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子崖1941》 第1章 风云骤起 沭河在鲁东南大地上蜿蜒流淌,如同一条被岁月磨旧的玉带。河东畔的渊子崖村,北面丘陵环抱,南面河水泱泱,千百年来村民们在这里耕作生息,用汗水浇灌着这片贫瘠却亲切的土地。 渊子崖村北高耸着一座六角七级的纪念塔,建于1944年。塔身正面刻着渊子崖自卫战的简述,寥寥数笔,勾勒出一幅血腥残酷的场面。背面密密麻麻雕刻着一百四十七余位烈士的英名——上至耄耋老人,下至豆蔻少年。塔两侧是开国上将陈士榘和县参议会的题词:“云山苍苍,沭水泱泱;烈士之风,山高水长!” 站在塔前俯视,如今的渊子崖恬静祥和,鸡鸣犬吠相闻。可谁能相信,七十多年前,就在这片土地上,发生了一场中国抗战史上村民自发组织的最悲壮、最具民族不屈精神的自卫战! 1941年12月19日,初冬的渊子崖,空气中已带着凛冽的寒意。沭河尚未封冻,河面上偶尔有几只野鸭掠过,激起圈圈涟漪。 天刚蒙蒙亮,十九岁的村长林凡义就爬上了村围墙。这围墙高五米,厚处逾一米,大小炮楼十余座,是上世纪二十年代为防土匪而建。围墙内搭建了成排木架,一旦有警,自卫队员便可各就各位,通过无数垛口、枪眼予以还击。 “凡义哥,这么早又来看围墙?”身后传来清脆的声音。 林凡义回头,看见林欣端着个簸箕站在不远处。这姑娘刚满十八岁,两个月前刚参加了八路军115师的战士剧团,现在是回村探亲。 “嗯。这年头,小心点总没错。”林凡义笑了笑,“你爹的哮喘好些了吗?” “多亏了柳絮姐那天救了他。”林欣说着,脸上泛起红晕,“凡义哥,你说咱们能打赢小日本吗?” 林凡义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沭河对岸——那里是敌占区,日军的炮楼像毒蘑菇一样散布在河西岸。 “只要咱们不怂,就一定能。”他最终说道,声音不高,却坚定。 渊子崖有200多户、1000多口人,分属九族。村里人自幼尚武,冬闲时,武功了得的林长老会开场授艺。外村人常笑说:渊子崖的狗都会打拳。这话虽夸张,却足见村民的彪悍。 1927年6月,一股土匪夜袭渊子崖,被村民一顿痛击,所捉头目当场被斩首。自此,渊子崖威名远扬,连土匪都绕着走。 然而如今,他们面临的不是土匪,而是武装到牙齿的日本正规军。 林凡义走下围墙,来到村中央的打谷场。三十四岁的副村长、**员林庆忠已经在那里等着他。 “区里传来消息,鬼子最近在沂蒙山调动频繁。”林庆忠眉头紧锁,“据说日军第12军司令官土桥一次调集了五万兵马,要踏平沂蒙山。” 林凡义点点头:“咱们得加紧准备。粮食藏好了吗?” “按你的吩咐,全都埋在了老屋地下。”林庆忠压低声音,“足足三千斤,都是给八路军留的。”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两人循声望去,只见林九兰正扛着一门土炮往围墙上走。林九兰在堂兄弟中排行第七,人送绰号“林老七”,三十多岁,方脸红面,一米八几的身材,力大无比,声如洪钟。 “九兰,小心点!”林凡义喊道。 林九兰回头咧嘴一笑:“放心吧村长!这‘五子炮’重三十公斤,射程二百五十米,够小鬼子喝一壶的!” 渊子崖共有自制土炮九门,还有各类土枪十余支。这些武器虽然简陋,却是村民们唯一的依仗。 中午时分,林凡义刚端起饭碗,就听见外面锣声大作,铁哨子响得急促。他扔下碗筷,提起身边的大刀就往外冲。 村南门外,汉奸队长梁化轩带着一百五十多伪军正在叫阵。 “林凡义!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该进贡进贡,该送大洋送大洋!”副队长孟金龙扯着嗓子喊道。 回应他的是一阵如冰雹般落下的石子,几个伪军被砸得鼻青脸肿,鲜血横流。 梁化轩恼羞成怒:“妈的,渊子崖就这点出息?冲上去给我狠狠打!” 林凡义见伪军已近围墙,挥刀吼道:“下家伙!” 土炮齐鸣,响彻云霄。跑在最前面的伪军像麦子一样倒下了一片。梁化轩头部被划破,血流如注,捂着脑袋扭头就跑。 “杀出去!”林凡义跃下木架,自卫队员手持长矛、大刀、土枪冲出渊子崖。伪军丢盔卸甲,纷纷向沭河西岸遁去。 梁化轩边跑边发狠:“林凡义,咱们没完,你等着!” “好!我等着你们这帮孙子!”林凡义回应道。 首战告捷,村民们欢欣鼓舞。但林凡义心里清楚,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当夜,他召集全村人,口述了一封信,村文书执笔,全村人除了幼儿,都签上名字,最后咬破手指摁上血印。 “八路军、武工队领导: 俺们渊子崖村随时都会遭受灭顶之灾,这些粮食是我们省出来,有朝一日送给部队,无论多么饥饿,村民谁都不能动一粒粮食,立血书为证!另外渊子崖10岁以下的孩子全躲在老槐树下那间屋的地洞里,俺们大人要是都不在了,你们一定把他们带走,长大了跟着队伍打鬼子,有了他们,俺们渊子崖明天就有盼头了呀!” 这封血书,连同粮食一起被埋在了老屋地下。 第2章 黎明血战 1941年12月20日清晨,空气中竟有丝丝暖意。渊子崖在鸡鸣声中醒来,一缕缕炊烟同往日一样升起。 林凡义正在吃早饭,忽听外面锣声大作,知道又有情况,提起大刀就走。枪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他登上木架细看,见还是梁化轩的汉奸队,稍稍松了口气。十八岁的林庆玉哈哈笑道:“还是昨天的王八羔子,看来又欠揍了!” 但很快,林凡义察觉不对劲——伪军没有目标地乱打一气,像是在故意制造动静。 突然,远处传来密集枪声。林凡义向刘集方向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向渊子崖赶来。 “日本鬼子!”他恍然大悟,“怪不得汉奸队乱打一气,这是在勾引小鬼子呀!” 此时,村门外有一货郎和几个推车的人跳着脚喊:“俺们是赶刘家集的,还没到集市就听到枪声,让大家伙进去避避难吧!” 林凡义见日军已经逼近,急忙让人开门放他们进来。 日军联队长坂田骑在高头大马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渊子崖。翻译官张明跑上前:“太君,渊子崖八路大大的。” 坂田大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立刻进攻渊子崖!” 日军由北而来,前面是马队,后为步兵,接着是炮兵,浩浩荡荡。梁化轩跑到坂田面前:“太君,渊子崖有大大的八路,有大大的军粮哇。” 坂田一挥刀,日军迅速从西北方向呈扇形包抄过来。 林凡义这时已经脱去棉袄,上身只剩下件贴身的白坎肩,光着膀子挥刀吼道:“看这阵势我们在劫难逃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我们拼了!” 六十多年后,幸存者林崇岩回忆起林凡义那番话时,那声“拼了!”仍掷地有声,声若洪钟。 坂田让张明喊话:“乡亲们,太君说了,只要开门投降,交了军粮,交了八路,一个不杀,要是来硬的,一个不留!” 昨夜留在村内的区武工队副队长高秀兰抬手一枪,一个日军应声倒地。坂田听这清脆的枪声,判定渊子崖果真有八路军,他大刀一挥,日军大炮轰鸣起来。 几十发炮弹呼啸着落进村里,响声四起,烟尘滚滚,村内死伤十余人。但令人欣慰的是,围墙只留下了几个小坑——这三合土夯实的围墙坚硬又有弹性。 日军第一轮攻击被受挫。但坂田很快发现了村东北角的弱点——那里有一段新修的围墙,薄且缺少坚固。 林凡义最担心的事发生了。他抹了把汗,对身边的林清杰、林庆海道:“快把五子炮调到东北角去!” 老围墙外的这片房子,住着林秉彪、林秉夺两堂兄弟。在这场自卫战中,他们家战死十余人,几近灭门。 林九兰提着大铡刀已守在东北角。他身后,妻子菊花正为大家分鸡肉汤:“炮弹落到家里,炸死了几只鸡,我炖了给大家伙吃。” 林九兰招呼大家:“都过来尝鲜,他娘的刚想过几天好日子,这小日本就眼红了。来,吃饱了好杀这帮孙子。” 林欣和妇救会会长春妮组织年轻妇女运送“弹药”。林福祥鼓励羞怯的女儿:“闺女,唱一个,都是一家人,没啥不好意思的?”林欣抿嘴一笑,放声唱起了《大刀向鬼子们头上砍去》。 歌声中,日军第二轮强攻开始了。 第3章 围墙鏖战 四门大炮连同若干钢炮朝着东北角狂轰滥炸,几间木匠铺瞬间被夷为平地,围墙也被炸出了一个缺口。 一队日军在小队长松田指挥下冲了上来。林九兰、林崇松点燃五子炮,爆炸声后,日军倒下了一片。 但很快,十几挺机枪同时响起,在围墙上织成密集的火网。炮手林九胜脖子一歪倒了下去,旁边人把他拉到一边用麦秸盖了起来。 林长老的腿被子弹打瘸,林凡义劝他下去。老人拗不过,向村里走去,边走边道:“我回去制土弹,炸这帮孙子!” 炮火间隙,村里的女人肩挑人抬,送来热饭热水。林凡义和林庆忠各段巡视,嘶哑着嗓子喊:“准备打大仗!恶仗!” 林凡义对林庆忠说:“看准机会得把老人、妇女、孩子转移出去。”林庆忠点头:“看这架势很难,出去几个算几个吧!” 高秀兰道:“一会把火力全用起来,掩护乡亲们出去。”林凡义扭头对林欣说:“你当八路也几个月了,有些经验,你带父老乡亲走。” 几个老人闻听,坚决不同意。林秉标说:“要死就死在一起!”林凡义红着眼道:“乡亲们,这样咱们不值当的呀!” 一切准备停当,自卫队员的土炮响了起来,南门慢慢打开。几个村民刚跑出门口,就被日军机枪扫射在地,其他人马上缩了回去。林欣胳膊上挂了彩,幸亏只被子弹擦破点皮。 坂田势在必得,发动新的攻势。东北角围墙被炸开更大缺口,村民被埋在土里,死伤无数。林凡义疯了一样叫道:“堵住缺口!” 为首的鬼子冲了上来,二十多岁的林端午抡起铡刀就砍,斩掉了鬼子脑袋。再次举刀时,一个日军刺穿了他的肚子,刚吃过的豆腐从肚子里撒出来。林九宣见儿子倒下,嚎叫一声,举起长矛扎进一个日军胸脯。他刚抽出长矛,一个鬼子端着枪转身刺来,林凡义一刀劈进鬼子后脑勺。 一番厮杀,林九宣身中数刀,靠着围墙坐下去,墙壁上留下片鲜血。他吃力地说:“凡义,拼出咱渊子崖爷们的血气来,报仇!”临死眼睛还瞪得圆圆的。 林凡义虎啸一声:“小日本鬼,我杀了你们这帮龟孙子!” 林九乾提刀冲上来,手起刀落,一个日军被砍翻在地。机枪响起,林九乾胸脯成了蜂窝状,保留着举刀的动作倒下去。林凡义俯身去拉,一把刺刀陡然抵在他脑门上。反击已经来不及,林凡义下意识眨巴一下眼睛,正等着挨这一刀时,日军慢慢瘫倒在地——林九乾的妻子林氏正举着大??头。 日军退去,缺口处尸体密布,血水在寒风中渐渐凝固。林氏跪在九乾身旁呆呆凝视丈夫面庞,一言不发。林秉标急急赶来,林氏见是公公,泪水涌出,喊了声“爹”,就哇哇哭了。林秉标在儿子尸体前愣怔一下,扭身抓过一捆麦秸盖在九乾身上,面含悲戚道:“孩子,站起来!现时不是淌眼泪的时候,要和小鬼子拼到底!” 说完,扛起门板堵在缺口上。 一个上午,渊子崖人在战斗中学会了战斗。村民不时在四面围墙上燃起爆竹,干扰日军。村东南麦秸园,少年林凡华带着十多个孩子用小石头和弹弓打击日军。九选提来滚烫的水,见日军到了围墙跟,当头浇下,烫得日军满地打滚。孩子们哈哈大笑,齐喊:“小日本,喝凉水,打得伸直伸鳖腿!” 第4章 巷战悲歌 下午,日军调来山炮,每一炮都震得天摇地动,缺口越来越大。高秀兰刚举枪就倒下,旁边小名叫牌(林麻牌)的少年拿过枪,见屋顶上一个日军,抬枪把他打下来。 缺口的人渐渐减少。林崇岩见墙角处的四叔林九兰手举铡刀等着日军,大哥林崇松也是同样动作。一小撮日军冲上缺口,躲在墙角的众好汉跳出来就砍。林九兰大吼一声,顺势把一日军头砍下,接着飞起一脚,把尸体踢到墙下,转身又砍死两个日军。 牌见一个日军正偷袭林九兰,箭步冲上前,举□□进日军胸膛。少年林九选搬起石头砸向日军,日军低头躲过,冲过来。九选情急下一把攥住日军□□,那日军飞脚踹在九选肚子上,手中的枪借力猛抽,九选双手开花了,皮肉翻在外面,露出白森森骨头。九选疼得大叫,附身搬石头,日军一□□在他脖子上,血柱喷涌而出。 林九兰弟弟林九选被日军砍倒在眼前,九兰嚎叫一声,挥铡刀砍在日军脑袋上。他看了眼九选尸体,一脸悲戚:“兄弟,你死的值了!” 九兰侄子林京用手榴弹炸死两个日军,刚拔出腰间另一颗手榴弹,日军一枪把他击倒在地。日军以为他死了,另一个日军从林京身边经过时,他一下子抱住日军右腿,拉响手榴弹。 日军像潮水般涌来,林凡义喊了声撤,大家各择路而退。林九兰和林九先兄弟撤进东炮楼,日军围上来,二人用石头打击敌人。有日军钻进炮楼,林九兰见护炮楼的一段墙摇摇欲倒,就暗示九先一眼,兄弟二人合力向楼墙推去。轰隆一声,几个日军被砸死墙下。九兰喊一声拿命来,就和九先持刀双双跳下。九兰连着砍倒三个日军,再举刀时渐显体力不支,一梭子子弹打在他身下。他拄着铡刀摇晃一下,用力吼道:“小日本,老子死了也不当孬种!”言毕,如一尊铁塔轰然倒在残垣断壁上。 九先见九兰死了,泪水涌出,嘴里喊着:“我的兄弟呀!”他砍翻一个日军后,受伤的双膝再也不支,跪在地上。几个日军围上来同时刺向他,九先遍体刀伤,开始大笑,最后声音渐弱,一头扎在地上。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渊子崖上空的西半天红彤彤的,好像被血水浸过一般。多少年后,渊子崖的人说起这个血红的天气时,都道是被渊子崖的人的血染红的。 东北缺口涌进大量日军,渊子崖村民展开激烈巷战。日军没想到,进了村堡似坠进迷宫。渊子崖大围墙还套着一圈小围墙,中间是狭窄的更道。村里除了几段大街,其它都是肠道。 林崇岩和林庆海顺着更道向西跑,二人扛着一门二米长土炮。跑不远日军追到眼前,林崇岩对后边的林庆海喊:“快点炮!”轰的一声,几个鬼子倒地。林庆海急道:“兄弟,快逃命吧!”二人扔了土炮就跑。林崇岩被日军紧咬,推磨一样跑几圈没甩掉,情急下扎进小院,见脚下有地窖子,纵身跳下。他竖起耳朵谛听,听到院子人越来越多,还有日军哇啦声,接着是翻译官声音:“都站好了!”很快就是噗呲声和惨叫声。林崇岩突然听到父亲的吼声:“你们这些杂种,王八蛋,王八羔子!”又是噗呲一声,父亲再没声音。 一阵杂乱脚步过后,院子寂静。林崇岩见外面没动静,爬上来,见院子里躺了十几具尸体,都是父老乡亲,有的被□□扎了好几刀。他把父亲翻过来,见父亲肚子破了,肠子流一地,胸口也有血窟窿,血已凝固。 第5章 不屈之魂 东炮楼沦陷后,另一路日军冲进西炮楼。跑进西炮楼的林庆海,抡刀砍翻一个日军,另三个日军围住他。林庆海左手捏着一段火绳,哈哈一笑,把火绳抛进不远处火药罐里。轰隆一声,火光包裹炮楼。从火海中冲出的林庆海,成了火人、黑人,垂胸长须都烧没。三个日军也被烧得哇哇大叫。林庆海大声喊:“西炮楼来鬼子了!”林凡义和林崇松闻声冲进,他们刚杀死这三个日军,众多日军又蜂拥而至。三人用大刀、长矛对敌,林崇松砍死一个日军时中弹身亡。被烧伤的林庆海气息奄奄,一下子搂住两个日军脖子:“凡义,快跑!” 林庆玉跑到院子,发现小柳条囤,就把自己倒扣里面。几个日军走过来一屁股坐上去。林庆玉正患感冒,刚屏住呼吸,觉得嗓子眼痒得厉害,忍不住打喷嚏。听到声音,日军跳起,一日□□把小囤挑开,林庆玉暴露无遗。两个日军架起林庆玉推进火海。林庆玉成火人,蹦出来,日军复把他推进去,林庆玉再次蹦出,一头扎进猪圈粪水里不动了。外面枪声大作,日军向外跑,后边一个日军朝林庆玉开了一枪,子弹打在后肩上。听到日军走了,林庆玉用烧伤的手去扒燃烧的衣服,怎么也扒不掉,最后昏迷,在粪水里躺了一夜。 林凡义和林庆会跑到村东南巷口,见负重伤的林崇州正趴地上喘粗气,二人把他架到柴园里。林凡义道:“你在这里歇息,别露头了。”林崇州急了:“凡义呀!房子烧了,乡亲们一个个死了,我还歇息?我有一口气就能干死一个小日本!”说着,喘息几声昏过去。 林凡义让林庆会照看林崇州,自己提刀跑出去。就在林凡义拼杀时,几个日军冲进柴园。林庆会和林崇州本来躲在草垛里,林庆会听到日军叫,一时按捺不住,冲出草垛,扬起长矛刺进一个日军胸脯上。另有日军一枪打在庆会腿上,庆会扑上前抱住日军,一口咬掉他无名指。林崇州醒过来,听到外面喊杀声,爬出来,摇晃身体抡起??头欲砸向日军时,又倒下。数个日军架起林崇州、林庆会就往火里推。突然,二人分别抱住一个日军扑倒在火海里。 林凡义翻过几道墙,见林九臣妻子从巷口冲出,手里握着菜刀。林凡义拉住她,急道:“快躲起来!”林妻挣开林凡义手:“孩子他爹死了,我也杀一个够本!”林凡义急了:“你平时胆小,连只鸡都不敢杀,不是白送命吗?”林妻咬牙道:“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正说着,林清洁跑过来,后边跟三个日军。林凡义拉着林妻闪进院内,日军刚近门口,红了眼的林妻就杀将出来,一刀砍在一个日军后脑勺上。跑在前边正追赶林清洁的两个日军,回身把林妻刺死墙角下。林凡义和返身而回的林清洁砍死这两个日军。这时,又有数个日军闻讯冲来,林清洁中弹倒地。林凡义刚窜到另一个巷口,前面涌来日军。这时林清武从日军身后闪出,见林凡义危险,把一颗手榴弹扔进敌群,边喊边跑:“我是八路,我是八路!”没被炸死的日军都转身追赶清武。清武跑到街口处,见一井口,纵身跳下。日军朝井内打了一阵枪,幸亏清武紧贴井壁,躲过此劫。 第6章 最后抵抗 林九星、林清义等十余位老人,在日头还有一杆子高时,遭遇松田小队长等数日军。松田见是老汉,放松警惕,对着翻译官叫一通。翻译官对老人道:“交出了八路,交出了军粮,太君就放你们回家!”林九星用力咳嗽一声:“这就是俺们的家!俺们都是快入土的人了,什么都不知道!”松田好像没多少耐性,挥挥手,日军都举起枪。林九星喊道:“老伙计们,咱们手里的家伙也不是吃素的呀!”说完冲上来,其他老汉扬起手中大刀、鱼叉、长矛。日军没想到,藏粮的老屋近在咫尺。这些老人知道日军进村后,自发组织来护粮的。 一阵肉搏,老人悉数倒地。松田见还有几个老人活着,让日军提来汽油浇在他们身上。松田瞪一眼翻译官,翻译官急忙说:“还是句老话,说了就留你们性命。”老人一言不发。松田打开火机,骂声八格,点燃老人身上汽油,几团火腾地燃烧起来。老人惨叫着在地上爬来爬去。松田对翻译官又说一番话,翻译官点头:“太君说了,不杀你们,看谁命大!”藏粮的房子旁就有个小水汪,十米远,可老人为不暴露粮食,竟没一人过去,都向相反方向爬,最后皆烧死在巷道里。 林九星他们巷战之时,发出阵阵喊声。林凡义听到后,曾率几个年轻人前去搭救,但日军用几挺机枪封锁街口,几经冲锋,根本无法靠近。林凡义挥手,大家只能含泪离去。 林欣和妇救会主任春妮带一帮女人跑到小巷。林长老看到她们身影,这时一帮日军从另一小巷赶来,日军只要出巷口就会发现春妮她们,就几步之遥。本想躲避的林长老停住脚步,一声大叫,高声唱起京剧挑滑车。老人唱得有板有眼,悠长声音在黄昏中的渊子崖上空回荡。日军被吸引过来,他们见这老人浑身是血,瘸着腿,一手提篮子,一手捏火绳,正放声唱着:“俺只待威风抖擞灭尔曹……”日军一脸诧异,举枪围上来。林长老见林欣转过墙角,哈哈一笑,捋一把长须:“天要黑了,我得送你们回老家了!”说完,把火绳伸到篮子里,一声轰鸣,篮子里自制土弹爆炸了,几个日军被炸倒在地。 林欣和春妮把妇女带到一间房,春妮说:“这里要安全些,大家都不要出声,我出去看看还有没有其她姐妹。”林欣惦记家里不足七岁的弟弟,弟弟本来和其他孩子藏在地洞里,哭得不行,又回了家。和春妮急急走了,刚到一个巷口,前面有个日军赶来。林欣对春妮道:“我引开他们!”还没等春妮反映过来,林欣大叫一声向另一巷口跑去。日军听到声音追过去。春妮穿过一条街后还是落入松田之手。松田见审不出什么,押着她一路向南走来。春妮被日军打得遍体鳞伤,身后留下一串血印。林凡义他们这时刚出巷口,迎面遭遇松田,双方对峙起来。松田对着翻译官哇啦一阵,翻译官对林凡义道:“你们马上说出粮食的下落,要不她就得死!”松田抽出刀架在春妮脖子上。林凡义怔住,张张口没说出什么来。春妮大声对林凡义道:“开枪打死我!开枪打死我!”一个村民骂道:“小鬼子,别拿女人说事,我来!”说完走上前来,松田一枪把他打倒在地。春妮乘机猛地挣开日军手,喊声打鬼子呀!一头撞在墙上,倒地而亡。林九兰的六弟林九席立在林凡义左边,见状端起土枪就打。混乱中,林凡义带着大家撤出来。 林欣一阵疯跑,转过几个巷道后就把日军甩掉。此时,这个年轻姑娘还不知道,她父亲已经战死。回到家时,林欣见弟弟林凡善大张着嘴就是哭不出声,她知道弟弟哭哑了嗓子。她见继母没在家,背起弟弟就跑出家门。没跑多远,林欣和弟弟被几个日军截住。这次还是松田,他绕着林欣转一圈,见林欣清秀可爱,笑了:“大大的美,你的大大的美!”松田目光落到林欣脑后假纂上,嘿嘿两声,拔出刀一下子把假纂挑开。翻译官吓了一跳:“女八路,女八路!”松田挥手:“带走!”一个日军哇啦几句,把刺刀抵在林欣胸前。见林欣无动于衷,那日军八格八格叫着,上来就推林欣。凡善紧紧拽住林欣衣角不放,日军火了,上去给了凡善一把掌。凡善松开姐姐抱住日军大腿狠狠咬了一口。其他日军嘿嘿笑,那个日军对着凡善就开一枪,凡善一声没吭倒下。 林欣像暴怒母狮,惨叫着扑向松田,一口咬掉松田半个耳朵。松田一脚把林欣踢翻在地。林欣挣扎着刚站起来,松田的刀一下子刺穿林欣太阳穴,刀尖从另一边太阳穴露出来。林欣扑通一声倒在弟弟身上。林欣至死没想到,倒地弟弟并没死,那一枪,子弹只穿过他脖子上皮肤。可是,林凡善在万幸中也为终生留下不幸。林欣遗体在凡善身上压了一夜,姐姐给弟弟胳膊上留下终生残疾。第二天早上,人们听到哭声后才把凡善救出。目睹林欣惨状,众人无不落泪。 第7章 黎明将至 外面喊声连天,藏在地洞里的孩子都大气不敢喘。妇救会成员小菊在里面专门看护孩子,她把最小孩子搂进怀里,连声说着不怕,可自己的心咚咚在跳,好像要跳出嗓子眼。此时这个女人还不知道,她丈夫已经战死。 被派出寻找武工队、八路军的村民林海明、林清水,费尽周折终于在黄昏时刻找到救兵。林海明浑身棉衣都湿透,见到区长冯干三时,一下子瘫坐地上,放声大哭:“冯区长,快!快!快去救渊子崖呀!晚了渊子崖就全完了,全完了!” 冯干三顾不上多问,马上集合武工队驰援渊子崖。这时,八路军数十人队伍也向渊子崖赶来。 林凡义还惦记那些老人。他知道,日军还在屠杀。从今夜起渊子崖就没了,没了。林凡义泪水满面,心如刀绞。他跑过一个巷口,恍然觉得,村内枪声淡了,稀了,村外枪声骤然密集起来,愈来愈烈。 是八路军、武工队来了?! 林凡义跑到老人激战的巷口,一下子怔住。遍地尸体,还有几具尸体烧焦了,趴在地上,还保持用力爬行动作。林凡义一声嚎叫:“小日本鬼子,连老人都不放过,你们不得好死呀!”林凡义突然看到,墙角那堆尸体动了,接着一只手伸出来。林凡义急忙搬开尸体,一个面目全非老人露出来,身上皮肉都烧焦了。林凡义把老人揽在怀里:“我是凡义,你是谁呀?”老人身体抖得厉害,喘息几声:“我是九星,凡义呀,俺没给渊子崖抹黑,没给中国人丢脸!到死俺也没当孬种!这些老伙计也没当孬种!”言毕,气绝身亡。 冯干三区武工队、八路军战士在村东南岭头与日军激战。武工队离渊子崖一里之遥时,冯干三就急乎乎道:“快打枪,马上把敌人引出来。”日军联队长坂田听到村外枪声,知道渊子崖来了外援,指挥部队弃渊子崖全力迎战。坂田从枪声判断,对方是小股力量。事实如此,区武工队和八路军部相加不足五十人。双方交手后坂田就下令全歼外援。武工队、八路军不久陷入日军重重包围。冯干三一直想冲出去,他担心村里还有日军。包围圈愈来愈小,武工队、八路军弹尽粮绝。日军骑兵冲来挥刀就砍,双方又展开白刃战。 115师总部最初得到消息,外援全部牺牲。事实有一人幸存,此人叫徐坦,县武装部部长,身上重伤九处。清理战场时,大家把他放在尸体堆里,后来他哼一声才被救起。徐坦醒来后就哭道:“都死了,都死了呀!冯干三临死还说,渊子崖每条巷道他都熟悉,咱们得打进去救父老乡亲们呀!” 冯干三上身被骑兵砍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他倒地后向渊子崖方向爬了一米开外,留下一道血污。右手已经断了,左手直直指向渊子崖。一位老人嚎啕大哭:“老冯这是惦记着咱渊子崖呀!” 林凡义长啸一声,口喷鲜血倒在地上,自此昏睡三天三夜。副村长林庆忠伤后昏迷数日。 第8章 血色丰碑 一个整编联队与一个村庄激战一天,且伤亡惨重,坂田心有不甘。他本想杀回马枪,把渊子崖从沂蒙山版图上抹掉。最后得情报,山东五纵二旅独立团正急行军赶来。坂田领教过八路军夜战本领,见夜幕渐浓,率队撤离。为不留下笑柄,战死日军尸体几乎全部带走。 次日清晨,渊子崖的凄惨悲壮暴露无遗。十有**房屋被烧毁,重伤138人、严重伤78人、重度烧伤17人,四处尸体累累。 一个年老女人冒着寒风在村里一遍遍喊:“儿呀!回来吧,你回来吧,快过年了,娘等你过年呀!”林九兰那条狗一直守候主人僵硬尸体。林九兰下葬后,狗守在此数昼夜,哀鸣不断,直至饿死。战后渊子崖断了食粮,藏在村民林庆本那间老房的粮食竟无一人去动,颗粒无损。 太阳升起,小菊把这些孩子都带出地洞。八路军也很快开进村。张团长正下令抢救伤员,一少年过来拉着他就走。一些人来到藏粮的老屋,几个村民挖开地洞,成袋粮食露出来,上面有张叠好的纸。张团长展开一看,是那张血书: “八路军、武工队领导:俺们渊子崖村随时都会遭受灭顶之灾,这些粮食是我们省出来,有朝一日送给部队,无论多么饥饿,村民谁都不能动一粒粮食,立血书为证!另外渊子崖10岁以下的孩子全躲在老槐树下那间屋的地洞里,俺们大人要是都不在了,你们一定把他们带走,长大了跟着队伍打鬼子……”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血印。 一封血书,张团长看得荡气回肠,泪流满面。 渊子崖之殇,给村东头坟场添了一百四十七个新坟头,家家披麻戴孝,户户有哭声,整个坟场飘满白幡。阴沉半月有余的天气,飘下来一场鹅毛大雪,整整下了两天两夜。村中一位三子皆丧的老叟,满村地喊:“乡亲们呐!老天有眼呀,这是给咱渊子崖披麻挂孝了呀!” 声声如泣! 渊子崖的不幸传到在这里汇演的剧团后,男男女女哭成一片,大家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祝福自己的房东。 那个被姐姐林欣压残的弟弟林凡善,岁月的风霜让他变成耄耋老人,可没让他走出阴影和痛楚。在那个惨烈日子不久,凡善的继母见生活无望,突然改嫁远走他乡。凡善是吃父老乡亲的饭长大的。因为残疾,他终生未娶。 凡善喜爱姐姐,常去纪念塔抚摸姐姐的名字。岁月的风雨让纪念塔上一些名字已变模糊,凡善担心姐姐的名字也被岁月隐去,就用细细錾子轻轻“描”。久而久之“林欣”二字竟比别的名字深入许多,看上去光滑、清晰。 凡善平日里多借酒消愁,每次半醉时,就去纪念塔喊姐姐名字,声音悠长又苍凉,喊得全村都能听见,喊得全村人都泪汪汪的。 1944年秋天,八路军俘获汉奸梁化轩。115师政委罗荣桓道:“就在渊子崖纪念塔执行枪决,以此告慰烈士!” 渊子崖保卫战中,1000余名日军对310名青壮年和妇孺老幼,一面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外加精良快枪大炮,一面是世代与土地为伍的农民外加土枪、土炮、农具。如此悬殊不对等,历史本可绕过这一页,可还是真实发生了。双方激战一整天,147名村民战死。日军阵亡112人,联队长坂田让皇军大失颜面,被撤职。 战后不久,滨海军区司令员陈士渠很快就把这一战事上报延安,正在窑洞里批阅文件的**从椅子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道:“打得好!打得好哇!……如果全中国人民,都有渊子崖村农民这种不怕死精神,任何侵略者都统统会被打败的!”随后在延安《解放日报》发表社论,高度评价渊子崖村为“村自卫战的典范”,“中华抗日第一村”。1942年被滨海专署授予“抗日楷模村”光荣称号! 渊子崖保卫战传到日本后,经媒体报道,引来上下一片哗然。天皇裕仁沉默片刻,长叹一声:“中国人是硬骨头,我们是啃不动这块硬骨头的!” 罗荣桓元帅晚年曾说:“渊子崖自卫战是完全有资格写进历史和军史的。”而远在日本的坂田,晚年撰写回忆录时这样感慨:“我至今对我的对手不可思议,他们是一帮农民呀!这是我军对华作战以来平民最大最顽强地抵抗,几乎打了个平手,他们到底依赖了什么?这是我作为一个军人的奇耻大辱,也是整个皇军的大辱!台儿庄大战让我震惊,八路军百团大战让我震惊,可更让我震惊的是这帮平民!” 2015年7月20日,莒南县人民政府向临沂市人民政府递交了“关于将渊子崖抗日保卫战牺牲村民评定为烈士”的红头文件。 是的,他们应该成为“烈士”的。 尽管,这场惨烈的保卫战已经过去七十多年了。 如今的渊子崖,沭河依然静静流淌,纪念塔巍然耸立。每年清明,塔前总摆满鲜花。村里的老人会带着孩子,讲述那段血与火的历史。林欣的名字在塔身上依然清晰,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风吹过渊子崖的田野,麦浪翻滚,仿佛那些不屈的灵魂,仍在守护着这片他们用鲜血浇灌的土地。 豺狼纵凶横,激怒沭河滨。 血肉筑壁垒,铁骨傲苍冥。 孤村作剑戟,百姓皆刀兵。 浩然民族气,千古照汗青。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