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红楼:绛珠重生》 第1章 第一回 客舟惊梦尘寰醒 前缘尽处心意平 时值冬末,运河之上,寒雾锁江,两岸但见败芦残雪,一派萧索景象。 一艘悬着“林”字旗号的官船,破开凝滞灰暗的江水,缓缓北行。湿冷的寒风掠过船舷,将那面旗子吹得扑啦啦作响,更添了几分行旅的孤寂。 舱内陈设简单,唯案上一座紫檀书匣与宣德铜炉,显露出主人家不凡的底蕴。林黛玉猛地自一场大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冷汗已浸湿了素白绫缎中衣。 那梦光怪陆离,却又真实得刻骨铭心。并无清晰的悲欢离合,唯有无数灼热的情感碎片——无休止的眼泪、无法排遣的孤寂、诗稿在火盆中蜷曲焚毁的焦糊气,以及最后魂归于太虚时无边无际的空茫与释然。 “眼泪……仿佛一世都已流尽了。”她下意识抚上脸颊,触手一片干涸。父亲病逝扬州、自家扶灵北上的凄惶,本该让她痛不欲生。可此刻心头除了空茫,竟寻不到那熟悉的锥心之痛。仿佛父亲离世,将她与这世间最后一道温情牵绊也斩断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清醒,如冰炭交激,瞬间浸透四肢百骸。心头那块压了她十几年的巨石,仿佛“咔哒”一声,悄然碎裂风化。一股冰冷的生机自废墟中滋生,如冻土下挣扎而出的草芽,带着凛冽决绝。 紫鹃听到动静,忙端了温水过来道:“姑娘方才又魇着了?” 黛玉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盏温水,喉咙干涩稍缓。她抬眼看向紫鹃,目光清冽如初融的雪水,与往日的凄楚迷离大不相同。 “无妨,不过是……想通了一些事。” 推开舱窗,凛冽的江风扑面而来。但见浊流滚滚,浩浩东去。天际处,晚霞将铅灰色的云层染成凄艳的赭红色。 “逝者如斯……”她低声轻吟。过去的林黛玉,已经死在了那个绝望的梦里。如今的她,乘着这北归的孤舟,究竟要去向何方? 她轻轻按住心口,那里不再有撕心裂肺的痛楚,只余一片劫后余生的冰冷平静。父亲的身后事,幸得琏二哥一力操持,总算妥帖。然丧父之痛与寄居之身,让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认识到,这世上,能依靠的终究只有自己。 一个模糊而坚定的念头在心底升起:她须得有所依凭,断不能再将终身全然托付于他人之手,无论是外祖母的疼爱,还是那虚无缥缈的情愫。 “紫鹃,”她沉吟片刻,“取我的笔墨来。” 紫鹃担忧道:“姑娘身子才刚好些,费神写字恐……” “无碍,”黛玉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也该给贾先生修书一封,报个平安了。” 她提笔铺笺,给贾雨村去了一封言辞恭谨的信,只在字里行间极隐晦地流露出孤女无依之意。 夜色彻底笼罩江面,唯有一弯冷月洒下清辉。客舟依旧北行,但舟中人的心境,已然天翻地覆。 一场大梦方醒,一段新生,正悄然揭开序幕。 第2章 第二回 绛芸轩公子魇前尘 痴宝玉侍女惑谶语 荣国府内,贾母院中的绛芸轩里暖香馥郁,此刻却静得可怕。 贾宝玉这病来得蹊跷。前夜还好好地说笑,半夜忽发起高热,浑身滚烫,口中呓语不断。 “碎了……都碎了……” “林妹妹……等等我……” “白茫茫一片,好干净……” 袭人今夜值夜,穿着月白绫子袄儿,正坐在脚踏上打络子,闻声忙撂下活计。听得这些断断续续的词句,什么“妹妹”,什么“出家”,字字惊心。王太医来了几回,药灌下去却如石沉大海。 贾母、王夫人得了信,连夜来看视。贾母搂着宝玉心肝肉儿地叫着,王夫人捻着佛珠眉头紧锁。满屋锦绣,烛影摇红,却驱不散这焦虑。 此刻宝玉只觉得陷在混沌迷雾里。没有具体场景,唯有几种情绪反复撕扯——失去林妹妹的剜心之痛、被家族安排命运的窒息、白茫茫虚空带来的巨大恐惧……这些感觉如此真切,压得他魂神欲碎。 “假的……都是假的!”他在心中呐喊,四肢却如被无形绳索捆缚。 猛地,一片冰凉落在额上,是袭人换上的新帕子。这丝凉意如萤火刺破黑暗。他奋力挣扎,终于冲破梦魇束缚,倏地睁眼! “二爷可算醒了!”袭人惊喜的声音带着哭腔。 宝玉目光涣散地转动,掠过袭人焦灼的脸,掠过晴雯、麝月、秋纹等丫鬟松一口气的神情。一切都熟悉,却又隔着一层薄膜。混乱的记忆在脑中冲撞,让他阵阵眩晕。 “我……睡了多久?”声音沙哑如破旧风箱。 “整整一日一夜了!”袭人扶他起来,喂了几口参汤,“老太太、太太都来看过了,薛姨太太和宝姑娘也遣人来问……” 听到“宝姑娘”三字,宝玉心头升起一股强烈排斥与悲凉,仿佛连着不祥的兆头。 他摆手打断:“林妹妹呢?她可好?” 袭人一怔,勉强笑道:“二爷糊涂了,林姑娘回南边料理林姑老爷后事,尚未回来。前儿有信说已在路上了……” 已在路上了…… 宝玉心头一阵剧烈抽痛,梦中恐惧绝望瞬间攫住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激得他打颤。 他猛地抓住袭人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呼。 “你记着,什么‘金’什么‘玉’,都是胡说!我这辈子心里眼里,唯有林妹妹一人!便是死了,化烟化灰,也是这话!” 这话如惊雷炸响在袭人耳边。她何曾听他说过如此决绝、近乎立誓的话? “二爷快别说这些胡话!仔细人听见!”袭人又急又怕,忙捂他的嘴。 宝玉一把推开她,眼神空洞地喃喃:“走了,好……走了,就完了……都完了……倒也干净……” 袭人听着这没头没脑却让人心慌的话语,看着宝玉失魂般的眼神,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她悄悄退出,吩咐小丫头仔细守着,自己定了定神,心急火燎地去回禀王夫人。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更漏滴答。宝玉闭上眼,混沌记忆如潮水退去,留下清晰无比的痛楚与一个扎根心底的念头——不能再失去林妹妹。 ............................................................................................................................................................................................................ 却说宝玉自那日梦中惊醒,心神便似被抽去一缕魂魄。连日来,他只觉府中众人言行皆隔着一层薄纱,便是袭人端上的枫露茶,也失了往日的清香。 这日午后,他歪在榻上,目光无意落在案头那盆芷兰上。恍惚间,眼前不再是柔嫩花瓣,而是梦中那漫天飞舞、蜷曲焦黑的诗稿灰烬。一股无端的惊悸攥住他心口,他猛地坐起,失声唤道:“袭人!快、快将那《会真记》寻来!” 袭人正在外间打络子,闻声忙进来,见他脸色煞白,额角沁出细汗,不由慌了:“我的二爷!那书……那书不是早让太太收去了么?你好端端的,怎么又想起这个来?” 宝玉怔住,这才回过神来。是了,那书已被母亲收走多时。可方才那一瞬,他分明看见林妹妹蹲在墙角,将那些写着娟秀字迹的纸页一片片投入火中,任凭火舌舔舐,竟无一滴眼泪。 他颓然倒回引枕,喃喃道:“收了……收了也好。这些东西,原不该污了妹妹的眼。” 袭人只当他魇症又犯,忙拧了热帕子替他拭汗,柔声劝道:“二爷且静静心。林姑娘吉人天相,已在回京的路上了。待姑娘回来,见你这般模样,岂不心疼?” 宝玉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芙蓉纹样,声音轻得像呓语,“我梦见她……头也不回地走了。任我怎么喊,她都不应……” 第3章 第三回 返侯门黛玉试机锋 感异样宝玉探真心 北上的官船,终于在通州码头靠了岸。时值冬末,码头上朔风凛冽,人来人往间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干冷的空气里。荣国府早已派了车辆并一众仆妇在码头等候,几个穿着青缎掐牙背心的管事媳妇站在最前,身后跟着一群披着各色斗篷的丫鬟婆子,阵仗不小,引得周遭行人侧目。 为首的周瑞家的穿着一件崭新的绛紫色缎面灰鼠袄,外头罩着石青刻丝八团貂鼠褂,满脸堆笑迎上来,口中一叠声说着“姑娘一路辛苦”,眼睛却不住地在黛玉身上打量。见她虽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绫缎银鼠袄,外罩青缎面白狐皮里子的鹤氅,身形比南下前更显纤细,脸上未施脂粉,唯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白绒花,容色清减,但精神却似比南下前还要清明沉静些,心下不免纳罕。 黛玉只略点了点头,并不多言,扶着紫鹃登上了那辆熟悉的翠幄青绸车。车轮辘辘,碾过京师冬日坚硬的路面,驶向那条承载了她太多悲欢的荣宁街。 荣庆堂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鎏金珐琅大火盆里银霜炭燃得正旺,偶尔爆起一丝轻响。贾母穿着深褐色五福捧寿缂丝锦袄,额上戴着嵌翠抹额,神色间带着几分倦意与担忧,正坐在正面榻上,与下首的王夫人、薛姨妈、凤姐儿等人说话。王夫人佛青色素缎棉袄,腕上一串沉香木念珠。薛姨妈则穿着宝蓝色百蝶穿花遍地金锦袄,显得富态温和。凤姐儿最是亮眼,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褃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丹凤三角眼顾盼神飞,正陪着说笑解闷。 贾母心中正惦记着外孙女,忽见琥珀急匆匆打起帘子,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入,不是黛玉又是哪个? “我的心肝肉儿!”贾母未语泪先流,推开凤姐递过来的手,张开双臂。 黛玉快步上前,投入贾母怀中,声音带着哽咽:“外祖母……”她能感受到老人怀抱的温暖与真切的疼爱与担忧,鼻尖一酸,却强行将更多的泪水逼了回去。 王夫人在一旁看着,见黛玉虽清减,行动间却无太多病弱之态,眉宇间反添了一段说不清的沉静气度,心下便有些不喜,只淡淡道:“回来了就好,老太太日夜惦记着,如今总算放心了。” 薛姨妈也忙凑上前,拉着黛玉的手温言道:“好孩子,可是受苦了。瞧着瘦了好些,回来了定要好好将养才是。” 凤姐儿已指挥着丫鬟端上热茶,接口笑道:“林妹妹这一路风尘仆仆,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我早就吩咐厨房备下了妹妹爱吃的几样清淡小菜并粳米粥,妹妹略歇歇就用些罢。”她话语爽利,行动间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瞬间将有些悲戚的气氛冲淡了些。 一番见礼寒暄后,黛玉被贾母牢牢搂在怀里,细细问南边情形,身体可好。黛玉一一答了,言辞清晰,态度恭谨。她目光微转,见迎春安静地坐在一旁,穿着藕荷色绫袄,温柔沉默;探春穿着洋绉锦袄,俊眼修眉,顾盼神飞,正关切地望着她;惜春穿着海棠红小袄,清冷的小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好奇。 正说着,外头小丫鬟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回道:“宝二爷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贾宝玉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他病体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头发也未好好梳拢,只随便用一根金丝攒珠发带束着,身上穿着家常藕色绫袄,外罩石青弹墨绫薄棉袄,整个人带着一股未经收拾的气息,与满室衣饰华贵、仪态端庄的众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一进门,目光便死死锁在黛玉身上,也顾不得给贾母、王夫人等行礼,几步抢到跟前,声音带着微颤:“妹妹,你……你可回来了!”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至极,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深入骨髓的痛楚,更有一种急于确认什么的迫切。这般失态,让王夫人蹙紧了眉,薛姨妈面露讶异,连凤姐儿都挑了挑眉。 黛玉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对,刹那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在两人之间绷紧。她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的血丝,看到了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这与她记忆中那个虽痴情却总带着几分懵懂的宝玉,截然不同。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欠身,语气平静:“二哥哥。” 这一声冷静的“二哥哥”,唤得宝玉心头一凉。“妹妹一路可好?”他急急追问,几乎语无伦次,“身子如何?南边风土可还习惯?我……我前几日病着,没能去接你……” “劳二哥哥挂心。”黛玉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灼热的视线,语气依旧平淡,“一切都好。倒是二哥哥,看着清减了些,还需好生保养才是。” 这话听着是关心,却客气得像是对任何一个寻常亲戚。宝玉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那满腹想要倾诉、想要警示的话,全都哽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贾母见宝玉如此失态,忙打圆道:“你这孩子,自己病才刚好,又来这里聒噪你妹妹。她才远路回来,身子乏得很,快让她歇歇罢。” 王夫人也皱眉道:“宝玉,越发没规矩了。还不快给你妹妹赔个不是。” 宝玉怔怔地站在那里,看着黛玉平静无波的侧脸,心头一片冰凉混乱。 黛玉却不再看他,只柔声对贾母道:“外祖母,我有些乏了,想先回歇息。” “快去,快去!”贾母连声答应,“紫鹃,好生伺候你姑娘。缺什么只管来回我。” 黛玉向众人行了礼,由紫鹃扶着出去了。自始至终,未再看宝玉一眼。 宝玉痴痴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素白的身影消失在帘外,仍一动不动。 凤姐儿见状,忙笑着推他:“宝兄弟,魂儿也跟着林妹妹去了不成?快醒醒神!老祖宗跟前,也这般呆头雁似的!” 宝玉恍若未闻,口中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你……你可也记得么……” 堂内众人只当他病后糊涂,又犯了痴病。唯有一直静静坐在一旁的薛宝钗,穿着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看去不觉奢华,唯觉淡雅,端着那个汝窑脱胎填白盖碗的手缓了缓,抬眼望了望黛玉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宝玉,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思量。 第4章 第四回 碧纱橱密语定根基 慧紫鹃荐仆探新途 暮色渐合,院内几竿疏竹的影子,被廊下的灯笼映在茜纱窗上,随风微微摇曳,恍如隔世。 雪雁早已将屋内收拾妥当,点燃了灯烛,融融的暖光驱散了冬夜的寒凉,也照亮了屋内熟悉的陈设。那满架的诗书,案上的眉黛,都曾浸透了她前世无尽的泪水与哀愁。如今再看,心中却是一片澄澈的冷然。梦中那“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寒意犹在心头,此地不过是暂居之所,终非久留之地,必须早做打算。 此后数日,黛玉深居简出,一面依着身子渐好的趋势耐心调养,一面冷眼观察府中人事往来。她与宝玉若即若离,既不似从前那般动辄怄气,也再无小儿女的亲昵之态,只维持着表面的礼数。这份超乎年龄的沉静,让宝玉愈发焦躁难安,却也让王夫人等人渐渐放下心来,只当她经历父丧,懂事了,加之见她面色确比往日多了一丝莹润,不似作伪,便也略略放心。 “姑娘,喝口新沏的杏仁茶吧,最是安神。”紫鹃递上一个小小的定窑白瓷盏,忧心道,“宝二爷……瞧着与往日大不相同,那神情,那话语,倒像是……魔怔了,句句让人心惊。” 黛玉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暖意,并不急于饮用。她垂眸看着盏中乳白色的浆液,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片刻,她方抬眸,看向紫鹃:“哦?他病了这一场,心神不宁也是有的。你且细细说说,他都说了些什么,又是何等情状?” 紫鹃见姑娘问起,便将自己所见所闻,连同心中的惊疑与不安,一一道来。黛玉静静听着,偶尔用盏盖轻轻拨动一下茶沫。直到紫鹃说完,屋内重归寂静。 紫鹃的话,一字字都敲在她心上,印证了她那个荒诞的猜测。宝玉的异常,绝非寻常病症。她不能对任何人言说那场大梦,但那股源自梦境的危机感,已如藤蔓般紧紧缠绕住她。 “这些话,你听过便罢,勿要再与旁人提起。”黛玉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她话锋随即一转,仿佛方才只是过问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问道:“紫鹃,这府里上下,除了你,你觉得还有谁是心思清明,口风紧,又能办事的?” 紫鹃见姑娘问得突然且郑重,虽有些不解其深意,仍凝神细思起来。她目光扫过屋内熟悉的景象——那架黛玉常抚的琴,那盆才送来的水仙,最终落回黛玉沉静的侧脸上。她低声道:“若论机灵通透,丫头里面……宝玉屋里的麝月、秋纹虽好,终究是二爷的人。倒是……”她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权衡,“有一个叫小红的,原是二爷屋里的三等丫头,口齿伶俐,心思活络。姑娘南下后,不知怎的就被调往园子里了。我冷眼瞧着,那丫头是个有心气的,行事也爽利,只是不得际遇。” “小红……”黛玉沉吟着,这个名字与她梦中某个模糊的印象依稀重合,似乎此女后来另有一番机缘。“你明日寻个稳妥机会,悄悄带她来见我。莫要惊动旁人。” “是。”紫鹃虽不解姑娘为何突然对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感兴趣,但见黛玉神色笃定,便知必有深意,也不多问,只牢牢记下。 ............................................................................................................................................................................................................ 这日晚间,黛玉卸了钗环,只松松挽着发,坐在灯下翻阅一本前人笔记。紫鹃在一旁整理衣物,动作轻缓。黛玉忽而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紫鹃,你今日回话,条理清晰,好坏利弊都考量到了,很好。” 紫鹃一愣,停下手看向黛玉。只见姑娘目光仍落在书页上,语气却带着教导的意味:“在这府里,光是忠心还不够,还需有眼力,有思量。看人看事,不能只看表面,也不能只听一言。譬如你看小红,不仅看到她的伶俐,也看到她的困境与心气,这便是你的细致处。往后,更需如此。” 紫鹃心头一暖,又觉责任重大,忙肃容应道:“是,姑娘。奴婢记下了。定当用心学着。” 黛玉抬眸看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的欣慰,复又低头看书,淡淡道:“嗯。你是个明白人,一点就透。只是要记住,心中有丘壑,脸上却要如同这窗上的碧纱,让人看不透才好。” “奴婢明白。”紫鹃郑重点头,只觉得姑娘经过南边一事,心思愈发深沉如海,自己更需奋力跟上,方能不负信赖。 ............................................................................................................................................................................................................ 这日,黛玉正临着一篇卫夫人的簪花小楷,紫鹃悄声进来,走到近前低语回禀:“姑娘,小红带来了,此刻在穿堂后头那处僻静角落候着。” 黛玉笔下未停,直至写完最后一个字,方从容搁下紫毫,用一旁的湿帕子细细净了手,方道:“让她进来吧。” 帘栊轻响,紫鹃引着一个穿着半旧青缎掐牙背心,容长脸面,细巧身材,收拾得十分干净利落的丫头走了进来。正是小红。 小红心中忐忑不安,如同揣了只活兔。她与这位林姑娘素无交集,不知这位天仙般的人物、府中上下瞩目的表小姐为何突然单独传唤她这样一个低等丫鬟。她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礼,垂手侍立,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鞋尖上那一点细密的绣花。 “不必多礼,”黛玉的声音从上首传来,温和,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威仪,"抬起头来回话。" 小红依言抬头,猝不及防地撞上黛玉那双清冽的眸子,心头莫名一凛,只觉得这位林姑娘的目光,竟比凤奶奶审问下人时还要透亮几分,仿佛能直看到人心里去,将那点隐秘的心思都照得无所遁形。 “我听说,你原在宝二爷屋里当差?”黛玉缓缓问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小红心下一沉,忙道:“回姑娘话,是。后来奴婢笨拙,不得上头伺候,便调往别处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不甘。 黛玉微微一笑,那笑容极淡,却如冰雪初融:“笨拙?我瞧你倒是机灵得很。能在凤姐姐面前把‘奶奶爷爷’一大篇话回得齐全明白的,这府里可没几个。” 小红猛地一惊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那日她在园子里偶遇凤姐,情急之下回话利落,得了凤姐青眼,此事极为隐秘,知晓者甚少,林姑娘深居简出,如何得知?她心下顿时转过无数念头,对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林姑娘,生出了敬畏。 黛玉不理会她的惊愕,继续道:“我这里有件要紧事,需寻一个口风紧、有算计、又忠心的人去办。思来想去,觉得你或可一试。” 小红心跳如擂鼓,强自镇定道:“姑娘但有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不必你死,我只问你,若给你一笔本钱,让你在外头经营些铺面田庄。盈亏之事,自有我担待,但账目需得清清楚楚,行事需得稳妥机密。你可能做到?” 小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地望着黛玉。府里的姑娘们,便是最得长辈欢心的,也不过是在闺中做些针黹女红,至多帮着看看账本,何曾有过自己在外经营产业的?这林姑娘的胆识和想法,实在骇人听闻!但与此同时,一股压抑已久的野心和渴望,也在她心中熊熊燃起。这简直是天降的机遇,是她摆脱当下困境、施展抱负的唯一途径! 她“扑通”一声跪下,斩钉截铁道:“姑娘信得过奴婢,奴婢必当竭尽全力,为姑娘办好此事!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起来吧,”黛玉示意紫鹃扶起她,“誓言不必发,我只看你如何做。” 见她起身,黛玉方缓缓道:“你既明白,往后行事,需得万分谨慎。府上人多口杂,你一个丫头常往外头跑,终是不便。” 小红此刻心绪已定,头脑愈发清明,忙道:“姑娘虑的是。奴婢想着,或可借二奶奶那边的由头。平儿姐姐素日和气,若能得她行个方便,只说替奶奶在外头寻办些东西,便无人敢多嘴。” 黛玉微微颔首:“此法甚好。凤姐姐跟前,我自有道理。此外,你家中父母亦可做个遮掩,只道在外有些微薄营生需你帮衬,按月出去一两趟,管家娘子们也多会行个方便。” “姑娘思虑周全。”小红心下佩服,又沉吟道,“只是……这经营铺面,奴婢终究是内宅之人,不便日日亲临。外头还需一个身份清白、老实可靠又能干的男子在外奔走支应,奴婢只在背后掌管钥匙、核对大数,如此,方是长久稳妥之计。” 黛玉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她果然没看错人,此女确有盘算。“你所言,正是关键。这经办之人,须得觅妥。你可有信得过的亲友?” 小红微微蹙眉,谨慎答道:“回姑娘,奴婢家中父母虽在府中有些体面,但至亲之中,一时竟难寻这等妥当人。还请姑娘允奴婢些时日细细访察。” “正当如此。”黛玉语气郑重,“此事宁缓勿急,宁缺毋滥。你且先留心着。眼下最要紧的,是打通你出府的关节。” 说着,她从枕边一个不起眼的螺钿小匣里,取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递给小红:“这些银子,你且拿去,先与你父母仔细商议,或可借助家中可靠旧交,在外头悄悄赁一间不起眼的小门面,做些胭脂绒线的小本生意,一来掩人耳目,二来也试试水,熟悉市面行情。切记,循序渐进,莫要引人注目。” 小红双手接过那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纸券,手心全是汗。她知道,这不仅是一笔钱,更是一个改变命运的契机。 “奴婢省得!定不负姑娘重托!” “去吧,谨慎些。”黛玉挥了挥手。 小红又磕了个头,这才将银票仔细藏于怀中贴身之处,低着头,脚步轻而快地退了出去,心中已开始飞速盘算。 屋内重归寂静。紫鹃直到此刻,才略略回过神,忧心道:“姑娘,这……这能行吗?小红她……那经办人又去哪里寻?” “她是个明白人,”黛玉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语气笃定,“懂得审时度势,更懂得抓住机会。至于经办人……不急。”她深知,此乃险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然梦中之景刻骨铭心,由不得她不行此险着。这深宅之内,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步步惊心,若无自己的耳目依仗,终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正说着,忽听窗外传来小丫头的声音:“老太太打发琥珀姐姐送血燕窝来了!” 黛玉与紫鹃对视一眼,皆收敛了神色。 帘栊挑起,琥珀笑着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锦匣:“林姑娘,老太太惦记您身子虚,特特让把前儿宫里赏的血燕窝送来了,嘱咐您每日用着呢。” 黛玉忙起身,脸上已换上温婉柔顺的笑容:“有劳琥珀姐姐跑一趟。请回外祖母,黛玉谢外祖母疼惜,明日便去给外祖母磕头。” 一番应对。紫鹃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姑娘如今与从前判若两人。 送走琥珀,紫鹃关上门,低声道:“姑娘,如今咱们这般行事,万一……” “没有万一。”黛玉打断她,目光沉静,“紫鹃,你须记得,从今往后,我们不能再将命运全然寄托于他人之手。外祖母的疼爱固然是真,但这府中盯着我们的人太多,唯有自己立得住,方能真正平安如愿。小红,便是我们伸向外面的手。这只手,必须藏在袖子里,更要足够有力。” 第5章 第五回 梨香院暗起经营心 荣庆堂初结海棠社 却说自黛玉归来,已过了数日。薛宝钗这日从王夫人处问安回来,独坐于梨香院房中。屋内陈设简单,临窗炕上只铺着青缎坐褥,一应器物虽整洁,却透着一股过于素净的气息,与她平日“藏愚守拙”的处世之道倒也相合。 她手中虽拿着针黹,心思却缓缓回想着这几日的见闻。黛玉归来后,深居简出,气色瞧着竟比南下前清朗些,眉宇间的轻愁也似乎淡去了不少,行动间反添了一分气度。 正思忖间,丫鬟莺儿端了新沏的枫露茶进来,悄声道:“姑娘,方才听底下婆子们闲磕牙,说有有体面的管家娘子,近来似乎在悄悄打听外头铺面的行情,也不知是为哪般。” 宝钗眸光微动,执针的手在缎面上凝滞了一瞬……她脑中无端地又闪过黛玉归来后那双清冽平静的眸子。这府里,平静水面下的暗流,怕是从来不少。 她不动声色地抿了口茶,将心中那点难以言喻的异样感按下,淡淡道:“各有各的缘法,各有各的打算。我们看见了,知道了,也就是了。何必说破。” ............................................................................................................................................................................................................ 这日,探春兴致勃勃,起了个诗社的念头,因觉姐妹们平日散居各院,难得齐聚一堂尽情尽兴,便特意借了贾母院后一处僻静的小小抱厦作为社址,下帖邀众姐妹及宝玉一聚。众人皆觉风雅,纷纷应约。 这抱厦三间相通,虽不宏阔,却因着今日特意布置,显得格外雅致。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着各种名人法帖,并数十方宝砚,各色笔筒,笔海内插的笔如树林一般。那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囊,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球儿的白菊。转过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地下西一溜四张椅上,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四副脚踏。椅之两边,也有一对高几,几上茗碗瓶花俱备。众人聚在此处,竟也不觉拥挤,反显得亲近热闹。 宝钗、迎春、惜春、李纨并宝玉都已到了,正说笑间,见黛玉来了,探春忙笑着拉她入座。黛玉今日穿着月白绣折枝梅花锦缎对襟袄儿,系一条淡松花色棉裙,外面罩着雪灰鹤氅,清雅中透着一股书卷气,行动间自有风流态度。 “既然起了社,便要立定规矩。”探春兴致极高,穿着海棠红撒花褙子,神采飞扬,“我是定然要邀云丫头来的,她那才情,断不能埋没了。” 宝玉一听湘云要来,更是欢喜,他今日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冠带如仪,更衬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连声道:“极是,极是!少了云妹妹,便少了许多趣味!” 众人议定了日期、规章,又抽了阄,定了李纨为社长,迎春、惜春为副社长,负责监场、录稿。李纨今日穿着青哆罗呢对襟褂子,虽素净,却更显沉稳,笑着应承了。 宝钗见黛玉一直安静听着,偶尔微笑,却不多言,便笑道:“林丫头此番南归,舟车劳顿,必是见了许多我们未见之景。今日起社,何不先将那江河流水之观感,化作诗句,让我等也开开眼界?”她这话看似推崇,实则存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之意。 宝玉也忙道:“正是!妹妹快作一首来!让我等品评品评!” 黛玉抬眸看她,见宝钗眼中含着温和的笑意,却难掩那抹探究的精光。她知宝钗心思缜密,定是察觉了自己与往日的不同。她也不推辞,略一沉吟,便道:“既是宝姐姐说起‘流水’,我便以此为题,胡乱作一首,请大家斧正。” 说罢,取过一枚紫毫,铺开花笺,微一凝神,便挥毫而就,字迹风流别致。 众人围拢来看,但见写的是一首《咏萍》: “漂泊亦非命,沉浮自有因。 莫随流水去,恐惹渔郎问。” 诗句浅白,意蕴却深。将那无根浮萍,比作了有自主之心的灵物,不甘全然随波逐流,更警惕着外界的垂询与掌控。这哪里是咏物,分明是黛玉的自况! 李纨看了,点头叹道:“果然立意新奇,不落窠臼。看似谦抑,内里却有一股不肯俯就的劲骨。” 探春也赞:“林姐姐此诗,格调高逸,非俗眼能赏。这‘自有因’、‘莫随去’,说得真好!” 宝玉更是痴了,口中喃喃念着“莫随流水去”,只觉得字字都敲在自己心上,看向黛玉的目光,愈发痛楚而炽热,心中万千话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宝钗心中却是另一番震动。她聪慧过人,如何听不出这诗中的弦外之音?这分清醒,与从前的黛玉判若两人,竟让她无端联想到自家日渐萧条的生意,哥哥的不成器,母亲的一味依赖亲戚......薛家的困局,不正像一潭逐渐失去活力的死水吗?昨日偶听凤姐与母亲说话,提及薛家生意,凤姐叹道:“姨妈家如今守着那几个老铺面,进项一年不如一年,到底不是长远之计。生意之道,贵在流通,似那江河湖海,奔流不息,方是活水。困守一隅,坐吃山空,终是......”后面的话未曾听清,但“江河湖海”四字,却如惊雷般落在宝钗心上,与今日诗社上这“流水”之题隐隐呼应。 是啊,薛家之困,在于固守。家族之业,女子之身,皆如是。若能如江河奔流,湖海汇通,或许方能寻得一线生机。这念头让她心头一跳,随即又按下,只觉自己这想法过于惊世骇俗,却又忍不住反复思量。 一时众人又各自拟题作诗,或咏那案头新供的水仙,或赋窗外未化的残雪,或题那耐寒的松竹,倒也热闹。迎春作了一首,温柔平缓;惜春只寥寥几笔,却意境清冷;探春的诗则气势开阔,颇有几分不让须眉的英气。宝玉一心只在黛玉身上,胡乱作了一首应景,便又凑到黛玉身边说话去了。 诗社又热闹了片刻,众人拟了题,约好下次社日再聚,便各自散了。 黛玉扶着紫鹃的手往回走,心中清明。今日一会,她已隐约向这些聪慧的姐妹,尤其是宝钗,透露了自己的心迹。虽只一诗,有心人自能品出不同。 宝钗回到梨香院,独坐窗前,看着院中略显萧瑟的秋景,心中的念头却愈发清晰。她走到书案前,沉吟良久,终是提笔,在纸上缓缓写下四个字:“江河湖海。” 第6章 第六回 沁芳溪孤女诉肺腑 梨香院贤女触逆鳞 湘云的到来,如同在沉寂的荣国府投下了一颗欢快的石子,漾开层层活泼的涟漪。她依旧是那个爱说爱笑、英豪阔大的云姑娘,穿着件半新的杏子红绫袄,外罩着石青缂丝灰鼠比甲,一头乌发挽成慵懒的随云髻,只插着两支简素的珠花,行动间却自带一股磊落风流的气度。贾母见了她,更是欢喜,搂在怀里“云儿、云儿”地叫个不停。 这日晚间,月色颇佳,清辉遍洒。湘云哪里坐得住,硬是拉着黛玉,到府中花园的沁芳溪畔散步。她挽着黛玉的手臂,声音清脆:“林姐姐,整日在屋里闷着有什么趣儿!你瞧这月色多好,咱们且去走走,强似对灯枯坐。” 二人沿着溪边小径缓步而行。湘云起先还兴致勃勃,欲论诗题,却见黛玉神色平静,不禁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问道:“林姐姐,你此番归来,我瞧着竟似变了个人。” 黛玉浅笑道:“人总是要变的。云丫头,你今日虽笑着,眉宇间却似有愁绪,可是有什么心事?” 湘云脸上的笑容一滞,渐渐黯淡下来。月光下,她眼圈微红,随手捡起一块石子,用力掷向溪心,看着那“扑通”一声溅起的水花和荡开的涟漪,闷闷道:“也没什么……不过是叔叔婶婶近来拘得紧,日日念叨着规矩针线,烦得很。眼见着……眼见着姐妹们大了,将来也不过是……‘勋贵联姻,门户相当’ 那几个字。”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与迷茫,“有时我真羡慕那些说书先生口中的江湖人,天南地北,何等自在!偏我们……连这府门都难得出几回。” 这一番带着孩子气的抱怨和那投向远方的怅惘目光,说得黛玉心头震动。她知湘云豁达,却在此刻清晰地感受到那份豁达之下,被重重礼法规矩所束缚的、属于少女天性中的活泼与不羁。 “莫信庭前无路,” 黛玉握住她微凉的手,声音清柔似雪,却带着一种坚定,“心向云外,自有蹊径。” 湘云怔怔地望着她,眼中水光潋滟。林姐姐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心湖。她似乎抓住了一点什么,又似乎更加迷茫。她想起宝姐姐平日开解她,多是劝她顺从长辈、安守本分,从未像林姐姐这般。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让她心绪纷乱。 二人不再多言,对着溶溶月色,默默坐了半晌。远处传来更鼓之声,方才各自回去安歇。湘云回到房中,心里还想着黛玉的话,又思及自身,辗转难眠,只觉得林姐姐虽孤苦,那份清醒与通透,却是自己不及的。 ............................................................................................................................................................................................................ 却说王熙凤正在房里与平儿对着账本说话,听得小丫头回报说史大姑娘和林姑娘在园子里散步联诗,这会子刚回去。凤姐不由笑道:“这两个丫头,倒是投缘。一个爱说爱笑,一个……心思细。”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转而问道:“宝丫头呢?云丫头来了,她那儿怕是更热闹了。” 平儿回道:“宝姑娘从老太太那儿请安回来,就直接回梨香院了。方才还让莺儿来问,云姑娘的住处可安排妥当了,吃穿用度可有缺的,说明儿再好好叙话呢。” 凤姐点点头:“宝丫头是个周到人,云丫头性子爽利,又得老太太喜欢,她多照看着些,自然是好的。” 她话里的意思,平儿自然明白,宝钗对湘云的关照,既有姐妹情分,也未尝没有在贾母跟前卖好、维系与史家关系的意思。 ............................................................................................................................................................................................................ 与此同时,梨香院内,薛宝钗正与母亲薛姨妈对坐说话。薛姨妈看着女儿沉静的面容,犹豫道:“我的儿,今日你姨母又提起了你和宝玉的事……眼看着宝玉也大了,林姑娘又回来了,这事……总该有个定论才是。你姨母也是一心为我们打算。” 宝钗闻言,微不可察地一叹:“妈妈,此事急不得。宝兄弟的心性,您还不知道么?再者,林妹妹刚经了大丧,扶灵归来,孝期未过,府中上下正该是体恤怜下的时候,岂是议这个的时候?”她语气平稳,听不出波澜。 “话是这么说,”薛姨妈愁道,“可你这般品貌,难道还配不上他?那林姑娘虽好,终究是……唉,你姨母也是一片好心。” “姨母自然是好的。”宝钗抬起眼,目光清明地看着母亲,“只是妈妈,我们薛家,如今难道就只能靠着亲戚的帮衬,靠着这一桩未必如意的婚事来维系门庭么?” 薛姨妈一愣。宝钗继续道:“哥哥不成器,家里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便是……便是真如了愿,难道我们日后在姨母家,便能直起腰杆做人?终究是仰人鼻息。女儿近日思量,咱们家在京中的几处铺面,如今都是老人在打理,生意日渐萧条。不如让女儿试着过问一二,或许能寻些转机。” “你?!”薛姨妈大吃一惊,手中的茶盏险些滑落,“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能抛头露面去经营商铺?这成何体统!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你……你素日最是稳重知礼的,怎会生出这般念头?” 薛姨妈脸上血色褪去,惊骇之色远多于不解。她不是不懂经营,正因她深知世道对女子的苛刻,才觉得女儿这念头不啻于引火焚身,足以毁掉她们母女在贾府安身立命的根本。 宝钗见母亲动了真怒,知道一时难以说通,便不再强辩,只垂了眼帘,低声道:“女儿不过是见家中艰难,忧心日后,才胡思乱想罢了。妈妈息怒,女儿知道了。” 可她紧握着那串珠的手指,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心中的念头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因母亲的反对与现实的压力,更清晰地灼烧起来。前路漫漫,她该如何在固守的世俗与求变的渴望之间,寻得一条出路? 第7章 第七回 王熙凤默许开方便 薛宝钗借力启新章 且说王熙凤这日在房中歇晌,平儿坐在脚踏上就着天光做针线。 凤姐半阖着眼,忽然问道:“前儿宝玉病着时,林丫头是不是还没回来?” 平儿手中针线不停,头也未抬便回道:“奶奶记得准,正是呢。林姑娘回来那日,宝二爷刚好大安了。” 凤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也真是巧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太太如今一心抬举薛家妹妹,怕是......心里早有了定见。” 平儿会意,低声道:“奶奶说得是。只是这事,上头有老太太,又有太太的主张,咱们底下人,实在不好说什么。” “自然不好说什么。”凤姐拿起炕几上的成窑五彩小盖钟,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不过,既然老太太疼他们两个,咱们在底下行个方便,总是没错的。你平日里多留意些,若是宝二爷往林姑娘那里去,只要不出大格,就睁只眼闭只眼罢。” 平儿笑道:“还是奶奶想得周到。其实宝二爷对林姑娘的那份心,府里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几分?”她顿了顿,见凤姐听着,便顺势将思虑已久的话轻声说出:“只是林姑娘如今……似乎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凤姐将手拢在袖中,指尖轻轻拨弄着一对温润的玉核桃。 “林丫头是个有造化的,”她只淡淡道,“经历些事,长大了也是好事。咱们且看着就是了。”黛玉这般知情识趣的变化,正合她意。比起宝钗那处处滴水不漏的稳重,她反倒更欣赏这般真性情底下透出的明白劲儿。 平儿又凑近了些,声音也低了几分:“倒是有一桩小事......方才听浆洗上的婆子说,瞧见紫鹃姑娘又往后廊上去了。” 凤姐似笑非笑地添了一句:“我恍惚记着,林之孝家那个叫小红的丫头,前儿是不是你打发她出去,替我寻过什么新奇的花样子?这丫头腿脚倒勤快,是个得用的。” 平儿会意,知道这是二奶奶在为小红行方便,低声道:“是,奶奶好记性。正是打发她去的。” 凤姐轻哼一声,笔下未停:“你私下里看着些,若小红那丫头有什么难处,或是出去办什么事不方便,能帮就帮一把。” 平儿心领神会,便应了声“是”。 凤姐又吩咐:“前儿庄子上送来的时新果子,给各房都送些去。林丫头那里......挑些上好的,就说是老太太赏的。” 平儿抿嘴一笑:“奶奶放心,我省得了。” ............................................................................................................................................................................................................ 梨香院内,薛宝钗正对着一封南方来信凝神。信是薛家一个老成掌柜写来的,详细禀报了铺面亏损的缘由与近期混乱的账目。 莺儿在一旁悄声剪着灯花,见她久久不语,便低声道:“姑娘,太太那边......还是不肯松口么?” 宝钗将信纸缓缓折好,放入一个带暗锁的紫檀木抽屉中。“妈妈自有她的顾虑,急不得。”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看着院中在料峭春寒中愈发显得苍劲的藤萝。 这几日她借着协理家务之名,细细查看了薛家在京中的几处铺面旧账册,越看越是心惊。铺面经营不善尚在其次,更要紧的是几个老掌柜各怀心思,账目混乱不堪。她想起那日诗社上黛玉的诗句,那份“莫随流水去”的自主。林妹妹已然在悄然寻路,可她薛宝钗,难道真要坐困在这梨香院中? “莺儿,”她忽然转身,面容在灯影下显得格外坚定,“你去前头寻张材家的,就说我近日想给妈妈做件春衫,问她可知如今京中时兴什么花样的杭缎、湖绉,若有样本子,让她得空拿些来我瞧瞧。” 莺儿先是诧异,随即会意,便应声道:“是,姑娘,我明日一早就去。” 宝钗不再多言,重新走回书案前,取出一本空白的宣纸册子,提笔在扉页上郑重写下“薛氏京中铺面稽考”几个端正秀劲的字。既然明路不通,她便从暗处着手。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宝钗独对孤灯,摒除杂念,一笔一画,将方才信中要点与账册疑处,清晰地记录在新册之上。 第8章 第八回 说利害巧言动贾琏 识时务暗掌初理财 黛玉深知,要将父亲留下的部分资产悄然转移、另置产业,非得一个在府中有身份、能经办外务,且能被利益或利害说动的人不可。此人选,唯有贾琏。然而贾琏惧内贪财,又无远见,直接求助风险极大。她需要一个契机,也需要一个能让贾琏无法拒绝的理由。 机会很快来了。这日,黛玉从紫鹃打听来的闲话中得知,贾琏因前番在外头料理事务,几件差事都未能讨得贾赦欢心,反落了不少不是,心中正自憋闷不快,且在外头有些亏空需填补。黛玉心知,此刻的贾琏眼前最紧要的,便是一条在凤姐眼皮子底下、能由他全然做主的财路。 这日午后,黛玉听闻贾琏从外头回来了,正在前头书房回事。她便带着紫鹃,只说在院中散步走走,行至通往贾母正房的穿堂处。黛玉估摸着时辰,故意放慢脚步,俯身去整理腰间佩的一个香囊,恰在此时,贾琏的身影便从外院的方向转了过来。 只见贾琏形容憔悴,神色仓皇,一身宝蓝缎袍子也带着褶皱,显是奔波劳碌。 “二哥哥。”黛玉停步,微微颔首。 贾琏猛一见她,勉强挤出笑容:“林妹妹。” 黛玉屏退左右,只留紫鹃在远处守着。“妹妹有事,想请二哥哥帮忙。” 贾琏心下正自烦躁,又不好推脱,勉强笑道:“妹妹有何事,但说无妨。” 黛玉却不直接回答,只望着庭中春雨打湿的泥泞,淡淡道:“听闻二哥哥前番替大舅舅外头奔走,路上不太平,辛苦了吧?” 贾琏心里“咯噔”一下。他去替贾赦奔走,多是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林黛玉一个深闺小姐如何得知?他脸上笑容僵硬:“妹妹从哪里听来的闲话?不过是……寻常公事。” “是么?”黛玉转回头,目光清冽如雪水,轻轻沁入他眼中,“妹妹虽在闺中,也读些史书杂记。常见那等钟鸣鼎食的人家,眼见楼起了,又眼见楼塌。倾覆之下,那些平日托付的‘信得过’的故旧,又有几个靠得住?” 贾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混迹官场,岂能听不懂这弦外之音?这分明是在点他,荣国府这棵大树,也并非万年不倒。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爬上心头,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妹妹……到底想说什么?” 黛玉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我母亲当年有些嫁妆私蓄,父亲也留了些梯己与我,多为小巧珍玩、古籍字画,皆登记在册,由我自家保管,未入官中库房。这些东西,放在我手中,不过是死物,且易惹人眼红,他日或成祸端。”她顿了顿,观察着贾琏骤变的脸色,“我想着,若能由二哥哥经手,将这些物件悄然置换,南移至苏杭等地发卖。一来,可钱生钱,所得利润,二哥哥可取三成;二来,也算为妹妹我,私下留一条退路。纵他日有风雨,也不至于全然任人摆布。” “三成利!一条退路!”贾琏心头狂跳。利诱之下,更有警醒。他如今正缺银子,更被黛玉点中了心中对家族未来的隐忧。一个更大胆的念头随之迸发——她这些私产不过是部分,还有哪些库房里那些年久遗忘、登记模糊的“无主之物”!届时两下里混在一处出手,这其中的油水,又何止明面上的三成! “妹妹……此事关系重大,若被凤丫头知道……”贾琏仍有顾虑,但语气已大为松动。 “所以,才需二哥哥这般有能为、又信得过的人来操办。”黛玉语气笃定,“凤姐姐是何等样人?只要二哥哥行事机密,账面做得风雨不透,届时生米煮成熟饭,银钱实实在在地进来,又不动用公中的本钱,她即便日后听到些风声,以她的聪明,多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看向贾琏,目光清亮,仿佛能看透他所有顾虑:“至于风险,首尾务必干净,绝不留下字据凭证。纵有万一,妹妹一力承担,绝不会牵连二哥哥。此事若成,于你于我,于贾府日后,皆有益处。二哥哥在府中理事,难道就不想有些自己能全然做主的进益?” 贾琏沉吟良久,脑中飞快权衡。巨大的利益,加上潜在的危机警告,以及黛玉承诺和对凤姐的了解,更有对掌握私产的渴望……终于,他咬了咬牙。 “好!既然妹妹信得过我,我贾琏便替你,也替……自家,搏上一搏!” 黛玉唇角微勾:“如此,多谢二哥哥。具体事宜,改日再细说。” 第9章 第九回 贾雨村受书思进退 王夫人闻风动疑猜 这日,黛玉盘算诸事已渐有眉目,唯觉外援尚需打点。她凝神片刻,便提笔修书一封,用上等火漆封了口,唤来一个由林家旧仆引荐、与贾府无干系的稳妥下人,吩咐道:“此信务必亲手送至贾雨村老爷案头,速去速回。” 那下人领命而去,不敢怠慢。不过两三日功夫,这封密信便已悄然呈递至贾雨村在京城的府邸。 是夜。书房内只点着一盏明亮的羊角灯,将贾雨村的身影长长地投在身后的书架之上。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就着灯光,用小银刀仔细地剔开火漆,拆开了那封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的信笺。 信是先感念昔日教导之恩,言辞恳切,令人动容。继而笔锋一转,提及如今孤身寄居外家,形单影只。末了,委婉提及,不知恩师可否代为上达天听,略陈孤女之心,但求一份朝廷恩典,使亡父忠魂得慰,弱女日后亦稍得倚仗。 贾雨村捻着颌下微须,沉吟不语。灯光映着他精明而略显疲惫的面容。这信看似言辞恳切,实则内藏机锋,更递过来一个极佳的由头。他宦海沉浮多年,深知“孤忠遗女”这四个字若运用得当,最能引动上意,彰显朝廷恤下之恩。事若办成,于他官声大有裨益,更能与这位心思玲珑、且背后站着林如海清誉与人脉的林姑娘结下一份深厚的香火情。更何况,他冷眼旁观,对荣国府这等勋贵之家潜在的“吃绝户”行径,内心实有几分不齿,此举若能给那孤女添一份保障,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正思量间,其夫人娇杏端着一碗新沏的参茶进来。她如今虽是官夫人,穿戴体面,眉宇间却仍存着一丝昔年做丫鬟时的伶俐与谨慎。见他对着书信出神,便轻声问道:“老爷为何事烦心?可是公务?” 贾雨村将信递与她看,娇杏略略一看,她识字不多,但信中文辞浅白,大意是懂的,不由叹道:“这林家姑娘,着实可怜见的。听说那荣国府虽是至亲,到底世家大族,人事复杂。她一个无父无母的姑娘家,带着家产寄居,日子怕也艰难。” 贾雨村颔首道:“夫人所言,正是我所虑。于情,她是我旧日学生,孤苦无依,求到我门上,我不能不理。于理,替忠臣之后陈情,本是臣子分内之事。只是……”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桌面,“此事亦需考量周详。荣国府那边,毕竟是她的外家,若我贸然上书,会不会显得他们照顾不周?此其一。其二,要如何措辞,方能既全了圣上恤孤之心,又不至于让旁人觉得我等是在借机生事?” 娇杏将茶盏轻轻放在他手边,温言道:“老爷所虑甚是。不过,妾身愚见,老爷只需据实陈奏,感念皇恩,褒扬如海公忠勤,怜惜其女孤弱,恳请天恩垂怜。至于荣国府如何,自有公论。老爷此举,乃是出于公义,而非私情。况且,林老爷生前是盐政,与京中几位老大人想必也有香火情,此事办得漂亮,于老爷仕途或也有些微助益。若能因此使林家姑娘得一份朝廷诰封,有了倚仗,将来在府中日子也好过些,岂不是功德一件?即便荣国府有人心中不快,面上也说不出什么,毕竟这是皇恩浩荡。” 贾雨村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已然下定决心。娇杏的话,虽不乏为自己夫君打算的小心思,却也正说中了他心中计较。风险微不足道,而潜在收益却颇为可观。他即刻铺开奏折用的暗纹绢帛,取过一枚狼毫,开始字斟句酌,务要将林如海的清廉忠勤大肆渲染,将林黛玉的聪慧敏学与孤苦无依细细陈说,引动圣上怜才恤孤之心。他要将这封奏章,写得情词恳切,既全了故人之情,又暗合了圣心,顺便也给自己积攒一份官声资本。 ............................................................................................................................................................................................................ 与此同时,荣国府内,王夫人正与薛姨妈在自己院中的暖阁里对坐闲话。阁内暖香细细,炕桌上摆着几样精细茶果。王夫人穿着一件佛青色素面缎子袄,腕上那串沉香木念珠颗颗油润,她手指缓缓捻动着,听着薛姨妈说话。 薛姨妈呷了口六安瓜片,似是随口提起,语气温和:“前儿我恍惚听了一句闲话,说后廊上林之孝家的,近来似乎在为女儿张罗,想在外头盘个小铺面,做点胭脂绒线的营生,说是为女儿攒嫁妆呢。这做父母的心,倒也周全。” 王夫人只淡淡道:“下人家里,钻营些小利,寻个倚靠,也是他们的常情。只要不坏了府里的规矩,由他们去便是。” “姐姐说的是。”薛姨妈点头称是,又像想起什么,补充道,声音放低了些:“姐姐,你可觉着,林丫头此番回来,气色倒像比先前好了些,人也更显安静沉稳了,不像从前那般……爱使小性儿。” 王夫人闻言,手中缓缓捻动的念珠停了停,方才眼皮微抬,目光在薛姨妈脸上似水波般轻轻一掠,却仿佛将对方那点未尽的深意都看了去。她淡淡道:“孩子家,经历些事,长大些,懂些事,也是常情。” 她语气温和,听不出半分波澜,心中却已如古井投石。不过下宝玉的病才是头等大事,这些微末伎俩,尚不值她立时费神。但既已入了眼,便没有轻易放过的道理,且待日后闲时,再慢慢理会不迟。 ............................................................................................................................................................................................................ 这日,宝玉往王夫人处请安,见母亲神色虽平静,眉宇间却似有倦意,便凑上前关切问道:“太太可是身子不适?或是夜里没睡好?” 王夫人见他来了,神色稍霁,拉他在身边炕沿上坐下,摩挲着他的手,叹道:“没什么,不过是些家务事,劳神罢了。”说着又仔细端详他的脸色,话锋一转,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规训意味:“你林妹妹身子弱,她父亲刚去,心里必定不好过。你平日若去瞧她,便多与她说些宽心的话,务必劝她静心养病,女孩儿家,少劳神费思,谨守闺中安静为本,身子骨才是最最要紧的。” 宝玉忙道:“儿子知道。林妹妹如今……”他本想说黛玉近日气色好了许多,话到嘴边,想起母亲素日不喜他们过于亲密,又咽了回去,只含糊道:“儿子会常去探望,劝妹妹宽心的。” 从王夫人处出来,宝玉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隐约觉得母亲话里有话,似乎对林妹妹有所……不放心?这让他更加坚定了要护着黛玉的心思,只觉得那梦中的恐惧与现实的压力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