,“你且先拉着你媳妇坐下。”
待一家人都聚坐一处,钱兰亭才道:“你们没听明白还是哪样?是先有瑞王世子折辱在前,才有羽哥儿殴打在后,府学那边既是勒令两个孩子归家写检讨,便是认为两方皆有过错,一纸检讨,这事就算过去了,往后还是一班同学,见了面即便是不再和气,也断不会再因此事生出矛盾。”
淡呷一口茶,钱兰亭缓了口气,才又开口,“倘或你们夫妇今儿夜里备礼登门,那岂不是告诉外头,过错方在咱们家?哦,就因他是瑞王世子,就因他家是皇亲国戚,咱们家就得上赶着给人认错?”
老爷子一席话说得钱其羽心神澎湃,当即一拍桌起身附和,“就是!分明就是俞敏森那厮先不客气在先!”
钱佑年仍有些迟疑,端着一盏茶一言不发。
钱兰亭目露嫌弃,索性把这事掀走,不大放在心中,蓦地换了副和和气气的神色,问两个孩子,“下晌出去做什么了?天黑了才归家。”
说到此节,钱其羽又来了劲,被钱映仪暗暗使眼色警告才压下没说。
大抵是因为钱兰亭的话说得很是有理,钱映仪心头那点焦躁也散了,笑嘻嘻答道:“没去哪,就往河边耍了一阵。”
钱兰亭点点下颌,盯着钱映仪的脸瞧了半晌,忽然往怀里摸出一封信。
钱映仪一眼扫见信封上的字迹,脸说沉就沉,“爷爷,爹娘又来信了?”
“是写与你的,”钱兰亭递上信,“你自己拆了看。”
钱映仪绷着两片红唇将信封撕了条笔直的口子,擎着里头薄薄一张纸放在灯下细看,半晌,气得一扔信纸,竟是匍匐在钱兰亭膝前哭了起来,“爷爷!爹又想擅自替我定下婚事!”
这一哭喧得许珺忙上前把钱映仪揽进怀里安抚,难免嗔道:“又是大哥催映仪回京师的信?大哥大嫂也真是,仗着膝下三个孩子,不把珍宝捧在手里,我就愿得个女儿,换作是我,才不急着将女儿嫁出去呢!”
钱映仪十岁时随钱兰亭回了金陵,彼时钱锦年夫妇与她约定,待到满过十八岁,务必要拜别钱兰亭再回京师。
这其中缘由,自是为钱映仪的姻缘考虑。
孰知钱映仪去年方满十八,钱锦年就寄信来金陵,提醒她切莫忘记此事。
钱映仪生平最厌烦旁人一再提醒自己,接二连三的信件寄来,愈发是不当一回事。
关于孙女的婚事,钱兰亭也颇有些头疼,盯着那张哭得鼻头通红的脸,他掐了掐眉心,“先莫哭,你讲,你想嫁个什么样的男子?回头爷爷写信给你爹,叫你爹照着信上说的去找。”
钱映仪被许珺揽在怀里,眨巴两下哭湿的浓睫,道:“要嫁,我就嫁个最好的!”
许珺“噗嗤”笑了,怜她说话可爱,忙掏出帕子揩走她脸上的泪珠。
钱其羽在一旁暗窥,眼珠子轱辘一转,也算遵守与钱映仪的约定,只仿佛是忽然想起外头的事,冷不丁上前两步问:“爷爷,外头都在说燕家那位三郎呢,说他生得漂亮,家世又好,爷爷觉得他如何?”
他期期艾艾盯着钱兰亭,想他说出些赞赏燕如衡的话,想及钱映仪应是心悦燕如衡,如此也算哄她高兴了。
岂知钱兰亭冷下脸,眼色渐凉,由鼻腔哼出一声,“不成!”
10. 第10章
乌云蔽月,雨不知何时停歇了,黄纱灯笼里的灯芯噼啪响了两声,钱映仪鲜少见钱兰亭脸色变得如此直快,一时也安静下来,忘了要哭。
钱其羽难免好奇,“爷爷......为何不行?”
那燕家不说多富贵,却也是书香门第。身为应天府的府尹,燕榆向来勤政爱民,家中太太乃扬州通判之女,教得一双儿女腹气自华。
这样好的人家,为何不行?
许珺也不大明白,虽不知儿子因何无缘无故提起燕三郎,可她时常在外走动,自也是与其他官太太一般,对这燕三郎印象不错。
碍着公爹沉了脸,许珺一时也只揽着钱映仪不出声。
屋子里的铜漏声滴滴下坠,钱兰亭绷着唇角,淡睃几人一眼,神情依旧,复抬起那盏没喝完的茶轻呷,“坐下,正好趁着今日都在,有些事我也与你们说开。”
一家子又围坐一团,许珺隐隐觉察到公爹要说些什么,忙又拔座去掩紧了门。
钱兰亭别有深意招钱其羽上前,“爷爷不叫你爹娘去瑞王府上赶着给人道歉,这其中还有层意思,你可晓得?”
钱其羽懵懂摆头,不防一个摆脸,目光落向钱映仪的脸,鬼使神差想起下晌出门时她曾捂自己的嘴......
他像是在弯弯绕绕的门道里摸索出一份答卷,神情惊诧,试探着反问:“是...是因瑞王多年前曾涉及逆王案,咱们家最好是不要与王府有任何牵扯?”
这话一出,钱佑年与许珺登时正襟危坐。
钱兰亭点点下颌,漫不经心往椅背上跌靠,“正是此意。”
屋子里岑静下来,只剩炭炉子里的细碎声响,微黄的烛光侧照钱兰亭的脸,映得他的面目高深莫测。
钱映仪从未见过这幅模样的爷爷,一时怔住了。
钱兰亭道:“咱们家只我一人在六部当值,另一个在县衙,映仪她爹远在京师,所以有些事,你们还不晓得。”
“近来常有小厮打扮的人分别在吏部与礼部候着,像是在等人,那小厮穿着打扮普通,若非我有一日往礼部去送公文,瞧见了那小厮的腰牌,我也不晓得这些。”
钱佑年一点就通,忙不迭问:“爹,难不成是燕家的小厮?”
钱兰亭剔他一眼,眼色稍冷,“正是,应天府与六部向来是各管各的,倘或有上下级间的指示,哪轮得到小厮在中间传话?哼,依我之见,燕家此举,是为拉拢官员,只是具体要做些什么,暂时不知。”
“可是爷爷,您说的这些我不大明白,您一会说对瑞王府一家要避讳,一会又提到燕家,”钱其羽抿着两片唇,懵懂之色复又带了出来,“我没听懂。”
钱佑年左思右想,倏地拔座而起,自知失态又忙落座回去,神情渐渐严肃起来,望向钱兰亭,“爹是想起了多年前与秦家有关的那桩案子?”
钱映仪亦是半蒙半懂,手里绞着帕子轻语,“二叔,我也不明白。”
钱佑年暗窥老爷子呷茶不说话,明显将话头丢给了他,只得冲钱映仪和蔼可亲笑一笑,“二叔也是猜测,这便说与你。”
原来在十年前,在京师曾发生过一桩令人唏嘘的案子。
彼时瑞王还意气风发,仗着自己封地富庶,时常是不将人放在眼里,偏生平有一乐趣,便是尤其欣赏那等神清骨秀、满腹经纶之人。
有一年回京师,得知同年有个姓秦的进士一举拔得头筹,进了翰林院担任编修之位,瑞王心生好奇,进了宫一路追到翰林院,方见得那位秦编修。
原来那秦编修是右军都督佥事长子,自幼饱读诗书,生平之志便是报效家国。
瑞王愈发欣赏秦编修,二人交谈几番,发觉竟是相见恨晚,瑞王便与其约定每月两封书信探讨奇文。
说到此节,钱佑年口干舌燥,钱其羽急急奉上一盏茶,追问:“后来呢?”
后来......
钱佑年不曾在京师做过官,这事是从大哥钱锦年嘴里听来的,饶是他没亲眼见过那位秦编修,此刻再提起也是似叹似愤。
后来,另一位王爷——恒王不甘盘踞在封地一辈子,举兵造反,期间鼓动瑞王一同杀上京师。
瑞王此人虽极尽嚣张,在此事上却还算谨慎,一面稳居金陵,一面暗派手下谋士助力恒王。
好在以右军都督佥事秦青山为首的一应良将忠诚,恒王之流便不足为惧,很快全军覆没。
恒王不甘心一人赴死,竟要拉着瑞王一同去见阴司老爷,面对皇帝盘问时,就将瑞王给供了出来。
那瑞王料想恒王会反咬,早有后手防他。
整个谋逆之局里,瑞王未曾露过一面,一口咬定是恒王买通自己手下的谋士,即便他手持丹书铁券,也深知谋逆不宥的规矩,因而又生出一计。
恐皇帝不信任自己,瑞王将目光放在那位忠良之将秦青山身上,瑞王言,自己什么都不知,要问恒王是如何买通自己身边的谋士?便是通过秦青山的那位长子——翰林院编修秦离然。
他道秦离然是恒王的人,借与他互通书信的机会,暗自收买了他的谋士。
皇帝险些皇位不保,正是疑心深重之时,瑞王轻飘飘一句话,叫秦青山由功臣变作疑似反贼的叛党。
对皇帝而言,秦离然是否是恒王的人不重要,只因锦衣卫的确在秦家搜出了秦离然从前与瑞王互通书信的证据。
如此一来,瑞王成了整局谋逆案的不知情者。
而秦家,摇身一变沦为铁锅上的蚂蚁。
两个孩子倒吸一口冷气,钱映仪不由地问:“随随便便一句话,说定罪就定罪了?”
钱佑年摇头嗟叹,“那些书信翻出来,验过笔迹,的确为秦编修亲手写下,他是通过哪样的手段买通瑞王手下,已经不重要了,那把龙椅上坐的人仍没有变。”
“定秦编修的罪,自然也是一句话的事。”
钱佑年接着道:“那时听你爹说,秦家当时只有两条路,要么秦青山大义灭亲,以保全全家性命,要么整个秦家一齐死。”
钱映仪十岁离开京师,在今日之前,早已不大记得京师发生过哪些要案,但经钱佑年一席话提醒,倒记起些别的,“二叔,照您这么说,我好像想起来一些,那秦家是不是住广化寺后头的正街上?他家里还有个小儿子是不是?”
钱佑年侧目瞧她,扯出一抹笑,“秦家住在哪里我不晓得,他家的确还有个小儿子,你又是如何还记得的?”
钱映仪稍稍垂眼,轻声道:“有一年正月,娘带我去向她的手帕交拜年,路上碰见那秦二郎因为一条狗与人互殴,我最怕狗,连带着瞧他也觉得害怕,后来仿佛是听娘提过两句,说他是那条街上的霸王,从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过去这么多年,我记不大清了,只还记得这个。”
提到此节,钱映仪对这一桩案子的惊骇淡去几分。
想及那秦家次子与她差不了几岁,心中一时感慨都是同龄人,难免生出一丝同情,便问:“那后来呢?”
钱佑年背欹在椅上,牵出一丝叹息,“秦青山自是疼爱儿子,怎舍得做出那等亲手弑子之事?那秦编修自有风骨与气节,后来的内情与细节,你爹也不晓得了,没与我说。”
“只知秦编修以死保全清白,秦青山辞去右军都督佥事之职,先皇又信了秦家两分,予秦青山在京师混了个不要紧的闲职,秦家一大家子人的性命,也终归是保全了。”
“你讲的那位秦二郎,倒是没什么消息,仿佛是与家族背道而驰,闹得不大愉快,再后来有消息,听说是进了锦衣卫。”
钱映仪写惯了志怪话本,话本里的妖怪向来是轻易取人性命。
今日听罢此事,打心底生出一股寒意,顿觉人比妖怪更可怖。
她也为此愤然,“秦家何其无辜?秦大人身为忠良之臣在阵前拼搏,被先皇如此对待,又怎能不心寒?”
辗转听了一场故事,屋子里仍是静静的。
钱兰亭一直虚阖着眼,此刻才道:“秦家这案子给当时的世家敲了一记响钟,彼时有多少人羡慕秦家长子与亲王关系融洽,秦家落败后,就有多少人对其避之远及。”
“谈起这事,正是要提醒你们,一则,瑞王虽全身而退,却是个心机深沉的,咱们家不与王府搭上关系才是正道。”
“二来,燕家如今暗中拉拢官员,虽不晓得燕家要做什么,但世事难料,保不准日后便是第二个秦家。”
瞥了眼钱映仪,钱兰亭神色稍缓,“咱们家与燕家虽不大有来往,同居金陵这片土地,要想做到独善其身也有些难,一些人情世故也是避不开的。”
“寻常赴宴小聚无妨,倘或是要结亲,还是不要想了。”
今日这话题太沉闷,钱其羽向来嬉皮笑脸,此刻也是沉着脸,有些懊恼,“早知我就不随便与俞敏森动手了。”
见他明事理,钱兰亭有意松缓气氛,笑骂他两句,命他速速回房写那一纸检讨。
钱其羽乍然记起这一遭,嘴上忙应声,匆匆起身出门,一溜烟跑没了影。
钱佑年暗窥老爷子的神情,料想他应是有话与侄女单独谈,稍稍思忖便拉着许珺一并也出去了。
“爷爷,”钱映仪心思灵敏,与钱佑年想到一处去,起身另搬了把绣墩坐在钱兰亭跟前,问:“弟弟方才只是随口一提那燕三郎,您这样大的反应,这其中缘由,一定不单单是方才说过的那些,对吗?”
钱兰亭哼笑,“你愈发古灵精怪,爷爷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住你。”
钱映仪抿着唇笑,“爷爷最心疼我,从小到大凡是与我相关的事,爷爷都很紧张。”
“你晓得就好,”见钱映仪的脸上犹挂了两条泪痕,钱兰亭往怀里摸出条帕子替她揩拭,语气放软,“你可知秦家出事前,秦家长子已与一位官家小姐定下亲事?”
钱映仪呆呆摇头,“我如何能知?秦家出事,那位小姐岂不是......”
“她与秦家长子两情两悦,却被迫退掉亲事,因与秦家定过亲的关系,再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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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敢往她家去议亲。”
“映仪,你打小就与爷爷最亲近,爷爷虽不知燕家要做什么,却还没老糊涂,爷爷只想你平安顺遂嫁个好人家,远离一切阴谋诡计。”
钱映仪总算回过神来,怔松望着钱兰亭。
她与钱其羽约定不许说起下晌见过燕如衡之事,钱其羽方才只是“偶然”提起燕如衡,是何用意她也明白。
可没想到的是,爷爷单单仅凭一句话,就为她思忖到如此地步。
钱映仪深深吸气,没忍住又匍匐在钱兰亭膝前呜咽,“爷爷,我不嫁人了,我要陪您一辈子。”
钱兰亭抚着她的脑袋大笑,倏地偏离话锋问:“别想瞒过我,我晓得,你定是见过那燕三郎,你弟弟才会那样讲,你对燕三郎可有喜欢?”
“......爷爷!”钱映仪顾不得哭,三两下把泪水擦干,歪过一张俏丽的小脸,“怎么又说回来了!”
“你倒是告诉爷爷。”
钱映仪暗里细想,喜欢谈不上,她与燕如衡只见过两次,可她的确不排斥要再见他,一时便嗫嚅着唇,不好作答。
钱兰亭剪着眼皮瞧她,心里明镜一般,一语道破,“你喜欢瞧他那张皮囊?”
这话不假,钱映仪轻轻点了点头。
钱兰亭掬着她的脸,益发慈爱地笑了,“行了,不逗你,爷爷不是要阻拦你们这帮小孩子在一处耍,只是有些分寸还是要的,你可明白?”
钱映仪会其意思,乖顺应声。
祖孙俩又说了好一会的话,钱兰亭困乏不已,记起头先家里来了个新侍卫的事,便道:“你身边那个叫林铮的,我叫人去查过了,所言不假,还算清白,姓吴那小子还缠着你么?日后带林铮出去,叫他拦着。”
说罢向钱映仪摆手,命她回自己的云滕阁早些安置。
钱映仪旋出花厅时,不见夏菱与春棠两个丫鬟,想是回云滕阁替她预备洗漱之物去了,奇的是小玳瑁也不在,剩个面无表情的侍卫在等她。
她这才忆起先前进家门时,要向许珺提出把他调离自己身边一事。
“看什么?”见他扭头望来,钱映仪把下颌微扬,半边薄薄的肩膀擦着他的臂膀过,“还不跟上?”
今日她去了趟江宁,归家收到爹的信件,又哭过两场,到底有些累了。
将侍卫调离走一事,还是明日再与二婶谈。
这时夜已深沉,北风呜咽穿过游廊,小姐侍卫一前一后走在廊下,侍卫手里提着灯,正引着路。
前前后后听了些事情始末,钱映仪不自觉有了心事,总觉心头闷闷的。
像是为秦家痛惜,又像是为那位与秦家长子定过亲的小姐惋惜,更像是为自己有些模糊的将来惆怅。
愣神间,脚步不防就慢了些,凭着行走记忆踩下两截廊坎,正往前走,冷不丁额心撞进一只炽热的手掌里。
钱映仪骇然回神,掀眼往上瞧,天老爷,真是奇怪,她竟迷糊至此,险些撞墙上去?
再细细一瞧,原来是侍卫替她挡了挡。
“你嘴巴只用来吃饭么?”钱映仪一再在他面前被激起脾气,面子上挂不住,一阵赧意渐起,刻意去凶他,“出声提醒我不就好了?要你伸手挡什么?!”
她话虽如此说,语气却没从前凶,说到后面渐渐软了下来。
不知是不是哭过一阵的缘故,眼睛总发酸,一眨眼就落下一滴泪。
秦离铮没见过她哭,那夜值守发觉她陷进梦魇,也只是替她顺了顺气,把她一条胳膊塞回了被衾里。
他垂眼盯着钱映仪,她脸上仍有微不可察的泪痕,眼睑下浮着一圈淡红,两帘打湿的睫毛扑扇两下,好像在他不设防的一刹那,将这幅模样扇进了他心里。
秦离铮缓缓抬手,指腹摁上她的脸,拭走那点湿润,黯淡的眼底因那盏灯笼泛起光亮,“小姐哭什么?”
钱映仪不大爱哭,此刻想及来自京师的那封信,二叔口中的那个故事,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跌,带着滚烫尽数跌在秦离铮的手背上。
大抵是先前他曾握过她手腕的缘故,钱映仪这回没那般慌神,倒是先记恨上那堵墙,恨恨哭道:“都怪这墙!没见我要从这过!你替我打它!”
这话十分荒谬,哪有自己不看路反过来怨墙堵路的?
可侍卫这回很听话,握拳往墙面哐哐锤了几下。
没几时,淡然转过身,举着一盏灯笼悬在墙面,“打过了,小姐可出气了?”
钱映仪呆愣望着,双唇开合几阵,没说出一句话,只觉他现下有些不同。
她心中十分明白,先前为了验证他是否听话,是否好摆弄,她曾提过一些无理的要求,他一惯也是照办。
此刻他倒像是格外听话。
钱映仪心底牵出一丝荒谬,她依稀觉得,他与以往有些不大一样。
听话得过了头。
好像她真被一堵墙欺负了,而她作为他的主子受了欺负,他也出自本心地要替她殴墙出气。
11. 第11章
铜漏声声格外悠长,今夜满园静寂,那黄纱灯笼里的烛火乍然熄灭,定睛一瞧,原来是被风吹的。
侍卫往怀里摸出火折子,复又点亮。
灯色渐明,钱映仪窥清他指骨上的红痕,沉了一口气,回神翻了翻眼皮,“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白日里不是还与我作对?这会子让你打墙你就打了?”
秦离铮微垂着眼,依着她手指的方向去看,扯了扯唇,“小姐都要赶我走,我自是要听话些。”
听到此节,钱映仪轻轻瞟他一眼。
方才她也是出自本意关心他,他倒惯会顺杆往上爬,她先前怎么没瞧出来?
夜雾与寒夜的露水一样冷,簌簌北风吹得灯笼复又乱晃,往墙上投去斜斜一双影,飘呀飘...影子渐渐重叠在一处,像是绞缠。
怪哉,钱映仪这时候想起来避嫌了,错开他的影子去踩一截石阶,摸了帕子擦拭脸,不防脑中一闪又想起他替自己抹泪,愈发觉得连帕子都烧了起来。
钱映仪斜眼偷窥墙面那道站着没动的影,窃窃提着裙,猫着脚步又挪开一些。
正要再拉远些距离,倏又一顿。她是小姐,她是他的主子,她躲什么?她罚他还来不及呢......
于是钱映仪果断松开裙,复把下颌一扬,余光瞥着侍卫,自鼻腔里哼出一声,“跟上,耽搁在这做什么。”
对他头一回不合规矩的冒犯,她且暂时作罢。
可大抵是脸皮子稍热的缘故,钱映仪拐进一道月亮门时,又不由地把目光落向前面擎灯引路的背影。
她倏地烦躁,不大喜欢这样不受控制的感觉,因而在岑寂的夜里,那两片淡涂口脂的嘴唇轻轻相碰,拐了个弯去转移注意力,“嗳,你说你是京师人,我从前也在京师,你家住京师哪条街?”
秦离铮脚步一顿,语气无喜无悲,“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他尚未直接回答,钱映仪努努嘴,暗骂他小气,又问:“听小玳瑁说,你父母身体康健,你来金陵这么久,可思念父母?”
“既身体康健,为何要思念?”秦离铮停了下来,仍是一副不加掩饰的凉薄语气。
钱映仪险些又撞上他的背,急匆匆停下朝他的背一戳,捉裙绕去他身前,眼色犹有不解,“这哪需要缘由?人心都是肉长的。”
秦离铮目光稍冷,敛起神色让开她,一言不发引路。
钱映仪被那一眼惊得有些发怔,恍然忆起他刚来家里时,说弟弟是个烂赌鬼,否则她也不会在街边捡着被打伤的他。
金陵门户万千,有些人家里多多少少也有偏疼小儿子的父母,想及此处,钱映仪只当他或许是因弟弟的缘故才与家中不亲近。
不好往人伤疤上戳,钱映仪自觉不妥,也就不与他计较什么了。
回云滕阁的这条路今夜稍显漫长,护送至院门外,秦离铮便停了脚步,将灯笼高高挂起。
几丝微黄的灯光倾斜在他的身前,钱映仪回身望着,抿了抿唇,还是道:“倘或你听我的话,我就考虑考虑不再赶你走。”
两个丫鬟听到动静出来,钱映仪旋裙踅进屋子里,剩一道俏丽婀娜的影照在纱窗。
秦离铮的目光凝在窗边,俄延半晌,黄纱灯笼的火光渐隐,直至夜已是黑漆漆的,秦离铮方拔脚往自己的屋子那头走。
推门时,小玳瑁正穿戴整齐,哥俩好拍一拍他的肩,“睡过上半夜,精神头是好些,还是你的主意好,叫我先回来睡。”
话音甫落,胡乱饮了两杯茶,就错开秦离铮往云滕阁外去守着了。
秦离铮推开窗,掌灯往案前坐下,背欹进椅子里,由烛光侧照在半张脸上,独坐片刻,平静无波的脸色终于有了裂痕。
今夜在钱家人嘴里听到往事,实属意外。因此他卑鄙地支走小玳瑁,在外偷听。
顿了顿,秦离铮摸出怀里手札,写下:
——兄长之仇,我势必亲手了断,近两年与爹娘无书信往来,听手下人说二老渐渐打开心结,我尚能安心...思念?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如何不念呢?可愈是疏离,愈发好办事。
——念爹娘,念兄长,兄长在天之灵可有听见?如今也依旧有人为兄长义愤填膺。
秦离铮习惯用吹风来逼迫自己始终保持冷静之态,正埋首书写,一阵风刮过来,鼻腔里涌进一股浓厚的墨水香,以及一缕微不可察的...零陵香。
他横臂轻嗅,原是替小姐拭泪时,不慎沾染了两分她的气息。
脑中浮现一张俏丽的脸,一会咬牙切齿含笑掐他,一会攒泪撇唇,秦离铮不自觉另铺一页纸张,提笔画下那张脸,刻意将腮画得鼓鼓的,两粒豆大的泪珠就挂在腮肉上。
画得秦离铮笑了,在画像旁批注:
——跳脚的莺雀,哭起来蔫了,再无叽叽喳喳之声。
顿一顿,又写:
——虽是娇气,却不大盛气凌人,心软下来时,即便一副凶态也让人难以生厌,性情依旧难以捉摸,女人都是如此?
很可惜,与女人有关的问题,秦离铮暂且钻研不透,且把手札合拢,一惯是沉默寡言,自顾打水沐浴去了。
金陵总是及时雨过天晴,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秦淮河岸又多了些和鸣酬唱之景。
行院门前的娇颜一如既往地笑,无趣时刻意把帕子扬在微风里,谁捡了去,姑娘们就逮着谁作弄打趣。
却说这日燕如衡从江宁县衙出来,就落坐马车往家中赶。
江宁离家远,燕如衡往常总是宿在衙门里,今日忙里抽空得以归家,自是因母亲王采苓将过生辰,使人传话,命他回家团聚。
燕家是在夫子庙旁的四福巷,门庭乍一看去不算富贵,细细瞧,才发觉自有一股高雅从书香门庭里绵延出来。
往里走,宅子里是宽阔华丽,一路上不住地丫鬟小厮干活,见了燕如衡就端正福身行礼。
左拐右蹿,进了王采苓的院子,燕如衡打帘进去,面上挂起一抹温和有礼的笑,朝山水屏风后的蒙蒙人影作揖,“娘,儿子回来了。”
“哟,还晓得回来,”话音比人先出来,里头传来下榻踩鞋的声音,半晌才转出一位美妇,像是午憩未醒,脸上懒色尽显,“往前你在凤阳府,我见不着你,总写信催你回来看看,如今你调任回来,还要我去请,是个什么道理?”
燕如衡笑,“是儿子不孝。”
王采苓一连嗔他几眼,由两个丫鬟伺候清洗脸,没几时,便笑道:“你爹今日也回得早,说是给我备了些新鲜玩意,且随我一同去瞧瞧。”
于是母子二人穿堂过,往前厅寻到了燕榆的身影,他正遛着一只平平无奇的鹦哥,见二人过来,便由小厮将鸟笼接过去。
燕榆五官生得端正,如今年岁虽说渐渐上来,体态却远超旁的官员一大截,依稀能见玉树临风之态,眼眉处与燕如衡也有三四分相似。
燕如衡上前作揖,被他一把托起,“一家人,我儿何必见外。”
言罢笑着朝王采苓招招手,惯会瞧眼色的小厮忙抬来个箱笼,打开一瞧,里头满满当当都是上等的云锦。
除此之外,燕榆不知打哪掏出个小巧妆奁,凑到天光下给王采苓打量,只见那妆奁里摆满宝石玉钗。
王采苓的目光被两个琉璃香瓶吸引,不禁拿起细看,“做工小巧,很是漂亮......”
燕榆扯着唇笑,“走海路过来的,不大值钱,胜在稀奇,你弟弟在递运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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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这两个香瓶便与我说了,我便讨了过来。”
见王采苓满面惊喜,燕榆不可避免轻抚她的背。
日头正盛,恐王采苓晒着,一家三口往厅内走,期间燕榆问起燕如衡在江宁县的公务,燕如衡自也是老实答了。
渐渐日暮低垂,丫鬟小厮上前摆饭,席上王采苓很是高兴,止不住地给燕如衡夹菜,没几时就堆满了整个碗。
燕如衡无奈,“娘,我不小了。”
王采苓乜他一眼,笑问:“你姐姐难能归家一次,你也愈发地不着家,难不成我做母亲慈爱些,也有罪了?”
“是儿子的错。”燕如衡捧着碗吃饭,不再吭声了。
用罢晚饭,王采苓说是要去看看那些云锦,与燕如衡道:“你父子二人好些日未见,多聊聊,我先出去。”
她走时,屋子里的丫鬟也退了下去,临了不忘关上门。
燕如衡坐在椅上,垂着眼沉默,良久的。
久到燕榆不知何时起了身,踩在厅内地砖上缓慢踱步,笑问:“衡儿,前几日,你在江宁见到那位钱小姐了?”
燕如衡倏然抬头望向父亲,单独相处时,父亲说话不大喜欢拐弯抹角,向来直切正题。
半晌,他轻点下颌,“是,见到了。”
燕榆似笑非笑把他肩膀拍一拍,“不是爹派人跟着你,只是爹也想晓得这其中进展,你既见到她,可有与她说些什么?”
“聊了些家常。”
燕榆仿佛很是满意,走回椅前端着茶淡呷,眼色渐露出两分算计,“你往上递的公文我收着了,若非应天府有一帮人等着我倒台,我也不必兵行险着,靠公文传递消息,三万两...只是小数目,你如今最重要的是揽获钱小姐的芳心,她可大有来头,为着她那做户部郎中的姐夫,咱们也得暗地里使把劲。”
“你晓得的,虽说皇上未推行什么新策,但朝廷的风向向来是不知何时就变了,趁我还是应天府的一把手,你舅舅又管着递运所,咱们家早早地未雨绸缪,弄些银子在手里握着,日后依旧还是能过好日子。”
“待钱家与咱们成为一条船上的蚂蚱,不怕户部那头的账目过不去。”
燕如衡有些出神,抿着唇未答话。
冷不防身前站了一双脚,燕如衡惊答,“儿子明白。”
燕榆眼色稍冷,居高临下盯着燕如衡看了许久,半晌才扯出一抹笑,“你向来听话,听爹的,总没错。”
朱门玉户,华丽延绵。远远瞧着,父子俩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做父亲的把儿子肩头拍一拍,很是欣慰。
二人再说了些什么,有些模糊不清了。但好在趴在屋顶暗探消息的身影耳清目明,渐渐瞪大了眼,待底下再无动静,才悄无声息隐去。
于是这道身影一路夜行,穿街走巷绕过半座金陵城,轻巧翻过了钱家的高墙。
这厢秦离铮正值守,倏闻一阵极低的信号声,神色稍敛,拖延半晌才循声过去。
墙根底下倚着一道身影,不是褚之言又是何人?
秦离铮浓眉重叠,“谁许你擅自往这里来的?”
借以替钱映仪买吃食的间隙,二人两日前在河边见面,互相交换过消息。
褚之言丝毫未有顾虑,眼底更多的是兴奋,他压低声音道:“指挥,大新闻!”
“你不是叫我盯紧燕如衡?那三万两的确是为贪墨,今日燕如衡归家了,我听燕榆亲口承认。”褚之言上前半步,脸像被切割开,一面隐在阴影里,一面亮在昏沉的月色下,“你猜测得不错,燕榆的确把目光放在余骋身上,但今夜有桩更要紧的事......”
他牵出个神秘莫测的笑,“更刺激的是,二人看似是父子,实际不是亲生!”
12. 第12章
“指挥,你未曾料想过吧?”褚之言瞳眸里满是得意,“想不想快些知道这其中的秘密?”
秦离铮乜他一眼,以沉默面对。
褚之言翻了翻眼皮子,暗道没意思,到底是神色严肃起来禀明公事。
自打皇上留意金陵这班官员后,以应天府为首的燕、蔺两家就率先进入彻查之列,早在来金陵前,秦离铮就已掌握这两家的所有信息。
可不知道的是,燕如衡竟非燕榆亲生?
燕榆早年是寒门入仕,祖籍凤阳府庐江县,因自身饱学,被扬州通判瞧上,许了女儿王采苓与他为妻。
燕榆父母早亡,家中尚有一弟,名燕承,二人相差五岁,这燕承如今也是庐江县的知县,兄弟二人却鲜少有来往。
但听褚之言道:“我趴在屋顶上,越往后听越觉得不大对劲,这燕榆竟是有病。”
何病呢?这要从二十几年前一桩喜宴说起,彼时王采苓又诞下一子,取名知珩,燕榆当时单单是上元县的县丞,也架不住喜得麟儿,高高兴兴摆了筵席,宴请县衙公事的一班末流官员。
燕榆在席上与人喝得红光满面,夜深客散时,醉得不省人事,竟倒头一栽跌进个不深不浅的池子里。
小厮忙不迭打捞,只说老爷落水,捞起来却见燕榆面色不对,双唇惨白如鬼,大冷天的额上竟汨出一层汗珠子!
这事惊动王采苓,连夜寻了郎中瞧,这一瞧可了不得!燕榆跌进池子里时,下身撞上一截尖石,那郎中断言,日后虽不妨碍行房事,要想有子嗣...便再是不做指望了。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燕榆自那日后,性子有些细微地转变,可老天仿佛是要他再历经一场劫难,才刚满月没多久的珩哥儿因丫鬟婆子看顾不力,连发三场高热,小小年纪就这般去了。
夫妻两个几近绝望,虽仍有燕文瑛承欢膝下,却总归是心有不甘,加之燕榆不可能再有后,燕榆日渐阴郁,打起过继儿子的主意。
恰逢二弟燕承新婚诞下一子,燕榆不知与燕承许诺什么,燕如衡还在襁褓里便被抱来了王采苓身边。
燕榆命人悄无声息把珩哥儿埋了,对外宣称小儿子染病身子薄,算命的说是要关家中静养三年,是以燕如衡三岁时才出门与一些个小朋友玩耍。
为何又称燕三郎?燕榆彼时如此说:“算命的讲,我儿生来与二这个数字犯冲,因此避开了。”
对内,则是燕榆仍心痛珩哥儿小小年纪离世,命燕如衡奉珩哥儿为兄长,顺延下去,在家中排第三。
说到此节,褚之言睁目圆瞠,“燕榆与他那弟弟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以子做交易,我生平还是头一遭听说。”
又道:“燕如衡原先是不晓得自己非燕榆亲生,还是后来去凤阳府做官,与燕承一家来往得频繁,这才察觉出此事,我听燕榆话里的意思,像也是顺势而为,既燕如衡知道了,他就好更明晃晃地指使燕如衡替自己办事。”
说罢他摆摆头,“指挥,你是没亲眼看见,这两父子坐在一处,燕如衡的脸色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喊了这么多年的爹其实不是爹,能有什么好脸色?”秦离铮把眼稍瞥他,懒洋洋往墙根上跌靠,“人心难测,燕如衡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亲生,却还助纣为虐,想必也两番权衡过,只是难以做出抉择。”
“有这个切口,咱们便更好从燕家下手,燕家既要贪,只能从官银上贪,粮食、修缮、丝绸...这其中少不了斡旋,也少不得要与巡检司、递运所、织造局打交道。”
秦离铮此刻忆起那日偷听,钱兰亭言及燕家小厮侯在礼部与吏部等人,牵出一抹冷冰冰的笑,“指不定,燕如衡突然从凤阳调任回来,也是燕家向南直隶吏部使了银子的缘故。”
褚之言闻言敛起神色,打了个拱手,“咱们就一路揪出条贪墨链,看看这金陵的贪官究竟几何。”
“你先走,”秦离铮淡淡挥手,“日后有事,在宅子外头向我递信号便是,钱兰亭精明,这府里的侍卫也不全是摆设,引人怀疑小心坏事。”
褚之言复又乐滋滋笑了笑,一扭话锋道:“你是怕小姐怀疑吧?”
“指挥,我觉着你侍卫的差事做得比锦衣卫好多了,像是多了些...七情六欲?”
说罢怕挨拳头,往墙头一翻溜没了影。
秦离铮往墙头望一眼,沉默敛神窥探四周,见周遭只有些枯木残枝,并一些堆积在地的落叶,这才转背往云滕阁走。
落叶被两只凤头履踩得咯吱响,钱映仪肩头搭着披风,正由树下往一张石桌旁走,“夏菱,使两个丫头把这稀稀散散的叶子都扫一扫,我最瞧不得院子里不干净。”
夏菱应声,忙不迭唤来两个洒扫丫鬟,没几时就扫了干净。
钱映仪方坐下没多久,就眼尖瞥到侍卫从另一头来,笑嘻嘻唤他,又招来其他人,喊道:“都过来,小姐我有话讲!”
宽敞干净的院落里登时围了里外两圈,夏菱与春棠掌灯,钱映仪挨个瞧去,笑了两声,“马上便要开春了,做丫鬟的年纪小些,有没有身量长高了些的,报与夏菱,咱们云滕阁还是一如既往,每年替你们裁制四套新衣。”
丫鬟们立时喜笑颜开,不住地谢谢小姐,忙向夏菱报上尺寸,又一个个地小嘴儿抹蜜似得,说了好些夸赞钱映仪的话,半晌方消停。
向丫鬟们问过话,便轮到两个侍卫。
实则钱映仪从前有四五个侍卫跟着,她总说姑娘家要不了这样多的侍卫,偏许珺疼爱她,固执塞了过来。
事实证明有时也不是人多就万事大吉,那几个侍卫胆小怕事,见了吴小少爷不也是打骂不得、驱赶不了?
故而如今云滕阁只留小玳瑁与秦离铮。
小玳瑁偷瞄春棠,有些害羞,扭捏道:“小姐,我也长高了,只不过我一个男子,没量过什么尺寸,能不能请春棠先替我量一量?”
钱映仪哪能不晓得他是何用意,起了逗弄的心思,作势托腮笑,“春棠愿不愿意替你量身,要看你自己的本事逗得她笑了,她高兴了,自会答应你。”
正逢隔壁新搬来户人家,请了戏班子在家中唱戏,此时尚早,也算不得扰民歇息。
小玳瑁耳朵灵光,听了两句,忆起春棠虽听不见,却爱看戏,便昂首挺胸,双指一并唱着:
“我家就住红楼上,还望君子早降光。青儿扶我把湖岸上,莫叫我望穿秋水,想断柔肠......”
他唱得丝毫不觉隐晦,夏菱好笑轻掣钱映仪的袖摆,打趣道:“哎唷,小姐,这戏听得怪腻的哩,可惜春棠听不见,不就是白费劲么?”
小玳瑁咿呀唱罢,刻意显露滑稽笨拙之态,倒生生把春棠逗笑了,当即一喜,望向钱映仪,“小姐?”
钱映仪亦是笑得肩膀颤巍巍地抖,“我说你一双眼最近怎么像长在春棠身上,还以为你眼睛不大舒服,哦,原来像是一出公子有情小姐无意的戏,你喜欢春棠,所以日夜思念她,想断肠。”
说得小玳瑁有两分害臊,抿着唇总把春棠偷瞥,钱映仪也不再逗他,使春棠回屋取过软尺,稍刻,春棠就替小玳瑁量起身来。
离得近了,小玳瑁面色涨红,好容易讨来个机会,这会子竟又面皮薄起来,不敢睁眼去瞧近在咫尺的春棠。
这厢满面羞红,那头钱映仪瞧着秦离铮,便问:“你还不报一报你的尺寸?要请人替你量身么?”
量身裁衣向来要环绕胸前,秦离铮不喜旁人近身,也为免怀中手札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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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道:“不必。”
言罢报上自身穿衣的尺寸。
他身形向来高大伟岸,饶是小玳瑁也不由地暗自咋舌,钱映仪亦把一双明澈的眼落在他身上。
怪哉,宽宽的肩背下,怎能有这样一把窄腰?她见过不少男人,身段都不比眼前这侍卫。
她的目光藏着几分探究,秦离铮察觉出来,敛神往一旁站了站。
“......小气,”钱映仪嫌弃瘪嘴,两片唇肉开合打架,“看一眼跟吃了你似的。”
这头春棠量过小玳瑁的裁衣尺寸,面色也有些不自在,轻挪莲步回了钱映仪身边。
俄延半晌,蒙蒙月色下弥漫起一丝寒,夏菱催促钱映仪早些安置,钱映仪便收回一双莹亮剔透的眼,兀自留下个背影,隐进屋子里去了。
秦离铮把呆呆目送春棠的小玳瑁轻望,半扯唇牵出一抹笑,“人都进去了,还舍不得挪开眼?”
小玳瑁剪起胳膊捂着心房,轻声道:“方才她离我好近...这里总跳...”
面色白皙的少年连眼睑都浮着一抹红,像是又捡回两分神思,三两步行到秦离铮身边,与秦离铮商量道:“日后春棠何时值守,我就何时值守,好兄弟,你会成全我的,是不是?”
“你与我非亲非故,我因何成全你?”
小玳瑁瞠目,“我以为我们两个已是好兄弟了......”
秦离铮话语虽夹带几分薄情,却把脚步一转,自顾往院外离去。
小玳瑁眨巴着眼,明白过来,摁下高兴朝他低喊:“谢谢你呀!”
夜已渐深,隔壁那班唱戏的戏子也霎时停歇,天边飘着淡淡几片云影,没几时各自散开,露出垂在树梢上的弯月。
大约是止不住隔壁唱戏,被迫听了半截的缘故,又或是小玳瑁今夜也唱了,秦离铮跌进一个迤逦梦幻的梦里。
不知几时,他到了一处繁丽的戏园听戏,前方隐隐有个婀娜身影也在听。
她似有所感,回头把他一望,笑着招手,“快来,这戏唱得正好。”
走近了,才见面前一班戏子唱着先前小玳瑁唱过的那出戏。
“唱得不错哩。”身旁娇影笑嘻嘻出声,秦离铮扭头去看,竟是钱映仪那张熟悉俏丽的脸。
戏台犹热闹,看客愈发地多,她话音甫落,就拉着秦离铮往角落里的椅上坐,双眼轻眨,乌鬓虚缠,手竟是掐住他的腰,蹙眉问他:“先别顾着听戏,我问你,我替你裁衣,还算不得好么?你为何不许我看你?”
秦离铮欲出声,却有一丝奇异的感觉自腰上传来,酥酥麻麻,拉拽着他不松手。
戏台上又在唱那句“莫叫我望穿秋水,想断柔肠”,腰上那只手往上轻挪,一时她竟又站在他两腿间,指尖往他心房前打了两圈,“你呢?你有七情六欲么?可有想断......”
仿佛是还有零散的意识,秦离铮能猜出她往下要说什么,连忙遏制自己退离此处。
没走两步又被那双纤白柔软的手绊住。
戏子犹在唱,台下众人高声喝彩,满天飘着彩屑,小姐把他轻拉回身边,意欲蛊惑,“就留在我身边,做一辈子的侍卫,旁的地方不要去了,好不好?”
锣鼓喧嚣,在小姐愈发靠近时,那面铜锣重重一敲——
秦离铮倏地惊醒坐起,急喘着气。
更漏声声,床边灯烛已灭。男子体热,是以被褥里总透着暖意。
此刻却是有些凉。
外头仍是一片寂静,凑巧有个小厮回房,“嘭”地一声掩紧了门,声响远远传了过来。
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动静,剩秦离铮独自撑身坐起,睁着一双错愕至极的眼,盯着身下,独面那个荒诞不已的梦。
13. 第13章
秦离铮久不能回神,直至三更天的梆子敲响,才提了桶水清洗,把那“证据”一把揉搓干净。
洗到小玳瑁回来换值,把眼惊瞪,“天老爷,半夜里洗袴,你做什么呢?”
至于回答,小玳瑁未能等到,只眼睁睁瞧着他拧干冷水,自顾离开了。
红杏飘香,柳含烟翠拖轻缕。先前那阵雨像是最后一丝寒,一晃过去大半个月。
这日正是莺红柳绿,徐徐和风。钱映仪正埋首窗前画那话本子上的武生小像,夏菱轻步进来,稍稍将半开的窗合拢,往怀里摸出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搁在钱映仪身前。
“小姐,陈老板派人送来的。”
盒子里是一对青玉连珠镯,底下铺着一封信,说是那下册的稿子已然开始印刷。
只待分批送往扬州、苏州等地,届时盈利按月检算,依旧照老规矩,请钱映仪使丫鬟前往印宝阁取银票。
这镯子便当作是火急火燎催促钱映仪交故事的赔礼。
这世道,说不爱金银财宝都是假话。
钱映仪心情大好,凑巧隔壁那户新邻居请的戏班子复又开唱,她当下撂了笔,轻轻推开窗,自阳光下漾出个暖洋洋的笑,“成天的唱戏,听得我耳朵痒,夏菱,我也想听戏。”
“小姐想请哪个戏班子上门唱?”
“哪个都不请,”钱映仪笑嘻嘻旋裙,“我要出去听,把春棠与小玳瑁都叫上,还有...”
话语顿一顿,钱映仪才道:“林铮也叫上吧。”
说来奇怪,往前她只要做些什么,林铮总不近不远在一旁候着,即便出门他也跟着。
近来足足有半月,她都依稀只能在院子外头窥见他模糊的影子,他倒是倏地神出鬼没起来。
夏菱也爱听戏,乐呵呵应下,一眨眼就跑了出去。
日头正盛,云滕阁外一处假石后头,小玳瑁捧着本书瞧得认真,连身后渐起脚步声都没发觉。
蓦然有一只手自他脑袋顶绕来,抽走了那本书,“金陵风流韵事?”
小玳瑁下意识要抢,看清来人是谁,才悻悻笑道:“天气暖和,我躲个懒,你不会与小姐说吧?”
秦离铮垂眼扫量书封上的“风流韵事”半晌,把书扔还给他,阖眼靠在假石上,“你几时爱看这个?”
小玳瑁尚有廉耻之心,腆着脸解释道:“你知道我喜欢春棠,但春棠好像对我没什么意思,我不大好意思去问我爹娘如何追求心仪之人,前些日子跟小姐出门,路过一处书摊瞧见,就顺手买了,想着学一学。”
“那你可有学会?”
闻言,小玳瑁又有几分鄙夷,“别说了,不知是哪位没尝过情爱滋味的大家写的,什么风流韵事,我越往后看,越觉得就是个白胡子老头孤独终老、暗自幻想之作!”
他道:“里面提及一位富户看上一位卖豆腐的娘子,爱慕之举便是不经那娘子同意,就奉上数千两白银与她爹,草率将她迎回家做了第三房小妾,那股新鲜劲过了,又对她置之不理,简直可笑!”
“真正喜欢一个人,怎会是这样?”
秦离铮随口一问,“怎样才叫真正的喜欢?”
“自然是日夜都想着她!至少...夜里做梦也能梦见她!”
秦离铮蓦然睁眼,静静望向他,良久道:“你说什么?”
小玳瑁只当他没听清,兀自说得沉醉,“我说真正喜欢一个人,那人是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的,不仅如此,还要尊重她,呵护她,尊求她的意见,倘或是喜欢她,更是巴不得她时刻就在自己身边才是。”
话音甫落,小玳瑁低声自语:“我也不大明白,这或许是一种本能的...出自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小小占有欲。”
“譬如此刻,我就想能与春棠待在一处,多待一会儿。”
也许是老天可怜他,假山石旁的柳条被暖风吹得打转,没几时转来夏菱,隔着小池冲他喊,“小玳瑁!你怎在这偷懒?快些过来,还有林铮,一并过来,小姐要带咱们出去听戏!”
小玳瑁霎时连神情都飘飘然,想及美梦成真,声音都软了许多,“来啦!”
片刻,秦离铮行至云滕阁外,一眼望见钱映仪。
她今日穿酂白短比甲,印着铃兰花纹,内里是件粉色立领琵琶袖,底下是条黍黄提花缎马面裙。梳着高高的髻,耳后自两边各缠绕一圈黄色细绳,尾端编着辫子,灵动俏皮,愈发可爱。
大约是心情十分美妙的缘故,见了他,她竟是扬唇笑了。
秦离铮没挪开眼,恍然觉得她笑起来像几簇花色艳丽的垂丝海棠聚在一处,好似蛊惑着他,命他像在梦里那般,靠近她。
钱映仪依旧维持整洁有序的习惯,这厢刚出屋子没一会儿,又扭头往回走,嘴里念叨着:“我再瞧瞧。”
也不知她到底是瞧什么,待得三进三出,总归是安心出了院门。
秦离铮低垂着脑袋跟上她的脚步,看她的影子在前头蹦蹦跳跳,像个欢脱的莺雀,心中愈发煎熬。
自打那夜头一遭梦见她,她就在他的梦里无论如何也驱赶不走,这大半个月里,有时连着两三日梦见她,白日刻意离她远些,夜里便有好转。
可架不住她身为他的主子,时常有这样那样的琐事嘱咐他去办,他大多数时候已然是低头不去看她。
怪哉,她究竟有什么魔力?叫他一连发梦,往日他睡觉很是老实,因在锦衣卫里摸爬打滚,向来也是睡得浅。
再如此下去...
他还如何像个没事人一般蛰伏在她身边?秦离铮闭了闭眼,不愿被绊住脚,打定主意要竭力甩开那一连串迤逦扰人心智的梦。
一行人热热闹闹出了门,秦淮河岸浮着富贵荣华,耀眼的阳光映照下来,粼粼波光绵延出一道靓丽的线,整个河岸像是一条漫无边际的银河。
河岸戏班子多,戏楼更是一连排紧挨着。
钱映仪兴致正盛,挑了家还算相熟的进去,也不讲究什么侍卫丫鬟与小姐,使老板安排了个雅间。
这时候戏客算不得多,大多数是戏班子唱什么就听什么,钱映仪出手大方,因而老板请她点戏,她便点一出她爱听的《拜月亭》。
把眼稍瞥望眼欲穿的小玳瑁,再暗窥春棠那张隐约有几分薄红的脸,只道两个是不敢戳穿彼此心意。
于是钱映仪窃窃笑了两声,把戏单子交给春棠,只比划着说她爱看戏,叫她也点一出。
春棠抿着唇,扑扇的羽睫轻颤,依旧安静得叫人不忍轻扰,半晌眨眨眼,点了一出《看钱奴》。
倒并非是那等传唱才子佳人的戏。
小玳瑁像是迎面泼下一缸水,有些挫败。但好在他向来会自己劝自己,俄延几晌,复又牵出一抹笑,紧挨着春棠坐了下来。
两出戏唱罢,外头已是日暮倾斜。
钱映仪意犹未尽,请来戏楼的老板,笑吟吟抚掌,赞道:“方才唱《拜月亭》那位青衣真不错,您请她来,我请她喝茶。”
这戏楼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俗称苏老板,闻声连连发笑,“她呀,叫璎娘,打小养在我跟前,算得上我半个女儿,我不晓得花了多少银子使在她身上学戏,今日能入小姐的眼,是她的福气,我这便叫来。”
大约正如这苏老板所说,璎娘算她半个女儿,急步赶来钱映仪面前时,已然洗净一张脸,一副不欲再登台的模样。眼眉似水,站在门前端端正正朝钱映仪福身。
春棠引她进门,沏茶与她。
钱映仪捻了一颗酥糖放在嘴里,暗暗用一双眼去扫量她,“你唱得真不错,有一副好嗓子,我先前没听过,今日听完十分高兴,特寻你来说说话,你不会嫌烦吧?”
璎娘自打唱戏起,就一惯面对些自持清高的看客,何尝直面过这样的和气?
面前这小姐眼底并无轻慢之色,上来夸自己唱得好,即便唱了半日有些累,这时候也觉得身心舒缓了。
因而笑一笑,启唇回钱映仪,连语气都真心实意起来,“小姐偏爱我,我又怎敢推辞?只笑这茶水令我与小姐结缘,该我请小姐喝茶,待饮过了,小姐想与我说什么只管直说。”
二人你推我往,最终是璎娘请钱映仪喝上一盏茶。钱映仪不由地细细欣赏起她,笑问:“你真好,回头我想听戏,能不能请你去家里唱?”
河岸一带的戏班子,总耻于在外头抛头露面唱,若能得贵人青睐请进宅邸里,平日见了同行也要扬眉吐气一番。
璎娘又惊又喜,一连声应下,待钱映仪益发真诚,旋即聊了起来。
渐渐地,天已昏沉,街上门户点起灯,微黄的灯透过戏楼窗柩,斜斜拉出几条斑驳光影。
夏菱附耳催促一阵,钱映仪方转脸冲璎娘笑,“就这么说,你与你干娘去交代,我就先走了。”
这厢钱映仪已是心满意足,正欲往马车那头去,岂知就这般巧,迎面撞上一双漂亮至极的眼。
像是未曾预料会在此遇见,钱映仪眨眨眼,嫣然一笑,“燕大人,你这时候怎么在此处?”
话说自打上回钱兰亭反复叮嘱过后,钱映仪已渐渐歇了要与燕如衡频频见面的心思。
此番又遇见,钱映仪在心中暗道巧合,又抵不住将目光落在那张尤其漂亮的脸上。
俄延半晌,还是燕如衡收回错愕的眼,也不禁一笑,“好巧,钱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家中有客,我作陪过一轮,有些不胜酒力,这才往河边来吹吹风。”
说到此节,钱映仪仿佛才闻见他身上那丝醇香酒气,想及爷爷的叮嘱,不咸不淡点了点下颌,只回以微笑,“那我便先行归家了。”
秦离铮在一旁暗自窥探,只道是不可令钱映仪早早回去,倘或她日后不再与燕如衡有来往,线索便在此中断,他又何苦白忙一场?
因而在钱映仪回身时,刻意挡了她半截路。
“......你做什么?”钱映仪暗向他使眼色,“你看不明白?让开!”
秦离铮面不改色,依旧没动。他赌燕如衡定会挽留。
果然不过稍刻,燕如衡匆匆上前,因喝过酒的缘故,眼睑下浮着淡淡的红,眼色也不大清明,温柔的嗓音里藏着小心翼翼,“钱小姐,可是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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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处惹你不高兴了?”
钱映仪掀眼瞪秦离铮一眼,倏地换了副笑容,转身冲燕如衡笑,“怎么会?就是我还未用晚饭,有些饿,想着早早归家填肚子罢了。”
燕如衡须臾转了神色,又笑得温润有礼,四下张望一眼,便指了一处食肆,“上回在江宁本应我做东请你,今日正好补上,不如就去那?”
他笑起来时如和煦春风,钱映仪一面偷偷瞧他的脸,一面暗骂自己不争气。
又在此刻忆起爷爷的话,爷爷也只说不要牵扯太深,话里话外依旧赞成她与燕如衡交朋友不是?
倘或只是朋友,倒也说得过去了。
钱映仪有些为难,漂亮的男人她不是没见过,只是燕如衡这张脸与她实在投缘...
反复思忖半晌,钱映仪总算下定决心,打算先拒了他,回头把话摊开去问爷爷,若爷爷不许,她便不再与他有来往。
若爷爷允许,她自当遵从本心与他做朋友。
河岸向来热闹,晚风吹起燕如衡身上的酒气,带着一缕他常用的柑橘香,“钱小姐可想好了?”
钱映仪一抬脸就看见他柔和的笑,于是往前走几步,向他福了福身,“对不住,我......”
岂知在这时生了变故,她身后一条分巷里跑出几个五六岁的顽皮小童,其中有个撒着腿跑,出了巷口就倒退着往后蹦,“你们抓不着我!”
小童收不住力,倏地撞上钱映仪,撞得她往前跌了几步,惊着一双眼,看燕如衡下意识摊开两条胳膊,意欲搀稳她。
热闹都在河对岸,此处虽没什么人,可有爷爷的叮嘱在前,钱映仪只来得及转身,往一旁倒。
自古多少才子佳人都是在外头一搀、一扶而渐起流言。
她倒不害怕那些荒谬之言,她只怕届时那些话将燕家与钱家绑在一起,爷爷生气。
只是这样一来,两个丫鬟离得远,钱映仪不可避免要原地跌一跤。
冷不防一只手将她的胳膊一拉,一阵天旋地转,钱映仪整个人就被一阵清爽的薄荷气息重重包裹。
她怔愣片刻,不可思议盯着近在咫尺的侍卫,抬脸时两帘睫毛扫过他光洁的下颌,一时又没说出话。
秦离铮不明白自己因何要去拉她,这感觉令他十分不自在。
她的掌心摁在他的胸前,另一截手腕被他捏在指间,下颌酥麻发痒,一霎就将他强硬拽进那些个无法言说又无比荒谬的梦里。
他在做什么?
秦离铮蓦然松开她,往后退一步,忽然生出一丝对自己的怀疑,一言不发站在原地,两片唇崩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这动静惊得两个丫鬟都呆住,连同燕如衡都把向来温和的目光轻易转变为审视。
钱映仪一张脸变化莫测,顾不得与燕如衡再说话,慌慌张张爬进了马车里。
直至马车消失在视线里,燕如衡才渐渐捏紧拳头,隐露两分不甘心。
而这厢,一行人来时高高兴兴,回去时心肠却是各自百转千回。
秦离铮屈膝坐在马车外,不知是因未能与燕如衡有过多接触的缘故,还是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始终是低垂着脸。
马车踅进琵琶巷,停在钱宅门前。
钱映仪久久没下车,反倒先叫两个丫鬟进去。
夏菱惊望秦离铮一眼,“小姐有话与你讲!”
秦离铮点点下颌,淡然去掀缃色的帘子,欲请钱映仪下来说话。
岂知指尖刚探进去,就被一只手掐住,旋即虎口一疼,她竟是往他手上重重咬了一口!
车帘被撩开,钱映仪那张愠怒的脸出现在秦离铮眼前,她那张嘴依旧叽叽喳喳,想来是在马车里已兀自平复过一阵,“你可知我是小姐,你是侍卫,方才河边多少人,你的职责只在护我安危,谁许你抱......”
“我方才就是在护小姐安危。”秦离铮倏然截断她的话,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很奇怪,他有些惶然,他竟怕有什么旖旎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
“...你!”钱映仪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也不顾什么端庄仪态,三两下跳了车,迎面给了侍卫两拳。
她恨恨道:“你不知耻!”
言罢气冲冲提着裙踩上石磴,一溜烟消失不见。
小玳瑁一路都呆呆的,这时候才喃喃道:“天老爷,林铮,你不是喜欢小姐吧?”
秦离铮缓缓抬手,看着虎口那截牙印。
想及在河边自己赌燕如衡会挽留她,却算不准自己会有什么举动,一刹那像是听了什么引人发笑的事,泄出一丝冷笑,“我喜欢她?”
小玳瑁脱口而出:“不喜欢小姐,小姐要摔倒时,你拉她一把就行了。”
“为何要抱她?”
少年骇目圆睁,不住地摇头,“你完了,小姐定是去回禀太太,要将你赶走,方才我见小姐气得厉害,话说回来,以我的经验来看,你是喜欢小姐的吧?”
秦离铮淡瞥他一眼,摁下心里那抹尤其吊诡的感觉,半晌自顾往宅子里走,话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绝无可能。”
14. 第14章
夜色似墨,云滕阁也十分静谧。两个丫鬟神情担忧,掌灯贴在门前静听片刻,夏菱道:“小姐,您还好吗?”
屋内半晌没动静,夏菱没好气碎了两句嘴,“什么侍卫,我看就该赶他走,咱们当初也不该捡他回来!”
“侍卫”二字像颗石子,一刹那被扔进面前这间平静无波的寝屋。
但见窗纱扑闪,烛光好似由风带得晃了晃。稍刻,门蓦然被拉开,露出钱映仪那张神色古怪的脸。
“再打水来,我还要沐浴!”
夏菱忙上前追劝,“小姐方才已洗过一回,再要洗也无妨,但总要先用过晚膳才行,今晚太太使厨房做了小姐爱吃......”
“吃饭先放一放,去打水。”
夏菱仍要劝,掌灯的手被另一只手轻掣,她扭头,灯火照出面上一丝不解。
春棠斜眼偷瞥钱映仪,明显她心不在焉,低垂着眼。
于是春棠悄悄比划,
——先依着小姐说的办,你瞧小姐现在吃得下饭么?
夏菱紧抿着唇,眼风往钱映仪身上打转,最终与春棠两个一并去备水。
钱映仪独站门后,心头那丝恼意迟迟未散,那个侍卫!第一回握住她的手腕,第二回摁在她的脸上,第三回拉着她直冲他怀里!
就当他方才所言不假,可小玳瑁也是她身边的侍卫,往前不是没出现踩歪跌一下的情况,夏菱与春棠赶不上时,也是小玳瑁扶的她。
怎不见小玳瑁如此?
钱映仪板着脸一直没吭声。
有个小丫鬟偷瞄她,又悄声与身旁的丫鬟道:“小姐好生气。”
其实钱映仪向来对下人们都很是不错。
逢春裁制新衣,遇上端午、中秋这样的大节,与她们各放几日假,使她们回自己家与家人团圆。
有时来了兴致,也会在院子里与她们耍,高兴了赏东西,不高兴常常只是一人独坐房中。
有些官太太与小姐对下人动辄打骂,钱映仪却好似不大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因此小丫鬟们十分喜欢她,虽是奴仆与主子的关系,每每钱映仪不高兴时,也总想掷去几记关切的目光。
譬如此刻,不知钱映仪下晌高高兴兴出去,又为何气鼓鼓回来,小丫鬟们只能暗暗把她偷瞥,假装手里有活,不时在她面前走上两圈。
不一时,夏菱与春棠提着热水踅回,奉上一应用具,静静退了出去。
香炉里的烟气浮沉在屋里,带出一缕零陵香,逐渐蔓延至钱映仪身前。
钱映仪再三横臂把胳膊轻嗅,从一截小臂到指尖,她嗅得很细致。像是觉得身上始终残留一丝她不大喜欢的薄荷气。
薄荷清爽,冷冽,甚至有几分冲鼻。
钱映仪对这样的气味有股与生俱来的排斥,嗅来嗅去,愈发烦躁,索性一脱衣裳,狠掷在屏风上。
雾气腾腾往上冒着,凝在钱映仪那张瘪嘴嫌弃的脸上。
薄薄的肩背欹在木桶边缘,钱映仪的目光在那截胳膊上反复巡视。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一截已然不是自己的,有一股奇异的感觉像是要从里面穿凿出来,窃窃的,很烫。
她眼露烦意,暗自咬牙,像是咒骂,“无耻之徒,别再让我看见你。”
可惜老天爷并不遂她。
待水温渐凉,钱映仪总算闻不见那丝气息,整个人也逐渐平静,反倒是晓得饿了。
于是穿了件入睡的寝衣,往肩头搭了件天青色的披风,“吱呀”一声拉开了门,“夏菱......”
“你怎么在这儿!?”话音未落,钱映仪往后退了半步,朝三丈外的年轻人怒视。
秦离铮手里提着食盒,静静站在原地,因穿了件黑色圆领袍,若非是云滕阁点着灯,险些就将他给忽略了去。
夏菱这时从另一头旋裙过来,小声道:“小姐,他说...他来给小姐赔罪。”
也许是为了验证这句话,秦离铮走近两步,将食盒搁置在树下一张竹编的四方小桌上。
钱映仪目露嫌弃,“拿走,我不吃你带来的。”
秦离铮侧过脸来,声音一惯冷淡,“请小姐不要生气,我只是护主心切。”
言下之意便是一切都是意外,可这话听在钱映仪的耳朵里令她十分不满,气势汹汹往他跟前走去,将那食盒丢回他怀中,只固执道:“我说拿走!”
上下扫量他几眼,她两片嘴唇复又开始频频相碰,“我上回怎么与你说的?倘或你表现好,我便不赶你走,可你着实太没有分寸,哦,你说你护主心切,你拉我一把我心中感谢你,可为何...为何要....你不是身手敏捷?这样小小的失误都避不开?”
是的,钱映仪愈说愈忿然,好似不愿承认这也许真如他所说,只是一场意外,他真是只为护着她,并无他意。
可两番对比下,她方才又气又恼冲回来,他倒如没事人一般,这算什么?
侍卫不咸不淡一句解释,像迎面给她罩了个“恼羞成怒”的织网,任由她独自一人在里面蒙头转圈。
她的这些表现,与他的冷静比起来,益发显得可笑。
因此她私心里小心眼地将这场“意外”归结于他的失误。
钱映仪扭过脸不看他,余光窥他站在原地不动,又凶道:“还不走?”
秦离铮在心头叹气,只暗道她有些娇纵,静听她说过一连串的话,又暗道她似乎是在别扭。
其实早在小玳瑁揣测许珺是否会赶他走时,他便开始在心中检算。
他要织的是一张大网,要将金陵的贪官之流一网打尽。
身为大家闺秀,她常与其他家的小姐们走动。
再没有比在她身边待着更合适的了。
且就当成是他的错,故而明白她有些恼怒时,他复又兀自往红庙附近去,寻那位买米糕的阿婆,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阿婆即将收摊时截停她。
秦离铮看向站在一旁鼓腮的女孩子。
她方才洗过澡,急匆匆拔脚过来时有股清新的皂香涌进了他的鼻腔里,那帘睫毛微微往上卷翘,轻颤着,凝聚一丝水汽,为她总娇纵的性子蓦然添上柔软。
沉默了半晌,秦离铮稍稍垂眼,拉开食盒摆饭,将那碟完好温热的米糕呈在她眼前,语气倏软,牵出几分真诚,“我知小姐吃这个会高兴,惹小姐生气,是我的错。”
钱映仪眉目轻扬,倒是诧异,“你何时买的?”
“怕小姐赶我走,方才跑马去的。”
他学习她的固执,把那道米糕往她身前递了递,“请小姐不要赶我走。”
月辉洒在墙头,院内又点起几盏灯,益发灯火通明,钱映仪抿着唇,不知是否忆起初次捡他时的凄惨模样,一颗心又软下来。
俄延半晌,她终于扭过脸,往竹桌旁伏腰坐下,“下不为例。”
秦离铮笑,“听小姐的。”
两个丫鬟惯会审时度势,忙不迭地上前挤开侍卫,把钱映仪围着,笑嘻嘻伺候她用饭。
饿意上涌,钱映仪吃得有些急,因沐浴过,也不曾绾发,只用根玉簪轻拢满头绸缎子般的乌丝,亦低垂了几绺在肩头。
秦离铮窥她垂脸靠近小碗,目光倏然凝视在她细细的锁骨上,那处挂了串平平无奇的珠链,坠着一个铜钱大小的琉璃香瓶。
淡粉的珍珠做装饰,由一根琴身上的角弦串在一处,瞧着稍显陈旧,珠子稀稀散散,不大美观。
她向来爱整洁有序,竟能容忍在脖子上挂这样一串东西?
大约他的目光太直接,钱映仪复又有所察觉,正狐疑抬头去看,却见他老实侧着身。
她瘪瘪唇,嗓子里喧出两分不自在:“你去外头吧,我不生气了。”
秦离铮点点下颌,再没说什么,兀自转背离去了。
她已放下她的小小脾气,他也见好就收,至于对彼此而言很“惊心动魄”的那个意外,也只好暂且先搁置在某个隐秘的角落里。
剩一旁的铜漏滴答滴水,滴过两三个夜,在这日莺红柳绿时,静悄悄的钱家又迎来钱其羽归家。
钱其羽习惯独来独往,至多带个小厮一同去府学伺候起居,行走却总是十分张扬,每回恨不能叫所有人都知晓他又回来了。
这日他依旧是先跑来寻钱映仪,满园子寻她不见,最终在许珺处找到了她。
进门便往怀里一阵摸索,笑嘻嘻掏出一封烫金请帖,“阿姐!瞧这是什么?”
钱映仪正与许珺一并盘腿在榻上坐,由许珺教她打一些式样简单的络子。
闻声,她远远去瞧,笑道:“隔得这样远,我又不是神仙,你拿过来给我。”
待送到手里,看清上头的字时,她不免微怔。
赫然是燕文瑛使人送来的春宴请帖。
钱其羽兴冲冲挤着榻边坐,歪过脸去瞧钱映仪,瞳眸里闪烁几点期盼的光,“阿姐,咱们去不去?”
钱映仪暗咳两声,飞眼色提醒他。
少年恍然回神,一拍脑袋,讪讪笑了,“抱歉,府学那头课业繁重,我忘了爷爷的叮嘱,方才在门口碰上来送帖子的小厮,想着能跟阿姐出去耍,一时高兴就顺手将帖子给接了。”
“那...这帖子要不要退回去?”他有些迟疑。
许珺心思活络,把两个孩子来回窥一窥,踩鞋下榻,取了两瓣木瓜挨个递去,又笑一笑,“既接了帖子,就去吧。”
钱其羽道:“可是爷爷说叫我们与他们少些来往。”
“你就记得这句,”许珺扶着一张书案,一连嗔他,“那你可还记得你爷爷也说过,寻常赴宴小聚没什么要紧的呢?”
“去吧,”她思忖片刻,道:“正常往来,谁也捉不住什么错处,若避着不与他们接触,倒显得咱们家不近人情。”
于是次日一大早,钱其羽穿一件缥碧色的直缀,戴着黑色幅巾,打扮得清爽利落地在园子里等钱映仪。
俩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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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着茸茸春色出了门。
这时节已然是愈发天暖,街上吆喝喧阗,时常有意气风发的小少爷们打马驶过长长的街道,亦有小姐坐在香车里,大抵都是约好要去踏春。
这厢辗转到了蔺家门前,远远就瞧见有小厮丫鬟在门口候着。
稍刻,自里头走来两个伶伶俐俐的丫鬟,引钱映仪与钱其羽进门。
秦离铮远远跟在钱映仪身后,不动声色扫量蔺家,园子里各处都栽着稀有品种,碧瓦朱檐,雕梁绣户,倒是十分气派。
睃寻片刻,又将目光落在前面那道身影上。
据褚之言交代,金陵这班富贵人家的春宴向来在四月初,可燕文瑛的请帖却在这时候送来...
他复又想起秦淮河岸的那个“意外”,彼时,燕如衡有一道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
这个“意外”竟令燕家坐不住?要迫不及待提前举办春宴来接近她?
那厢在前头引路的丫鬟温顺向钱映仪道:“晏小姐与温小姐都到了,少奶奶方才还念着您呢。”
钱映仪客气抿出一丝笑,没接话。
拐廊走过一截路,又穿过两个小小的园子,总算行至蔺家的大花园。
近前一瞧,燕文瑛已使人排布筵席,请来一个戏班子架台,里里外外热闹得紧。
一旁的四角亭里坐了晏秋雁与温宁岚,那与钱映仪不大对付的郭月也在,周遭还有些认识却不大熟悉的小姐们。
少爷们则安排在另一头,男女席面用连成一排的大插屏隔开,两边各自有丫鬟小厮轮番伺候。
燕文瑛正与一家小姐说着话,一眼望见钱映仪,立时在秀脸上绽开个大大的笑容,带着丫鬟匆匆行至钱映仪身前,擎着她的手握握,“好妹妹,你可算来了,我正等你呢。”
言罢,把钱映仪轻拉去那四角亭里坐,招呼两个丫鬟呈上做工精致小巧的糕点,道:“请不要嫌弃,先吃些,待人到得差不多,咱们就饮酒作乐,痛痛快快耍一场!”
又往一旁够眼去瞧,状若无意催问丫鬟,“去夫君的书房寻少爷,问他怎的还不过来?”
“都是年轻孩子,他怎好在书房待着。”
钱映仪自当她是讲礼节,乖顺朝她笑笑,又暗朝晏秋雁与温宁岚挤眉弄眼。
晏秋雁接连一段时日未曾见她,想念得紧,忙过去掐一掐她的腮,“瞧着胖了些。”
“不止是胖了些,面色也红润了不少。”温宁岚笑叹。
“有么?”钱映仪托着腮肉往上挤一挤,笑道:“怪我贪吃。”
说话间瞥见郭月,顾念二人坐一桌,钱映仪到底与她福身,“月月。”
郭月向来与她关系一般,还爱与她争口舌之快,今番却罕见冲她笑笑,“哟,你今日这身穿得亮眼,倒叫我眼前一亮。”
不知怎地,钱映仪觉得她这抹笑里掩藏着一丝不怀好意,因而捉着温宁岚低问:“岚岚,我问你,今日那吴念笙可会来?”
上回郭月也是这般笑,那吴念笙就追到了她跟前。
温宁岚敛眉细想,摇摇脑袋,“燕姐姐应是不曾请他。”
钱映仪倏然长舒一口气,目光飞往不远处搜寻侍卫的影子。
她今日原是想带小玳瑁来,临出门时想及这个缘故,恐吴念笙似鬼一般缠上她,是以才带他出来。
有他在,想必她也不用怕。
半炷香的功夫,月亮门下转来一人,身姿挺拔,衣袂飘飘,不是燕如衡又是谁?
他唇畔始终含着一抹笑,离近了,便先往男席那头打过照面,旋即转来女席,守礼与小姐们作揖。
目光流连至钱映仪时,他缄默片刻,笑意更甚,“钱小姐,今日阿姐备下了射覆、投壶,你无需拘束。”
钱映仪左右窥一窥,见他旁人不叫,偏拘着她来搭话,后知后觉明白些什么,谨慎地磨了磨嘴唇,意欲推脱,“这些我不......”
“三哥哥,今日好生热闹,既有射覆,怎能少得了我?”倏然一记狷狂之声自门下送来。
下一刻,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进来,前头那少年十八九岁的模样,头扎黑幅巾,穿着浅蓝色的葡萄纹圆领袍,肤色白皙,五官端正,身量高挑,只是神色轻狂,一路行来不斜视旁人,俨然一副不将人放在眼里之态。
后头那位则是吴念笙,也显得精神抖擞,只是有前头那位少年衬着,多少有些不够看。
燕如衡暗自拧眉。
园子里静了静,半晌,还是郭月羞怯怯起身,端正朝那少年福身,“见过世子。”
钱映仪紧紧盯着那两道身影,余光瞥清钱其羽似乎有些躁动,忙朝他使去眼色。
风和日丽,满园春色。那少年卑睨一切,没几时走到四角亭外。
他逐一扫视亭内众人,在郭月身上稍稍粘连一瞬,复又将目光落在钱映仪身上。
耀眼绚目的春光下,少年笑得几分放肆,益发显得乖张,“钱家映仪,真是许久未见了。”
15. 第15章
钱映仪在金陵这八年的光阴里,早先因心直口快得罪过一些心思细腻的小姐,郭月便是其中一人。
只不过那时郭月自己也不讨人喜欢,或许是在她身上找到了几丝同病相怜,郭月那时只是用鼻孔瞧她。
后来,钱映仪把自己关在云滕阁,整日与纸笔打交道,过于平淡的人生里,却牵出一桩事,足以叫她从此在金陵再不受哪位贵眷欺负。
彼时,钱兰亭见不惯她总闷在家中,劝她出去走动。
无奈之下,钱映仪未乘马车,领着丫鬟出门闲耍,那时身边还跟着身强力壮的婆子,共两位,都由她从京师带来。
败兴玩了半日,钱映仪欲打道回府,走街串巷时,自分巷跑出个年岁差不多的少年,“嘭”地一下撞她身上,疼得她不住地往后退。
那少年目中无人,见撞了人也没想道歉,拔脚便往另一头跑。
钱映仪忙不迭跑去把他截停,目光紧锁他的脸,“撞了人,连声对不住都不说,看你是个少爷打扮,行事却粗鄙,你不许走!”
少年仗着力气比她大,两三下挣开,反手将她推倒在地,眼露不屑,“你又是哪家的,敢拦我?”
钱映仪自小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性,在京师时就是块硬骨头,到了金陵与那班小姐说不到一处去,方忍着枯燥在家中待着。
这下跌坐在地上,钱映仪缓过神来,木怔怔盯着擦出血丝的掌心,怒从心起,大有不管不顾的架势,命两个婆子擒住少年。
这厢不曾防备,少年两条胳膊霎时被婆子反擒在背后。
两个婆子往前也是在钱映仪母亲身边伺候,见识过大风大浪,见他穿着打扮不凡,恐出身富贵,便有些踟蹰,“咱们刚来时,老爷太太都反复叮嘱小姐要照看好自己,老太爷也说小姐在外不要与陌生人多来往,倘或他们知道了......”
少年竖起耳朵听,脑袋倒灵光,不一时猜出钱映仪的身份,鄙夷瘪唇,“我道是谁,原来是钱家那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虫。”
金陵那些将将十二三岁的少年们,一惯还爱将爹娘挂在嘴边,钱映仪在这班人眼中就成了爹娘抛弃的孩子。
钱映仪本就有些生气,其实事实并非如此,可她听了这话愈发是血气冲脑,“蹭”地一下就往少年跟前冲,一拳打歪了他的脸。
“......”少年呆愣瞪大眼,很快醒过神来,恶由胆生,反手把她推在墙根下,“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打我?!”
眨眼的功夫,二人扭打在一处。
一个嘴里叫着:“我有爹有娘,爹娘恩爱和睦,我比不过你,有人生没人教!”
一个益发恼怒嘶喊着:“你说谁没人教?我今日非要与你个女孩子动手,打得你一张嘴再不敢胡吠!”
二人力气之大,连两个膀宽肩圆的婆子都没拉住。
还是那少年身边跟丢的小厮循声赶来,才骇惊着一副神色,与婆子一道使力将二人拉开。
钱映仪鬓发尽散,狼狈至极,小脸却没什么伤痕。
反观那少年,披头散发,袍子歪斜穿在身上,脸上破了相,捂着肩头不住地喊:“你还敢咬我?你可知我是......”
“我管你是谁!”钱映仪叉着腰瞪他,气吁吁喘着气,“你撞我辱我在先。”
一截短短的小巷没几时聚满了人,谁也不曾料想,竟是两个官家子弟在互殴,人群里有人眼尖认出少年,低呼:“......那不是瑞王世子?他也有受挫的时候?”
消息很快传进两边长辈的耳朵里,钱兰亭与瑞王赶到时,钱映仪正与俞敏森互相推搡,原来是在等长辈做主的间隙里,二人之间又势如水火,起了口舌之争,而后渐渐上手。
钱兰亭与瑞王尚无来往,为此有些瞠目结舌,本想各自拎回家教训,碍着周遭皆是百姓,瑞王不得不当场“审问”。
得知儿子有错在先,瑞王硬着头皮把俞敏森的脑袋往下摁,沉声道:“与钱小姐道歉。”
俞敏森也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任凭瑞王如何逼迫,他都咬着牙关不松口。
最后是瑞王说把他丢在原地,日后只当瑞王府没有他这个世子,他才知晓一丁点害怕,“对不住”三个字仿佛是从齿隙里钻出来。
当夜,钱家映仪与瑞王世子互殴且一朝得胜的消息传进各个府邸。那瑞王世子是何等一个小霸王?平日里眼睛总长在脑袋顶上,整个金陵除了瑞王,再没谁治得了他!
单这一条,就使钱映仪跟前再无什么闲言碎语,那些不喜与她来往的小姐见了她,目光也不再是反复扫量。
自那之后,俞敏森与钱映仪结下梁子,但逢照面,必启唇相讥。
渐渐地,钱映仪长成大姑娘,心思细腻起来,对当年之事又生出不同看法,只觉太过冲动,因此近两年对俞敏森是能避就避。
这厢钱映仪静静看着俞敏森眼底的不屑与轻狂,敛起心神,倒像是个没事人一般,端正朝他福身,“世子。”
“你如今倒乖顺。”
钱映仪面色不改,维持不卑之态,“世子也如从前一般。”
与从前一样令人生厌。
俞敏森眼梢隐含对她的审视,想从那张脸上揪出少时的蛮横与粗鄙。
周遭一些少爷小姐本已将此事淡忘,此刻脑海里像投掷一记棒槌,登时记起二人之间的仇恨。
有些惯爱瞧热闹的,早已将目光旋去燕文瑛身上。
燕文瑛显然未请俞敏森,不光是他,连吴念笙她都刻意避开。
左思右想间,不防对上男席那头蔺玉湖的眼,燕文瑛心中咯噔一声,暗骂他小人作为。
蔺玉湖只爱寻欢作乐,对家中事情一概不问,前段时间她下了他好大一个脸面,此番定然是他请来俞敏森这霸王,意欲何为?
自然是期盼俞敏森最好是大闹春宴,从此令她办的筵席在金陵令人避之远及。
这厢已来不及与蔺玉湖算账,燕文瑛乍然端着腰起身,一揽钱映仪的肩,笑着从中斡旋,“都别傻站着,清溪,领世子与吴小少爷去你姐夫那头,要你姐夫好好招待。”
燕如衡多敏锐一个人,方才已然看破钱映仪与俞敏森之间的言语机锋,因此笑着点头,引二人过去。
撇开这小小的插曲,筵席照开,请来的戏班子在台前唱戏,钱映仪端坐在四角亭内,总有些败兴。
因此托腮巡视各样面孔,没几时察觉吴念笙在那头偷望她,她心下满是不耐烦,下意识去搜寻侍卫的身影。
岂知四处寻他不见,只有丫鬟小厮来来回回走动。
“映仪...”
钱映仪匆匆醒神,转脸望向一旁,原来晏秋雁与温宁岚不知何时坐她身边来,互相捧了道点心悬在她面前,“晓得你与瑞王世子有过节,现下心里不大舒服,但咱们在燕姐姐的夫家呢,好歹给燕姐姐一个面子。”
钱映仪眼波轻飘,飞快瞥了眼与人吃酒的蔺玉湖,嗟叹一声,暂且把烦闷止住了,“知道了。”
一轮戏唱完,众人捧场叫好,连连夸赞燕文瑛不知打哪寻的戏班子,一阵奉承,园子里的气氛又火热起来。
钱映仪再度搜寻侍卫的身影,这回却是看见他了,老实立在原地,远远看向她这头。
正暗犯嘀咕,燕文瑛那头笑着颔首,使丫鬟擎着两个托盘,“你们当中有些人想来也是不爱听戏的,我命人早早备下了射覆与投壶用的东西,以这两样东西做彩头,今日就看谁的本事大。”
众人够眼去看,定睛一瞧,原来是一幅画与一个琉璃香瓶。
燕文瑛暗睃钱映仪一眼,笑着与众人解释:“这画是我闺中时所得,不算富贵,却是副好画,出自名家之手,一旁这琉璃香瓶,亦是我母亲赠与我,里头可放置香丸,当个新奇的小玩意儿佩戴。”
她早早已从晏秋雁口中挖出,钱映仪时常四处搜寻画作。
原以为钱映仪会目露惊喜盯着画瞧,孰知钱映仪的目光始终在那个琉璃香瓶上。
大抵是她的目光太直接,晏秋雁眼露不解,与她轻语,“你往常不是喜欢寻画好送给你爷爷,今日转了性子,看上琉璃香瓶了?”
温宁岚心思细腻,把正出神的钱映仪窥一窥,搭腔道:“映仪不是有一个差不多的?应是想凑一对?”
钱映仪满目皆是那个琉璃香瓶,顺从温宁岚的话轻点下颌,“我想要它。”
晏秋雁与温宁岚互相睇眼,泄出个笑,暗自盘算待会玩射覆时,让一让她。
打定主意,晏秋雁便扭头问郭月,“你玩不玩?”
郭月兴致缺缺,“不太想。”
因此晏秋雁剪起胳膊笑吟吟道:“燕姐姐,我们这一桌除了郭月,都玩!”
郭月这时又一改口风,眼风往俞敏森身上打转,笑道:“我只说我不太想玩,没说我不要,我也要琉璃香瓶。”
园子里倏然有些寂静。
“燕姐姐,射覆有哪样好玩的?”那俞敏森不知何时起身,冲这头喊,“照我说,不如换成步射,谁的准头好,这两样东西就给谁。”
那琉璃香瓶小巧可爱,小姐们本还跃跃欲试,一听改为步射,立时鄙夷,暗骂俞敏森不通风雅。
燕文瑛暗自叫苦,正欲开口,那蔺玉湖却拍手叫好,一双丹凤眼高高吊起,面上尽显醉态,“射覆没什么意思,无非比谁脑子转得快,相比之下,这步射更为刺激,我瞧不如这样,我家有处场地宽阔,想得彩头的不妨都过去,每人配一把弓,一齐下场,一齐射箭,谁的箭最先射中,彩头就归谁,如何?”
他赶在燕文瑛前头发话,众人只当夫妻一个意思,少爷小姐暗自摩拳擦掌,也有些怕栽了跟头出丑,一时园子里沸沸扬扬,止不住地低语交流。
最终细数下来,包括钱映仪在内,一共是十二位。
蔺玉湖大笑,“走!都随我过去!”
辗转走到蔺玉湖所说的那处场地,已过去一炷香的时间。
蔺玉湖吃多了酒,脚步有些虚浮,歪脸望向那两个擎着托盘的丫鬟,一指场地正中央,“去,放那。”
丫鬟面色为难,扭头看向燕文瑛。
燕文瑛绷着唇,半晌,深深吸气,点了点头。
旋即与燕如衡交换眼色,命他将两样彩头都拿下,再私下转赠与钱映仪。
蔺家的小厮没几时取来十二把弓箭,挨个呈给场地内围圈站的众人。
此处乃一片平地,像是蔺玉湖少时用来学驭马的地方,因此周遭只有寥寥枯木。
秦离铮背欹在一棵枯树下,透过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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攒的人头缝隙静静瞧着拿着弓箭的女孩子。
不知准头如何?
这厢钱映仪握着一把弓,目光落在正中央的那副画上,因材质为纸,恐不慎射坏,蔺玉湖便命小厮往画卷上架了块四四方方的木板,只说倘或谁能率先射中其中一角,便算赢。
吴念笙与她中间隔着温宁岚,便歪脸窥一窥她,小声道:“映仪,我替你赢来。”
“我阿姐身边没人了么?”钱其羽凑巧在他另一头,自眼风里飘出一丝不屑,“用得着你这非亲非故之人替她赢?”
燕如衡长身玉立,立在钱映仪对面,即便手持弓箭,他依旧温润如玉,自有翩翩君子之态。
他暗窥钱映仪的神色,心中有几分不解。早先那几回与她见面,他非常明白她的眼睛会停在他的脸上,挪不开。
今日却不见她如此...
很快,蔺玉湖爬上一块与人小腿差不多高的假石,笑喊:“听我口令......”
“射——”
接连“噌”的几声,十二支羽箭齐发,抢先那支箭自燕如衡的方向射出,疾速落往木板的其中一个角。
很可惜,十二个人里,有几人手生,射得歪了,十分凑巧地将燕如衡的那支羽箭给顶去一旁。
钱映仪对这幅画不感兴趣,一门心思扑在琉璃香瓶上,因此这副画让谁得了去...都行。
那俞敏森早已在暗中窥她,见她射箭时随意拉弓,便知她的目标是另一样彩头。
故而在接下来的争夺里,他也佯装准头不好,频频射歪。
这副画最终归于燕如衡囊中。
蔺玉湖噗嗤笑了两声,又命丫鬟摆上琉璃香瓶。
这回难度大一些,因这瓶身较小,蔺玉湖又一肚子的坏主意,便支了个招,让小厮剪来一截麻绳,绕着琉璃香瓶摆了约莫四个拳头大小的圈。
率先射进圈里,方算赢。
钱映仪这回打起十二分精神,指尖摩挲着弓弦,稍刻,挺直腰背拉弓,箭头瞄准那个圈。
秦离铮把眉轻扬,有些意外,不曾想她拉弓姿势如此熟稔。
眼风稍移,又望向俞敏森面上那抹势在必得的笑,目光里渐渐渗出一丝冷。
这头蔺玉湖已然发令。
钱映仪猛然用力,羽箭蓄力往外射,这一箭,她带着势必拿下的决心。
她的箭术,是哥哥所教,哥哥如今虽做着文官,少时也顽皮,于箭术上更是称得上百发百中。
她不信拿不下。
岂知忽生事端,羽箭离弦的那一刹那,有一支箭横空射来,带着狠戾的劲风,直往她的弓上射。
钱映仪敛神躲避,又哪里比得过箭?
眼睁睁看着箭要射向自己,钱映仪不由地心悬到了嗓子眼!
瞧热闹的众人一阵惊呼。
“砰!”
蓦然有颗石子不知打哪射出,直直打离了那支箭,发出尖锐鸣响。
钱映仪急喘着气,后怕地睁大眼,稍稍回过神来,望向那支箭射来的方向,立时愤愤然道:“世子好卑鄙!”
俞敏森歉意一笑,“真是对不住,有些手生,耽误你夺取彩头了。”
钱其羽又惊又怕,“啪”地一声扔掉弓箭,作势要去殴打俞敏森,“你还敢当着我的面欺负我阿姐,上回你没被我打服是么?!”
一时众人忙去拉着,俞敏森却好似不大在意上次挨的揍,只牵出个和煦的笑,“射偏了,再来就是嘛。”
又稍扬下颌对着钱映仪,笑喊:“你还有帮手呢。”
钱映仪心头仍在打鼓,不自觉去人群里搜寻侍卫的影子。
她晓得,方才定然是他。
可惜人头重叠,遮挡了她的巡视。
晏秋雁一连声喊:“哪有这样射偏的?若映仪被你射中,你该如何做赔?”
她后怕拍拍胸脯,迟疑望向钱映仪,“要不...还是别玩了。”
钱映仪自人群里收回目光,回送晏秋雁一记安抚的笑,“我没事。”
俞敏森像是不耐,高喊:“还玩不玩?不玩就下去!”
他总是这样不饶人,钱映仪的目光一点点凝成一种实质性的冷,沉默片刻,弯腰捡起方才跌落在地的弓箭,淡道:“玩。”
这话倒叫众人意外,经方才那一遭,他们理所当然认为她不过柔弱女子,便是吓,也该吓退了。
俞敏森暗瞪钱映仪,嘴唇浅浅翕合,“你等着。”
他能射去第一箭,就能再射第二箭,今日不吓得她跪地求饶,他难解当年那口恶气。
可惜不等他得意。
蔺玉湖那头还未下令,钱映仪倏然将弓拉满,眼神凌厉起来,带着某种报复,以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的速度向俞敏森的右腿射去。
这一箭太快,众人尚且未回过神来。
好在俞敏森反应迅捷,忙不迭往一旁蹦开,却也因此摔了个跟头。
场地寂静,旋即刮了起一阵清浅的风,蔺玉湖醉得双眼迷离,没个头脑,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众人心神惊骇,扭头去望钱映仪。
女孩子静静立在微风里,红唇轻启,将先前那句抱歉送还给俞敏森。
“对不住,一时手生,耽误你脚着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