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梅》
1. 第一章
景历三年春,淮水决堤,镇远侯卫寂领命前往中州赈灾平难。历时三月余,请旨回京复命。
帝阅其奏报,大悦,当即封其为墨冰司掌司使,入凌霄阁。朝廷上下物议沸然,皆言其资历尚浅,如何能入阁,享国公宰相之尊荣。
“大臣们都吵翻天了,从昨日下朝到现在,勤政殿前跪着的都还没走,想必陛下如今也正是头疼。”
鹰首赵擎入马车内禀报时,车内的人正在闭目养神,听到这里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唇边勾起一抹笑,声线慵懒,
“这也不奇怪,毕竟任谁爬上去,都轮不到我这个罪臣之子。”语气里满是讥讽与自嘲。
“可陛下为何突然就挑明了您司使的身份,还准您入阁?”
上首的人没再说话,他明白,大抵是因为奏报中他写的“剑指凌霄”吧。
想到回京后又免不了和这些“股肱之臣”打交道,他只觉额角的酸胀加重了几分。
赵擎正要退出去,他却突然发问,“她呢,现在怎么样了?”
“雀首说已经退烧,只是尚在昏迷,可能是极度惊惧所致。”
上首的人这时才缓缓睁眼,眼型细长,眉眼清秀,只是眼神中带着倦色与些许阴鸷,方才撑着额角的手肘垂下,顺势一挥,示意他退下。
“那就让怀夕好好照看着,有什么情况立刻来报。”
“是。”赵擎低头应道,人却停在原地,
“还有什么事?”
“公子,这一路上,鹰部的兄弟们已经发现了很多朝中各方派来的探子,那位姑娘的身份不好瞒,还是要早做打算,否则回到京中,冯相一定会借机发难,届时您与陛下的处境就更难了。”
卫寂轻颔首,示意他自有打算。
看着赵擎转身出去,他的眉头微蹙,那个小姑娘该安个什么身份,自己确也很难决断。他摸索着袖中的那块玉玦,跟着车马的颠簸,细细思索。
其实他知道,给她什么身份最安全,可是内心就是难免抗拒。不知是因为故人,还是因为旁的什么自己尚未察觉的因素。
三月前他刚启程中州时,墨冰司就已然为他调遣,原说治理中州水患,也用不上墨冰司这样的暴力机构,不过现在看来,自己当初决定带着鹰部、雀部一起,倒是个正确的决定。
且不说这一路上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就单论昭觉寺那一夜,若是没有墨冰司的人手,光凭文祯帝派给他的那些人,根本不足以脱困。
说到昭觉寺,他不禁又想起那个姑娘,火光剑影之中,她竟然就这么不管不顾,死死地拽着自己的腿,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
即便那般情形之下,还能审时度势,知道跟着卫寂才能保住命,倒在他怀中时,又是何其的脆弱、不设防。
卫寂说不清,她到底是心思深沉还是误打误撞,眼下也只能等人醒了再做试探。
马车外的颠簸与嘈杂很快被另一种更急促的声音覆盖,和赵擎的声音一同来的,是四面八方的乱箭。
锋利的箭簇在空中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外面的刀剑碰撞声愈发激烈,卫寂拔下一支刺入马车内的箭,和昭觉寺那晚不同,尾羽的前端,赫然刻有“肃”字。
多么拙劣的嫁祸,肃王余党早在八年前就已经伏法,不知是哪里来的箭,竟还顶着肃王的名头。
肃王之乱在先帝临终前就已被列为禁忌,更不必说当朝,谁敢沾手这桩旧事。
不论对方意图为何,卫寂折下箭羽,藏于马车的暗格。正待出去,外面的声音却突然远了,就好像刚才那一番狂轰乱炸没发生过一般。卫寂暗道不好,快步冲出,直奔怀夕所在的马车。
未及他靠近,一队死侍便拦在身前,统一的覆面玄衣,列成一行,试图逼退眼前人。
卫寂看向不远处的马车,怀夕已经被逼出马车,在华盖之上击退一拨又一拨攀援的攻击者。
看来他们这一次的伏击就是为了弄清楚马车里的人到底是谁。
自己必须速战速决,他拔剑出鞘,剑光寒意一凛,主动出击,所到之处,见血封喉,浓稠的鲜血滋养着剑刃的锋芒。
忽听马儿吃痛嘶鸣,怀夕与死侍一时间都站立不住跌下车顶,怀夕艰难的站起,想要拦下失控向前的马车,却实在是有心无力。
卫寂见状,飞身上前,死死扣住马车前檐,借着手臂的力量,腾空翻越牵紧缰绳。等到赵擎清理了这一批的刺客找来时,马车已经四分五裂,散落在荒山杂草中。
卫寂看着怀中女子,额角又添了一块淤紫,
“按您的吩咐,放跑了一个,不过现在少了一辆马车,这位姑娘怎么办?”赵擎无措搔首,不敢看卫寂的表情,这伙人鹰部已经盯着有些时日,不过这一路上还算是安分,谁曾想快到京城,他们还敢大肆奇袭。
“无妨,赶路要紧。大家休息片刻抓紧进城。”怀中的人还未睁眼,只是梦魇般又缩了缩身体,她的动静让卫寂的话暂停了片刻。
“赵擎,收拾一下我的马车,剩下的路我骑马。还有,回京后自去狼部领罚。”
他说的收拾自然就是清理马车里的暗格和底下的机关,确保不会伤到她。
————
她醒来时,房里的姑娘正在给她擦汗,这会儿卫寂入宫已经两个时辰。
眼前人与自己年纪相仿,梳着多鬟髻,发垂贴耳,更显温柔。
“姑娘醒了,身上可还有哪儿不爽利?”她沉默着摇头,显然还没弄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情况。
“这儿是哪里,你是?”
那人在热水盆中拧了拧帕子,脸上仍带着笑意,“这里是诰京的镇远侯府,姑娘想是从中州来,还有些陌生。”
“中州?诰京?侯府?”
她坐起身,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坐在床沿边,攥着被褥的手紧了紧,却是更加茫然。
那人拧了帕子过来,见她已经能够起身,赶紧上前来,
“奴婢名唤紫菀,得侯爷之命,来照顾姑娘起居的。”
“紫菀…姐姐,”她嗫嚅着开口,“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是谁?”
紫菀手上动作一顿,这显然在她的意料之外,“姑娘不记得了?”
她木讷的摇头,脑中混沌杂乱,可一旦细想,又像是白纸一张,毫无头绪。
“我只记得一路上有人照料我,很模糊,前前后后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至此,她那淤紫的额间突然又是一阵刺痛,疼的她向后栽去。
————
再醒来,只听外面传来紫菀和一个男人的争吵,她在里面听得不真切,
“侯爷那边快顶不住了,估计陛下少顷便要传她入宫问话,耽误不得。”
“姑娘尚在昏迷,如何能进宫面圣,难道叫人抬了去?”
“去也不成,不去也不成,这下如何是好。”正在焦头烂额之时,房门被推开,她艰难地撑着门框,
“紫菀姐姐,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不等她回答,阶下那人抢先一步,朝她俯身作揖,“姑娘可否念在公子救你一命,随我入宫面圣,说明情由。”
她下意识看向紫菀,不知道应该做何回应。紫菀眼中的神色担忧,转头解释,
“方才姑娘醒来,似是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府医也说可能是回程时头部撞击所致,姑娘就算入宫又能说什么?”
场面陷入了沉默,门口的小厮打开府门,向内通传,“圣上口谕已至,由墨冰司雀首大人护送姑娘入宫,不得有误。”
小厮又附在两人耳边说了些话,紫菀抿抿唇,看向阶上的女孩,
“圣命难违,我替姑娘梳洗。”
————
早朝已散,几位大臣聚在勤政殿殿内,此刻气氛焦灼,
殿外通传的太监,尖利的嗓音又响起,众人纷纷侧目,想要看一看,冯相口中的那位姑娘到底是什么模样。
她规矩的向殿上着明黄的身影跪拜,不敢再抬头,只略一眼,大抵是个年轻的君王,身量相较站在她身侧的卫寂要短一些,也是气度不凡,却少几分狠厉。
“民女拜见陛下。”声音中还带着颤抖,她仍跪着,不敢抬头。
“你就是镇远侯从中州带回的女子?”
“回陛下,是侯爷路遇相救,民女方有生还之机。”她依旧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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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能感觉到前面还有一道凌冽的目光看过来,只听得一个苍老许多的声音响起,
“看来确实是老臣错怪了掌司使,在此向侯爷赔个不是。”
熟悉的声音响起,语气却是极冷的,“冯相言重了,冯相只是忧心中州灾情,既然是误会,说开便也无事。”
“不过,既然此女子不是卫大人的心上人,这水灾绵延,怎么偏偏救下她?”
众人心中皆是一怔,等待着卫寂的回答。
陛下却对女子更感兴趣,“你休要害怕,抬起头来,也不必跪着。”
她再俯身,缓缓起身,苍白的脸上覆着面纱,透过薄纱仍能看到左侧脸颊下的溃烂痕迹。
“民女逃难之际,不慎伤了脸,面貌丑陋,恐污了圣人慧眼。”
上首的年轻人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女儿家最重容貌,那可看过医师了?”
“回陛下,已看过医师,说虽难,但仍有恢复的希望,只不过何时能大好难以定论。”
她在心中祈祷快些结束,怀夕在马车上给她撒的药粉此刻完全发作起来,难免灼痛。
左侧刚才发话的老人方才深深看了她一眼,颇为不善,此刻右边的那位稍年轻些的,却是面色和气,走近几步,又回身挡在她与卫寂前面,
“陛下,您细看这姑娘的眉眼是否与忠贞将军相似?”向一旁移步,轻拍了拍卫寂的肩膀。
面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要说是谁都有几分像,他口中的忠贞将军又是谁?
圣上没有发话,也没有再看她,反倒是微微蹙眉,等着卫寂的回答。
良久,他躬身发话,
“她是吾妹周怀珠。”
身后几位大臣瞬间开始躁动,冯相回头,一挥袖,
“放肆。陛下面前岂容你胡言乱语。卫藏明,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没有回话,顺势跪下,吓得她也重新跪伏在地。
没有辩解,没有驳斥,他只是咬紧牙关,又重复了一遍,像是下定了决心。
“她是吾妹,周氏、怀、珠。”
殿中好不容易缓和的氛围一瞬间又拉回了剑拔弩张的状态。
“原来是灵均妹妹,藏明你怎的不早说,灵均妹妹一介女流回到侯府,兄妹团聚,属实不易,太后听闻也必定欣慰。”
前半句是解围,后半句却是警告,是给卫寂的警告,更是给冯泊屿的。
老头子跟变色龙似的,此刻又变回了慈祥的长者。
“既然是卫将军的女儿,那你说说看你随卫将军离家时尚在腹中,这些年际遇为何,又如何能认出来你的兄长。”
“大人,民女返京途中不慎受伤,当下记忆全无,无法回答,”她抬起头,没有看向卫寂,
“至于相认,是兄长先认出灵均的。”
“笑话,你兄妹二人,素未谋面,纵他长你几岁,如何认得?”那长须子的老头咄咄逼人。
“兄长可带着我的玉玦?”卫寂闻言,皱眉看了她一眼,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玦,
“兄长不认得我,可他认得这玉玦,这是我随身携带之物,是母亲之物。”
再无别话,陛下当即下旨,镇远侯府明珠复得,特封靖明乡君,赏南珠一斛,锦缎十匹,黄金百两。
踏出殿外,她的脚步虚浮,险些摔倒,幸而卫寂及时扶住她。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威严依旧,她在这个熟悉的怀抱里,分外不安。
“大人,我方才…”卫寂扶住她的手一紧,竟勾起一抹笑意,
“灵均,莫要分心,仔细看路,距离出宫门还有段距离。”他是在警告她,还未出宫,隔墙有耳。
“玉玦还你,收好了。”他边走边发话,递出那枚玉玦,好像接受了她的身份。
她小心接过,这才看清那天刺客突袭,他出手救她时掉落的玉玦,鱼咬莲花的纹样流畅清晰,年长者送出时想必是满心的期待与祝愿。
她苏醒的这一日,成为了周怀珠,要想在这偌大的京城中活下去,她必须成为周怀珠。
也是这一日,失忆的姑娘明白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或许是这世上的任何人,却绝对不会是周怀珠。
2. 第二章
回府路上,周怀珠一直在盘算着,为什么眼前人姓卫,又或者说,为什么兄长姓卫,而自己姓周,可惜她还是不敢问出口。眼前的人自己完全不了解,他并不像京中权贵那般慵懒,反倒是无时无刻身姿挺拔,神情严肃。
她暗暗打定主意,回去问紫菀。
自己不想知道太多,只要足够和京中的人斡旋,保自己别说错话做错事就好。现在顶替了人家妹妹的身份,已是讨人嫌,若还不知安分守己,万一掉了脑袋,或是被这个便宜哥哥赶出去才道是万事休矣。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留住小命,有卫寂这个大腿在,找回记忆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他那样的人也不会容许自己的府中住着一位底细不明的隐患。
“在想什么?”对面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许是她想的太过出神,没察觉对面审视的目光落在身上许久。
她蜷缩在马车的一角,连下身的裙摆都拘谨地整理好,生怕多占一寸地方,她当然不记得自己前些天回来的时候,已经霸占过这辆马车的每一寸空间。
她抬眸对上卫寂的视线,下意识抚上额角,摇摇头道:“没什么,方才紧张,现下头有些疼。”
“回去叫府医再来瞧一瞧安心,还有你这脸…”
他说到这里,她才感觉到脸上的异样,药粉敷过的地方,已经从灼痛转变得发麻发痒,她的手正待触及伤口,他的手及时扼住她的手腕,
“再忍忍,回去让医官看吧,仔细再伤了手。今日既然挑明了脸伤,往后出门便记得戴上面纱。欺君之罪不是儿戏。”
他的手力道极大,往日都是与墨冰司里练过武的女官打交道,现在对上她这么个病号,看着不过轻轻一握,实则疼得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眉心紧蹙着。
“灵均知道了,兄长…我手疼。”
她的声音颤抖,听到兄长二字,他触电般的松开手,没再说话。
——
“紫菀姐姐,府上只有你和我两个女子吗?”周怀珠看着紫菀端了补品进屋,好奇地问出口。
“乡君可是觉得侍奉的人少?乡君回府前,府中根本没有侍女,我是专为照顾你才调到府中的。”
“那阿姊原也是墨冰司的人?”
紫菀扶她坐到桌前,摇头解释,“不,我原本是在慈济堂照料的,那里有很多幼失恃怙的女孩子。”
说着又递出一封请柬,
“大长公主的百花宴,请我一个乡君作甚,能不去吗?”周怀珠抿了口碗中鸡汤,鸡汤的鲜美也掩盖不住黄芪的药味,引得她瘪了瘪嘴。
“应该可以,不过侯爷刚回京,本就惹得朝臣不满,咱们若是不去,倒是叫人拿了短处。大长公主为人宽厚,去一去也没什么危险。”
尽管害怕,但是紫菀所言不无道理,“那就去吧,大长公主的宴席上好吃的一定不少,咱们就在角落里吃点东西,早些回家,莫教兄长担心。”
——
百花宴设于城西的园林,园中一步一景,山石与泉水错落有致,随意一处廊前驻足,都能看到竹影斑驳,梅枝横斜。
园子正中光照最好的位置,已经摆好了各式珍稀盆景,宴席后方则是成片的花圃。周怀珠到时,已经有许多贵女在花圃中三两相携,游园私话,好不惬意。
“你就是卫大人的妹妹吧。”周怀珠原本一个人在这里闲逛,忽然有人搭话。
说话的人着一身白花缬绿绢裙,头上是金银珠花步摇,在光下更显得活泼明媚,亲切地拉过她的手,
“是,周怀珠,见过姑娘。”
看着此人的装扮,周怀珠是惶恐不安,这满院子的贵女,谁知道这是哪家的千金,反正高低是比她这个乡君尊贵,她抽回手,规矩地行礼。
“我是常宁郡主,你叫我琳琅就好。”
常宁郡主是端阳侯的女儿薛琳琅,端阳侯是八年前肃王之乱中为数不多未受牵连的世家,如今闲居京中,一心料理产业,倒是个不多事的主。
“郡…琳琅”常宁郡主那双眼欢喜得瞧着周怀珠,不由得她再生分。
“这里属实太晒了,怀珠妹妹跟我去廊下聊聊天可好?”
不等周怀珠反应,已经被她牵着往回走。长廊确实凉快,为了园林景致,这里长廊曲折,一路被拉着往前走,不小心就与来人撞到。
周怀珠的步幅不慢,因而肩膀被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击,有些踉跄,险些站不稳,面纱随着飘落。
她暗道不好,顾不上拣面纱,赶紧捂住脸上该有伤痕的地方。
前几日医师吩咐过,皮肤因为药粉,有些烧伤,最近都不能再用,现在脸上只有一道浅褐色的痕迹,与那日在大殿上的伤疤相差甚远。
正在心急之时,面前的人已经拾起面纱递到身前,趁着她重新覆面,面前的人才行礼道歉,
“乡君,是在下失礼唐突,还望乡君勿怪。”
周怀珠这才看清面前的人,京城女眷云集的百花宴怎么还有男子参加?
面前的人衣着张扬,在她看来全是金石玉器堆叠,谈不上什么美感,加上刚才的局面,周怀珠看他脸上就三个字。
登徒子。
常宁郡主过来打圆场,“怀珠妹妹有所不知,这位是户部严尚书之子,是大长公主请来帮忙操持宴会的,并不与我们同席。”
周怀珠这才回礼客套,“严公子言重了,是我刚才没注意脚下。”这会轮到她牵着琳琅往前走,独留下严子苓在原地久久驻足。
直到宴席开始,这常宁郡主的话头就没停过,周怀珠算是听出来了,她对自己这般热络,很大原因是因为卫寂。不过她也很快接受了,毕竟若非是有个丰神俊朗的哥哥,人家堂堂郡主怎么可能瞧得上自己。
席间的酥酪、点心,样样可口,不过她摘不得面纱,加上吃饭本就有规矩,所以吃的也不大痛快。
她暗自想着,宁愿喝小厨房的鸡汤也不要再待在这里了。大长公主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对自己的神色也不大和善,甚至她觉得,大长公主好像格外不喜她在场。
都说这大长公主与谢太傅是伉俪情深,多年来恩爱有加,太傅在殿中为她兄妹解围,到了大长公主这里却对她冷眼相待。
既然不想见,又何必送来帖子来,现在好了,请客的和赴宴的都不开心。
偏偏对面还坐着个讨债鬼。
开席时,对面的姑娘就姗姗来迟,匆匆赶来还不忘剜了她一眼,周怀珠只能当没看见。等大长公主离席,对面就开始了攻击。
看着常宁郡主从前面挪到角落里找周怀珠说话,对面的声音格外刺耳,
“呦,这可真是奇了,乡君年俸几石?一个小小的乡君竟然能得郡主相陪,好大的架子。”
“姝妹妹莫要胡说,怀珠妹妹刚回京城,宴会人多难免不习惯。”
“嗯,也是,听说是从中州被掌司使捡回来的,那种苦地方来的,不习惯京城的宴会正常。”江姝顺手搅了搅桌案上的花蜜,撇撇嘴,不以为意。
“姐姐如何说我都无所谓,只是郡主心善,不忍我独自一人,怎么到你那里就成了不懂规矩,自轻自贱的意思。”
顺势有些委屈的向琳琅肩头靠了靠。薛琳琅自然是心疼的不得了,忙安慰起来。
“我何时说过这个意思,我明明在说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对面有些急眼了。
“够了,姝妹妹,她本就胆小,你又何必咄咄逼人。”琳琅是真的生气了,正色道。
“我咄咄逼人,哎不是,她胆小,她胆子小能刚一来就勾搭上严二。”
原来是因为那个登徒子啊,周怀珠瞧着她的打扮,不似琳琅的清丽,倒是和严子苓更相近。
上下的红绿配色,加上额间张扬的牡丹花钿,要不说能看上严二,都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首饰。
周怀珠搂着琳琅的胳膊,越发委屈。果然都说这官大一级压死人,郡主对上县主,还是有绝对优势的,周怀珠今天算是直观地感受到了仗势欺人的滋味。
“休要胡说,是我带着怀珠妹妹在廊下走,不小心与严公子遇到,不过闲谈两句,问问宴会筹备的情况,何来你说的什么勾搭。”
对面气不过,径直离席,琳琅没说出撞掉面纱的事,也算断了这风言风语的可能。
回到府里,周怀珠只觉得身心俱疲,又询问了紫菀这几人的情况,想来今天没惹什么事,就是以后见到那大理寺卿的妹妹要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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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保不齐江姝要他哥把她抓进大理寺。
至于那个严子苓,上头还有个大哥,严家身在户部,上头又有父兄支撑门楣,严二就成了闲散人,无心功名,不过也算是个诗酒风流的妙人。
晚些时候,端阳侯府的礼箱送进来,正好卫寂回府,看着院中没入库的礼箱,询问管家,
“这礼从何而来?”
“禀侯爷,是常宁郡主送来的,看过了都是些珠钗首饰,给乡君的。”卫寂点头,回到书房,赵擎随后来禀,
“常宁郡主今日为何突然送礼给灵均?”
“你又不是不知道,薛家的大小姐对您芳心暗许,此番投桃报李,借花献佛…”卫寂书写的手一顿,抬眼看着他,
“前几日的伤好了?我看是不是狼部行刑懈怠,你还没长记性。”
“属下不敢。”赵擎瞬间就闭上了嘴,低头认错。
“说。”
“是因为今日乡君不慎与严二公子遇见,还撞掉了乡君的面纱。后来席上郡主陪着乡君,江县主就问说乡君年俸几石。”
“她倒是招财,前些日子陛下赏赐,今日郡主也来送礼。”卫寂有些无奈的摇摇头,手上的笔搁下,走到赵擎面前,
“不过侯府何时这般拮据了?把礼退回去,明日给她好好采买,切勿怠慢。我府上的人还不用外人来养。还有告诉严二,灵均脸上的伤若是看到了不要往外说。”
管家来传,说是乡君已经做主退了礼,怕牵连了侯府,倒是出人意料。
晚膳两人一起用,她在府中终于不用戴着面纱,脸上那道痕迹她不甚在意,反而是卫寂特地查看了恢复的情况。
看着她面带倦色,他开口,
“今日百花宴可尽兴,有没有人刁难?”
“没有,点心都很好吃,就是戴着面纱吃东西不怎么方便。”周怀珠放下汤匙,回答的很是乖巧。
卫寂没有反应,不知道是不是在等她说江姝和琳琅的事,
“不过今天有个人可能见到我的脸了,兄长方便的话关照一二。”她出奇地冷静,只是分析,没有掺杂情绪。
“谁?”卫寂明知故问,
“我不认识,郡主说他是户部严家的二公子,兄长若要找,就是会在身上挂很多配饰的一个大款。”
赵擎在一旁偷笑,周怀珠有些茫然的看过去,不明白自己哪一句话说的有问题。
卫寂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她东张西望的脑袋扭回桌前,“给你的,打开看看。”
桌上不知何时多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把钥匙,一份契约。
拂云坊,有点耳熟,好像在百花宴上还听她们提起。
“往后这铺子交给你打理,空了见见掌柜的,这样不会短了你的银子。还有之前陛下赏赐的金子,就在库房里,库房里的钥匙在管家那里,你只管去要,他不会过问。”
说到银子,周怀珠想到琳琅送来的礼箱,她抬手搭上他的手腕,很认真的发问,
“兄长,我觉得常宁郡主好像心悦于你,不知道兄长是否也心悦于她?”
屋内的灯火倏忽一暗,卫寂脸上的尴尬一瞬间隐匿在暗处,
“赵擎,把门关上。”他放下碗,认真的回应小姑娘真诚的视线,
“不熟,不心悦。”
“噢,”听着语气有些遗憾,“我想着退了郡主的礼,该送些东西去,不然她会难过的,既然兄长无意,那我就以自己的名义送。”
“还有江家,我就从拂云坊拿些料子送去给江家夫人。”
“江家?”卫寂回忆刚才并没有提到江家,不知何故她要提起,
“侯府库房的银子怕是都够买下平南街了,若非兄长知晓江姝的事,也不会给我铺子赚钱,兄长用意,灵均明白。”她顿了顿,
“只是这冤家宜解不宜结,大理寺也不是好惹的,往后见到她我躲着些就是了,我怕她回去说多,江家会迁怒于兄长。”
这一番倒是意外,“你是怕我护不住你?”
“不是,兄长是我唯一的亲人,灵均不想闯了祸要兄长背锅。”
另一边,严子苓回府后径直奔着祖母的院子去,翻箱倒柜的不知在找什么。
3. 第三章
翌日,周怀珠说要跟着紫菀去慈济堂陪陪孩子们,回来的时候顺路去拂云坊见掌柜,刚出门却遇见了严子苓。
他今日倒是着装齐整,一袭白衣,腰间一条玉带相得益彰,这么一看倒有点官宦子弟的意思。
“登…登门拜访所为何事,严公子?”一时顺口,差点把心里想法说出来,幸而怀珠的反应快,把嘴边的后两个字咽了回去。
严子苓没有说话,只是向她深深行礼,看向身后走出的卫寂,又是躬身行礼,
“子苓今日怎么行此大礼。”莫说怀珠,就连素日与他交好的卫寂也不明所以,
“兄长请受我一拜。”周怀珠严重怀疑最近卫寂是不是沾染上了什么逢人就要当哥哥的瘾。
严子苓拿出一份文书,递到周怀珠身前,她接过展开,已经泛黄的文书,上面明明白白,严家与周家的娃娃亲。周怀珠眉头越皱越紧,早上紫菀给描的柳叶眉如今已经拧成分稍眉,扭头向卫寂求救。
卫寂拿过文书,一边看一边听严二的解释,
“昨日江姝回家差点让她大哥家法伺候,幸而怀珠妹妹送了布匹绸缎,哄的江夫人喜笑颜开,江姝这才躲过一劫。所以严某特来感谢。”
这哪里是感谢,分明是害人。
这婚书且不论严家长辈知晓与否,就算是让江姝那个小丫头知道也是要把她大卸八块的程度。
卫寂竟比周怀珠的反应还激烈,面上没什么表情,却是二话不说将那婚书撕作两半。
“赵擎,去请严家大公子,就说他弟弟在外头新认了大哥,请他做个见证。”
“严公子,你只是为了江姝,要以娶我做答谢?”周怀珠还是很难相信眼前人的逻辑,闹了半天这位爷还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严二上前一步,刚要解释,卫寂沉默的将她护在身后。
怀珠躲在身后,继续道,
“严公子,婚姻大事并非儿戏,且不说我刚与兄长相认,只想陪在兄长身边,对你并无情意。我兄妹二人已无高堂在世,长兄如父,我的婚姻大事全凭兄长做主,兄长既已销毁婚书,只当侯府退婚,往后莫要再提。”
最后严家大哥是拎着严二的耳朵和两半婚书,一路回了严府。
“逆子,你素日经营个解颐堂我不管你,你跟卫藏明走得近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倒好,现在还想和他们攀亲家,你真是长本事了。”
“藏明与那周怀珠到底是哪里惹了父亲,让父亲这般避之不及。”
“还敢顶嘴,你是不是觉得卫寂现在姓卫就没事了,你记着,他始终是周家人,是周勋的儿子,是乱臣贼子之后。你真以为他改个名就可以把什么都抛下了?我告诉你,他若是当初不改名,还叫周子墨,现在你就只有给他坟头锄草的份儿。”
严子苓不再回话,静静等着父亲手中的棍子落下,“连您也相信,周将军是乱臣贼子?”他跪在地上,抬眸的神情却是与以往不同的伤怀,“当年周将军尚在世时,待您待严家如何您都忘了吗?”
“闭嘴!”棍子结结实实的落在了他的背脊,
“冥顽不灵,周勋是不是乱臣贼子还重要吗?你难道要害死我们严家吗,周勋当年救我于危难断不敢忘,可肃王之乱,那是谋逆啊。儿啊,你醒醒吧。”
严子苓就此被禁足府中,沉闷了好一阵,所幸退婚的闹剧知道的人不多,没什么人敢惹卫寂也是真的,不过周怀珠出门的次数还是越来越少。
从慈济堂回来,没等到拂云坊,就被琳琅截了胡,拉着去解颐堂听戏,缠缠绵绵的爱恨情仇,看得周怀珠是昏昏欲睡,反观琳琅倒是兴致很高。
屋漏偏逢连夜雨,已经拄着胳膊打盹的周怀珠被一声剧烈的拍案惊醒,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江姝。
她似乎并不知道上次是谁救她于家法之中,依旧是那副嘴脸,
“你给我起来,就是你害得子苓哥哥被禁了足,连这解颐阁都来不得了。”免不了又是一通数落争吵。
自己还没怪他自作主张,丢了侯府的颜面,现在被人倒打一耙。哑巴吃黄连都没她苦。
另一边,卫寂应召入宫,详禀中州水灾。
“大忙人,是刚送了妹妹才来?朕辰时就叫你即刻入宫,你倒好申时才到,真是好大的威风。”年轻的君王不免挖苦,卫寂此刻倒是生分,
“陛下恕罪。”
“罢了,说说吧,这一次水灾都查到些什么。”卫寂上呈的奏报只写了赈灾的成效和几句意味不明的诗,其余不便写的,一律回来面禀。
信中的四句诗并不严谨,只是每一句都有深意。
旧时雪调枯梅枝,剑指凌霄逆乾坤。
淮水汤汤空余泪,南烟未散故人归。
“淮水凌汛,冲刷而下,以至于决堤,下游屋舍田庄冲垮无数,臣带人赶到时,饿殍遍地,灾民聚集。聚集之处似有火药的痕迹。”
“那上游凌汛决堤可是火药所致,中州并非是边关将士屯兵之所,如何会有火药。”
卫寂摇摇头,“臣安顿灾民之后,亲自检查过,决堤口并没有火药炸过的痕迹,临近的灾民也未曾听到爆炸的声响,决堤应是天灾。至于火药的动向,陆昶还在跟进,火药乃是危险之物,非官制火药一旦流入京中,祸患无穷,陛下近期要请陈将军加强禁军巡防,万不可大意。”
“敬之,你放心。我会尽快安排,京城各街的巡逻也会加强。”陛下走到他跟前,很是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却是向后退一步,躬身颔首,“陛下慎言,臣乃卫寂,卫藏明。”
“你又何必执拗,当初卫太后作为肃王之母为求自保,只能同意你改随母姓,免受牵连,我们都知道,这么多年你心中始终放不下,如今朕允你重查旧案,你恢复周氏名誉也是迟早的事。在朕心中,你一直都是少时伴读左右的周敬之。”
“陛下厚爱,臣不敢忘,不过时机未到,还是谨慎为上。臣以母亲忠贞将军为荣,冠以母姓,得以苟活,只是可怜父亲伶仃孤苦,实在不忍。”
“如今寻回了灵均妹妹,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你也不必时刻揪着,多陪陪她吧。”
卫寂闻言轻叹息,把话题转回水灾,
“除了火药之外还有一件事,就是中州都水监柳大人之死,臣以为,背后另有隐情。”
“你奏报中写明,都水监投河自尽,身上还搜出了血字遗言,因治水不力,以死谢罪。这有何疑点?”
“陛下细想,都水监自尽并不奇怪,可臣寻访多日都未见到他的妻儿,另有一名管家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另外,流民冲入私宅,将书信、银钱洗劫一空不假,可若真是饥肠辘辘的流民暴乱,又怎么会留下米缸中半斗米没有拿走,中州灾情严重,有再多银钱也买不到粮食,难道不是本末倒置?”
刘叙恍然大悟,“所以冲进柳府的流民并不是真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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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民,而更像是挟家眷威逼都水监认罪转移注意力的元凶。”
“臣也只是猜测,许是水灾来势凶险,临时转移火药就需要一个人来吸引追查的注意力。”
“所以臣恳请陛下,允我再赴中州,查明事情原委。至于陛下日前所说的入凌霄阁就暂时搁置吧。”
“朕当然允你,中州之事你尽管放心去查,可这和你入阁又不冲突,何必推辞,迟则生变。”
“陛下也知我前两句所写是为肃王旧案,可这入阁宝册陛下预备如何写,是写卫寂,还是写周氏子?届时又是一场风波。眼下中州事急,臣实在是顾不上,凌霄阁阁老皆在京中,有大理寺的江文元看着,倒也不急于一时。”
说到此处,卫寂跪下恳求,言辞恳切,陛下也无从反驳。
“罢了,你去中州要寻什么由头,朕依你便是,只是你如今已有软肋在身,灵均你预备如何?留在京中必受太后与冯相掣肘,真怕你是两顾无暇,上次回京已经有了刺杀的先例,带她同去怕是也不妥。”
卫寂没有起身,而是以首俯地,从怀中取出另一封书信,“今有旧部书信呈上,臣有罪欺君,望陛下责罚。”
书信由周勋副将所书,信中言忠贞将军怀胎之际已然中毒,怀珠出生即为病儿,不满两岁便已夭折,副将带着病儿退守中州,孩子是在他怀中咽气,只余下忠贞将军留给她的玉玦。
陛下大为震撼,
“那当日你所带回的那位姑娘又是何人?”
“当日太傅认她为怀珠,我便只好顺水推舟认下这个身份,陛下可还记得我在奏报中最后一句,南烟未散故人归。并非是京郊南烟寺,而是中州昭觉寺,她便是我在昭觉寺救下的人。不过眼下她身份未知,容臣查明再禀。”
“难怪方才朕提起灵均,你唉声叹气的,可是气她鸠占鹊巢,夺了灵均的位置?”
“并非如此,只是觉得强加了灵均的命数于她,倒教她不得安生。”
殿中静默片刻,赵擎与宫中太监一同前来,说是贵妃邀陛下用晚膳,卫寂便行礼离开。
刚到解颐堂,便听得楼上包房内的争吵,最后一句正好是周怀珠气不过,嘟囔了一句,
“我已有哥哥,才顾不上你那情哥哥。”
正巧卫寂推门入内,门内霎时间一片死寂,当下怀珠巴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场面的尴尬在卫寂眼中不值一提,“灵均,随我归家。”再无别话,甚至没有注意到一旁琳琅热烈的目光。
马车上,周怀珠在面纱下的表情实在是有些难看,总有种死到临头的预感,卫寂率先开口,
“怎么见了我反倒没话说,方才在解颐堂是谁说的…”
周怀珠一时情急,柔荑般的手指堪堪附上他的唇,止住他的话头,
“兄长莫要再取笑灵均了。”正逢道路颠簸,她一个不稳竟直直向他怀中栽去,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脸埋于肩头,羞红的脸此刻不知道如何是好。
赵擎拨开马车的前帘便是这般场景,卫寂任由她靠着,嘴角带着罕见的笑意,赵擎只觉瘆得慌,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手足之情?
回府后,赵擎才找到机会说话,“公子,鹿部有消息了,陆大人查到火药的最后踪迹,消失在昭觉寺。”
又是昭觉寺,一座小小的昭觉寺,当晚的混战、大火,究竟还藏着多少隐情,卫寂拿不准,只待找到由头重回中州,再访昭觉寺。
4. 第四章
先前陛下问过灵均的去留,卫寂这几日一直在思索如何开口询问她的意愿。意外来得突然,侯府深夜遇袭,彼时卫寂尚在墨冰司议事,听闻府上出事便马不停蹄赶回来。
回来时,怀夕正在前厅清点尸体,后院中灯火通明,紫菀和医馆都守在房中,周怀珠手上的伤口早已处理好,可是人就是不醒,昏迷中梦魇,汗水浸湿的衣衫,紫菀已经替她换过两回,实在蹊跷。
人没中毒,却昏迷不醒,看她的状态就好似万蚁噬心,痛苦万分。不等怀夕回禀,卫寂急急向后院走去,
“灵均伤势如何,何时能醒?”医官掩门回禀,看着卫寂心急火燎的样子,自然不敢怠慢,
“乡君遇袭时,雀首大人在旁护着原也无大碍,只不过这一次刺客来势汹汹,大人不得不出门迎敌,院中察觉时为时晚矣,乡君手臂上受了一刀,现下已处理过。”
“那为何她会昏迷不醒,可是刺客剑上有毒?”
医官摇摇头,“侯爷莫急,下官也是担心乡君昏迷是下毒所致,可已然细细查看,并无中毒迹象。兴许乡君只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身体底子弱些也是有可能导致一个小伤口便昏迷的。”
此番话一出,正戳中卫寂的心事,今夜遇袭显然是有人不想他出京,借此机会威胁。他轻叩房门,询问紫菀是否方便入内探望。
刚一进门,紫菀便跪在他面前,“乡君此番受伤皆因我而起,请侯爷责罚。”
卫寂径直走向床边,看着那张双眸紧闭,毫无血色的脸,又检查了她伤口的情况,轻拭去她额前的汗珠,试图抚平她汹涌的梦境。
这才回神听紫菀描述,“细细说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刺客奇袭分为两批,人数较多的从前院攻入,引开了雀首,另一小批从院后侵入,试探守卫后便离开,并未恋战。入房中袭击乡君的,是府上的小厮。他们声称雀首那边难以抵挡,特命他先来接应乡君离开。”
“那小厮现下何在?”卫寂闻言皱眉,
“已被雀首大人解决,尸体想来还在前厅。当时乡君意识到不对,说若是前院抵挡不住,墨冰司的示警烟花一放出,不等墨冰司支援,寻访的士兵也会第一时间赶来,若非是做贼心虚怎会想要悄无声息的将她们带走,这才起了冲突,乡君手上那一刀是替奴婢挡下的。是奴婢的错,未护好乡君。”
“罢了,你本就不善武,事已至此也无需多言,眼下灵均还需你照顾,且去忙吧。”
紫菀跪着没有起身,压低了声音,“侯爷,经我多日观察,窃以为乡君并不是南桑派来和亲的公主。”
卫寂坐在榻边,整理她凌乱的发丝,没有抬眸,只是抬手示意她继续,
“并非奴婢感念乡君救命之恩,实是这些日子,奴婢发现乡君学大徵的礼仪学的很快,虽说她记忆全无,但是南桑与大徵民风不同,礼仪习惯相差甚远,她的身上却是看不到一丝异族的痕迹。她受伤昏迷前,曾对奴婢说,自己是于国于民无甚裨益之人,若是遇险,不必护她,且自去逃命要紧。即便她真是公主,也不会为了挑起两国战事做出对大徵不利之事。”
卫寂沉默片刻,“南桑公主和亲,南桑朝廷为了公主到了异国他乡能过得好些,提前教习也不是不可能,目前看还是难以下定论,你继续观察,在她身份查明之前,不可再令她受伤。”
紫菀伏地领命,卫寂这才回到前厅,听怀夕的奏报,
“刺客的尸体全在这里了,另外袭击乡君的小厮业已伏法。不过这小厮与刺客应该不是同伙。在小厮的左臂纹有曼陀罗花印记,而刺客身上却没有。”
“曼陀罗花?可是与昭觉寺的相同?”
“是。而且属下怀疑府上仍有余党。”怀夕跪地,正待请罪,卫寂却不再计较,
“既然府上不太平,那就挨个细查,交给你去办。”
——
周怀珠醒来时天已大亮,身上就像被马车碾过一轮,疼痛传遍四肢百骸,卫寂已经离府,往端阳侯府去,
“兄长前些日子不是说对常宁郡主无意,怎的今日一早又去了端阳侯府?”怀珠抿了口温水,润了润嗓子,舔舐着干涩的唇,有气无力的还带着些小脾气。
“昨夜乡君遇袭,侯爷处理了刺客就守着,一直到天亮才离开,说是找常宁郡主商量,要为乡君好好办一场接风宴。侯爷近年来为陛下办事,树敌颇多,有刺客夜袭也不奇怪,可若是接风宴一办,乡君在京中亮相,想来暗处的人也难找机会再这般大张旗鼓的找上门,这亦是侯爷的态度。若总是试探,怕是镇远侯府过不得安生日子。”
琳琅见到卫寂主动来找,自然是满心欢喜,很快就定下了五日后于流觞阁开宴,请琳琅联系京中有心赴宴的女眷。
回来时,碰到刚解了禁足的严二,他虽然行事不着调,但是对于如何照顾女孩子的情绪确实相较卫寂更胜一筹,他说病人口里苦又吃得清淡,卫寂就给灵均带了许多果脯蜜饯。
“虽说你这纨绔声名在外,却还是个实打实的孤家寡人,你说的能有用吗?”自从上次这小子闹了一出求娶,卫寂对于他的话是十分有十二分的不信。
“藏明信我,虽说我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可是这俗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我们家那个老头子就是这么哄我阿娘的,他老人家唯一一句至理名言,就是女人无论什么年纪,只有哄的好,才会红颜常在,少女心性不改。”
卫寂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那严伯父与夫人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朝三暮四的登徒子。”
回到家,卫寂拿出果脯,灵均接过却不是意料之中的惊喜,
“兄长,怎么还将灵均当成孩子哄,只有小孩子不肯吃药才会想到这么一招吧。”她虽这么说,却是吃下一个,风味满满,心情还是好了许多。卫寂一边在心里暗暗骂了严二一句,一边问道,
“紫菀应该同你讲了五日后为你办接风宴一事,既然你已经醒了,便来问问你的意见。”紫菀闻言,走出门外,关上了房门。
“兄长所言,应该不单是问宴会的布置仪程吧?”怀珠收紧装果脯的袋子,对上卫寂深邃的眼眸。
“是,我日前已经禀明陛下要回中州继续查案,接风宴既是对那日刺客以及京中观望之辈一个警醒,更是想借此机会寻个由头出京。你若留在京中,冯相与太后必定还会再生事端,可若是你随我回中州,又怕风餐露宿,你这身子支撑不住。”
周怀珠在心中打定主意,自己现在最大的目标就是找回记忆,既然自己是从中州来,那要寻回记忆必然还是要回到中州去,只是她还没明白,出京的由头与接风宴如何扯上关系。
卫寂见她不言语,继续道,“若是你愿意同去,我便以陪你游历的名义出城,若你不愿,那我会在宴上制造你中毒的假象,当众出事,既有见证,大理寺也能顺理成章的介入,有大理寺照看,京中势力不敢妄动,我会以为你寻医的名义出京。”解释了原委,开宴之前的时间便留下她慢慢思量。
——
开宴当日,流觞阁恰逢一月一度的拍卖会,卫寂早早备下金银,只待灵均瞧上哪个便买下,算是礼物。平南街热闹非凡,都说卫大人寻回妹妹之后,是越发温和,对妹妹很是上心,教人都快忘了他从前那活阎罗般的名声。
怀珠早早装扮,卫寂已命人重新用金丝掐了一个服帖的面具,挂过耳廓,却只覆盖住伤口处,饮食不再受制于面纱。她想来,单论卫寂的才情品貌,京中媒人相看应该早就把侯府的门槛踏破了,可偏偏他顶着罪臣之子的名头,有多少姑娘喜欢,就有多少父母忧心。她也担心今日这接风宴会不会因为这般缘故,冷淡收场。
“乡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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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心,常宁郡主早已安排妥当。”紫菀看着她清瘦的脸上带着愁容,宽慰道。
最早到的严家人,严二将解颐堂的戏搬来了流觞阁,今日正好唱的便是那明珠复得的片段,分外应景。卫寂今日也一改往常的玄衣素冠,藏青的袍子,袖口是按照灵均绘制的图样绣的方胜纹,袍子下摆则是象征威严的饕餮纹,整个人增添了几分少年气。
走到屏风后,给灵均戴上双蝶钗,做工精巧,双蝶灵动轻盈,好似真蝶蹁跹,轻抚佳人秀发。
“竞拍开始前,一点小礼物,希望你喜欢。”
“多谢兄长。”两人来到门口,开始迎接宾客,严夫人来时送了夜明珠,在众人面前打破了两家不合的谣传,随后是端阳侯,琳琅看着她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满心欢喜,拉着她的手不放。
再后面便是江文元与江姝兄妹,江夫人心心念念要江姝赔礼道歉,江姝知道当日是因为周怀珠,自己才免遭家法,只是跪了两个时辰的祠堂,又时常在慈济堂看到她不辞辛劳的照顾孩子们,眼下虽然嘴上道歉不情不愿,说着“要不是迫于卫大人的淫威,我才不道歉呢。”其实心中对怀珠已有改观。
直到拍卖结束,正式开宴,怀珠还在清点方才拍下的孤品,忽闻通传,请兄妹俩出迎,
“陛下赐靖阳乡君,头面一套,以贺团圆之喜。”怀珠跪拜谢恩,发现那一套头面与早上的发钗是一起的,看来这头面是兄长向陛下讨来的。
前日入宫,正逢这头面入库,卫寂闲谈时说起,灵均这接风宴上,正缺一套头面,
“好你个卫寂,如意算盘都打到朕的头上了。那套头面我看实在精巧,原是要送与贵妃表妹的。你倒好,一来就要讨了去。”
“萧贵妃圣恩不断,多少的头面戴不得,臣妹刚回京,又几番受伤,精神不济。臣欲搜寻女子钟爱的首饰,又哪里比得过比得过陛下的私藏。”皇帝拗不过,只得是一早将头面送到了侯府。
正在众人感叹这侯府泼天的荣宠,太后身边的大监元化也携宫中掌事姑姑前来恭贺,她若是不来,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忠贞将军卫眠云怎么说都是卫太后的侄女,卫寂如今随母姓,不管背后如何折腾,面上总是沾亲带故。
掌事姑姑并不和善,自前殿入,趁着卫寂被同僚绊住脚的功夫,就将怀珠带到了里间,姑姑只是传话,大抵的意思便是利用周怀珠牵制卫寂。
“若是乡君愿意合作,便吞了这药丸,同盟既成,太后便放你二人出京,不再阻拦。只是这每月的解药耽误不得,三个月的解药吃完,到了第四个月就不知道是什么情景了,乡君可明白?”
周怀珠看着元化身边的侍卫,今日这药是非吃不可。她攥紧了手上的绣帕,低着头咬着唇,甚至即便拖延至卫寂过来,也不过是再生事端,于己无利。
她的手微微颤抖,抬眸看着姑姑那双凉薄的眼睛,咽下了药丸,姑姑淡淡开口,
“你倒是和你母亲不同,你比她听话多了。也是,这么多年流落在外吃了不少苦吧,人总是要为自己多做打算。三月余便已至金秋,届时太后于宫中设赏菊宴,乡君已去过大长公主的百花宴,意下如何?”
“自然是大开眼界,园中所见皆是奇珍。”姑姑点点头,语气中带着轻蔑,
“这赏菊宴相较百花宴如何,太后等着乡君的光临,可别让娘娘失望。”
再出来时,即便强装镇定,怀珠的脸色还是肉眼可见的苍白,卫寂赶来时,一眼便看出她的异样。她却只是向兄长展示了太后赏赐的玉禁步。虽是上品,压在她单薄的身前,卫寂却觉得怎么看都不顺眼,步步压制,时时禁锢。
一直到宴席结束,怀珠都没有要假装中毒的样子,其实卫寂的内心是希望她同行,见她没有按计划行事,心中自是欢喜,可眼下他更迫切的想知道今日太后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5. 第五章
因着席间陛下与太后的两份大礼,宴席的后半场略显拘谨,前厅虽热闹,也多是见风使舵,奉承之辈,卫寂受累在前厅与众人饮宴,怀珠则同女眷一道听着解颐堂的新戏,坐在琳琅身旁听她跟着情节跌宕,叽叽喳喳的在耳边讲解。
怀珠今日在宴上吃的格外少,只是一味地饮茶,明知徒劳,还是巴不得那药丸过水再抠出来,紫菀看不过眼,忙吩咐后厨又端了份酥酪,劝道,
“乡君可是身子不适,若是饭菜不合口味,先尝一份酥酪,我嘱咐后厨换了菜式。”
怀珠此时欲哭无泪,无从言说,席间的饭菜皆是她在侯府的偏爱,只是当下已没了吃饭的心思,紫菀问是不是身子不适,她现在哪里是“适不适”的问题,早就已经上升到了“逝不逝”的阶段,嘴上还只得搪塞,
“不必换菜,只是有些累,等宴席散场请府医再为我诊一诊脉吧。”
宴上宾客一一告辞,怀珠坐在原地撑着头愁眉不展,店家将她今日拍下的奇珍交由她一一过眼便打包送回了府上,她等着前厅的卫寂送走宾客,一同归家。
今日卫寂被人灌了不少酒,忙了一日发丝微乱,面色酡红,眼神中带着迷离,却还强撑着,在马车中确证心中所愿,
“灵均今日可想好了,见你席间并未按计划行事,是愿与我同去?”
怀珠看着他喜形于色,故作轻松的点点头,
“你不必忧心,太后若是阻拦,自有陛下出面。”卫寂只当她的愁容是因为担心太后的手段,殊不知她今日已然领教。
“其实不必惊动陛下,太后今日给了我们第三个选择。兄长难道不想知道今日姑姑与我交代了什么?”
卫寂揭开马车侧帘,夜晚的风吹散了几分酒意,坐直身体等她娓娓道来,
“太后命我在兄长身边寸步不离,记下兄长所言所行,一月为期向她老人家回禀,还限期四个月内返京,她便放我们安然离京。兄长以为如何?”
“就这些?”卫寂觉得依着白天她的脸色,应是受人威胁,没想到是这般结果,见她没有犹豫的摇头,也不好再问,太后所言并非什么难事,他脸上的神色依旧松弛,根本没有被监视的警惕。
周怀珠严重怀疑他莫不是吃醉了酒,只听到她说“寸步不离”。
“此时不难,也免了诸多运作,往后三月的书信就交由兄长过目,代为传递。由此看来,太后之举倒不失为上上之选。”怀珠继续解释,卫寂却是撑着头,面带笑意的盯着她,目不转睛。
待回府,听到紫菀来请府医复诊,卫寂倒是放下心来,她白日里的异常想来是今日累了,又见了许多生人的缘故。
屋内灯火通明,怀珠推说眼下又有了胃口,将紫菀打发去了小厨房,自己则等着府医前来看诊。
她蹙着眉,闻说把脉便已是如临大敌,在桌前等着他的审判。
“乡君今日神思不宁,身体虚乏,其他无甚大碍。”
“无甚大碍?”怀珠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老医师,而后又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府医已救过自己多回,想来也不是庸医,那毒药诊不出来看来真是罕见的奇毒。
“那可否给我开些催吐的方子,今日饮食未曾节制,现下只觉得腹中沉重,耽误入眠。”怀珠不死心,奈何腹中饥饿,此时发作,饿的咕咕响,催吐的法子没要到,还白挨了医师一顿训导,
“乡君前番受伤,已有损伤,现下不应过度追求形体之纤,更应补充营养才是。”
离开时正遇上紫菀端着菜肴进屋,老医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在门口站了片刻,怀珠见他的影子未动,朝着门口说了一句,
“紫菀姐姐,我决定要好好听医师的话,要多吃些才是。”
——
身上尚有三个月的解药,怀珠慢慢地也接受了这磨人的倒计时,这几日在府中府中挑拣这合适的材料,打算绘个草图,配上拍卖来的玉石珠宝,等此番回京,再叫拂云坊做出来,给卫寂添个腰带。
只可惜,离出京不过三日,卫寂每日在墨冰司都忙得不可开交,怀珠每日在院中等着也不见人来,
“紫菀姐姐,你可知兄长腰围身量?”此话一出,紫菀有些惶恐,
“侯爷平日没什么人近身,奴婢更是无从知晓,乡君若是想知道,何不问问拂云坊的掌柜。”
怀珠闻言,头摇着,发髻上的双蝶急急翻飞,上一次给兄长做新衣,原也是惊喜,不过经她观察,卫寂一早就知道拂云坊的进展。叮嘱了紫菀,这一次非要瞒过他才好。
正在一筹莫展时,琳琅带着拜帖来寻她,手里提着几瓶叮叮当当的,在园中石桌上一一排开,邀她同饮,见她柳眉微蹙,却是心不在焉。
一番询问琳琅当即一拍桌子,“这好办,我有一计,你且附耳过来我与你详说,不仅保险还管用。”
怀珠不明所以,附耳来听,面露难色:“这能行吗?”
琳琅给两人斟上瓶中清液,紫中透红,飘香四溢,她颇有些得意,将盏推至她手边:“快尝尝,从我阿爹房中拿的,听他说都是今日刚到,清晨从郊外庄子上送来的,我特拿来与妹妹共鉴。”
见她仍盯着杯子迟疑,她摆摆手,郑重其事的保证:“你信我,杨梅饮,不醉人。再说了,你若要成事,就得多喝点。”
她这才举杯饮下,真是果香肆意,喝不出酒味,两人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不知觉间竟将带来的喝了个干净。等到端阳侯府上门接她回府,她依旧不舍的拍了拍怀珠的肩膀,
“妹妹信我,话本子里就是这么写的。你且大胆尝试,我改日再来,到时候记得告诉我结果如何。”
琳琅走后,怀珠一个人伏在桌案上,百无聊赖的推着那方才装有杨梅饮的空瓶子。神情迷离,步履缓慢虚浮,竟是赖在一旁的秋千上,不肯下来。
紫菀拗不过她,只得给她披了外袍,任由她拽着秋千架,陪她等到卫寂回府。
卫寂疑心院中仍亮着灯,特地过来查看,却见紫菀与怀珠都没有回屋,紫菀看着她,灵均靠着秋千,看着已经睡着了。正待开口问,紫菀已经出声,
“侯爷可算回来了,午后常宁郡主来了府上,与乡君叙话,现下这般劝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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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想带她回房间,她便是抵死不愿,便只好在院中守着。”
卫寂看着她脸上的红晕,查看桌上的四个瓶子,竟是一滴也不剩。
“都是她同常宁郡主喝的?”危机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看着紫菀点头后欲言又止,示意她说,
“乡君说要等兄长回来替她…替她摇秋千。”
原以为卫寂繁忙一日没什么耐心,紫菀却见他很爽快的解下外袍,径直走向秋千,怀珠听到动静,缓缓睁眼,差点以为又是哪个家仆来劝她,睁眼却是卫寂那张脸,一时竟怔住。
继而痴痴的看着他笑,似乎对这张脸甚是满意,伸手抚上他的脸,指尖由眉心划过鼻梁,
“兄长你终于回来了,叫灵均好等。你别听紫菀姐姐的,琳琅说了,杨梅饮,不醉人。”
卫寂回应着她的话,将她的手放回秋千架,“好,你没醉。荡了秋千就去睡,可好?”
卫寂的力气相较于紫菀自然是大了不少,怀珠腾空的时间拉长,能感觉到耳边的风过,更显得夜里寂静,也更衬出她此刻强烈的心跳,不知是不是那杨梅饮的功劳。
月明星稀,四下里万籁俱寂,只有两人的声音,她今日浅色的罗裙,配上艳色的披帛,此刻在空中飘摇舞动,墨色的夜里,她是镇远侯眼中唯一生动的存在,将人满身的戾气与疲惫卸下。
不多时,怀珠便没了气力再折腾,任由卫寂抱起她回屋。安静不过片刻,紫菀跟在身后给她脱了鞋,她也不肯躺好,反倒是将她放下时,她顺手便扣住了他今日的腰带。原想着她是看上了他腰间的环佩,结果却是死死拽住腰带,卫寂一时间动弹不得,最后没办法,只得解了腰带,转身回房。
等紫菀灭了灯,周怀珠这才徐徐睁开眼,望着漆黑的房顶,无地自容。卫寂回来那会儿她确实醉意未散,可是等到荡了秋千,吹了风,这原本七八分的醉意顿时消解了大半,早知如此,下午就不该拼命都灌给琳琅。真是醉也怕误事,不醉更怕。
她转头看看手上的腰带,到底还是成了,也算没白费她此一番豁出脸去。至于琳琅的主意,她是这么说的,“都说要惊喜了,那总不能走到身前去量,再说咱们也不是裁缝,你只是要尺寸画个图样。那从他身上取,总不会出错吧。”
她坐起身,将腰带平展开,以手细细丈量,这一条青色素帛束腰,竟比她预估的要短些,原以为他的腰身约摸二尺五,这么算下来差不多只有二尺二,那腰带上的纹饰设计也要相应缩短,盘算着不多时又沉沉睡去。
怀珠入睡前再三告诫自己,不知这常宁郡主平日里都读些什么话本子,自己往后可千万别看,尽出些损招。还有那杨梅饮,以后也是不敢再喝,恐怕卫寂也不会再纵她这般放肆。
夜已深,另一边,卫寂回到房中,只觉得今日饮酒的不是灵均,反倒是自己心中久久无法平息,今晚被她抚过的脸上发烫。只得又叫醒管家,备水沐浴。
后日启程,京中各方皆是虎视眈眈,摩拳擦掌,墨冰司最近查到了越来越多的异动,只怕这一路,出京虽易,可仍是步步艰险,不容大意。
6. 第六章
临出城前,周怀珠没想过有朝一日能看到侯府门口有这般大的阵仗,虽说太后不阻拦,但是门前的八辆马车,皆是为她所备,前来送行的琳琅看了看手上的锦盒,此刻有些尴尬。
怀珠只得揽过她,接过锦盒,里头都是上好的药膏,小匣子中则是蜜饯。
“还是琳琅姐姐有心,兄长所备百密一疏,怎及女儿家心细。”
紫菀并不随行,看着怀珠消瘦的身影,眼中满是不舍,拉着雀首大人交代个没完。
倒是一贯姗姗来迟的江姝,此番也与江文元一道来,嘴上依旧是不饶人,
“瞧瞧这小身板,好容易到京城将养几日,又要出远门,等你回来晒作黑炭,我定教全城的姐妹都来笑话你。”周怀珠也不恼,知她是嘴硬心软,顺着她说,
“好,我一定回来,任你笑话。你且等江夫人的家法吧。”
此次出京,卫寂特请陛下准假,由头便是要带着灵均往京城外富庶繁华之地好好游历一番。陛下念其治水辛劳,墨冰司又不似六部,无需日日点卯。
出城第一站便是虹村。头一日连着赶了一夜路,第二日傍晚卫寂便勒令在驿站卸下。
一路上怀珠的精神很是亢奋,满心是对于找回记忆的期待,一路上怀夕没有骑马,而是在马车中陪着乡君,从朝中六部势力划分再到卫寂幼时入宫伴读,一直讲到他更名换姓,自请入墨冰司历练。
“所以陛下最初是要兄长以文官入仕,是为了不让他步了两位将军的后尘。”
“陛下这般自然是为了保住周将军在这世上最后的一点血脉,更不必说他与司使少时情谊,陛下尚未入主东宫之时,他二人已是信任无间。”
周怀珠透过因颠簸而晃动的前帘,从缝隙中凝望着前方不远处挺拔的背影,心中想象着,卫寂若是身披坚执锐,又该是怎样的风采。卫寂执拗,入墨冰司想来已是双方妥协的结果。
快入村时,又说起忠贞将军创办的慈济堂,那些遗弃的女婴,皆得庇护,年岁渐长已有读书识字的机会,乃至及笄,便可自行选择入雀部或是离开自谋营生。
雀部女官亦是人才济济,有善刀剑者,女子身体轻盈,较男子更为灵活;亦有善机巧者,墨冰司中暗器机拓皆有女子设计,就连鹰部为了提高情报传递效率建立的鹰帏亦是雀部所造;更有善医者、善辩者,都有机会入职鸿胪与太医院。
怀珠听着她的描述,眼中是难掩的向往,又不免想到了被自己顶替了身份的姑娘,不知她是依旧流离,还是早已玉殒香消。忠贞将军救了这么多的女孩,却独独等不到自家的姑娘归家,心中泛起酸涩。亟待停车,她已向怀夕讨教了不少机巧门道,还学了几句手语。下车前,怀夕看着她眸中的天真,异常坚定:
“乡君,女子亦可自救。女子可以成为比男子更为锋利的刀。”
怀珠此时并不明白其中深意,只是默默记下。
虹村不大,阡陌纵横,清溪绕竹舍,近晚时分,家家的烟火气升腾,落日余晖倒像是被这烟气燎出火焰,贪婪的吸纳着天边的云彩,要叫那原本要隐去的云都沾染上最后的日色。这里的一切和京中的肃穆贵气都大不相同,一行人仿若入了桃源。
“二位客官,今晚街前举办鱼灯会,若有兴致,不妨一观。”上菜的店家看着他二人,提醒道。
周怀珠对上低头的卫寂,无声的表达着愿望,
“灵均若是不累,我们今晚便上街瞧一瞧。”卫寂自是没办法拒绝那一双盯着他的眸子,和他细长的眼型不同,她的眼睛更加圆些,水汪汪的眸子里,没有倦色与算计。
怀珠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兄长想去,灵均就陪着。”卫寂笑着没有再说话。
驿站外的主街边只听得三声梆响,那举着大大小小鱼灯的队伍缓缓走来,不多时就将原本灰暗寂寥的街道照得亮如白昼,映出这水乡最热闹的样子。
两人跟着队伍往前走,在鱼灯下穿行,听着那领头的说着吉祥话,大抵是阖家团圆,夫妻白首,天伦之乐,面面俱到。前面是荷塘与石桥,略挤些,两人便不再上前。驻足塘边,看着这塘中婷婷的荷苞,地下是撑满塘的翠色。
持灯人徐徐登上小桥,那较小的锦鲤在手腕的动作下,上下翻飞,一时吻上塘中的荷,一时又飞上墨色的夜,动作连贯流畅,灯影映入水中,恍若锦鲤遨游,在荷叶间穿梭。
怀珠仍被眼前图景吸引,身后的街道此时掌灯,小商小贩都跟在鱼灯队伍后头出来摆摊,看热闹,也讨个好意头。卫寂从后面买了个手提的鱼灯,缓步走至她身后,递出那一尾锦鲤,映着女子笑靥,十分动人。
“给我的?”怀珠预期中的惊喜不加掩饰,卫寂笑着点头,
“都说锦鲤带来好运,不如我与兄长对着这锦鲤许个愿吧。”见他没有说话,怀珠继续开口,
“我先来,愿我们此番出行一切顺利,灵均与兄长都要平安归京。”
“对着鱼,你居然不许个年年有余的富贵梦。”卫寂有意逗她,
“兄长的俸禄早已足够,加上那田宅铺子,怎么看都已是上乘。可话又说回来,谁会嫌那钱财多余累赘,既如此,那兄长替灵均许吧。”灵均抬手将那锦鲤提至眼前,等着他说话。
“你倒是霸道,自己许过还要抢我的。”他握住她的细腕,将鱼灯下移,露出她的眼睛,故意凑近,身前的灯照出他此刻的表情,是任何时候都不曾见过的缱绻温柔,
“那我希望,灵均岁岁欢愉,常伴我身侧。”他狡黠的笑着,缓缓说出口。
他的靠近,引得姑娘瞬时的低眸,浓密的长睫忽闪,和她的心一样,猛烈跳动,又下意识的逃避。
“兄长怎的也没许愿财帛,倒是说了个与我重复的,白白浪费了愿望。”
是否重复,两人心中各有考量,人心中的想法总是隐秘甚至于怪诞,怀珠在心里想的是顺利找回记忆,她不知道卫寂心中是否也有另一番打算。
眼下将琐事烦恼都抛却,鱼灯向前巡游一圈如今又返回来,怀珠提着鱼灯,迎上来者,两侧的队中夹着许多游玩嬉戏的孩子,见到她手中的鱼灯也是艳羡,纷纷围着她唱童谣,她附身在孩童之中,耐心地听他们说话。
想起来身上还带着卫寂给的果脯蜜饯,拿出未动过的那一袋,很快就给孩子们发了一圈,得了零食,孩子的注意力又分散开,急急向前跑去撒欢。这些孩子与慈济堂中的不同,慈济堂中的孩子早早就经历了流浪、乞讨、抛弃,受尽白眼,即便得到庇护收留,依旧是谨小慎微,断不敢这般肆意。
卫寂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场景,无论是长者慈爱,亦或是同伴的嬉闹,都是在皇城中,在墨冰司里见不到的。他甚至不敢冒然打扰,她却是欢脱地向他跑来,举着手中的烟花,似要把这人间最美好的烟火气传递。
漫天的焰火在天幕绽开,连着她手上的火光,都显得这样的夜晚更添梦幻,如果这是幻梦一场,卫寂永远都不想醒来。
都说幻梦难长,情势的骤变始于划破夜空的箭鸣。这一箭将高悬的纸扎龙头射落,继而是人群的四散奔逃,灯架的坍塌,摊铺的倾覆,只有暗处无数凶狠的眼睛在待时而动,是炼狱中的恶鬼,贪婪的窥伺着鲜血。
周怀珠暗想着,卫寂到底在离京前都查到了什么,回京刺杀,在府上刺杀,现在出京还有刺杀,阴魂不散。
“兄长,今天这一批又是谁派来的,莫不是太后她老人家反悔了?”
卫寂牵着她,警惕的观察着周遭,
“太后没道理等我们出京再灭口,怕是凌霄阁里的人不听话了。”说话间长剑出鞘,向怀珠另一侧的暗处直直刺去,黑暗中的诡影应声倒地,暴露在惨谈的月光之下,卫寂顺势将她推去那个角落,
“待好,别乱动,怀夕片刻就到。”说罢,放出信号,向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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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厮杀。
怀珠躲在角落里,这里的刺客皆已倒地,活人又都被引开,四下里静的出奇,怀珠双手合十,看着周围的尸体,不禁汗毛直竖。忽而耳畔传来若有似无的哭声,把她吓得不轻。
定睛看去,却是个无助的坐在街边,与父母失散的稚童。怀珠也想去救,可又不敢,卫寂方才交代,雀首大人顷刻便到,自己眼下看着他无碍,倒也不必自寻烦恼。
正所谓自不寻烦恼,烦恼便来寻。稚童东张西望,瞥见了角落里地上泛着影子,他当然不管此处是何人,嘬着手指便走来,急得周怀珠在暗处赶紧挥手,
“别来别来,这里危险。”孩子懵懂的过来,认出她是方才那发果脯的姐姐,刚认出她,作势便要闹起来。周怀珠一边焦急地想着墨冰司怎的这般磨叽,一边又将食指置于唇边,央求这小祖宗不要哭。
结果可想而知,没有果脯,不管死活,周怀珠眼下对于那果脯真真地厌恶起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斜对角又冲出一名刺客,
闻声而动,怀珠甚至来不及捂上他的嘴,只好挡身于孩子跟前,等待着刀剑无情的劈砍。
危急时刻,想象中的剧痛并未发生,怀珠回头,那熟悉的子午鸳鸯钺,从身后刺穿了那黑影的身躯。等她反应过来,忙遮住孩子的眼睛,随雀首寻找安全的地方。
“兄长那边如何了?”在破屋中大口喘着粗气,怀珠赶紧询问。
“鹰部的人已经去了,不过驿站还要有人看守,并未倾巢出动,眼下乡君稍待,我设机关便要去支援。”
周怀珠前几日刚听她讲过那些理论知识,今日见到了实操,长线绕过破屋内仅剩的家当,又经角落里不易察觉的破窗缠绕,只待有人踏入,便会触发,摇铃示警,正对着的机弩便会射出飞箭,取其性命。
待她匆匆离去,怀珠看了看身边的孩童,正专心的把玩着那盏熄灭的鱼灯,转身查看刚才的机关。若是这孩童再闹将起来,单单一支箭怕是于事无补。她回到稚童身边,见他脖颈处挂着长命锁,想到若是再添一道障眼法,不消耗费那箭,便可引导刺客向别处去。
她将原本机关上的铃铛拆下,又哄着孩子褪了长命锁,将一端的绳索换了绑法引出屋外,借着四处无灯,将那线隐匿于黑暗中,
重新挂上铃铛,回屋里用剩下的果脯换了鱼灯。一狠心将它抛到了小巷子里,伪装成是仓皇逃跑时遗落。
想睡又不敢睡,眼瞅着身旁的孩子吃的饱饱的,倒头就睡,当真是一点都不怕。
良久,门口亮起火光,却不推开门,怀珠立时紧张起来,传来的是熟悉的声音,
“灵均,你可是还在屋内?”是卫寂的声音。
怀珠将机弩转向无人处,主动触发机关,打开了门,看到他毫发无伤的回来,这半夜的惶恐都化作了眼泪,一头扎进了他的怀中。随后而来的怀夕倒是对那一道新增的障眼法很感兴趣。
“这巷子中的障眼法可是乡君所改?”周怀珠揉揉泪眼,顺着她所指的方向,迟钝的点了点头,
“我怕一支箭不够,就想着若是防患于未然更好。只是可惜了兄长送我的鱼灯。”
卫寂闻言看去,果真看到那盏灯落在地上,灯架已经散开。他抬手取下挂在机关上的长命锁,抱出里间的孩子,让赵擎去寻那孩子的家人。
“原就是绢纱竹骨的物件,无甚可惜,你平安无事才是要紧。”
“回驿站吧,早些休息,不是说明日启程前还要看日出么?”
原以为经此一事,他便忘了,没想到还记着方才灯会答应的事。
怀珠接过怀夕递来的帕子,擦干了泪痕,重新换上笑颜。
卫寂对于晚上的刺客依旧是半个字也不向她透露,不知是保护,还是提防。周怀珠当下只觉得,如今她抵达中州,寻回记忆最大的障碍,就是这个便宜哥哥,自己是跑了容易死,留在他身边也不安全。
7. 第七章
临近天明,突然下了好大的雨,将昨夜街道上的血都冲刷了个彻底,墨冰司连夜收拾了残局,就好似昨晚是个平安夜,魑魅魍魉从来不曾打扰这座小村庄。
客房门被叩响,怀珠浑浑噩噩了半夜,原以为等不到今日出太阳,不想眼下雨却停了,浓云舒卷,大有奔头。
“灵均,若是还不起身,怕是要误了日出。”她赶紧爬起来,简单梳妆。桌案上的行李收拾的差不多了,她只从中取出昨晚的画,揣在怀中。
门外的人倚栏垂首,修长的指节无声的在栏上轻敲,并无不耐烦。怀珠差点没有认出眼前人。
往常他着深色长袍,若非持剑,倒也是书卷气更胜,站在墨冰司众人身前,不怒自威。可今日却特意换了文武袖,持剑之手是缚甲束腰,另一侧则是绛紫的宽袍,披在硬甲之外,左手还提着雨帽。见她出来,凭栏站直,右侧的流苏耳挂轻摇,此一刻,少年侠气尽显。
“兄长今日是如何打算,怎的这般穿着?”
“等看罢日出,再与你细说。”
夜雨初霁,外头的空气带着泥土气,分外清新,越往桥边走,越能闻见清幽的荷香。今日的太阳与彩虹在水雾中逐渐显出轮廓,展露暖意。
周怀珠只觉得浑身轻松,被这湿漉漉的空气涤荡一番,脚步跳脱走在前面,很快踏上拱桥。
“兄长,快些来。”她回身招呼着后面抱剑缓步的男人。
水雾散去,她在他眼中分外清晰。她今日的衣裙蓝绿渐变,裙头以幻彩线织就,身前延及肩头皆是精致的刺绣,浅紫的对襟衬得珠帘光泽更甚,女子在透过云层的光下摇曳生姿,裙裾随着她的动作轻盈流转,明媚扎眼,搅动了荷塘中的水光潋滟,也搅得人心不由悸动。
待他步及身前,她随意的靠着他,身后是硬甲冰凉的触感,亦带着男人的体温。
“昨夜的刺客,兄长可知是何人…”她还是不合时宜的问出口,想着此情此景,他断不会置气。
男人却是表情未变,只在她耳畔,出声提醒,
“灵均,专心些,莫要为些不要紧的事分神。”他的声音很轻,可喷薄在耳后的气息汹涌,周怀珠立时就止住了话头。
不知何时,他手中多了一块绣帕,环过她身侧,递到她眼前。
“昨日见你失了鱼灯,想来也不便携带,今日寻来这帕子,你瞧着可喜欢?”
周怀珠接过绣帕,是昨夜的锦鲤,只是多了莲花,鱼咬莲花,寓意自然是上好的,她垂眸看了看腰间的玉玦,亦是鱼咬莲花,心中竟是落寞大过惊喜。
他对自己的百依百顺,诸多例外,大抵是真的那她当做亲妹妹,想要从她身上尽力补偿吧。
罢了,两个伶仃孤苦之人,能感受些许温情也总好过怨怼。
她强装着笑意,从怀中拿出图样,“兄长你看,礼尚往来,也盼你欢喜。”
画面上是熟悉的街景,构图中央是男女指与腕的交握,中间隔着鱼灯,正是昨夜祈愿的场景。
卫寂眸色微动,如获至宝,手上的动作轻了许多,生怕将这薄薄的一张纸有任何闪失。
——
天光大亮,赵擎回禀行囊已经装车,随时可以出发。卫寂领着周怀珠站在车队前,灵均心下迟疑,出发时的八辆马车,今日一见少了四乘,眼前只有余下四辆待命。卫寂也不急于上马,反倒是看着赵擎从马车中搬出行李。卫寂接过背在肩上,转身再接过怀珠的包袱,回头交代几句,牵着她往码头走。
“今日改道,带你走水路。咱们去一趟玉沧县,回头再同鹰部中州汇合。”
很快,提前赁的船便靠岸,卫寂跨步上船,一只脚仍抵在岸上,用自己的身体减少船与码头之间的颠簸晃动,船家接过包袱,卫寂伸手示意怀珠上船,女子裙裾不便,迈不开步子,心中又实在担心被甩下船,最后她几乎是被卫寂抱着落在船舱前。相较于她的无措,怀夕步子稳当,最后跃上船,甚至都未漾起多大的水晕。
船家解船启程,远远看着赵擎一行人也按照原路启程,这就是他今日如此装扮的原因。
“鹰首大人可是按照原计划走陆路?可剩下的四辆马车又去了哪里?”
“是,赵擎他们人手充足,沿着官道一路走,剩下的四辆则是防刺客的,他们走山路,都是昨夜未出驿站的兄弟,今早雨一停便启程了。”
卫寂耐心地解释,却没有说实话,走山路的那队人马,都是鹿部的人,脚力稍快,绕去支援陆昶,再合适不过。要应对刺客的则是官道上的这一队。
“那昨日的刺客又是怎么回事?”
“是冯相的人。”怀夕回答道,“与回京前司使猜测的不差,这太后与冯相之间也不是完全一心。”
卫寂理了理宽袖,冷笑道,
“太后说到底都是肃王之母,咱们这位冯阁老心高气傲,怎会甘心为她驱遣。只怕他二人之中,一直以来是冯相在运作。”
“如此说来,这冯家是不想让我们去查那中州的案子。可这中州距离京城甚远,冯相若要搅弄风云,怎么又回把手伸到中州。”
周怀珠手轻托下巴,静静等着两人的解答。
“冯泊屿出身名门,并非是普通的寒门子弟,当年肃王谋逆,牵连了多少世家,冯家撇的干净,先帝驾崩,新帝根基不稳,冯家势力便再行扩张,纵使中州再远,他也未必办不到。毕竟当年我父母与肃王…”
卫寂说到此处,蹙眉思索,良久的沉默,只得由怀夕打破,“其实冯相参与多少并不重要,鹰部已得到消息,两年前冯家次子冯新被贬,正是贬往中州做了个司法参军。”
“冯相看到亲子被贬竟也未发一言以护?”怀夕抿唇,摇了摇头。怀珠当下明白,即便是庶子,也不可能将他放至千里之外,即便不管他死活,也总该顾及自己的名声吧,全了大义灭亲之名,就不顾血浓于水的亲情,亦遭人口舌。如此绝情果断,想来这中州确有猫腻。
穿行半日,渐至无人之境,四面茫茫皆为碧波,在阳光照耀下,闪着粼粼金光。周怀珠有些无聊,打开轩窗,头侧倚着窗框,身上暖融融的,不多时便打起了瞌睡。
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枕着怀夕的腿,颇有些不好意思,剩下两人有些无奈的看着她,仿佛是感慨她那少的可怜的精力。为了缓解尴尬,她只好继续往窗外张望,忽见后面那雕梁画栋的宝船,发出一声惊叹。
那宝船的体积大的惊人,船舱之上足足有四层的楼房,四平八稳,在水中航行如履平地,好生奢侈。
“这是哪家的船,这般宏伟?”怀珠看着那逐渐靠近的巨大阴影,开口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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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贺家的船,贺家的船运天下闻名,就连朝廷的官船都是由贺家设计制造。这一艘宝字号的,只是其中很普通的一种货运船。上头还有银字号与金字号,更为奢华,我是没见过喽。”船家的声音传进来。与大船靠近,小船的阻力明显变大,船家咳了几声,撑船明显比刚开始费劲许多。
“这船有问题。”卫寂压低声音又说了一句,与怀夕交换了眼神,“按理说贺家的船只管理严格,所有船只皆是定时定航,方才那船装载的货物明显比平常多。”
“是,船只长期定量运送,这淮水又不曾换过,这一次没入水中的部分明显有上下分层,木板的消耗程度有明显差异。”怀夕补充道。
小船不比大船的航程,待三人日夜兼程上岸玉沧县时,大船上的货物已经装卸了大半。三人登岸,走进码头旁的凉茶铺子歇脚,但见即为些获得伙计跟着前头一个瘦小的也来讨茶喝,很明显那前头的便是个小头目。
周怀珠见状,忙招呼那人,“伙计,我见你那船上的兰花直直暴晒,这时令已入夏,合该避开这日中的太阳,若是兰花尚要做买卖,可耽误不得。”
那管事的见她衣着不凡,又瞅见同桌的卫寂配着剑,忙陪着笑,“这位小姐说的是,咱们负责搬货,竟忘了兰花娇贵,这就搬去阴凉处。”
“哎,等等这船上的兰花都是要卖往何处,我随兄姐来这城中投亲,正欲投其所好买盆兰花才好登门不是,若是散卖,我便想挑一株。”
管事的忙作揖:“姑娘真是折煞小人了,这是贺家的上船,咱们只负责装卸,可不敢过问买卖。不过,这兰花一向是全留给县中的花主…”说到一半,止了话头,示意他们打听也该有点表示。
怀珠转头看向卫寂,卫寂从怀中掏出一袋碎银,并未起身,直直抛起,管事的顿时乐的合不拢嘴,忙不迭道,
“这些兰花都是花主预定,你若有心结缘,不妨等花送入他府上,再拜不迟。就在主街西边的齐府。你们自外乡来,那里离驿站不远,几位大可休整后,等花主料理过这一批花再买,更省心不是。”
等他招呼那几位搬货的人重新回到烈日下,怀夕有些好奇地问:“小姐何故对那兰花上心,这上船超载必不是兰花的问题。”
“正如阿姊所说,你们看到了商船超载,而我注意到这些兰花一路上都在船舱面上,最多是遮上了布,若非这船舱内的货物贵重,断不至于将这娇弱的兰花置于外头。这就说明船舱内有更值钱的,或者是无关价钱,更珍贵的东西。”
“我在京中曾参加大长公主的百花宴,那些贵女聊起过,有一种兰花,名素冠荷鼎,花状似荷,朴素高雅,更是价值千金,方才我观那边的兰花品相亦是上等。那么要知道船舱内的东西所属何人,接触这个花主已是最低的门槛了。”
“可若是这舱内的东西并不以金钱论,又当如何?许是与贺家有关系的掌权人命他如此做,光认识些有钱人也于事无补。”
卫寂沉默片刻,微微颔首:“这倒无妨,若这花当真娇贵,船家敢这么做,一则与花主私交甚笃,二则这钱权何时分过家,富者若无倚仗,怕是金山银山都要叫人搬空了去。”
卫寂拾起包袱,留了茶钱便去寻驿站,
“既来之则安之,明日便去见见那花主吧。”
8. 第八章
齐府在驿站不远,早起怀夕就忙着给周怀珠摆了钗环,供她挑选,周怀珠揉着惺忪睡眼,将那首饰一一挑拣,
“怀夕姐姐,你瞧这个怎么样?”她在金银流彩之中,选中了一支玉钗,又抬手给怀夕掌眼,
“小姐带什么都好看。”怀珠却轻摇摇头,对着怀夕的发髻比划,
“阿姊今日的装扮不行,快换一身,发髻也得改,咱们是登门求花,这样倒像是要去打秋风。还有兄长那套文武袖也不行,换回京中常穿的,腰间多挂些值钱物件。”
“小姐,咱们求花结缘,这样会不会太过招摇。而且爱兰之人,大多清雅,咱们这么打扮怕是进不了齐府的门。”
周怀珠一边听着,一边对着铜镜狠狠心簪上第三根钗子,“阿姊,我们又不为买花而来,越是招摇,越是能引人注目。再说,难道阿姊与兄长对兰花养护熟悉?咱们越像沽名钓誉的暴发户,他们就少防备。他若不愿买花给粗俗之人,咱们正好省笔银子不是。”
怀夕仔细地擦拭着鸳鸯钺,怀珠赶紧让她放下,这要是带出去怕是非把那花主吓个半死不可。
临到门口,怀珠又小声嘱咐了两句:“兄长此番是京城来的皇商,要多笑,商人都是笑面虎,你这总是蹙眉审视的目光,不知道的以为审犯人呢。”
这齐府偌大的宅院,看着空旷,园中四角梅兰竹菊各式元素俱备,兰花的架子格外大,外头特地围了,一看平日就有专人打理,廊下洒扫的人寥寥,大多是老仆,园中生机与这衰微的人气格格不入。老管家迎上来,问明来意,便转身去通报花主。
三人等了片刻,驻足兰花架前,期间除了一个花奴过来给花挪了挪位置,其他人对那花都是避而远之,连洒扫都不敢靠近。虽说对着鲜花的养护一窍不通,但看着诸多盆盛开得宜的兰花,便知不是凡品。
“几位远道而来,有心结缘,是老夫怠慢了。”身后响起的却是一个敦实的男声,回头一看确实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富态尽显,脸上的横肉极其吸睛,三人皆是一惊,怀珠迟疑着开口,
“冒昧叨扰,我等有意见花主。”那中年男子的胡须吹起,颇有些得意地指了指自己。
“你们要找的花主正是不才。”
“花主真是…心细如发,一见便是情操高雅之辈。”周怀珠想了一早上什么蕙质兰心等等形容词,现在是完全用不上了,谁知道花主花主,眼前的人快赶上花猪了。
“齐老爷府上就只有这些人吗,如此大的家业操持起来可不容易。”卫寂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那花主摆摆手,“夫人不爱人多,留下这些人也只是洒扫庭院,主要是料理兰花。”
“那我们可否见见尊夫人,我家小妹昨日见到兰花就走不动道,今日特来讨教。”怀夕出声询问,她今日换了衣裙,端庄素雅,只是现下自己还有些不习惯。
对面却收敛了笑意,有些为难,流露出悲伤,“夫人,夫人她前不久已然离我而去,独留我一人,守着这些兰花。”
说到此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响,花奴手里浇花的木瓢失手落地,水溅了一身,在齐老爷转身前仓惶离开。齐老爷确认了一下身后的状况,回头时笑容又一次出现,
“这花奴虽有时冒失,但是夫人生前最是喜爱,养护兰花的技艺无人能及。”
“花主与先夫人真是伉俪情深,令人艳羡。本不该夺人所爱,可我家灵均亦是惜兰如命,更不必说这里的兰花皆是京中她不曾见过的上品,万望花主成全。”卫寂挑明来意,那男人抿抿唇似是十分不愿,三人眼见他不愿松口,正欲离去,里间突然又有老仆来报,说是那花奴不慎跌倒,要他去处理。他愈加心烦意乱,回屋前终是凑过来小声交代。
“其实不瞒几位,夫人已逝,我留在这玉沧县就是为了等那贺家送来的最后一批兰花,眼下兰花已到,过几日我便准备离开,这样几位稍待,三日后就在此地,请诸位参加兰花拍卖。斯人已逝,我终日睹物思人,大夫说长此以往怕是会油尽灯枯,不如放手交给惜花之人,也好对夫人有个交代。”说着还不忘环顾四周,确定没有旁人偷听。
随后便拖着沉重的身子往屋内赶。
回到驿站的几人有些无奈,却也无法,三日后的拍卖会想来能见到更多人,兴许就能找到那船舱货物的主人。
——
拍卖会前一日,怀珠盘算着该给太后写第一封信,就写虹村的鱼灯,按照陆路,赵擎他们应该已过青州,那鱼灯后面便写徽州的茶果子,青州的荷叶冷陶,洋洋洒洒,一篇吃喝玩乐的游记就成了,忙交给怀夕查看。
“小姐,你这把好吃的好玩的都写了,不过太后可不想看这些。”
“那日姑姑只说叫我跟着兄长,我所记皆有兄长陪同,何错之有。”
“小姐不妨把灯会后的刺杀写上去,若是这信顺利送到了太后手上,也叫她苦恼一番。司使大人教导,这通篇假便容易被识破,若是真真假假,还要站在读信者的角度,写些他想看的,让他觉得自己看到的是真的才好。”
怀珠听罢,深以为意,另写一封交于怀夕,自己另外在屋中画些纹样打发时间。
突然楼下骚动起来,一名男子惊恐不安的冲进驿站,大声嚷道,
“恶鬼又出现了,又出现了!”原本在一楼歇脚吃饭的人都惊作一团,四下里作鸟兽散。楼上的人听到动静,赶紧出来查看。顺着人流走到一家农户,柴扉大敞,前面乌泱泱的站满了人,七嘴八舌的说着鬼神怪谈。
怀夕与卫寂交换了个眼神,卫寂护着怀珠,怀夕则是跳上不远处的房梁观察,不一会儿便来汇报情况。
“像是女子尸体。”她顿了顿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周怀珠,
“开膛破肚,内脏全无。”
此言一出,周怀珠只觉得脚下一软,光是想象就足以让胃中翻江倒海。后退一步,幸好卫寂一把搂住才勉强站稳。
“还看到屋舍后面有一个人很可疑,咱们要不要管?”怀夕等着卫寂的指示。卫寂轻颔首,怀夕巧妙绕后,动作干脆灵活,好似夜中穿梭的云雀。
县衙中县令匆忙赶来,甚至连官帽都没有戴正,便看见堂下众人。
“大人,这已是第六起了,这一次也是脏器全被挖走。”捕快在堂下汇报,空气中满是血腥味,掩盖尸体的白布早已饱饮鲜血,仅剩的白色在堂下格外刺眼。
“把尸体抬下去,你等又是何人,跪着的是谁?”县太爷将目光转向另一边,审视着跪地的男子,与身边站着的三个陌生人。
“禀大人,我等同百姓在现场时,察觉此男子行迹鬼祟,便带来给大人问话。”
“堂下之人,抬起头来。”被绑着的人哆哆嗦嗦抬起头来,很快就有身后的百姓认出了他。
“这不是张家屠夫的儿子吗?他怎么会出现在王寡妇家?难道人真是他杀的?”
“屠夫的儿子,这活应该很熟吧。”百姓们议论纷纷,县令拍下惊堂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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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堂下肃静。
“你便是那张屠的儿子,为何出现在案发现场?胆敢隐瞒,另有重处。”
那人抖得更厉害,像是吓破了胆,颤抖着解释:“小人是张屠之子,张乾。今晚到王家是,是…”
说到这里难以启齿,堂上惊堂木又是一响,终于将他一句话逼了出来。
“小人与那寡妇有约在先,今日私会。”话音刚落,后头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子冲出来,
“好你个张乾,老娘在家累死累活,独你在外头快活,死的怎么不是你啊。”破口大骂,捕快只好将她先行带离,跪着的人赶紧磕了个头。
“大人明鉴,小人虽与那寡妇有染,可人真不是我杀的,我刚一进门她已经死了,刚想离开又被这女侠抓了,小人冤枉啊。”此一刻是涕泗横流,糊了满脸。
“小人之父是屠夫,小人却不是,如何有胆子将活人杀了,还要开膛破肚,那内脏不翼而飞,小人也没处藏啊,总不能全是喂了狗吧。请大人明鉴。”
“你三人中留下一人协助描述当时的状况,张乾先行收押,等待仵作验尸结果出来再议。”
卫寂将身前的女子扶好,交给怀夕,在她耳边低语,
“灵均,先随怀夕回去,我在这里录了口供便回。”
随后来到堂后,先是配合的录了口供,而后取出怀中的令牌,请那县令相见。这玉沧县令见到令牌比见到尸体还惶恐。刚摘下的官帽又重新戴上,毕恭毕敬的来见。
“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卫大人到访所为何事?方才那案子下官绝没有为难的意思。”
“县令大人不必紧张,不过是秉公办事,我自当配合。今日叨扰一是见到有人可疑,身为大徵子民自当挺身而出,二来也是有事想要拜托县令大人。”
县令听着,冷汗直流,“卫大人尽管吩咐,下官当竭尽全力。”
“我随妹妹出境游历,正路过此地,听说先妣的旧物流落玉沧,有意寻回,望大人助我。”
“敢问大人所寻旧物为何?”听到他今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倒是松了口气。
“先妣之佩剑,凤凰鸣。”
交代过后,卫寂起身正欲走,县令大着胆子请他留步。
“寻剑期间,卫大人居于县中,不知可否为县中除一恶害,相信大人出手,定能还玉沧太平。”
“什么恶害,县令大人都束手无策。”
“正是这恶鬼案。今日已是第六起,县中百姓流言四起,皆言是恶鬼夜行,食人脏腑,县衙中查至今日,仍无头绪。下官斗胆,请卫大人查案。”
卫寂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县令大人一心为民,卫某佩服。只是身份不便透露,既如此,若需帮忙可遣人来驿站寻我。这登堂断案,还是县令大人更可服众。”
县令在身后连连道谢,擦了把汗回了自己的私宅。黑暗中,另一道声音响起:“卫寂找你做什么?”
“回门主,说是要找一柄剑,凤凰鸣。”
“忠贞将军的佩剑啊,好好找,不可怠慢。还有,找的时候提防些冯家人。”
“是。”等候那着斗篷的黑影便消失不见,独留县令在屋内唉声叹气。
怀珠回去的路上,全靠雀首搀着,偶然看见一只流浪狗对面而来都要惊出一身冷汗,脑中又浮现那张乾的话,“难道内脏都让狗吃了去?”
小犬朝她摇尾巴,它怎么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见她不理,又迈着四腿朝前跑去。
9. 第九章
卫寂回来时,已是夜色浓重,周怀珠没有等他,早早躺下还是怕的不得了,这会儿终于是坚持不住进入了梦乡。卫寂示意怀夕别出声,自己走近窗边,在姑娘的床头点了一支安神香,又替她拭去额前的汗,这才回房休息。
第二日正是那齐老爷约定的买花日,周怀珠拖着疲惫的身体上门求花,听说卫寂答应帮玉沧县令查这剖尸案,她想着关键在于找到消失的内脏,吩咐怀夕去后巷观望观望,这条主街的人家运送果蔬,清理隔夜的垃圾都在这一条闭塞的后巷处理,才有了前街的光鲜。
果不其然,后巷的环境与街前可谓是天壤之别,怀夕踩过烂菜腐果,一路探查,周怀珠则是照常与卫寂入院选花。
“周小姐,有失远迎,不知今日想选个什么样的?”今日的花主神采奕奕,与前几日提及亡妻时的悲伤。
“兄长银两已经备足,领军自然是要挑最好的。”周怀珠看了卫寂一眼,摆出十足的败家模样。齐老爷一听更是来了精神,急忙引导着两人往那兰花架子前,遥指上头那盆素冠荷鼎。
“周小姐请看,最好的便是这素冠荷鼎,只此一株,若有心,静候小姐怜惜。”周怀珠也没想到这小小的玉沧县竟真有那传说中的天价上品,咬咬牙问了一句,
“不知花主今日给这孤品的底价多少,好通知柜坊兑好?”
花主一脸视金钱如粪土的模样,挥一挥衣袖伸出了一根指头。
“一千两?”周怀珠知道若要像样些,断不能报少了。
“周小姐大气,不错,”花主捻捻胡须,话头一转,“黄金。”
周怀珠脸上的表情一滞,手上的帕子攥的愈发紧了,努力抑制着嘴角的抽搐,随后苦笑出声,看了卫寂一眼。
“孤品嘛孤品,最起码的。”她的喃喃道,像是在说服自己,心里却是想到江姝那天的话,乡君年俸几石?
卫寂领着她回到席前,一言不发,最后看着那盆素冠荷鼎稳稳的落在了手中。
毕竟,没有谁真的舍得一掷千金,为了一盆花。沽名钓誉也要控制一下成本。
周怀珠咽了咽口水,跟着老仆走到花架前,早上迟迟未出现的花奴此刻手里正捧着那盆“一千金”。
周怀珠几乎是怀着虔诚的心去接的花,对面的手却不肯松,僵持了良久,
“阁下可是还有什么养花的技巧要传授,灵均必定是洗耳恭听,严格遵守,断不会怠慢。”
对面的手一松,她抱着花向后踉跄几步,那人将手在衣服下摆抹了抹,郑重其事地向她行礼,
“此话乃是花主生前挚爱,万望小姐勿弃。至于养花无需小姐费心,方才我已经准备齐全,小姐只需注意光照,切勿动土,就可保此一花季常开不败,小姐谨记。”他口中的花主,应是齐老爷的亡妻,一番话言辞恳切,倒像是在托孤。
周怀珠点点头,抱着花,往门口去寻卫寂。出了齐府,她小心地拨弄着叶片,出言调侃,
“兄长今日这一千金花出去眼睛都不眨一下,实在是…”其实她想说今日两人真是冤大头,这拍卖会上最有钱的明明就是他兄妹二人,那花主当真是赚的盆满钵满,听说下午便闭了门户。
“实在是什么?”卫寂好奇她没说完的后半句,她笑笑便岔开话题,
“灵均的意思是,若是兄长日后娶妻,也定要待她这般好,千金万银捧到跟前,那姑娘自然记得你的好,什么山盟海誓,不过是逢场作戏,只有真金白银方才是心意。”她的眼睛盯着眼前的“一千金”,开着玩笑。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嗯,就算万两金买盆花也值了。”
怀夕已经候在驿站,等着详说今日所获。周怀珠迫不及待的向她展示今日的战利品,
“一千两。”怀珠举着花,脑袋从后头探出来,期待着她的反应。见雀首大人神色如常,怀珠持续发力,幽幽的接下去,
“黄金。”完完全全的复刻了齐老爷的语气。
雀首大人好歹是朝中五品女官,见多识广,此刻挑挑眉,撂下一句,
“小姐,是不是遇上骗子了。”周怀珠当下看到这花,只觉心在滴血,自己不是那高洁雅士,实在配不上这花。
“灵均,咱们上楼吧。”卫寂理理衣服在前头招呼两人,回房听听雀首探查的情况。
“后巷情况复杂,可惜并没有哪家处理内脏,前几日张屠的儿子被抓,他这几日连猪都不敢剖了。”
正当几人失望之际,怀夕却说出了一个无关内脏的事,
“今早在齐府后门,瞧见蔬果贩子来送菜,后厨里出来的是齐府的那个花奴,倒是稀奇。”
“今早我们到府上确实不见那花奴,可是府上本就人少,花奴被叫去帮忙也不奇怪。”
“还有一事,就是这齐老爷除了一位夫人,原还有一位爱妾,在这十里八乡都是出名的招摇,后来夫人病逝没多久,她便也随着去了。”
“这既是爱妾,怎的齐老爷从没提过?”周怀珠有些好奇。
这时,县衙中的胥吏来请,说是卫寂所托之事有了眉目,请他去县衙中一叙。
卫寂对那内脏消失也颇为怀疑,眼下又无直接线索,只得叫怀夕再去各个案发的家中寻找线索。
独留下周怀珠一人在房中对着“一千金”发呆。
——
卫寂跟着胥吏来到县衙,后院中已有人在候着,男人略显沧桑,眼中血丝明显,像是几天没有合眼。
“大人,这便是贺家家主贺停舟。”卫寂颔首,男人有些局促,
“大人,您要找的那柄剑在下已经寻到,只是尚未随船抵达,一旦剑到,即刻奉上。”
卫寂见他说话哆哆嗦嗦的,根本没有一家之主的傲气,好歹也是掌管了大徵水运半壁江山的商贾,按理说不该如此。
“贺家主,不知这运回玉沧的货物和船只是否如常?”
贺停舟抹了一把额前并不存在的汗,战战兢兢的回答:“劳大人费心,一切如常。”
卫寂手中的茶杯一顿,抬眸审视,脸上看不出情绪,转而又转为温和,
“一切如常便好,今日我观家主似乎很是疲乏,还以为是生意上有什么难处。”
正待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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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人却有叫住他,
“大人慧眼,小人家中有三位女儿,尤其是那小女儿调皮非常,几日未归家,为父者难免担心。听闻大人有一妹妹,与小女年纪相仿,想来女儿家可聊的话也多,改日可否赏光到寒舍一叙?”
卫寂没有回头,只侧身点头,径直出了县衙,留下身后人瞬间瘫坐在椅子上,缓了许久才回到家中,
“怎么样,可有幺儿的消息?”贺夫人的声音里满是担忧,却见丈夫仍是一筹莫展,心凉了半截,顿时哭闹,“还我女儿,还我女儿。不是说只要找到剑,幺儿就能回来了吗?你个杀千刀的,只顾生意,不顾女儿,我当初就该一头撞死。”
男人心绪难平,一把将夫人推到地上,“哭哭哭,就知道哭,幺儿是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我怎么可能不急,眼下该做的都做了,难道真要我一纸状书告上去换具尸体回来?”
“行了,现在什么都不要想,把剑拿到手,再做打算,多思无益。”
另一边,周怀珠摆弄着眼前的花,又想起怀夕与那花奴的话,左看右看也没觉得眼前的花有什么异常,只是过了用了午膳上楼,怀珠总觉得这房中的气味有些怪异,她在房中嗅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花前。
花奴为什么不让动土,这花又为何在这密闭的房中传出异味?她下意识想动土,可瞬间又被自己否决。
开玩笑,这可是一千金,黄金。
越是这么阻止自己就越是好奇,在花前踌躇了许久,她挽挽衣袖,抱起眼前的花,作势要摔,连着几次的假动作,只要想到一千金,就是撒不开手。
直到卫寂推门,她极度紧张的情绪一瞬间释放,花盆应声坠地,顿时四分五裂,可怜的素冠荷鼎也在地上折了颈。
没了花盆的遮挡,眼前是卫寂的脸出现,周怀珠赶紧蹲在地上捂住了脸,嘴里念叨着“一千金”、“一千金”,想着怎么跟卫寂解释他才能不把自己赶走。
卫寂一个箭步冲过来,生怕她这般害怕是因为伤了手。小姑娘死死捂着脸,他又怕强行拉开她的手又会弄疼她,只好出言安慰。
“别怕,摔了就摔了,手没被划到吧。”连着说了几遍,她才听清。正当她欲睁开眼睛的时候,卫寂没了声音,眼疾手快的用自己的手覆上她的眼睛。
“灵均,转过去,别看。”
他这时才注意到花盆松散的兰花土壤中,皆是蝇卵与蛆虫,混在土中的便是腐烂了一半的脏腑。
怀夕急急从外面赶回,
“公子,花粉,是花粉。被害人家中皆有兰花,案发后却被人带走了…”见到房门开着,映入眼帘的便是满地狼藉。
周怀珠在男人怀中,听到怀夕的声音,扭头只一眼,便要把中午吃的都吐个干净。
“齐府闭门,想来是逃了。”怀夕在震惊中说完了话。
“通知县衙,马上去追。”卫寂的声音一顿,“还有码头,你亲自去守着,务必找到那个花主。”
晚间,贺府收到一盆兰花,黑衣人带话来,
“卫寂来时,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家主可要思量清楚。”
10. 第十章
且说县衙接到通知,第一时间封住了出城的关口,那齐家老爷说着爱花如命,现下却是全然顾不上,抱着金银一路跑,不想雀首大人早早截停了本欲发船的宝字号船,也等到了一路跑一路散财减重的齐老爷。
见到雀首大人的鸳鸯钺,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大势已去,竟是身边散落的金银都不捡了。
进了县衙,和齐府的一众家仆一起,跪于堂下。怀夕见堂后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也不便多留,交了人,赶紧回到驿站。
“人抓到了,想上贺家的船,被我拦住已经送了县衙,等县令决断后自会张榜公告原委。”
“好,那我们准备准备去贺家。”
“贺家?”周怀珠想着,这不是宝船的主人家,难道贺家又有什么猫腻。
“是,贺家家主请我们过府饮宴。贺家主有几位女儿,你去了叫她们陪你说说话,这么久闷在驿站里也怪无趣的,正好房间叫店家重新打扫一番,去去味道。”
周怀珠点点头,屋中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和地上腐烂物的痕迹都让她无法多待。
贺府的家丁倒是人数众多,分工明确,可惜见了家主夫妇,任谁都能看出来家中正有烦心事。
“大人,您要找的就在库房,这就命人呈上。”周怀珠跟在他身边,很是好奇,卫寂要的究竟是什么。
不多时,一个紫檀木的长匣子便被管家抱了上来,卫寂正欲开匣子,那贺家家主确实直直的跪下去,突如其来的情况让他停止了手上的动作,半开的匣子重新被他修长的手指按了回去。
“请大人恕罪,是小人的疏忽,昨夜有贼闯入库房,竟将忠贞将军的佩剑…”
他匍匐在地,不敢抬头,家中奴婢见了也是齐齐跪下,一时间周怀珠竟不知道她是不是也要跪上一跪。
卫寂蹙眉,你说话,倒是重新一鼓作气掀开了匣子,那柄熟悉的长剑躺在其中,要拿起时,却已经断做两半,凤凰鸣断了头,折了翼,换做是谁都难以接受,所有人都准备着承受上位者的怒火。
周怀珠看着断剑,原来这就是他母亲的佩剑吗?是什么样的贼,贺家的库房当比镇远侯府更充实,却偏偏要来折剑,好生狠毒,分明是挑衅。感受他周身的冷意,周怀珠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双手覆上他紧握成拳的右手。
“兄长…”她不知道怎么安慰,更不敢称他的母亲为母亲,这对忠贞将军而言是一种亵渎,也是在提醒卫寂,自己身边的这个唯一的亲人也是个冒牌货。
良久,他的手放开,反倒是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就好像从她掌心的温度寻找一丝理智。
“多谢,家主有心了。且带灵均去见见府上的几位千金吧。”他的声音依旧镇定,干脆的盖上匣子,低头看了看怀珠。
被婢女引去后院时,她仍是频频回头,观察着他的状态,知道他点头示意,她才放下心来。
东院是几位姑娘住的地方,曲院风荷,别有意趣,家主对于几位女儿应是十分上心的,两位小姐拉着她参观着院落,忽至一扇门前却停住了。
“这里又是谁的院子,好生别致。”身边的两位却没了声音,“是三妹妹的房间。”贺家姐妹取名之意皆取美玉,大姐贺瑗,二姐贺珏,小妹则是贺琮。
“是琮妹妹的房间啊。”见她二人神色有异,怀珠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能缓和当前的气氛。
东张西望间,却瞥见窗台上的花。
又是兰花,而且是熟悉的,齐家的兰花,虽比不上素冠荷鼎,却也是上品。
“这兰花,从何而来?”她的语气变得急促,快步上前,顾不上脏手,作为客人不能砸了主家的花,她就只能找来荷塘边的柳枝,在盆中搅动。
并没有内脏,干干净净只有土而已。
“是昨夜父亲收到的,我们并不知从何而来。”
“两位姐姐,琮妹妹到底去了哪里?”两人依旧面面相觑,欲语还休。
“若再不说,她恐有性命之忧。”即使这样,她们也还是紧咬牙关,不发一言,父亲早就说过,若是说漏半个字,小妹便是死无葬身之地,她们唯有闭口不言,妹妹才有生还的机会。
周怀珠急急向前厅赶去,走到一半又觉得这样不行,重又回到后院,留住贺瑗的手,一脸痛苦的样子,
“姐姐,我突然感觉到头痛难忍,恐是旧疾复发,可否派人通传我家兄长,我要回驿站用药。”
贺珏扶她在石桌旁休息,贺瑗则是通传去,不多时,卫寂便匆匆赶来,后面跟着贺家家主,手里还抱着木匣子。
卫寂不由分说将她拦腰抱起,她赶紧解释,“家主,都怪灵均旧疾复发,搅了家主一番心意,万望勿怪。”
卫寂根本顾不上那剑匣,只留下一句:“佩剑劳烦家主送到驿馆。”
他这般乱了分寸,周怀珠倒是第一次见,他一路小跑出了贺府,看着身后没人跟着,怀珠叫了他几遍,他才回过神来,
“兄长,我无事,是因为在后院察觉有异,想找兄长说明,才出此下策。快放我下来。”他的脚步停住,对上她的眼睛,周怀珠觉得他这时的眼神倒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他轻轻将她放下,她满心惶恐,小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惹兄长担心的。”
“求兄长就原谅灵均这一回吧。”她牵起他的衣袖轻摇,语气里满是哀求。
他的手臂顺势往回一带,她便被带入他的怀中,他俯身紧紧地抱住她,在她耳畔轻声说着,
“还好,还好,你没事。”周怀珠的耳垂立时变得通红,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拍拍他的背。
“兄长,我在贺家发现了齐老爷的兰花,但是土里并没有内脏。说是昨晚才收到的,可昨晚,齐老爷不是忙着逃命吗?”
“先送你回去,我自去齐府查看。”卫寂牵着她不放手,拒绝她再涉险。
将周怀珠交给雀首,便去了齐府,出了查看兰花是否少了,也要再探这齐府是否有别的蹊跷。
不多时,县衙的人来请,据说是齐老爷认罪了,承认皆是他一人所为,杀人就是因为这些女子皆是不守妇道之辈,他看不过眼,便把人杀了,要看看这些毒妇究竟是何心肠。
卫寂还没回来,就由怀夕跟着去,临走还是不放心周怀珠,她却只是笑笑,
“阿姊不必担心,官差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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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已认罪,再说了我一个家世清白的小姑娘,也不是他开膛破肚的对象。”
话虽这么说,她其实心里怕的紧,等怀夕出门,犹豫再三推开了卫寂的房门。
房中的剑匣放在桌上,她打开剑匣,取出断剑。忠贞将军的佩剑凤凰鸣,自己为何有如此熟悉的感觉?
轻触冰凉的剑脊,抚过剑刃的断口,目光落在剑格与剑脊的雕刻,剑穗染血,封剑数年,锐利不减。
她脑中闪过零碎的片段,模糊不清的人,背后便是飞流而下的瀑布,记忆触手可及,却有总是遥不可及,除了熟悉的感觉,还是一无所获。
愣神之际,忽听得隔壁自己的房间传来翻箱倒柜的异响,她赶紧吹灭了桌案上的烛火,仔细地辨别隔壁的动静。
——
卫寂翻墙入府,果然见到在兰花架子上东倒西歪的几株兰花,大都被挖出来,留下腐臭的土壤,已经有人来过,挖走了一株花,另外栽入了盆中,并且送进了贺府。
他细细查看着没一进院落,只有西厢房用链子锁着,他手起剑落,锁链尽断,这才踏入屋内。
房中还算整洁,明显是有人住过的,但是桌上的积灰证明,最近一段时间是空关着的。目光移至内间,却是疑点颇多,里间明显混乱许多,脚步杂乱都没有人打扫,角落里有一只照明的烛火被直直削去一个斜角,不是刀剑便是细线,若是细线,牵连着床帏。如果这里有一个人被细线牵引挣扎,那么致死的便是被推倒的床帏。一个人如何能够做到牵制住一个奋起抵抗的人,同时腾出手来推倒重物?
所以现场还有第三个人。
联想到那些死气沉沉的家仆,消失在后厨的花奴,还有飞速认罪的齐家老爷,他仔细地看着每一对蒙上灰尘的脚印。终是找到了一对一深一浅的脚印。
只可能是那跛足的花奴。一个家财万贯的老爷为何心甘情愿替一个花奴遮掩。
算时间,齐老爷认罪至今,县衙按流程应该要释放那些受牵连的家仆了。若是花奴被放出来就遭了。他快步翻出齐府,急急往县衙赶。
身在县衙的怀夕正跟胥吏核对释放的家仆名单,那日将齐老爷带到堂上,却未细看身后家仆是否齐全,怀夕翻了几遍,
“齐府上有一个花奴,关在何处?”
“花奴?下官手压时并未审到什么花奴。”
卫寂赶到时,看着怀夕和胥吏仍在校对名单,松下一口气。
“那个花奴,是同案的帮凶,齐老爷的爱妾才是第一个受害者,是二人合力犯案,别把他放跑了。”
胥吏与怀夕皆是一惊,
“那个花奴在县衙上门拿人时已经跑了,不在名单上。”
此话一出,一切都说通了,不管齐老爷为什么愿意替一个花奴遮掩,只要花奴在外面继续犯案,就能洗脱齐老爷的罪名,他认罪不过是拖延时间,等到新案一出,他大可以找个新的托辞推翻前面的供述。
“坏了,你留在这里继续审。”卫寂暗道不好,嘱咐了怀夕一句,转身离开。经过马厩时,长剑离身,身未及,便已经割断了牵马的绳,飞身上马,马不停蹄往驿站赶去。
11. 第十一章
房间里翻箱倒柜的声音由远及近,周怀珠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逐渐加速。她能够通过东西砸落在地的声音来判断来者的行动轨迹,这该死的心跳几乎扰的她无法思考。
深呼吸几次,她鼓起勇气走向门口,故意将房门打开一条缝,一墙之隔,自己逃跑下楼的速度不可能躲过那人的追杀,当下唯一的办法便是留在卫寂的房间,只不过当下若要做一个和灯会那日一样的联动装置却是很难办到。
她的手上没有那日雀首留给她的牵引线,脚步越近她的手越是颤抖,桌边、床边、梳妆台、门口的包袱…不速之客终是踏出了房门。果不其然将他的目光,微开的房门,增加他的好奇与疑心,他要找的人,毁掉他一切计划的人,就在这间房中。
小心的在门口向内张望,只见床上蒙进被子里的人影,他当下放弃所有警惕心,径直推门向床边冲来,举起刀便要下次。殊不知正是他推门的动作,将架在门上的,从驿站支摘窗上卸下的木条,木条下落,掷地有声,背面上打结在一起的衣物瞬时间被拉起,带动着被褥,显露出底下的“人影”,不过是装凤凰鸣的空剑匣。
当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木匣吸引,所有用卫寂的衣物串联起来的长绳转换方向缚住了闯入者,衣服的绳结处,是女子的发钗,深深刺入两件布料的连接处。不等他挣脱,怀珠在柜子里拉动布条,断裂的剑刃便直直从高处荡下,借着惯性刺去。
周怀珠躲在柜子里,心中默默祈祷忠贞将军在天有灵能够再救她一次。突然外头的声音停了,她依旧不敢出去,手上仍攥着另一半断开的剑尖,下端缠着自己衣服的披帛,隔着纱握着。尽管如此,她的手依旧渗出鲜血,是刚才身子探出去,用剑尖卸下撑窗的木条时用力不当所致。
鲜血的刺激下,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保持清醒。在卫寂和雀首回来之前自己绝不能倒下。
卫寂;来到驿站前根本不等援梯上楼,靠着马鞍借力,直接攀上二楼的窗户,房中熄灭的灯光加剧了他心中的不安。从窗户翻进房间,只见遍地狼藉,首饰连带着她收在匣子里的手绘纹样,琳琅赠的药品,能见到的关于她的一切都凌乱的在地上铺陈。
唯独不见人影。
从屋内走出,却见自己的房门亦是大开,房间一样的杂乱,床上的木匣,满眼的衣服,还有一个掉在屋子中间,即将窒息的男子。
母亲的断剑嵌在男人的肩头,他手里原本的刀落在地上,脖颈处是厚厚的衣料,原本并不难挣脱,妙就妙在衣服间的发钗死死固定,甚至刺穿了衣料,他越是挣扎,发钗越是能刺穿他的皮肉。
卫寂观察了一圈这用粗糙材料制成的陷阱与连环计,还算稳定,也就径直从吊在半空中的男人身边走过,打开了角落的柜门。
迎上他的是女子闭眼的乱刺,再睁眼时却是满含委屈的,惹人怜惜的神情。
“是我,是我,没事了。”他的动作很慢,观察着她的状态,掰开她紧张到僵硬的手,取出了染着鲜血的剑尖,裹上她流血的手掌。
“这些,都是你布置的?”他没问为什么灵均为什么出现在自己的房间,只是庆幸自己的房间给了她反应的时间。
抱着她,再回看这房间里的机关,满是欣赏,
她慢慢回过神来,带着哭腔还不忘回答他的问题:“是怀夕告诉我,机关不能只做障眼法,退无可退之时,要主动出击。”
她的身体依旧在颤栗,下意识的缩成一团,他便搂的更紧一些,这是她劫后余生恢复安全感的唯一办法。她木讷的转头抬头,看着这满屋子的衣服,幸好卫寂的衣服很长,减少打结的个数,否则怀珠头上就算满头的钗子都不够用。
这会儿她才看到吊在中间脸色憋的发紫的,花奴的脸。
“他死了吗?”怀珠小声地询问。
“还没有,不过快了。”和她的声音形成鲜明的对比,他的语气里满是嘲讽与愤恨。
“我原本是照着你的身量设计的,应该是裹住上臂,剑也是对着心脏。谁知道他矮了些,就勒到了脖子,剑也刺偏。”
“是,都怪他,浪费了你这么好的设计。”
听他哄着自己,一瞬间的情绪反噬汹涌,她埋在他的肩头,越发委屈,
“你怎么才来,怎么才来呀。”很快便打湿了他的肩膀,他替她捋着零散的头发,一遍又一遍的道歉。
“对不起,毁了你的衣服。”她停止抽泣,很认真的又加上一句。
“无妨…”,后半句“等回京补给我便好,你画的那么多纹样都还没制成衣衫。”还没有说,怀中的人却突然昏厥。
又是流血便昏厥。他能感觉到她身体里的异样,就像是失血后的某种平衡被打破,体内的所有因子都开始躁动、争夺,表征上却导致人昏迷不醒。
下楼时怀夕回来,卫寂便叫她把吊着的人带回县衙,自己则是带着怀珠寻医。
结果还是一样,除了流血的伤口,查不出任何异样,最后只得开了补血的方子。
县衙那边倒是很顺利,花奴入狱,并未透露给齐老爷。
齐老爷见天光大亮,牢中狱卒又是来来去去,看着很忙,自然觉得计划顺利,叫来狱卒喊冤。
翌日升堂,花奴与齐老爷四目相对,跪在一起,都被反绑着手。花主那句冤枉没处喊,便咽了回去。花奴的表情倒是镇定,似乎已经接受了结局。
惊堂木一响,齐老爷马上开始了新的供述,
“是他,都是他,是这个奴才威胁我,人都是他杀的,都是他杀的啊,跟小人没关系,真的大人我冤枉啊。”
“肃静!”
“你说,事情到底经过如何?”县令看着堂下的雀首大人,今日还算干脆,将目光转向花奴。
花奴虽跪着,此时却是挺直了腰杆,冷静陈述,
“小人年幼时行乞,得兰夫人收留,夫人爱兰惜兰,是以我努力学习养护兰花,一直到她嫁入齐家,小人也不曾离开。成婚三年,齐家老爷便已腻烦了夫人,他娶夫人只是为了那天价的兰花,并非什么君子。不久那爱妾便登堂入室,夫人郁郁寡欢,最终病逝。她是被那小妾生生气死的。”
“所以你杀的第一个人就是那爱妾,你杀那爱妾为夫人报仇?”
“是,可惜杀她的时候,正巧被老爷发现,原以为他是个有血性的,会同我大打出手,没想到他竟是为了自己活命主动提出帮我处理尸体,更是事后将那小妾悄无声息的葬了。”
后面围观的百姓皆是一片唏嘘,更有甚者竟开始为他拍手叫好。
“随后你们便一同杀死那些与男人有私情的女子,挖走他们的内脏?”
“是,是那些贱人该死。”花奴的语气坚定,愈发嚣张起来。
“放肆,公堂之上大放厥词,来人,先杖二十。”
趁着堂上行刑,卫寂从驿站过来,怀夕很默契的轮班回去照顾怀珠。
在牢里,这一次两人被关在了隔壁的监室,卫寂跟着来,看着眼前两人,突然发笑。
“你杀了那么多人,都没有杀了最该杀的人,多可笑。”
“什么意思?”花奴满脸的不服气。
“兰夫人的悲剧是谁造成的,是那个小妾吗?如果夫人没有离世,你杀了一个小妾,还会有其他小妾,你杀得完吗?仇人就在眼前,你却选择与他合作,去杀害与你无关的人,他人品格如何,自有律法、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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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评断,你有什么资格断他人的生死?你杀齐府爱妾是为报仇,杀其他人却是泄私愤。”
说罢,两人的视线同时转向一旁的齐老爷,卫寂又对着那齐老爷输出,
“你开始认罪是因为他说只要你认罪拖延时间,他在外面再杀一个人来洗脱你的嫌疑是不是?你知道他是真的想为你脱罪吗?你们原本杀的是那些私通的女子,可你入狱后,他却为了报复,来杀我的灵均。你说就算他得手,又能为你脱罪证明几分?他巴不得你死在这里,怎么会为你脱罪。”
卫寂后退几步,讪笑着用手指指他,又指指他。看着两条疯狗在这阴湿的监狱里彻底撕咬起来,才满意离去。
他眼下只在乎周怀珠什么时候能醒,至于贺家的那盆兰花,等到张榜通报,贺家家主自会来这牢中问,根本轮不到他插手。
果然,晚间贺停舟打点好牢中上下,便来质问,
“这兰花是不是你的,我女儿在哪儿,她在哪儿?”老父亲声嘶力竭,隔着牢门,扯着犯人的衣领,却还是问不出一丝一毫。两人都不知道那兰花是怎么从齐家到了贺家,更不知道什么三小姐失踪。
——
“公子,明日该启程了,否则咱们怕是赶不上与鹰部会合。鹰帏传了消息,前路尖刺已平,并且火药与都水监的事都有眉目了。”
“灵均醒了吗?大夫可说了能否继续长途跋涉?”他没有抬头,将那机械的鹰隼的腹腔打开,从中取出鹰部与鹿部的情报,细细查看。
“未醒,不过大夫说无大碍了。”
“好,你去收拾行囊,我陪着她。”
入夜时分,他倚在床头,极度的疲惫之下陷入了睡眠。
暗红的天色下,眼前是尸山血海铺就的长路,他踏上这路,直直前行,寻找着灵均。长路尽头是层层的包围,在她身侧是挣不脱的牢笼,她手中断剑深入手掌却仍不肯放手,满身满脸都是血,眼睁睁看着她绝望的眼神,在他伸手之前,将剑刺入自己的心脏,试图终结自己的痛苦。
“灵均!”他从梦魇中挣脱,不可置信的看着身边熟睡的姑娘,不敢相信她竟出现在自己的噩梦之中,成为了父母之外的第三个梦魇。
身边的人似乎也现在深沉的梦中,梦中浮现的是数不胜数的片段,还有看着断剑联想到的梅林与瀑布,她在梦中试图剥开层层烟障,看到自己的过去,几番挣扎,终是睁开眼,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见她醒来,他忙将手伸直药碗前,所幸热的药尚温,他将她扶起,靠在他的身前,小口小口的抿着汤药。
“兄长,你不该带我出京的。”她饮尽了汤药,叹了口气,俨然一副认清了自己的样子。
“傻瓜,若是不带你出来,我怕是根本无心查案,走到一半就要折返回去。你莫要多想,你不是我们任何人的负累。”他安抚着她的不安,凑近她的脸,迟疑片刻,只在额前轻落一吻。
“好了,接着休息吧,明日便要启程中州与鹰部会合,倒是人手齐备,我保证绝不会再留你一人。”
她听话的盖上被子,又扯扯他的衣角,“那兄长要走吗?”
“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快睡吧。”
贺停舟回到家中,收到的却是小女儿的手指和钗环,黑衣人再次带话,
“贺家家主还是不听话,这断指便是代价,不过下一次你再轻举妄动不听话,送来的就不知道是不是断指了,或许是一条命,也可能更多。”他环顾着满院瑟瑟发抖的贺家人,继续道,
“我们不是一直合作的很愉快吗,放心,家主若是配合,门主自然礼遇有加。门主所谋之事,非贺家的水运办不到,往后还要多多仰仗家主了。”
12. 第十二章
马车重新踏上官道,周怀珠这几日依旧是昏昏沉沉,虽然也有装睡的时候,不过大部分还是真的养精蓄锐,毕竟每次醒来都会看到卫寂身上穿的衣服,袖口或下摆都有洞,自己的杰作现在实在无颜面对。
下马车休息时,她开始思索第二个月要给太后娘娘带个什么故事回去,思索再三,兰花案想来与她所求的线索并无甚关联,只是隐去了贺家与凤凰鸣的事。卫寂已经传信回京,让身为大理寺卿的江文元从京城查起,务必摸清贺家的船队底细。
“兄长,鹰首大人已经在中州城等我们了吗?”
“是,暂未进城,等我们汇合,在做打算,不过我想城中那位已经得到了消息。”
“那鹿首大人呢,这一路上可有什么危险?我们到了中州城会面临什么?”
在卫寂告诉她的情况中,清理刺客的是绕路的那队,而非官道上的赵擎,他也确实更担心陆昶那边的情况,昭觉寺到底藏了多少秘密,火药的去向用途,都马虎不得。
“怕了?”卫寂坐在她与怀夕对面,抬手整理她靠在怀夕肩头睡着时压乱的发丝。
周怀珠静静地等他理顺自己的头发,有些郁闷的摇摇头,
“兄长在我身边,次次都能化险为夷,只是觉得每一次都是这样,我总是需要你们分心来保护,我是你们所有人的弱点。若是没有我,兄长说不定早就已经返京了。”
怀夕沉默着倾听,将她带着薄茧的手附上来,显然并不同意她的话,
“乡君这一路上诸多想法皆成了破局关键,数次遇险,却能在我们回来之前自救拖延,若无你,许多事更无从推进。”
卫寂也是一样的观点:“放宽心,我们昨夜讨论过的,若是你不在身边,我怕是刚出京城便要折返。”
周怀珠被这三言两语哄着,红了耳垂。卫寂的声音很轻,也没有训诫下属的威严,听着倒像是句情话。
“具体情况等至城郊,且听赵擎说罢。”
周怀珠在心中告诫自己,中州不比虹村与玉沧县,卫寂要找的人就在城中,届时必定是血雨腥风,自己断不可轻易交了小命。
这几日的睡眠总参杂着不安与焦虑,记忆碎片中的画面不断重演,像裹满饵料的钩子,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是无上的诱惑。
中州城外,马车匆匆停于驿站灯火前,从内走出一行人,毕恭毕敬的迎接着马车上的来者。
“说说鹰部目前掌握的情况。”围坐桌前,赵擎俯身行礼,明显风尘仆仆,这段时间都晒黑了。
“大人,都水监的妻女与那管家应还在城中,自我等治水返京,中州城虽说营生逐渐恢复,可是戒备却比水灾前更加严格。沿路也没有找到任何关于此三人的下落。”
“中州城比那玉沧县可大多了,听闻兄长救灾时基本只在东南部,都未踏足此地,要寻这三人谈何容易。”
“乡君所言不假,但这城中凋敝之势尚未恢复,有权有势者大多集中,现下渐成三足鼎立,我们要找的人迟迟没有线索,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桌案上一灯如豆,火舌舔舐着黑夜,明暗晃动。卫寂抿了一口盏中茶,顺势接道,
“那三人已被囚禁,生死未卜。”
“我们此行也正是这中州城的三大巨头,无论他们要从那三人身上得到什么,是否已经得到,我们都绕不开。”
卷了一筷子冷陶,周怀珠浑身一激灵,精神振奋了不少,
“那这三足鼎立又分别是何人,如若他们的利益共同体稳固非常,岂不是能把这中州围做一个铁桶,处处掣肘。”
赵擎不紧不慢,神色稍缓,
“这三大势力中,为首的是当今宰相次子,冯新,如今在州府中挂闲职,是这三方中的领袖。另外两位则是万金堂与青苑的老板,负责为冯新办事。不过传闻这两位并不太和睦,都有意吞并对方,垄断官途之外的所有灰色领域。”
“这万金堂与青苑是做什么的?”周怀珠对于冷陶中弥漫的荷叶清香很是满足,抬头表达自己的困惑。
“呃,这个…”赵擎一时间语无伦次,对上那双不明所以的眼睛,生怕自己说错话。
“好了,这冷淘不能多吃,灵均切勿贪凉。万金堂和青苑就是中州城里两座最大的销金窟,一个是赌坊,另一个是秦楼楚馆。”卫寂敛袖,很是无情的收走她手中的筷子,将冷陶往前推了推,脸上的表情不容商量。
很快,她就被卫寂打发回房休息,准备明日入城。
“陆昶那边有消息了吗,派去的人手够吗?”屏退众人,卫寂开始接收赵擎关于昭觉寺的消息。
“陆大人那边推进比较困难,咱们回京路过昭觉寺那一晚,涉及的人员颇多,目前能确定的是有一支赵家的商队,一队冲着咱们来的刺客,以及…”
“以及什么?”卫寂蹙眉,他今日说话总是带着犹豫,拖泥带水的。
“以及乡君那队从南面来的,和亲队伍。”
“和亲?”卫寂只觉得匪夷所思,“万国朝会就算路途再远也用不着提前大半年就来吧,南桑什么时候这般殷勤了?”
“原本也觉得奇怪,就算当时那几人颇有南桑人的特点和习惯也不至于确定是南桑皇室来的,但是后来找到了南桑公主的嫁衣和陪嫁品,虽不是说乡君就是来和亲之人,但是她必定是随着那和亲队伍来的。”
房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卫寂在心中实在后悔,当时他追出寺外救下灵均时,应该把她身上披的嫁衣烧成灰,而不是扔在路边。
“检查尸体,陆大人说可能还有一队人,不过身份未明,还是曼陀罗花。”
曼陀罗花,又是曼陀罗花的图腾,明明极善于以冯党的刺客做遮掩,又明目张胆,所到之处都要留下曼陀罗花,生怕他不知道这一群人不是普通的刺杀者。
赵擎退出屋外,独留卫寂一人在屋内,跳动着火苗的灯芯无情的消耗着睡眠,卫寂喃喃道,
“南桑公主,你不是最得国主喜爱的小公主么,他们又怎么舍得让你早早离家万里,奔赴一场注定残忍的后半生?”
“还是说传闻中的喜爱,都是假的?”他脑海中又浮现出周怀珠的脸,她永远会把自己放在他人之后,会考虑大局,却不考虑自己,这对于一个养尊处优的年轻公主来说是否都太过反常。
翌日清晨,卫寂一行人清点人马,向数十里外的中州进发,直到高耸的城墙上烫金的“中州”映入眼帘,周怀珠感觉到了这一行人内在的紧张,自己也跟着忐忑。
两名守卫严明身份缓缓打开城门,光穿过厚重的城门,重新洒下,迎接他们的,是无论预想多少次都不敢相信的画面。
门缓缓打开,从内奔腾而出的是数十匹骏马,鬃毛的光泽与健硕的马腿都展示着马群品种的优越。而此时此刻,它们奔涌而出,无人驱赶,就像是奔向自由一般,周怀珠的马车已经停下,马儿却开始躁动,在原地抗争、跺脚。
周怀珠想起第一次差点连马车带人跌下山崖,下意识抱住头,蜷缩在马车角落,试图用贴边来缓解紧张和颠簸。
卫寂持剑而出,死死拉住缰绳,稳定马车。
这样上等的马饲养并不容易,却迟迟不见养马人追来。就在大部队犹疑不敢前的时候,却见一队守卫迈着整齐的步子,在城门内一字排开,猛的张弓搭箭,丝毫不加掩饰。
箭不伤人,骤雨般朝着队伍两旁奔逃的马儿射去,虽说不是针对卫寂一行人,可是明眼人都知道,那多余的箭,纷纷扰扰偏的离谱,射在马车上、行李上,明摆着是要给他们一个下马威,看他们的笑话。
队伍中亦有不悦之声,大多是觉得受到了挑衅。
“原地休整,今日入城,不可失了礼数。”卫寂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带着愠色,依旧理智、不容违抗。
他将马车外扎到的箭矢拔出,仔细检查着,是官府的制式,这中州父母官的欢迎方式实在别致,随后安排赵擎,即刻检查被射死的马,确定全部死去,并且没有带任何消息或者人出城。
“入城!”一声令下,浩浩荡荡入城去,已经没了方才的狼狈。
周怀珠被请出马车,这才发现他们并没有在驿站门口,到这中州的第一站,便是中州的最高权力机关。
堂内刺史、长史以及传说中那位以司法参军身份成为中州一霸的冯相次子气定神闲地坐着,见到卫寂带着周怀珠跨进门槛,这才如梦初醒般的放下手中的香茗,慢吞吞的出来相迎。
之前救灾之时,卫寂也只见到了这位中州刺史,其余两位当时都未曾谋面,刺史倒是毕恭毕敬,剩下的两位懒洋洋的,摆的谱就好像觉得自己已经活够了。
卫寂也不恼,对着刺史客气行礼。
几人中最先开口的却是官职最低的司法参军,冯新。
“卫大人远道而来,乃是中州之幸,加之初春凌汛之危也多亏了大人及时赶到,今早州府中正在处理一件棘手的案子,听说还险些伤了大人,真是罪过,望大人念及下官等查案心切,莫要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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较。”
不等人回话,他的目光停留在了周怀珠身上,周怀珠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攥紧了粉拳,那人正待上前,卫寂牵过她的手,顺势向斜前迈一步,自然地挡住了他的路。
他被拦了路也是不见脸上的变化,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纨绔样,一脸了然的样子,指了指两人,
“这位,想必就是,灵均妹妹,陛下新封的靖明乡君吧。听说就是从我们这穷乡僻壤被找出来的,妹妹放心,这次回来,一定让你们宾至如归,是这么说的吧。”桀骜的语气,满是不屑的扭头瞥了一眼身后汗流浃背的刺史。
“不知这是处理什么案子,要一连杀了数十匹良马。”
刺客正要答话,那纨绔再次抢话,满不在乎道,
“不就是畜生吗,杀了便杀了。”
声音格外刺耳,言外之意也是又一次的贬低和挑衅。周怀珠实在有些听不下去,正要开口,那一直牵着她的手一紧,拦住了她的冲动。
“是近几日发生的几桩诈马案,今早马儿不知为何都被放出来,在主街上狂奔伤人,这才出此下策。”刺史哆哆嗦嗦地解释,就好像他才是那个从七品的司法参军。
“那这案子预备如何查?”
“这…”那三人面面相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两个上位官最后竟都要看那从七品的眼色。
“卫大人也知道,这小半年来,州中的恢复工作仍需大量人手,这案子实在是无暇顾及。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大人既来了,何不为中州百姓谋福,我等拭目以待。”
一来又是扣帽子,又是推案子,卫寂反倒笑出来,
“好,那就依冯大人的,将那诈马案交予我,你看七日够不够?”
他的反应显然出乎几人的预料,那张狡黠的脸上的笑意都有一瞬的退却。
“好好好。”那纨绔又鼓起掌来。
一路将两人送出门,脸上的表情愈发诡异,凑到卫寂身边,不经意的提起,
“卫大人前几日寻的那柄忠贞将军的剑,被折断了?真是可惜。”
卫寂扭头,居高临下的回应,
“冯大人真是消息灵通,不过无甚可惜,乱臣贼子的剑有什么收藏价值,不过是看古剑锋利,杀人如麻,血气沾得足,想着择日为我家灵均重新锻造一把匕首。”
只有周怀珠知道他此时心中的煎熬,因为他下意识逐渐握紧的手,捏的她的手生疼。
“我也很期待冯大人说的宾至如归。”
——
酒楼包厢中,冯新坐在上首,身侧美人环绕,为他斟酒抚琴,好不惬意,下面两侧,分别是刺史、长史,另一侧是万金堂万老板,以及青苑的丽娘子。
“冯大人,这水灾平息不久,咱们的生意也才刚恢复没多久,卫寂这一次又回来了,咱们的人什么时候动?”万老板规规矩矩的问,上首的人依旧是一脸的不以为意,
“早就准备好了,这诈马案就是我给他的见面礼。他这次来还给我们带了礼物,就算是礼尚往来吧。”
“礼物?”丽娘捏着颗晶莹的葡萄,玩味的质疑。
“丽娘,就是美人呐,美人,是他牵了一路都不舍得放手的覆面美人呐。你都不知道她那娇滴滴的样子,比你那青苑里的庸脂俗粉有意思多了。”
说到此处,突然烦躁的推开身边那些主动贴上来的舞姬,颇为不满的缕缕左额前没有束紧的头发,露出可怖的红褐色长疤,一个斟酒的歌姬迎面看到,立时哆嗦的打翻了酒盏。
下一秒,女子应声倒地,被眼前人生生割了喉,男人意犹未尽的将匕首上的血刮在尸体的脸上,直到擦干了刀刃的血迹。
男人慈悲的蹲下,舌尖舔舐着刀尖,在场的所有人只觉得毛骨悚然,大气都不敢喘,他猛的扭头,
“丽娘,这就是你调教的人?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没规矩。”
丽娘的呼吸声清晰无比,一只手捂着胸口,努力让自己在这样的场面下保持体面和理智。
“各位大人,咱们的卫大人很期待我们让他宾至如归,好好和他玩玩,这才刚刚开始。”
说罢,调笑着扬长而去,身后跟着唯唯诺诺的刺史长史,再后面是万老板,临出门还满是嘲讽的看了丽娘与地上的尸体一眼,看的人心里发毛。
片刻,丽娘调整好心情,起身训斥,
“养你们有何用,把人拉去埋了。”
那女人的血染红了大半张地毯,直到咽气都没有闭上那双美目。
13. 第十三章
卫寂带来的人马已经先行回了驿站,两人出了府衙,慢慢往驿站的方向去。
“兄长,那诈马案,你预备如何查?这一路上听百姓议论,这所谓诈购无非是冯新的心腹当街与那些马贩子强买强卖,这些商贩不敢检举揭发,冯新是料定我们找不到证据,等到七日定要兴师问罪。”
卫寂步幅比她大些,虽牵着她,也比她快半个身形,突然停下来,周怀珠冷不丁在他肩侧撞上一撞,向后趔趄。
他终于肯松开手,臂弯从后捞住,无可奈何地看着揉额头的冒失鬼。
“灵均,”他转过身,捧住她的双手,“永远不要在别人的规矩里玩游戏。他会将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会轻而易举地让你一败涂地。”
“那兄长地意思是,不管那案子了?”
“也不是不管,只是等我们的手上有了筹码,再陪他玩。”
阳光此刻已经完全没了在城门时的含蓄,周怀珠顺着手向上去看他的脸,竟有些睁不开眼。
“兄长,那咱们回去吧。”她转身要走,难敌身后人不肯放手,
“不急,现在就回去了,明日我连一身可换的衣裳都没有。”
闻言,周怀珠默默收回了步子,羞愧难当。他的衣裳,确实都被她嚯嚯了,幸好当时他没在那个驿站房间中,否则保不齐身上这一套都要被扒下来给她用。
不过换句话说,他若在,她又何必嚯嚯那些上好的衣料。
成衣铺子里,周怀珠抚着各式料子,虽没有拂云坊的华贵上乘,倒也难得舒适细腻。这中州城,不知是不是今早主街纵马的缘故,格外萧索,街上的人气竟还比不过虹村的夜市摊子。
“今早见那冯大人,风光无限,自是仗着冯相与那两座销金窟,那我们要找的人左不过就在这三个地方,那兄长也要去那万金堂与青苑喽?”周怀珠放开他的手,专注的选着衣裳。
“怎么,灵均不希望我去?”他站在成衣铺子门口,语气带上试探,听起来有几分暗喜。
周怀珠扭头看着她依旧是站在门外,微皱眉,
“兄长站在外头做甚,进来。”
站在铺子中,卫寂显然无所适从,他看着面前五花八门的样式与店内熙来攘往的人,不知所错。
周怀珠显然并不能理解他的反常,
“呃,往年在宫中便是给什么穿什么,后来也都是拂云坊送什么便穿什么。”
她眼眸中闪过狡黠,绕着他转了几圈,有意逗他,
“给什么便穿什么,所以那些颜色都只是拂云坊依着你的性子送的,不是你喜欢的?”
“衣裳穿在身上不都差不…”周怀珠不等他说完,
“那我给你选什么你也就穿什么喽。”她仰头望着他,那双无辜的眼睛里是明晃晃的陷阱,他也不过木讷的点头准允。
正中下怀,转身喊来店家,
“这身素白的,青色的,在拿一套墨蓝的,照着他的身量。”
虽说一番豪言壮语直出,她依旧观察着他的表情。万一惹毛了这假哥哥,说不定被丢在这里,这算什么,“荣归故里”?
“我是想着,你若是要去万金堂与青苑,穿着沉闷,如何尽兴?”说罢,抬手掸掸他衣襟前那并不存在的灰尘。
此言一出,身边的妇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这哪有娘子由着丈夫出入秦楼楚馆的?”
“就是就是,还要给丈夫准备寻花问柳的行头,真是世风日下啊…”
卫寂低头,看着她那挠痒痒似的爪子,抬手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并握,紧贴于胸膛,她的手背甚至能感受到男人的心跳。他俯身低语,
“灵均预备教我如何尽兴?”周怀珠挣脱不得,慌忙压低声音解释,
“我的意思是查案,查案,这不是怕被有心人听去…”
“其实我不用去,派赵擎去就行。”
“那…好吧,是灵均想看,兄长穿给灵均看可好。”要她放弃那些五彩斑斓的,绝不可能。
借着取衣服的机会,她终于挣脱了他的禁锢,头也不回的迈出店外。
——
回到驿站,雀首大人也是刚刚回来,见到卫寂只是摇头,周怀珠这才知道,就他们出州府的那段时间,怀夕已经在州府的牢狱中到此一游,一无所获。
看来还是逃不过万金堂与青苑。
鹰首回来秘报昨日青苑死了个姑娘,已经连夜抬到了乱葬岗,卫寂当即带几人先行去往青苑探查,为防出现之前的情况,大部分人都留在驿站,怀夕更是寸步不敢离。
时近傍晚,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卫寂尚未回来,倒是万金堂的万老板亲临驿站,也无打斗争执,说是来拜访卫大人,却好像早就知道他并不在。
“万老板光临这偏僻驿馆,不知所为何事?”周怀珠鼓起勇气,与他周旋。
“听闻卫大人不远千里来到中州,自是想请卫大人赏光一叙,卫大人不会是看不上我们这些从商者吧。”
“万老板误会了,我等来到中州,自然入乡随俗,在这中州地界,何人敢驳了万老板的面子,只是兄长过午便出门去了,此事都怪我,是我闹着想吃樱桃酪,他便替我去寻,倒是误了万老板的正事。”
万老板也不恼,反倒是摆摆手,
“无妨,早就听闻这卫大人寻回了妹妹,是万事有求必应,我见乡君也确实是天人之姿,非是寻常女子可比,怪不得卫大人早在玉沧县就愿用一千两黄金,博你一笑。”
身后人皆是神色严肃,显然一个赌坊老板消息未免过于灵通。周怀珠却不敢表现出任何狐疑,依旧是与那笑面虎打着哈哈。
“万老板见笑,灵均苦日子过惯了,也不懂什么高洁风雅,只知道金钱虽俗物,却是养人的上品。”
“乡君此言在理。”茶桌另一头的人笑得更加狂放,又坐了片刻,他起身告辞,
“既然卫大人不在,我便不多扰,我等小民自是不敢冒然请动乡君,不过我想乡君会有想与鄙人共饮的时候,我的万金堂静候乡君。”
怀夕透过楼上的窗户,确定他已经离去,这才回到周怀珠身边,显然她还没有缓过来,
“小姐,可要派人去安排落实沿街寻找樱桃酪的说辞。”
周怀珠哆嗦的扯住她的衣袖,努力平复万老板最后那种看穿她的眼神带来的震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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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他都能知晓我们在玉沧县的所作所为,你还怕他看不出来那樱桃酪是我编的。”
这万老板好生奇怪,既不是真的为了见到卫寂,又不是要以周怀珠为要挟,更不是替青苑遮掩行事,就纯粹是来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是挑衅,亦或是另有所图?
——
青苑地牢最深处,阴暗潮湿的牢笼,透不进一丝光线,幽暗的光线投出墙面上洗刷不清的血污,闪过的影子有如地狱的幽魂,不见一丝生气。
“那两人还是不肯说吗?”开口的黑影看着手上粗糙的茶具在光下把玩,突然猛的砸向墙面,
“不肯说就想办法让他们开口啊,我养你们这群饭桶有什么用,都给我滚。”
看着地上跪着的几人,等待着他的怒气发泄结束,他伸脚踢了踢离他最近的一个,
“行了,你傻呀,把他们关在一起干什么,去,把那个女人和她儿子分开来。”
地上的人瑟瑟发抖动作慢了些,换来了结结实实的一脚,“废物,快点。”
不久,隔壁女人沙哑的抗争彻底停了下来,
那人战战兢兢的带来了女人,女人带着沉重的脚镣,脚踝处血肉模糊,又被绑在了行刑的架子上。
“夫人,你在这里住了多少天了,还要住下去啊?我不是说了吗,只要你告诉我账本到底在哪里,我马上就放了你们母子,你怎么就是不明白我的良苦用心呢。”冯新漫不经心的开口,听起来满是戏谑。
女人的眼睛依旧死死的盯着他,满是倔强。冯新隔着帕子将她的头扭到一边,
“别这么看着我,这都水监柳大人真是娶了位好妻子。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京中墨冰司的掌司使卫寂卫大人已经到中州了,正在四处找你呢,是不是觉得又有希望了?”
他说罢,又将女人的脸拧回来,面露狠色,“那位大人听说是个狠角色,我现在好害怕呀,我的时间或许不多了,不过这都要看夫人肯不肯赏脸了。”
他的语气中没了那种令人不适的奇怪调调,回神用桌上的水濯洗着双手,冷声道,
“我没什么耐心了,夫人。接下来每过一个时辰,你如果不说,我就砍掉令郎一根手指,送到你面前,我说到做到。”
他洗净了手,回身将水珠尽数甩在那张已经没有血色的脸上,
“夫人,我若是没记错令郎只有十根手指吧,若是到了第十一个时辰,我就不能保证送来的什么了,毕竟,到那个时候他已经没有手指了。都说这十指连心呐,好好想想吧,夫人,那可是柳大人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了。”
说罢,便向外走,他的笑声回荡在幽暗的长廊甬道中,抵得过索命的恶鬼。
刚到门口,便遇上了准备回驿站的卫寂,他的眼睛还不能适应外头的天光,用折扇遮住眼帘,又摆出那副纨绔的模样挖苦,
“这不是卫大人吗?没想到卫大人也是性情中人啊。这刚到一日,不在驿馆中陪着乡君,倒是也来这青苑温柔乡。”
见卫寂不说话,他收敛了几分花架子,还是不忘提一句,
“卫大人可莫要贪恋温柔乡忘了我们的七日之约啊,现在只剩六日了。”
14. 第十四章
周怀珠倚着胳膊,撑着头,打着盹,眼前的烛火摇曳扰的她心神不宁,一个疏忽,手腕间的力道一松,猛的惊醒,差点向着桌面栽去,人影从另一面闪过,烛火瞬时的黯淡,她眼前笼下一片阴影。
下一秒,男人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脸颊,
“怎么不去睡?”卫寂捧着她的下巴,扬起她的脸,皱起眉头盯着满脸的困意。
“在等兄长回来,下午万金堂的万老板来了一趟,我现在一闭上眼睛就是他那张凶狠的脸,你不回来,睡不踏实。”
她这时才注意到男人的眼中,清晰的倒映出自己的模样,他的眼睛在表情不严肃的时候,竟是这般勾人。她一时怔住,片刻才缓过神来,
“兄长今日可查到了什么?”
卫寂顺势拉开她一旁的长凳,斟两碗茶,推过来一碗,
“那被杀的女子确实是青苑的,只是那女子死在酒楼中,无甚文章可作。已派人收了她仍在青苑中的物件,去寻她的家人了,不过希望不大。”
周怀珠方才坐直的身板,一时间又瘫软下去,
“那万老板也是,奇奇怪怪的,好像就只是过来露个脸,什么都没说,根本看不出目的。”
“倒也不用这般沮丧,我已经确定,青苑中必有暗室地牢,明日再去探便是。”
“暗室、地牢?”
“嗯,在青苑门口我遇到了冯新,他从屋中走出,用扇子遮着眼,显然不太适应外头的天光,若非是刚从暗处出来,就这昼夜不息的青苑灯火还不至于他这么大的反应。”
“那明日我与兄长一同去青苑如何?我替你去寻那地牢的所在。”
“不可。”卫寂拒绝的很干脆。周怀珠也不意外,就是留她在驿馆之中都不放心,更不用说去那种鱼龙混杂之地。
“兄长不必如此决绝,不妨听我一言,再做决断。”
他似乎不为所动,周怀珠顾不上他如何坚决,继续分析。
“如今,我们已然知晓这中州地界,三足鼎立,冯相之子冯新掌权,青苑的丽娘掌的是人,万金堂掌的是钱财,要查都水监的案子不然要在他们之中扯开口子,可这依旧不够,他日我们回京,难保他们不会卷土重来,到时中州百姓依旧在水深火热之中,需得有个标本兼治的法子,将这中州的毒瘤拔净。就我们这一次带来的人马,就算加上鹿部的人手可有胜算。”
“并无胜算,在他们的地界,行事多有不便,况且也不知他们到底豢养了多少爪牙。”
“所以为今之计,只有让他们从内部瓦解,自然万事不愁。”
“冯新虽行事张狂,另两人也不是看着他这个毛头小子的脸面,是怕牵扯到冯相的势力,这才愿意听命。现下,万金堂总有金山傍身,却培养不出亲信,丽娘纵然人手众多,可在这银钱上又是频频受制,冯新这一招制衡之术看似万全,却正是我们的机会。虽然我们只要有一点表露出笼络或陷阱,他们必定警觉,哪怕费些人力钱财,也断不会与我们当枪使。不过…”
卫寂的推断不无道理,内部瓦解这三足鼎立的稳定也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不过尚未有什么具体的计划。却见一旁的周怀珠摇摇头,
“其实我们无需与他二人接触,也不用谈判,若这二人真的不合,我们只需要制造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们看到吞并对方的希望的机会,当这种可能性足够吸引人,他们绝对不会愿意放过。”
她掌心向上,向他伸去,微凉的指尖触碰着他温热的掌心,眼中尽是期盼,
“兄长信我,明日怀夕会一直跟着我,绝不会有事。若是要想找到地牢,无非是我与怀夕能混入,她太过显眼,隐藏不易。倒不如我找个缘由,自能让人引我到那门口。”
窗外聒噪的蝉鸣在夜风中消减,卫寂依旧不说话,周怀珠知晓要他同意是难上加难,不过按理说一个假妹妹,有做诱饵的机会,他怎的又如此执拗。
在周怀珠看来,就算她死在中州,也不会有人刁难于他,更何况有太后的毒,她现在就算不死在中州,回京照样是要死的,还不如离得远些,落个清净。
“明日怀夕一定会出驿馆,我留在驿馆难道会比在兄长身边更安全。”
周怀珠只觉得在他身边数月,自己这耍赖的本事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也是,寻常任谁得了侯府千金的位置不得牢牢抓住,她要继续寻找记忆,表面上自然是心思越简单越好,一直以来,她也自认为自己践行的不错。
两人就这样陷入了无声的对峙,他的手指突然用力的扣住她半掌,
“明日你随我同去见那丽娘,绝对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她顿时雀跃起来,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郑重其事道,
“都依你。”说罢挣开手,熟练的脱了鞋袜,将自己倒腾进被子里,
“兄长早点休息。”
桌边的人轻叹息,没有向门外去,而是走进床边,忧心忡忡的伸出手,
“别动,面具没摘。”周怀珠这才感觉到被压到的耳后传来刺痛,他坐于床边,伸手至耳后,自下而上取下挂耳的银丝,只不过被她压过,与鬓边的碎发缠在一起,他俯身靠近,专注于解开缠绕的秀发。
随着他靠近,周怀珠下意识攥紧了被褥,他的动作很轻,只是距离过近,她清楚的听着他的呼吸,感受他的气息围绕在耳畔,眼下慌了神,只得闭上眼睛,颤动的长睫,急促起伏的呼吸,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无限放大,他怎会不知。
不知过了多久,那面具终于取下,轻搁置在一旁,他的指腹从耳尖滑至耳垂,饶有兴致的见证着她鲜红欲滴的耳廓,这才缓步退出房间,关上房门。几乎是听到关门声的一瞬间,周怀珠就从被窝中睁开眼,连滚带爬的坐起。
他绝对是故意的。
——
翌日,周怀珠带着帷帽随卫寂同去青苑,怀夕则是早早地在青苑外候着。
“卫大人,你这般阵仗真是叫我等开眼,我这青苑的姑娘都入不得大人的眼,是丽娘的无能。”丽娘早已等候在茶室,见他出入青苑竟带女子随行,放眼她坐镇青苑多年都是闻所未闻。
帷帽下的人施施然拨开薄纱,露出脸,丽娘的表情一僵,她方才是拿镇远侯的妹妹与青苑中的烟花女子比较。
慌忙起身行礼,万望恕罪。
“丽娘不必这般,我终日在驿馆中无聊的紧,这中州遭逢水灾,元气未复,放眼望去,这主街上竟只有万金堂与青苑流光溢彩、人声鼎沸,又早闻丽娘是位不多见的美人,便央了兄长同往,不想竟闹了笑话。”
周怀珠言语得体,没有一点轻贱她的意思,她忙斟茶引着两人落座。
“卫大人今日来还是为那病亡的桃花么?前日不知大人来,多有怠慢。这桃花早年被父母抛弃,流离行乞,拜到我门前,这才给她一口饭吃…”她手上动作不停,解释道。
“丽娘子误会了,今日来是为了刺史大人托我办的诈马案,我见那报案人名录上有万老板也有丽娘子,这才来问上一问。”
她暗地里骂着冯新那个二愣子,就一个名录随便填点名字就行了,还要拿她二人凑数。她并不知道,这州府其实连份名录都没有。
“是前几日几个姑娘要出城献乐,我一瞧这马车也不够,就想着添置马车,谁承想买了马来倒被一早放跑了。咱们本本分分做点生意,哪敢阻拦官府杀马,这不是只好认下了这赔本买卖。”
说话间,周怀珠手中的茶杯没拿稳,一时间泼洒出来,泼湿了衣裙,连带着被泼到的手臂,立时就红了一片。她慌张起身,为时已晚。
卫寂就坐在她身旁,看得分明,是她自己故意向内泼洒,所有的热茶水都洒的恰到好处。昨晚就不该答应她,由着她来这里。
卫寂脱下外衫,拢过她,她却看向丽娘那边,
“是灵均失礼,不知丽娘可否借一件衣裳与我?”
“我有未穿过的衣裳,乡君勿弃,这就命人取来。”周怀珠绕过座位,正欲往外走,卫寂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抬眸,眼中是无声的警告。
她轻笑着撇开他的手,
“兄长稍待,灵均片刻便回。”
她一早就算好了,她只要入青苑,无论卫寂如何严防死守,她都必须让丽娘动手。
果不其然,在这青苑中兜兜转转几圈,那引路的侍女便将她带入了最偏僻的一间。她看着桌案上的衣裳却迟迟没有换。
不多时,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便推门而入,却见她披着卫寂的外袍直直站着等他,并没碰那撒了药粉的新衣。
那些管用的手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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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想陪他多言,那人看着虽醉,步伐还算稳,她故作惊讶,却是主动迎过去,趁机将药粉撒在他身上。
男人立时眩晕,扑了个空,栽倒在桌边。她锁紧房门,向窗外扔了个茶杯。回身扯下床帏,将男人五花大绑,一壶水从头顶浇下,叫那男子生生疼醒,
“你是谁派来的?”周怀珠蹲下来,问了句废话。
“什么谁派我…”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只能打着哈哈,想说自己只是误闯,周怀珠好心提醒他,
“千万别动哦,我方才一时情急,给你下了毒,你要是乱动的话,毒发就越快,你是不是感觉手腕和颈间有些瘙痒,慢慢地你的
四肢便会长满红疮,创口溃烂,你会死的体无完肤。”
听她这么说,那男人竟真的觉得身上痒起来,想动又不敢动,脸涨得通红。
“别怕,我没说不给你解药。只要你告诉我这青苑的暗室地牢在哪里,如何出入,我就给你解药。”
“当真?”
“当真,我兄长乃是当朝镇远侯,墨冰司掌司使,毒药无数,那自然也要有解药不是。”男子几乎是绝望的用右手无名指与小指,夹出腰间的令牌。
“青瓷后面有一个空槽,将令牌填入,门就打开了。把令牌带进去,出来时右手边也有一凹槽,置入门即开。求求你把解药给我吧。”
她站起身,随口答应,转身端起那盛着新衣的托碟,将衣服扣在他的头上,不多时他便陷入了梦乡。
周怀珠按照那人所说,顺利进入了地牢,里头比她想象中还有暗些,沿甬道步行,不久便被眼前所见震撼。
数十间牢笼,里头清一色皆是遍体鳞伤的女子,大多闭着眼睛,就像已经死去。离她最近的一间中倒是有两人醒着,见她闯进来,也不叫嚷,只是凑到牢边。
“你们有没有见过都水监的夫人和孩子,一对母子?”
她们很乖顺的摇头,不说话。
“你们都是怎么了,抓到这里做什么?”
还是没有声音。
突然,右边那个高挑些的,从枯草下面跑出一个玉佩,与周怀珠那品相上乘的不同,只是个边角料雕的四季豆,还有一颗骰子。
东西从栏间递出,迫切地希望周怀珠能收好。
“骰子,赌坊,万金堂?你们是万金堂的人?”
她们点头,又好像要表达什么,咿咿呀呀的连音节都发不出,周怀珠才意识到,这里的每一个女子都已经被毒哑了嗓子。
那牢里的人像是又想到了什么,穿过缝隙,拉过她的手,在她掌心写了个“吴”字。
“吴?”那女子看她明白了脸上竟有一丝笑,只是后来她双手比划什么,周怀珠看不明白。
“你们安心等着,我会找人救你们出去。”
听到外头又似乎是那胖子醒了,周怀珠收好东西,径直往门口走。
“你说这暗牢的位置被你泄露了,这丽娘会怎么处理你?是割喉放血,还是剁碎了喂狗?”
那人一点都不禁吓,裤子当下就湿了。
“没关系,我教你,你这令牌送我,你今日归家便到那万金堂的后头,那里头每天来往金银无数,我在那里给你准备了一笔银子,也好掩人耳目,你连夜就走,我保你不死。”
男人点头如捣蒜。
卫寂心中焦急,正要强行离开,茶室的门就在这时被推开,
丽娘见她没换衣裳,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丽娘的青苑忒大了,灵均同那丫头讲要参观参观,谁曾想竟迷了路。”
卫寂看着她完好无损的出现,终于松了一口气,
“衣裳没换,那便回驿馆吧,晚了容易着凉。”
“嗯,兄长,灵均以后不乱跑了。”她向着先打个预防针,一会儿回去,他兴许能放自己一马。
马车方行了一半,就见着万金堂后头火光冲天,像是抓了什么人。
卫寂一路上都极力压制着怒意。
“你干的?”他压着声线出声。
灵均现在大气不敢出,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你把青苑的人引到万金堂去了?”
周怀珠一时不知道怎么说,踌躇了半天,缓缓开口,
“是杀了一个人。”
15. 第十五章
卫寂只觉她近来行事越发大胆,不由怀疑她是否已经恢复了记忆。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最多活不过一个月,现下如何不能狂悖些,况且她当前只有舍命一搏,才能在毒发前回到京中,见到那个传闻中的卫太后。
“杀了谁?青苑的人?”
“万金堂的人。我出茶室,迷晕了丽娘派来的人,直到怀夕把尸体运上来,我才回来。我骗那人说等他醒了就去万金堂后门,我给他一笔银子放他逃命。”
“你就有把握他会信?”
“由不得他不信,他醒来的时候就是和尸体在一起,无论他去不去万金堂,那万青山都不会放过他,更不会放过找青苑麻烦的机会。”
“那为什么要怀夕去杀了你选中的那个人?”周怀珠总觉得他此刻的冷静只是暴风雨之前的假象。
“昨日上街,路过万金堂,那个男人在街前卖妻儿还赌债,按说那人原本在万金堂做事,也算有个营生,千不该万不该染上了赌瘾,沦落到这般田地。那孩子抓着我不放手,求我救救他母亲。”
卫寂藏于袖中的手紧紧攥着,周怀珠的声音却冷下来。
“他确实可恨。但你大可以找到州府中,即便堂上几位沆瀣一气,你要保下那对母子,明明只消一封和离书。”
“兄长,按大徵律法,女子诉至官府请求和离,该如何?”
卫寂反应过来,迟疑的开口,
“按律仗六十,徒一年半。”
“那军中法纪有违者受鞭笞,量刑如何?”
“笞刑至多五十,杖刑至多一百。”卫寂如实回答,陷入了沉默。
“你看,官府和律法何曾给那母子二人留活路?不若丧夫,一笔勾销。”
回到驿馆,周怀珠叫住卫寂,递出令牌。
那暗牢中被毒哑的女子,应全是万金堂新抓来做耳奴的,女子被毒哑,被驯化,练就异于常人的耳力,再派到赌坊各处,为那做庄人提示。
宜早不宜迟,当下就该趁热打铁,一举激化矛盾。
卫寂看着掌中的令牌,又看了看她手心的污泥,是在暗牢中蹭到的,他不知怎的,怒意再一次涌起。
“昨夜我答应你同去青苑,是不是说过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周怀珠规规矩矩的站起身在他面前跪下,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是灵均有错在先,望兄长责罚。”
卫寂伸手拉她起来,她却是犟得很,不愿起身,
“往后这些事,无需你插手,起来。”
“灵均只是,”她的一只胳膊被男人架着,抬眸回话,
“只是想留在兄长身边,一直留在兄长身边,灵均除了兄长,在这世上再无倚仗。世人皆知兄长掌管天子的墨冰司,鹰部善情报,鹿部善追缉,雀部善奇门遁甲,只有灵均,无论是虹村或是玉沧,始终是破绽,是负累,就算你们再怎么替我开脱都是不争的事实。”
卫寂一怔,光影下,周怀珠能看到他避开的视线,看到他长颈中的喉结无声的上下滑动,欲言又止。
她将左手覆上抓住她胳膊的那只手,强忍住情绪,把要说的话都说完,
“兄长不必瞒我,我虽说记忆全无,却也知道那日太傅解围说我是周怀珠只不过是出于情急,我与你并不是兄妹,只不过掩人耳目,以兄妹相称罢了。所以我感念你的收留,也尽力想做好周怀珠。”
“你…”
“所以兄长,你不必处处都依着我,纵着我,倘若有一日我为人所胁,不必救,只管杀。”她抬手拭去眼角滑落的泪水,这眼泪,是她最后的退路。
卫寂的手松了劲,两人就这样,两两相望,这一次,不再有任何阻碍。
“你既知道你我并无兄妹身份,又如何想要留在我身边?”周怀珠不明白,他眼中闪烁的期盼,到底是要什么样的答案。
“我想证明我对于镇远侯有价值。”旁的再多,她编不出来,过往那些无微不至的关怀,若有似无的缱绻,她都敢奢望,这高高在上的男人,有几分真意。
“呵,好一个有价值,我告诉你,我身边有价值的人已经够多了,不需要你的价值。”他冷笑着,咬牙切齿,眸中的神情再次落空。
他这一次,伸出双手,不由她拒绝,将跪在地上的人拉起,迫使她靠近自己,
他看着眼前人,一时无法自控的靠近,直到他的唇和她咫尺之遥,
然而一切戛然而止,女子垂眸,向一旁侧过脸,冷声道,
“是,是我多虑,掌司使既不需要我,待此番事了,便放我离开吧。”
随后,决绝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卫寂向后跌坐在桌前,眸中泛着泪光,嘲笑着自己如今这可笑的模样。
他要说的,是他从没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怎的现下自己倒成了彻头彻尾的,一个觊觎“妹妹”的伪君子。
周怀珠回到房中,翻出木匣中素白的瓷瓶,最后一颗解药入喉,宣告着她最后的一月之期。
既已挑明身份,她便不再需要处处乖顺听话,只要露出本来面目,不愁他强留自己。
她没告诉卫寂,自己那日不仅救了一对母子,还亲自给万青山递了拜帖,不管情势如何,她有一件事不得不做。
——
万青山与丽娘两人在长长一队的火把之中,来到了冯新的金馔酒楼,面子上都有些挂不住。
冯新皱着眉,捂住口鼻,看着二人身后跪着的人,已经旁边的一具尸体。
“两位这大半夜的是唱的哪一出,我这酒楼明儿还要开张做生意的。”
冯新脑门的刀疤随着皱眉的幅度在脸上抽动,当下正是要团结对外的时候,这两个人未免太心急,抢地盘什么时候不行,非要等卫寂一锅端了中州才满意?
“我这万金堂的人死在了青苑,这往后万金堂的人哪里还敢放在青苑,这丽娘是不是一个不高兴就要杀我几个人来给她门头染红稠。”
“放屁,老娘要装点门头哪稀罕用你们这些臭男人的血,要我说,你这万金堂的流水这般可观,我替你养人的时候抠抠搜搜,拿你一个子儿都要计较半天,现在人没养好又反过来怪我。”
“你…”
“行了。”冯新不耐烦的用手中的扇柄重重的敲在桌案上,身体后仰,慵懒的靠着一旁的凭几。
“人死了补上就是,杀了人偿命就行,至于吗,你们怕伤了和气,那就让我的人来动手。”说罢挥一挥手腕,重新铺开扇面,嫌恶的看了眼台下的人。身后的侍卫立即上前,当着三人的面,结果了那男人的命。
冯新夸张的蜷缩起身体,让手下将那新鲜的尸体面朝下,避开他脸上那永远凝滞的惊恐。
“二位,近来都安生些,别让我再听到你们那些腌臜事。还有我这里不是菜市口,更不是屠宰场,地摊贵着呢,三天两头的叫这些垃圾弄脏,这叫什么事,你说是不是,万老板。”
万青山当即明白,“明日酒楼开张前,新地毯必定送到。”
冯新没有扭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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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眼看向丽娘,扇面掩住口型,丽娘知晓他在想暗牢最深处那两个她无权处理的人。
“两个时辰了,怎么还没有来报?”
侍卫俯身在他耳边交代,“早先说那小子已经快不行了,就等吊着一口气,按您的吩咐,隔一个时辰要将他的心剖出来,想来兄弟们还在牢里审着。”
“派人去看看。且等等,万一那女人知晓儿子已经死了,就更套不出话了。”
离开时,丽娘依旧走在最后,她收拢裙摆,去摸那尸体腰间的令牌,却一无所获,内心慌乱自不必说,看着前头离开的两人背影,想起冯新方才所言,最后把话咽了回去,快马加鞭赶回青苑,务必要在冯新的人之前赶到。
——
就在三人商谈的时间,卫寂带着赵擎一行人趁夜袭入地牢,在最里头,控制住了行刑者,见到了都水监的妻儿。
赵擎负责接应外头被关的耳奴,除了她们受过刑,脚力不快,胜在安静,这么多人的空间里,除了脚镣摩擦的地面的声音,听不到一句人言。
只差一步,都水监之子的心口已经被捅了一刀,十指尽断,血根本就止不住,夫人维持着被绑的状态,已经昏厥。柳夫人尚可救,只是可惜这个少年已经无力回天。
诀别之际,柳夫人抱着难以动弹的孩子,痛彻心扉,卫寂一行人见了那惨无人道的伤口与断肢都无法想象,这对母子在这里经历了如何恐怖的对待。
那孩子已没了手指,却还忍着剧痛,想给母亲拭泪,只不过他的手掌抚过母亲脸颊,只留下暗红的血污,越是想要擦拭干净越是不能如愿。手指的断口碰上母亲眼角的泪。
那是孩子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感受,直到在母亲怀中永远睡去。
赵擎疏散了外头的人,急急赶来,鹰部的兄弟登高台远望,丽娘与冯新的人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再不走怕是要正面迎上。
卫寂闻言,只得俯身询问,强行将那妇人从丧子之痛中拉出,
“夫人,柳大人留下的账本在哪里?”
夫人只是摇头,丈夫走时告诉她知道越多便越危险,当真是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告诉过我账本在哪里,或许被管家带走了。”
“那管家现在何处?”
“我母子二人自被抓至今,未曾见过吴管家,许是逃了,亦或是死了吧。”
如今只能先将她救走,柳夫人却是紧紧抱住孩子的尸体不放手,
“夫人放心,待到中州事了,我定会为令公子殓尸下葬,现在您跟我走。”
柳夫人执拗,不肯撒手,
“你们走吧,我哪儿都不去,我要陪着我的孩子,他还那么小,他还那么小…”
卫寂正欲将人打晕带走,她却像是早已看穿,猛的抽出卫寂身边一位手下的佩剑,带着释然的笑,直直刺向自己。
“昭觉寺,佛经;昭觉寺,佛经…”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气息越来越弱。
昭觉寺,佛经,她来不及解释,或许这是她能想到的,丈夫曾同她提过的,唯一可能与账本有关系的线索。
看着眼前惨状,在场之人无不悲恸,卫寂只能将尸体带出去,待到丽娘回来,为时晚矣。
回到驿馆,卫寂也不敢耽搁,当即叫来赵擎,用鹰帏传信,
“叫陆昶在昭觉寺找柳夫人所说的佛经,找到后即刻赶来中州,不可耽搁。”
中州的情况,远比表面上复杂。
“还有,看好灵均,没我的命令,绝不能让她出驿馆。”
16. 第十六章
被卫寂软禁于驿馆,透过房门就能看到门外乌泱泱的守卫,周怀珠知道,万青山现在一定在找机会抓自己。
毕竟他们谈判的内容只是万青山用那个赌棍的命换丽娘暗牢暴露,失信于冯二,不曾想卫寂一锅端了青苑的暗牢,原本要送去万金堂的耳奴全打了水漂。她还是骗了卫寂,那赌棍是万金堂杀的,怀夕只当是他们谈拢了放那赌棍的妻儿一条生路。
按理说,现下驿馆重兵把守,如铜墙铁壁一般,她正好安心待在驿馆便可高枕无忧,可就昨日卫寂回来的情形看,那账本还是没有找到,何况她答应了耳奴,收了她的信物要替她找到那万金堂中的吴郎君。
就算万青山不来抓她,她也还是要登门的,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周怀珠只觉得心乱如麻,不可控的又想到了和卫寂摊牌时的情景,他隐忍的情绪,无限的宽容,还有靠近。
那个时候,卫寂是想要亲她,他想要掠夺的是他名义上的妹妹。
周怀珠看不透卫寂,卫寂亦看不透她,明知自己不是亲人,还是会脱口而出想要留在他身边。
果然,一个不纯粹的开始,往往都结不出什么好果子。
午时,侍女推门而入,周怀珠原也没什么胃口,
“怀夕阿姊,我没什么胃口…”她百无聊赖的拨弄着长发,扭头却发现来的人并不是雀首大人,
是暗牢中被救下的耳奴,今日才知那日同她传信的耳奴名唤绿云,周怀珠看不懂她的手语,索性绿云会写字,
她要找的吴郎君正是都水监的管家,早年随柳大人赶考的一个小书童,绿云的字亦是他所教授。
“账本在吴郎君手上吗?”周怀珠压低声音问,
绿云摇头。
“罢了,既知他是那失踪的管家,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周怀珠盘算着,没有注意到绿云此刻的踌躇。
“你按我说的做,我替你去寻他。”
不多时,绿云收了碗筷,出门时特意比划着,告诉守卫莫要出声,乡君准备小憩,自己则下楼去,取罗扇来替她解暑。
绿云再回来时,换了身衣裳,明显较之前,腰间粗了许多,索性守卫并未多心。
二楼不高,卫寂在这驿馆中的部署也不能大张旗鼓的外部包围,靠着缠绕在绿云腰间的布带,周怀珠安全降落在了一楼的平台处,险些猜中瓦片滑倒,好在稳住。
绿云抛下长带,回到床边善后,周怀珠将那条带缠在最近的飞檐处,缓缓降落,有惊无险。
不过她漏算了,墨冰司一贯的作风,好像每一个人都会登高瞭望,几乎是她落地的瞬间,就被上面鹰部的兄弟发现。
周怀珠顾不上这么多,撒丫子就往万金堂的方向跑,此刻她期待着,那万青山千万不要放过自己,一定要来抓自己啊。
被万青山抓到,生死不过一刀,现在被抓回去,卫寂的手段多的是钝刀割肉的难熬,自己一个将死之人倒不如来个痛快。
周怀珠一边在街上奔走,一边不忘回头查看追来的人,一不留神,还未回神往前看,就被人套了黑袋,打晕带走。
只一瞬,追来的人就失去了周怀珠的踪迹。
再醒来,是在一座木塔内,她被绑在木质的扶手椅上,不得动弹。
看着眼前的陈设,以及黑着脸的万青山和耳奴、随从。
“万老板,这是做什么?”
“这话该我问乡君才是吧。我们说好一条命换一个暗牢位置,你那好哥哥把我万金堂的耳奴都带走了算什么事?”
万青山现在凶神恶煞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前几日那笑面虎的特质。
“所以灵均上门赔罪来了。”周怀珠也不知道怎么编理由。
“赔罪?你就用那青苑的一个伙计,就想把我的损失一笔勾销?”
“那万老板要怎么赔,我若死了,你可就什么都得不到了。”
“威胁我?”
万青山走近几步,展开手掌,手中是几个骰子,
“我现在也不想要赔偿,这样,乡君与我赌上三局,只要你能赢下一局,我便放你走,如何?”
和赌坊的老板赌,是嫌命长还是嫌钱多,周怀珠纵然对这赌术一窍不通,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
“我若输了,万老板又当如何?”
“若输了,乡君便把命留下吧,毕竟这么多耳奴,抵你一人,不过分吧。”
周怀珠尚在考虑,万青山已没了耐心,将绑着周怀珠的椅子向后拉,周怀珠侧目一看,这木塔中央竟是空的,若是椅子倒下,她就会直接坠底,必死无疑。
“乡君想好了吗,是现在死,还是晚点死?”
“能不死吗?”周怀珠生无可恋的应答,下一秒椅子倾斜的弧度更大,稍有不慎,剩下支撑的两条木腿松动,便是万劫不复。
“我赌,赌!”她焦急的答复,椅子便回到了四脚着地的稳定状态。
“怎么赌,你好歹把我解开吧。”
万青山的手下松了绑,她活动着僵硬的手脚,靠近赌桌,不过是张普通桌子。
“都说这万金堂中万金台,怎么我与堂主的赌桌竟这般简陋。”
“这里又不是万金堂,哪儿那么多废话,那丽娘的东西能好吗?”
“闹了半天,你也是在别人的地盘啊。”
“别废话,乡君请吧。”
周怀珠看着桌上的骰子和赌具,迟迟不动手,四下张望着,突然将视线停留在他身后的耳奴手上,那女子比绿云年轻,右手虎口处有一处月牙形胎记,故唤月牙。和绿云描述的一致,这便是她说的到了万金堂可找的人。
周怀珠顿感天无绝人之路。
“规则是什么,这赌具怎么用?”周怀珠的疑问引得对面一阵哄堂大笑。
从没赌过的人,现在还在挣扎。
万青山一遍讲着规则,周怀珠取出袖中的手串,珍珠加上碧玺,地下挂着绿云那个吊坠,她做祷告状,将那珠串举过头顶,朝四周虔诚的拜拜。
她期待着月牙能认出这坠子。
“乡君,不必再拖延,难不成你能把卫大人给拜来?”
她收回手,没好气地结束了做法,
“这可说不定,这手串就是兄长求来的,灵验非常也未可知。”
前两句,周怀珠输得没有一点悬念。
到了最后一局,万青山摇定,月牙照例在他的后背比划了大小。
“小。”他喊的很果断,开盅亦是正确。胜负已分,没了继续的意义。
周怀珠不敢开,
“这样,你只要能猜中自己的大小,就算你赢,这对半开的胜率,就看乡君的运气了,莫说我万金堂欺负你。”
前两局,周怀珠正是测试月牙给她传消息的方式,她无法在她后背写下答案,更不能给万青山报错,她只能用眨眼的方式,给她报点,前两句她故意反报,就是等万青山放松警惕。
“我赌大。”片刻后揭晓,万青山算是搬起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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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砸自己的脚。
万青山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我赢了,万老板。”
——
再次陷入晕厥,醒来又回到了刚来这塔中的配置,被五花大绑,只不过这一次,另有一根绳子吊着椅背,只要绳断,她马上就会摔成肉泥。
“乡君,在上路之前学最后一个道理吧,永远不要相信一个赌徒的承诺。”
万青山抽出平日里给那些赌徒断手断脚的刀,架在绳上。
千钧一发之际,凌空一记鞭响,他手中的刀顿时脱力,掉到了塔底,
来者便是怀夕。
周怀珠原以为怀夕惯用的武器是那对鸳鸯钺,今日一见,那鸳鸯钺不过是遮掩身份的障眼法。
“剔骨鞭。”万青山惊恐不已,方才被那一鞭子抽翻在地,出声道。
“你是墨冰司的雀首?”怀夕的剔骨鞭在大徵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周怀珠刚要松一口气,感慨柳暗花明,自己有能多活几天。
万青山爬起来,从长靴中又抽出一把匕首,抵在绳上,
“雀首大人,我知道我若是此刻还不为自己争一争,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你若是再进一步,我立马割断绳子,你看你怎么回去和卫大人交代?”
怀夕攥着鞭子,果真犹豫了。周怀珠此时看到月牙看着她摇头,偷偷比了一段手语,她不明白,却也只能记下。
僵持良久,怀夕还是收手,这万青山固然该死,但是卫寂早有言,周怀珠的身份查明之前,绝不能死。
“怎么样才能放人?”
万青山见自己占上风,得寸进尺起来,无利不起早,他现在清醒的很,
“答应我两个条件,我只会放任。第一,我要卫大人想办法在一天之内,将这塔毁而复建成。第二,将我的耳奴全数归还,两个条件都答应,耳奴回来之时,我便放了乡君。”
“一日之内将塔毁而复建?毁塔的时候我还在塔内,怎么办?你就这么恨丽娘吗,非要把人家的千佛塔毁了,你真是大不敬。”周怀珠听着只觉讽刺,一边细细斟酌这条件,一边快人快语。
“闭嘴。”万青山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怀夕也觉得这明显就是不想谈,她开始观察木塔的结构,试图找到救下周怀珠的方法。
“那我能自己选个死法吗?”周怀珠小声开口,
万青山没有回答,她大着胆子,朝着怀夕喊道,
“阿姊,回去告诉兄长,这死法千千万,大多暴力疼痛,若硬要选,我选被烧死。”
万青山警惕的看着怀夕的手,周怀珠朝她点头,示意她不要冲动,
“好,我答应你,若是时间未到乡君有任何闪失,不光你和你的万金堂,就算是祖坟,我都一定给你刨干净。”
怀夕转身离去,塔内的人都松了口气,只留下一人看守轮值。
周怀珠看着角落里的看守,语气轻松,乐观得很,反问道,
“若是这塔坍塌之时也是你轮值,你岂不是要和我一起死了?”话虽如此说,她想起那天与卫寂交代的话,不知道他会不会听。
——
驿馆中所有人跪成一片,承接卫寂的怒火,
“两个人都看不住,你们还能干什么?”
“若是她真的被烧死,你们都不用回京了。还有通知陆昶,明日辰时必须赶到中州,现在只能等他来添把火了。”
他知道她说的烧死,究竟是什么办法。
17. 第十七章
周怀珠被绑了一夜,也想了一夜,若是卫寂不能明白她的意思,只怕是自己难逃一死,只能在这塔中被烧成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可惜自己还未找到那记忆中的青崖瀑布,还未寻到梦中的梅园,就要断送在这里。
陆昶带着鹿部的兄弟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终于赶在日出前来见卫寂。
“司使大人,这昭觉寺中经卷颇多,一种过往的行商香客也会前来拜会,抄经祈祷,用的最多的便是《严华经》,属下已带回副本,另附上近半年来抄过这经文的香客名录,请大人过目。”
卫寂翻阅名录,密密麻麻的名字中,赫然出现了那管家的名字,吴山辞。
一个管家跑到昭觉寺做什么,
“那昭觉寺中可有账本的下落。”
“并未发现。”
卫寂合上名录,当务之急也不在此。
“你之前传信说,在昭觉寺找到了小批量的火药,现在何处。”
“火药乃危险之物,剂量不大,索性就一并带来了。”陆昶中规中矩的回话,这火药也许牵扯甚多,他是断不敢随意处置的。
“好,你带人去城西的千佛塔,那塔建于洲中,四面环水,你去看看炸掉通往那塔的桥需要多少火药,莫要漏了踪迹。那万青山的赌约在即,务必要快。”
陆昶不明白,赌约是那佛塔,炸那桥作甚,再说要毁楼再建楼,用火药也是万万不可。
“这火药来历不明,贸然使用,往后如何再查,回京后又如何交代,大人三思?”
“顾不了这么多,火药不要全部用尽,只要断了去塔上的路即可。”
“可这火药一出,也无法完成赌约,乡君又当如何?”
“我自有道理,你可知一种戏法中常用的冷焰火么?”
冷焰火,虽为焰火,温度却低,对建筑物和人几乎没有什么杀伤力,反倒是耀眼无比,常用在表演之中,是那表演者“铜墙铁壁”的秘诀。
“一到晚间,火药先行,皆是冷焰火会燃遍佛塔,这个时候入塔救人,再做打算。”
——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天一入夜,鹿首按计划带人安放火药,万青山按时应邀来到雀首身边,却不见卫寂的身影。
“万老板莫急,司使大人请您稍待,您要的一日之内,毁楼再建楼,即刻便要实现。”
万青山自然是不信,他的原意就是要看着卫寂亲手杀了周怀珠,他怎么能够真的应下赌约。
自听闻晚间卫寂要来毁塔,那楼中看守自然早趁着夜色溜之大吉,独留她一人被绑在原地。
一道火红的信号弹划破长空,冷焰火自塔顶燃起,塔前的桥梁在接连的炸药轰鸣中毁于一旦,那冷焰火如一条缠绕塔身的游龙,自上而下,沿着塔外既定的轨迹,层层盘绕,即便是路过的人也会被远处的壮观景象吸引驻足。
火光冲天,映得阴沉的天色亮如白昼,周怀珠跟着响动,眼前皆是焰火光亮的刺激,
一瞬间眼前的景象仿佛拉回了多年前,那一天,也是一样的火光冲天,只不过她眼前染尽可怖的暗红色,好一幅尸山血海的图景,她的视线透过狭小的缝隙,
看着一群人跪在官差面前,父亲、母亲、乳娘、家丁,上上下下几十口人,一一倒在血泊中之下,随后就是一把大火,要把眼前的一切烧个干净。
“不,不要!”她近乎绝望的呼喊,强烈的冲击之下,她陷入回忆。
她全部,全部都想起来,一夕灭门,自己也没逃过被发现的命运,记忆中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可惜奇迹没有发生。
官差离她藏身之处愈近,拨开她身前最后一层遮掩的草垛。
“灵均!”熟悉的男声从上方传来,长剑落下,干脆的切断了绳子,强行将她拉出回忆的漩涡。
几乎是一瞬间,木椅后倒,她急急下坠,猛烈的失重感袭来,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即刻便要终结。
“抱紧我。”卫寂松开钓鱼塔顶的绳索,飞身直下,千钧一发之际揽过她的腰肢,另一只手紧紧攀住下层的木栏杆,两人紧紧相拥,悬吊于塔中。
“睁开眼睛,我数到三。”
“数到三又怎么样?”周怀珠心有余悸,死死搂住他,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断送了小命。
“我数到三,你就松开我。”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开什么玩笑,松手她必死无疑。
周怀珠的眼泪全部蹭在他的身前,她如今蛄蛹着,与那晚倔强的样子相比,怂了百倍。
“你信我,数到三,你松手,我送你到栏内,你若不松手,我们两人都得死。”
他的手抓着栏杆的手青筋暴起,此刻已是透红一片,再不放开,就只有齐齐坠楼。
“一,二,三…”
不等她反应,他揽于腰间的手发力,一举将她甩上去,周怀珠惊恐不已,又不得不冲着那栏杆张牙舞爪地张开怀抱,借着他的力,翻进来栏杆内。
看着她安全的站在栏内,他双手抓住栏杆,双脚蹬住外围,借力翻身,也稳稳落在栏内。待他回神望向灵均之时,只见她死死咬住下唇,强忍着下一秒就要落下的泪,委屈、恐惧杂糅在这张脸上。
卫寂当下并未出言训斥,只是蜷曲指节,替她拭泪,抱起她向等在外间的船只走去,
“若是我们再不出现,怀夕就真的要把那些耳奴交出去了。”
周怀珠这才想起,月牙离开时给她比划的手势,她要找到绿云,将消息传给她。
来到对岸,卫寂又放出一颗信号弹,
计划的下一步,便是看着万青山与丽娘谁能顶住压力了。
狗咬狗的戏码,素来精彩。
“兄长,我要见那些耳奴。”
“往前走,那天帮你逃跑的那个,现在就在怀夕旁边。”卫寂也不问缘由,
他发现周怀珠逃跑的第一时间就已经看到了她二人用于交流的笔迹。
周怀珠灰头土脸的出现在绿云面前,她自是欣喜,不过周怀珠示意她莫急,
自己则是拍了拍双手的灰,对着她,很是认真的重复着月牙的手势。
绿云眼中的欣喜逐渐暗淡下去,演变成了心如死灰的绝望。
“你别哭啊,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周怀珠的短短几个手势,到底传出的是什么信息,竟让她如坠冰窟。
怀夕扶住堪堪栽倒的人,解答了周怀珠的疑惑,
“乡君,你刚才比划的意思是,忘前尘。”
忘前尘,要忘前尘,必然意味着,已无未来可期。
“或许她要找的人,真的回不来了。”怀夕语气中也带着惋惜。
感觉到绿云可能会寻短见,卫寂眼疾手快按住了她拔剑的手。
这中州城的血,已经流的够多了。
管家也死了,都水监的妻儿也死了,这么多条人命,中州城满城风雨,从头到尾就是为了那一本载着腌臜事的账本凭证,当下又回到了原点。
周怀珠终是体力不支,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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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
——
“此番她并未受伤,亦未流血,若只是体力不支,如何还不醒?”
卫寂似乎已经找到了她昏迷的规律,可现在她依旧现在梦魇,实在反常。
绿云在床边照看着她,她紧闭的双眼,不是发出的呓语,皆是惊恐之下的呼救,没人知道她的梦里藏着怎样的野兽。
在梦中,愈发清晰的背景,越发痛苦的回忆,一一浮现,郯城黟县的故居,曾是铸剑世家的居所,迟家满门被灭,只用了一个晚上。而她被发现,却幸运地没有被杀死,而是阴差阳错去到了南桑。
十年间,为奴为婢,受尽欺凌,直到跟着和亲队伍踏上了归国的旅程。
所有记忆的回溯,就像利刃,割向她的当下,打碎了她所有作为周怀珠的快乐。
亟待醒来,她脑中依旧混乱一片,她躺在床上,侧身,便看见枕边多了一把精致的匕首。
曲刃的匕首,刀鞘精致,镶着宝石。
房中无人,她抽出匕首,轻抚过利刃,她当下了然,这是凤凰鸣的剑尖重塑而成。她将匕首抱于胸前,心中戚戚,眼泪无法控制地滑落,没入软枕之中。
忠贞将军的佩剑凤凰鸣,就是当年父亲的作品。她曾见过很多次,卫寂在夜深人静之时,抚着剑匣神伤,她现在才体会到,原来一把断剑,能给人带来的痛苦,是这般难以承受。
听到房门被推开,周怀珠收好匕首,擦净眼泪,尽量掩饰心绪。
这几日,怀夕忙着处理万金堂和青苑的事,一直是绿云在照顾自己。
“账本找到了吗?”周怀珠算算日子,明日便是诈马案最后一日,若是不能将冯新拉下来,这诈马案也是无法可解。
绿云见她醒来,也没有招呼医师上来,放下手中的热水盆,坐到她身边示意她起身,从被褥之下,床板之间,抽出来了一个用布包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
她示意周怀珠打开它,周怀珠将信将疑,映入眼帘的却是那心心念念依旧的账册,是所有人都在寻找的罪证,竟被绿云藏在了这里。
感受到她的震惊,绿云下意识的比划着解释,想到她不明白,又寻来纸笔。
“吴郎君出逃前来见过我,他让我不要相信任何人。”
这就是她先前没有将账本交给卫寂的原因,她也无法确定这京中的大官,是否会与冯党沆瀣一气,打着查案的幌子,实为销毁证据而来。
她又写了一句,
“我信你,把证据带回去。”
周怀珠看着手中的账本,百感交集,心中涌起酸涩。可她还不能交出账本,她要用这账本让那人付出代价。
裹好账本放回原处,更衣出门,她要知道当前外面进展如何,明日便是最后的,也是最好的机会。
“兄长去了哪里?”
赵擎规矩的答话,
“回乡君,公子去找丽娘商量明珠展的事宜,明日是诈马案的最后一日,公子要在明珠展的最后揭晓事件真相。”
明珠展,就是那个时机么?周怀珠暗自盘算着,赵擎见她不说话,继续解释道,
“其实您与公子同去青苑那日,就已达成协议,只要丽娘子愿意帮我们,公子便设法留她一命。”
原来她离开茶室的时候,他打的是这个主意,都是与虎谋皮,卫寂的成算却是更稳妥些。
既如此,那明日,自己便为他添一把火。
这场游戏最后的规则,要掌握在自己手上,再不可受制于人。
18. 第十八章
冯新知晓了这几日的闹剧,已经有些坐不住了,好在盘算着今日已经是七日之期的最后一日,只要明珠展后,当众发难,不怕卫寂不妥协。
自从佛塔出逃,周怀珠与卫寂还没见过面,或许是不知道现在见面还能说些什么。
当日辰时,卫寂带人先行出了驿馆,周怀珠并未同往。
明珠展虽名为珍奇之物的展览,整合了一批独居中州特色的宝物,丽娘为求一条活路,确实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中州百姓的
生活既然比不得京中,今日到场的,多是中州有些根基的商人,大多是看热闹来的,小部分是正巧经过此地的行商。
金锣脆响,开展。
这展会妙就妙在,宝物配美人,美人妆容衣着与展品相得益彰。
卫寂站在角落,观察着各位的表情、动作,试图从这一群人中找出异样。
“第一件,青白釉葵花形台展,一组两件,工艺精湛,五棱芒口,浅腹、邪弧壁。”
展品旁的美人揭下展品上的红绸,众人皆叹莹润如玉,世间罕有。
一件一件奇珍异宝现世,卫寂也没想到这中州偏远之地竟是卧虎藏龙。
冯新依旧是那副架子,等到展品过半这才姗姗来迟,
“冯大人到!”通报的小二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场馆内原本嘈杂的言语,微妙的掌声一齐停住,众人侧目,自动在正前方空出一条路来,方便这位大人通行。
他装模作样的拂了拂衣袖,脸上依旧轻浮,
“丽娘今日办展,好生热闹。”丽娘如今夹在两位大人之中,自是难做,只能赌一把这两家到底谁能更胜一筹。
“冯大人大驾,丽娘受宠若惊,今日明珠展,是想为中州商贸搭桥探路,来者皆是客,大人请上座。”她不卑不亢,完全没了同盟者的跋扈。
“倒是奇了,我这偌大的中州竟已经沦落到要一个秦楼楚馆的老板来中兴了,这州府中果真是养了一帮酒囊饭袋。”鄙夷完全不加掩饰,话里话外都在奚落丽娘这样吃里扒外的做法。
后头的美人从幕后走出,运气不好,还不知道前头发生了什么。
“下一件展品,牡丹纹玉梳,和田玉,半月形,梳齿上皆是精细的透雕,数朵牡丹配上缠枝纹,栩栩如生。”
台下没有响起先前一样的掌声与议论,姑娘这是才瞧见东家低着头,躬身在刀疤男面前,场面一时进退两难。
冯新对于这种没有眼力见的人一向没有什么包容可言,他背着手踱步至台前,信手捻起那展台上的玉梳,啧啧两声,便随手往地上一砸,可怜那上品,立时粉碎。
丽娘仍旧低着头,攥紧了粉拳,当前她已经没了退路可走,就算此时认输,依冯新的脾性也不会放过自己。
她索性昂起头,回神面对着底下一众商友,竟露出一抹笑,
“冯大人真不愧是中州表率,方才展品,价值万两白银,冯大人视金钱如粪土,愿为中州谋福祉,我青苑也愿将冯大人的竞拍款全数捐出。接下来,还望各位踊跃选购,助力中州。”
大家面面相觑,有言不敢发。
“好!”卫寂亦从人群后漫步而出,率先叫好鼓掌,两边的商人没见过卫寂,但见他气度不凡,举止自若,完全没有怯意,马上有几个胆大的跟着鼓掌要价。
在冯新的注目下,他缓缓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这只中州的“硕鼠”。
“卫大人好兴致。”
“不敢当,卫某敬佩冯大人魄力。”卫寂今日穿的是周怀珠挑的素白长袍,整个人飘逸脱俗,若不是冯新领教了前几日他搅弄风云的本事,当真要被他这白面书生的样子给骗了。
两人的对峙伴着展品一件件的过场揭晓,终近尾声。冯新见时机成熟,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恨意。
“诸位,今日京城墨冰司的掌司使卫大人在此,要为我们兑现七日之约。卫大人来到中州城当日便接下了诈马一案,与刺史大人约定七日破案,今日期满,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向大家揭晓案件真相。”
众人的目光完全被引到了卫寂身上,正给了周怀珠在后头偷梁换柱的机会。
最后一个姑娘整理好着装,正要上前去,却被周怀珠一把拉住,随即也不说话,只是解下腰上一袋银子交到她手上,勾勾手,要她把展品拿过来,最后一件展品是汝窑天青釉笔洗,她随手拿起笔洗,顺道也递给了那姑娘,给姑娘吓得一时不敢接,
“你不接,一会儿真丢了拿什么赔?拿稳了。”周怀珠压低声音提醒一句,随后打发她回来后头,自己蒙上那姑娘的面纱,附在自己的面具外头,掐着点往前头走。
冯新不就是料定我们没有他的把柄么,现在求锤得锤,满足他的小小心愿。
“诸位,今日压轴拍品尚未揭晓,何不等这展会结束再说也不迟。”
下面的人只觉得这一句话如四月春风,打破了当前的僵局,纷纷附和,
“也是,压轴的宝贝,就算买不起也要一睹风采…”
离台子最近的两人皆是一惊,旁人不知,他二人却立刻就听出来了,站在台上的那个就是周怀珠。
“最后一件展品,举世无双,只此一件。”周怀珠的声音清脆,穿透了整个会场,
“中州历年贪墨往来账目。”
台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周怀珠揭开展布,陈旧的四四方方的账册便躺在展台之上。
下一瞬,台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喧闹,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一本账册里面记录了什么。
唰唰唰,有人从高处割开了长绸的系绳,青苑数层楼高的红绢如瀑布倾泻而下,一时间挡住了台下的视线。
冯新不敢赌,她手里的账册若是真的,那便是万事休矣。
卫寂也很意外,自己准备的说辞这会儿竟真的用不上了,也不用再赌台下那几位受骗者的勇气。
说时迟那时快,冯新咆哮着冲上台,要来抢那账册,卫寂也是借着台侧飞身跃起,周怀珠后退躲闪,正落进卫寂的怀抱。
她二话不说将那账册朝他怀中一塞,没有半分留恋。
可怜那冯新还未近身,早被不远处的剔骨鞭紧紧缠住,周怀珠见他已被制服,从腰间抽出匕首,直直向他走去。
冯新被腰间的力道一带,向后倒去,周怀珠顺势用膝盖死死将他按在地上,匕首没有片刻迟疑落下,冯新甚至来不及抬手抵抗。
匕首精准扎入男人的左眼。
偌大的会场中,不断响起男人的哀嚎,周怀珠眼中没有任何恐惧,只有恨意与快感。
“你不是很有本事吗?你不是嚣张到派人折断了忠贞将军的剑吗?今日便用你的血滋养我这匕首的新刃,好不好?”
她的表情狰狞,紧握匕首的右手发了狠,猛的拔出匕首,冯新已经几近昏厥,身体僵硬,只能大口大口的急促地喘着气,试图缓解这极致的疼痛。
卫寂从身后折腕,及时让这染血的匕首从她手中滑下,弯腰拾起,小心地伸手讨要她左手的刀鞘,直到收刀入鞘,方才松了一口气。
“灵均,灵均…”他一遍遍喊着她的名字,要将她从魔怔之中唤醒,她径自继续说着,
“只是要你一只眼睛而已,你放心,这只是开始,等回了京城,你就会知道这世上多的是生不如死的体验。”
卫寂看着她周身的颤栗,忙拉过她,迫使她看向自己,
意外的,她的眼睛里满是倔强与畅快,同时眼泪夺眶而出,嘴角却带着笑。
“是他,是他毁了忠贞将军的凤凰鸣,我…”一时的极端亢奋,她难说出完整的句子。
“我知道我知道,剩下的都交给大徵的律法。灵均,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他将她揽入怀中安抚,感受她剧烈起伏的呼吸逐渐缓和。
剩下的一切都好办了,冯新如今变成这般模样,那些受害者自然不再顾及,一举告发冯新的亲信,正待人群中那残余的亲信要暴动,赵擎与陆昶从外围一网打尽,中州的闹剧,至今日终于落幕。
州府中长史被问罪,万青山与丽娘等人一应由刺史定罪,冯新被押入牢中,墨冰司日夜看守,只待押解回京,另行判处。
——
入夜,灯下,卫寂翻着账册上那冠冕堂皇的物件与记号,与昭觉寺中的佛经对照,果不其然,抄录出一本完整的往来礼单,大头都进了冯党的口袋。
周怀珠走出房间,倚在栏边,
“还没睡,明日启程身体可还能承受?”卫寂闻声随即走出,周怀珠恢复了平静,可卫寂总觉得她与几日前已经大不相同,她的某种黯淡,再见不到从前的光彩,人也没什么精神。
“绿云跟着怀夕去葬都水监一家,她去见吴山辞最后一面。”她没有看向他的方向,似乎是刻意躲避与他视线交汇。
一切尘埃落定,他们原本是该喝几杯庆功酒的,只是想到都水监一家,和那么多被毒哑的姑娘,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中州积弊已久,相信往后能慢慢好起来吧。”
会好起来吗,那些失去的,明明再也回不来了,又该怎么说服自己要好好的面对孤独的未来的每一天。
见她不说话,他索性来到她身边,
“今日之事,多谢你。”周怀珠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对冯新的报复,
“往后这般血腥的事你不用动手。”卫寂大抵是意外于她会为了自己母亲的剑断,亲手将匕首扎进那人的眼睛。
周怀珠却是一怔,随即迟钝的点头,没再多说。
冯新折辱忠贞将军遗物是事实,这一柄凤凰鸣或许也是父亲的最后一件遗物,现在也好,她好歹得回了一半。
——
启程不宜耽搁,周怀珠起了个大早,绿云昨夜表明心迹,这世上已无牵挂,倒不如随周怀珠一道回京,重新开始。周怀珠自然高兴,这回京的路上还能讨教些手语。
走出驿站却见卫寂独自一人翻身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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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她来,调转马头,俯身伸手,
“兄长这是要去哪里?”尽管他们早已坦白,周怀珠觉得兄长二字总是有些难以启齿,却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称谓。
“去淮水之源,桐柏山。”
是了,周氏夫妇皆战死与桐柏山,他在临行前前往祭拜也是人之常情,可带上自己便没有必要了。
“上来。”
“不了,兄长若是带上我,便跑不快了。”她疏离地后退一步。
他眼中有错愕,很快收回手,带上祭扫的包袱,疾驰而去。
周怀珠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英姿飒爽。想起怀夕说过,卫寂也想要征战沙场,封狼居胥。不知道他奔赴桐柏山的这一路上有什么风光,会想些什么,也不知道当年忠贞将军率军驰援镇南关的时候,又会想着什么。
祭拜之地寂静无声,这里埋骨的将士难以计数,卫寂在这里停留半个时辰,正待要走,忽听见身后响动,他警觉的提剑追去,却不见人影。
冯新的事很快便通过各种途径传回了冯泊屿的耳中,他自然蠢蠢欲动,安排后路。太后与他虽为同盟,此时却装聋作哑起来,大抵是身边的元化大监告诉了她,冯泊屿背着她干的中饱私囊的事。
区区一个庶子,在堂堂冯相眼中未尝不可以成为他大义灭亲的标榜工具,他真正忌惮的,是卫寂手中的账册。
卫寂一行人还未入京,他便联络党羽,先发制人,联名上书抵制卫寂入凌霄阁。
文祯帝巴不得有人提,顺着他的提议便挪后了卫寂的入阁礼,现下入京后,冯泊屿要如何脱罪,就看他能不能找到卫寂的问题,倒打一耙。
“陛下,臣有本要奏。”
“冯相要奏何事?”文祯帝已得了鹰帏密信,这几日心情好得不得了。
“臣具本弹劾墨冰司掌司使卫寂,办案时滥用私刑,臣自知教子无方,可这人犯还未开审,便已经被卫大人折磨,实是藐视法纪,陛下尚未下令他便如此逾矩,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啊。”
“这,爱卿多虑了,是朕…”
殿外的应答传来,殿上顿时一片死寂,
“本侯知晓冯相爱子心切,不过令公子的眼伤实在怪不得我,若非他欲销毁罪证,何至于此。还有大人所说的折磨,我便不太懂了,大抵是还未见过墨冰司的手段,只是一只眼睛,怎么能算折磨。再硬的骨头,等进了狼部都会开口的。”
卫寂大步上前,规矩行礼。文祯帝等待这一天已经三载,自从登基,他便蛰伏等待,为的就是这一天好好肃清冯党在朝中盘踞的根基,大喜过望,竟从龙椅上亲自下来扶起卫寂。
“陛下放心,墨冰司必定尽心竭力,定不会放过任何细节。”相较于他的语气,冯泊屿的咬牙切齿与僵在脸上的伪善表情,就不太好看了。
陈执领命,带人连夜进来大理寺诏狱,同江少卿换了文书,连夜审讯冯新。
“火药是何用途,又是如何制成?还有曼陀罗花到底是何意,从实招来。贺家的船队上送的是什么?”
“什么火药,什么曼陀罗花,什么贺家。”
沉默了大半夜,账本上白纸黑字的,他能认的都认了,只是谈及贺家、火药、曼陀罗花,他的茫然与辩解不像是遮掩,即便身上的鞭痕皮开肉绽,他依旧咬牙否认。
“我说了,我做的我都认了,是卫寂让你来诬陷我的,一定是,在中州,用火药的明明是他。”冯新满口的血,此言一出,陈执的鞭子停了下来。
“速去禀告掌司使大人,他不像是装的。还有这口供如何写。”
卫寂看着进展缓慢的审讯,又瞥到了冯新说的他用火药,也没在意,
“照实写,我自会向陛下解释。”
——
江诏按照鹰部的指示,夜里来了镇远侯府,
“藏明,深夜寻我何事?”
“文元,等陈执把能审的都审出来了,你马上将人移交刑部,切勿耽搁,夜长梦多,恐牵连大理寺。”
“你的意思是,冯相要对自己的儿子下手。”
“也许吧,一个失败的庶子,在他冯家百年基业面前算什么,冯新于他而言不过一枚弃子罢了。”
卫寂隐去了冯新不招的部分,其实他并不怕冯泊屿下手,只怕有人要趁着他与冯党周旋,用一个冯新换取更多。
敌在暗,我在明,一着不慎,他与冯党都逃不脱被摆弄的命运。只是现在还不知道这势力到底来自何处,冯党一朝倒台,是否朝堂之上又会出现更大的失衡。
卫寂揉了揉眉心,叫来赵擎,
“灵均回来之后有没有什么异常。”
“无甚奇怪,回来数日,只是在拂云坊、慈济堂,哦,对了,还有日日请平安脉。”
“没有寻京中好友叙旧,每日都请平安脉?”
“是,许是舟车劳顿,尚未恢复精力,紫菀姑娘说乡君近日寡言,但是脉象平稳,并无大碍。”
19. 第十九章
入夜,冯新依旧被吊着,几乎是奄奄一息,被周怀珠刺瞎的眼睛现在被结块的血痂封闭,已经完全睁不开了。
黑影闪过,缓步至他面前,他却已经看不清来人。
“小伙子,还没死?”
“谁?”他低垂的头微微抬起,气若游丝,
“我来送送你,听说你已经把所有该说的都说了,那留着你的命还有什么用?”
“朝廷律法未判,你便要来取我的命,何必如此心急?”
“我怎能不急,听说卫寂要把你从诏狱中带走,移到刑部监牢,那里我可不好进,就只能委屈你在这里留下命来。”
“你是父亲派来的人,是父亲要灭口吗?”他的声音中带着讽刺。
“你希望我是你父亲派来的人吗?”
“呵,有什么分别。”黑袍之下的人注意到了他血肉模糊的左眼,
“你这左眼倒是别致,墨冰司的手段还不止于此吧。”
冯新将头抬得更高些,“墨冰司没有的刑罚,耐不住掌司使的妹妹冲动。你到底杀不杀我,来这里到底是做什么?”
“原来是靖明乡君么,你毁了忠贞将军的佩剑,她便要了你一只眼睛,没想到她倒是有几分烈性。不过只是一只眼睛怎么够呢。你要下去好好地同眠云赔罪。”
手起刀落,冯新没等到移送刑部,就断了气。那黑影重新潜回暗处,逃之夭夭。
翌日,冯泊屿就在大殿之上与卫寂争执起来。
“陛下,这案子还未审结,人犯却暴毙于狱中,实是墨冰司与大理寺之过,请陛下明察。”
“冯相的消息倒是灵通,难道二公子的死是我做的?”
“虽不知侯爷究竟为何,但是这诏狱之中若无你的命令,一般人如何能够进入,而后又不着痕迹的离开。”
“可笑,冯新的口供已经呈至御前,墨冰司的职责已经完成,只待近日移送刑部,我为何要自寻烦恼。”
“自然是为了你那个妹妹,听闻人犯在中州时曾指示手下将靖明乡君绑于佛塔,侯爷当时不是连火药都用上了吗,此番杀人,定也是为了泄私愤。”
火药一出,阶下立刻沸腾起来,竟不知墨冰司已经做大到可以无诏私用火药了么。
“下官正欲上报此事,在中州时,灵均命悬一线,若是不用火药炸桥,待到冯新的爪牙寻路围攻,恐怕后果不堪设想,皆是就不是死一个乡君这么简单了,千佛塔倒,中州必然再次陷于困顿。”
文祯帝在上首点头,昨夜便接到秘报,卫寂要试探这火药究竟与火药有没有干系。
冯泊屿抓住这一个理亏之处,自然不能轻易放过,
“为了一个人,就枉顾规程,可以轻易使用火药了么?”
“冯相不必如此激动,若你今日要报请陛下彻查,卫某自当配合,绝无怨言。只是冯相丧子竟看不出半分哀恸,倒是揪着墨冰司一点便宜行事不放,这冯氏一族的荣光面前,或许区区一个庶子也算不了这么。”
“你…”卫寂言下之意自然是他为了家族利益杀死亲子,要陷他于不义。
“新儿纵然是我亲子,可国法大于天,他也是朝廷重犯,臣身为一国宰相,岂能为私情所缚,枉顾法度。”
“我信,那大人还要查墨冰司吗?”卫寂对他这一通冠冕堂皇的话已经没什么耐心,不过或许他真的没杀冯新,或者说没来得及灭口,被人抢了先。
陛下继续主持,让冯相放松警惕,
“那好,既然卫大人愿意接受调查,那边依章程,由吏部与刑部协理,朕也想好好看看朕的墨冰司,还是不是当初那个只忠君王的铁血机构。”
卫寂言明,近日宜放松警戒,给暗处的人多些活动的机会。
当晚,卫寂便乖乖的收拾东西住进了刑部监牢,只不过无人敢审罢了。
周怀珠得知卫寂竟把自己折腾进了牢里,自然心中焦急,好在怀夕及时传信来,
“一切尽在大人掌握之中,请乡君不必忧心,大人已请了郡主明日过府陪伴乡君,请乡君早些休息。”
紫菀带了披肩出来,回来之后,京中天气已经渐凉,晚上更甚,她这般衣衫单薄的如何能行。
紫菀这几个月在府中等待,终于将她盼了回来,见她形容消瘦,下马车时甚至需要身边的那个哑女扶着,怎么能不心疼。
琳琅得了消息,知道周怀珠已经恢复了元气,高高兴兴的来请,说是今日马场人少,带她去骑骑马,晒晒太阳。
周怀珠起初以为是高头大马,想到卫寂那一日策马而去的场景,烈马呼啸而过,四蹄健硕,如同贴地而过的箭矢,那样的力度与速度,她深知自己根本,没有本事掌控,生出怯意来。知道来到马场,才见到了端阳侯府养的几匹小马驹,可爱得紧。两人也只是由人牵着,在马背上跟着马儿绕场缓步。
秋季的草场,入目皆是金黄,两人并排晒着太阳,闲聊这几个月的趣闻。
不多时,东侧另一个更大的场子来了两队人,像是要打马球,甚是精彩。
琳琅当即命牵马人牵着她们走近些,也好堪堪赛况。
前半场着实精彩,只是一直在马背上,周怀珠只觉得有些累,便先下马来,准备绕出场去坐着看。只是危险来的过于突然,隔壁
场子里骑马的人追着球一路横冲直撞,竟翻过围栏,冲了过来。
牵马人惊慌失措,周怀珠已下了马倒无甚大碍,奈何琳琅仍在马上,马儿又受了惊,愣在原地不好走,见那隔壁的大马即将踏下铁蹄,周怀珠急中生智,拔下簪子,直直刺向马臀,
“郡主,抓紧缰绳!”她回头嘱咐,只要马跑起来,就不至于是死局,也给那人控制住烈马,自己则是向马狂奔的垂直方向跑起来。
难姐难妹,上一秒还在夕阳余晖趣闻,下一秒就成了惊慌逃窜救命。
不远处有人听到这里的动静二话不说,迅速赶来,周怀珠来不及辨认,其中一人似乎是大理寺的江少卿,另一个黑金覆面,完全看不出来,她这边一分神便朝前绊了一跤,另一边的薛琳琅在马上更是惊叫出声,小马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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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半周,她只想松手,一时间竟被马一颠,整个人从马上飞了出去,张牙舞爪的不知道要落在哪里。
那两人随即出手,琳琅被江文元接住,惯性过大,摔在地上,索性江文元垫着,薛琳琅这才没有受伤。
“郡主,没事吧?”江文元看着整个扑倒在自己身上,没有反应的琳琅,怯生生的开口。薛琳琅听着少年剧烈的心跳,慢慢缓过神来,双手撑在他胸前,这才看清了身下之人,
“哦,哦,我没事。”
“没事的话,就请郡主从我身上下来吧。”两人的脸映着晚霞,竟是一样的绯红。
再看周怀珠这里,摔了一跤虽无大碍,还是略显狼狈,那与江少卿同行的人赶紧上前扶她,人未至,剑已到。长剑扎入马颈,顿时鲜血四溅,不多时,那马上的人便连带着马一同侧翻下去。
“没事吧?”
“兄长?”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卫寂,可他不是在刑部牢里吗,怎么又出现在这京郊马场,还这副模样。
“嘘。”男人示意,却没有放开环抱着她的手,
周怀珠没好气地给了他一拳,“既然能出来,昨夜又为何不回府来住,害我白…”
“害你怎的?灵均不会是担心了一夜吧?”卫寂压低声音逗她。
“走开。”被戳穿了心思,她更加羞愤,推开他,径直往琳琅那边走。
“姑娘莫走,我这马怎么赔?”那失了马的年轻人不知道卫寂的身份,只好想着周怀珠喊道。
“我没钱,等我把哥哥卖了,就来赔你的马,你届时到镇远侯府来拿就是了。”周怀珠头也没回的答道。
她气鼓鼓的拉过琳琅就往回走,不管身上沾的杂草。
“怎么了这是,还生气起来了?”薛琳琅顺着她方才过来的方向,却没有见到什么人。
“阿姊,我们走,不要理骗子,还有骗子的朋友。”她咬牙切齿的,顺带着怪上了一旁扶着腰的江文元。
莫名挨了一顿骂,他站在原地也有些无措,
“走,今日紫菀做了棋子酥,咱们去吃饭。”不由分说,也不等琳琅与江文元道别,独留她一人在风中凌乱。
卫寂躲了片刻才重新回到江诏身边,面巾纸下,仍带着笑意。
“你做了什么,惹得灵均妹妹这般动怒。”江诏白白背了锅,此时此刻特别想知道。
“行了,明天的事都交代清楚了,我回牢里去了,明日太后宫中与那冯氏、卫氏见分晓。”
“这么早就回去啊?”
“当然,赶着回去吃牢饭。”他今日心情格外好,这样的地狱笑话都说的出口。
——
周怀珠的平安脉自回京之后就没有一天断过,算着日子,明日便是卫太后的赏菊宴,今日卫寂能出牢中商议,想来这扳倒冯党是势在必行,收网在即。
明日的赏菊宴自己到底去与不去,她还在纠结。去了难免又成了他们负隅顽抗的把柄,不去的话,谁又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这府上的医师怎么就探查不出一点中毒的迹象。
20. 第二十章
夜间的牢中确实比外头还阴冷几分,卫寂未脱外袍,铺好床铺,正准备和衣躺下,忽听身后牢门落锁的声音。
“藏明。”中年男人的声音不大,却尽显温和。卫寂忙回身行礼,上前扶住谢辞。
“老师,夜已深,这牢中湿冷,你怎么来了。”
“你在这里,为师岂能不来,你且宽心,明日我便设法救你出去。”
谢太傅环顾简陋的牢房,又俯身摸了摸狱卒给他准备的被衾,皱着眉头,
“天气渐凉,这么薄的被褥夜里如何能御寒,不行,我命人给你换了。”
从前住在宫中时,谢太傅就是这样,卫寂身居偏殿,虽与众皇子相处投契,在吃穿用度上难免会被宫人克扣为难。每每到这种时候,谢太傅都会比他还着急。
“不必了,老师不必担心,我入刑部本就是依规程,我一人暂居于此,方能不误墨冰司众人的正常运作,待核查无误,我便能出去了。”
“我早就说过,当初你自请入墨冰司历练时,我便说过,你天资聪慧,有才学傍身,理应以文官入仕,你偏不听。而后又至你执掌墨冰司,居无定所,时常遇险,为师的心总是悬着,你母亲泉下有知想必也不愿见到,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看着眼前的卫寂,在为师者眼中,他依旧是当年那个失去双亲,被接入宫中的照管的孩子,年幼孤苦,又要承受世人的骂名。
“好了,你不要管,明日我便来接你。”
老人挥了挥袍袖,跟着狱卒离去。卫寂重新躺回去,望着天花板,也不知老师要在陛下面前如何说,才能换他出去,不过无论如何,明日收网,务必一击而中,好好正一正这新朝的风气。
——
晨光熹微,透过狭小的窗照到卫寂的脸上,时辰尚早,还未到江文元来捞自己的时间。卫寂原本想着在这牢中的几日,也算是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想。
牢门却意外的打开,门外站着的,正是谢太傅。
狱卒面无表情的乡里头说了一句,“走吧。”
紧赶慢赶,回到侯府,谢辞的马车也未曾离去,等卫寂梳洗一番,正好一同上殿去见陛下。
大殿之上,江文元、文祯帝与卫寂面面相觑,都不太明白当下的场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藏明啊,这几日委屈你了,这诏狱中杀了冯新的狱卒已经抓住了。”
江文元闻声接话:“今早那狱卒已经承认,自己是因为与冯新有旧怨,故而一时气急,杀之而后快。”
卫寂一边行礼谢恩,一边在心中琢磨,这墨冰司都没查到的情况,怎的一夕之间就有人出来承认罪行。
其实剩下两人也很意外,只隔了一夜,就出来的凶手未免过于蹊跷,但好歹免了他二人再找理由,便由着刑部去审。
卫寂的目光落在太傅身上,谢辞兢兢业业数十载,以刚正与温和闻名朝野,纵使天子亦对他礼遇有加,要说这是太傅的手笔,卫寂是不相信的,可昨夜他又是如何这般坚定能将他带出牢中?
——
想必殿前的疑云,后宫今日是格外的繁忙,就连大长公主也早早进宫请安,只不过宫人们见她似是不悦,今早长公主是独自前来,太傅在殿前议事,他夫妻二人竟是分车前来,听闻丈夫一早便去牢中接卫寂,还一路送至金殿,自是心中有气。
谢恒与谢宣两兄弟入太学读书,都未曾见他亲自送过,对这么个罪臣之子却是如此上心,每每提及便总是藏明藏明的叫着,师生情谊甚至越过了父子之情。
大长公主原想着趁太后的赏菊宴,好好的那周家那个女儿好好挖苦一番,却是左等右等不见人来。
女眷渐渐叩拜落座,却独独不见角落里的位置有人来,
“这靖明乡君怎的还未到。”太后也对周怀珠有很大的好奇,按说她毒发身亡就在这几日,莫不是已经病得爬不起来了。原本计划着,卫寂一行人要等这赏菊宴结束方归,料想那姑娘也该死在外头,没想到他们回来的竟这般早。
薛琳琅步至阶下,规规矩矩的行礼,
“禀太后娘娘,灵均妹妹病了,今日实难赴宴,恐染了病气与各位贵人。”
太后依旧是慈祥的表情,暗想着果然不出所料,点点头示意她落座。
大长公主在一旁搁下茶盏,冷笑道,
“是啊,可不是病了,昨日在京郊的马场撒欢还摔了一跤,真是半点没有贵女的样子,听说还连累郡主也受了伤,真真是个乡野丫头,粗鄙不堪。”
视线瞥到下面,所有贵女低着头,琳琅的脸色也不大好看起来。
“竟有此事?”太后不禁皱眉,昨日还在马场撒欢,这哪里是中毒已深的人该有的样子。
“陛下驾到。”
说话间,文祯帝已经下轿,穿过一众缤纷的菊簇,径直来到众人面前,
礼毕,太后从上首下来,一副母慈子孝的样子,
“陛下今日怎的有空来哀家这赏菊宴?”
“儿臣只是想来看看母后,近日为赏菊宴操劳,儿臣有未曾探望,实在是过意不去。”
他今日来,算是揭开了序幕,昭告着在场所有人,接下来的所有事,都代表着他的意思。
随后,江文元与卫寂各自带着一队人赶来,大理寺的人布防在外围,卫寂带着雀部的人进入内宫。
“大胆卫寂,太后内宫岂容你擅闯,这是做什么?”
雀部一应人等迅速控制了现场,一众女眷分别退至两边,连带着愣在一旁的长公主此时也乖乖让开。
卫寂先行一礼,“太后娘娘近来安好?藏明在中州多时,每每听闻太后声名,总觉得甚是挂念。”
“既是问安,你带这些人来又是做什么?”
太后见到这般架势,又见一旁的皇帝没有一点意外,便知情况有异。
“墨冰司查明太后娘娘与中州联络甚密,查有实证,这中州的贪墨账目中竟有大半都进了您的产业之中,不知太后可知晓这些事情?”
太后依旧强装镇定,“休得胡言,哀家素日不出宫门又如何伸手干涉千里之外的中州。”
“太后不必着急,大理寺已经前往冯相的住所,想必很快就会有我们要的证据。从这账册上看,每年这中州、崇州、兖州的礼车都是打着礼佛的旗号,经各州统筹,由冯新派人分账,再分批送到冯家和太后手上,冯家四分利,太后您独占六分,不可谓不丰厚,我说的可对?”
太后知道他去了中州,可是周边多地的账都被翻出来,难免心下惊慌,
“哀家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哀家的吃穿用度皆为内廷按例供奉,本宫产业即为皇家产业,何谈分账之说?卫寂,你若是继续在这里胡言乱语,企图蒙蔽圣听,哀家不会放过你。”
卫寂却笑了,
“以太后娘娘身份,藏明何敢胡言,身为您的表外甥,我是极不愿相信的,可身为墨冰司的掌司使,我又不得不反复确认,只可惜证据链完整,有各州府涉案官员联名手书为证,中州账目记载清晰,冯新死前业已招供画押。太后娘娘我要我将那隐匿的赃物从冯家宗祠中抬出来,您才肯认吗?”
“不,不是的,这一定是冯家的阴谋,是冯泊屿见冯家势弱,想要离间你我母子啊陛下。对,一定是他怀恨在心,觉得哀家没有救他的儿子,才会伪造了证据污蔑于我。”
太后得知卫寂已经找到了赃物,顿时跪倒在文祯帝面前,再三申辩,
“儿臣相信母后。”看着太后无助的抓着自己的衣角,皇帝浅浅一笑,可随后从袖中取出一个一件东西,太后再也无力支撑,瘫倒在地,
“怎么,母后不记得这枚印鉴了吗?如是没有母后这枚印鉴,地方的金银如何能进这京畿重地?”
良久的僵持,太后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
“是我又如何,我是大徵太后,是先帝的皇后,陛下的嫡母,你要如何对我,就是如何打皇家的脸面。”
“够了。”这几句正戳中文祯帝的痛楚,“我的母亲,就是那个被你日日罚着抄写佛经,为佛堂点烛洒扫,积劳成疾的淑妃啊,朕怎么能忘,怎么敢忘。”
“你不过是仗着先帝遗诏,苟活于世的逆贼之母而已。”文祯帝字字诛心,太后此刻顾不上什么端庄得体,
咆哮着要扑过去,怀夕立时带人按住了她,
太后眼中满是愤恨,一边是杀子之仇,一边是弑母之仇,两个人在这深宫中演了这么多年的戏终于在今日被彻底撕碎。
“是你,是你杀了我儿,你有什么资格提他,我的钧儿才应该是太子,是大徵的王。”近乎凄厉的控诉响彻大殿,既然文祯帝提到了遗诏,她重新开始挣扎,
“我告诉你,刘叙。我手中仍有先帝遗诏,三年前你办不到的事,今天依旧办不到。”随后便是嘲讽的笑意。
“是,我办不到,可我从没想过要做是书上弑母的凶手,既然太后一心向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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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日起便移驾南烟寺,此生青灯古佛为伴,赎清罪业,无旨终生不得出。”
话音刚落,身后的大监元化冲出来护主,卫寂上前只一招便将他按倒在地,怀夕眸色微动,却隐忍不发。
就怕你不出来,还好没叫人失望。
“大监还真是忠心耿耿,想来也牵涉其中。”卫寂俯身去绑他,压低声音加一句,“你可真是条忠心的好狗啊,我刚才还担心你贪生怕死,会躲着不出来呢。”
太后被押着向外走,
“卫寂,你别得意,听表姨一句劝,你就算不给自己留退路,也要为你那个妹妹想想吧。”
卫寂身形一顿,比了个手势,让那两人停在原地,
“你说什么?说清楚。”
“你还记不记得你给周怀珠办的那场接风宴,那当真是风光无二啊。”
“你是说你让灵均在我身边监视我,向京中传递消息的事吗?她已经尽数告诉我了。”
“是吗,看你的反应,他应该没告诉你那天我给她…”太后依旧神色如常,完全没有被卫寂的回答吓到。
“太后娘娘是在等我吗?”清脆的女声自殿外传来,周怀珠着装正式,带着笑,穿过人流,走到太后面前,
“你…,怎么可能。”毒药的发作时间即便未到,她也不该是现在这般鲜活。
“昨日在马场确实摔得不轻,今日才来迟,太后如此挂念,早在四个月前便要我来这赏菊宴,灵均岂敢不来?”
怕她不信,特地前前后后绕着她转了几圈,这才向女眷集中的区域走去,琳琅拉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不可能,你绝不可能还活着,这不可能,不可能…”
文祯帝唯恐再生变数,趁着卫寂还站在原地,当即下令,外头的大理寺一路护送,直达南烟寺。
至此,南烟寺便成了卫太后此生的囚笼。
冯相一族也是如此,很快便被抄没,一边审一边牵连出越来越多官员,逐渐擘画出一张严密的网络。
卫寂回府的路上一直看着周怀珠,显然今日太后如此笃定她必死无疑,她一定还有事瞒着自己,只是这一路上又看不出任何异常。
直到晚间,紫菀来伺候周怀珠就寝时,却发现她跪在床边,冷不丁吐出一口鲜血,
脸上看不到一点血色,仅仅几秒钟,又是鲜血涌出,她慌忙叫来绿云将她看好,自己则是一路狂奔,去寻府医,
“来人呐,来人呐,乡君吐血了,快去请侯爷,快啊…”一边跑一边不可控制的落下泪来,脚下一步不敢慢。
绿云看着这满山满地的血,吓得不轻,周怀珠意识还清醒,强忍着内里五脏六腑撕裂般的疼痛,紧紧握着她的手,看她颤抖着试图擦净这汩汩流出的鲜血。她只觉得喉中充斥着血液的腥甜,一阵又一阵的翻涌冲击着意识。
卫寂闻声从书房中冲出,推开房门却见到这骇人的一幕,
“快去请太医,快。”他扶起周怀珠,摘下腰间的令牌,递给绿云,
绿云不敢耽搁,冲出房外,先是释放信号弹,半路遇见紫菀,忙比划着让她去找太医,自己则是引着府医回去。
紫菀拿着令牌交接给赶来的怀夕,就这样一环接一环,一步接一步。
卫寂捧着周怀珠的脸,看着她逐渐空洞的眼睛,感受着她逐渐抽离的意识,下一刻的恐惧到达了顶峰。
“灵均,看着我,灵均,坚持住,太医马上就到,求你,求你…”
“兄…长,”周怀珠看着他现在涕泗横流的脸,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出声。
“我在,我在,灵均,你别吓我。”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失去了镇定。
卫寂将她紧紧抱在怀中,试图留住她,她的身体越来越烫,那种熟悉的,万蚁噬心的感觉开始了新一轮的侵袭。
“来人,取冰水来,快!”
将她放入冰水中,期盼着她的体温能降下来,只可惜她的意识根本不足以她撑住桶沿。
卫寂当即脱去外衫,也迈入桶中,用身体支撑着她浮于水面之上,不至于被淹没。
这一刻,他们的脸颊紧紧相依,
他比周怀珠更清醒的感受着桶中刺骨的寒意,
“灵均,不要睡,坚持住,太医马上就到,真的马上就到…”
他的声音颤抖着,不知道是安慰怀中的人,还是安慰清醒的自己。
“周怀珠,别离开我,求求你。”
21. 第二十一章
府医赶到时,两人依旧泡在冰水之中,周怀珠已经陷入昏厥,卫寂只着中衣,现下已经完全浸透,白纱浸水已成透明状,粘附着上身肌肉的走向,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快,救救她。”卫寂展臂,将外袍扯下,盖在浴桶之上。
府医见周怀珠脸上没了血色,也顾不上周全礼数,垫平了由他拖出的纤细胳膊,搭上脉。
先前日日都请平安脉,按说她除了思虑重,身体底子弱些,这些天一直脉象平稳,怎么会突然就爆发。脉象紊乱,生机已是极弱的,可偏偏冷热相冲,她身体里似有另一种力量在撕扯,不知是福是祸,虽见她已经昏迷,想必身体依旧能感觉到痛楚。
见他皱眉不语,卫寂心中已有了答案,
“如果无法,也请您设法拖延,太医已在来的路上,就算吊着命,也要撑到夏太医到。”
府医抹了把汗,也不敢耽搁,随即施针封住几处大穴,试图唤醒她的意识。
卫寂忽然想到什么,马上叫人喊来赵擎,
“带着陈执去南烟寺,不管用什么办法,问出下的什么毒,解药在哪里。”
赵擎自然也知道人命关天,好歹比卫寂冷静些,
“什么方法都能用吗?南烟寺中的若是有事,怕是不妥,公子三思。”
“我说了,一切方法,出了事责任我一力承担。”赵擎领命即刻动身。
现下,除了等,卫寂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时近子夜,夏太医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赶到侯府,也是一样的诊脉、施针。
他的手法要比府医更猛些,周怀珠在卫寂怀中感受到外力刺激似是有了反应,不待卫寂惊喜停驻一瞬,周怀珠侧头又吐出鲜血。
同样的,那种刺骨的、密密麻麻的疼痛再一次袭来,这一次,她甚至能感觉到这些虫子在皮下周身游走、啃食。
“夏太医,如何?”
太医也拿不定主意,躬身行大礼,
“乡君这脉象混乱无比,体内似有多种力量反复相冲,在下暂无解法,听侯爷的意思是乡君已经中毒,可是脉象上来看并不致死。”
“这是何意?她都已经这样了,你确定她的脉象并不致死?那她为何口吐鲜血,深陷昏迷,如此痛苦。”
“请恕臣愚钝,印象中并未见过有这样的毒物,寻常毒显露的轨迹清晰可见,若是奇毒,即便平常不见异样,毒发之时必然是瞬间夺人性命。自侯爷传唤至今已经过了数个时辰,乡君只是昏迷,纵然吐血,也确不危及性命。臣以为…”
“但说无妨。”
“臣以为,虽不明其中缘由,可乡君吐血,并不像是毒发,更像是自救,自脉象上看,乡君体内的某种物质,察觉到毒物的存在,现在只是在吞噬这毒,所以才会如此。”
“你的意思是,她体内的毒正在消减。”
“是。只是乡君还要多久能醒,尚未可知。”
天蒙蒙亮,赵擎归来禀报,太后说这毒无药可解,按理说乡君吃了三个月的解药之后半月内必死无疑,能撑到赏菊宴已是意外。
卫寂无心再管这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有夏太医的话,他的心似乎是放下了一些,后半夜换了衣裳便在房中陪着她。
她陷在无尽的梦魇之中,无数次想逃离,却又被拉回的灭门之夜,自己为什么能够在被发现之后,又被放走,也不算是被放走,
只不过是被丢进了一批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中,一个个稚嫩的生命关在狗笼子里,罩着黑布,不知道命运要带他们去往哪里。
画面一转,持刀的刽子手靠近,剑刃寒光闪过,映出那张熟悉的脸。要杀她的人,又成了卫寂。许是心中本能的恐惧,又或者是彼此欺瞒的心虚,卫寂想要杀了自己,到也成了情理之中。
“卫藏明…”她紧闭双眼,含混的呓语,卫寂凑近去听,确实是自己的名字。
“灵均?”他在床沿,握着她的手,无比期盼眼前人能够给予只言片语的回应。
在她的梦里,卫寂是刽子手,凤凰鸣则成了催命的利器。她眼睁睁看着利刃落下,想逃却动弹不得。
“烈火焠玉剑,玉碎凤凰鸣。焰灼故山河,剑开万世平。”
她急中生智,脑中浮现几句,脱口而出,祈求卫寂能够停手。
卫寂离她很近,很清楚的听到她喃喃的几句诗,当下震撼,此四句,正是当年剑鞘之上,篆刻的诗文,只是时过境迁,这剑鞘早已不知所踪。
可她为何知晓,她体内那足以吞噬毒药的力量又是从何而来?
原以为查清了昭觉寺便能知晓她的身份,时至今日疑点确是只增不减,若她只是南桑公主,这旧诗文她又从何处习得。
——
文祯帝近日心情大好,一心想要安排卫寂尽快搜证平反,好登阁拜相。奈何他那个假妹妹病的快死了,就连夏太医都住在了府上。这一向里,喜事游走在变为丧事的边缘,已经好几日不见卫寂上朝。
就连这冯党的牵连官员名单,都是由大理寺上报,朝中六部,刑部、吏部、礼部,三部尚书都被揪出来,革了职朝野上下正是用人之际。
听着几位尚书的处理结果,户部的严尚书真真的捏了把汗,多少同僚,一朝入狱,徒叹奈何。回到家里,那逆子还要来闹上两句,
“爹,我早说了,跟着藏明不会错,你看看那张尚书、齐尚书与蔡尚书的下场。”
严尚书自知是轻看了卫寂,他与陛下竟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拔除冯党的势力,若非是旧案加深,卫寂在京中绝对是天之骄子般的存在。
“秋闱在即,礼部与吏部正是忙的时候,现在陛下也该愁了。这靖明乡君病了许久也未见再有什么消息传出,你得空去见见。”
听到说周怀珠,严子苓这会儿又怂了,每每回想起她刚来时自己的行径,又想到卫寂那张臭脸,实在是不敢登门。
“夏太医都住到镇远侯府了,想来也不会有事的。”他眼看要逃,被老爹一把揪住衣领,
“现在知道害臊了,当初拿着婚书上门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爹,解颐阁还有好些账没算,我得去看看。”
“回来,你这孽障。你自己不去,可以叫上江家的丫头一起,还有郡主一起去,你给人家赶赶马车,人家兴许能带你去。平时看着机灵,真要你办事就给我装糊涂。”严父自然是恨铁不成钢。
听到可以和江姝一起去,严子苓的脑瓜子又飞速运转起来,
“对,爹,你说的对,我这就请姝儿去解颐阁商量探望乡君的事。”
——
卫寂衣不解带照顾周怀珠数日,几乎没有见过外人,第三日清晨,他端着清水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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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遇见怀夕站在院中,见他出来,立刻跪下行了个大礼。
希望接过卫寂手中的东西,卫寂拾阶而下,站在她面前,背过手。
“起来吧,我知道你为何事而来。”
地上的人抬起头,期盼从他口中得到应允。
“时机未到,尚需忍耐。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但不是现在。”
“为何?如今那大监元化已下了狱,正是我报仇之机。侯爷何故不允?”
“我知你想要报仇,我答应过许你手刃仇人,可是我也答应过老司使要护你周全,你现在杀他,可有想过后果。”
“那敢问侯爷,何时才算时机已到?”
“你放心,待我为你铺好后路,往后再不会管你要去往何处。我也有言在先,你倘若是鲁莽行事,老司使被逼自刎之仇,他身后污名之辱,将永远不得洗刷。回去吧。”
卫寂转身看到紫菀端了米汤来,便又回到房中,给周怀珠灌药喂汤。
——
解颐阁内,薛琳琅与江姝准时赴约,严子苓早已备下茶水点心,只待大驾。
“难得你还会有要求我们的时候,严二。”江姝与严子苓青梅竹马,小时候便是这般,每次严子苓犯了错就来找江姝,江姝挡在他前头,严家大哥就不好再教训他。
不过偶尔也会有意外,那就是江诏过来把妹妹拉开,那严家大哥一般都会放开了打,免不得严二被揍的青一块紫一块的。到了现在还是这般,江诏就像是几个同龄人中的家长,总与弟弟妹妹们不甚亲近。
“哪里的话,我这解颐阁日日开在这里,日日都等着你来,还不是你贵人事忙。”
薛琳琅在一旁看着他们打闹,放下茶盏,
“严二公子,今日找我们来所为何事?”
他拍拍手上的碎渣子,故作正经,
“这不是听说乡君病了,我爹要我去探望,我一想先前多有得罪之处,不敢登门,这不是想着你们肯定也是要去探望的,不知能不能带上我?”
话音刚落,江姝就拧上了他的耳根,
“好你个严二,说,是不是还贼心不死,我看不是严尚书叫你去,是你自己想去吧。”
严二被她拽着耳朵,吃痛的跟着她的手走,连连求饶,
“姝儿,疼疼疼,真的误会了,真是我爹要我去的。”见他脸涨得通红,江姝心软,收了手。
“真的?”
严子苓摸着自己被拧过的耳朵,长舒一口气,
“当然是真的。我要是说谎,就叫我这解颐阁关门大吉。”他在江姝面前永远是这样,很多时候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爱财如命,可遇上江姝,万贯财帛也不如换她一笑。
“也是,你要是说谎,那镇远侯也不可能放过你,届时把你丢进狼部里一审,包你服服帖帖的。”
听到墨冰司,三人皆是一激灵。
薛琳琅接话道,
“如今镇远侯府谢绝外客,咱们便是要探望也得等灵均妹妹醒了不是,放心,到时候咱们去时带上你。”
严子苓得了准话,忙起身拜谢,又叫人端了糕点,郡主一瞧,全是江姝爱吃的,只摇摇头,笑而不语。
晚些时候,江诏自大理寺回,顺道来接江姝,没想到郡主也在,
视线相交的一瞬间,两人皆有些不自然。
22. 第二十二章
三日复三日,直到第七日,将近寅时,天还未亮,她帐前的烛泪层层叠叠,灯芯短短一截,想来是昼夜未敢熄。
她只觉身子沉重,睁开眼,也没有力气动弹,只有眼帘缓慢的开合,她看到了伏在床沿的卫寂,闭着眼,几日不见,竟这般憔悴,脸愈加消瘦。
这近在咫尺的距离,在她如今的状态下成了天堑。她努力的够出手,指节依旧不能触及他的袍袖。就此作罢,剩下清醒的时间,她就静静地看着,看着眼前人的倦容。
如今,她明白体内的毒已经解了,至于为何她没有被毒死,或许与自己在南桑的那十年蹉跎有关,只是她也不明白南桑人的手段。
卫寂醒时已是卯时,彼时周怀珠又陷入了昏睡。
“灵均,已经是第七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他声音沙哑,还是照常将手附于她额上,确认没有发烧,起身时却发现她的半个手掌竟伸出被子外面。
“夏太医,来人。”他大喜过望,冲出房门,刺眼的天光照的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夏太医,快随我来,看看灵均是不是快醒了。方才我醒来时,她的手动了。”
夏太医这几日早晚各来问一次诊,虽说脉象平稳许多,可是看她的样子又不敢给卫寂希望,只怕将来他会更失望。
“乡君的脉象看,却是日日都在好转,她的手动也不能证明她立刻就能醒,有很多昏厥的病人也会有因为肌肉痉挛而产生是有意识动作的情况,还请侯爷耐心等待。”
“没事的,没事的,只要有好转,她就一定会醒的。”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方才的惊喜也退了大半,不忘拱手谢过太医。
陪着她的时候,卫寂将她呓语的那几句诗誊写下来,留在案几之上,这几日拜帖无数,就连宫中也派了大监来问候。
“灵均,你看看这府上的拜帖都快堆成小山了,还有郡主隔日便来信一封,都等着你来拆呢。”
他俯身重新替她掖好被子,转身去试一旁的水温,想给她润一润干裂发白的唇。
回身只一眼,那紧闭的双眸真的欣欣然睁开,缓缓的抬眸,就像是刚刚破茧的蝶,还未适应脆弱的翅膀。
他手中的碗应声坠地,真的看到她醒来,他却像是忘了怎么说话,张了张嘴,如鲠在喉。
他几乎是跪倒在床前,极小心地抚上她的脸,直到她的细密的长睫扫过指腹,他才确信眼前的不是虚幻。
脸上是笑着,捧过她的手附于自己的脸庞,她的指尖接住的是他眼角滑落的泪。
相顾无言,两两相望,便可诉尽思念。
——
又过一日,她已经能进些汤水,也慢慢有力气说话,晚间郡主几人便来探望,几人倒是想到了周怀珠此时必定虚弱,却是被卫寂的样子吓了一跳,
为伊消得人憔悴,眼中遍布血丝,他们进屋时,周怀珠正在用膳,尽管还是只能用些流食,卫寂靠在床脊由周怀珠靠着,右手举着碗,左手绕过她的肩头,从另一侧舀了一勺看她小口啜饮。
看到人来,周怀珠自然是高兴,忽又意识到,当下的场景好似不太符合卫寂平时的形象,她抬手将碗往一旁推了推。
卫寂倒不太在意,以为她是反胃,忙搁下碗,右手托着,衬在她的下巴,接着她可能会吐出的东西。
“咳,那个,你终于醒了,那个,挺好的,我们就是来看看你,你好好休养…”江姝的嘴今日也不挑理,许是迫于卫寂的淫威,竟有些结巴。
薛琳琅更是满眼的心疼,忙走近榻边,取出绢帕为她擦拭嘴角。
“怎么回京才几日就弄成这个样子了,咱们连着几日都说你还未醒,可都快担心死我们,瞧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周怀珠知她心疼,只能是牵着她的手,聊做安慰。
卫寂给她垫好软枕,便留下他们在房内叙话。
江姝这会儿恢复了平时那个样子,明明心里也担心的不得了,到嘴上就是不饶人,
“挺好,还好没病死,你再不醒,要把我琳琅姐姐哭死了。你这三天两头的病了,咱们光给你送补品都要把家底掏空了,你还是好好的,别生病最好。”
严子苓忙出来打圆场,“乡君勿怪,本来昨日听说你醒了我们便要来,可是藏明说还是不能见客。她虽是嘴上这么说,昨儿个还
在解颐阁哭了一回呢。”
周怀珠自是知晓她的脾性,微微颔首,视线回到琳琅身上,见她愁眉不展,便出言想吸引她的注意力,
“这江家兄妹,脾气倒是天差地别。哥哥沉稳,妹妹肆意。”
殊不知这话戳中了女儿家心事,琳琅咬着唇,一时竟红了脸。
“怎么了?”周怀珠见她愣神,关切问道。
“阿姊,你可是心悦于我的兄长?”周怀珠坐起些,凑近她压低声音说,方才进来时,卫寂环抱她在怀,周怀珠着急推开也是怕她多想,今时今日去鬼门关走了一遭,她愈发觉得有些事等不得。
“妹妹说什么呢,我…我也不知。”
“莫瞒我。此番能醒已是万幸,才知想做之事不可拖延,无论如何,阿姊都不要留遗憾才好。”
见她一番苦口婆心,琳琅也不再扭捏,
“侯爷早与我说明,他说已寻回了灵均便足矣,对我并无甚男女之情。你可知我当时听完这一句是何感受?”
周怀珠自是不知,摇摇头,听她继续说,
“说实话,我当时心里有过一瞬间的落寞,可是更多的是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倒轻松不少,并没有很难过。或许我只是念及幼时他救过我一次的恩情。那个时候,我偷跑出府,在外头摔了一跤,还险些滑进池塘中,那个时候是他拉了我一把,自己的衣衫都划破了,若不是他抓住池塘边沿,我一定是要溺毙在塘中了。”
她径自说着小时候的事,周怀珠竟不知卫寂那时候这么热心。
“无妨,你也不必为我惋惜,我今日越发觉得年少时的感恩,或许并不是什么爱意,只是感激。”
又聊了片刻,紫菀和绿云进来侍奉她洗漱,几人不知不觉竟已耗了她半个时辰,匆忙拜别归家。
紫菀两人忙着给她换下衣衫,她见桌案上的纸,便叫紫菀拿来与她看。
纸上正是四句诗,她当下慌了神,她当时梦中所说,竟成了呓语,还被卫寂听了去。若是他追究细查,或许真的能查到这铸剑师,一个本该死了十年的孤女又回到京城,他又该作何感想。
她叮嘱紫菀将这诗放回桌案,重新躺下来问道,
“兄长呢?”
“侯爷在外头,说是等您睡了就回去,可要叫他进来。”
周怀珠思索片刻还是摇头。
看来还是要按原计划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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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非走不可,若继续留在他身边,只怕他是不会放弃追查她身份的。
回想近来的照顾,先前那似有似无的暧昧,要说周怀珠是多心,也实在是巧合太多,再这样下去,她一朝沦陷,怕是再也逃不开这名为卫寂的温柔乡。
别忘了,最开始自己可是打定主意,抱好这条大腿找回记忆,如今心愿已成,切莫贪得无厌,周怀珠在心中一遍遍告诫自己,终是累的昏睡过去。
——
自周怀珠醒来,卫寂终于恢复了公务,下朝在勤政殿里面圣,文祯帝单独召见就差没有声泪俱下抱住他。
“好你个卫藏明,再不回来朕要急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年纪轻轻要辞官了。”
“事关臣妹,臣实在是相顾不暇,不过墨冰司每日都有简报,运作正常,又未得陛下传召,故而入宫少些。”
“朕哪敢传召,这三部尚书被革职,眼看秋闱在即,过几个月又要筹备万国朝会,多少的事朕都扛着呢。那宫中的夏太医都知道你府上去了,朕也知事情必定棘手。”
“是,不过眼下灵均已醒,陛下有何吩咐,臣自当尽力。”
“这尚书人选倒也不急,左右从几位侍郎中选,只是昨日大理寺上报说你交代的贺家的商队,意外的难查。你既回来了,便与大理寺一起查。这贺家的船少说占着大徵船运的大半载力,断不可出事。”
“臣遵旨。”
卫寂起身退出,刘叙搁笔,又叫住了他,
“藏明,你可还记得你带回来的灵均,并不是真的灵均。”
卫寂脚步一顿,回身又跪了下来,
“记得。”
“你也说过她的身份尚不明朗,你是否对她的关心有些过多了?朕只是提醒,切莫忘了你我走到今日,为的是什么。”
“谢陛下提醒,臣与陛下等了十年,藏明断不敢忘。”
他如今的掩饰都成了印证心绪的狡辩,文祯帝看得出,旁人料想也不难。
只是理智,又能耐这情之一字何。
——
入夜时,拂云坊送来了做好的腰带,周怀珠想着趁今日送出去也好,正遇到陆昶在书房中议事。
“大人,您托我去查的乡君的身份,之前说的可能是南桑公主的可能性比较大,至于您说的诗文,暂未寻到线索,忠贞将军的剑鞘已无处可寻。属下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您知晓乡君身份却不放她走,待到万国朝会时,南桑使团又当如何?”
“这暂不必管,对外只需记得她是灵均,你可知南桑公主若是身死在大徵境内,又将引起多大的波澜,两国关系近年来本就微妙,断不可被他们抓住把柄。无需你提醒,本侯的妹妹早在两岁便夭折,现在东厢住着的,原也没将她当做妹妹。”
她在门外静静听着,手中捧着的盒子被紧紧攥住,仿佛下一秒指甲要陷入木料之中。
卫寂,原来你什么都知道,把我留在身边,就是因为把我认成了南桑公主,觉得我是枚重要的棋子,要牢牢握在手中,是吗?
周怀珠没再推开门,木讷的向东厢房走回去。
“乡君这是做什么?”紫菀正好来房中看她,见她抱着盒子回来,
“没什么,刚才去门外接了拂云坊送来的东西,就是我之前画的一些纹样,你替我收起来吧。”
随后一言不发,吹灭了烛火就寝。
23. 第二十三章
从勤政殿领旨回来,卫寂就抓紧部署,可随后的几天,无论他与江诏察觉什么,对方就像未卜先知一般,每一次都是只差一步,线索全断,就像是一场拉锯的猫鼠游戏。
是夜回府,却见府上乱作一团,紫菀竟比他还晚回来些。
“侯爷,你这是去了哪里,奴婢寻遍墨冰司与大理寺也没见着您。”她的声音带着嘶哑的哭腔。
“出什么事了?”
“乡君小憩醒来便随郡主出门去了,只带了绿云一人,晚些时候便得端阳侯府传信来,说乡君不见了。”
“她常去的地方可找过了,她们今日去了哪里?”
商船的事查的不顺正是心烦意乱,她又不知所踪,卫寂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猛烈的跳动,规律的刺痛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青崖山庄。已派人去了,还没有回来。”
“备马,我自去寻。”
青崖山庄从京中出发少说也要半日的车程,她二人怎么会选在午后才出发,端阳侯府的信如何这么快就传回来了。
他一路疾驰,穿林而过,临近山庄时,却见端阳侯府的马车横在门口。
薛琳琅听得铁蹄哒哒,马儿嘶鸣,掀起轿帘,缓步下车来迎。
他勒住马,马前蹄离地,扬起一阵风沙,
“灵均身在何处?”
郡主并未回话,只躬身行礼,看她亦是惶恐不安,却强装镇定,
“灵均妹妹不在这里。但她留了信予你,她说你看过信便明了。”
他迟疑下马,接过信封,上书四字,“兄长亲启。”
他指节不受控的颤抖,心中无端的想起在中州时她说过的话,
“待此番事了,兄长不如放我离去。”
或许他们都清楚,只要他在,绝不可能放任她远离,所以她只能不辞而别,大病初愈,要想不被他追上,势必要将他引开。
这半日,加上卫寂赶来山庄这半夜,足够她二人出城。
“兄长,请恕灵均不辞而别,你我早有言,此番回京,冯相与太后皆已认罪,中州贪墨案已结,本该就此拜别,中毒拖延多日,已是为兄长增加负累。故而此番离去,愿兄长不要寻我。纵你未将我视为妹妹,我却依旧感念兄长多次出手相救,既已知我身份,不如就此宣布死讯,各自安好。万望勿念,兄长珍重。”
指尖划过纸张,他下意识想将这一封信撕个粉碎,纸的边沿已在他无意识的动作之中被揉皱,他似乎意识到什么,强压心中翻涌的情绪,抚平纸张上杂乱的痕迹,故作镇定的收起信。
琳琅也拿不准他接下来会做什么,那日叙话分别时,她便说有事相求,今早更是跪伏在地,说什么都要走,琳琅拗不过她,只得答应,也不知此番做的对不对。
“还请郡主管束府上,今日之事莫要再提。”
他的声音已经没了来时的凌厉,只是回身牵马,牵着马向来时路返回,薛琳琅在他身后望着,那身影没入黑暗中,尽显落寞。
“好了,咱们也回府吧,莫叫父亲担心。”琳琅轻叹息,也不再留恋,回到马车上。
他们追上去却不见卫寂身影,似是在岔路口换了道,马车行至半途,竟下起雨来。
迎面一人披蓑戴笠,踏着泥泞往山庄走。
“小姐,来者似是江少卿,不知他往那边去作甚,可要喊住他?”
“江诏?”琳琅心下一紧,外头风狂雨骤,他一人一马如何使得。
“停车,喊住他。”
薛琳琅撑伞下车,风雨之中丫鬟的声音都被风削去了大半,她在雨中站了片刻果见雨中一人折返。
少年的脸逐渐清晰,正是江诏。
虽有蓑衣斗笠,奈何雨大,他的发丝已经完全贴在了面颊上,身上的衣衫也湿透了。
“少卿来此可是有公务,若是不嫌,不放进马车避避雨。”薛琳琅也顾不上自己踏入泥地中的绣鞋与裙摆,取出帕子递将过去。
少年看着琳琅,却是怔住,良久才反应过来,一贯冰冷的脸上竟换上了笑意。
当即解了蓑衣,随琳琅上马车,马车内暖融融的,将外头的雨落风嘶都隔绝了,马车里的人倒是无所适从,江诏只是低着头,避开对面的视线。
“江少卿此番既不为公务,何事趁雨也要出门?”
少年置于膝上的手空握拳,更显拘谨。
“傍晚时分,镇远侯府来报信,说郡主与乡君出游未归,便想着来寻。”
“你也来寻乡君?方才侯爷已经来过。”琳琅没忘卫寂的话,不再说下去。
“我并不是来寻乡君的。”他的耳尖悄悄的泛红,沿着耳垂开始向脸上蔓延。
琳琅手中的暖炉一顿,
“那少卿是来寻我的吗?”听得出,语气轻松了不少。
对面的人良久才木讷的点点头。
“我就在你面前,你不必担心。”琳琅将手炉递出去,
“拿着吧,你的衣衫都湿透了,夜里凉,小心染了风寒。”
他垂眸盯着那精致的手炉,却又瞥见她沾了污泥的鞋履与裙摆,顿感惭愧。
琳琅顺着他的视线,才注意到自己的这污泥,这一会儿他终于主动开口,
“都怪在下鲁莽,若是郡主不下车等我,怎会沾了路上的淤泥。”
“怎的,少卿要赔我的绣鞋不成。”琳琅有心逗他,奈何这个闷葫芦最是心实,竟真的点点头,
“要赔。”
“其实不妨事,就算这林中不下车,这么大的雨,回了府下车也会弄脏,浆洗一番就好了。”他这一番回应,倒教琳琅有些不好意思。
马车刚入京,他便招呼下人牵了马来,要下车,不等琳琅留他,作揖感谢,
“方才在城外,借郡主的马车避雨便已是逾矩,京中眼多口杂,断不能与郡主同车。”
说罢便匆匆回到雨幕中,琳琅瞧着这夜里,又下这么大的雨,街上哪有人。
——
卫寂牵着马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快天亮时,才浑浑噩噩的回来,紫菀候在门口见他似是被抽走了魂的空壳,狼狈至极。忙叫下人备水备换洗衣物,他却是魔怔地直直往灵均的房间去。
推开房门,只觉得屋内空荡荡的,桌案上倒是摆满了自己曾送出去的东西。
金银、钗环,甚至是为她定做的面具,都静静摆在桌上。此外还有一张欠条,上写着带走的银两,他日悉数奉还。
除了那把匕首,他的东西,她一件都没有带走。
“侯爷,乡君可有下落?”紫菀站在门口,甚是担心。
“传我令,今日之事不可走漏半点风声,明日起乡君病重,谢绝外客,听明白了吗?”
他再怎么心狠,最后还是没有宣告她的死亡。她还活着,只是这天涯渺远,再难寻迹。
“派人秘密前往昭觉寺,沿路探查南桑的和亲使团究竟去了何处,她无处可去,一定会去寻使团。”
她若是没有恢复记忆,卫寂仍有把握在她之前守株待兔,可从信中看,她早已恢复,眼下她与南桑如何联络,就不得而知了。
“侯爷,拂云坊的衣裳送到了,掌柜的还问前日送来的腰带可还合身。”
“什么腰带?”外头小厮的话将他从思考中脱离。
“就是前日送来的,按照乡君回京时送来的图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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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腰带,那日乡君拦着,说要亲自给您送去的。”
他确实没有收到过腰带,前日晚间就一直在书房听陆昶的汇报。
难道,彼时她就在门外?
他当即喊来紫菀,
“前日灵均可有拿过什么盒子回房?”
“前日?”紫菀回想着,进到屋中环顾四周,径直走到梳妆台旁,取下一个木盒,“前日大抵只有这个,那日乡君回房只叫我将盒子放起,便径直睡了,不曾多说什么。”
“好,你先退下吧。”
他看着手中的盒子,如获至宝,端坐桌前,小心翼翼的掀开盒盖,里头一条藏青的腰带显露出来,他比划着竟是与自己平日的分毫不差。
很快他便发现了腰带中间的夹层,里面是另一封信,看着信纸的颜色,应是他们去中州之前所书,
“兄长,这腰带上的纹饰乃是灵魂亲手绘制,望兄长勿嫌,兄长平日里衣着打扮皆是沉稳威严,可兄长又非垂垂老矣,又何必如此死板。另有一事,请兄长谅解,接风宴那日,太后便已派人给我下药,若非是三个月的解药已过我必死无疑,她又怎会放心任由我们一同离京。若非兄长,灵均早已死在中州混战之中,能苟活数月已是大幸,断不敢生出妄念。兄长孤单一人,灵均亦不忍,可再没有了退路,望兄长珍重。勿念。”
既知他孤苦,现在又为何要狠心离去。
卫寂抚着旧日她所用的器物,将那面具举于目前端详,喃喃道,
“你可知,我究竟为何要你带着面具,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当真以为我会怕朝中什么人认出你吗?”
她自闯入他视野的第一日,便是无名,竟连如今离开,自己还是不知道她的名字,何其讽刺,这号称无所不揽的墨冰司,就像是个摆设,一如他这个掌司使,参不透她分毫。
——
琳琅自送走了周怀珠也是整日闷闷不乐,这天江姝递了拜帖,她才算是出了趟门。
“姝妹妹今日寻我出来做什么?”
“自然是赔郡主的鞋履和衣裙,兄长说那日弄脏了阿姊的衣裳,今日也给了我好些银两,我且陪阿姊好好逛一逛。”
那日本是开个玩笑,没想到他竟是真的一直记着,
“那天大雨,你兄长回去没事吧。那日我不过玩笑话,怎好意思叫妹妹破费。”
“无妨,他身子骨好着呢,只是这两日有些咳,估计再有个一两日便大好了。阿姊可千万别这么说,他交代的事我可不敢违抗,他从小就这性子,若是今日我没办成事,这往后定是还要来叨扰的。”江姝摆摆手道。
郡主笑而不语,算是退让,
“你兄长一向都是这般吗?”
“是啊,兄长做事从来都是一板一眼的,甚至是谎话都不曾听他说过半句。不像那严二,小时候一有事就知道拿我出来挡,生怕被他父兄打死。”
江姝说到小时候的事,经一时陷进了回忆,一边挽着郡主的胳膊一边说,
“不过我兄长倒也说过一次谎,那时候还小,有一日他回家身上的衣衫都是破的,身前破了条口子,他非说是我贪玩,他来救我才受的伤,但是那天我明明跟严二他们去看斗蛐蛐,一整日都没见过他。就那一次,母亲看他身上那口子吓坏了,我算是白挨了顿家法,别提多委屈了。要不是他后来给我给我买了好多的蜜饯,我怕是已经同他绝交了。”
她回忆完撇撇嘴,就这么一次倒也无妨,反正相比于严二,他也算是个好哥哥了。
径直往前走着,琳琅却是愣在原地,江姝走出去几步才发现她还在原地。
“你方才说什么?”琳琅拉着她的手,似是在问很重要的事。
24. 第二十四章
卫寂只当她是南桑公主,自南桑入境一路追查,都没发现她的下落,也在情理之中。
既然离了镇远侯府她自然也不便再以周怀珠的名义行走于州郡之中。摘了面具,她便是迟家孤女,迟初,迟清浅。
跟在她身边的绿云成了第一个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这些时日,她也渐渐能看懂绿云的手语。
“为什么你当初执意带我一同离开?”
迟初环顾茶肆周围的情况,握住她的手,低声道,
“若是你仍在府中,难保他不会以你为要挟,逼我回去。他想掌控全局,想把和亲公主死死的攥在手里,来日万国朝会才会更加有利。只是苦了你,刚过几天安稳日子,又要随我漂泊。”
绿云看着她内疚的眼睛,摇摇头,
“可你毕竟不是和亲公主,再者,府中照顾你的紫菀…”
“紫菀待我一片真心,可她终究是卫寂派来的人,蒙忠贞将军恩惠,她不会与我们一心。至于和亲公主,她早就死在昭觉寺了,在她把嫁衣披在我身上,命人把我绑在轿中,自己仓皇出逃时,就死在乱箭之下了。”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回家。”
是了,她已无处可去,唯有归家,回郯城,回黟县,回到灭门的屠戮场,在废墟之上重建迟家门楣。
——
其实回郯城还有另一层用意,迟初当年被运至南桑,整整十年,好不容易随使团返回大徵,可时间却整整提前了大半年动身,他们本可以不在昭觉寺停留,那使团的领队,南桑的赤绡将军却执意入寺,或许是为了等什么人来。
而使团原本也不会直接入京,而是绕远路先至郯城,待各国时团入京时,再由郯城出发入京,若是他要等的人没有来昭觉寺,那一定就会是在郯城。
想必如今公主身死,他们也正是头疼,这就是迟初的机会所在。
舟车劳顿,加上近乡情怯,近来每每入梦,皆是血流成河,迟初只觉得精神实在是难以保持警觉,许是身体中的异样,在解毒之后,产生了后遗症。
凭着记忆,她当真寻到了瀑布与梅园,只是瀑布清泉之前的剑冢已经残破不堪,迟家世代居住的屋舍业已在大火中化为灰烬。
看着眼前,枯梅折枝,苍松削首,她的记忆无数遍轮回的噩梦重现,她攀上废墟高处,找一块较平稳的木板,就这么静静坐着,一时之间只觉得这几个月来积攒的心气尽散,没了松林与梅园,秋风卷着刺骨的寒意,一阵阵的在废墟之上呼啸而过,四下无声,又仿若哀鸿遍野。
百年的铸剑世家究竟何故灭门,与当年在郯城谋反的肃王、世家又有何关系?迟家家主迟松,本就无意朝堂纷争,持家逐渐闻名大徵,自家的生意做的好好的,怎么又卷进这么大的阴谋之中?
要想重建,尚需时日,她站在高处,静坐了半日,抹干了眼泪,便先检查剑冢的情况,好歹这偏屋尚能住人。绿云打扫的功夫,迟初便寻了木料,坐在瀑布边,用那把匕首仔细地雕刻。
迟家上下总共十九条人命,加上周怀珠,一共二十块牌位,她就这么一边回忆着一边刻,一直到深夜方完成。点起烛台,摆好牌位,就着昏暗的光线,两人跪下、祭拜。
迟初持香触额,虔诚三拜,
“父亲、母亲,迟家各位长辈,请恕迟初不孝,在外蹉跎十年方归,如今物是人非,迟家之兴亡皆系于我一身,女儿必定竭尽全力,保迟家门楣不倒,洗陈年之辱,若是你们在天有灵,愿佑女儿此行顺利。”
说罢,重重伏地,再起身却没有将香插入炉中,燃尽的一段香,仍旧带着火星的灼热,悄然断下,灼烧着她的指尖,她竟是浑然不觉,继续道,
“怀珠妹妹,先前记忆全无,皆凭你的姓名方能苟延残喘于世,我知镇远侯难在京中为你设灵供奉,故在此为你立牌位祭奠,是我占了你的位置,让你久久不得安息,望你原谅,早登极乐。”
说罢,又是以头抢地,眼泪汹涌而出,将香奉于香炉之中。
起身平复,才见绿云已是满眼泪光,原以为当初在青苑的相遇会是她与吴郎的开始,却没想到一朝天人永隔,旧梦难在,一时伤感,两人相拥而泣。
——
翌日,绿云上街采买,却见福仙楼的门口在驱赶两名白净书生,
那小厮泼将一盆水出来,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就你们那几把破扇子,寄放在福仙楼售卖已是仁至义尽,有钱就不错了,还敢跟我们计较银两,就着楼内的铺位,哪个抵不过你买扇子的三瓜俩枣,去去去,快滚,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身量较短的那个还想上前理论,却被前头抱着扇子的那个拦下,临走也不忘对着门口行礼,在哄闹的人群中黯然离场。
绿云在一旁看着这一场闹剧,心想着重建迟家故居所要的花费也需要个识字会算账的,迟初身为女子,总不好日日与那做工的见面,这书生瞧着正无处可去,不如让他来帮忙,也可解他生计之苦。
她赶忙在角落中拦住二人,一时情急,双手飞快的比划,那小个子还以为是什么又要来找茬的,将那高个的拦在后头,正欲回击。
绿云的动作突然停下来,端详着眼前人,皱着眉。她在清苑中也算是阅人无数,是男是女,是人是鬼,一看便分明,这眼前人,分明就是女子。
身后的书生似乎明白了她是无法言语,才会双手比划,只是他二人看不明白其中的意思,这一通比划可比普通采买复杂的多。那人上前一步,展开扇面,又从背囊中取笔,
“姑娘若是能写,可将话写在扇面之上,此番从京中回来,在下已无钱买纸,这多余未画的扇面又不让卖了,倒是弃之可惜。”
她点头,开始埋头在不太平整的扇面上写字,那书生倒是意外,
“都说十聋九哑,姑娘能听会写,这失语怕不是后天所致?”绿云手中的笔一顿,僵在原地。
那书生后退一步,躬身道歉,
“是在下失礼,为医者遇病症难免要探究一番,一时快语,姑娘见谅。”
绿云见他的打扮,竟是个医者,摇摇头,继续书写。
“迟家重建屋舍,缺个账房先生,先生可愿前往,工钱好商量。”
他拾起扇面细细读来,那小个子率先跳脚,
“胡兄寒窗苦读多年,文人傲骨必然无需多言,你这账房先生说得好听,只怕名不副实,胡兄怎可去给人做跑腿伙计?“
那高个子忙捂住他的嘴,答应下来,
“那边承蒙姑娘照顾,何日开工,在下静候。”
转身对着那矮个子也是行礼,
“白兄,我思来想去,还是不能到府上叨扰,这账房先生无论如何是个营生,能管我的温饱就够了,你快些回家去,莫让家里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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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待那白“兄弟”离开,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
“姑娘方才所书的迟家,可是十年前被灭门的迟家?如今又是何人想要重建,这么多年来从未听闻迟家还有什么人在世。”
绿云一时间也说不清,只得引他回剑冢。
迟初见他也是意外,看向绿云,又是一通比划解释,这才落座商议。
“小生唐突,可还是要问,敢问姑娘是何人,为何时隔多年突然要重建迟家故居?”
迟初也在犹豫要如何解释,总不能说当年灭门之后,自己死而复生,十年之后才回家。
“家父与迟家家主有些旧交,在下此次入京赴秋闱前亦来祭拜过,可那是也未曾听闻姑娘讯息,故而发问。”
“令尊竟与家父是故交旧友么?既是故交,那晚辈自当拜访。”
迟初也没有想到相隔十年,还能听到与迟家过去相关的消息。
“家父多年前已病逝了,在下胡望朝,家父胡羁。”
“小女乃是迟松之女,迟初。”
“你竟是迟家家主的女儿,真是上天垂怜。”
“侥幸偷生罢了,听夏太医说胡太医原也在太医院当值,只是不曾想离开后竟已病逝了。”
胡望昭听到太医院,不觉低下了头,
“那夏太医可还有说什么关于我父亲的事吗?说来惭愧,当年他赴任京城,我与母亲并未随同,多年不得消息,直到他被太医院除名,这才团圆。”
“我所知不多,只是夏太医说起过,令尊的医术奇绝,看似无章法,不正统,其实涉猎甚广,及至奇毒、巫蛊都有研究。那此番望朝兄是从何而来?”
“我幼时也从父亲学医,想去秋闱试试身手,奈何学艺不精,并未能入太医院。或许与父亲一样,就不是那块料吧。”
“望朝兄切莫妄自菲薄,我这故居既然要重建,不妨多建一方药庐,供你研究。正好我素日身子不大好,有多走动,不常在家中,若你不嫌,倒不若帮帮我,照料故居。”
他忙起身行礼,
“望朝已无亲人在世,蒙姑娘收留,定当尽心,只是不知可否让在下切一切脉,看是否能为姑娘调理一二。”
迟初与绿云交换了眼神,欣然同意。当初解毒,就听下太医说,若是胡太医还在,兴许能够解释她身体中的异样,如今斯人已去,其亲子承其衣钵,未尝不可一试。
搭上脉,细细诊,眉头确实越发紧皱。
“如何?”良久,迟初终于问出口。
“妹妹这脉象混乱,甚是蹊跷,未敢轻下定论,依我之见倒像是一种以血饲养的蛊虫,曾在父亲的手记中见过,要带我仔细查看,方可解答。”
迟初点头,那周身游走、啃食的疼痛,原来当真是蛊虫么。想来南桑的秘术竟在自己身上大成,怕是南桑的国君都未曾料想到。
那个弑父杀兄的疯子,当年就是他将她投入了万丈深渊。
“只是,”他接着说,“无论是何蛊虫,有何作用,对宿主都必然有损耗,若是蛊虫不除,宿主必定是寿数难长。”
她听着,没再答话。举目无亲,这寿数难长也不过就是催她报仇,好去见黄泉路上的爹娘罢了。
——
京中,近来秋闱放榜,渐传出一首干谒诗,便是嬉闹的小儿也会吟诵,陛下听闻这诗的内容,震怒。连夜召卫寂入宫,彻查幕后主使。
25. 第二十五章
近来,怀夕的心思基本都在太后牵连一党的处置上,颇有点罢工的意思,卫寂要查干谒诗的来源,自然少不得调派人手,路过大理寺,不免来寻江诏问问那阉人的处断文书何时能下,却见他也是心事重重,在公署亦是愁容满面。
他走近,轻唤几声,撑在书案上的人依旧没什么反应,
“文元,文元?在想什么,这般出神。”没办法,他掌心向上,指节轻敲书案,给眼前人吓得一激灵,
“哦,哦没什么,只是一时走神,藏明今日怎么得空来大理寺?”
“我来自是为了冯党一案,想来牵连之人甚多。”
他也不便明说,只说一半,探探进度,回去也好教雀首安心等候。
“牵连确实甚广,光说那几个州府都有上百号人,更不必说卫太后在后宫中隐匿多年的棋子,陛下想要彻底拔除,这事就急不得。”
卫寂微微颔首,
“那着实辛苦,大理寺不仅要审案,还要分批报刑部复核,难怪你这般疲累。”
江诏木讷的点点头,卫寂见他这般也不多留,向外走去,临到门边却又被叫住,
“藏明稍待,有些事我想了许久还是困惑,想请你看看这般如何是好。”
“哦,江少卿有什么烦心事?”他退回来,坐到一旁,等他沏来新茶。
“说来惭愧,我想问的事无关公务。”
“但说无妨。”
他仍是那副踌躇的模样,仿若难以启齿。
“如果你爱上了你的妹妹,当如何?”
他坦率的盯着卫寂,卫寂却是冷不丁的,将杯中茶水尽数泼了出来,滚水淌过指尖,延及手背,当即留下红痕。此一刻的狼狈与慌张无从掩饰。
江文元见状赶紧改口,
“是我说的有问题,我是说若是相识许久的,在外人看当做兄妹之谊的身份,如若更进一步,是否会产生诸多困扰?”
卫寂也觉得奇怪,好端端的,他怎么说出这一番话,只能是猜测,这江诏往日能接触的女子也不过就那么几位,试探开口,
“可是那常宁郡主引得你这般苦恼?”
这一次被呛到的,成了江诏,
“藏明怎知?”
卫寂嘴角勾起笑意,
“猜的。这世上若有女子令你寝食难安、寤寐思服,那必然是她了,只是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愿说来听听?”
江诏一时语塞,不知从何说起,思绪又被拉回那日黄昏。
顾不上新买的鞋履与衣裙,在听罢江姝的讲述后,薛琳琅久久愣在原地,突然将手下的人都打发了,径直奔着大理寺而来,那日江诏并不轮值,恰好出来正面遇上郡主。
“江少卿,今日不当值?”她一路小跑,当下还有些喘,见到想见的人,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始。
江诏倒是规规矩矩的躬身行礼,
“是,今日不当值,正准备回去,郡主这是有什么事吗?”
薛琳琅深吸一口气,还是决意说出口,
“江少卿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江诏一时愣在原地,不知她想听的是什么事,
“今日我与姝妹妹在街上时,她无意间说起少卿幼时的一些事,不知你是否记得。”
江诏一时间慌了神,不知道要如何做答,只是顾左右而言他,
“哦,先前是在下唐突,所以特请郡主与舍妹同游,聊做补偿。”
见他分明是知道自己所谓何事,却依旧要躲,免不得面带愠色,
“江文元!”两人的视线交汇,他本能的想避开,却被勒令不动,“看着我。”
“我问你,幼时我贪玩,险些坠入漓音湖,有一年纪相仿的稚子相救,可有这回事?”
他见躲不过,神情复杂的对上她被夕阳照的粉扑扑的脸,她的眸子里染尽了绚烂的晚霞,琥珀般迷人。
“救我的那人是不是你?回答我。”
“这重要吗,或许只是路过的好心人。”
“好心人?那男孩为了救我,胸前被划了一道长长的疤,而江姝说你…”
江诏眼眸黯淡,打断她的话,
“郡主寻那人作甚,如若那人真是我,郡主又当如何?是重金酬谢,亦或是为那人宣扬事迹?”
“我…”
被他的反问一时噎住,她一时间说不出内里杂糅的情感。
“若是郡主想要验证,那江某不如现在脱去外衫,让郡主查验。”说罢,竟真的去解身前的衣衫扣。
琳琅反应过来,慌忙上前握住他的手,阻止他下一步动作,他动作一顿,
“郡主,这男女授受不亲。你不妨退远些,看得清楚。”
她放开手,
“罢了罢了,我不问了,少卿早些回去吧,新买的衣裙与鞋履我都很喜欢,在此谢过。”
在人群轰乱中,他们匆匆分别。
好一通复述,卫寂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只问了一个问题,
“所以救了郡主的是你吗?”
江文元放下茶盏,郑重的点点头。
“那为何不明说?”
“我知郡主心悦与你,若她知晓是我救的她,不过徒增烦恼。”
“那你大可放放心,我与郡主早已说开,我并非是救她的人。她说了,她心悦的是当年救她的人,既然你与她心意相通,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仍是摇头,
“或许她寻当年之人只是执念,感激不同于男女之情,我不想挟恩图报,倒教她为难。”
“那你这心结可就无解了,你许她随心而动,却没想过面对自己的情感吗?”
“我不知道。”他这般垂头丧气,竟比断案受阻更为颓唐。
卫寂见他不过是胆怯,起身向外走,
“若你真的心悦于郡主,无论如何,让她知晓,莫待来日后悔,为时晚矣。”
他洒脱的留下最后一句忠告,踏出大理寺,却又想起那不归家的“妹妹”,多日来杳无音讯,是否真的为时晚矣。
——
不出几日,迟家旧址的废墟就已经清空,主体倒不急在一时,迟初就先命人在剑冢旁先建药庐,这样往后胡望朝便不用日日清晨从庙中厢房赶来,也算是对父亲故旧的一点帮衬。
这一日,望朝来时身上多背了一个卷轴匣,交予迟初,
“这是在父亲旧物中找到的,看着像是令尊的手稿,便带来给你。”
迟初当下惊喜,小心地展开这陈年的图纸,试图从中找到父亲残存的温度。
第一幅便是凤凰鸣的图样,她见到了图样旁的题诗,是熟悉的,是在她昏迷时脱口而出的那四句,是熟悉的娟秀字迹,是母亲崔氏所写。
母亲崔氏莹碗,也是出自工匠之家,极善机巧之术,父亲铸剑,母亲更是手巧,尚记得年幼时,她便亲眼见过母亲的巧思。
这一首题诗,是为恭贺芳辰之礼,早在卫眠云入仕之前,也曾云游数年,与崔莹婉是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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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友,也是云游途中,邂逅了周勋,成就了一段佳话。
底下另一张则是机弩的改进图,迟初只觉得奇怪,这一张所用的印章与上面那张不同,按照父亲的习惯,印章多是劲苍二字,这一张却是迟松的本命。
随图纸一同来的,还有几封信,是胡太医生前未来得及寄出的回信,信中每每提及劲苍兄,皆是满怀抱负之言,足见两人志趣相投,畅快直言。
未及细看,绿云引了几人匆忙赶来,绿云在最前面向迟初说明,
“白家人,来找胡望朝的。”
来人正是那日与望朝一同回来的白家兄弟,只不过今日她已恢复女儿身,脸上的神情焦急,远远见到望朝便一路小跑。
“望朝兄,你一定要帮帮我,救我姐姐。”
胡望朝还愣在原地,眼前人说不出来的熟悉,却又不是同一人。
“姑娘稍待,请恕在下眼拙,姑娘是?”胡望朝疏离的后退一步,将那搭上胳膊的手推了推。
那姑娘也才反应过来,指了指自己,
“望朝兄,是我呀,白家老二,白涉江。不过我本名不叫这个就是了,我是白家二姑娘,白衔霜。”
绿云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只是这一路上同行之人是女子,给胡望舒的震撼还是太大了,缓了许久,他才接受了事实。
“敢问白姑娘,今日来我这药庐有何事?”
“衙门有具尸体,因为仵作离开,无人敢验,所以特来请你帮忙。”
“那你说的救你姐姐又是怎么回事?”他一边问一边开始收拾东西,
“今早我姐姐白疏影,背着家人,去衙门认罪了。”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皆愣在原地,
“所以是你的姐姐杀了那人吗?”
“怎么可能,我姐姐最见不得杀生,也不知怎的,竟一声不吭的去认了这等大罪,望朝兄还要麻烦你好好看看我姐姐,可是魔怔了。”
如此不可谓不蹊跷,迟初收好信件与图纸,使了个眼色,两人也跟上去,同去衙门一探究竟。
衙门前已经聚集了许多人,迟初在人群中,远远望着堂下跪着的人,一个是衣衫朴素的妇人,另一个白衣素纱,不染纤尘,只一个背影便知是个富庶人家的女儿,想来就是白衔霜口中的姐姐。
两名女子中间就是白布覆盖的尸体,两边跪着的人似乎对这尸体都无惧色。
胡望朝见这阵仗也有些发怵,上堂之前,低声与白衔霜说,
“姑娘勿怪,我随从医,却并非仵作,若是死因简单或许能够找出死因,若是过于难解,在下才疏学浅,只怕爱莫能助。”
看着姐姐一意孤行的跪在堂下,也不喊冤,也不申辩,她哪里顾得上这么多,
“我知望朝兄医术精湛,见多识广,此番真的拜托,我姐姐的性命皆系于你了。”
他见状,也不再退缩,挤出人群,上堂前来,躬身拜见。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草民从医,可助大人验尸破案。”
迟初好不容易挤到白衔霜身边,低声问,
“这堂上尸体是谁?”
白衔霜凑过来,悄声回答,
“是我们家为姐姐请的教书先生,名叫沈庭玉。旁边那个就是他的妻。”
身后看热闹的人,连同迟初都在心里打量着眼前的场景,想法难免落俗,
一个男子,两个女子,糟糠之妻,相比知心富家女,莫不是又一个负心人?
26. 第二十六章
胡望朝走到二人跟前,看着两人脸上除却悲伤,都不见惧色。
众目睽睽之下,实在有些紧张,他摊开药箱,等衙役取来前仵作留下的验尸工具,深吸一口气,掀起白布,那掩着的尸体暴露于众人面前。
血色全无,死状并没有先前兰花案时的血腥,迟初远远瞧着,倒像是静静沉睡,只是尸体已经搁置了一段时间,眼见有些浮肿,白布一掀,空气中立时飘着一股淡淡的尸臭。
胡望朝几乎只一眼便看出这死者有中毒的迹象,又细细检查了口腔、眼下、手指等部位,确认他是中毒身亡无疑,外头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胡望朝总觉得有些蹊跷,抬眸看向人群中的白衔霜,当下决定闭口不言。
他将尸体重新覆上白布,起身向堂上县太爷行礼,
“依在下大略勘验,死者生前中过毒,可致死的原因是否就是这毒,请恕在下技艺不精,不敢妄言。”
他陈述之后退至一边,
堂上之人正式讯问,
“堂下二人皆有何要说,本官给你们机会辩解,从实说来,不得欺瞒。”话音刚落,
左边的白衣女子猛的磕了个头,
“禀大人,是民女误杀了沈先生。”紧随其后,右边的那个也是一个大礼,只是声音更加沉着,
“禀大人,是草民在饭菜中下毒,毒死了自己的丈夫。”
堂下议论纷纷,这抢着做凶手的莫说外间的百姓,就连一旁的差役也是闻所未闻。
“大胆,你二人已至公堂,竟还有人敢信口雌黄,从实招来,你们都说杀了他,是如何杀的,为何要杀?”
这一次白衔霜死死咬着唇,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是右边的妇人先开口,
“沈郎与我夫妻三载,而今在白府教书,见白家富庶,又见那白家大小姐静娴端庄,待字闺中,有意攀附,我察觉他有两意,便在酒菜中下毒,毒死了他。”
县太爷听着,毫无破绽,点点头,捋捋胡须转向另一边。
“那你又作何解释?”
“禀大人,沈先生为人宽厚,又颇有才学,小女自然心向往之,那日他归家之时,我在家中设宴留他,以诉衷肠,可他却说已有家妻,不敢误我终身,我便提过毒酒,请他饮一杯算作翻篇,他饮下后毒发。”
这边听着也没什么问题,县官叫来捕头,询问这尸体是从何处找到的,那差役回话,就是在两家中间的十字口,贴着墙边找到的。
这下子倒像是在白府喝下毒酒,行至一半,毒发身亡,又见那妇人补充道,
“草民见他吃下了饭菜后,怕被发现他暴毙于家中,便让他出门替我采买针线,就在他死的地方不远,有个针线铺,想必他还未到便一命呜呼了。”
两边都有理由,见一时分辨不出,当即决定将两人先行收押,待探查后再审,看热闹的人见一时也没个结果,纷纷走开,白衔霜一听要将她姐姐收押,怎么能接受,说话间便要冲到堂前,却被出来的胡望朝拦住。他低声道,
“切莫冲动,我有情况同你们说。”
几人回到药庐,白衔霜一刻也等不得,
“望朝兄要说的究竟是什么?”
“对于那教书的沈先生,你还了解多少?”胡望朝一脸严肃,
“我也是这两日才回城,对那沈郎君并不了解,只知道他是父亲请来教习长姐的,长姐性子稳重,不像我并不爱读书,倒是对稀奇古怪的东西感兴趣,也正是因此才会女扮男装去京中碰运气。”
迟初在一旁听着,不禁出声,
“白二小姐既然去京中碰运气,又何必女扮男装,京中亦有女官。”
“害,你是说墨冰司的雀部吧。”她摆摆手,“那地方虽好,但是给外来的女子的机会太少,基本都是慈济堂那些弃婴早早地训练,而后遴选,在我看来她们固然更需要机会,可是我们这些寻常女子也并不是个个都想着嫁人生子,纵然父母健在,也想闯出番事业,倒比那些幼时流离失所的更难。”
迟初对雀部遴选的章程不大了解,也就不再纠结,接着听胡望朝的分析,
“我见那尸体,是中毒无疑,可是我摸着他的肺部有异,似是原本就病入膏肓。可如果他当真没多少时日可活,又何必连累身边人,还要费劲毒害。”
“那长姐何故卷进这摊浑水中?”
“这便是我拦着你的原因,我在堂前观那两人似乎都知道些内情,如若不弄清楚,贸然将验尸结果呈于堂前,我担心弄巧成拙。”
“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再验一次尸,这次要剖开来看。不过你们最好到牢中把事情弄清楚,若这两人有心不改口,怕是验了尸也于事无补。”
“你的意思是,你去验尸,我们去问话?”
“就是这个理,你既然笃定你长姐不会杀人,这好端端的无人胁迫,怎么会一门心思去顶罪,必须要弄清楚。”
白衔霜看着咋咋呼呼的,听到要夜间进牢房,也不禁咽了咽口水,紧张的很。
迟初看出她心下紧张,握住她的手,
“你若是担心一个人去问不周全,不如我陪你一起,也好有个照应。想来那县太爷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多放一个姑娘进去,想来也无甚要紧。”
她点点头,投来感激的目光。
牢中昏暗简陋,白衔霜到时,白疏影正在翻动那草榻上薄薄的被褥,见牢门响动方才转过身来,
“你来做什么,还不快回去。”她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秀气的脸颊上蹭上了灰。
“阿姐,你这到底是做什么呀,你又没杀人,为什么要跑到衙门去认罪?”
见她二人叙话,迟初退出去,转而寻找关那妇人的监牢,在不远处,牢门上还挂着刻有她名字的木牌,迟初抬手取下,只见上头两字,
“青宴。”她轻声念道,里头的人回头,对上她的视线。
她走到门边,依旧是冷冷的表情,
“姑娘是谁,何故到这牢中来?“
“我是那白家姐妹的朋友,想和姑娘聊聊,姑娘原来叫青宴。”
“是啊,他取的,因我们相逢在春分,彼时我没有名字,他便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你真的下毒杀了他吗?你提起他时,眼底有情。”迟初目不转睛的看着她,青宴下意识的躲闪,试图抹去眼中难藏的心事,
“不管你再怎么强装镇定,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
“姑娘不必试探,我下毒杀他是事实,况且你既是白家的朋友,听到我承认杀人不是应该高兴才对吗,那姑娘真是鬼祟上身,魔怔了,竟巴巴地跑来抢着要当杀人犯。”
“好,我不问那沈庭玉是如何死的,我想问问他死前的一段时间可有什么异样?”迟初想起胡望朝的话,如若他真的病入膏肓,枕边人怎会一点都看不出来。
“有什么异样?冷心冷情,人心易变算异样还是算寻常。我们虽日日相伴却离了心。”见她脸上带着愤怒与不甘,装不出来。
“你可以继续坚持己见,待明日新的验尸结果出来,我们再看。”青宴意志坚定,无牵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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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问不出什么,只能知晓这沈庭玉在死前确实对她表现冷淡。
回到白疏影这里,白衔霜几乎是带着哭腔抱着姐姐,求她醒醒,
“阿姐,这杀人的重罪不是儿戏,你究竟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好妹妹,别哭,是阿姐做错了事,就该承担罪责。”她温柔的拭去妹妹脸上的泪水,轻声细语的回答。
“白姑娘真如自己所说,心悦于那沈庭玉吗?”迟初站在身后,开口问道。
“是,我自幼也读诗书,可是得沈郎指点方知其中奥义,沈郎是谦谦君子,自然心向往之,只不过他舍不下发妻,我这才一气之下,一念之差酿成苦果。”
“你说他心系发妻便是那堂上的青宴姑娘吗?”
“正是。”
“那就怪了,青宴姑娘说,她的丈夫生前数月就已对她冷淡至极,早已夫妻离心。若是这样,你一气之下杀了他岂不是太可惜了,他二人既已离心,想必很快就要奔着白府而来。”
迟初看着眼前的姑娘,没有想象中的错愕,她分明知道。
“都是命数罢了,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她铁了心的要认,正面问是问不出来的,她们姐妹感情甚笃,迟初又开口,
“姑娘这般冲动,可有想过家人,家中父母、姊妹见你身陷囹圄,犯的又是杀人的重罪,你教他们如何自处?”
此言一出,她神情微动,怔在原地。迟初知道失去亲人究竟是什么滋味,更何况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一朝成了阶下囚,此中煎熬不必言说。
迟初走近几步,俯下身,轻声劝慰,
“你还有大好年华,何必这般自苦,你且记着,这求来的是劫、是债,独独不会是爱。你搭上了后半生,他也回不来了,不是吗?”
她抱着妹妹,抬起头,眼中早已噙满泪水,摇摇头,仿若无可奈何,
“你不明白,你不会明白。”
外头狱卒在催,她们会见的时间已经到了,迟初只好将白衔霜从她姐姐身上拉开,躬身行礼,
“今日,我们便先回去,至于这认罪,还望姑娘三思。”
胡望朝等在牢房外,见她二人搀扶着出来,白衔霜早已哭花了脸,赶忙迎上来,
“如何?她们还是不松口吗?”
迟初架着白衔霜,摇摇头,
“意志坚定,不过我觉得白姑娘应该没有杀人,只是有什么原因让她甘愿如此。”
“是什么样的原因,竟能让人甘愿认下杀人的大罪。”胡望朝引着两人往马车旁走,一边喃喃道。
“你验尸结果如何?”
“那沈庭玉的肺确实已经药石罔顾,不过我还看了胃里头的食物残渣,应当是进食后不久身亡的,只是不知毒死他的究竟是哪家的饭。”
“那能看出大致有些什么食物吗?这两家吃穿用度差别都不小,说不定能从食物种类中找到破绽。”
“嗯,眼下天色已晚,待明日我将验尸报告呈给县令,等衙役对了口供,应该就见分晓。”
两人今晚的话,更是让迟初确信其中必定有更深的隐情。
回去时,绿云就等在门口,见迟初回来,脸上愁容舒展,回到剑冢偏屋中,她比划着,
“你要找的南桑使团有消息了,今日我在城门口听说,最近确实有一批异族人入城来,就住在城西的驿馆中,你接下来预备如何?”
迟初心下大喜,望着窗外皎皎明月,盘算着,等到白家这案子一结,就该去会会那赤绡将军了,由不得他不答应。
27. 第二十七章
翌日一早,几人早早到了衙门,等待县令的处断。
昨日一早尸体被发现到今天,衙役的动作已经很快了,分别探访几人所说的宴席,又询问了沈庭玉最后的行动轨迹究竟是从家中来,还是从白府归家去。
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到了傍晚大多要收摊回家,也没在意,就算瞧见了,怕惹上官司也是闭口不言,那捕头实在无法,恰好几个孩童在附近墙角边斗草,便走近碰碰运气,恰巧昨日他们也在,说看见了一个男人步幅不稳,摇摇晃晃从平乐坊过来,走三步都要咳上一咳,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看路线像是要去针线铺子。
虽说孩童的话可信度不高,可孩童与他们没什么利益往来,看见什么说什么,也不担心编假话。
县令听罢,结合昨日去两家看过的晚间菜谱,检查了胃容物,听捕头的话,那死者生前确实被病痛侵扰,苦不堪言。
当即提上两人来,
“本管已查明你二人中有一真凶,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如有虚言,杖刑伺候。”
两人依旧是各自辩称,人是自己杀的。
“大胆,”惊堂木一响,“你们在拿本府消遣吗?”他也失去了耐心,当即叫人来,
“来人,将那白氏杖责十棍,以儆效尤。”
白衔霜在下面阻拦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受刑,到底是身娇体弱的小姐,哪里受的住这棍棒相向。
听着偏厅中凄厉的惨叫,青宴叩首,
“大人既然赐白姑娘杖刑,自然是知晓杀人者是我,又何必如此磋磨无辜之人。”
“你既认罪,我当按律处刑。你倒不如担心担心自己的处境。”
她冷声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何须多思。”
另一边的白疏影行刑毕,是被两个官差拖出来的,栽倒在地,已经没有了力气,原本洁净的一群,此刻也是血迹斑斑,想必衣衫之下,亦是皮开肉绽。
她见已无回旋余地,匍匐在地,
“民女请大人明察,沈先生虽是吃下了有毒的饭菜,但他原本就活不过昨日,其妻青宴只是体谅丈夫苦楚,替他解脱罢了。”
“这又是从何说来?”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白疏影回望着不远处的青宴,她显然还被蒙在鼓里。
“沈先生生前已经病重,他深知若是妻子知晓,必定倾尽家财,寻医问药,不过徒劳。他若离去,妻子必定不愿独活。所以他拜托我一定要帮他瞒住你。”
她早已泣不成声,看着青宴的眼中也泛起汹涌的情绪,
“难道姐姐真的以为,他多年来的爱护、关怀会在一夕之间悄然改变,会因为一个外人轻易动摇吗,他曾同我说,从前都是他料理家事,甚至劈柴做饭都不让你沾手,甚至提重物都舍不得,他说青宴的手原是抱琵琶的,却为了他当掉琵琶,他岂敢再让你的手上添一道痕。”
青宴自然不会想到,她自己都忘了,从两情相悦到相看两厌的背后,还有那些美好的过往。
县令听罢,向胡望朝求证,
“她所言是否可信?”
“禀大人,草民昨晚剖尸验看,沈郎君的病确实药石无医,只怕活着也是徒增痛苦。”
县令意味深长的点点头,再一次将目光投向堂下的两人。
她们长久的看着彼此,白疏影哽咽着继续说,
“他爱你,到死都爱,他什么都知道,对他来说,死在爱人的手里,是他所愿。我所言也并不全是谎话,我告诉他白家能给他更好的条件,继续供他读书求官,可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说与吾妻已许了今生今世,永生永世,立誓者断不敢背约。”
她终是扭过头来,看向堂上的官员,喃喃道,
“只是可惜,我拦不住你,我答应他要护着你,到头来还是没有做到。”
青宴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许是后悔没有早一点发现,许是遗憾失去了最后片刻的相伴。
在场的人,无不掩面叹息,县令思索良久,
“白疏影虽未杀人,却欺瞒本府,替人犯遮掩,已然犯了隐匿,杖刑已毕,依旧收押,三月后其亲眷可赎她出来,往后不可再为阻挠办案之事。”
“另有杀夫者青宴,念其夫本就命不久矣,苦不堪言,酌情将人犯下狱,判杖六十,徒一年半。把人带下去吧,退堂。”
惊堂木一响,人群散去,此案终了,白衔霜虽然担心,可好在姐姐只判数月便可归家,心里头的石头也算落了地。迟初在一旁看着,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晚间,白衔霜给姐姐送药来,青宴这一次与她关在相邻的监牢,两人正隔着牢门叙话,迟初两人来时,只听到了青宴的最后一句,
“他不知道,相比他即将离开,从他口中说出他已不再爱我,这样的痛无以复加。”她大概也怀念着,怀念着多年前的那个春分,冒失的书生,撞到她时,错拨的弦乐,亦是心上的涟漪。只是往后余生都只有回忆相伴,再无旧人。
无辜之人,何故赴死。
迟初走出牢房,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中,那一轮玉盘高悬,天下之大,路途茫茫,想到再远的人也在同一片天下,同享一轮明月,也是稀奇。
她想起了卫寂,没由来的,很想很想。
就像这一桩案子里,到底错在了哪里,是心口不一的丈夫,还是心如死灰的妻,亦或是有口难言的局外人。
都不是,或许人之渺小,错的是天道,这场悲剧的伊始,是上天竟不让他活。
胡望朝还是等在上次的位置,迟初缓步过去,收敛了思绪,或许等到正月的万国朝会,她就能见到他了,只是她拿不准,再见到她,他究竟会作何反应。
——
“绿云,明日我去见赤绡,如若顺利,万国朝会我便回京,你是想留在郯城还是同我一道回京?”
绿云比划着,
“你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迟初也预想到了她的回答,从腰间取出一枚铜哨,递与她,
“这个你收着,往后若有危险无法呼救,便吹响她,这样我一定能找到你。”
她是想起那日白衔霜突然闯入,她甚至来不及收父亲的手稿与书信,归根结底,绿云无法发出声音提前预警,对她、对自己都有弊端。
她见到稍微穿着红绳,当即便挂在脖子上,仔细藏好。
熄了灯盏,迟初盘算着,眼下真的赫连若死了,那使团若为和亲,最好的办法便是在随行的人中挑一个假的顶上,她若是要谈判,如何说、如何做,才能让南桑的人看到自己的价值,转而答应自己的要求。
——
迟初到驿站时,听见楼上客房中,赤绡正在盯着假公主练习礼仪,听语气很是不满,她径直推门而入,将房中的人都吓了一跳。
赤绡拔刀的速度很快,又在看清来者的脸后,放松了警惕,
“这不是使团里随行的药奴么,你居然没死?”
“是啊,拖公主的福,有她的嫁衣罩着,自是捡回一条命了。”
说到死于乱战中的赫连若,他的脸色蓦地沉下去,
“你居然还敢回来?”说话间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她没有接话,反倒是笑着垂眸,指尖抚上离脖颈只有一寸的刀背。
突然,她神色一变,瞥了一眼旁边的假公主,怒斥一句,
“放肆!”
那假公主,腿下一软,径直栽下去,作为赫连若身边最得脸的奴婢,这对她来说已经是肌肉记忆般的习惯,融进骨子里的奴性,不管如何掩饰包装,都还是会从骨子里渗出来。赫连若是赫连钦的亲妹妹,两人的性子皆是暴戾乖张,她只比她那个疯子哥哥少一些嗜杀的爱好。
这奴才最是得脸,往日也没少狗仗人势,迟初便拿她开刀,反而容易。
“将军,看来你找的公主还是个软骨头,这将来到了陛下面前还是改不了这动不动就腿软的毛病,怕是会觉得这南桑都是这般卑躬屈膝的民风。”
他自然听得出其中的挖苦,这一次,刀已经完全贴着她的皮肤,只轻轻一动,便能见血。
“将军不必心急,我有办法能让这和亲的公主不漏破绽,你就不想听听吗?”
“什么办法?”刀挪开一寸,他此刻也动摇,这奴婢烂泥扶不上墙,练了多日依旧是这副德行,他心下也是烦躁得很。
“不如让我来做这个公主,我去和亲。”
他的刀又逼近了几分,一旁跪着的人当然不能同意,这好不容易翻身的机会眼看要被人抢走,正要叫嚷,男人回身只一个眼神就让她噤了声。
“你做公主,怕不是会给我惹出更大的乱子,我凭什么信你?”
“我和她一样,做了这么多年的奴婢,现在翻身做主子的机会,怎么会不想抓住?我近来流浪多地,日子过得实在凄苦,今日为见将军,已是穿着最得体的衣裳来。我想着若是能做公主,那一定是要嫁给王孙贵胄的,到时候再也不怕饿肚子了,要几箱笼的衣裳穿不得。”
看着她脸上不禁洋溢起的憧憬与谄媚,不像是演的。
男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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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抽回来,她的眼睛扫过跪着的人,那人眼里满是嫉恨。
“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他顿了顿,坐回位置上,“我还是不能让你做这个公主。”
“那我今日离开,当即就昭告天下,说南桑和亲的公主早已命丧黄泉,不知这欺君的罪你们担不担的起。”
她作势转身要走,身后男人的刀扫来,
“你觉得今日你还走得了?”
“怎么,将军还是想杀我?”
“还不够明显吗?”
她转回去,将自己的脖子凑近了刀几分,
“你们国主养了十几年的血滴虫,可养成了?”
说到血滴虫,男人眼里闪过一阵惊喜,国主抓了那么多人,那化骨池里融成血水的又何止百数,终是不可得。
“什么意思?”
“你不能杀我,因为我体内的血就饲养着血滴虫,他的秘术在我身上已大成,只不过当下还不能取蛊,我若死了,则蛊虫也活不成。”
“当真?”
“那是自然,我的小命现在就攥在将军手中,将来若是发现我骗了你,再杀也不过一刀的事。可你若是现在杀我,那国主说不定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一只。”
这次刀收回了刀鞘,跪在地上的艳夏赶紧劝道,
“将军,他这必然是在胡诌,她怎么可能养的出国主要的东西。”
“闭嘴!”赤绡甚至不屑于扭头去看她,良久他看回来,语气不算愉快,
“我答应你,你可以要你的荣华富贵不过在那之前,我要看到你的忠心。”
“你待如何?”
“新婚之夜,我要你杀了你那夫婿。公主所嫁必定为宗亲,我只杀一个,告慰公主在天之灵。”
迟初在心里骂道,他们使者的使命完成了,这不就是不给她留活路么,轻则守活寡,重则偿命。
嘴上却回道,
“这容易,不过就是守寡嘛,有了荣华富贵供养,死个夫婿算什么。”
赤绡轻蔑的笑着,或许是在笑她的天真。
“那你也要答应我两个条件。”
“说。”赤绡的心情多云转晴,对她的话饶有兴致。
“第一,我要带一人随行。第二,就让艳夏服侍我。毕竟,她是最会侍奉公主的人了,不是吗?”
“你这贱奴…”艳夏破口大骂,却被赤绡上前狠狠踹了一脚,
“行了,既然公主发话,那你就好好服侍。若是公主出现任何问题,我立马抹了你的脖子。”
他这话听着是为了迟初,其实只是为了保住血滴虫,回去好向国主邀功,有了血滴虫,想必死了一个公主又算得了什么。
迟初此时露出胜利者的笑容,回敬给地上那个梦碎的奴婢,当真是无比畅快,仿佛在说,都是假的,你做得我怎么做不得?
——
近来京中礼部忙的不可开交,前礼部尚书被下狱,新上任的礼部官员此刻是丝毫不敢懈怠,生怕现下这掌了实权的皇帝陛下有任何的不满,他和卫寂的雷霆手段,他们早已领教过。
严子苓近来上门的频率很高,因为筹备万国朝会,他那个解颐阁也被要求停业,后面可能要配合改成接待外宾的场所之一,京城里一片新气象,只是卫寂那病重的“妹妹”,就算陛下三催四请,他还是不肯宣布死讯。
陆昶来报,说是贺家船队相关的人里查到一家可疑的,
“赵家的商队,常与贺家合作,和我们探查到货品有异的时间对的上。”
“赵家?哪个赵家?”
“郯城赵家,就是昭觉寺那晚,也是赵家的商队。”
“既与昭觉寺相关,又居于郯城,看来这里头大有文章,近来万国朝会,诸事繁杂,先密切观望着,有异动来报我,万国朝会结束前,按住此事。”
郯城,之所以让人在意,是因为干谒诗里,先帝、肃王和郯城世家都有隐晦的传达,这座因为谋反而消沉的地方,当年是怎样的繁华,已经渐不被人提起。
卫寂从书房出来,看到严子苓百无聊赖的还坐在院中秋千上,赶紧打发他,
“赶紧回去,给我这儿的秋千都坐塌了。”
严子苓一脸的不以为意,
“小爷我虽不及灵均妹妹轻盈,可也不是什么胖子,你还心疼上了。我还不稀罕坐呢。”
听到这里,卫寂看着秋千出神,下意识摸了摸腰间,还是她设计的那一条。
卫寂算了算日子,南桑的和亲使团也快进京了,她会来吗?
28. 第二十八章
临行前,迟初看着还未完工的故居,只能拜托胡望朝继续在药庐住着,看着进度,也照料剑冢中陈列的牌位。
“你放心,你这重建的事有我,我保证你回来时,苍松、梅枝都会重新焕发生机,此去凶险未知,我也无甚可叮嘱,给你备了些药,你带着。”
绿云收了东西,两人朝着和亲的队伍走去。
正是冷天,迟初拥裘围炉惯了,这一路上莫说颠簸,就是刺骨的风也不见停,她冻得直哆嗦。绿云搂着她,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至于艳夏,要她服侍也不过一时气话,迟初自然希望她少出现的好,省的在眼前事事还得防着她。
“公主将军命我拿了吃食。”艳夏一把撩开帘子,毫不客气的往里头钻,看着她这副病恹恹蜷缩的样子,不由得拿出以前那副鼻孔看人的架势,
“公主,你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啊,可别还没到京城就冻死了,那可怪不得我。”
迟初从绿云怀中挣扎着坐起来,突然想到了什么,
“和亲成败与否其实都无所谓,你以为他们看中的是公主吗?”
“你什么意思?”
“公主死在了大徵他们居然不想着起兵报仇,而是变着法子也要找人替上,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十年前的镇南关,把你们南桑的人都打怕了。”
“照你这么说,其实你死了也无关紧要喽。”
“我的生死他们当然不在乎,可是我什么时候死,他们在意的很。”
“不就是为了你身体里养的那什么虫子嘛,有什么可得意的。早晚要把你剖开来。”
“是啊,可我若是早死了,赫连钦没了心心念念的蛊虫,你知道你会是什么下场,嗯?”
她漫不经心的抬眼,早看到艳夏那不安分的手,变着法子让冷风钻进来。
“赫连钦嗜杀成性,他王座上的装点,不知你见过没有,一整块的人皮,可王座那么大,一个人根本不够,你若是继续这般不上心,下场也不过就是剥皮抽筋而已。”
艳夏难忍胃中的翻涌,放下食盒,转身出去干呕了一番。
食物早已凉透了,好歹能果腹。她重新躺回绿云怀中,注意到她眼中的复杂,终是询问,
“那南桑的国君真的这般残暴吗?”
“刚才那些都是编的,赫连钦确实是个疯子,不过看上去人摸狗样的,而且他手段狠厉,从不上朝,只消在幕后操纵,便可以搅动整个朝局,他亲妹妹都鲜少有机会见,更别说这小小的婢女。”
这个赫连钦,她也只见过一次,还是因为偷跑出去的同伴被抓,只一眼,她当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还好,那天他杀倦了,竟被她捡回命来。
——
正月十六复印开朝,二月里,各国的使臣都陆续入京,诰京人头攒动,好生热闹。
按照仪程,南桑此次的和亲事宜,被排在了较后的位置,兹事体大,陛下尚年轻,宫中并没有适龄的皇子,只能从宗亲侯爵中挑选。未免非议,她自是要前往宫中见礼。
这几日,她瞧着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有不少墨冰司的人同巡检的一起护卫各街秩序,所以一连好几日都没有出门,绿云奉命出去采买,却正好碰上了紫菀。
见到绿云,紫菀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竟是在绿云看过来之前转身便走。
“侯爷,我方才在街上遇见了绿云。”
“绿云?就是那个中州救出的耳奴?”
“正是跟着乡君的那个。”
卫寂猛的起身,在房中不免有些急躁的来回踱步,既然绿云出现在京城,那是否就意味着,她也来到了京城,看来之前的推断并没有错。
“把拂云坊的掌柜叫来,”他提高声音说到,“罢了,我去一趟拂云坊。”
晚上的宫宴各国使臣代表均要赴宴,赫连若的婚事也将在今天被提起。
开宴落座前,大殿之上皆是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
“按议程,今日便要给那南桑公主议亲,也不知道这异国公主长什么模样。”
“管她什么模样,只求这运气千万别落在我家那小子身上,否则这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
一直到刘叙携萧贵妃走出,这乱糟糟的人群才散开来,依品级落座。
迟初跟着赤绡,规矩地等待开宴,她今日盛装,微低着头,甚是温顺,在场大多数人都想一睹她的真容,只是她今日用一个厚重的帘梳遮掩,颗颗饱满的红玛瑙足见贵气,将她那娇俏的面容遮得严严实实的,若是不低下头,怕是眼前只有红彤彤一片。
“掌司使大人到。”
卫寂今日姗姗来迟,不同往日一贯的沉闷,今日他着红袍,整个人鲜活的不像话,不知道的只当他今日是成亲的新郎官。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就连上首的陛下与贵妃也不例外。
迟初低着头,看着男人的脚步走过她身前的桌案,有片刻的停顿,只一瞬间,仿佛她的心跳也停了。好在他没什么逾矩的动作,他承袭侯爵之位,又是墨冰司的一品掌司使,如今朝中没了宰相,他的座次只在两位国公之下。
与使臣们的位置相对,看得清楚。
酒过三巡,赤绡起身,自然提起这和亲事宜。
“皇帝陛下,此次南桑前来,欲与大徵结秦晋之好,成就两国佳话。五公主乃是国主胞妹,望陛下为公主择婿。”
“好,那就请公主来见礼吧。”
赤绡鞠了一躬,随即坐下,一旁的迟初深吸一口气,终是站起身,离席走到殿中央,和第一次入宫时一样,跪拜行礼。
“南桑五公主赫连若,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毕恭毕敬,直起身子,跪的笔直。另一边的卫寂没有看她,似乎注意力都在手上的茶盏中,很是惬意的转了转杯身。
刘叙在上头,见她以帘梳覆面,这般根本看不清脸。
“平身吧,公主可否掀起覆面的珠帘,让在场诸位一睹真容。”
她听话的起身,屈膝又是行礼,方才答话,
“陛下有言,小女自当遵从,只是风姿容颜不及贵妃娘娘之万一,恐教在座的诸位失望。”
说罢,双手卷起珠帘,贵重的宝石整齐的分布在发髻两端,一如新娘揭开红盖。
熟悉的眉眼,展现在众人面前。
今日她妆容齐备,不似从前憔悴,朱唇微抿,抬眸时琥珀色的瞳孔中似盛清泉,目之所及,皆觉涤荡。
这张脸,这样的眼神,卫寂再熟悉不过,众人只见过她带着面具的模样,只有他知道,面具之下,女子的面容姣姣。
他甚至不用去看,她的声音一出,不,只远远看着她坐在席上,他便能确定眼前人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一个。这就是引他无数次站在廊下驻足守望的倩影。
后排的江姝远远瞧着,却是越看越熟悉,周怀珠的那个面具并不能遮住整张脸,原也不过是为了方便各种说辞的迷惑方法。他们接触多的人,很快就能认出来。她几乎是本能要从席上站起来,
“这不是周…”她喃喃道,声音不大,
前头的江诏,上头的郡主都赶紧回过头,给她一个噤声的手势,郡主摇摇头,示意她莫要声张。国之重典上,大局为重,知道什么都不能肆意多言,即使是陛下。迟初正是知道这一点,才敢显露真容。
“五公主真是天人之姿,不过我朝如今没有适龄的皇子,朕准备从宗室亲眷中为你择一夫婿,你意下如何?”
他这话是问迟初,更是问赤绡。
她扭头看到赤绡点头,便答道。
“一切听陛下安排。”
这时,卫寂终于停止蹂躏手中的茶盏,起身进言。
“陛下,依臣之见,既要为公主选婿,不若让城中适龄者都来公主面前,任公主挑选,方显我大徵诚意。”
文祯帝见他这般说,岂会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
“卫卿说笑了,全城男子皆来,那公主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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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过来。不若如此,此次选婿,朕设文武双试,就为你选一位文武俱佳的夫婿。”
“如此甚好,赤绡在此替南桑谢过陛下。”
迟初在此时行礼说话,赤绡自是有些不满,只是在殿上不好开口,
“陛下,小女还有一请,不知陛下可否准允?”
“公主请讲。”
“我知大徵境内人才辈出,文韬武略皆精者亦不在少数,只是既是成婚,倒不必样样出众,家世品性相当即可。不如由陛下选中前十名,由我从中挑个合眼缘的,再行完婚。”
文祯帝迟疑片刻,最终应了下来。
迟初自然知道,凭卫寂的手段,他要拿这选婿的榜首绰绰有余,可她的夫婿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他,就算他真的站到榜首,陛下也不会准允,是不会,亦是不能。
两国明面联姻,实则多年来关系甚是微妙。卫寂的父母是守住镇南关的三军将帅,镇南军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南桑人的血,如今卫寂要娶一个敌国公主入府,南桑会怎么想,真是如此,恐怕大徵的军心也是要乱的。
这个道理卫寂自然知道,他只能出此下策,在殿上给自己谋一个机会。不过他没想到,迟初会用一句合眼缘,就将此局化解,亦是给了陛下台阶。
——
筵席散去,江姝等人出门前都忍不住多看了那赫连若几眼,那分明就是重病的靖明乡君,只不过少一个面具,相比现在他们才知晓这面具,不过是欺君之罪前的遮掩工具。
众宾客散去,刘叙回到后殿,贵妃先行告退,他的脸上明显多了几分阴沉,
“来人,叫卫藏明给我立刻,马上滚过来。”
另一边的驿馆之中,赤绡不由分说掐住了迟初的脖子,恶狠狠的瞪着她,
“别以为我不敢杀你,你今日在殿上为何自作主张?”
迟初呼吸困难,小脸涨的通红,想说话说不出,只能有手拼命去砸赤绡那粗粝的手掌。
好容易才叫他放下了自己,
“将军误会了,您说过要我杀夫明志,那我若是真的嫁给了那双试榜首,文武双全者,怎么会是我杀得了的?我是要挑其中最弱者,才好下手不是。难道我杀不掉的人,您能出手吗?一旦败露,莫说联姻,就连当下表面的平静怕是都保不住了。”
作为使臣,自然不能杀人,更不必说那宗室亲眷。
“你最好真是这么想的,若是让我知晓你有什么别的心思,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说罢扬长而去,他一走绿云立即从角落里上前来替她顺气。
——
卫寂跪在勤政殿内,低着头不说话,刘叙气得直接将桌案上的镇纸砸过去,
“卫藏明,你真是长本事了,当初还口口声声说她是你从中州寻回的妹妹。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
卫寂依旧不做申辩,伏地叩首,
“你居然把一个敌国公主带在身边半年之久,连朕都敢骗,你以为拿一个面具,再来个死无对证就好了,当朕瞎吗?”
“臣不敢。”
“不敢,你不敢?朕看你明明赶得很。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你不敢的事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席上讲的话是打得什么主意。”
“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装,接着装。你自幼在宫中长大,同皇子们一道识文断字,学习六艺。试问现在京中去哪里找文武皆在你之上的?”
“陛下真是抬举微臣了,庆国公与英国公之子,还有陛下诸位皇叔的子侄…”
“闭嘴,朕告诉你,这文武双试,你没有资格参加。”
外头镇远侯府的亲兵来传消息,卫寂一听赶紧往外走,临走还留下一句,
“陛下三思,臣相信事在人为。先行告退。”
他急急的往宫外赶,
“侯爷,陛下震怒,咱们就这么走了?”
“先回去再说,明日再入宫。”
府中传信,说是绿云和公主已在府中等候。
29. 第二十九章
卫寂回府时,绿云与迟初等在院中,那秋千上许久未见的身影重新出现,她背过身,随着秋千轻轻荡。
“侯爷回来了。”紫菀从廊下穿过规矩行礼,
卫寂轻颔首,加快步伐向院中走去。
迟初闻言也从秋千上下来,许久未归,这里的一切和她当初离开时,几乎没什么变化,甚是亲切。
“不知公主此时前来所为何事。”卫寂内心情绪翻涌,说话时却依旧波澜不惊。
“也无甚要紧,只是有一件旧物要还。”
说罢从怀中取出那绢帕细细包裹的玉珏,正是周怀珠贴身的那块,当初他亲手递过来的,代表周怀珠身份的东西。今日还了,也算是彻底告别周怀珠这个身份。
“这是灵均唯一的遗物,还请侯爷收好。”看着她递出的手,他竟有些恍惚。
缓缓接过,指腹摩挲过熟悉的鱼咬莲花纹,回忆都仿若就在昨天。
在他愣神之际,她躬身行礼,
“还了旧物,小女孩有一不情之请,不知侯爷可否帮忙?”
卫寂将玉珏藏于袖中,答道,
“公主请讲。”两人始终隔着距离,连语气都满是疏离。
“南桑在京期间,望侯爷能够将绿云留在侯府,护她周全。她一应用度银钱皆有我来承担,只求侯爷给她施以庇护。”
“自然可以,侯府还没有结局到这个地步,多一个人而已,公主远来是客,不必客气。只是她既随使团入京,自有南桑的护卫,何必要本侯庇护,莫不是接下来会有什么危险?”
绿云显然也没想到迟初会做这般打算,上前来用手语表达着担忧,迟初没有理会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摇摇头。
回神接话,
“侯爷多虑了,这是这使团之中都是南桑人,她一人恐不习惯罢了,若是侯爷愿意,那小女在此谢过。”
绿云不能留在使团中,她在一日,那赤绡便攥着她的把柄,以绿云威胁,足以叫她脱身不得,就让她在侯府过安生日子吧。
“既然话已带到,那便不多叨扰,再晚些将军便要寻我了。”察觉到男人的视线一直没挪开,她现在只想快点离开。
刚走出几步,卫寂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公主真的要和亲嫁给宗室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迟初转过身,强颜欢笑,
“侯爷怕不是糊涂了,宫宴上陛下金口玉言,如何能有假?”
“那你会选谁?”两人僵持着,继续拉扯。
“侯爷,这双试前十的名单还未公布,如何选得?”
“那公主在宴上说会选个合眼缘的,是否只要合眼缘,是谁都可以?”他的问题愈发尖锐偏激,迟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却也硬着头皮回答,
“是,双试前十中,合眼缘的,是谁都可以。”
借着月光,迟初看不真切,总觉得眼前人的神情有些微妙,像是在做什么很艰难的决定和考量。
她见他不说话了,转身接着朝外走,他几番欲言又止,最后一句语无伦次,
“公主,多日不见,你清瘦许多。”
这一次,她没在回头,便走边留下一句,
“入京路途遥远,舟车劳顿,人清减些也是寻常,多谢侯爷挂念。”
卫寂又何止是挂念。
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良久吩咐小厮收拾屋子,安排绿云住下。
——
卫寂急急忙忙走了,陛下起驾长乐宫,路上接到消息说是卫寂回府上见了赫连若。
“还以为朕发一通火,他能懂得收敛,他倒好匆匆回去还是去见她,气死朕了。”
传话的太监自然要安抚,
“陛下也不必如此生气,眼下公主已经回去了,想来是有什么话要说,南桑使团也没有什么异动,想来也不妨事。”
“不妨事?什么叫…算了,朕还真就管不了他了,不说了。”说话间已至门前下轿,宫内的萧岚烟迎出来,见他眉头皱着,便要问,
“陛下这是怎么了,怎的闷闷不乐,可是出了什么事?”
文祯帝本能的不想在她面前提起卫寂,挽着她往屋内走。
在屋内坐定,他转念一想,还是看着斟茶的贵妃,说出了口,
“还不是藏明,今日宫宴上你也看到了,他似是对那南桑公主上心得很,话里话外都是想做这额驸。”他说罢,有意停顿举杯饮茶,观察着岚烟的反应。
贵妃放下茶盏,宽慰道,
“这镇远侯想来是真的喜欢公主才会如此,像我们这些人都无从选择自己的嫁娶,想来他身为朝廷命官,还是有分寸的,陛下也不必烦扰。”
她转身要娶唤婢女进来伺候,却被刘叙拉住了手腕,
“你方才说嫁娶无从选择,那你…”话到嘴边却又不敢问出口。
“陛下想问什么?”
“无事,只是听你的意思似乎是不想藏明娶那公主的。”
“臣妾并无此意,只是镇远侯孤苦,若是真能寻得心爱之人,也算是一桩慰藉。”
皇帝揽过她,她顺势坐到陛下的腿上,两人间的距离无限拉近,
“听爱妃这番话,倒也有道理,朕也希望藏明能早日成家,也好有个人照应他。你说真该怎么办呀?”房中没有婢女,在这位青梅竹马的贵妃面前,年轻的君王也会软语诉衷肠,卸下所有威严。
“陛下又在说笑了,这公主和亲乃是大事,哪是我能说定的,当真是折煞我了。”
萧岚烟指尖在男人的鼻尖轻轻一点,嗔怪道。
“罢了,再烦的事也到明日再说,今日就放过罢。”文祯帝笑道。
“那臣妾去叫婢女们来伺候。”她作势要起身,又被拉了回来,
“不必,今日甚是疲累,你我夫妻二人说些小话,莫让她们打扰。”
贵妃自是点头应允,拉着陛下的手往里屋去。
——
翌日下朝,卫寂准时准点到勤政殿挨骂。为自己做日匆忙离开谢罪。
“你是真的知罪?”陛下今日的火气小了不少,到底也没有闯下什么祸事,卫寂的执拗他也是知道的,看着下免跪着的人,不免调侃。
“不过,臣还是恳请陛下,允我参加文武双试。”卫寂满脑子都是昨晚迟初的话,无论她如何选,他必须先进入那前十的名单之中。
“卫藏明!”文祯帝真的觉得他这次是昏了头,“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还知不知道你姓什么,还记不记得你在这呢面前说的那些话,说你要恢复周氏荣光的话?”
“臣不敢忘。”
“不敢,又是不敢。朕看你连欺君都是顺手的事,还有什么不敢。”
他依旧那副德行,又叩拜下去,毕恭毕敬,却又寸步不让。
“你说说你,改了十年的名,是不是都忘了你是谁的儿子了?你始终是周勋的儿子,只要你是周勋的儿子,这公主你就别想娶。镇南军手上沾了多少南桑人的血,你要是真娶了他们的公主,他们该怎么想,到底是结和平盟誓,还是送羊入虎口,好好的和亲倒成了挑衅。”
“陛下这话就有失偏颇了,这宗亲中鲜少有没杀过南桑人的吧,这么说岂不是公主嫁不出去了。”
文祯帝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甚至还有点骄傲的表情,又开始在桌案上找能砸了泄愤的东西,左看右看,愣是没找能一样能砸的。
“陛下昨日的镇纸已砸过了,现在估计只有砚台能砸了。”他好心提醒,反倒叫皇帝破了功,一屁股坐回去,没好气的说,
“想得美,朕这上好的徽墨,砸你才是暴殄天物。”
“请陛下允我参加双试。”文祯帝看他实在要犟,又搬出他自己挖的坑,
“你当初是如何在众臣面前说她是你妹妹的,现在他们未必看不出来,难不成你要昭告天下,娶自己的亲妹妹吗?”
“从一开始她就不是我妹妹,当初只是太傅解围,权宜之计,做不得数,现在大家都知道她是南桑公主,陛下下旨,何人敢置喙。”
“不管怎么说,你想娶那赫连若,有朕在就没可能。”陛下长袖一挥,背过手去,转身去了后宫,
“想跪就让他跪着。”
他竟就真的跪到晚间,又一言不发的回去。
第二日,不答应,继续跪。
第三日还是不答应,接着跪。这一对君臣暗暗较着劲,谁也不肯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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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日没再跪是因为今日演武场举行武试第一场。
演武场风不小,陛下与贵妃亲临,给足了面子,卫寂则是拉着脸坐在一旁,远远地看着另一面专注与比赛的公主。
陛下看向贵妃,萧岚烟的目光却是追随着卫寂,而卫寂则是撑着头,盯着赫连若,看着她关注着场上那些可能的夫婿人选,甚是出神。
几番角逐,剩余几人最后一项,便是五十步外静止靶。
裁判锣响,几位场上的佼佼者,纷纷张弓搭箭,从结果上看都是好手,最出众的当属那定国公家的小儿子宋万同,正中靶心。迟初看下来,他虽不善交际,可是六艺修习皆为上乘,看着倒是个与世无争的好苗子。
心下盘算着,要是选他未尝不可,定国公虽位高,可实际上并无实权,只是一个尊衔而已。
她这边在愣神,卫寂突然站起身,当即命人去了弓与箭来。
观礼台离场内有段距离,卫寂所站的地方少说距离靶子百步开外,他不由分说张弓瞄准宋万同的靶子,箭矢的速度极快,在空气中发出尖锐的爆鸣,剑尖划过宋万同的右侧脸颊,立时擦出一道血口子,卫寂那一箭将先前那支箭直接从当中劈裂,深深刺入红心。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回溯这箭矢飞来的方向,看向眼神狠厉的卫寂。
他这一箭就是向所有人宣告,他要的,自会抢来,谁都拦不得,更拦不住。使臣在场,陛下脸色难看,也没有说话,赤绡并不知
他是周勋的儿子,只觉这人确实不是迟初能杀的,倒也没有多言。
只有迟初看向他,轻声说了句,“幼稚。”
随即起身径直向演武场内走去,径直走向宋万同,取出随身的绢帕,
“宋郎君脸上擦破了个口子,擦擦吧,莫要同他计较,今日见你骑射英姿,甚是出挑,向来定能在双试中取得好成绩。至于旁的,自有圣上裁断,不必在意,给自己徒增烦恼。”
方才还带着胜利者的笑意,卫寂此一刻的脸径直阴沉下去。
他既然执拗,那便由她亲自断了这念想。
回驿馆的路上,马车内,艳夏不免嚼舌,
“你说这镇远侯今日之举,不会是真的想要强行征得陛下同意吧。那倒是你可惨了,绝对打不过他,完不成将军的命令,你就等死吧。”
她冷笑一声,
“他就算想再多办法,陛下也不会允准的。”
就算陛下一念之差,纵他胡闹,自己也会想办法把他换掉,赫连若的夫君,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卫寂。
——
刚回驿馆不久,倒是郡主来请,赤绡看着不过几个宫宴上的世家小姐,也就放她去了。
解颐阁内,江家兄妹,严二和郡主都在,显然是知晓她的身份。
江姝心直口快,包间的门一关上,随即开口,
“还南桑公主呢,骗得我们好苦,你是周怀珠吧。我那日可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你那个面具又没遮住整张脸,搁这骗小孩呢。”
迟初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在他们眼中自己其实是周怀珠,可她的身份又如何能用周怀珠来概括。
琳琅心细,在她一旁坐下,按住了江姝的话头,
“你这么问倒不好回答,公主,我且换个问法。”
迟初不明白她的意思,扭头对上她的视线,
“你只说你认不认得我们几人,你是不是我们几个认识了半年多的那个人,你只答是或不是。”
迟初赶紧点点头,没有人追问她究竟是谁,是何身份,他们只知道看到故友平安回来,便值得庆贺一番。
“没想到你这次回来居然都要议亲了,时间过的可真快呀。”琳琅待她如同亲妹妹一般,免不得操心起她如今的处境。
大家谈及今日的演武场,谈及宋万同,谈及演武场上那些拔尖的青年才俊,细细分析。却都闭口不提卫寂,他今日之举意图相当明显,可在他们这群朋友眼中,卫寂与眼前人,始终是兄妹而已。
如今回想,当初的诸多举动,从接风宴到她中毒病危,是否卫寂所做的,确已超出了相依为命的兄长所做的界限,踏入了另一番暧昧的天地。
30. 第三十章
天师府不日便呈上几个成婚的好日子,交由陛下定夺,文祯帝先前连着几日都被卫寂搅得不得安生,巴不得公主和亲的事早日落定。
“就挑个最近的日子吧,这文试的结果想来谢太傅很快便能移送礼部。届时公主挑了夫婿便开始走仪程。”
卫寂武试过后倒安静了许多,文祯帝只当他是知难而退,演武场上的事一时气不过罢了。
过午时分,卫寂递了拜帖,太傅尚在小憩,是谢恒出来相迎。
“侯爷今日怎么得空前来,请里面坐。”
“今日登门,属实是有事叨扰老师。”
“那不巧,父亲刚睡下不久,近几日审阅文试,不免疲累,有劳侯爷等等。”
他自是点头应允,结果谢恒递来的茶,与他闲话,
“老师近来除了操持文试,一切可还好?”
“劳侯爷挂心,父亲一切都好,还时常念叨您。只是三月还要春闱巡检,近来母亲也常担心他现下休息不好,后头出远门身体受不住。”
“大长公主与老师琴瑟和鸣多年,想必有她劝着,老师也不会太过执拗。大长公主近来可安好?想着今日琐事不便惊动大长公主,未提前请安。”
“都好都好,现在在后院陪着二弟温书呢。”提起弟弟的时候,他的眼眸低垂,不□□露出落寞与羡慕。卫寂看着他,觉出他的委屈,宽慰道,
“宣哥儿年纪尚幼,大长公主上心些也是在所难免,你是世子,老师与长公主对你的期许自是不同。老师先前与我上朝时还夸你课业精进,进益颇多。”
谢恒的脸色稍有缓和,抿抿唇礼貌回应,
“侯爷所言极是,父亲每日都会指点我功课,常让我以侯爷为榜样。想来父亲指点我,母亲指导二弟,也算是一种平衡。”
“你能这般想便好,我幼年时父母双亡,被接入宫中教养,无人庇护,时常羡慕宫里宫外的孩子,有父母相伴,兄弟扶持,彼时也只有老师愿意关怀一二,老师虽寡言,但是总会用自己的方式引导,也算没把我带向偏激。”
不知不觉便聊了许久,下人来报,说是太傅已醒,闻说侯爷登门,现已往前厅来了。
谢恒很识趣的作揖告退,将前厅留给他们师生二人叙话。
“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了?”卫寂躬身行礼,
“老师是在怪学生来的少了,是学生之过。”两人说话虽有师生的礼数,却更像父子。
“学生今日来,实则是有事想请求老师。”
“你如今已是陛下亲封的掌司使,居然还会有事我能帮上忙,但说无妨。”
卫寂闻言,直直跪下去,从怀中取出一份卷纸,
“我想请老师判一判我的文试卷子,若是老师觉得能够跻身前十,能否向陛下说情,容我入名单。”
太傅见他跪下,忙不迭起身,听完他所说的事,伸手去接卷纸的手停在了半空,迟疑片刻还是接了过来,置于桌上没有打开。
“你先起来,这最近公主和亲选婿,也是京中谈论的焦点,我也知道你前几日的举动,你到底是何打算?”
卫寂虽站起来,却依旧拱手,不敢抬头,
“老师,学生是真的想娶南桑公主赫连若。”
太傅听他直言不讳,也不再掩藏想法,
“藏明,你糊涂啊,你怎么能娶南桑的公主呢?”
“老师也这么想?”
“你的母亲一生都奉献给了镇南关,一生击退了多少次南桑的进犯,如何容得下你去娶一个南桑女子。再者说,你母亲死于南桑人之手,此等大仇,你竟抛诸脑后吗?”
“老师,我没有忘。可是您一直教导我的,是天下大同之道,南桑与大徵虽举国对立,可是南桑百姓与大徵百姓并无不同,战争是政权的产物,却非百姓相处的常态。这世上自有国仇家恨,可是毗邻而居,在百姓眼中,两国通商互市亦创造了不少的营生,不见得每个异族人都是仇敌。和亲自是化干戈为玉帛的信号,为何学生就娶不得?”
太傅的语气软下来,万般无奈梗于喉咙,沉默良久,试探地问道,
“你对那公主当真是情根深种,非她不可?”他知老师心软,复又跪地,语气坚定,
“是,如若不能娶到心爱之人,恐成学生此一生之执念。”
若不能在她身边,那往后的数十年,与过去又有什么分别,太傅听到这一句,压在考卷上的手蓦地一松,缓缓点头,当真细细看他的卷子。
“好,明日我面见圣上会设法为你一请,可是结果如何还要看陛下裁断。”
“学生多谢老师。还有一事,学生想请老师为我写一份婚书,学生父母皆已离世,唯期能得到老师的祝福。”他叩拜下去,静静等着太傅的回答。
太傅轻抚他的背,甚是慈爱,
“这是自然,只是此事尚无定论,你且要平常心对待,切不可对圣上生出怨怼。”
“多谢老师,学生明白。”
——
圣上态度坚决,及至放榜还是未见卫寂的名字,卫寂只好再赴勤政殿。
“不可。”只得到了两字的回答,文祯帝如今都刻意躲着他。
“若我说,我愿意一辈子只做卫寂,陛下可否允准我娶公主。”
刘叙这一次是真的把那一方砚台砸了出去,为了一个异族公主,一退再退,如今连自己隐忍十年要做的事都可以推翻,此一句就足以让皇帝震撼。
“即刻带着朕的圣旨去寻南桑公主,她在名单上挑了谁,马上颁旨。通知礼部即刻开始准备大婚仪程。”
陛下走时,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前面跪着的人。
最后圣旨上,和赫连若连在一起的名字,是宋万同。
再无别话,迟初自接旨之日起就没再听到过卫寂的消息,一心备嫁。
——
三月初,乍暖还寒,如此萧条之际,宫中却是处处张灯结彩,生机盎然。陛下特赐赫连若与宋万同于未央宫成婚。
迎亲的仪仗自南水门入,过东华门,最后来到未央宫前。长长的宫道,只容两队人前进,长队转向颇费时间,宫人必须精准把握吉时,不得延误。
中间不知怎的,队后半段的礼箱突然一沉,抬礼箱的人重心不稳,闹出不小的动静,前头的宫人免不得要绕后查看,向后走去,前头又有些动静,刚待查看,前头又安静下来。
“姑姑就不必往前了,后头礼箱繁多,劳烦姑姑看顾,莫要耽误了时辰。”
迟初在盖头下,愈发紧张,长队漫漫,前前后后发生了什么她都无从知晓,只知道中间停了一回,她下意识握住袖中匕首的刀柄,成败就在今日。
新人穿堂入殿,因在宫中,拜天地高堂,也不是真的对着国公夫妇,及至对拜礼成,迟初便被送入后院,在屋中等候。
在宫中也不便过于放肆,新郎官竟然推了前面的宴饮,说什么不可让公主等太久,不多时便直接进入屋中。
迟初听到外头脚步声愈近,慌忙将盖头重新覆上,又将匕首藏了藏,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房门被推开,隔着红布,透过光亮,迟初能看到来人的脚步越来越近,在床前停下。
房中静的出奇,男人居高临下的声音响起。
“前厅应对费了些时间,劳公主久等。”男人的声线平和,语气却是透出喜悦。
迟初心下一惊,这分明不是宋万同的声音,这一切都太突然,她迫切的想要揭开盖头,看眼前人的面貌,手还未触及,就被男人扼住了手腕。
“公主莫急,这不合礼数,还差一杯合卺酒。”
他很谨慎,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递过合卺酒。
迟初只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胸前剧烈的起伏,一切都乱了,她坐如针毡却又动弹不得,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喝下酒,待他掀起盖头。
随着刺眼的光线一同浮现在眼前的,是男人熟悉的眉眼,他俯下身,眼里映出了女子的红妆,配上那骄傲的笑容,不可不谓春风得意。
他放开手,迟初随即起身,眼中满是错愕,听着他的话,
“夫人今日,当真是倾国倾城,令人心醉。”
迟初此刻的慌乱在他眼中被看做是紧张,直到她眼中有泪涌出,似断线的珍珠,划过精致的脸庞。男人替她拭泪。
“是因为来的人是我,吓到你了吗?”
“为什么,”她只觉得进退两难,“为什么偏偏是你,哥哥。”这一个成为如细针,瞬间也刺中了卫寂。
“夫人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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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你是赫连若,从来不是我的妹妹。”
从怀中取出婚书,递将出去,迟初看着婚书上卫寂与赫连若的名字,早已无心于来时的目的,一心只想着此番他闯下大祸,会面临什么样的后果。
“你在这里,那宋万同呢?”她努力克制住自己的颤抖,冷声道。
“你放心,不过是晕倒在宫墙边上,我好心给他盖了件大氅,死不了。”
她后退一步,细细想着现下该怎么办,他继续道,
“公主早上没有收到礼单吗?”
“什么?”
“在下的聘礼礼单,今早公主亲自过目接收的。”她这才想起来,说来也怪,哪有大婚当日下聘的,而且那礼单上皆是银票、地契,还有首饰,不过数目竟是比前几日国公府的总数还多。
原来今日的礼单是他送来的么。
“还记得在玉沧县,你说过承诺什么不重要,要千金万银捧到跟前,方显诚意。”
“你这是抗旨啊。”
见她后退,他便上前,
“你收了我的聘礼,与我拜了天地,同你喝合卺酒的是我,揭盖头的是我,现在站你面前的还是我。”他的声音顿了顿。
“天地见证,你已是吾妻,圣旨亦无法改变。”
迟初望向他的眸,情绪复杂,手足无措,僵在原地。
他的手覆上她因为紧张而冰冷的手,贴于面颊,俯身与她齐平,样子可怜极了。
“事已至此,万望夫人勿弃。”
她微蹙的眉头,有一瞬的舒展,在向后看,却见屋外的黑影,已经来不及。
她牵着他重新回到里间,停在床沿边,声音颤抖,夹杂着恐惧。
“你说得对,你我已是夫妻。”她眼中没了方才的无措,张开双臂,紧紧抱住眼前人,似是有万般不舍。
“怎么了?”卫寂抱她在怀,察觉到她依旧在颤抖,
她抬手环抱住他的脖颈,向后坐到床上,卫寂由她带着向前倾倒,手撑住了床沿,她附在耳边低语,
“其实,见到来的人是你,你亦不知我都多高兴。”语毕,她的视线下移。
两人的距离不过一指,甚至能感受到彼此鼻息的温热,她在看向他的唇时,吻了上去。
她的唇是凉的,带给他的触感刺激瞬间放大了数倍,可是不够,不够。
一如她的心,此刻亦是冰凉,她扣住男人的脖颈,用尽所有办法,去感受唇齿的交叠,去诉说自己此生所有的倾诉。男人亦是热烈的回应,腿抵住床沿,双手环抱住她。
她发了疯似的享受这片刻的奢侈,闭上眼睛,眼角又有清泪滑落,带着不舍与悔恨,不甘与诀别。
下一秒,她从袖中取出匕首,绕到胸前,朝着男人的刺去。
梦醒时分,身前是清晰的疼痛,他猛的睁开眼,朝后退去。大红的喜服此刻染上了另一层血色,那把用凤凰鸣锻造的匕首,那把他亲手交出去的匕首,由眼前的爱人死死握着,刺入身体。
“你不该来的。”她说这话时,眼泪依旧是簌簌落下,明明眼中是不舍,出手却是果决。
她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推回床上。
他的疼痛自是难以承受,却先抬手,想为她拭泪,她顺势握住他的手,不让他触及。
“为什么,为什么?”他侧过头,艰难的问出口,语气中满是哀求。
“卫寂,这皇城里哪一个不是我的仇人?”
外头的黑影先一步离开,她也要走,却被他拉住,
“你要去哪里,别走,别走…”意识愈发模糊。
她坐回床沿上,拔出匕首,扯开他浸满血的衣裳,里头的口子触目惊心,她拿帕子按住伤口,做了所有能够挽救的方法。
满手的血,小心地俯上男人的脸,
“你别担心,房中点的香,是我的一位医者朋友所调,待我走后,你便能醒来。”
她俯下身,再次吻上男人的唇。
“我也盼望着,你能早日做回周敬之。”
男人的眼神逐渐迷离,昏厥前最后的画面,便是她将桌上的婚书扔进了火炉之中,烧了个干净,转身离去。
药力的作用起效,他所有的不甘,都化作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了身下的喜被。
31. 第三十一章
“大人,大人?”怀夕在房门外低声呼唤,见房中仍亮着灯却无人答话,不得已推门而入。
雀部对毒物、药物甚有研究,房中氤氲的浅香气味,她只一瞬便察觉到有异,将殿中的门窗悉数打开,加快脚步向里面走。
却见卫寂的胸前衣衫不整,仍是半敞开的状态,喜袍上的血迹令人心惊,走近些便可看到身前裸露的肌肤被新娘的红盖遮掩,里头更深的口子被红盖包扎,血流了不少,好歹不伤及性命,匕首上移,并没有正中心脉。
怀夕处理了迷香,静待卫寂苏醒。
不多时,昏迷中的人重新感受到疼痛,此刻尖锐的刺痛,伴随着他强撑着坐起的动作,将他的意识带回。
“大人,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见公主?你这伤…”
“无妨,只不过夫人刺伤我后,便逃了。”细细回想她说的话,她说见到迎娶的人是他,她亦是欢喜的,只是自己不该来,其中利害或许比他们想象的要深。
“我早些时候传信,说要你盯着宫中的异动,可有察觉什么?”他今日抢亲,所行之事不可与禁军防卫冲突,他今早便与狼首陈执交了底,说出了事责任由自己一人承担,由他向统领禁军的陈老将军传了换防的假消息。
禁军虽重新布控,离了未央宫,可卫寂亦不能真的让宫中出现防守漏洞,遂换了狼部的兄弟,又遣几位雀部女官混入仪仗之中。
“是赤绡将军,我随他步入后殿,却晚了一步,并未见他与公主。”
卫寂现下呼吸凝滞,抬起左臂欲查看伤口,却发现左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朵黑色曼陀罗的干花。忆及方才,迟初握住自己的手时,停顿的动作。
她怎么会有这黑色曼陀罗花?
“今日大人传信于我时,还说有事情要交办,不知所谓何事?”怀夕看他望着手中花愣神,
他敛袖,取出一份刑部文书,递过去,
“我许你的事,今夜便是那成熟的时机。这是刑部的结案文书副本,你凭此文书,便可入刑部天牢,手刃仇人。”
怀夕展开文书,亲眼看到陛下准允的判决:大监元化等一十三人,皆判斩。
她立时跪下,以头抢地,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在翻涌,眼尾猩红,满是激动,
“怀夕在此,谢过大人。谢大人允我亲手报这杀父之仇。”
“老司使当年迫于太后威压,太后受大监挑唆,要求裁撤墨冰司,改为阉人设立专职机构,老司使不愿陛下为难,自戕于东华门外,举朝上下,无不哀叹。当年事发前,他将你送去慈济堂,想来是早已有了赴死的决断,只是舍不下你。”
怀夕同样些陷入了当年的回忆,父亲将他无故送走,无论她如何哀求,他都不愿接她回家,彼时她只觉父亲冷血无情,为权力舍下亲子。却不想,再听到他的消息,已是天人两隔。
此后数年,她竟不敢踏过东华门。及至入宫,总是绕道而行,至今她犹未知晓,东华门前的血流了多少。
“只是从今往后,你便不再是墨冰司的雀首,此去艰难,望自珍重。”
怀夕明白,即便圣上如今掌握实权,仍然不能纵容她擅自处决人犯,这京城她也不能再呆了。
想到此处,将雀首腰牌取下,双手奉上,卫寂收回腰牌,叮嘱道,
“今夜事毕,你便走吧,剩下的我来处理。”他走近她,低声恳求,
“岀宫后,找到她,护着她。卫寂再拜,请姑娘看在旧日同袍之情的份上,莫要再让她涉险。”
怀夕站起身,深深看向面色惨白的男人,点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待人走后,他撕开与伤口黏连的血衣,迟初包扎的即使,当下血已止住,只是这绑住伤口的红盖,早已被血液浸透,呈现出更加深沉的色泽。
今夜一过,京城与江湖,又不知该往何处寻觅。迟初似乎永远身不由己,她永远在逃,逃不脱要做这诸多违背本心的事。
——
迟初脸上飞溅的血迹纷纷洒在脸颊一侧,本就艳丽的妆容更添几分妖冶,只是赤绡抓住他往宫外逃时,她挣扎不得,只能由着卫寂的血在脸上干涸。
“我已经依约杀了夫婿,现在轮到将军说话了。”
赤绡自然不明白她这话的意思,他将她带出,原本就是要杀她,她却反倒像是早有预料。
“做的不错,下手够狠。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一位少年郎。”
“将军过奖,不过我想知道的,是在昭觉寺那一夜,将军究竟在等什么人。”她将沾满血的匕首再次取出,用嫁衣细细抹去上面尚
未凝干的血迹,匕首的寒光似是在焦急地等待着新的鲜血。
赤绡轻蔑一笑,完全没有将她放在眼里,
“怎么?你想用一把匕首来杀我不成?昭觉寺中的事,你能察觉属实令我意外,不过你没机会知道。”
他拔剑向前,刚迈出两步,突然脚下一软,剑直直刺入地中,他自是一脸不可置信,
“将军方才忙着将我带出宫,连我下毒都没有察觉吗?”
迟初不想逞强,敌强我弱,她本就无胜算。
“现在,将军觉得我这小小匕首能杀你吗?”
赤绡到底是历经沙场的铁血将士,意志力之坚亦超常人。
“你体内不是有血滴虫吗?如若真有,那你的血便是皆万毒的至宝。”他借着剑的支撑,重新站起。
迟初不敢靠近,挪动步伐,与他周旋至药效完全发作。
赤绡此时落于下风,只得孤注一掷,拼尽全力朝她扑去。
她一边侧身闪避,一边抬起左臂,一支袖剑从中而出,却因她的颤抖,偏离了半寸。
男人越来越近,越发狂躁,眼见一步之遥,后窗却突然被打开,不等两人细看,一记鞭响,便紧紧缠住男人的腰,身后之人凌空翻越入房中,双手顺势向身侧一抽,那虎背熊腰的南桑将军,便径直向后栽去。
迟初来不及看前来相助的是谁,只是冲向前,抓住他空门大开的时机,右手中的匕首寒光一凛,便要了解。
“乡君不要,他不能死。”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人滑铲下去,踢在男人的肩膀,他身子顺势被长鞭拉向一边,迟初的匕首最后只刺中了他左臂。
听到声音,她才从惊恐中抬眸,怀夕卷着剔骨鞭,脸上满是担忧。
“雀首大人?”
不等她回答,通过后窗,只见京中一角浓烟滚滚,人声渐成鼎沸之势。
怀夕亦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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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不出片刻,禁军便会向这个方向追来。
“宫中的火,是你?”
怀夕没有回答,将昏迷的赤绡绑在桌角,赶紧来扶迟初,
“此处不宜久留,咱们快走。”
“等等,”迟初不忍放过如此好的机会,当即爬起来,开始翻箱倒柜,
“阿姊,快帮忙,一起找,看看有没有赤绡与人的往来书信或者符文标记,或许与当初在侯府行刺的曼陀罗花有关。”
曼陀罗花,从南桑到中州昭觉寺,一直到京城,一直行迹难寻,不想迟初今日有此一言。
迟初翻了随行所带的箱笼,检查了房中角落,皆无收获,怀夕站在窗边,密切观察着进军的动向。
她先是杀了元化,那元化临死前为求生路,供出了凌霄阁中的一处暗格。她这才偷偷潜入其中,至于卷轴中的内容还未细看。
她纵身越出高阁,却不想今日禁军重新调配,此处巡查的频率变高,竟一时漏了行迹。不得已,她只能在底下放了把火,这入阁宝册,传世经卷皆供在上头,底下的火被扑灭是当不至于烧到上面。
迟初巡视一圈无果,将视线转回到闭着眼的赤绡身上,小心地走近,
“阿姊,他真的晕过去了吗?”
怀夕回过神来,“这迷药不是你下的?他被绑着也做不了什么。”
迟初这才大着胆子,果然最重要的书信,他都贴身带着。
来不及拆,只见信封落款,清客山人。
背面则是曼陀罗花,迟初将信揣进怀中,
“阿姊,找到了,咱们快走。”
迟初脱了嫁衣与金冠,出房间随意找了件侍女的衣裳换上,两人避开人流,向城外赶去。
“阿姊,我们当下该去何处?”马儿在暗夜中疾驰,迟初的声音在风中消减大半,怀夕一时间也被问住了。
出城门向东,一条大路,无遮无拦,仿若这马儿走至尽头,便是自由。当初刚刚回京,迟初曾这样幻想过,有朝一日,不必依傍旁人,亦不必步步谨慎,为人棋子。
如今她真的走在这条路上,才发现自己错了,山的那边还是山,路的尽头没有自由,只有无尽的茫然。
“不如,你随我回郯城吧。”
怀夕驱使这马儿,低头听着她的话,
“郯城?”
“是,随我回郯城迟家。”
出城百里,她牵着缰绳的突然一紧,马儿吃痛,随即嘶鸣着高抬前腿,一时间停了下来。
“你说的是哪个迟家?”
“就是十年前因替谋逆的肃王暗造兵器,被灭门的铸剑师迟松,迟家。”
迟初在怀夕惊诧的眼神中,褪去所有的伪装,
“阿姊,我就是灭门之夜苟且偷生的迟家独女,迟初,迟清浅。”
身下的马儿一直被牵扯着,开始不安的左右游走,马蹄踏地,扬起一阵一阵的尘土。
迟初看不透她此刻的眼神中的惊讶为何掺杂着愧疚与惊喜。突然间,怀夕猛的双腿夹紧马腹,马儿重新迈开腿,向前呼啸而过,
“好,那便等回了迟家剑冢,再向姑娘赔罪。”
这一夜发生的事,究竟搅动了多少往事,当时谁都没有时间深追。
32. 第三十二章
可怜那宋万同,直到宾客散尽,才从墙角处被冻醒,瞧了一眼盖在身上的大氅,原本是撇向一边,看着天色已晚,自己这个新郎不知所踪,竟没有人来寻。卸下大氅又是冷的一哆嗦,他赶紧又把那厚实的大氅捡起来裹好,未央宫是没得去了,他要去勤政殿讨个说法。
“陛下,陛下…”
文祯帝今日就在勤政殿中歇下,这刚得前面,又听得前头叫魂,烦得很。
“怎么回事,这么晚了,是谁…”老太监元焘赶紧叫人点灯,文祯帝未着外袍,眼底还泛着乌青。
“请陛下为万同做主啊。”
刘叙看到堂下之人,困意在一瞬间都消散了,
“你,你,你今日不是大婚吗,这是怎的了?”看着他身上披着的大氅,文祯帝心里头有了个可怕的猜想。
“臣随仪仗前往未央宫,半路上不知被什么人打晕了,这方才刚醒,却见未央宫中早已散席,这,这是何道理啊?”
说话间,外头又一道声音响起,“陛下,藏明有事奏报。”
又来了个活爹。
他脸色苍白,却是带着得逞的笑意,自殿外缓步入内,宋万同见他换回了常服,衣料颜色与自己身上这大氅分明出自一家,当即语无伦次起来,
“你你你,你…”
“好了好了,我知宋世子激动,这么急着恭贺我新婚啊。”
“陛下!”宋万同被他气的脸都绿了,扑通一声跪下,磕起头来。
“这卫大人明知公主选了与我成婚,陛下明旨已发,他竟在大婚当日公然抗旨抢婚,是为大不敬啊,陛下。”说的是声泪俱下。
刘叙当下明了,气得嘴角抽了抽,说不出一句话。
倒是卫寂走过他身边时,左臂压住他的右肩,宋万同只觉得他全身的力气都施于右肩,拿他当拐杖使,他只时才注意到卫寂的左肩似乎有些僵硬,像是不能动弹。
卫寂走到他斜前方也是一跪,
“陛下,今夜臣调动禁军防卫,导致凌霄阁遭到宫中太监纵火,所幸禁军及时赶到,扑灭了火,今夜之事罪在藏明一人,臣自知有罪,特来请陛下降罪。”
刘叙怒目圆睁,眼神就一直跟着卫寂的步伐移动,没再管身后那可怜的新郎官。
“宋卿,你所请之事朕已知晓,定会给你,给定国公夫妇一个交代,今夜便先回去吧。”
“可臣这婚事,公主她…”
“朕说了,今夜你先回去。”陛下的声音带上了愠色,不容他纠缠。
他噤了声,低垂着头,转身向外走,卫寂眼神瞥向他这边,笑着拜别,
“出宫路远,夜里又凉,世子就披着我的大氅吧,免得染了风寒,倒教藏明过意不去。”
“你给朕闭嘴!”看着宋万同走出殿门,文祯帝要与他算的,才刚刚开始。
刘叙从前头下了台阶,及至他身前,狠狠地照着他身前就是一拳,“看看你干的好事。”
就一拳,卫寂刚止住血的口子,又开始渗血,他脸色一白,险些向后栽去,给皇帝吓得不轻,
“怎么回事,你还讹上朕了?元焘,速去请太医。”
扶他往软榻上躺下,“不碍事,就是,就是被夫人刺了一刀。”卫寂如今说话实在有些吃力,却还有心思与文祯帝说笑。
“赫连若刺的?那她现在人在何处。”
“大概出城了吧,陛下不必担心,怀夕去追了。”
“你一心要娶她,到头来差点把命都搭进去,真是活该,如今这般情境怎么办,你是非要逼朕同那些臣子翻脸你才高兴了?”
卫寂呼吸急促,单看额前伸出的汗珠,便知伤口之深。
“方才那宋世子真该谢谢我才是,若不是我,今日他是必死无疑。”
“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强娶公主才挨了刀子,你让那宋世子去,才不会有这回事。”
卫寂摇摇头,将手中那朵干花给陛下过目,
“她今日本就不是为成婚而来,她受人胁迫,是无论如何都要杀了夫婿的。”
“这是?曼陀罗花。”
“是,正是那昭觉寺中身份存疑的刺客手臂上的纹样。”
“你的意思是,她是被这伙人胁迫?”
“也不一定,我瞧着那南桑使团对她也不上心,说不定是早就拿定主意,用一个公主,换一个起兵的理由罢了,我若不娶她,难道要她夹在南桑与大徵之间为难吗,看清那些人的嘴脸也好。”
“所以,陛下,从今日起,公主入侯府,不见外人,绝不能走漏半点失踪或者伤亡的消息。若是公主无论如何都要做牺牲品,那么南桑一定会在意她死在哪里,什么时候死,死在谁手里。陛下在南桑使团离开之前,切,切不可大意…”
他终是没有抗住,再度昏厥。
夏太医赶到不久,萧贵妃也赶到了勤政殿,她闻说陛下夜召太医入勤政殿,自是担心。
还未进门,便见三两个宫婢抬了水盆出来,里头的帕子全浸了血,一时间惊惧万分,急急迈入殿内,险些被绊倒,
“陛下,陛下…”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不同于以往的温声细语。
“岚烟,你怎么来了?”刘叙挡在前面,迎出来,萧岚烟不等他说话,
“这是怎么了,陛下这是…”一面问一面拉过他的胳膊,急切的检查着他身上是否有伤。
刘叙看着她眼中的担忧与焦急,不可谓不欣喜,握住她的手,将她揽入怀中安抚,
“朕没事,没事。”轻拍着她的背,她逐渐安静下来,却在他怀中啜泣,
“我一听说这太医要去勤政殿,担心坏了,所幸你没事。”
她站起身,脸上是未尽的泪痕,这才继续问,
“那方才我瞧见那宫婢抬出去的,都是血…”
“这,是藏明。身上挨了一刀,太医给他缝伤口。”萧岚烟的眉微蹙,自然也是担心,可是看着陛下的表情,便知这伤背后是她不可触及的事。
“不必担心,夏太医看过,能救,这小子命大着呢。你既来了,便在偏殿歇下罢,朕原说这几日要去陪你的,可总是耽误。”
——
翌日朝中自是吵个不停,一直到天光大亮,卫寂才睁开眼。元焘今日未随文祯帝上朝,而是在勤政殿看顾他。
“陛下呢?”
“还未下朝,想来是前头吵起来了,定国公定是要大人给个公道的。陛下交代,此番弹劾是少不了的,至于禁足,削职,大人都要有个准备。”
这是自然,抗旨抢婚、调动禁军、宫中走水、刑部人犯自尽、公主出逃,这么多事,他现在还能躺在这软榻上已经实属奇迹了。
“卫大人?”角落里一个怯生生的女声传来,是萧岚烟。
“贵妃娘娘,怎么在此处?”他强撑着起来准备行礼却被拦下。
待她出勤政殿正逢文祯帝下朝,美人脸上的忧愁直叫人怜惜。她脸上有一瞬的不自然,却又匆匆离去。
“醒了就滚回去禁足养病,朕已将墨冰司的案子转交给了江文元,你就别折腾了,这阵子见到定国公府的人,给我夹紧尾巴,否则定不饶你。这次若不是太傅为你周旋,怕是定国公要将你剁碎了才解气。”
——
怀夕两人日夜兼程,半月终于回到剑冢,迟初一路上都在想,雀首那日说的致歉究竟是为什么?
两人到时,胡望朝尚在药庐碾药,见到东家回来满是意外。
“初妹妹,此番回京可还顺利?正好新屋已经收拾出来,就等您吩咐采买。”迟初自与他一起经历了白家的案子,总听他东家东家的叫有些生分,如今他也叫习惯了。
他往后看却没见绿云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个颇有武人风范的英气女子,正在疑惑,迟初开口介绍,
“阿姊,这是父亲旧友之子,如今住在药庐,多亏有他,回京这段时间,才没耽误重建。”
“望朝兄,这是怀夕阿姊,京中女官,陛下特允她游历半年,我才有幸邀她回黟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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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初扭头看向怀夕,这番说辞对于他们三人来说便已足够了。
两人躬身行礼,胡望朝赶紧迎他们入药庐小坐,小院中各式药材齐备,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这对奔波半月的迟初而言,实在是舒缓怡神的上品。
“初妹妹入京时天气尚不和暖,这来回奔波,想必寒气滞于体内,不得发散,会影响你的旧疾。”他不敢明说那蛊虫之事,只做替她复诊旧疾。
诊脉时又说起父亲年轻时的见闻,
“近来翻越父亲手记,听闻青州鬼市,集天下落拓之士,鱼龙混杂,却常有奇人异事,他们或许有办法彻底治好你。”
“姑娘还有什么旧疾未愈,可是之前…”怀夕忍不住询问,
“与那时无关,是更久远的事了,我在南桑时,中了一种罕见的毒,此毒虽无性命之忧,然总滞留体内,恐影响寿数,我自是想多活几年,这才想法子解毒。”
“那可知是什么毒?”迟初摇摇头,没有多说。
在南桑时中的毒,这句话一直萦绕在怀夕耳畔,亟待回了重建的清竹居,才觉得有了家的感觉,父亲当年在飞瀑前建造屋舍,屋后尽栽松与梅,迟家的松林与梅园在郯城也是文人雅士时常艳羡的谈资。
只是如今再看,这前屋新建,后头的松与梅却没了旧时模样,三进院落,如今空落落的,故人难再。
“姑娘可是十年前的秋季被掳去的南桑?”
“如何突然提及旧事,彼时重阳将近,当是秋季不假。”
“掳走你的可是统一的黑袍覆面,还会口中念咒?”
“好像是,不过我被抓之后和许多同龄的孩子关在笼子里,用黑布罩着,直到抵达,我们都没出过牢笼。”
怀夕怔在原地,眼中有羞愧之色,跪在她面前,行一大礼。
迟初忙起身扶她,
“你这是做什么,真是折煞我了。”
“原来当年是你替得我,竟是我害你至此。”迟初扶她的动作一顿,不明白她的意思,却又不免想起十年前那至今仍记忆犹新的灭门夜。
“当年被抓的人是我,听他们押送的人说起这每一批都必须满三十三人,可是队伍行至郯城,我趁乱逃了,出逃时就在这瀑布不远处,又见这里火光冲天,正是两边大乱,才有了转生之机,却不想害你背井离乡十年,流落南桑,你一个人不知吃了多少苦。”
沉默良久,迟初静静地抹去脸上的泪痕,扶起她,俯身作揖,
“阿姊,听我一言,你不必觉得抱歉,若不是你出逃,我早就死在那场大火里,同迟家上下十九口人一道化作焦土。彼时我藏匿之处被发现,他们禀先帝之命原是要斩草除根,可不料,你这一逃,我便能用来充数,他们大抵是想这山高路远,我就算不死也再难回来。若没有你,我如何能重新站在这里?”
一念之差,命运交错,竟给两个孩子都留下了生的机会。两人不禁相拥而泣,怀夕在她耳边轻声问,
“你在南桑可是过得不好?”她自然知道免不了吃苦,却又想不到什么更委婉的方式。
迟初的下巴枕在她的肩膀,轻摇摇头,一笔带过了在异国他乡的十年,
“没什么,就是发卖到大户人家做婢女,后来入了皇宫,再后来就跟着赫连若回国和亲,赫连若的运气可比我差远了,她死在了昭觉寺。”
“眼下是我们尚未可知当年运送大徵子民前往南桑的究竟是什么人,如此丧心病狂,出卖同胞之辈,这么多年都未曾被抓获,不知还要再祸害多少无辜百姓。”怀夕看着迟初的眼睛,正色道。
“或许,赤绡身上那些信能有线索。”
她疑心这所谓的清客山人与这条通往南桑的人口贩运链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入夜时分,迟初已然睡下,怀夕悄然起身来到院后,鹰帏传信回京。转身正欲回房时,身后不远处传来了胡望朝的声音。
“怀夕姑娘,这么晚了还没睡?”
他气息之轻,怀夕竟丝毫没有察觉。
33. 第三十三章
“大人何必如此紧张?”胡望朝从暗处走近,怀夕警惕地打量着这位医师,搜索枯肠,想着如何将方才的举动搪塞过去。
“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不会说的,大人宽心,我信大人不会做出什么对迟家不利之事,最多就是报个平安,对吧?”他笑意浅浅,却不达眼底。
怀夕顺着他的话点点头,
“先生也还没睡,不是么?”两人比肩而立,望向那夜幕之中仍然飞流直下的瀑布。
“就是和大人一样,近来见了旧人难免想起亡故的亲人,有些难以成眠,故而出来转转。”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惊动这梅园中的一草一木。
相对无言,不多时,怀夕便借着要回去照顾迟初,转身回房,独留他一人站在不甚明朗的月光下,直至有云飘过,天又暗了几分。
——
宫中形势不比郯城,不出卫寂所料,那赤绡醒后,时常入宫请旨求见公主,说什么作为公主的娘家人甚是挂念,望在离京前能再见一面。
这话自有文祯帝派人装模作样的传到了镇远侯府,卫寂禁足在府,也不过冷笑着讥讽,
“如今公主嫁了人倒关心起来了。告诉他们,就说驸马重伤,昏迷不醒,公主心疼,夙夜辛苦照料,无暇见他。”镇远侯府上下皆被禁足,倒是更像个铁桶,密不透风。
今日午后,赤绡又进宫,此番不是为了公主,反倒是借着对弈,明里暗里的试探起边关几座城池。
“陛下,南桑与大徵和亲既成,两国往后这关系自是会越来越亲密。”
文祯帝垂手落子,没有抬头,
“将军莫不是还担心公主?公主既已加入大徵,往后夫家也不会怠慢,朕可以向贵国国君保证。”他有意将话题停留在和亲上,赤绡舔了舔唇,先是应下,
“陛下圣明,我等自是担心公主独自一人,无依无靠,新婚之夜这新郎又,唉…”他趁机将卫寂抢婚的事又拿了出来。
“使者这是哪里话,娶她的是我大徵的镇远侯,文韬武略皆是上乘,必不会让公主受了委屈,若他真敢怠慢,朕也不能轻饶。况且朕瞧着他对公主是痴心一片,这才会如此逾矩。”
刘叙现下倒是希望卫寂能够站在他身边,他向来最懂自己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意思,有他在,局面当不至于此。
“是,是。”赤绡点头如捣蒜,抬头又见萧贵妃朝着凉亭走来,怀里还抱着一只橘色的猫。
“陛下。”她走上前,躬身行礼,文祯帝趁机搁下战况焦灼的棋面,侧身迎接萧岚烟。
“陛下,臣妾今日趁着外头和暖,便想来此处走走,不曾想扰了陛下与将军的雅兴。”
赤绡亦是站起身,右手交叠在身前,向她行礼。
其实她早半刻便已站在此间入口处,远远瞧着他二人对弈,文祯帝的左手是不是藏于桌下,无意识地握拳再舒展。
萧岚烟与他相识多年,又怎会不知,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这才命人抱了猫来,赶去解围。
她抱着猫故作好奇,绕到两人身后,细观棋局,黑子渐成合围之势,白子被压制,苦苦寻一妙手而不得。
两相无话,只好重新转回桌前,文祯帝的左手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躁动不安。
两人专注于棋面,不想萧岚烟怀中的猫突然吃痛一叫,扭动着要挣脱萧岚烟的怀抱,前腿一踏,后腿一蹬,好好的棋面瞬间面目全非,萧岚烟亦是惊呼出声,当即用左手死死按住右腕,跪了下来,连连请罪。
“陛下恕罪,臣妾一时出神,竟让那猫冲了陛下的棋局。”
文祯帝当下瞬间觉得轻松不少,只是看着对面的人脸色有些难看,自己的目的尚未说出,就被人毁了契机,生气是自然的。
“怎的如此莽撞,今日将军在此,你竟还如此失态,半点规矩都没有,马上回宫去,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擅出。”刘叙神情严肃,萧岚烟低着头,跪伏在地,领罪回宫,这一场闹剧才算结束。
只是隔天殿上不免有好事者不知何处得了消息,又将贵妃失仪,险些破坏了两国邦交和谐,实是不将国民百姓之疾苦放在心上,肆意妄为。
文祯帝即位数年,贵妃萧氏独得圣心,其他奉旨入宫的世家姐妹更受冷遇,此番贵妃出错,多少权贵家族盯着机会要教自家的女儿向上爬。
“陛下,臣以为,贵妃此举,实是将边关将士辛苦,百姓安居乐业之福祉抛诸脑后,臣请贵妃脱簪待罪,以儆效尤,亦安使臣之心。”
“放肆。”文祯帝盛怒之下,怒拍身前桌案,天子一怒,满朝俯首。
“贵妃之事乃是朕的家事,何事容你等置喙,诸大臣不思如何强国富民,倒是揪着这点小事不放,你们究竟是对贵妃不满,还是对朕不满。”
下头跪着的一片将头压的更低,有几位耿介老臣依旧不依不饶。
文祯帝心中了然,边关安定,社稷稳固,何事能全数怪罪于一个后宫女子,女子之过,从古至今都似乎之是因为这一具女子之身。
僵持不下之际,元焘从后头上前来,将一份请罪书交到文祯帝手中,上头的字体娟秀,一看便知是岚烟的笔迹。
贵妃深知德行有愧,有负圣恩,自请削去封号,入冷宫赎罪。
好一个有负圣恩,她字里行间的坚决,倒让文祯帝更加犹豫,他明明可以力排众议保住她,她却不愿他为难,左右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到要削封入冷宫的地步,她此举只是为了让满朝上下彻底停止非议。
他的手揉皱了这一封请罪书,咬牙切齿的看着底下那几张老脸,
“贵妃自请削封入冷宫,诸位现下可满意了。”
“陛下圣明。”接连几句回答,却映出了这位陛下当前的无力。
萧岚烟素衣披发,只带了一卷书,便只身前往僻静的冷宫,甚至未给文祯帝再留下一字一言。
卫寂在府中听着一日复一日的新鲜事,及至贵妃削封,也觉无甚意外,
“告诉陛下,请陈将军在冷宫外昼夜看护,墨冰司中选两个当值的女官入宫侍奉,可保贵妃无恙。”
——
绿云自迟初大婚离京后还是一直住在侯府,此番侯府上下禁足,倒是她,不在禁足的名录之中,卫寂似乎有意放她去寻迟初,只不过有个条件。
她这几日甚至纠结,到底能不能将迟初的居所地名告诉卫寂。
过午时分,江诏来府上讨论贺家与那干谒诗的来源,顺带看看这传闻中重伤昏迷的侯爷到底过得怎么样。
午后阳光正好,卫寂在床前斜倚着凭几,一身紫衣在光下闪着绸缎的光泽,格外贵气,与窗外的鱼塘中的粼粼金光相得益彰。他
近来无事,在府上并未束发,黑发如瀑,侧披在右肩,特意避开了左侧的伤口,此刻正撑着头假寐,知是他来,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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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懒得起身,闭着眼,声线慵懒,
“文元,不必拘束,我这病着呢,不同你讲这些虚礼,坐。”
“你是不拘束,根本就是不讲理。大理寺本就事务繁多,你这一番罢了工,倒是要累死我们这些大理寺当差的。”
“这不是能者多劳嘛。我此番捡回一条命来,还不许我歇几天了?”他嘴角勾起一抹笑,睁开眼,给眼前人沏茶。
“我今日来,就是同你说一声,墨冰司内卷宗移交的差不多了,我知你不会把存疑的线索记录在案,所以来问问目前这两个案子你还有什么线索或者猜测。”
对面回答得干脆,
“没什么新线索,不是之前说郯城吗,你看大理寺想从哪里查,便从哪里查。”下人递了纸来,上书两字,
郯城。
卫寂随即将纸展示给江诏看,
“你看,我可没骗你,我的线索就是郯城。”
“现在镇远侯府阖府上下皆禁闭,你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我府上还住着一个中州救回来的哑女,夫人走得急,她一直住在府里,却又不在府中名册上,我问她,夫人离京会去何处,这就是回答。”
“藏明莫要说笑,我这一趟是去查案的,可不是替你找乡…夫人的。”江诏显然还没习惯迟初与眼前人的关系,看他被结结实实捅了一刀还一脸甘之如饴的模样,觉得他八成是有些疯魔了。
卫寂当然不会说,他的消息是怀夕通过鹰帏传回来的。
“这哑女今夜便会启程,想来会比你们的人手早些到,你若是现在回去整合队伍,收拾行囊,或许能赶上和他们在郯城汇合,再晚几日怕是就要再赶到青州了。”卫寂依旧是气定神闲的模样,抿了一口热茶,
“青州?”卫寂搁下手中茶盏,点点头,
“再给你提个醒,贺家经商,你若要查也装的像些,瞧你这一脸正气的样子,哪里像是圆滑市侩的商人。”
“你想你怎么不自己去?”
“我要是能去还会等你?我倒是对夫人实在想念的紧,只是夫人下手着实太狠,身上这伤再没个半月不可能长合。”他没好气的回了一句。
“那你的意思,这案子靠我就查不出来了?”
“欸,非也非也,你装不像不代表别人不像,你倒不如把你妹妹和严二一块儿带上,他俩兴许能帮上忙。你要是有把握,把郡主也带上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卫寂手腕一抬,直击江诏命门。
“又在说胡话了,家妹与严公子就罢了,牵扯郡主做什么,此去路远,她如何受得。”
卫寂没再说话,打发他早日启程,还托他带些银票给迟初。
——
半月余,绿云得回青竹居,与迟初等人团聚,听了胡望朝的话,商量着启程前往青州。
三日后,江诏一行人抵达郯城,此番江姝与严子苓随行,甚是兴奋,只留了薛琳琅在京中照看解颐阁。
等他们寻到青竹居时,迟初等人已经先一步离开。
“哥,这是周怀珠的牌位?”几人步入剑冢,江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那一应供奉的迟家牌位中,赫然立着周氏怀珠的牌位,甚是显眼。
“周怀珠死了?什么时候的事?那我们见到的那个又是谁?”这般想来,江姝与严子苓相互看了一眼,皆是膝下一软,作势要被吓晕过去。
34. 第三十四章
迟初一行人抵达青州,已经是四月中,正是最适合踏青的日子。
最近几日,迟初常常回忆起在虹村的日子,那里的鱼灯、荷塘,所有的一切好似还在昨天,再回神时确已踏出了很远。青州亦是边地,只是距离关隘较远,百姓安居乐业,街上甚是热闹,越是临近边地,这集市上便能见到越多的稀奇玩意儿。
“还有三日,鬼市便开,请姑娘稍待。”胡望朝看着在驿馆安顿下来的几人,介绍道。
“入鬼市,我们可要准备些什么?”虽说鬼市也就是一个鱼龙混杂之地,可这名字一听,便叫人不得不防备一二。
“嗯,”胡望朝打量着几人,当下思索,“虽说这鬼市我也未曾造访,不过父亲手记中对于鬼市的描述看,你们这装扮行头须得改改。鬼市中穿金戴银,不出片刻必然是被偷个精光,父亲年轻时去过一次,他说自己随身带了个精巧些的水囊,都被顺走了。”
过午,迟初便同绿云上街,这街上男男女女有说有笑,一片祥和,只不过迟初瞧着总觉得哪里怪,细推敲又说不上来。
绿云瞧她柳眉微蹙,似有心事,免不得一问,
“姑娘这是怎的了,往常出来散心都是乐呵呵的,今日怎的倒像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你有没有发现,这大白天的,正是玩闹的好时节,满大街的行人,怎么连一个孩子都没见到,难不成是这全城的孩子都要开蒙读书,片刻不得停歇吗?”
她自是因为想到虹村中那在鱼灯下欢呼雀跃,会围着她讨糖吃的孩子。又想起当年自己被运送到南桑,十年煎熬,不知见过多少同族惨死。如今这城中看似万般祥和,却独独少了最有活力的部分,不由得她不心惊。
四月十五夜深,城郊已是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鬼市的大门准时敞开,迟初几人换了行头,胡望朝还特地给他们三人抹了脸。怀夕的剔骨鞭自是不能带出来,过于招人耳目。
这里三教九流齐聚,鬼市开张可没有白日里沿街铺面的规整,破破烂烂的挤满了通道,瞎眼作画者、独臂捕蛇人、挂个经幡随地算卦者,这里的人不能用各式各样来形容。
说直白些,真真的是奇形怪状,各路妖魔鬼怪凑到了一起。
胡望朝走在最前头,通道最中间莫名其妙立着根旗杆,只有杆不见旗,他走过去轻敲那杆子三下,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个身材矮小的侏儒人,熟练的伸手,不屑一顾地看着这一向里没见过的生面孔。
胡望朝随即掏出银子,倒在他手上,那人见钱眼开,将碎银子往包袱中塞,换了副嘴脸,恭敬道,
“几位,想要找什么人,办什么事?”
“寻医,解毒。”
那百事通打量着几人,绕杆一周,指了个角落。
“前头右拐再左拐,那卖蛇的后头,就是鬼婆的摊子。”说罢又是一溜烟没了踪影。
几人将信将疑,跟着他说的地方,果真瞧见有几个笼中小蛇盘绕,跟那摊主一样,气定神闲的样子,嘶嘶地吐着信子。
鬼婆的摊子则是挂满铃铛,只要人走带动风过,便是一阵又一阵的铃响。
胡望朝检索着破屋上头挂着的铃铛,选到个最不起眼的,将那铃铛下的坠子摇了摇,发出阵阵脆响。
不多时,一个驼背老媪拄着拐,从后头踱步而出。
口中念叨,
“邪灵入体,秽障难消,奇毒诅咒,异脉诡谲。这些老身或可一试,几位神智清明,是谁要治病?”
怀夕刚想拦住迟初,她瞧着老太婆颇有点装神弄鬼的架势,那老媪却是突然睁大了眼睛,拐杖吨吨敲着地,径直走到迟初身前。不由分说,捏起她的手腕。
怀夕向前迈了一步,生怕这来历不明之人对她不利。
“是了,是了,这世上居然真的有人能够以身饲蛊,没想到我老婆子这辈子还能见到活的血滴虫。”
“血滴虫?”怀夕与绿云都是一头雾水,好好的毒,怎么又变成了蛊虫,迟初却不意外。
老媪牵着她往桌前走,到光下,迟初等人才看清那老媪脸上的不全是皱纹,还有对称的刺青,灰白的头发盘起,三条簪插于发中,是典型的巫医扮相。
“那敢问,我若是想要取出蛊虫,清除体内余毒,该如何?”
巫医鬼婆没有答话,沉浸在望闻问切中,当下双手捧着迟初的脸上下左右地观察。
“这血滴虫以毒血为食,蛊虫离体极难存活,若要保证剖出蛊虫,非放干养蛊之人的血不可能成功,所以这蛊虫寻常是取不出的。”
“可若是蛊虫滞留体内,是否我便难享常人之寿?”
“是,我虽未见过血滴虫,可是古籍有载,凡是饲蛊之人,都难活过而立之年。”
绿云向后退了几步,撞到了身后的瓶瓶罐罐,忍不住掩面哭泣。迟初没来得及安慰,鬼婆再度开口,
“不过我方才说了,寻常是取不出,可是若能寻到荧火芝,或有转圜之法。相传着荧火芝可通七窍,若是借着荧火芝的药性,恢复常人之血,血滴虫失去了存活的温床,或许也就悄然消逝也未可知。”
“当真?”怀夕见到有希望,安慰着绿云,再一次确认。
“真不真老身可说不准,我也不知道那荧火芝是否真的存在,若非今日见到姑娘,就连血滴虫都没机会见。”她摇摇头,将迟初的衣袖拉好。
“我且告诉你,但是荧火芝入体,解毒不仅要快,至多不过四个时辰,还需得是宿主全程保持清醒,否则功亏一篑,立时便要死去。”
“若是这仙草当真存在,解毒把握有多大?”怀夕继续问。
鬼婆摇摇头,一切都是前所未有的尝试。
“把握不敢说,不过我倒是相信姑娘能够挺过四个时辰的折磨。毕竟要养出血滴虫,必须历经三年试药,成为药人后,再日夜不息,浸泡于各式各样的毒物之中,非抗住毒虫噬咬,啖肉蚀骨不死,才有万中之一的概率能养出一只血滴虫,姑娘不可谓不幸运。”
她粗糙褶皱的手摩挲着迟初细嫩的手,只有她知道这样吹弹可破的肌体,曾经被浸透了毒,体无完肤来形容再恰当不过。在她耳边又叮咛了一句,
“只是往后,切不可再受伤流血,否则就危险了。”
怀夕顾不上仪态,此刻捂着胸口转身出去,肺部仿若有烈火灼烧,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进入鼻中的却只有鬼市的污浊。
胡望朝跟出来,见她扶着铺子一边的柱子,肩膀随着呼吸剧烈起伏,心绪更是混乱。
“喝点水吧,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怀夕没有抬眼,看着阶下的烂泥,一手接过水囊。
清水灌过喉咙,她咬牙切齿道,
“幸运,她居然说遭受这样的折磨,就为了一只虫子,是幸运?!”她满腔愤懑,此时也不知该去怪谁,只能全数怪在方才那一句戳在她心窝上的话。
迟初卷帘走出,胡望朝躬身回到里间,不打扰她们叙话。
“怀夕阿姊,打起精神来,眼下切不可大意。我真的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怀夕对上她的视线,视线扫过她的脸,她的手臂,肩颈,难以克制地紧紧抱住她,
“你说那十年只是被卖去做了奴婢,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当年我们确实都是先浸药后浸毒,而后没死的就去公主、皇子府中侍奉,时时刻刻准备为达官贵人们试毒,保证他们的安全。我能活下来已经是上天眷顾,相比他们或客死异乡,或盘桓不得归,我如今重新站在大徵的国土之上,已再无他求。”
“再说,我现在离而立之年尚有大把的时间,说不定那个什么荧火芝就能出现呢,你何必自扰?”
“可,可若不是我…”怀夕依旧自责,那种生不如死的折磨,已经不是简单的生与死的衡量。
“别忘了,若我们现在不查到贩卖人口的究竟是何人,还有多少人要经历这些,你莫要自苦。”
迟初轻拍拍她的背,转身回屋,
“阿婆,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可知黑色曼陀罗是指向什么人或者什么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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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
她从怀中取出提前绘制的纹样,放到灯下,以供老人辨认。
突然外头六声锣响,顷刻间外头所有的摊贩都敛了铺子,自动立于两侧,整个鬼市瞬间寂静无声,怀夕站在外头跟着人流,有些茫然。细算这浓雾未散,还未到鬼市闭市的时候。
不一会儿便从浓雾中整齐的走出两队黑袍,他们各执八卦黑金伞,雾气凝于伞面上恰似泼墨化蝶,似是暗夜中的鬼魅,地狱门前的使者。
一直到所有的黑袍人走出鬼市,鬼市才恢复了方才的热闹喧嚣,
“方才那是什么人?”
怀夕不如屋内,问道。
阿婆指了指桌上的纹样,“罗浮门,青州最大的鬼神之教,传说门主与众教徒有与亡故之人交流的能力,百姓皆信,通过罗浮门便能见到梦中日思夜想而不得的人。”
在座几个人自然是不信的,这样的鬼神之说不过是无稽之谈,定是背后有人在装神弄鬼。
“那他们此番从鬼市出去是要前往何处,做什么?”
鬼婆叹了口气,“百鬼夜行,稚童献祭,终得夙愿。”
“稚童献祭?”迟初与怀夕异口同声道,迟初给怀夕递了个眼神,她当即转身追了出去。
迟初又问,“那阿婆可知,清客山人么?”
鬼婆顿了顿,开始咳嗽起来,一边挪动拐杖往后面走,一边摆手,
“夜雾快散了,鬼市将闭,你们快回去吧。”
几人这才注意到入口不远处那根杆子上已经挂上了黄色的三角旗,外面人头攒动,都是向四处散开的流浪者,鬼市闭后,他们就又会回到这江湖的隐秘角落,不见踪影。
他们三人回到驿馆,皆是垂头丧气,怀夕也未回来,胡望朝不得已出门打听寻找。
“门主,他们找来了,可要让他们死在青州?”鬼婆回到破屋之后,躬身向后面的禀报。
“不必,且由着他们去吧,其他人必要的时候杀了也无妨,只是今日你见到的那个病人,不能死。”
——
怀夕追着那队黑袍,一路沿着平民聚居之地向前穿行,渐渐的,每一个黑袍身边都牵着一个矮小的身影,由各家的大人送出来。再向前便是城北的静空寺,只是白日里见过那寺庙,不过断壁残垣,荒废许久。
怀夕看着黑袍走远些,敲响一户人家的门,
“你们为何要在深夜将孩子送出去?”
开门的男人听着她低声的询问,双手合十,惊恐万分,
“不可说,不可说,若说了,必惹神怒。”
怀夕气不过,扯住男人的领子,“什么鬼神之说,皆是无稽之谈,就为了子虚乌有的神罚,就能让你们舍下亲子,真是自私。”
她向后看去,屋前还坐着一个双眸失神、蓬头垢面的女人,脸上流着泪,已经喊不出声了。
在她愣神之际,男人用力一挣,将她重新推出去,关上了屋门。
她无奈,只得跟到破庙中等待时机,解救这一群孩子。
庙前的众多教徒分坐各角,将拐来的孩子围在中间,懵懂的孩子不是打着瞌睡,就是吮着指头四处张望着,寻找自己的爹娘。
怀夕看这四周没有可攀援的高地,盯着眼前仪式缓缓展开,似乎除了闭眼念咒的教徒,并没有其他什么人。
也许当下正是好时候,怀夕心中急切,双手持鸳鸯钺,几番横跳,踏入阵中。
她太心急,迫切的想要救出这些孩子,想要将自己救出十年前的愧疚。
不想庙后还有一队人冲出,各角的教徒同一时间腾空而起,掌风从四面八方向她劈来。
“小心!”不远处一道声音传来,眼见着怀夕渐落下风。
她躲闪不及,一柄剑直直刺来,趁她身前空门大开,便要取她性命,更有一旁横飞出的锁链,缠住了她的脚腕。
利剑推出,却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只是下一秒,胡望朝便倒在她眼前,右肩被刺过,满是鲜血。
如今要突出重围是难上加难。
35. 第三十五章
怀夕见他捂着伤口倒下,顿时乱了方寸,武器脱手,锋刃打着旋,划开了锁链,擦出火花。
清脆的断裂声伴随着她向前扑去的动作,拖住男人的肩膀,向自己的方向拉近,躲过了下劈的剑光,只是敌众我寡,两人堪堪围住中间的孩子,与那逼近的刺客斡旋。
怀夕的冲动,加上这些孩子和一个受伤的胡望朝,此刻真有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感触。
子午鸳鸯钺分持在双手,剔骨鞭不在,此刻只能近身博弈,落尽下风。
僵持之中,怀夕向前冲去,飞身踢伤正面的两个,巨大的冲击力,那两人飞出同时撞到了两个同伴,阵中合围之势,由此撕开一道口子,不过也只能凭她一人厮杀,堪堪维持,架住身前两人的剑,不由向后撤了几步,一面抵挡一面回头叮嘱,
“带孩子们出去。”
胡望朝按住伤口,孩子在这样的场面中,极为危险,可正因为这是他们好不容易寻来的祭阵引子,是断不会随意下手的,故而看似是胡望朝带着孩子们走,倒不如说是孩子们护住了胡望朝。
若是这些孩子死在这空旷的城郊,就算罗浮门有再精妙的愚民说辞,恐也难挡丧子的百姓之怒。
黑袍的包围圈越来越小,胡望朝牵着孩子们走出那刀光剑影的中心,正待要走,后面又绕出几人,势必要截下孩子,千钧一发之际,胡望朝来不及思考,蹲下回身,护住懵懂的孩童。
下一秒,背部本该传来的剧痛却没有发生,他惊惧转身,却见居高临下的刽子手此刻流着鲜血,一柄剑直直穿过胸膛,他眼中流露出与胡望昭一样的难以置信。
杀手应声倒下,他方才看清来人,刚才那一剑想必是中间那位白衣公子的手笔,不等他反应,他身后的一男一女,随即上前,一个扶起他,一个安抚住哭闹的孩子,径直离开现场。
那白衣公子,从杀手身上拔出剑,鲜血四溅,染污了衣摆,他收敛身形,挽个剑花,只对眼前形势稍作观察,便疾步迈入刀光剑影的漩涡中,相助怀夕。
“先生还有伤,还是先回驿馆为上。”胡望朝有些愣神,经身后两人提醒,方才缓过神来,这才打量着身后的男女,与那白衣公子相去甚远,满袍的花纹,腰上的点缀层层叠叠,叮当作响,每一声脆响都弥漫着金钱的气息。
怀夕与江诏厮杀了近半个时辰,不知是谁在那断壁残垣之上吹了一记口哨,黑袍这才褪去,看着这满地狼藉,江诏剑尖触地,半跪下来,已是精疲力竭。
“雀首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若不是收到鹰帏的求救符,我们只怕此刻尚未赶到。”
鹰帏有一次求救的功能,只不过求救发出过后,这鹰帏便不能再用,眼下失了鹰帏,想将罗浮门的情况传回京城已经指望不上。
回到驿馆,几人才终于有机会叙旧,江诏推门而入,却见妹妹和严二与剩下的人坐的甚远,脸上难免漏出拘谨神色。
江姝见到哥哥回来,底气增强不少,这才看向另一侧的迟初,大着胆子问,
“你,你究竟,是人是鬼,我们在郯城可都看到了。”
“哦,”迟初倒是语气轻松,“不知道姐姐看到了什么?”
“当然就是怀珠妹妹的牌位。”严二站在江姝身边,下意识伸手将她护在身后。
“所以呢?周怀珠确实死了,她未满两岁便夭折在边关,这你们都不知道吗?”
“什么?”新来的三人自是震惊,这么说,卫寂从一开始就骗了他们所有人。
“那难道姑娘当真是南桑公主赫连若?”严二追问,迟初还是摇摇头,他们几人都已经来了青州,也没有继续瞒下去的必要。
“赫连若也死了,死在了昭觉寺。昭觉寺这个地方,江少卿应该很熟,想来你此番来到这里,卫寂已经同你讲过。”
她站起身,拂一拂衣袖,向众人行礼,
“我是郯城铸剑师迟松的女儿迟初,小字清浅。这一次是我的真实身份。”
“迟初,迟清浅?”江诏低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房中的烛火晦暗不明,映出他的诧异。
“可迟家不是?”
“不是什么?少卿是想说迟家不是十年前就因为谋逆牵连灭门,我这个迟家的孤女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众人皆是沉默,她瞧着没一人接话,
“大概卫寂已经知晓我不是南桑公主,只是他也想不到我是如何幸运的被贩卖到了南桑,又是如何奇迹般的回到大徵。这就要归功于今夜少卿交手的那群黑袍了。”
“刚才那些人是在做什么,如今这些孩子又当如何?”
“这便是罗浮门,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尚不得知,只不过他们所做的营生,就是将稚童以祭阵教养为名,带离父母身边,其实暗地里是贩卖人口到南桑牟利。”
“可是这些孩子的父母见不到孩子难道不会去寻去闹吗?”
“少卿有所不知,我今日见到了其中一户,父母皆是不堪折磨,只能将孩子送出,张口闭口皆是神罚。想来这罗浮门的图腾曼陀罗花,他们运用得当,借幻觉行鬼神之说,甚至杀一儆百,震慑全城。”
纵观全城,白日里街上见不到一个孩子,就连小乞丐都没有,更不必说城郊荒废的慈济堂。
迟初看着大家都是一脸的疲态,只问了最后一句,
“少卿几位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其实严二与江姝也不知道,只是江诏邀他们同行,他们便稀里糊涂的跟来了,此时只好面面相觑,而后齐齐看向江诏。
江诏瞥了一眼角落里的胡望朝,不知在想什么,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不知觉间红了耳尖。
“无甚重要的事,就是侯爷托我给,给姑娘带了些礼物,还有,还有带了几句话。”
迟初一听是卫寂送礼,将信将疑接过那一沓银票。她暗自心想,她说过的话,他倒是真的贯彻到底。
“好,他有什么话带给我,嗯?”
此刻江诏耳尖那一抹红已经沿着侧面,蔓延至脸颊,
“侯爷说,说,说夫人离家许久,为夫甚是想念。他还,他还想问,想问夫人是否与他两地一心,对他也时时挂念。”
他原本就低着的头此刻埋得更低了,豁出去之后马上作揖行礼,
“姑娘见谅,我早说让他写下来,他非说就两句话,不必劳你拆信来看。”
场面一度很尴尬,迟初当下也是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她闭上眼甚至都能想到卫寂在说这几句时那勾人的神情和语调,就会欺负老实人。
胡望朝含一口茶险些喷出来,难免有些呛,此等场面,他识趣地先行离开。
良久,江诏脸上的番茄色终于消退,剩下的皆是相熟之人,这才开口,
“此番墨冰司停摆,大理寺接手了贺家的案子,还有陛下前些日子下令彻查的干谒诗案。”
“贺家,可是掌管船运半壁江山的贺家,贺停舟?”
“正是,所以我在想,我们一直无法查明这船运中藏匿的货物的原因,或许是因为要查的不是死物,而是活人。”
“你的意思是,或许这青州的人口买卖,与船运有所关联?”
江诏严肃地颔首,“其实还有郯城赵家的商队,与贺家交往也甚密,每每有船运异常,都有赵家的货品登记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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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线并一,赵家主眼下也在青州,前后的事情看似割裂,却都串联起来。
“而且贺家家主曾传密信于侯爷,说是小女儿失踪,绑走三小姐的人还割了她的手指。”
惨绝人寰,只怕小姑娘在他们手上能活的希望已经渺茫,贺家主爱女心切,排除监视、胁迫之万难也要送信来,可见这背后势力深不可测。
“少了一根手指,少的可是左手的小指?”迟初若有所思,片刻后询问道。
“姑娘是如何得知?”
“我见过她,在昭觉寺。”迟初细细想来,不寒而栗。
昭觉寺当晚,他们的和亲使团,与赵家的商队几乎同时停在寺中,卫寂与刺客则是姗姗来迟。迟初亲眼看着那断指的姑娘偷偷解开绳索,用佛前烛火点燃了经幡,火势一旺,他们才有机会出逃。
这便是昭觉寺混乱的发端。
江诏对于这样的意外之喜甚是激动,
“那他们随后去往何处?”
迟初摇摇头,“后来我被赫连若披上嫁衣,绑在马车中,对商队的动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既然赵家的商队现也在城中,只要与赵家搭上线,想必会有线索。”
至于她被绑在马车上,后来马儿受惊跑出寺外,她为卫寂所救,后来的事,他们便都知晓了。
如此一来,这罗浮门、贺家、赵家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眼下人手集合,正是逐一击破的好时机。
——
京中贵妃削封已有些时日,近来文祯帝神思不宁,变着法子要来找卫寂想办法将她接出来,只是拗不过卫寂时常劝着,要他沉住气。
“朕可不像你,自己的夫人跑了一点也不急。岚烟与你那敢谋杀亲夫的不一样,她想来胆子小,如今纵使禁军日夜不离,她一个人在那处偏殿,如何住得?也该是时候接她出来了吧?”
“陛下当真觉得这一切都结束了?”卫寂眼瞅着文祯帝桌案上的糕点,一块未动,“当下贵妃复位必定再起波澜,难道那赫连钦的野心会因为嫁了一位公主就有所收敛吗?”
一晃十年,或许是边境的威慑渐弛,和亲也不过是试探。文祯帝一朝重文轻武,武将稀缺也是事实。毕竟武惠帝时出了肃王这样的乱臣贼子,任谁都会刻意压制。
“朕知道,现在接岚烟出来,无非就是让世人说我是耽于美色,纵然如此,又有何惧,朕是天子,怎会在意他们的看法。”
“陛下当然要在意,这些人都是你的臣民,是大徵的百姓,若你不听不看不顾,那百姓还能仪仗谁?再这说,陛下不在意天下人的看法,那可有想过贵妃娘娘,世人会怎样评价咱们的这位贵妃娘娘。后世史书上陛下最多只是个痴情的明君,她又会遭受怎样的诟病曲解。”
文祯帝当然知道卫寂所说的属实,他只是关心则乱,听到他这般维护,不免将藏于身后的拳紧紧攥住。
“请陛下允臣不日启程青州。”
“你们一个两个的都离京了,京中怎么办?再说江家大公子已经去了,你又去做什么?”
卫寂摆摆手,恢复了那副轻松的样子,
“陛下放心,我不在,陛下手里不是还有墨冰司吗,鹿首与狼首皆留守京城。臣离京前会替陛下处理好当前的局面,陛下不必烦恼。”
“至于我为何离京,自然是想念夫人,要去听听她的答案。”
听她说,她与他是两地一心,牵肠挂肚。
“好了伤疤忘了疼,该。”刘叙在上首看着他轻快离去的背影,暗暗吐槽。
他越是在自己面前展现地轻松懒散,文祯帝就越知道,当前风雨欲来的压迫。
36. 第三十六章
待众人从昨夜的鏖战中恢复了精力,江诏将大家召集到一处,寻思着如何分配人手。
“子苓,不若你带些人去寻那贺家人,同他谈笔买卖,谈谈口风。贺家人保不齐会认出迟姑娘,便同我们去赵家。至于罗浮门,怀夕会留下来继续跟。”
严子苓指节敲了敲桌面,口中啧啧道,
“这可不太好办呐,我赚的都是富贵闲人的消遣费,还从没和船商这样的人打过交道。”
“那你与迟姑娘去赵家?”江诏说着,伸手要将桌上的腰牌调换位置,却被严子苓合上的扇柄敲了一记,
“欸,非也非也,我只说不好办,又没说不能办,只不过…”他眼珠一转,不经意的向房梁上瞥,傲娇的等着人来问。
“说,条件。”江诏虽是个好脾气,却也不想在公务上拖泥带水。
“让姝妹妹陪我同去如何,我只身前去,就凭我那点功夫,万一出点意外,岂不是有去无回。”
江诏脸上的笑容甚是勉强,按照他对自家妹妹的了解,江姝的无一不精,都是他们俩从小玩闹逃课偷懒的锅,半斤对八两,真是没眼看。
“我去我去。”江姝在一旁倒是点头如捣蒜,与严子苓暗地里换了个眼神。
江诏看着这两人是万般的不放心,鬼点子虽多,在这正事上却是难说。
胡望朝见他犹疑,拱手走出,
“公子不如让我与两位同去,在下不才,身为医者,能接触到许多走南闯北的贩药之人,虽说小买卖不成气候,好歹让严公子有个由头可说。”
江诏松了口,三人带着些便装的仆从,一路招摇,按着他二人今早商量的对策,演个尽兴。
江诏则同迟初前往赵家,马车中迟初难免紧张,不知是因为要见的,是同当初将自己发买异国的关联之人,还是因为这一次上门斡旋,身边人不是熟悉的那一个。
“赵家与贺家不同,商队随行之中的女子皆非孩童,都是十几岁的女孩子,数量也不多,眼下我们并不能确定,他们是以贩运货物为幌子进行人口交易,还是以这几人为掩饰,藏匿真正的买卖。”
“走一步看一步吧,咱们上门也只说要淘些稀奇玩意儿,至于贺家主的女儿,暂时不可打草惊蛇。”
迟初点点头,却有另一番打算,若是找不到贺琮便罢了,可若是能找到,救人是万不能耽搁的,一来是调查贺家有了好筹码,二来是她见过贺琮的两个姐姐,贺瑗与贺珏,不管贺家的生意如何,贺家上下都在盼着女儿回家。
席间。果见数名女子跪在院中,迟初借口在府中转转,绕到廊下,看着那几人举着手,颤抖着挨打。她好奇转身询问,
“赵老板,这是做什么,她们可是做错了什么事?”
她回神时递了个眼色给江诏,两人等着赵梧的解释,
“调教不好,便该打。府中养着她们,若是记吃不记打,便没有活路,在下粗鄙,在商言商,可不做亏本买卖。”
听着他的话,迟初径直踏入院中,她们举着手,迟初趁着管事的休息的间隔,走近些,捏住她们消瘦的脸庞一个一个看过去,眼神却在捏住脸是,向前瞟着她们的手,最左侧的那个便是断了一指。
江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小姐前日就说想要找个机灵些的侍女,平日里能陪着解解闷,只不过一直挑不中称心的,今日可是想要再遴选一番。”
那一排姑娘一听说有被买走的机会,个个眼中都闪着泪光,跪着的膝盖朝前挪了挪,希望能结束这暗无天日的生活。
迟初又瞧了片刻,悠悠转身,欠身行礼,
“赵老板,我这随从心直口快,您请见谅,我瞧着她们长得都不错,也不像是会伺候人的,她们养在赵府,我又怎可横刀夺爱。”
“姑娘言重了,姑娘若是能看上,是她们的福气。”
“那我便也不同赵老板客气,今日挑了许多珍奇,可见赵老板的人和东西必不会是凡品。只是,”她重新转回去,面对那些姑娘,
“我挑人自有标准,并不是看你们谁漂亮我便挑谁的。”
她从右到左细细扫了一遍,“我曾有幸,在玉沧县得了一盆价值千金的素冠荷鼎,府中奇花异草,四时皆要精心养护,如今只有一位哑奴侍候,我要挑的人不拘年纪样貌,只要会照料花草的。”
这话是说给赵梧听的,亦是说给贺琮听的。眼前人从跪的笔直,到双眸失神。
“奴会侍奉花草,奴就是玉沧县人士。”
贺琮犹豫再三,决意放手一搏,跪伏在地,一动不动,
“你会?可你断了一指,这…”
“是姑娘说,不拘年纪样貌,当不在乎奴婢的手指是否有伤,而且,而且奴的手指就是在呵护花草之时,不慎被铲伤的。”
掌事的走过来又给她背上添了两道新伤,“主子说话,你还敢顶嘴。”
“罢了,”迟初出手制止,故作厌烦,“只要有本事,脾气怪些也无妨,你可知我府上的人,那都是从桀骜不驯到服服帖帖,到了我手上,我自有法子治你。”话语间没有怜悯,皆是鄙夷,完全看不出她是为救人而来。
掌事的正要劝赵梧,却被他抬手止住了话头,
“既然姑娘选定了她,那便带她走吧。”
迟初取出银票,故作镇定,“赵老板又替我解决了件烦心事,自是不能让您做了亏本买卖的。”
三人转身穿堂而过,却听身后人,数着银票,冷声下令,声音不轻不重,
“剩下的,就按今早说的办。”人群中霎时间哭喊哀嚎一片,四处涌出打手,迟初不必回头便知晓,那赵家院中,今日必要多了数条亡魂。
她路过廊下便已看到了角落里的草席,若是今日不救人,怕是只能去乱葬岗寻人了。
只可惜,剩下的姑娘她根本救不过来,每个人都想救,那便是一个都救不成了。
贺琮难掩情绪的崩溃,冲动之下,正欲转身,却被迟初死死拉住,
“既已出了地狱,切勿回头,想想你的家人,他们还在等你回家。”她压低声音警告,莫要让这一番努力付诸东流。
“老爷,就这么让她把人带走了,门主怪罪下来怎么办?”
“急什么,门主早料到了,那姑娘出得了赵家的门,有没有命回家,还不一定呢。”
若是贺家真的勾结贩卖人口那这贺停舟的报应可来的太快了,只是这上一辈造的孽,都报应到了孩子身上,实在令人唏嘘。
——
“陛下,镇远侯已经出发了。不过他出发前去了冷宫。”元焘在一边回禀,说到后半句时,小心地观察着皇帝的反应。
“他们说了什么?”
“镇远侯说要娘娘耐心住着,陛下定会早日接她出去。”
“就这样?”
“是,就这样。”
“行了,今晚随朕去陪陪她。”
冷宫之中,万物凋敝,哪怕现在是万物复苏的好时节,冷宫中依旧是死气沉沉,萧岚烟在庭前扫着地,一身素衣,略显憔悴。见到卫寂来,眼中闪过几分希冀。
“娘娘此番受累了。”
“卫大人不必担心,我在这里的生活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冷清些。”
“我此次来,就是给娘娘带个信,陛下从未放弃过寻找机会接你出去,外头禁军的护卫亦不会撤离,还委屈娘娘沉住气,待此番事了,娘娘的未来,定然一片坦途。”
萧岚烟将扫帚靠在石凳旁,摇摇头,径直跪下去,朝他一拜,
“卫大人言重了,陛下为两国安定殚精竭虑,岚烟虽为女子,在这深宫之中帮不上什么忙,可若是为了他,岚烟自问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担。还请大人莫要顾虑。”
“陛下将你视若珍宝,你也担得起这份爱重,若你与陛下携手,风雨同往,万难皆平。”卫寂将她扶起,躬身作揖。
“卫大人也要离京了吗?”
“是,要去见夫人。”
“卫大人,此去一切小心。陛下需要你,只有你在旁扶持,我们才能放心。”
卫寂没有回头,径直向宫外走去,一人一马疾驰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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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入夜时分,文祯帝屏退旁人,独自来者偏僻之地看她,桌案上的烛火未熄,冷宫中夜间常有风漏过房门,声如孩童呜咽啼哭,萧岚烟胆小,自是不敢熄灯入睡。
刘叙看着桌案上未合的书卷,当初她离宫,只带了这一卷书,他借着烛火的亮光,这才看清上头的笔迹。
正是年少时,他亲自誊抄过的《素书》,卷纸已经泛黄,却没见有损,想来是精心保存,又难耐时时翻阅,有些卷脚。
萧岚烟蜷缩在榻上,本就浅眠,听到动静,却见刘叙在桌案前静静地看着那一卷书。
“陛下,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她依礼,如今是要跪拜行礼的,
“你莫跪,”刘叙扶住她,两人坐回榻上,他语气中带着嗔怪,“你在这里,朕岂能不来。”
“近来春雨常伴惊雷,你一向害怕,一个人在这里,如何成眠?”
萧岚烟眸中闪着泪光,刘叙照顾她躺下,眼泪无法抑制地顺着眼尾滑落,没有委屈,只是一时的情绪触动。
“朕当年予你这一卷《素书》,便是要将这道、德、仁、义、礼与你同享,你在深宫,朕却不愿你只困于此。我所愿的江山图景,始终想与你同看,岚烟当知我心。”
萧岚烟捧过他的手,枕于脸侧,点点头,轻声开口,
“陛下与妾同心,当知我意。”
她似乎想到什么,坐起身,靠在他怀中,
“今日,卫大人也来传过话,说是陛下一直想要接我出去。他也要启程去寻夫人。”
“是,朕一定会尽快摆平南桑的事,将你接出去。”
“陛下,妾在这里生活也没有吃什么苦头,不过冷清些,陛下如今切不可一时冲动,一切当以大局为重。”
刘叙揽过她,轻拍着她的背,听着她细语柔肠,
“我观卫大人新婚燕尔,对夫人甚是上心,我看陛下等他夫妻二人回京后就不要总派他出去,多给他们一些相处的时间可好?”
文祯帝手上的动作一顿,良久,终于决定将多年来压在心底的疑惑问出口,
“岚烟,朕想问你,你是否。是否心悦于藏明?”
萧岚烟闻言,挣开他的怀抱,“陛下何有此问?”她眼神中没有闪躲,倒是刘叙在她热烈决绝的眼神中败下阵来,颇有些躲闪。
“年少时,藏明被接入宫中教养,你时常入宫与我们作伴,还记得那时候,我们坐在庭前阶下,分食糕点。朕那时候有多少次看向你,你便有多少次看着他。”
一朝天子,此刻话语中却透着委屈,萧岚烟怔在原地,看着眼前人暗自神伤的模样,不客气的用指尖轻刮过他的鼻尖,
“我竟不知,陛下这么多年竟都存着这样的想法。”
她语气娇俏,重新又倒回他怀中,抬眸对上他的视线,指腹描摹过他的唇,
“我年少时,父亲常年镇守边陲,虽少见面,却时有书信传回,我与母亲也算有个念想,如今父亲年迈,留京颐养天年。陛下亦是,少时父皇母妃皆在身侧,可是卫卿与我们不同。他孤身一人,就算是我们谈笑,他也只是默默地听着,时不时呆呆望向宫外,却再也等不来父母的家信。我只是知晓其中滋味,才会小心在意。”
刘叙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停留于男人的唇瓣,他顺势轻啄,露出笑颜,
“再者说,陛下若是不在看我,又怎知我在看你。”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多年的疑虑、纠结此一刻全然消解,文祯帝只觉得周身轻松不少,替她拢好被子,嘴角是难掩的笑意,
“好了,岚烟莫要取笑朕,快睡吧,今夜朕守着你。”
——
此刻夜已深,谢太傅仍在案前奋笔疾书,府上婢女敲门,
“老爷,长公主嘱咐您早些休息,莫要误了明日的巡检出行。”他没有抬头,亦未停笔,手边最新的纸条展开,上书数字,“卫寂已离京赴青州”。
“明日赴青州,行李皆已齐备,告诉夫人,我等检查了恒儿的功课,就在书房睡下了,请她不必等我。”
37. 第三十七章
翌日清晨,江诏尚在洗漱,门外早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形蹲守,江诏擦净手上的水滴,缓步门前。
下一秒,门向外开去,门外两人一时蹲不住,口中惊叫着,四仰八叉的向后倒去。
江姝还好些,只是给她当肉垫的严子苓被压得够呛,躺着许久没能爬起来,江诏一看是他二人,无奈跨出门槛,一手一个,将躺着的人捞进了门内。
“看来昨日演得不累,这么早就来我这儿点卯。”
严子苓揉了揉摔痛的尾椎骨,摆摆手,
“哪里的话,我们这是昨夜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必要报你知晓。”
“昨夜?”江诏的重点抓的似乎不太准确,他的视线转向一旁偷吃茶果子的江姝,拎着她的耳朵,
“江姝?!你又让这小子进你房间干什么。”
江姝咬着茶果子不松口,腾出手去拍她哥的胳膊,
“疼疼疼,哥。”严子苓赶紧上手帮忙,江姝囫囵吞下点心,过了口茶水,方才解释,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放心没人看见。我实在是昨日路走多了,叫他来给我捶捶腿,这一趟出来连个侍女都没带,我要是腿疼怎么给你办事,对吧。”
“你也是,这驿馆中时常有人走动,如何保证得。”
严子苓展开那“和气生财”的扇面,颇有些得意,“文元你多虑了,你说的我都想到了。”
他隔着扇骨,凑近江诏,
“我没走门,翻得窗子。”江诏翻了个白眼,一把收束起他的扇子,手腕一转,在严二头上敲了一记,
“你还敢翻窗子进我妹房间?”
他捂着脑袋退出几步,从桌上夺回扇子,
“罢了罢了,我们来是说正事的。昨日我们同那贺家人商谈运送药材之事,总觉得期间那胡大夫有些奇怪,想着不吐不快。”
“胡望朝也算迟姑娘的朋友,你这般说,何以见得?”
“昨日商谈之后,我们自然是要多拖些时间,便邀他们一同用午膳,想来几杯酒下肚口风能松些,只是每到我们要问到船中所载之物,他便打岔。”
江姝在一旁接话,
“不仅如此,我观他在席上,似有意无意,借着餐具传递什么信息,我看那贺家人时常看他手边,看罢才回话。虽说我们当下不知何意,但是总觉得不安。纵他是迟清浅的朋友,于我们到底是来路不明,不可不防。”
江诏沉默良久,“你们所言不无道理,那昨日可探出什么?”
“不甚明朗,不过昨日去过码头,我看一切正常,只是所运之物,不像是生鲜果蔬,看重量与声音,倒是更像铁器。”
“铁器?”
此时门外怀夕与迟初也进来,
“江少卿可有见到绿云?今早我便发现她不在房中,阿姊去寻也未见她。”
眼下,疑点也不及寻人来得重要,几人只能简单分析,分散开来去寻人。
青州对于他们来说仍旧是陌生的,更何况贺家与赵家包藏祸心,难免察觉,一旦绿云是被他们带走,他们就更加被动。
——
此刻的绿云缓缓从昏迷中睁眼,自己已经被绑住,分辨周围一片陌生。
“给她解开吧,她不能说话,你绑着她,她也回答不了你的问题。”
胡望朝劝着赵梧,眼神中带着一丝恻隐。
“难道我把她解开,她就真的能告诉我们,那个大理寺少卿查到哪里了?”赵梧不以为意地瞥了他一眼。
“赵老板有所不知,她虽是侍女,可他们平日里对她只是以朋友相待,谈论之时并不避讳。”
赵梧没什么耐心,扭头问身后掌事当前的时间,
“竟已近酉时,那她便交由你处置吧,不过你切记不要耍什么花样。她既已发现你我昨夜昙花,便留不得。你若是放走她误了门主的事,知道是什么后果。”
说罢拂袖而去,胡望朝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待人消失在视线中,赶忙转身替她解开束缚,绿云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给她解绑的男人。
从郯城到青州,他竟藏得这样深。
胡望朝感受到她的目光,不敢看她的眼睛,解绳子的动作慢了不少,
“我知道你一定很恨我,可是我不后悔,只要门主之事大成,家父生前所愿一定能够实现,为此,就算我受万人唾骂亦不悔。只是你…对不住了,我不能放了你。”
他端过纸笔与毒酒,给她时间选。
“如果你愿意讲你知晓的大理寺少卿的查案进度,或是京中那位大人的手段写下来,我会求门主,留你一命,只是你绝不能再见迟姑娘。”
她看着眼前的两个选择,率先提笔,落墨如是,
“你会回到她们身边?”
胡望朝站在身后看她书写,
“是,不过你放心,我只有监视职责,只要他们不再异动,我定不会伤害他们。”
“为什么?”
“迟姑娘亦是家父故旧之女,无论是何原因,我自会设法保全,怀夕姑娘亦是,救我于围杀之中。”尽管那一夜围杀,是他接到消息后特意赶去。
她摇摇头,又重新书写了一遍“为什么?”
他方才知晓,她想知道的是他为何会选择为罗浮门卖命,
“抱歉,我不能说。姑娘不必拖延,快写罢,只要你写,我保你不死。”
他并不知道,此刻在这僻巷的楼上,身为耳奴的绿云,已经能听到迟初由远及近的呼唤。
她从怀中取出雪白的绢帕,又摘下了腰间那一枚平安玉,是迟初救她时送出去的那枚信物,自他们离了中州,迟初又还给了她。
她最后一次抚过那并不昂贵的玉,又想起吴山辞赠她此玉时,有多想让她活下去,只不过造化弄人,今日她竟再一次走到了这般境地。
她将玉包裹好递给胡望朝,胡望朝了然她已经做出了选择,想阻止却见她眼中的平静,一时不知还能如何劝。
“你放心,我会将此物交给迟姑娘。你且安心去罢,赵老板会安排好你的死因。”
绿云听着窗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将眼前的毒酒一饮而尽。
搁下杯子,她将脖颈处挂的那个哨子,自她得了这哨,还从未用过。
毒药的药效开始在她的身体中蔓延,每一次呼吸都伴着疼痛,她扭头看向窗口,太阳还有最后一点光芒斜斜照进来,柔和、迟暮,她磕绊的站起身,来到窗口,吹响了那个用来示警的铜哨。
她感受着最后一点光的温暖,身体带着她这坎坷凄苦的一生,直直跌落。
迟初就在她眼前不远处,听着那给她保命的一声声哨音,成了她的催命符。
她拥抱了今日最后的阳光,也如愿落进了太阳的怀抱,那个给她希望,给她温暖的怀抱。
鲜血沿着嘴角延下,她最后留给迟初的手语,这一次她看得明白,她要说的是,
“生死莫强求。”
她再没了力气,手直直垂下,带出了迟初袖中的帕子。
看着怀中没了生机的姑娘,迟初捧住她的脸,紧紧地抱住她,试图将自己的温度分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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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不能说话的人是她,现下,迟初却成了哑巴。
寅时三刻,夜幕悄然降临,码头火光冲天,大地震颤,惊天一爆。
在炸药的余威波及之下,迟初只觉得眼前的呼喊、逃窜、人群,所有嘈杂的声音都离得很远很远,最终失去了意识。
——
再醒来时,确实在城外的一处竹舍,她躺在榻上扭头,只见一个小姑娘在房中,把玩着桌上的几副画像,在她枕边,是白绢包裹的,绿云的平安玉。
“姐姐,你醒了。”那孩子看她睁眼,颇为好奇,凑了过来。
“这是哪里?”
“这儿是我家,你晕倒了被人送过来。”
“谁送我过来的,还有当时和我在一起的人呢?”
“什么人?来的只有你一个,送你来的人我也没见着,是阿婆答应让你暂时躺在这里的。你现在躺的,是我的床。”
她不顾额角的刺痛,正欲下床来,那孩子拿着桌上的画像,朝她走过来,
“姐姐,你这画上画的是谁?”
这画是迟初在郯城时所做,画的正是卫寂着文武袖的样子,她随身带着,不想却被拿了出来,不免蹙眉,
“我画的,是我夫君。”
“姐姐竟已婚配,那你的夫君呢。”
“他,他已经死了。”
小孩托着腮,颇有几分惋惜,
“那他还真是个福薄的短命鬼,竟舍得抛下你这样的美娇娘,就这么死了。”
生死天定,人力如何抗衡。迟初小心收好枕边的旧物,心中想道。
她原也相信人定胜天,可这一路走来,见多了生离死别,不管是自己还是身边的人,总是如此。
孩子见没了问头,举着这薄薄的宣纸,转回身去,却在下一秒,退到了床沿边上,哆哆嗦嗦地开口,
“姐…姐姐,你那个短命鬼好像,好像…回来找你了。”
下一秒,她丢下画像,“哇啊,诈尸了!”
大叫一声,从男人身边飞也似的逃出去。
迟初顺着男人的动作,看着他走近,捡起地上的画像看了几眼,调转画面,将宣纸上的画像置于身前,
拿着画的人和画像上一样,着深紫色文武袖,腰间佩剑,左手中还提着顶雨帽。
“夫人就是这么同旁人说的,说你的夫君是个早死的短命鬼?”
迟初看着许久未见的人,怔在了原地,
“嗯?夫人怎么不说话?”男人轻捏住她的下巴,她仰着头,眼泪却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杂糅着惊喜、委屈、悲哀,她也不知道当下她究竟该如何在他面前伪装,周怀珠亦或是赫连若,都已经离她太远了。
他半跪下来,抱住眼前人,
“好了,刚才那孩子说了,有夫人这般美人,我怎么舍得早早的撒手人寰。”
他拍着迟初的背,安抚她抽噎的肩,他见到绿云的尸体时,便知这又将成为她的心结,谁都解不得。
他能做的,也不过是陪她好好哭一场。
“我竟到今日才知夫人真名,原来你的名字这么好听,迟初,迟清浅。”
她哭了许久,将头埋于她的颈窝,良久才说话,
“你才不是短命鬼。”
“你说什么?”卫寂扶住她,重又问了一遍。
迟初伸出手,垂眸看着眼前人,食指指腹在他眉心轻点两下,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笑,
卫寂在千里之外的青州,听到了答案。
“我说,夫君长命百岁。”
38. 第三十八章
迟初看着卫寂的眼眸,许久才想起来询问当前的情况,怎么会安顿她在城外。
“码头被人炸了,现在城中伤者众多。我现在没法调动墨冰司,已经让赵擎去临近的兖州调后备的岳毅军前来支援。最近,你就住在这里。”
“那…大家都还好吗?”迟初不愿看着身边亲近之人再涉险境,也怕再听到任何噩耗。
卫寂看着她没有血色的脸,有一瞬间的犹豫,
“严子苓受了伤,待岳毅军一到,我就安排他回京去。”
“那…”卫寂能感受到她的后怕,不忍她再多问。
“绿云的尸体我已经安顿好了,待事情结束,我会让她回中州,与吴山辞合葬,你宽心。”
外头手下又有情况来报,迟初推推他,
“这一番天灾人祸,牵连甚广,你快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卫寂走后不多时,鬼婆便端了药来予她喝,
“外头那个便是你的丈夫么?”
“是,原来此处是阿婆的居所。”
“姑娘,我瞧着你这夫君既已回来,你是否要将你体内这血滴虫之事告知于他?”
迟初灌了汤药,难免被这药味苦得皱眉,鬼婆取出一旁的果脯,
“你那夫君说,虽然你不爱吃蜜饯果脯,可是近来汤药顿顿不落,口中还是有些甜味得好。”
迟初听话地含了一颗在口中,慢慢地感受,那种甜腻的滋味在口中慢慢包裹,直到覆盖住苦味,才缓缓开口,
“阿婆,您答应我,不要将这事告诉他。我的命,我自己掌握,或长或短,我都认。”
鬼婆叹了口气,端着药碗,蹒跚地向外走。
晚间,怀夕等人都回到这竹舍之中,来取行囊。这竹舍虽清净,只是这么多人也住不下,只得再回城中寻个落脚地。
眼下只有迟初与严子苓两位客人连带着一老一小在竹舍,迟初今日原想去见严子苓,却被鬼婆拦下来,想来他的情况不容乐观,只是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迟初无从得知。
几人取了行囊,向鬼婆行礼,正待离开,那小丫头径直开口,
“那个,那个短命鬼。”几人脚步一顿,卫寂走在最后,最先转过头,知道她是在喊自己。
小丫头花了挺久才相信卫寂不是死而复生,就是个活人,却也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他。
鬼婆知晓他身份不凡,忙要捂住孩子的嘴,却已来不及。
“你走什么,你夫人在这里,你不留下来照顾,难道是要回城中躲清闲吗?”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同行的几人更是不敢说话,
卫寂回神示意他们先走,自己则是走到她身前,揉揉她的脑袋,
“我觉得你说的甚有道理。我的夫人还在这里,我自是哪儿都不去,就留下来。”
他的笑对上小丫头懵懂的眼神,完全没有白日里的严肃。
屋内的迟初自然不知道外头发生的事,仍旧在桌案前作画,卫寂推门而入,着实吓了她一跳,手上的线条一抖,便偏离了预期。
“这么晚了,夫人还不就寝吗?”他走近几步,声音中全无倦色。
“你怎么,还在这里?”
“夫人这话就伤人了,你我既已成婚,自然住在一处,你说是也不是。”
他的目光移到她笔下的图纸上,来了兴致。
“夫人在画什么?”
“之前在郯城,得了几张父亲的手稿,我见他改进了机弩,我这才想着,是否有办法能更简便地单手操作的连弩。”
两人说话间,鬼婆轻叩房门,
“姑娘,新调的药浴,你瞧着几时沐浴?”
迟初抬眼看看卫寂那颇具侵略性的眼神,耳尖立时便染上了鲜红,磕磕巴巴的回话,
“好,阿婆,现在就可以。”鬼婆闻言入内,朝卫寂颔首,
“浴桶之中加入这些就行了,既然卫大人在此,我就将草药放下了。若是有任何不适,大人再来寻我便是。”
独留下夫妻俩大眼瞪小眼,卫寂眼神有些飘忽,瞥向一旁时,迟初清晰的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欲言又止。
“那,那便劳夫君替我放水放药,我稍后便到。”
卫寂这会儿听话得很,只是添了水,又将草药下到其中,不一会儿屏风后便是热气氤氲,弥漫着浓郁的草药香,只不过卫寂看着这么大剂量的药浴,不像是要给她沐浴,倒像是要把她给炖了。想到此处,不免轻笑出声。
片刻,迟初抱着新的中衣,长发披散在肩头,两人有一瞬的呆愣,只是这方寸之间,迟初身上只着中衣,水汽蒸腾,很快纯白的中衣就有变为半透明的征兆。
“那…那夫人自己洗吧,我在外间,有事唤我。”说罢,便逃也似的装出屏风之外。
屏风上的光影映出美人身形,他只怕晚一些出门去,便再难控制自己的想法。
迟初内心之中对这药浴是抗拒的,过去的十年中,她也曾浸泡药浴,不过彼时一直要浸到药力完全渗入皮肤,恨不得叫她泡到皮肉都溃烂,她还未入水,都觉得皮肤在痛的叫唤。不过阿婆的配方温和,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反倒是觉得身上都轻松了许多。
就寝时,迟初颇有些拘谨,卫寂睡在外间,自然地揽过她,靠近时她身上还有浅浅的药香,助长睡意。
“卫寂?”黑暗中,迟初轻唤他,此时她的后背贴着男人的前胸,能清晰的感受他的体温。
“嗯?”
迟初在他怀中翻转过来,面对着他,
“我想看看你的伤。”她说的正是她亲手捅的那一刀,男人没有回答,由着她摸索。
屋内已熄了烛火,外头月光被云掩着,她看不真切,只能用手指在他身前,毫无章法的游走,她清楚的感受到卫寂的呼吸声明显清晰了许多,突然他抽手附上她的腕,牵引着她的指尖找到了那一处新疤。
找到了位置,迟初左臂撑起上半身,将原本侧躺的卫寂推至仰天,很认真的检查着伤口愈合的情况。
“夫人检查好了吗?痒。”他的声音有些颤。迟初没有理会,而是本能地吻上那一处疤痕,唇瓣的温度比指尖的抚摸更加细腻,卫寂只一瞬,下意识扣住了她的腰肢。
迟初这才后知后觉的察觉了他的异样,无措地躺回他身侧,
“我只是,我只是…对不起,那个时候很疼吧。”
卫寂手上的力道松了些,无奈的笑道,
“无事,但凭今夜,这一刀也值了。”不多时,他便察觉身边人好像愈发热起来,
“夫人怎么身上这么烫?”卫寂生怕她发烧,重新侧过头,贴上她的前额,迟初躲不得,任由他的气息铺天盖地侵袭而来。迟初暗想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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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是阿婆的配方补得太过,自己才会感到莫名的燥热,早就觉得那一大桶不像洗澡水,倒像拿她炖汤的锅底。
这下好了,真的把她炖熟了。
“夫人,我突然想起,我们虽成婚,却还差一个洞房花烛夜。”
下一刻她便感觉脸上有滚烫的液体缓缓淌下,慌忙挣开他,坐起身。
“卫寂,点灯。”
烛火重新亮起,迟初的鼻血已经淌在手上,还在汩汩往下流。
“夫人不会是…听到我说洞房花烛,过于激动了。”她面颊上泛着红晕,手忙脚乱的样子,同白日里的疏离相去甚远,卫寂越看越是怜惜,又忍不住笑。
“才不是,这药浴还是太补了,明日断不能再泡。”她这句话颇没底气,只是说服自己。
好容易止住血,再次熄灯躺下,卫寂照常搂着她,不忘在她耳后轻语,
“夫人不必紧张,你尚未痊愈,这洞房花烛不过是早晚的事。为夫,等得。”
迟初不再说话,背对着他,睁大眼睛装睡,一动不敢动。
翌日清早,赵擎得了消息,只知道他在这里,便径直入内,禀报岳毅军赶到的情况。
他推门而入时,迟初尚在他怀中安眠。卫寂忙手势嘱咐他莫要出声,赵擎也没料到这般情境,马上原路又退了回去。
卫寂看着她不住颤抖的长睫,却还紧紧闭着眼,不禁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他出去了,夫人若是醒了可以睁眼,若是还没睡够,可以继续睡。”
迟初见装不下去,睁开美目,对上男人的视线,皱眉嗔怪,卫寂免不得挨了她一记粉拳,
“不睡了,这,这成何体统啊。”
一想到过会儿还要再见到赵擎,就顿时不地自容,背过身去,揪着被子一角,蛄蛹几下,内心甚是挣扎。
“是是是,是我行为失当,夫人勿怪。一会儿我就去扣了他这个月的月俸。”
迟初听他真要去罚,忙拉住他,
“罢了罢了。”
卫寂起身,手覆上她的前掌,安抚道,
“好,就知道夫人心软,我今日派他走远些,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迟初这才作罢,缩回被子里,等他出了门,这才起身梳洗。
——
眼下岳毅军赶来,城中的救援压力减轻不少,怀夕与胡望朝也终于能在阶前稍事休息,看着这街上的士兵整肃,胡望朝不禁感慨,
“这几年岳毅军当真发展地不错。”
“怎么,你之前听过岳毅军?”
“是,十年前父亲离开太医院,投身军旅,就在岳毅军中救治伤患,这青州城离兖州不远,有几个行伍出身的叔伯,我知晓的,现在就定居青州。只不过还没机会拜访,就被这火药搅了所有安排。”
他感慨一番,又引开话题,“如今这火药来源可查清了,到底是谁这般狂悖,不管不顾,害了这么多百姓。”
怀夕摇摇头,“我这几日没有去鹰部帮忙,如今我身份尴尬,不便多现身。不过这赵家与贺家人今早都已经被收押了。”
“这么说,已经有线索指向这两家了?”
“我也不知,大人行事自有道理,我们不必操心。”怀夕早见过江诏,如今也只是说一半,留一半。
胡望朝点点头,“也对,我们只管救人便是。”
39. 第三十九章
青州府尹近几日忙着抢救灾民,见到卫寂时,未着官服,甚至容颜憔悴到一眼看过去像是被炸过的流民。卫寂坐在上首瞧着,竟不忍求全责备。
不多时,城中岳毅军便押了赵梧上前来,略显潦草的秦大人看清了跪在地上的人,颇有几分告状的意思,如今像是娘家来人了似的,有了底气。
他起身,稍整理仪容便躬身述职,
“卫大人,此番码头无端爆炸,与此人定脱不了干系,我青州百姓遭此横祸,请大人做主啊。”
不等卫寂回答,跪着的人倒是率先发话,
“秦大人怕不是自己治理管控不周,想趁此机会推卸责任吧。”
赵梧平日里和和气气的,实际上他相比身为州官的秦霁林,更懂得上位者的猜忌与权衡,这青州出事,无论情由为何,这当州的父母官难辞其咎,他上来就告他的状,卫寂无论怎么看,都应该站在身为百姓的他这边。
卫寂饶有兴致地看着跪地的赵梧,顺着他的话将秦霁林顺道打发了,
“赵老板此话有几分道理,秦大人身为这青州的父母官,当下还是救济百姓要紧,无他事便去忙吧,后面由我来陪赵老板好好聊聊。”
秦霁林还想说什么,赵擎在一旁及时拦住并将他带离。
卫寂走下堂来,停在赵梧身前,虽未发一字一言,却教人不敢擅动。
“赵老板,不如同在下好好聊聊。”他俯身的阴影投在男人的脸上,映出他强装的镇定中,被压缩的局促。
“说说吧,为什么一定要引爆火药?”卫寂转身拂袖,没有回到堂上,而是来到一旁的茶座,依旧气定神闲,不急不恼。
“大人这是何意?”赵梧皱眉抬眼,方才他将秦霁林带走,原以为是要帮他开脱,还在寻思此人能从自己身上寻到什么,又或者是门主授意。
可他突然就给自己下了判决,实在措手不及。
“哦?看来赵老板还有想要牵扯攀咬的人。”卫寂自始至终语气中都透露着轻蔑,一个枉顾人命的富商,落到自己的手里,若是不能将他正法,只怕也对不起他多年来的名声,
“早听闻京中的掌司使大人冷心冷情,难道如今抓人断案竟全凭喜恶。”
“嗯,若真如你所说,你又能耐我何?”
“大人就不怕遭人弹劾,届时君臣离心…”
“放肆。”
卫寂一杯热茶泼出去,他倒是什么都敢说,看来这背后之人果真与朝中牵涉甚深,威望犹在他之上。
在他之上,除却陛下,无非是凌霄阁的阁老,冯相已倒,剩下太傅、国公与几位老将。
泼去热茶的杯盏还冒着热气,在他掌中翻转,扣在桌案之上,
“你无非想说,火药在贺家的船中,炸的又是贺家的码头,不过爆炸威力太大,伤及沿街百姓,与你何干,是吗?”
赵梧仍旧垂手低眉,现在不敢答话,生怕眼前这位阴晴不定的掌权者,又是在试探。
“不说话,那你想不想认罗浮门的事?我请你来这里许久,我总要有些东西交差吧。”
其实秦霁林如此激动,多半是因为罗浮门,爆炸是人祸不假,可罗浮门方是祸根。州府治理多年,都比不上罗浮门一句天命不可违。在这偏僻的青州,愚弄百姓的,竟是这样一群神鬼方士,纠集些教众,便想叫着一方净土变换了天地。
“大人这样说,小人就更不明白了,小人不过一介生意人,虽说生意成败,事在人为,可对于鬼神之说,向来是礼敬三分,不敢妄言。”
“在下的夫人前几日拜访过贵府,还买了一名丫鬟,不知道赵老板还记不记得。”
他的话题转的很快,几件事情绕的多了,不怕他不露出破绽,只是听到他说自己的夫人曾造访府上,着实一惊。
“不说也没关系,贺家家主听说自己的码头被炸了,船也沉了,已经在赶来的路上,赵老板到时可想好了要说什么。慢慢想,不着急,只是看他到时候是愿意信你,还是信我。”
赵梧还想挣扎,按计划胡望朝应该能在贺停舟赶到之前,解决了贺琮。只是他已无从知晓,怀夕跟着胡望朝,须臾不离。
赵梧被关押在青州牢狱之中,逃脱不得,卫寂自有一番说辞打开了赵家的门。
——
外头的伤情控制得当,近几日来痊愈了不少人,只不过还是有相当部分伤重,轻伤的家人还是只能看着鲜活的生命在眼前寂灭,临时停尸的地方,每半日便要统计一次人数。谁能想到本本分分生活了半辈子,水灾、蝗灾都躲过了,却还是毁于一旦。
过午时分,怀夕看到胡望朝仍在军帐前分药,起身时已有些脱力。
“去休息一会儿吧,若是大夫病倒了,这往后伤者更没处问诊了。”
“无妨,这还有等着煎药、换药的。”
“你把方子留下,抓药、煎药、换药,我都可以,你不愿休息的话,便去偏屋统计一下亡故者名单,晚些要报给秦大人。”
停尸间中好歹不必暴晒,也算是轻松些的活,胡望朝没再推脱,接过名册转身往不远处的偏屋走。
只是怀夕转身去看时,总觉得那边几位士兵抬过去的白布下头,那人的手似乎尚有轻微的抽动。
只不过一个时辰之后,胡望朝便过来替她的班,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
名册上多了几个名字,数目也对得上,只不过怀夕总是想着那只恍惚间见到的手,心下难安。
趁人不注意,再次回到停尸间,新到的几具皆停放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也不难找。
按照岳毅军搬运的进程,这几人应该都是昨日身亡,可怀夕检查尸体,分明是刚死没多久,根本不是昨日过身。若是没有闲杂人等混进来,那就只剩统计人数者。
“大人,怀夕有事要禀。”
卫寂也刚回来没多久,这时候正在屋内给迟初盛四果汤。
“稍尝些,不可多食。”
听到怀夕的声音,安抚两句便转身到屋外,他刚关上房门,迟初赶紧往碗里又又舀了两勺。
心中想着,卫寂实在忒小气,明明自己都已经痊愈,还是这个不许,那个不让的。趁他不在,好好享受一番才是正解。
“大人,停尸间中有几人死亡时间有问题,我心有怀疑,想查问岳毅军中过往还乡者中居于青州的。“
“你怀疑谁?”
“胡望朝。”
卫寂侧耳听着屋内汤匙搅动的声响,不动声色地解下腰牌。怀夕如今没有雀首的身份,自然多有不便。
“想知道什么,就去问岳毅军的徐副将。有结果了报我知晓。”
卫寂对手下四部统领,正可谓信任备至。
也没有招呼她离开,径直转身入内,提高了声音,
“夫人,你这是要把一整份都喝完吗?”他本就步幅大,加上出其不意,速度之快,迟初根本来不及反应。
“咳…咳咳。”残局来不及收拾,自己还被结结实实地呛到了。
卫寂一边轻抚她的背,一边将她的碗拿远了。
迟初此刻咳得脸通红,心虚的不敢看他,只能由着他的轻笑传来。
——
严子苓到现在都还没醒,鬼婆日日汤药不断,虽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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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命无忧,可依旧无法转醒。
江姝自醒来后就衣不解带在身侧照料,她不能停下,也不敢停下。只要闭上眼睛休息片刻,就无法控制的回忆起爆炸发生时的事情。
几人当时分开寻找绿云,怀夕与迟初一组,他们兄妹加上严二走的是反方向,大抵还是往贺家查,就在码头附近。
爆炸没有任何预兆,点燃火药的人根本没有存生还之念,比她眼前火光出现更早的,是严子苓。
爆炸的瞬间,严子苓没有片刻的犹豫,整个人扑过来,将她死死护在身下,只可惜他倒下时就失去了意识,来不及叮嘱她闭上眼睛,江姝看着风光一时的宝字号大船分崩离析,火星、木条、桅杆,倾塌四散,带着火星砸在他的后背,她想伸手去挡,却被禁锢,动弹不得。
“严二,你要是再不醒,我就不管你了。”她看着眼前人,眼中分明噙着泪,说了第一句,第二句却哽在喉中,
“我哥现在不拦着你进我房间了,你不醒,谁给我捶腿捏肩,谁给我剥瓜子解闷,谁…谁会像你一样纵着我…”带着哭腔的声音,往昔一一浮现,或许就在爆炸的一瞬间,她才后知后觉,这个跟在自己身后的人,早已不只是当年那个玩伴。
在她无法察觉的地方,严子苓紧闭的双眸中亦有清泪划过。两个迟钝的幼稚鬼,此刻共享着同频的心跳。
与此同时,僻静后巷中,胡望朝在黑袍面前作揖,
“门主果真料事如神,卫寂当真把岳毅军的人调来了。”
“这样你要寻仇便要速度快些,尚未退伍的老人大多都在这岳毅的后备之中,没被炸死的也是,做的干净些。卫寂不日便会察觉,不可大意。”
“谨遵门主教诲,望朝必不会误了门主大事。”
“我要的东西你可寻到了?”
胡望朝从怀中取出誊抄的药方,
“门主请看,家父当年的诊断与药方副本皆在此,当年忠贞将军并非真的战死,而是中毒身亡,守城将士到最后伤亡惨重,她强行披挂上阵,已是死局。”
黑袍许久没再说话,离开前又叮嘱了一句,
“这药方与诊断的原本,到时交到卫寂手中。”
今夜月色明朗,江诏等人前来叙话的时候在外头听得真切,房中卫寂依旧在给迟初准备沐浴的热水,
“夫人,要换的中衣替你放在一边了,水温正好,你卸下钗环便可沐浴。”
一时间门外的人也不知道该不该叩门,等了五分钟,才怂恿赵擎敲门,压低声音抱怨,
“为什么是我?”
“你被骂惯了,也不差这一次。”
——
今晚月色明朗,卫寂听了几人的汇报,没什么睡意。
“夫人,你觉得胡望朝是个什么样的人?”
迟初听到此处,回身面对他,重新枕好他的胳膊,轻叹了口气,
“你也怀疑他?”
“也?”
“嗯,我今日看绿云的遗物,却有些奇怪,那平安玉她一直带在身上,胡望朝交到我手上,却说是在角落见到,见到时就是裹着白色绢布的。”
“你的意思是,这是她留给你的讯息?”
“是,或许她要给我的不是平安玉,而是包裹着平安玉的绢布。那绢帕是她随我回到郯城时才买的,若不是我多想,那我实在找不到旁人可怀疑。”
“若真是他,你当如何?”
“他是父亲旧友之子,实话说,我也不知道。”卫寂搂着她的力道大了些,她接着道,
“可若真是他害死了我的绿云,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40. 第四十章
贺停舟的到来,给当下了然的困局增添了一份力,且说贺琮流离许久再见到父亲,难免抱在一起痛哭流涕,贺琮断指,贺停舟亦是新生出许多白发,卫寂与迟初与他见面短短半年,此刻又是苍老了好几岁。
救回女儿这样大的人情,贺停舟自然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更何况,他如今得回女儿,再不受人摆布,有了卫寂的承诺,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据他交代,赵家商队只拿拐来的人做幌子,招摇过市,就算有人查到他头上,他只要能证明自己没有做过买卖人口的勾当,便不会再被细查,他所做的当是武器贩运,想必这火药之类都是他的手笔。
“好他个赵梧,我原以为他与我一样是受那黑袍的胁迫,没想到他就是个黑心的,与那什么罗浮门沆瀣一气,没想到如今还怪我的女儿,炸我贺家的船。”
“贺家主莫急,我且问你,你可知罗浮门中那个威胁你的幕后操纵之人是谁,又或者说清客山人与罗浮门有着什么关系?”
这问题问出口,却不见回响,贺停舟摇摇头,并不知晓内情,说来也是,他既有把柄在手,又何惧贺家不听话。
“那贺姑娘可知赵家除了火药还在运送什么武器,数量规模如何?”
迟初倒不拘泥于几件案子之间的关联,当下这武器的威胁尚不清楚,极有可能影响事件后续的发展,另外这武器制造,也与父亲、族人的杀身之祸脱不了干系。
贺琮随即画下图样,汇集弓与箭矢,更有连弩、宝剑,样样都是攻城略地的好器具。
“我没看清,可是靠近箭羽之处应有刻字。”
卫寂当下心惊,追问道,“你印象中的刻字是否像是‘肃’字?”
“大人这么说,笔画倒是有些相似,只是往常这些武器都是封在木箱中,不会轻易示人,不敢妄言。”
卫寂的目光又转回贺停舟身上,
“按理说,你运人,他运武器,那为何这一次你船上运的是武器。”
贺停舟腿一软跪下来直呼冤枉,
“半月前确实是受到指令,此一番赵家运人,要我贺家运武器。”
迟初在一旁走近两步,
“那看来,家主你已经被他们放弃了。恐怕这炸药是早有安排,炸了贺家的船,搜出了武器,做实了你运人运武器的证据,无论是大理寺还是墨冰司都不会再追究旁人,倒是你百口莫辩,成了替罪羊。他们无非是损失一批货罢了。”
卫寂想起当初治理水灾的最后一次追杀,那箭簇上的肃字原来真的与冯家无关,冯家父子矢口否认也不是为了脱罪,而是真的不知。
门外三轻两重的敲门声响起,是墨冰司的习惯,意即有事要奏。
“进。”得卫寂应允,怀夕推门入内,向房中几人颔首,
“大人,胡望朝似与赵梧起了冲突。”
“为何事?”
“大抵是胡望朝没有按照约定将贺小姐毒害,全了贺家父女团圆。”
胡望朝果真是罗浮门的人。迟初想着,攥紧了手中绢帕,出声询问,
“你们现在手上有什么实证,一旦对质受审,可有足够的把握定他的罪?”卫寂侧身看着她一脸认真,便知绿云的仇,她这么多日从未放下过。不过借他之手,为己筹谋。
怀夕确认过卫寂的应允,便一番详说。待她说罢,迟初都未曾言语。
“还有,方才江姑娘差人来传信,说是严公子醒了,虽不能言语动弹,好歹命是保住了。诸位大人可放心。”
迟初借着这个消息,随即起身告退,
“既然诸位大人还有要事相商,便允我同怀夕阿姊去探望严公子,告退。”看她那决绝的眼神,卫寂知道她真正要做的是盘算着怎么叫那胡望朝赔命,一把拉住女子的手臂,
“夫人切莫心急,仔细受伤。”
“大人不必担心,有昔日雀首大人在侧,万无一失。”
待两人走后,卫寂正好提起送严二回京养病的事,不免要劳烦贺家的船队。贺家见有这等将功补过的机会,自是满口答应,送贺停舟来的船,正是上上之选。
——
“阿姊刚才说,胡望朝的父亲曾随岳毅军戍边,在军中救治伤员,但是在一次采药时失足惨死,当时的五名随行士兵只带了草药回来,直接将他父亲丢在了山里?”
“是,如今这五人中有四人已经离开军中,就定居青州城,两人在爆炸中直接死亡,另两个则是昨日那死亡时间有异的,仵作查验并未见有除了烧伤之外的其他明显伤痕。”
“查不出来也没关系,不是还有一个么,若当年他们真做了亏心事,想必同伴陆陆续续死了,他现下也该是坐立难安,生怕报应到他头上。”
“那夫人是想?”
“先发制人,再瓮中捉鳖。在胡望朝动手前找到他,只要说是来杀他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若真如我们所想,那胡望朝真是为父报仇,那这最后一个人他是万万容不下的,届时以身做饵,抓个现行,何愁没有证据。”
迟初罪在桌案前,眼神中渗着狠绝,在抬眸看向怀夕时,便已是同盟,绿云亦是怀夕之友,好友惨死,岂有隐忍退让之礼。
“那是否要报大人知晓?”
“你去寻人,我同他说就好,他昨日问过我,当知我对此事的态度。”
事情安排妥当这才起身去江姝那里探望,可怜江姝多日来辛劳,形销骨瘦,已经看不出当初京中那个飞扬跋扈的模样。
“你也不必担心,他既醒了,便是大好的前兆,况且如今贺家的船到,不日便可安排你们回京,到了京中自有人照顾,慢慢地也就好了。”江姝脸上泪痕明显,声音已经沙哑,
“迟初,我现在总算明白当初你中毒昏迷时,卫大人的心情了。只盼着严二同你一样,都有神明庇护,能够恢复如初,总是叫我余生持斋食素,我也愿意。”
“会的,一定会的,他可舍不得你下这般的咒誓。”她当然不知道迟初当时的毒是如何解的,不过这不重要。迟初揽过她,轻拍她的后背,聊以安抚。
一切准备妥当,怀夕放出了那钟扬的消息,引得胡望朝去寻,钟扬被逼至角落,不停地求饶道歉,胡望朝哪里听得,
“我父亲当年在军中可谓是尽心尽力,他当时去采药也是为了你们这些军士,你们五个倒好,先是在茶肆偷闲赌钱,后来见他掉入陷阱,腿伤难以自救,竟然直接将陷阱重新盖好,教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五日之后才来收尸,你说你该不该死。”
钟扬向后栽倒在地,随着眼前人的逼近,不断的后退,手撑着地,在地上拖着,
“我们是怕你父亲回去之后借受伤告发我们偷懒,想着药已经采到,我们真的是一时鬼迷心窍,回去后,对,你听我说,回去后我们是想去救的,可是突发匪患,我们临时被调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五日后了,真的,我们真的不是有意的。”
暗处两人听着也甚觉心寒,保家卫国的士兵,竟放任自己的同胞活活在陷阱里被困死,就为了躲过一顿责备。
“父亲一直向往定纷止争,边境安定的日子,他觉得士兵就是这个国家最好的保护者,是边陲安定的保障。因而他离京从军未曾后悔,他觉得救治士兵,是他身为医者的无上荣光,没想到最后却是死在你们这些官兵手里。”
“对不起,对不起,别…别杀我。”
胡望朝此刻情绪激动,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人的脖颈。
“你看清楚,我不是我父亲,在这世上,我最痛恨的就是你们这些身披铠甲,威风凛凛的士兵。若世上真的能够不再挑起战争,根本就不需要你们这样残忍嗜血的存在。你不是要道歉吗,好啊,下去之后好好地跟我父亲道歉。”语调从狠厉到淡然,
千钧一发之际,怀夕的剔骨鞭打掉了胡望朝手中的剑。她与迟初这才现身,迟初走上前,看着情绪激动的胡望朝,眼中只剩下厌恶,
“你说你恨这些士兵,恨他们顶着保护百姓苍生的名,做着残害同胞的事。那我问你,绿云是不是大徵的百姓,那些被送走的孩子是不是大徵的子民?你现在做的事,和他们当年对你父亲做的,究竟有什么分别。”
胡望朝眼底有一瞬间的晦暗,良久才平静下来,
“是,绿云的毒酒是我递出去的,我当时没想她死,只要她选了把你们查到的东西写下来,我无论如何都会保她活命,是她自己…”
迟初强忍住拔刀的冲动,咬牙切齿地接着问,
“罗浮门到底要做什么,罗浮门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清客山人,清客山人就是我们所称的门主,他的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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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身份我并不知晓,我们所谋之事,是为大徵的未来,那也是我父亲希望的。”也许是出于愧疚,也许是不满,他竟未隐瞒。
“够了,别再拿你的父亲做幌子,你不过就是为了泄私愤而为他们卖命的狗罢了,还在这里扯什么大道理,大徵什么样的未来要靠出卖稚童来成就?你所谓的未来,就是断送掉大徵所有的希望,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用你们那套理论诓骗百姓吗?我知道曼陀罗花有致幻的作用,百姓口中的得见亡灵、天降神罚也不过是你的手笔吧。”
迟初的语气也变得激烈,不再给他申辩的机会,径直撕开了他伪善下的自私。
他如梦初醒般的扭头,怀夕看着他,也是愤恨,当真都错了吗?
他突然间发了狠,还是夺剑要向怀夕身后的人冲去,既已败露,便只有破釜沉舟。
怀夕猝不及防,要向再去拦已经来不及了。
钟扬的血喷涌而出,为医者最懂得如何一击致命。他提着沾满鲜血的刀,挥向两人,隔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别过来!今日我大仇得报,无论有什么后果,我都认。你们也想知道另外那两个人是怎么死的吧。他们上的本不重,只是我给他们灌了汤药,他们便与死人看起来无异,接下来只要等到停尸房中,我便施针将毒逼入体内,他们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原是针灸的作用,难怪一时难以查明,只是这救人的医术,成了杀人的利器,本该救死扶伤的医者,成了走向死亡的凶犯,实在令人唏嘘。
“可时至今日,我依旧不后悔,此生心愿已了,再无牵挂。”
最后一针,胡望朝用在了自己身上,总是报了仇,他也知无颜再面对他们,无颜面对这青州城的百姓。
他向后栽倒,痛苦地挣扎,原来醒着的时候中这样的剧毒,是如此痛苦。
他最后的遗物,一件是给怀夕的,六面燕尾机关盒,另一件是给迟初的,父亲当年的诊断与药方。
生命在抽离,回忆在浮现,他艰难的吟诵出那首,传遍京城的干谒诗:
赠留郯城宴
青崖乱珠云气疏,苍松翠梅迎宾入。
换盏几度逐碧霄,满院生香催清客。
忽听鹤唳风声过,北望凄然天地昏。
原是游园赏景处,方寸难觅来时春。
这诗是他父亲胡让尘生前所做,按理说干谒诗都该有个赠与的对象,可这诗没有,每一句都狠狠的打在刘家人的脸上,任谁都不可能容忍,武惠帝容不得,文祯帝亦是。
清竹居迟家、镇远侯夫妇,好好的一座郯城,都毁在了一个乱臣贼子的手里。这皇权究竟有多大的吸引力,胡让尘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他只知道自己的旧友,或离心,或离世,皆不得善终。
迟初是第一次听到这诗,一时间也恍惚了。
她甚至记不清她是怎么回的屋,一直到卫寂取水替她擦去脸上的血污,问她,
“今日可是生气我拦你?”
“啊?哦,没有。”
“那你为何像他们一样,要唤我为大人,而不是夫君?”迟初今日无心陪他闹,只是敷衍,
“只是个称呼罢了,夫君早些休息。”
她脑中不停地回想着那首诗,想着怀夕拦住胡望朝时明显松开的手,想着自己问她,
“阿姊,你为什么放他去杀钟扬。”
彼时,怀夕的动作一顿,
“原来你也看出来了。没什么,因为我明白杀父之仇,唯有儿女以血祭之,方能平息万分之一。”
“为了报仇,真的要做到放下一切,过去、现在、未来,终其一生都只为报仇而活着吗?”
“你可知我为何当夜与你一同离京?就是因为我去牢中,亲手杀了一个本就该判斩的囚犯,这是我向掌司使求来的。”
卫寂难道也赞同了这样的做法吗,那将来迟家的仇、他周家的仇又该向谁去报?
迟初自认意志坚定,今夜却第一次生了怯意,此仇非报不可,只是她觉得自己迷了方向。
翌日,江姝陪着严二回京,江诏要同卫寂等人继续留下善后,深挖调查,只托妹妹向京中父母报平安,又给郡主带了信。
江姝今日分别,只觉得痛苦万分,原来京外的世界如此复杂,复杂到好像要将他们永远分开。
41. 第四十一章
秦霁林同一日呈上了这次灾情本末的情况,一并列举了近年来罗浮门在青州所行之事,条陈清晰,甚至于何年何月都标注清楚,想来是苦其许久,只是京中未收到过他请奏的一字一言。近年来,言路闭塞,想必这清客山人在朝中能量不容小觑。
迟初思量了一夜,直到外头天光渐亮,察觉到身边人预备起身,待他坐在床沿边,迟初突然想到昨日的疏失,从他身后环抱过他的腰,侧头贴着他的脊背,
“夫君今日,还是会很忙吗?”
卫寂知她向来是心细如发,亦知她昨夜心绪不佳。
手掌轻赴腰间,扭头对上她的视线,
“夫人若是愿意,可以与我同往,陛下已派了鹿部一支队伍,前来接应赵家的同案犯。”
“鹰帏的消息竟能传的这么快?”
“我到的第一日便传了信,也不算快。”卫寂蹭了蹭她搁在自己肩头的脸颊,
“既然夫人也醒了,不如今日我替夫人梳妆。”
从铜镜中看着夫君长身鹤立,木梳轻动,女子秀发在掌中停留,一时无话,却又尽显亲昵。
“今日送走了赵梧,这罗浮门往后的事,你预备如何。”
“赵梧交代了他交运的地点在兖州,这与贺家交运的中转之地不同,兖州民风朴素,位于镇南关外,几近蛮荒,人烟稀少,甚至未能建成府衙,从前镇南军在时还能时常节制,如今只有历年巡检才会踏足。我想这兖州或许是最后一站。”
说到此处,他簪钗的动作一顿,迟初不免因为牵动,有些疼痛,卫寂缓过神来,赶紧将那未簪好的取下,关照她的情况。
“夫人,我在想今日鹿部来人,你不如随他们回京。”
迟初侧身,回握住他的手,
“夫君这是嫌我累赘了?”
“自然不是,只是那地方我亦是从未去过,怕是不能照顾好你,你现在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又想起绿云的死,忙止住了话。
“夫君没去过兖州,就更应该带我去了不是吗。那地方,或许我比夫君熟悉些。”
是了,她也是被运送到这两国交界,最后在南桑煎熬了十年,兖州对她的磨砺,不过是个开始。
“夫君这簪钗梳髻的手艺是从哪里学的?”她扯开了话题,避免他追问。
“你随我回京时,我便向紫菀讨教过,并不难,闲暇时拿赵擎练过手。”
迟初试想了一下赵擎顶上这个发型,难免过于好笑,也难为他既要办事,为了这点月俸,还要被当成练手的工具人。
“如此说来,那时候夫君就想过要给我梳妆?”
“是啊,夫人难道真的以为我只是因为怀疑你是南桑公主便会带你回京,留在身边么?”卫寂抬手托住她的下巴,俯身靠近,直到同镜中映出两张赏心悦目的脸。
迟初的耳尖再次不可控的染上了红色,合着根本不是什么日久生情,卫寂这厮是从一开始就觊觎。
鹿部前来通传,给江诏带来了琳琅的回信,也说了些严二的情况。
自严二回京,陛下派来夏太医前去医治,期间听说胡望朝身死的消息,不免唏嘘。胡望朝参加太医院省试,夏太医作为主考官,只要一看他的手法,便知晓他是胡让尘的儿子。胡让尘与太医院中的其他人不同,他早年游历,不拘于学医之正统,常研究新奇之法。
只是太医院规矩森严,虽有医书万卷,却难容他的想法,以至于他被排挤,选择从军这条出路。夏太医自是惜才,胡望朝此人年纪虽轻,却颇有悟性,只是因着他父亲的缘故,最终放榜时还是未能争取到一席之地。
不知道他若是进了太医院,会不会就不是如今的结局。
——
出发前夜,几人合计手上的线索,试图重新理一理思路。
迟初想起胡望朝死前递给自己的东西,率先取出,交到卫寂手上。
“这是什么?”
“胡让尘当年给忠贞将军诊脉时的记录。”
卫寂看着记载中的病症,是和迟初当时中的毒如出一辙,三月毒发,鬼神难留。这也是周怀珠不足两岁便夭折的罪魁。
原以为母亲是战死,却不曾想,是被同姓之人用慢性毒折磨致死,卫寂难掩备份,迟初能察觉出他周身的颤抖。
怀夕与江诏前来,怀夕亦取出当初元化保命用的那一份诏书。
桌案上,迟初父亲的手稿、书信摊开来,盖着卫眠云的诊断记录,压上武惠帝的一份陈情书,薄薄的几张纸,原来就可以还原当年冤案的真相。
“先帝当真是好算计。”那一份原本要随武惠帝一同寂灭的陈情书,被元化留了下来,揭开了这位帝王最后的假面。
承乾十七年,肃王联合郯城诸位世家起兵意图颠覆皇权,不想一朝兵败,从人人艳羡的三皇子,沦为阶下囚,经过此事,武惠帝自觉颜面尽失,加上世家利益勾连,纷繁复杂,只能派人前去谈判,免了血流成河。世家见势不对,便决意将迟家推出,伪造数份迟家为肃王一党改造武器,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假象,将天子之怒,集于此一族。
只要杀光了迟家人,他们便可继续高枕无忧,纵使天家忌惮,只要他们谨言慎行、闭口不言,也不怕这中间的曲折。
彼时,没了世家这样的助力,若说只凭肃王一人,加上迟家的武器,要说能搅动如此滔天巨祸,怕是三岁小孩都骗不过。正值镇南关战事吃紧,周氏夫妇前往平乱,武惠帝竟用忠臣之血粉饰皇子的罪行,对于年幼的镇远侯,更是赐他以寂为名,要他时时藏明,不可展露锋芒于人前。卫寂的存在,就是他最好的罪证。
都说天子之怒,万钧之重。
竟不知为了天家颜面,可以草菅人命,可以抹杀功勋。
武惠帝郁郁而终,是否往后那些年里也会有不敢入梦的人。
迟初只觉得可笑,那几张图纸上,连父亲常用的印鉴都不一样,他们竟也敢拿来做证据。这巍巍皇权,到底有什么好的。那至高无上的位置,沾满了鲜血与不堪,真叫人恶心。
昨夜她还在想这仇该向谁去报,如今就已是绝望。
“原来这就是先帝说的庇护天下百姓,我迟家究竟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不配做这大徵的百姓。”
卫寂在她瘫倒之前接住了她,将她揽入怀中,他此刻也是满腔愤懑,好歹比夫人稳得住些。
“夫人…”
“你若是要劝,那就不必了,我不在乎你说的家国大义,大局为重。”
“不,过往的事着实令人惊骇,人神共愤。只是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不是武惠帝,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你明白吗?”
“他死了又如何,这皇权更迭不断,你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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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保证这样的事情不再重演,你们这些股肱之臣守护的民生,或许刘家人根本就不在乎。”
“你现在要拿一份陈情状,让他子翻父案,未免过于乐观。”
她今日妄悖之言,在场亦无人斥她放肆。
迟初与他们不同,若说他们自诩为棋子,甚至是执棋之人,那迟初与千千万万的大徵百姓便组成了棋盘,他们看似在棋局之外。可若无棋盘,一切都无处施展。
——
送迟初回去,剩下三人才稍稍平复,重新审视昭觉寺的事。
“当夜,在昭觉寺有四队人,赵家商队,南桑和亲的队伍,我们回京的队伍,还有一队刺客。我们原先的想法是刺客截杀,是为了杀我们。可现在想来,或许并非如此,也许那一夜的四队人中,唯独我们是闯入者。剩下的三队人原就是约定了在寺中见面。至于他们究竟要说什么,在赤绡与清客山人的往来信件中,并未明说。”
如今这一批的孩子没有送出去,运武器的船又被炸毁,想必他们就快按捺不住。若此时他们再不发动,恐怕等卫寂查到,他们所谋之事都将毁于一旦。
兵贵神速,现在对于明暗双方都是如此,临别之际,卫寂给鬼婆和孙女也留了避难的法子,鬼婆跪下谢恩,在卫寂扶起她时,却顺势回握住他的手臂。
“大人可知夫人她…”
迟初不放心,幸而及时赶到,拉住了鬼婆,
“来到青州多有叨扰,又幸得阿婆医治,在此请受迟初一拜。”
她这一拜是为感谢,也是为了请她不要多言。一行人渐行渐远,鬼婆也只能在心中祈祷他们此行顺遂,若有机缘,或许真是自己多事。
一路上,马车内多是寂静无声,迟初时而望向马车外,时而勾勒机弩的改造之法,卫寂只要醒着便是静静地看着她。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他与迟初的分歧,在于立场不同,迟家以铸剑闻名,却一直隐居避世,为的就是一份安宁与自在,周家则不同,浸淫于朝中之事,忠君为国,亦是权力的掌控者。
外头怀夕倒是对江诏收到的回信很感兴趣,
“江少卿,收到回信这几日见你都是神采奕奕,想必是郡主在心中说了什么好消息吧?”
“没,没有。”江诏只要谈及郡主的事总是躲闪,这会儿又是心虚地别过脸去。
“那你这么开心做什么?”
“哦,就,就是说子苓的伤已大有起色,京中诸事安好,叫我们不必挂念。”
“你何时这么在意严二的?”怀夕不好意思拆穿他,他说谎真的尤其明显。
兖州的荒芜与其他各州的萧条凋敝不同,这里就像是未开化的原始地带,崇山峻岭随处可见,田地稀少,黄沙遍地,多有诡谲烟障之地。当地迷信山神,近来还有山神吃人的传说,神乎其神。
卫寂与迟初自然是不信的,哪里来的山神,若真有吃人的山神,恐怕也是歹人所化的精怪,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当地人见到他们,也都颇为好奇,还有孩子一哄而上,围着迟初给她塞了自己采的山中野果。只是刚到中州,迟初总觉得坐立不安,似乎有什么人一直在暗中盯着自己,盯得她心里发怵。
到兖州第一日,卫寂接到京中的消息,
南烟寺发丧,卫太后暴毙。
他们终究还是比清客山人慢一步。
42. 第四十二章
在这里住了几日,发现兖州的百姓,晨起拜山,甚为虔诚。
每每谈及这远钟山的山神烛音,总要闭眼触额祷告。
“山神烛音会听到我们的祈祷,保护入山的人能够躲过猛兽的袭击,避开猎户的陷阱。”
“是啊,上月我家那口子进山,遇到林子里迷障,根本辨不清东南西北,最后是山神把他带出来的。”一旁的妇人接着话,又是一阵念念有词。
迟初坐在她们身边,也一样双手合十,向山神祈愿,如果烛音真的存在,那么就请他保佑此番一切顺利,助他们彻底断了这往来十载的罪恶交易。
待她再一睁眼,身前便站着卫寂,他斜倚着门框,温柔的目光完全聚焦于她,静静等她睁眼。
“今日怎么这身打扮,要去做什么?”她起身投入男人怀抱,替他轻掸去肩头的灰尘。
“嗯,要进山一趟,出发前同你说一声,我发现夫人好像很喜欢我穿这一身文武袖,所以特穿来与你瞧。”
说罢张开双臂,在迟初面前转了一圈。
“怎么突然想到进山?”
“昨日赵擎入山,说是发现山上有个寨子,他说可能是个匪窝,今日带几人去看看。”卫寂在她耳畔压低声音交代。
“你就带他们几个去剿匪?”迟初看着身后的江诏与赵擎,颇为震惊。
“也不是所有的匪都要剿灭不可,今日查看,若他们真有祸害山下百姓之心,那再谈清剿也不迟。”
“那怀夕呢?”
卫寂向上指指,示意怀夕就在房上望远,有事便可召她下来。
“那我便出发了,早去早回,夫人不必担心,不是已经向山神烛音祷告过了么。”卫寂替她理过额前碎发,顺势划过她的耳后,停在脸颊,带过一阵暖意。
“你竟也相信山神?”
卫寂笑着摇头,
“我是相信夫人。”
目送着三人离去,怀夕从檐上跃下,单手挂住屋前的横梁,最终平稳落地。
“夫人瞧着他们三人,是不是已经完全看不出是京中的要员?”说着,也不忘啃了一口左手上的果子,比预期中略酸些,此刻怀夕皱着眉头,一边走近,一边继续道,
“掌司使的父亲镇远将军,出身草莽,立志投军,从十夫长一直到封侯,身上是带着侠气的。大人随从小被接入宫中,规规矩矩的,实际上还是会有将军的影子。”
迟初忍俊不禁,卫寂虽然看着沉闷,可是近来相处,便知他骨子里并不是刻板迂腐之辈。她将视线转向身旁的怀夕,转身回屋之际,出言逗她,
“你今日这般,也瞧不出是个五品的女官。”怀夕还是没有放掉手中的果子,反倒给她也递了一个过去。
“烦阿姊替我去寻些材料,连□□已成,我想着先做一个出来看看效果。”
——
山上相较山下,舒爽不少,山径曲折,林木幽深,一路都能见到体格小的动物从路旁躲闪而过。
“赵擎,你真的没找错地方吗,怎么还没到?”江诏见这一路走来有两个时辰,还没见到一丝人气。
“少卿急什么,就在前面。”
“你这话自上山来已经说了不下十遍了吧,你听听你这前面到底有多前。”
前头的卫寂一直没有发话,迈过一个陡峭些的坎,停下来回身拉后面的江诏。
“听说文元自得了郡主的回信,就一直很奇怪,想必近来也没休息好,都在琢磨回京见郡主吧。”
“藏明,莫拿我寻开心。”江文元被戳穿了心思,一抽手,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哎呀,真想知道郡主都回了你什么,让咱们堂堂大理寺少卿如此魂不守舍。”卫寂跟上去,并没有打算放过他。
“你表明心迹,她答应了?”卫寂凑近些,试探道。
江诏低头不语,卫寂顿时了然。
“你还笑,藏明。近来你是越发地没有掌司使的样子了。”
“行,我不笑,等回去告诉夫人,她也定是和我一样的反应。”
“到了,公子看前面就是清风寨。”
放眼过去,高门紧闭,不过是柴门,门上贴着门神,挂着灯笼,与寻常人家无异。
清风寨的大当家名唤唐青,年纪看着四十上下,高处岗哨来报有三人登门,他也并不奇怪。
“门下何人,报上名来。”
门缓缓打开,唐青率一众人等扛着家伙在门后相迎,阵仗颇有些唬人。
“无名小卒,路过此地,特来讨教。”卫寂独身立于寨子外,江诏与赵擎分两路绕后,想法子混进去查看。
中间那人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细皮嫩肉的,怎么看都不像江湖人。
卫寂见此人面容疏阔,手持陌刀,双刃长柄,长约一丈,威力不小。下意识摸向腰际的佩剑,一时真的起了比试之心。
“寨主,请赐教。”他倒也直接,拔剑请手,眼前人都还蒙在鼓里,前头的唐青示意他们不要插手,手腕一拧,随着陌刀刀刃一震,人也飞身向前,两人便在寨前你来我往,只听得武器相碰的脆响,伴着山林间的莺啼溪流,卷起落叶山风。
两人皆是越战越勇,翻腾对抗,身形在林间穿梭,直到身后的小弟们都只能稍稍望其英姿,卫寂借势攀援而上,又自上俯冲下劈,唐青跟着横挡,敌进我退,在地面上留下浅浅一道痕。
正面直攻不过,趁陌刀横扫而来,卫寂俯身,剑在周身打着旋,换只手,随着身体的动作,剑刃直逼唐青脖颈而来,同一时间,陌刀亦向他迫近,剑势轻巧,只快了一瞬。
两人各执刃,停在了对方的要害之处,都没有下手。
“甘拜下风。”唐青收刀颔首,卫寂亦紧随其后收了剑,只觉得此番肆意畅快,实在是不可多得。
“承让,与寨主这一番比试,在下只觉甚是畅快,尽兴。”
等到寨子里潜伏的两人听着他们说外头打起来了,正要冲出去帮忙,却见卫寂与那大当家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的就往这正厅中走来。
互通了姓名,当即要饮酒,卫寂忙摆手,
“卫某不可饮酒,寨主莫怪,家中夫人管束,晚些还要下山,莫教夫人数落。”
“贤弟不必生分,我虚长几岁,你若不嫌便唤我一声大哥。竟不知贤弟年纪轻轻,已有了夫人。”
说到此处,卫寂难掩的有些骄傲,赵擎和江诏躲在一处暗暗吐槽,
“你瞧大人那副不值钱的样子,回去告诉陈执和陆昶,恐怕他们都不信,堂堂御前掌司使认土匪头子做大哥。”
江诏赶紧捂住他的嘴,生怕被这寨中巡逻之人发现,要是发现他们三个是一伙的,恐怕那大当家今晚就得把他们都炖了。
“不知唐大哥何故聚集兄弟们隐于山中,何不下山与兖州百姓同住?”
“贤弟有所不知,我们虽看着占山为匪,实则是迫不得已,我这寨中皆是当年镇南关一战的幸存者,落拓之士,又背上了叛军的骂名,山下虽太平,可终究年年有巡检史,索性就住在山上,往来村民也有个照应。”说到此处,不免神伤,厅内众人皆有所感。
“山上虽冷清些,当好歹这远钟山与桐柏山遥遥相望,我们在这里,也算对镇远将军遥有一祭。”顺着他的目光,卫寂这才看到上座一旁供着的那柄剑,正是父亲周勋的昆吾。再见旧物,卫寂不禁上前伸手想要触及父亲遗物,却听身后众人摩拳擦掌,剑拔弩张,不容他亵渎。
他即将触碰到剑的手又收了回来,躬身道歉,
“是在下唐突了。”唐青抬手示意手下收起警惕,
“贤弟勿怪,这剑是周将军遗物,寨中上下奉为至宝,实在不能擅动。”
“周将军在天之灵,也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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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所感念。”卫寂藏于袖中的手攥紧了拳,努力的调整着濒临崩溃的情绪。
临别之际,卫寂却突然在堂前跪拜叩首,留下一句承诺,
“镇远军身上的污名,终有一日会被洗刷干净,清风寨的诸位一定能够再见天光。”
一回到山下,卫寂就在寻找迟初,见她依旧在房中研究改进发射的弩机,天色已暗,他就像一个贪玩归家的孩子般,缠着她要抱。男人半跪着将头枕在她腿上,迟初不明所以,只瞧着他这一天回来灰头土脸的,拨弄着他脸上的碎发,轻声问,
“怎么弄得,灰头土脸的。”
“在山上同人打了一架。”
“哦,那打赢了没有?”卫寂直起身扭头看着她平和的脸,难免委屈,
“我在外头同人打了一架,你只问打赢没有,都不问我可曾受伤。”气鼓鼓的别过脸去,
“你若是受伤,早早地便拿了药来求着我上药,哪里还会这样。”迟初这些日子里已经熟练掌握了此人的行事作风,偏不买他的账。
他垂头丧气地重新躺回她腿上,
“今日在寨子中见到了许多镇远军中的旧人,他们背了污名,只能躲在山上。寨中还供着父亲的佩剑昆吾。”
迟初终于知晓他今日难过的症结所在,
“你且耐心些,等找到了这源头的买主,断了人口贩卖的生意,我们便可回京平反。到时候唐大哥他们便可以重新得回镇远军的荣光。”
两人双手交叠,卫寂拉着她的手,在自己脸庞摩挲,突然想到了什么,从怀中取出在山上采的一株瘤枝卫矛,形似珠钗,据说成熟后更像风铃,
“我见这草形态不俗,便采来,夫人不妨画个图样,等回了京城便叫人打成首饰。夫人的首饰太少,是我的疏忽。”
迟初接过来,撇开桌案上原本层层叠叠的图纸与木料,专注地画起来,倒是卫寂对她的图纸颇感兴趣,随手取来看,
“夫人预备如何改这连弩?”迟初搁笔,同他细细讲来,
“传统弩,就是弩弓加弩臂,再有近手这端的弩机,重点就是这弩机。原本弩机由四部分组成,分别称作望山、牙、悬刀与勾心,依靠拨动望山,牙与勾心咬合,最后持弩者通过控制悬刀来发射短剑。若能精简弩机,将原本的储箭匣取缔,只留中间部分,那么弩箭发射的力量更大更集中,精简过后单手亦能完成操作。”她说起来头头是道,如数家珍,抬眸看向卫寂便有了主意,
“既然你在,那便正好帮我,我想先做一个出来,看看还有哪里可以改进。”
“我竟不知夫人不仅在布置陷阱自救上造诣颇高,连这军中器械也有研究?”
“父亲铸剑,母亲善奇门遁甲之术,我幼时常在左右也有见过,这次得回父亲手稿,在他的想法之上才敢如此改造,若无这旧稿,恐怕也想不到这些。”
卫寂也不多言,当即比划着,询问她每一个部分当如何刻凿。
不知不觉夜已深,卫寂今日在山上打了一场,难免疲累,临睡前还不忘叮嘱迟初,
“夫人近日莫要轻易上山,听唐青的说法,近几月里,山上出了只怪兽,竟是合力都拿它不住。”
——
子时夜半已过,迟初回身看了看男人熟睡的侧颜,留下张字条便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间。
前日那些给她塞果子的孩子中,不知是谁给了她一张纸条,混在其中,邀她今夜按照记号,前往化骨池一叙。
化骨池,就是那个让她挫骨削皮,生不如死的人间炼狱,若无记号,她也根本无从知晓此一处的出入之法,可她不得不来。
因为字条上约她见面的人是闻昭,是那个与她相依为命,在这暗无天日的化骨池里捱过一日复一日折磨的唯一。
如果没有他,仅靠她自己,那么整整十年,三千多个日夜,真的太过漫长。
43. 第四十三章
“你不该来的。”
隐蔽的山洞照不进月色,只在洞外洒下一小片冷蓝色的亮面,迟初拨开扫过头顶的树枝,往这漆黑的洞里挪着步子,身体自然是不住地颤抖着,洞内的气息早就深入骨髓,无法摆脱。
闻昭的声音伴着铁链摩擦地面的响动,回荡在空荡的山体之中。他自黑暗处走出,脚腕处的锁链磨出青紫,脸色一如既往地苍白,狼狈不堪,遮着脸佝偻着身子,一时间甚至辨不出人样。
迟初警惕的观察着周围,一边靠近他。
“我若不来,你怎么办?”
如果只是叙旧自然无事,她就怕闻昭此番受人威胁,若自己不现身,只怕他也没有活路。
看他这般处境,就知道那个疯子也在这里。
迟初转身挡在闻昭前面,正对上另一头暗处,赫连钦那副玩味的表情,他阴鸷的眸子在暗处映着一点月光,就像是鬼魅在伺机蹲守自己的猎物。
“国主怎么跑到大徵境内来了,就不怕被大徵人发现吗?”
男人不屑的走出来,撇嘴笑着调侃,
“哦,此刻之前,有人发现吗?”
他的脚步愈近,迟初两人只觉得压迫感强烈,不由得屏息凝神,观察着他的动向,他自顾自继续感慨。
“看来我把这个杂种抓回来是对的,只要他传信,你一定会来。我还真是低估了你们之间的感情。”
闻昭原也是一方属国的和亲公主与前国主的孩子,理应有皇子之尊,复姓赫连。只不过他的母亲不久病故,他从小跟着个老太监过活,干着下等奴仆的活,还时时活在赫连钦兄妹的折辱之中。
在迟初来到南桑之前,他的噩梦早就开始,从未结束。
迟初一看便知,他身上的伤多半是赫连钦拳打脚踢所致,这才站不直腰。
“国主诱我前来究竟是要做什么,你怎么样才能放了闻昭。”
赫连钦绕着她,环顾一周,顺势带起她披散的长发,卷着发尾,没有理会她的问题,
“我今日才知道你原来叫迟初啊。你不是应该是我的妹妹赫连若吗?”
迟初暗道不好,他莫不是来给妹妹报仇的,更意外的是,昭觉寺那晚他也在。
她强装镇定,声音却是难掩地带着颤抖,
“怎么,公主死在乱箭之下,与我何干,国主今日是要替妹妹报仇吗?”
他聊着那一缕发丝,凑近鼻前,闭上眼睛,似乎颇为享受地熟悉她的浅香,引得迟初胃中一阵恶心。
“不不不,我知道。毕竟是我亲手用箭射穿了她的心脏。”他突然睁眼,整个人靠近迟初,从刚才片刻的温和,恢复了满身的乖张戾气。
“我本想着只要她的死讯传回南桑,便发兵大徵,谁知道收到消息,我的好妹妹不仅没死,还顺利和亲,嫁给了镇南将军的儿子。你说这多可笑,是不是?”
“她是你的亲妹妹,你怎么下得去手?而我只是想活命罢了。”
“亲妹妹又如何,我这个妹妹一向骄纵,是个十足十的蠢货。能为南桑而死,也算是她仅存的价值。我连父兄都可以亲手了结,更何况一个女人。”
“既然不寻仇,那我来这里又有什么用。”
她说罢,下意识要往洞外走。
“当然有用,”他突然发狠地踢向闻昭,闻昭应声跪下,他还嫌不够,纠住闻昭本就散乱的头发,迫使他抬头,
“我也很好奇,在这个世界上,和这个杂种一样的怪物是不是真的存在。”
迟初的脚步一顿,不得已又转回来,
“国主不妨直说,你我何必来来回回的打哑谜,我是怪物,你就是疯子,谁又比谁更异类。”
“好,”他的手一松,闻昭脱力倒下去,回身指向后面的化骨池。
“这个你很熟悉了吧,这十年里这个池子里死了多少人你也知道,听说你身体里真的养出了血滴虫。这么看我这化骨池里五毒蛊也算投的不亏,现在当然是把你剖开来取蛊啊。”
他的语气轻松,甚至是理所当然的样子。
“快走…”倒地的闻昭奄奄一息,奉上忠告,赫连钦阴晴不定,此时又烦躁地给了他一脚,他痛到昏厥,任迟初怎么呼唤都没了反应。
她对于取蛊倒没有太意外,
“我若死了,血滴虫也活不成。”
“这你不用担心,我没办法,会有人有办法取蛊。”
“鬼婆看来也被你带到关外来了。”
胡望朝死后,迟初与怀夕详谈过,胡望朝声称没去过鬼市,就算鬼市的规矩可以从胡太医的手记中找到,那他们进入鬼婆的铺子时。他从那一堆铃铛中找到正确的那一个也无从解释。
他若与鬼婆早有联系,那鬼婆也必定牵涉其中。
“你还不算太笨,就算没有荧火芝,她一样能够施针让你保持清醒,在你断气之前,这能炼百毒、解百毒的血滴虫就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迟初从袖中取出匕首,抵在自己的颈间,
“鬼婆自然有办法,可是她却不是现下就在,我这匕首但凡割一寸,血滴虫就活不成。”
赫连钦似乎有一瞬间的错愕,不过马上又恢复了不屑一顾的表情,缓步向她走来,
“小初,”这个称呼从他口中说出,带上了嘲讽,“你不必这样,无非是想活命,想拖延时间,等到那个叫卫寂的找到这里来,不是吗?”
他进她退,直到她的后背抵到坚硬的不规则石壁,他二话不说从她手中抢过那双蝶钗。
“我是真没想到你愿意为了这个杂种做到如此地步,人呐,其实还是该多为自己想想,想想你的夫君、朋友。”
迟初其实随身还带着迷魂香,大婚出逃那日过后,剂量不够,而闻昭又被锁着,这片刻的缓冲,怕是只能得到赫连钦变本加厉的惩罚。
赫连钦绑缚住她的双手,从亮光处渐渐退后,
“其实,我也很想见见你这位夫君,踩着父母的尸骨上位的掌司使大人,居然会娶一个敌国公主。”
“我只有一个问题,既然我今日逃不掉,国主不妨让我死个明白。”
迟初深吸一口气,被他带着一边往洞后走,一边盘算着。
“你说。”
赫连钦紧紧贴着她的脖颈,右手掐住她的下巴,停在化骨池一侧。
“与清客山人交易的买主是你,那清客山人是谁,他与你交易除了牟利还有什么目的?”
“迟初妹妹,这是两个问题了。原来你们还不知道清客山人是谁,真是有够蠢的,我以为你那夫君能猜到的。不过,他即使猜到怕是也不敢信吧。”
说罢加快脚步,将她丢入了集中关押其他人的牢中,迟初环顾一周,里头那间关的是还在浸泡药浴的孩子,和她一间的都是已经经历了三年药浴,正在接受化骨池中毒物试药的年轻人,年纪都稍大些。身上皮肤溃烂流脓,靠着牢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喘着气。连疼痛的呻吟都已经听不见了。
当下,迟初与他们显得格格不入,殊不知她已经走完了他们尚未经历的煎熬。
——
顺着迟初一路上洒下的药粉,卫寂一行人找到山洞已近午时,纸条上说若她辰时未归,便有异常,竟不想这一路上耽搁了许久。
纵使正午的太阳势头正盛,在这里也不过是把那豢养了无数毒虫的腌臜池子照得亮了些。
随着几人走近,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迟初的双蝶钗。走近些,江诏最先发现门边被锁着的闻昭,劈断了脚链,正欲来扶他,地上的人赶紧拼命地往里躲,
“别过来…别碰我。”
“没事了,我们是来救你的。”
“我知道,你不想死就别碰到我的血。”他虽虚弱,可是神志清楚,卫寂闻言,持剑的手向江诏身前挡了一下,示意让他自己起来。
闻昭的手上被赫连钦划开的口子还没愈合,还在缓慢的滴着血。
随着一行人向内走,赫连钦全副武装,顺势往化骨池里倒入闻昭的血,霎时间平静的池子暗流涌动,回荡在空旷的洞穴之中的,是密密麻麻成千上万的甲壳类虫子沿着池壁爬行穿梭的声响,那声音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国主就不要藏了,在下没想到你比画像上更年轻。”
赫连钦笑着从旁走出,看着面前的一行人,没有半点惧色。
“卫大人,是吧。你看我是叫你卫大人还是周大人好?你父亲的名字倒是在我南桑的国土上颇有名气。”
“迟初在哪里?”卫寂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一秒钟都不想浪费在这个疯子身上。
“欸,这就有些不解风情了,咱们刚见面,你就要找尊夫人,未免太过心急。”
“有什么条件,你直说便是。”卫寂如今看似一本正经,实则内里早已溃不成军,对着赫连钦这张嘴脸完全没有耐心。
“好。那我便也不啰嗦,尊夫人就在山洞里,可是如果我不放人,你是找不到她的。我也不为难你,尊夫人刚才问了我一个问题,若是你能答出来,我便放了她。”
怀夕在身后忍不住出声提醒此举与虎谋皮,实为下下策,卫寂抬手示意他自有分寸。
如今在赫连钦手里的人,是他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救的。
“尊夫人问我,清客山人到底是谁,是何目的。我想听听大人的答案。”
卫寂蹙眉,一时不知从何答起,
“没关系,我可以给大人几个提示,不过若是提示一出,你选择不回答,便用这刀在手臂上划一刀。”
“就这样?”
“就这样。”
赫连钦抛过一把短刀,危机顺势接住,握在手里。
“第一个提示,肃王刘钧;第二个提示,你母亲卫眠云;第三个提示,听闻你在大徵皇宫住了很多年。”
卫寂依旧保持沉默,未发一言。肃王必定与谋反一事有关,可若第二个提示是母亲,要与前一个提示区分,就不得不将母亲离京前后分开来看。最后是皇宫,宫中的人,亦或是在那十年里与他有过交集的人。
三者合并,要找出那唯一的人,依旧很乱,不光他在猜,他身后的人也都在绞尽脑汁的思索、排除。
“大人可要抓紧了,半个时辰一到,这池子里的毒虫就都跑出来了。”
“我选后者。”卫寂眉心舒展,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寻常的情绪波动,抽出刀,对着左臂划了下去。
新鲜的伤口,流速越来越快的鲜血,站撸在众人面前,江诏慌不择路的要给他包裹伤口,却被他拦下,压低声音嘱咐按计划行事。
“卫大人,看来尊夫人也没有那么重要嘛,你明明有了答案却不说。宁愿划伤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吗?”
赫连钦站的远,卫寂在前头的表情变化,他一览无余。
赫连钦算的再精,也没算到迟初能从牢中破门而出,鬼婆找到了这山洞的机关,沿着反方向找到了牢中,在迟初提防的目光中,打开了两个牢门,迟初回身才看到她的小孙女也在隔壁的牢中,体力不支,当下正陷在沉睡之中。
怀夕如今不是墨冰司的人,行事方便,率先出手,剔骨鞭凌空扫过中心的池子上方,直冲向赫连钦。
江诏上前帮忙,却没有帮怀夕,反倒是拦住她,
“别冲动,他手上有毒血。”
赫连钦早站在这山洞机关旁,往一旁的石壁同肩膀高度的地方敲击,只看上方吊起的巨网掉落,里头皆是碎石、沙土,毫无章法地砸向底下的人与池子中,池中的毒虫被溅起的水花带出,渐有攻击人的趋势。整个山洞都开始震颤。
“这里可能要塌了,我去寻小初。”怀夕带着赵擎避开乱石,径直向里面闯进去。
在迟初眼中却是另一番情形,鬼婆带了三个人出去就没再回来。
赫连钦说等卫寂来了之后,要与他赌上三局。输一局,他便杀一人。
只要卫寂愿意赌,赫连若就应允放了迟初,而如今已去三人。
除了这三人,其他人跟着迟初在甬道中躲着,直到外头乱石滚落的震动让他们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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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及时寻找出口,很有可能要被困死在里头。
所幸她听到了怀夕的声音,
“阿姊,这里。”她怀中抱着鬼婆的孙女,往前些回应着愈发临近的呼喊。
“带他们出去,都是被掳掠来的百姓。”迟初将人交给他们,自己往反方向到化骨池边去,她要去找卫寂。
外面情形大乱,卫寂单臂受伤,他与江诏一面要解决毒虫侵袭,一面要留住企图逃走的赫连钦。
追赶不急,卫寂只能取出昨夜刚组好的轻便连弩,昨夜匆忙只打磨了一支箭,成败在此一举,这才是他的赌局。
迟初赶到时,眼前一片混乱,到处散落着碎石,虽然平静下来,可毒虫爬出来,情势更加严峻。
卫寂想要瞄准赫连钦的腿,却无奈身边的毒物越来越多,根本无法静下来。
迟初咬破手指,鲜血滴入化骨池中,只一瞬间,所有躁动的毒物都安静了下来,池水表面恢复了平和,所有在外头的毒物也纷纷回到池中,不可谓不神奇。
就在这时,卫寂的箭矢发射,顺着迟初转身的方向,擦身而过,精准的击中了向外逃窜的赫连钦的小腿。
他当即单膝跪下,一时间失去了行动力。
迟初二话不说,将食指上戒指配饰上端的丝线打开,一手握拳,一手持线,从赫连钦身后套过他的头颅,死死绕住他的脖颈,当即转回他相背的方向,用尽所有力气,想将他勒死,这十年的痛苦皆是拜他所赐,她不可能不恨。
奈何最后还是敌不过他的挣扎,竟用脖子上的尖锐挂饰割断了线,拖着一条残腿,按动了扭转离开的近路。她正欲追,却听闻昭喊了一句,
“小初,快走,山洞快塌了。”
卫寂离他更近,听到这亲昵的称呼,便知迟初今日涉险,都是为了这个人而来。
再回神,迟初已经走到跟前,不由分说给了他一巴掌。
“你怎么敢,你怎么能和那个疯子打赌,那是三条人命啊。”
卫寂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掌打得蒙在了原地,满心还想着方才闻昭的那个称呼,气急之下,拔剑向着那个已经奄奄一息的男人砍去。
下一刻却是迟初张开双臂护在他身前,卫寂只能是用另一只手去接住那因为惯性要上到迟初的刀刃。
“别杀他,”迟初跪在地上,寸步不让,眼神格外坚定,抬眸时竟带着哀求,
“你竟为了他…”
“算我求你,别杀他。”
“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赫连钦的弟弟,赫连钦方才亲口说的。”卫寂满眼的不可置信。
“他不是,赫连钦只是想让他死而已。”迟初此刻的镇定与决绝,比今日割在手臂上的伤,疼上万倍。
卫寂突然觉得周身乏力,竟扔下剑,直直瘫倒下去,半跪在迟初面前,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夫人,每一次你用这样的眼神看向我,我都觉得你又要离开我。”
他身体的异样更加明显,艰难的拉住她的衣袖,迟初这才注意到,他掩在宽袍大袖下,仍在流血的伤口。
他直直向前栽下去,意识到昂才赫连钦递过的那把刀,刀刃上无毒,可是在他接刀的那一刻,便已经中了刀鞘外的毒,此时发作,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他整个人靠过来,头抵在她的肩膀,呼吸困难,迟初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如何是好。
“卫寂,卫寂…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的话,我说过若有一日我为人所胁,不必救,只管杀,你都忘了吗?”
他强撑着扣住她的后颈,
“我没忘,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可是我从没答应过你…”
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很轻,他栽倒在她肩头,却是那般沉重,
“我只想要你活着…”
——
她方才身后护着的人,艰难的爬起来,想要帮她分担压在她身上的人,迟初一时情急,冲他吼道,
“别碰他!”
下一瞬,又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中带了责备,后面的半句明显语气放软,
“你快走吧,别被怀夕抓到,也别被赫连钦抓到。”
江诏查看了这座山洞,总共三个出口,一个是他们进来的地方,一个是牢房的后门,最后一个则是化骨池侧面一条直通山间小径的路。他想去追,奈何卫寂的情况紧急,只能先来帮忙,在山洞坍塌前将他带出了洞口。
怀夕与赵擎在后门清点人数,忽听其中一个年长些的告知,
“鬼婆以及另外三个人质还在里面。”
两人看着眼前岌岌可危的甬道,怀夕一咬牙准备再次冲回去,赵擎拉住她,
“来不及了。”怀夕挣开他的手,
“来不及也要试试,鬼婆不能死。”
鬼婆若死了,往后就算真的找到了荧火芝,也没人能救迟初。
她正欲上前,赵擎却突然站起,将她向后一推,自己则飞身入内,
“要去也是我去。”
山洞轰然崩塌,这噩梦般的化骨池就这样永远被封在山下。赵擎依旧没有出来,怀夕红了眼眶,发了疯似的上前,试图扒开那些石块。
“雀首大人,我们在这里。”不远处的横坡上,赫然站着四个人。赵擎找到他们时原路返回已经不可能了,只能是往前面化骨池那里走,好巧不巧,前头有坍塌的石头砸到了机关,侧面的逃生门顿开,这才逃过一劫。同样走这一路的赫连钦,虽受了腿伤,却也消失在这山林之间。
劫后余生,大家都是灰头土脸,一身狼狈,鬼婆检查了卫寂的伤,束手无策,
“他沾上的是闻昭的血,我解不了。”
迟初看着昏迷的卫寂,又看了看那三个“死而复生”的人质,悔恨万分,只是男人在她怀中再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拭去她的眼泪。
为什么,这些过去总是缠着她,她想救闻昭,却最终害了卫寂。
她想开始新的生活,可是一想到闻昭,他和自己一样饱受折磨,却没有重新开始的权利。
44. 第四十四章
“如今赫连钦负伤潜逃,寻了几日都不见踪迹,一旦他回到南桑,恐集结兵马来犯。如今掌司使昏迷不醒,我们还是要早做打算。”怀夕躬身,纵使大家如今意志消沉,她也不得不直言出口。
南桑铁蹄踏入大徵地界最快的方法就是先进兖州,只是多年来凭借着崇山峻岭的天险优势,兖州向来不是兵家争夺的焦点,反倒是稍远些的中州镇南关,常是两军对垒之地。
可是这一番南桑的国主不惜亲身入境,想来他要的东西就在兖州,不得不防。
“不怕,还请鹰首大人马上传信回京,禀明兖州情势,断不可被京中之人挑了错处,到时候就是百口莫辩。”迟初轻轻将怀中的男人放平在床榻之上,取下他腰际的令牌,递出去,
“还请江少卿即刻出发,凭此令牌调岳毅军来援。”
“可是,岳毅军此次不同于救灾,调遣五百人以上,无兵符,不得擅出,如何调得。”
“江少卿有所不知,墨冰司掌司使调兵,凭印信与令牌,视同兵符,这是开国时便有的特权,只不过历代掌司使大多近侍京中,从没有人用过这样的特权。”迟初冷静地解释道。
江诏看向怀夕求证,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躬身再拜,
“我即刻书信一封,只是只有令牌,却不见印信,该如何?”
“你只管写了,印信我知道在哪里。”
迟初实际上也只是猜测,只因为卫寂说过的一句话,他说过,
“如今,你赠我的腰带,与我的性命一样重要。”不是像,也不是情话,而是因为腰带之中迟初当时为了装下告别信,特别设计了夹层,他只说今后一样重要,便是在那夹层之中放了很重要的东西。
待几人离开,鬼婆照例入内施针,迟初在一旁帮忙顺势解下了他的腰带,在鬼婆面前,一面交谈,一边暗自取出夹层中的东西。
出乎意料的,除了一个精巧的印信之外,还有两张图样。
迟初不动声色的将腰带置于身侧,
“阿婆,鲤儿怎么样了?”
“托两位大人的福,救我祖孙二人。她已经醒了,浸了几天的药浴,只是些皮外伤。”
“那卫寂这毒当真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夫人,我早已言明,这毒不好解。”
“是不好解,却也并非不能解是不是。您同我讲实话,是不是我的血可以…”
这里也没有旁人,迟初便直言不讳。
迟初是这世上唯一能够毫无防备的接触闻昭的人,他们相生相克,是阴阳的两极。像天生的宿敌,更像彼此依赖的共生体。
“夫人把解毒想得过于简单了,这毒在他身上,你的血对于他来说亦是毒,若要解毒,不仅要你的血,还要荧火芝。且不说这荧火芝寻不到,我上一次便告诉你,你不能再轻易放血,要解此毒可不是咬破手指就够的。”
“上一次我中毒,放血,最后也醒过来了…”
“上一次醒来,不代表你这一次还能醒过来。”鬼婆不由分说的打断她,希望渺茫的事,她本就不该抱着希望。
等鬼婆收拾好东西走出房门,迟初取出腰带中的印信与图,一共两张图,一张是在虹村时,她送给卫寂的那幅鱼灯,另一张则是卫寂的笔触,看到画面时不免一怔,手指不禁触上画面。
画上之人,是她,是迟初成婚之日的样子,他醒来后,就凭着印象描摹出来,再看左上角寥寥数字,
“吾妻清浅,一路顺风,万事平安。”
他查清了她的身份,甚至料到她受人威胁,不得不出逃,所以怀夕一直到他们成婚当日才被准许入天牢手刃仇人,就是为了陪在她身边,护送她顺利离京。
“真是难为你,给我铺了回家的坦途。”迟初喃喃道,轻抚上卫寂失去血色的脸庞,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在江诏等人身边伪装出来的镇定,此时早已分崩离析。
卫寂不醒,她只觉身边皆是黑暗,独自一人拔剑四顾心茫然,怎么挣扎都走不出去。
鬼婆出门正好遇到怀夕,两人规矩行礼,怀夕忍不住询问里面的情况,
“大人的毒,怎么样了?”
鬼婆放下药箱,两人在廊下坐下闲谈,
“解不了,我就算日日施针,也难解,最多压制一两个月,再无办法。”
两人皆是一阵缄默,鬼婆突然问道,
“迟姑娘一直都是这样吗,事事以旁人的性命为先,都不顾自己吗?”怀夕听到她这么问,不免回忆起来,确实如此,从镇远侯府中的那次袭击起,她就是这样挡在紫菀面前,更不必说在中州千佛塔,在化骨池边。或许她只是不愿意再过受制于人的日子,可惜自己又没有怀夕这样的自保能力,这才会时常觉得自己是累赘。
其实不然,她学东西很快,虽不会武,也能在遇险之际,积极自救,这一路走来,她的心志已非常人所能及。
“她并非不顾自己,若是寻常,她为了自己要做的事一定会万般惜命,只是如今不同。单论她与卫大人的性命,她活着自可以逃离,可是兖州的百姓怎么办,如果活的是卫大人,那将来若有一战,兖州百姓或有生机。她很多时候不是不惜命,只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下来。要放弃自己的性命,对她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两人低着头,这话也不过是假设,如今卫寂的毒解不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阿婆,我还有一样东西,想请您帮忙看一看是什么。”
怀夕掏出那个机关盒,胡望朝死前递给她的。
这六面燕尾机关盒,她观察过,盒底刻有崔氏印记,想来是迟初母亲家族中所制。每一面的卡口上窄下宽,无法正常掀开,需得先将盒子倒置,听到卡口处的滚珠落下,才算是解锁,方才可以平移着将盒盖推开。
怀夕打开过后,发现盒中只有一小瓣干枯的类似草药的东西,她从未见过。
鬼婆顺着她所指的方向,取出那东西仔细端详一番,突然眉头紧皱,
“这世上竟真的有荧火芝。”她声音虽小,怀夕却听得真切,
鬼婆发起愁来,怀夕却是喜出望外,
“真是荧火芝,那岂不是夫人的蛊虫能取了?”
鬼婆拉住了站起身的怀夕,摇摇头,
“这并不是一株完整的荧火芝,只这么一点,要想取蛊,过于凶险。”
说罢,起身回到了房内,似有事与迟初相商。
——
自那日以后,怀夕便时常见到鬼婆另煎药给迟初,她要问时,都说是调理气血,迟初的精神也确实看起来好了些。
闻昭找来是在分别后的半月,他趁夜,一瘸一拐地推开了迟初的房门,
“小初,”他身上的伤还没有痊愈,私下里寂静无声,他的呼吸格外明显,“赫连钦很快就要攻来兖州,你快随我逃吧。”
“什么?他真的直奔这兖州来的?”迟初焦急地走近几步,
“是,我估计不足一旬,便可兵临城下。”闻昭来拉她,却被她睁开,一边思量着,一边坐回床沿边,
“不,我不能走。他就快醒了,他在这里,我哪儿都不能去。”
“别傻了,除了你,谁沾了我的血不会死。”闻昭无可奈何,却也下意识后退了几步,裹紧了自己,生怕碰到这屋内的一应陈设。
“你随我来,去告诉怀夕,商量对策。”
怀夕见到迟初身后那个脏兮兮的人,下意识取鞭,迟初见势拦在身前,
“阿姊,他真的是来报信的,事已至此,你就算杀他也无用,只要他一点血,阿姊你这屋子都不能再住,当下还是先听听他的消息。”
闻昭小心地躲在后面,用那破袍子试图挡住自己的脸。
“阿姊,我想求你留他在偏屋里治伤,我会把他锁起来,不让任何人接触到他。此时还请不要让少卿和鹰首大人知晓。”
将闻昭送回偏房,迟初换了一身衣裳,重新来找怀夕,两人坐在院中的台阶上,撑着下巴看着那一轮灰暗的月亮。
“夫人,那个闻昭…究竟是什么人?”迟初料到她会好奇,时至今日也没有什么好瞒的。
“闻昭,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有资格说和我感同身受的人。”
怀夕皱着眉,等着她展开细说,
“我们两个都是试药人,他是比我更早落在赫连钦手里的傀儡,身为皇子,却过着比奴婢都惨的日子。只不过赫连钦发现他的新用处。和我身体的异变不同,他试药试毒,最后身体中的血液,成为了一滴便可致命的剧毒。”
两个试药人,他是毒,她是药。
“在南桑的十年,如果没有他,我根本不可能活下来。他身上不能有伤口,更不敢接触外人。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能够肆无忌惮接触、拥抱的人只有我一个。我们都对彼此产生了莫大的依赖,这种牵绊,坚不可摧。但也只是牵绊而已,你放心。”
迟初知道,怀夕想知道他的身份是因为担心自己,更知道她在意的是两人的关系是否会影响到她如今的生活。
怀夕的眸中闪过泪光,迟初不愿见她这样自责,继续道,
“其实,当时在第六年还是第七年的时候,他偷跑出去过一次,我原也想着他逃了也好,这天地之大,他总能找到一个栖身之所。但是两个月之后,他又自己跑回来了,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那一天哭得很伤心,说再也不要出去了,就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化骨池边守着我。”
“我后来才知道,他偷跑出去,是因为一个姑娘,只不过被赫连钦发现了,大概是那姑娘没活成,他心灰意冷吧。所以我时常想,就算我寿数难长,可是能活一日,便能过一日松快日子。他不一样,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这辈子却连一天正常人的日子都不曾拥有,就算是坐在繁华集市街头的角落里看看这人间烟火,都是奢侈。”
她一语毕,怀夕亦深有感触,转头望向那上锁的偏屋,里头静悄悄的,就好像没有人。终其一生都要这样,很难不生出怨怼吧。
“怀夕,怀夕…”直到迟初喊了她几声,她才回过神来,
“你也不必担心,岳毅军一到,万事可解。而且鬼婆说了,有了荧火芝就能救他了。”
“当真?”
“那是自然,你也知道那一瓣荧火芝救我是不够,可是救他尚可一试,鬼婆答应了,明日便给他解毒,他就快醒了。”
迟初向怀夕讨要了荧火芝,起身回屋之前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拜托道,
“阿姊,等岳毅军到了之后,便可布局,抢占天险,准备迎敌。只是还需请你上山去一趟清风寨,那寨子里有镇南将军的佩剑昆吾。藏明的剑埋在山洞中,用他父亲的昆吾,定能助你们赢下此战。”
回到卫寂身旁,迟初蜷缩起来,枕着男人的臂膀,在他眉心轻落一吻,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眼泪倏忽间落在男人的脸颊,
“夫君,你别怪我。是我亲手把你推向了战场,真是为难你。”
她想要救活他,她比任何人都想带他逃离这是非之地,可是她不能。
——
翌日一早,鬼婆便按时进了屋内,施针之前,鬼婆最后问了她一遍,
“你真的想好了,此法一经开始就无法停止,几乎是一命换一命。”
“我想好了,请阿婆施针吧。”
鬼婆行针,迟初取出匕首,划开了手掌,鲜血的流速越来越快,她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只不过这么多日的汤药不是白灌的,现在竟还撑得住。
闻昭在偏屋中醒来,突然感到不安,下意识想要冲出去,奈何房门锁着,又想到迟初的叮嘱,只能在里面急促地砸着门。门框的响动很快引来了怀夕,
“小初现在在哪里?”
“鬼婆在给大人解毒,她自然是在旁陪同。”
“什么解毒,他中的毒怎么可能解…不好,你快去看看,拦住她,她怕是要做啥事。”他不能出去,可是他清楚,不管什么法子,要解毒就必须要配上她的血。
怀夕不敢耽搁,急急闯入,却一时愣在原地,迟初的血还在源源不断地滴入碗中,她要上前,鬼婆出声阻止,
“此法已开,断不可中止,否则毒解不成,反倒是白搭了一条命进去。”
“什么叫白搭了一条命进去?”怀夕难以接受,有些歇斯底里。
迟初强撑着叮嘱,
“没事的,怀夕,他就快醒了。”
“那你呢?”她脱力,跪了下去,“你怎么办?”
“他说的没错,我确实有仇未报,有冤未平。可是武惠帝已经死了,纵然我这一次醒不过来,你们也一样会平反旧案,只要将来尘埃落定之时,逢清明寒食有我一祭,也够了。”
怀夕走近她,哀求她停下来,
“来不及了,不日岳毅军到,都督必须留守,随行只有列将军,此一番对上南桑,军中不可无主将。无主将,则军心不定,军心涣散,这兖州便守不住,你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去死吗?这场无妄之灾,本就是我引来的,也只能由我来结束。”
迟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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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瓣上,血色减退,她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卫寂,回头艰难的擦拭了怀夕的眼泪,
“等他醒了,你把昆吾交给他,就说我已经回郯城了,我就在郯城等他回来。”
血取够了,怀夕立刻给她破开的伤口包扎,迟初顺势握住她的手,
“还有最后一件事,带我去见那天从山洞里救回来的人。”
怀夕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却也只能照做。
既然要应战,就不免要安抚这些人,他们虽受南桑的折磨,却是被同胞出卖到那个鬼地方,不可能不恨,迟初跪在地上,声音已经不稳,
“我知道诸位之中背井离乡,被同胞卖到这里,有不少人已经试过毒,想必已经受折磨有数年之久,我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受。只是我在此恳请诸位,大敌当前,国将不国。你们支撑多年,也不过是想回家而已。”
“国破,何以为家,家亡,何以归去。”
只求他们能在生死关头与百姓、与军队一心,共度此难关。
至此,她再也没有力气,径直倒下,按照她的吩咐,怀夕将她和闻昭一起关在了偏殿,不让任何人知晓。
——
往后的一切似乎都按照计划,顺利的进行。
卫寂虽然大病初愈,可前期因为兖州易守难攻的地势,消耗了南桑大量兵力,随后正面交锋,军中士气大振,乘胜追击,将敌军逼退回南桑地界。
卫寂在战场上,痛痛快快地打了一仗,他手执昆吾,只觉得父亲母亲在旁相助,英灵感念,大获全胜。唐青等旧部知晓卫寂的身份,自然也下山来,相助于他。
历时一月,肃清边境,战报秘密传回京城。
是夜,兖州全城上下沸腾,正是大摆庆功宴的日子。
卫寂突然很想见到迟初,想告诉她这一战取胜,他们便可以回京解决清客山人,为旧案平反。虽然他心中依旧难以相信自己的猜测,可是平反近在眼前,他不可谓不振奋。
他远远望着营地中载歌载舞的场景,没有多留,预备回到居所早点休息。
不想,怀夕没有料到他会在此刻回来,鬼婆匆匆打开偏屋的门锁,全副武装进去,在他看来甚为鬼祟。
他正要靠近,怀夕慌忙出来拦住他,
“大人,请止步。”
“这里面是谁?”
“这偏屋一直锁着,没有人住。大人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这说辞并不能拦住他,他分明听到了里面的男声,
“小初,你怎么那么傻。明明那十年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明明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是我,你却要为了他,连命都不顾。”
卫寂一剑劈开门锁,推开这间没亮灯的房间门。
应该安全回到郯城的妻子,就躺在这间偏屋里,了无生机,唇瓣上还残留着闻昭的血,闻昭手臂上的口子,都是新伤。
他呆在原地,怒声问道,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怀夕在他身后跪下,不敢言语。
他欲上前,闻昭厉声喝止,
“你最好站那儿别动,你想再尝尝我的血吗?”
闻昭低头注视着迟初,继续道,
“这有什么怎么回事,你以为你为什么能活,不就是她一命换一命,你才能站在这里。”
怀夕看向闻昭,示意他出来。闻昭不情不愿的收拾了血迹,跟着怀夕出去,站在门外。
卫寂一时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和当初在京中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他的不安尤甚。
他抱起迟初,如鲠在喉,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只能是转向鬼婆,询问情况,
“她会醒的,对吗?”眼中满是哀求,
“这要看她的造化了,她放血之后,身体里的血滴虫养分不够,才需要闻昭的毒血重新供养,这对她的身体损伤极大。她即便醒了,莫说十年,就算三年五载,已是极限了。”
“什么血滴虫?你们到底是怎么救得我。”
怀夕只说是靠这荧火芝,他才能苏醒,完全没有提及迟初放血的事。
“她被卖到南桑十年,是做药人,就是试药三年,试毒三年,能活下来的,在往身体下五毒蛊,此中凶险,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用五毒蛊炼成血滴虫。我活了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成功。所以她的血能解百毒,配上荧火芝,功效更佳。她如今失血过多,血滴虫养分不足,便会蚕食她的脏腑,故而只能用闻昭的毒血饲蛊,补上毒,补上养分。是以以毒攻毒,寿数骤减。”
鬼婆叹了口气,收拾要想往外走,
“荧火芝本可助她取蛊,只是实在罕见,这一次只有残缺的一瓣,不足以救她,所以先救了你。”
房中静悄悄的,她感官微弱,气若游丝,恍惚间分不清眼前的脸,还以为是闻昭,
想说话,却含混如呓语,
“阿昭…”卫寂低下头,却听到她喊的是闻昭的名字,只不过后半句,更轻一些,
“别告诉他…”
——
今日大捷,兖州张灯结彩,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只有这一处,一片死寂。
卫寂什么都做不了,闻昭回到房内,怀夕换了新锁,听着房门重新上锁,卫寂沉默着瘫倒在门前的台阶上,眼泪无意识的滑下来,他已经麻木到没有了情绪。
“你哭什么,短命…不对,卫大人。”鲤儿偷跑出来,绕着他转了几圈,鬼婆教过她几回,总算是记住了要怎么称呼眼前这个人。
“那个漂亮姐姐呢?你该不会是惹她生气,坐在这里被气哭了吧。”小孩子的想法很简单,他们既然是夫妻,这半夜三更的他一个人被赶出来,定是惹得她不高兴了呗。
见他还是没什么反应,她很大方的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袋,是卫寂当初给迟初装果脯的袋子,
“那个姐姐给我的,还有几颗,全给你,你别哭了。”
鬼婆在屋里喊她,她往前一送,头也不回的进屋睡觉去。
独留下卫寂一人在院中,倒出剩下的果脯,还有六块。
他一边哭一边往嘴里送,果然这哄小孩子的把戏,根本止不住眼泪,他的眼泪愈多,口中那本该甘甜的果脯,就愈苦涩。
今日,他才明白迟初为什么不喜欢果脯,才明白为什么她说,越是吃这甜的果脯,就越发清楚痛苦的滋味。人一旦需要靠甜食来缓解情绪,那必然意味着此刻,她过得并不好。
她的过去,她那些痛苦的回忆,他原来真的从不曾知晓半分。
45. 第四十五章
接下来的几天,卫寂都没有出现在军营,岳毅军不日便要返回原驻地,他不出面时事务都交由赵擎、江诏两人代劳,赵擎这几日没有好好休息,自是顶着一脸疲惫,倒是江诏数着日子,盼着回京,干劲十足。
卫寂守在房门外,每日只有傍晚时分,鬼婆行过针后,方能与迟初待一个时辰。只是他有好多话想说,怀里的人却一句都无从知晓。
“夫人,此役取胜都靠你实现多方斡旋,现在大家都在等你醒来。这几日秋意渐浓,你不知道远钟山上的枫叶都开始变色了。攀援而上,放眼远眺就能看到层林尽染的景象,灼灼颜色,你一定欢喜。鲤儿最近几日也总是念叨说你怎么还不醒,她说我一点也不客气,把你给她的果脯都吃了,要你醒了来骂我…你若是能听到,醒过来骂我两句也好。”
说到此处,他的泪再一次不受控地从眼中滑落,迟初明明就在这里,他却只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无论如何都无法逾越,这间偏屋只得一扇小窗,朝外看,院子里空落落的,他的心里也是。
这几日,卫寂得空就会上山寻唐大哥,了解当年的旧事,有时会在城中转悠,那间不起眼的偏屋,不知不觉间被这兖州的风物填满,好玩的、好看的,迟初改过的连弩,他亲手制成了完善物件,交由岳毅军实操演练,军中无不惊奇于这连弩的轻便。
还有那一夜她画的瘤枝卫矛,他也命人制好了钗子,就放在她的枕边,窗幔边时而有野花点缀,时而是带着秋气的枫叶,只要她醒来,兖州的秋天便会立时呈现在她眼前。
“藏明,岳毅军明日便要拔营换防。”江文元回到住处,挨着卫寂,在门口坐下。
“好。明日你见到列将军时,让他回去之后立刻上书弹劾我,就说我私调岳毅军。”
江诏有些奇怪,
“为什么要他弹劾你,迟姑娘昏迷前特地要鹰首大人传信回京,就是为了避免你被有心之人弹劾,你怎么还自己往上撞?”
“文元,兖州的事或许结束了,但是清客山人还没有抓到,若他真的要谋大事,我们这边斩断了他与南桑的联系,他此时再不动,以后就没机会了。”
“你的意思是,引他出来?”
“是,我相信他就快沉不住气了。”卫寂左手背于身后,右手不自觉的藏于袖中摩挲着那个装果脯的空袋子,
“他就快按捺不住了,我们总要给他一点甜头,让他觉得时机成熟了。”
江文元在一旁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那天在化骨池边,那个南桑国主说的清客山人,你是不是已经猜出来。”那天的三个线索,他们也都听到了,只是卫寂的反应实在反常。
“只是猜测,等待回京后我回去验证,如今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夫人她…”他们几人盘算着回京的时间,可是迟初未醒,离不开闻昭。
卫寂垂眸,只是摇摇头。
“只盼着她这几日能醒来吧,再久我们便等不得了,怀夕说那一瓣荧火芝是胡望朝死前交给她的,很有可能是当年胡太医寻到的,若是如此,京中藏书阁中一定会有更多荧火芝的线索。”
日头逐渐西斜,江诏知道又到了他陪迟初的时间,心中仍旧疑惑,犹豫再三还是在他身后问出口,
“那你猜测的清客山人,究竟是谁?”
清客山人与朝堂牵扯甚深,那京中势力必然不容小觑,琳琅尚在京中,江姝与严二亦没有新的消息传来,他不可能不担心。
卫寂拾级而上的步子一顿,却没有回头,提示道,
“还记不记得胡让尘那首干谒诗,他诗里那场郯城盛宴,如今还剩下几人在世,又有谁会对当年旧事耿耿于怀?”
今日迟初的手指似乎有了反应,卫寂大喜过望,马上喊来鬼婆,
“方才她的手指动了,我亲眼所见。”
鬼婆没有接话,但还是细细查看了一番,摇摇头,
“据我查看,与昨日并没有什么分别,手指动也不一定是要醒,可能只是肌肉的痉挛,带动了手指的颤动而已。”
即便真有那么一点可能,鬼婆也不想给他希望,如果希望背后是更大的失望,那这样的落差只会让人更难接受。
“没关系,没关系…你会醒的,一定会。”卫寂的声音越来越小,只能不断的安慰自己,方才激动的心重新又归于沉寂。
知道怀夕与江诏等人都将返京的行李收拾齐备,迟初也还是没有醒来。
卫寂近来愈发沉默寡言,赵擎跟着他,时常那些琐事来烦他,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
“公子,你有没听说过这远钟山的山神烛音?”
“烛音?”
“是啊,据说灵验的很呢。”
“不过是轶闻传说中的人物,你也信?”
“欸,这可不是我信不信的事,是村民自己说的,说是之前山中浓雾迷失了方向,就是靠着烛音的指引,才能顺利下山的。”
卫寂听罢,神色微动,
“那山神可有供奉的庙宇?”
“这倒是不曾听说有过,这村里的人每日都会祷告祈求山神庇护,虔诚着呢。”
翌日,在祷告的人群中俨然跪着一位矜贵的儿郎。
卫寂双手合十,学着她们的样子,在心里虔诚祈祷,
“山神烛音在上,如若真能听到万民祈愿,只求能让吾妻早日醒来,求让我早日找到荧火芝,得与吾妻长相守。”
他闭着眼,合十的双手抵过唇边、鼻尖、额前,随后望山叩拜。
查案也好,平反也罢,他相信事在人为。
只有迟初,他当下已是穷途末路,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明,那他真的后悔曾经不信神佛,不够虔诚。
“纵这世上万般罪孽,只在藏明一人,求神明放过吾妻。”
——
过午时分,卫寂在正厅中与江诏商议后面的计策。
鲤儿突然在外头拍门,江文元拉开门只看见这个小丫头,一脸懵懂的看着两人,
她伸出指头,越过江诏,直指向卫寂,
“贪吃鬼,去挨骂。”
江诏不知道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还准备好声好气的哄她回去,忽听身后一声脆响,卫寂手中的笔,落在了地上,整个人如被雷电击中一般,抱起鲤儿冲了出去。
一刻不敢停歇来到偏屋门前,门上已经落锁,也不见怀夕的身影,他站在门口,突然生出了怯意。
他不敢推开眼前的门,生怕迎接他的,又会是痛彻心扉的失望。
鲤儿站在他旁边,扯了扯他的衣袍,
“你怎么不进去,就挨两句骂,你就这么害怕么?你不会是不想赔我的果脯吧。”
卫寂蹲下来,再次确认,
“你说的是那个给你果脯的姐姐吗?”
鲤儿皱着眉头,瞧着他像是魔怔了,
“当然了,我跟着阿婆去看她。我问她为什么睡了那么久,她也不说话。我和她说,你抢了我的果脯,要她好好说说你,她就点头了呀。她答应了,阿婆就让我来找你。”
听到是鬼婆让她来寻自己,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在门前正一正衣冠,深吸一口气,方才推门而入。
里间的床榻上,迟初被扶起来,靠着软枕,闻昭正一勺一勺地给她喂药。
她轻扭过头,对上卫寂的视线,虚弱的没有一点表情,只不过她确实醒了。
卫寂迟疑地靠近几步,又停在了床沿边两三步的地方,迟初看到他毫发无伤的站在面前,眼神愈发缱绻温柔,诉尽这场漫长的思念。
她这一次的梦魇中,卫寂不再是刽子手,他和自己的父母站在一起,一声又一声地,要她醒来。
还好,梦醒时分,他还在。
闻昭喂了药便起身,将位置留给卫寂,卫寂攒了许久的话,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迟初还不能说话,只是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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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他的移动,一路跟随。
卫寂最先开口说过的,就是告诉她,兖州一战已胜,南桑退兵,这城中的安宁算是保住了,让她放宽心,什么都不要想。
——
等到迟初重新睡下,卫寂退出门外才看到怀夕带着唐青等人从外头回来,
“夫人真的醒了?”怀夕没来得及见到迟初,便上山去了清风寨,按照先前迟初的吩咐,只要鬼婆说她醒了,便要她去通知唐青。
“唐大哥怎么来了?”卫寂颔首作揖,唐青亦恭敬回礼。
“是夫人先前传信,说等雀首大人来找,便下山来接人,我这寨子里的屋舍已经建好了,随时能住人。”
剩下几人更糊涂了,闻昭从后面廊下回房间,唐青指着他说,
“对,就是他,夫人让我接他上山,给他在寨子边另辟一间小屋,如今我这紧赶慢赶总算建好了,他随时能去住。”
几人回头,视线集中在那永远藏匿在斗篷之下的人,他自己也愣在了原地,却又不敢靠近他们。
唐青大大咧咧的上前,正欲揽过他,又想起迟初的话,收回了手,
“请郎君随我们上山去吧,住处已经备好了,夫人交代过,你怕生人。你放心到山上你也是一个人住,但你若是想要找人说话喝酒,可以随时进寨子。”
斗篷之下的脸依旧苍白,只不过他这些日子早已洗濯干净,闻昭在他们看来,也不过就是个面容清秀的年轻人。
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几人的脸色才缓和下来。在迟初的打算里,若自己不醒,怀夕等人自然不会动闻昭,可是自己一旦醒了,他就没有了保障。
迟初不仅给兖州一战扫清了障碍,也给每个人都找好了退路,只不过最后,唯独忘了自己的活路。难道就因为知道自己寿数难长,就这般挥霍?
怀夕从房中取出给闻昭准备的行囊,衣裳、银钱一应俱全,一路送他出门。
一边走一边说,
“其实我一直在想,你的一滴血就可以取人性命,为什么不能毒死赫连钦,以你皇子之身,何不取而代之?”
虽说这样说,过于儿戏,可她还是问出口,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不愿意把自己救出那个泥沼。
“看来小初都和你说了,那她一定告诉你锦歌的事了吧。”
“嗯,说是你中意的一位绣娘。”闻昭的脚步停住了,
“其实我骗了她,锦歌没有死。我亲眼看着她出嫁、生子,过着普通人的美满日子。”
“那…”
“我答应赫连钦,只要再留在他身边五年,他就不会动锦歌。只要她好好的过日子,就够了。原本我也不可能肖想普通人的生活。”
闻昭的语气很平静,就好像在说着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故事,从怀夕手中接过包袱,呆愣在原地的怀夕才反应过来,
“不,你也会有家,有家人。”
此刻,棱柱的人变成了闻昭,看着怀夕含着泪的眼眸,笑着祝福他。
“其实,清风寨里的人看到的怪物是你吧,引导村民下山的山神烛音也是你,对不对?”
怀夕到现在才明白,迟初说的,弑神不如造神,究竟是何用意。山高路远,兖州亦为王土,只是一如夏季的大旱等不来冬日的融雪,这里的百姓需要神明信仰,需要山间的及时雨,驱散浓雾阴霾。
看他不说话,怀夕走近几步,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不是怪物,你是远钟山的山神。只要你想,你就是烛音,你什么都没有做错。清风寨的人会成为你的近邻,全兖州的百姓都会感念你带来的和平。从今往后,你再也不会是一个人了。”
五年之期已满,是时候割断所有枷锁,迎接属于他的全新的生活。
这一次,天高海阔,他拥有的,不再是那只有一个人的阴暗角落。迟初给他带来了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人间烟火气,告诉他始终都有新的,活下去的意义。
46. 第四十六章
又过了半月,迟初的情况算是稳住了,兖州终究不适合休养,只好带上鬼婆与鲤儿,一同启程。
鬼婆和鲤儿自从被赫连钦找到,青州的小屋是回不去了,迟初便让她祖孙二人住在郯城,那间药庐如今空关着,鬼婆平日里也好研毒制药,过去胡望朝住在那里,也有些人慕名前来看诊,算是一个营生。
卫寂临离开郯城前还不忘找了家卖果脯的,好歹是把果脯给她补上了。孩子犟得很,若是自己言而无信,怕是他往后都要被叫“贪吃鬼”。
一行人告别了祖孙俩不过半日,白疏影匆匆赶来,听说清竹居旁的药庐重新开门了。
只是推开门,只见一个老媪和一个孩子,并没有熟悉的身影迎接她。
“请问,之前住在这里的胡大夫去了哪里?”
鲤儿没见过她,也扭头看向婆婆,鬼婆碾药的动作停了下来,
“姑娘,小胡大夫他四处云游行医,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
她这么说,是惋惜。
可白疏影的视线却停在了桌前的那个机关盒上,忍不住上前几步,拿起那个六面燕尾机关盒细细查看。
已是空盒一个,怀夕也就把它留在了药庐,也算是他最后一件遗物。
白疏影却看着这个空盒,蓦地哭起来。
“这是家父留给我的,若有一日此物离身,恐怕我也要离去。”
这是胡望朝曾经说过的,彼时白疏影只当是寻常玩笑话,一个盒子而已,怎的就搭上了性命。
鬼婆见她泪流满面,也有些无措,白疏影不愿让她们为难,将盒子揣在怀里,解释道,
“我只是许久没见他,气他也不来封信,无事,无事…”
转身走出药庐,却是险些栽倒,堪堪扶住临近的一棵树,方能稳住片刻,
最后一封信,她收到了,只不过传来的是他的死讯。
——
回京安顿好迟初,卫寂遣了江诏入宫述职,自己则是径直来到了谢家。
太傅巡检辛苦,不过兖州因为战事耽搁,还是比卫寂一行人早半月余返京。
“藏明,此行辛苦,没受伤吧?”
太傅一直以来就如同父亲一般,从文武课业,到嘘寒问暖,这些年对于卫寂的关照丝毫不比谢家两个孩子少,迟初或许不清楚为什么百花宴上初见,大长公主就不喜欢当时身为周怀珠的她。
可卫寂清楚,大长公主是对他颇有微词,这么多年,她看着丈夫对一个罪臣之子关照有加,甚至不顾谢家的声誉,也要在先帝面前保下年幼的周子墨。
多年来,大家渐渐的都忘了,卫寂在成为卫寂之前,是姓周的。他是周子墨,小字敬之,是镇远将军周勋的儿子。
卫寂看着面容沧桑的谢辞,内心不可谓不煎熬。
“没有,学生一切都好。老师巡检辛苦,还是要多注意身体。”
“来,正好从青州带了些茶,坐下喝茶。”
卫寂规矩坐下,接过茶盏,听着他说话,
“你既已回京,可听说了,朝中对你在兖州擅调岳毅军一事颇有微词,这件事你还是要好生解决。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老师会帮我的,对吗?”
卫寂手中的茶盏轻落下,心里有些稳不住,迫切的想要推翻心底的猜测。
谢辞缕缕胡须,坦然一笑,
“这是自然,你征战辛苦,岂能由着他们构陷。”
“若我说,是我授意让他们弹劾我的,老师作何想法?”
谢辞扭头看向外头的月亮,在年长者眼里,卫寂脸上的痛苦、纠结,一目了然。
“藏明,你都已经这样问了,为师还能说什么,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放任你受伤害。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是陛下最倚重的臣子,你的未来必定是一片坦途。”
“老师既然说我是陛下最倚重的臣子,一直以来您也教导我,忠君为民,是为官之本,可是如今怎么就变了呢?”
谢辞回神对上他已经流泪的眼睛,谢辞抬手为他拭泪,依旧平静,
“是啊,忠君为民,忠君为民…”他重复着,视线下移停在了桌案上,
“那为何,老师要我做叛臣?”
“卫太后的死,是老师的手笔吧。”
质问之后,是直接的坦诚。这个季节的夜里,风已经裹挟着凉意,桌案上的茶,渐渐的没了升腾的热气。
“是,那也是她该死。就是她下毒害死了你母亲,难道你就不想她死吗?”谢辞眼中难得将温和换了狠厉。
“那这么多年来,武器、孩子,那么多大徵的孩子被卖到南桑做药人,究竟是为了什么,”卫寂站起身,情绪激动,最不愿看到的猜想在这一刻彻底成为了事实,
“谢太傅,又或者说,清客山人。”
“我为了什么?卫藏明,你便是这般对待师长的吗?”
口不对心,言不达意,卫寂重重地跪下来,最后一次叩拜眼前人。
卫寂走后,谢辞垂眸看向桌案,举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新茶,邀月共饮,喃喃道,
“罗浮门,罗浮魂。眠云,我们很快就可以见面了。”
——
等卫寂从勤政殿回到侯府,夜已深,迟初没等到他,紫菀已经照料她睡下。
在一片黑暗中,他轻轻在她身边躺下,手穿过她的腰际,从后面环抱住她。他抱得很紧,似乎想将她揉进身体里。
迟初浅眠,能感受到他难以克制的颤栗,回身抱住他。
他今日入京,向陛下呈上所有旧案证物,往事重提,不免伤感。只是今夜他哭得格外狠,不像是后怕,更像是割舍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要从他心上挖出一个血淋淋的大口子。
翌日天未亮,卫寂便又离开了。等迟初醒时,只听说今日京中戒严,城里城外都有重兵把守,谢府被围了个严实,皇城里蠢蠢欲动的禁军,印证着迟初的猜想。
这么久了,原来清客山人就在京中,就在他们身边。
谢辞今日焚香沐浴,打开了府上的暗室,全然不顾外头战战兢兢的妻儿,招魂之阵已经开启,所有的准备都已经万无一失。不管外面有多少人在破门,多少人在围堵,他通通不在乎。
卫寂带兵入府时,大长公主拦住了他,
“卫寂,是谁给你的胆子,敢擅闯正一品官员的宅邸,我是当今陛下的亲姑母,怎能由得你放肆。”
谢宣站在母亲身后,和母亲露出一样厌恶的表情,谢恒没有找到父亲,只好上前躬身行礼,
“卫大人,此举究竟是何意?”
“奉陛下旨意,查封谢府,缉拿罪人谢辞候审。”
大长公主亲眼看到卫寂手中的圣旨,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后退几步。随后却又大着胆子,怒斥道,
“放肆,我看今日谁敢擅动。”
“别以为我不知道,京中都传开了,说你在兖州时就私调军队,完全不把陛下放在眼里。我看陛下就是一时糊涂,受了你的蒙蔽。也不想想有你父母那样的乱臣贼子,保不齐你也是一样的狼子野心。”
“说得好,好一个乱臣贼子。”卫寂咬牙切齿的看着她,倒是把大长公主吓到怔在原地。
“只可惜这乱臣贼子姓谢,不姓周。”他一抬手,官兵便一拥而上,围住了三人,控住了满府的家丁,
“太傅在家中建了密室吧,稍后我便去寻。”卫寂走近长公主,
“就是有密室又如何,京中大户谁家没有几间密室暗格,有什么稀奇。”
她原来什么都知道,只是看着自己的丈夫在家中密谋残害同族,而隐瞒不发。
“你可知这十年间,太傅抓了多少大徵的孩子,把这些孩子送去南桑试毒,就为了换武器,换一些虚无缥缈的鬼神之术。有多少个家庭支离破碎,再难团圆,全都是拜他所赐。”
“我是大徵的长公主,太傅是当朝驸马,这些平民能为皇家而死,也是他们的荣幸。”大长公主的声音颤抖着,越来越小,显然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听不下去。可是为了谢辞,她什么都能做,什么骂名都能担。
“您还知道您是大徵的长公主,你身为天家子嗣,受万民供奉,更应该明白,身上爱护百姓的责任重担。”
卫寂说完这一句,径直往院内走去,大长公主还想扑过来拦他,却被官兵拉住了。
密室里灯光昏暗,大长公主与谢家两子一同被押入密室,到处是诡异的青铜器物,中心是向下凹进去的祭台,谢辞就在祭台中央,披散着花白的头发,口中念念有词,就算官兵闯进来也不曾停下,
“太傅,够了,这一切都该结束了。”卫寂站在边上,居高临下的打断了他。
“就快了,眠云就快回来了,藏明,你母亲就快回来了,很快,对,很快,只差最后一步…”
他从怀中取出匕首,正要向手腕上划去,卫寂飞身夺刀,站在了谢辞面前,
“枉你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竟还相信这些鬼神之说。我母亲已经死了,死在桐柏山。”
“不,是真的,一定可行的。从前我也不信,只是若有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我都愿意为之付出一切,可是现在不同了,荧火芝这样传说中的东西都是真实存在的,那这区区招魂术有什么不可信的。哦,对,还有你的妻子迟初,她不是就成功炼出了血滴虫吗?赫连钦不会骗我,没道理不行的,对,她也一定能回来的…”
他双眼充血,已近疯魔。
“人死了就是死了,她回不来了。”大长公主看着谢辞,情绪激动。
“不,你闭嘴!眠云…,眠云…”他一时乏力瘫倒在地上,似乎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想象。
“就算她魂归故里,又能怎么样,你准备那么多肃王的旧兵器,难不成要让十年前的人都活过来,再搅个天翻地覆吗?”卫寂站在他身前,只觉得讽刺。
“你昨夜问我,为什么要你做叛臣。不是的,我不是要你做叛臣,如果当年肃王夺得皇位,我便是在扶保正统,你不是叛臣,你母亲也不是。她是新朝的女将军,是大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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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你从来都不相信我母亲。不相信她从没有生出过谋反之心,不相信她从始至终都没有背君叛国。”
“她会死在桐柏山都是因为你父亲,是你父亲害死了她。卫太后死前亲口说的,就是因为你母亲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帮肃王,她才会下毒害她。就算中了毒,她还是要跟着你父亲去镇南关,都是你父亲,都是周勋害得她。”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我是周勋的儿子,我死了岂不是更好,在你眼里,父债子偿,报应不爽。”
“不,不是的,你是卫寂,藏明,你要记得,这个名字是我给你取得。你是眠云的儿子,你是忠贞将军卫眠云的儿子,你知道吗。”他依旧没有站起来,死死拉住卫寂的衣角,反复强调着他的身份。
“我是周勋和卫眠云的儿子。”他冷冷道,
“你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肃王已经死了,你就算再谋反,结果又能怎么样呢?”
多年来的朝夕相处,卫寂从不知道,谢辞的执念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当然有意义,恒儿,恒儿…”他的视线扫过上面乌泱泱的人群,寻找着谢恒,谢恒闻言挣脱了官兵,走下祭台,跪在父亲面前。
谢辞抚着他布满泪痕的脸庞,
“恒儿,恒儿,你不姓谢,你姓刘,你身上流的是皇家的血,你父亲是肃王,就算他已经身死,依然改变不了你是他的遗腹子的事实。”
在场的所有人,无不震撼,连同卫寂都紧皱着眉,只有大长公主冷静了下来。
“我还以为你是哪里来的野种,原来就是那个乱臣贼子的孩子。”大长公主的话冷若冰霜,甚至在谢恒转过来的时候,厌恶地避开了视线,
“当年,我刚刚失去了一个孩子,是你说只要我认下这个孩子,从此以后便会好好与我做夫妻,好好生活。全然不顾我失去的也是我们的孩子,我那时候还很高兴,我以为我等到你回心转意,以为你终于能够放下过往,可现在看来,我才是那个最大的笑话。”
“你我夫妻十余年,传为佳话,只有我知道,你谢辞从头到尾都没爱过我,你只看得到卫眠云。真可笑,你心心念念的卫眠云不仅转嫁他人,还早早的死在了边关。谢辞,爱你的你不珍惜,不爱你的你又强求不来,你就该爱而不得。”
原来所谓的伉俪情深,也不过是虚伪的假象,最亲密的夫妻,到最后也只剩下挖苦和诅咒。
“她已经死了,她就算死,也和周勋葬在一起,和你没有半点关系。”大长公主发了疯似的戳着谢辞的痛处。
卫寂沉默了许久,这时才说话,
“太傅,我母亲为什么没有选择嫁给你。她若嫁给你,才是最大的悲哀。你只是想要得到她,你要她的美名为你装点,你要她囚于后宅,折她羽翼,灭她锐气,直到她成为完全依附于你的掌中之物。你为什么就不肯放下,不能放过她呢?”
“为什么,为什么?”谢辞似笑非笑的说着,
“大徵百年才出了一个卫眠云。我从没见过那样的女子,不同于贵女的低眉恭顺,她永远带着光环,带着男子都不及的坚毅。可她只是出京云游了一番,竟然就看上了周勋那个卑贱的十夫长。”
“父亲是出身草莽,也自知与母亲并不相配,可他从没有想过依靠卫家的势力,从十夫长到封侯拜将,才敢表明心迹,上门求娶,从未敢轻易许诺,怕自己有一日战死沙场耽误了母亲。”
“我母亲从没说过要等他,就算没有我父亲,她也没选你不是吗?我母亲的污名不需要你用谋反来粉饰,她从来都忠于内心,忠于朝廷,忠于陛下,岂容你构陷。”
卫寂说罢转身,要官兵下来抓人,却不想谢恒跪在地上,从地上捡起匕首,自嘲的说道,
“我原本以为母亲只是没有像疼爱宣弟一样疼爱我,我已经说服我自己不要去嫉妒弟弟,说服自己只是因为父亲已经对我寄予厚望,她才会对我冷淡。我以为我只要足够听话,足够懂事,母亲也会爱我。时至今日我才知道,原来从始至终,母亲都恨我。”
他将匕首深深刺入心口,应声倒地,
“原来我是肃王的儿子,养育我多年的母亲恨我,父亲悉心教导,也只是要我这个遗腹子的身份。原来只要我从来都不存在,这么多荒唐的事都不会发生。”
“恒儿…”谢恒的鲜血飞溅,洒在谢辞的脸上,
“恒儿!”站在高处的大长公主撕心裂肺的喊着他,只是躺在地上的人再也听不到母亲的呼唤。纵然他不是亲子,可是多年来恭谨温顺,对待父母的偏私从无怨言,那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会不心痛。
只是当她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太晚了,谢家的荣光,在今日也走到了尽头。
卫寂看着这空荡荡的祭台,祭台上的鲜血尚未凝干,仿佛多年前的场景都是一场幻梦。谢辞的梦醒,代价太大了。
今夜归家,迟初还没有入睡,就在侯府门前等他。
她有一种预感,他需要她,需要她,来接他回家。
47. 第四十七章
荣极一时的谢府,终究还是败落了,墨冰司的作用算是发挥结束,这几日正是大理寺与刑部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肃王旧案与谢府的新案,同时压过来,又带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可谓不棘手。
今日休沐,卫寂陪着迟初上街,经过谢府门前,还是忍不住停轿,拨开车帘,向那熟悉的地方看,试图找到一丝过去的痕迹。
迟初知他心中煎熬,近几日总是闷闷不乐,说是让他陪着去慈济堂,其实不过是因为去慈济堂的路上会经过这里。
迟初牵着他,陪慈济堂的孩子闹了半日,他眉间的阴郁似乎没有早上那般重,两人紧挨着坐在廊下,不多时竟下起了小雨。院中开了一方锦鲤池,往常孩子们都爱站在浅浅的池子边,试图抓住那光滑艳丽的鲤鱼。
此时堂屋前只有他们两人,屋檐下,雨珠跳动,轻点水面,池子里倒是热闹。院中的低地渐渐的完全潮湿,没有人说话,只有两人的心跳呼吸,在极近的地方,格外清晰。
已经许久不曾享受过这样安静的日子。
迟初耐不住寒气,轻咳了几声,卫寂不免又变得心事重重,将外袍脱下裹紧了怀中的人。
迟初侧过身,抬手在他眉心轻点两下,
“近来你怎么总是心神不宁,现在同我待在一处,竟这般为难吗,瞧你这眉头皱的。”
“无事。”他低头回应,顺势握住她的手,尚未入冬,她的手已经不那么暖和,指尖泛着凉意。
“夫君若是每日都愁眉苦脸的,怕是再过几日,就不是俊俏郎君了。”
“什么?”卫寂愣神的瞬间,没有听清她的话。
“我说,若是你变丑,额头上皱出了川字纹,我就不要你了。”她踮脚附在他耳边开玩笑,而后伸手很认真地用指腹抚平他眉间的皱纹。
卫寂看着靠近的她,专注的盯着自己的脸,搂住她的手又紧了紧,迟初被动的贴紧,一时间对上了他忧愁深邃的眸子。下一刻自然地唇齿贴合,他闭着眼睛,身后淅淅沥沥的雨声,一如他细细密密的吻,痴痴缠缠,难舍难分,只吻得她喘不上气,抬手去抵住男人的胸口,他才放开手。
今日迟初的唇脂,此刻残留在他的唇上,迟初不由得盯着他。卫寂像是察觉,抿一抿唇,轻轻将那唇脂舔舐殆尽,唇齿间的清甜让他带上一抹轻笑。他的唇瓣在迟初看来,甚至比先前更加诱人。想到此处,她的脸庞连带着耳尖都立时带上了鲜红。
她退一步,他便进一步。
“夫人行行好,别不要我。”
声音温柔,与往日的玩味打闹不同,迟初竟真能听出几分哀求。
雨小些,两人还是决意早些归家,这前后通透的穿堂风,迟初受不住。
——
江诏回京不久,还来不及探望几位旧友,只从妹妹江姝那里得知严子苓恢复的不错,如今吃吃喝喝都好着呢。看着妹妹脸上溢于言表的高兴,他也就放心了。
至于旁的,还来不及提起,就不得不接手了肃王的旧案,陛下令大理寺与刑部分工,可这旧案到底还是在他手上比较放心。以至于今日去刑部对接两案关联时,看到刑部草拟的定案文书,实在猝不及防。
刑部的文书中囊括了谢辞一案中牵连的门第,江诏只一眼便瞧见了上头赫然写着的端阳侯。
端阳侯不是一向不问朝事,闲云野鹤般的存在吗?怎么也搅到了这里头。
他还是不死心,出声问道,
“这文书中的名单,便是核定的牵连之人吗,这其中可有轻重裁决之分?”
刑部侍郎拱手解释,
“此一番案件事实清楚,牵连名单皆是证据充分之后才敲定的。这样大的案子,想来陛下也不能姑息,大抵这些世家门第就算不死,也免不得举家流放。”
举家流放,抄没门第。
江诏浑浑噩噩的往外走,正遇见匆忙入宫的卫寂,
“文元,今日也与刑部对接公务?”卫寂脸上的振奋,一时间让江诏有些无地自容。他一面自是要恭喜卫寂与迟初旧案昭雪,一面又难忍恻隐,他在想刑部文书交上去,琳琅该如何自处?
“嗯,藏明这是要进宫?”
“是啊,我回京时便同陛下说了要调藏书阁的典籍。这几日数百名侍书郎都在昼夜不息地查找萤火芝的下落,方才宫中传信已有了眉目,正等着我去看。”
“哦,那你快去吧,想来夫人所中之蛊,不日便可化解。”
回到家中,江姝看出来他的异样,不免多问。他一言不发,思忖良久,还是敲响了父母的房门。
“父亲,母亲,儿子今日有事想要同二老商量。”
两位长辈一向放心他,今日突然这般,郑重跪拜,不由得担心,
“何事,你起来说。”母亲欲来拉他,他却摇头,依旧跪着,
“儿子想要求娶端阳侯之女,常宁郡主,薛琳琅。望爹娘成全。”
儿子有了心仪之人,想要提亲求娶,这是好事,江父江母自然没有意见,当下松了口气。却听他继续说,
“只是,刑部彻查谢辞一案时,端阳侯府牵扯其中,恐怕不多时便要举家流放,因而我想早日求娶,将琳琅接过来。”
此番情势就大不相同了,堂上两位一时也没了主意,江母自然也是惋惜,
“琳琅是个好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相信端阳侯所做之事,她也并不知情,可是她纵然无辜,陛下也不好法外开恩。儿啊,爹娘也无需你攀附高门,只求你能找到一个真心喜欢的。先前陛下交办给你的差事你办的不错,仕途亦是光明,可若是薛家真的抄没获罪,你要想好了这往后的路,并不好走。”
“儿子明白,正是深思熟虑过后方才来与爹娘表明。”江诏深深叩首。
良久,江父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
“文元,你向来稳重,我江家亦不长嫌贫爱富之风,就算往后仕途止于一个少卿,只要江家不倒,便足以护你们周全。若是琳琅愿嫁,亦是我江家的福气。此番爹娘做主为你提亲求娶不难,只是你也要想想她,获罪的是她的父亲、家人,要叫她抛下家人,都留在京中避祸,她可愿意?”
江诏愣在原地,父亲所说的他却是从未想过,他一心想要将她摘出来,却不曾想过她是不是愿意。
果然不出所料,江家提亲的队伍行至门外,江诏拿着礼单叩响了端阳侯府的大门,门却没有开,琳琅不愿见他,隔着一道门,要他离开。
殊不知靠着一道门的距离,两人都已泣不成声,这薄薄的一扇朱门,如今却无法逾越。
——
时隔半月,肃王旧案沉冤昭雪,牵连的镇远将军、忠贞将军,以及迟家上下满门,天下百姓无不唏嘘震撼。时隔十年的真相终于在冬天来临之前,展露在世人面前。
迟初捧着一纸沉冤书,久久不能平静。
迟家上上下下十九条人命,今日终得安息,迟初身上沉重的、压抑的担子,终于全部卸下。
只是眼下,她担心琳琅,琳琅心思细,一面想来祝贺,又怕他们觉得薛家是罪魁的帮凶,连带着对他也是失望透顶。眼下薛家上下已经被囚,等候发落,卫寂特地请旨,暂不收押,只将他们封在府内。确实不宜登门,迟初修书一封,请卫寂带给了薛琳琅。
琳琅面容憔悴,看着这字字句句都是让她莫要自苦,她便心如刀绞。
明明迟家、周家的悲剧,都有薛家的手笔,他们却还要反过来为她开脱。
案件查明,朝中又是一波人手的更迭,陛下自然高兴,不光是因为往后这朝中各方都是自己的人,他总算不用再受世家摆布掣肘,算是稳固了实权。再则,此番事了,岚烟便可离开冷宫,回到他身边,这一次再不会有多嘴多舌之辈拦在他面前,他的岚烟也不必再为他委屈求全。
景历五年秋,陛下颁旨,萧氏岚烟,离冷宫,赐皇后册宝,入主中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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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岚烟接旨那日,陛下亲到这偏远的冷宫,身后宫人端着皇后服侍、册宝,大监手执圣旨候在门外。
萧岚烟手捧那一卷素书,站在院中的枯树下,素衣素冠,任由秋风卷起满地枯黄的落叶,她只看见了刘叙。
今日,他未着黄袍,而是穿着她最喜的月白。相隔几步,他张开双手,难掩哽咽,
“岚烟,我来接你了。”
承乾十八年,刘叙加封太子满一年,萧岚烟便入东宫伴其左右,至此夫妻同心,携手共进。
年少情意,终是要相守到白头,在这位年轻的君王看来,她便是自己年少时认定的人。
萧岚烟知他心意,就像那时候毅然决然的儒者冷宫,她便知道,他一定会来接她出去。
今日她没有接旨,甚至没有看那华服一眼,只是几步上前,投入爱人的怀抱。
他们站在这座宫城的最高处,向天下人昭告,这位冷宫中走出的国母,是陛下的妻。
一如当年素书相赠,便誓要同守这万里江山。
——
宫中灯火通明,一片喜气,卫寂领诏入宫,竟是陛下要他陪自己在宫城之下随意走走。
“陛下,皇后娘娘刚刚回来,您不在中宫陪伴,大半夜的倒叫我过来,是何道理。”
“朕与岚烟何时分开过,她今日好容易歇下,便让她好好修整一番。倒是你,不过是怕回去晚了被你家夫人嫌弃罢了,就不要随意攀扯上旁人。朕想着,你父母在天之灵终得安息,也算没有违背你我之间的诺言,是要好好庆祝一番的。”
两人绕到宫城外围,这里只有城楼之上挂了两盏灯笼,并不亮堂,刘叙却在门口停了下来,望着粗粝厚重的宫墙,不禁感慨,
“当年三哥就是在这里与父皇刀戈相向,多少年的父子之情就在这里彻底断送。朕到现在还记得当年春猎的围场上,三哥是多么意气风发,深得父皇倚重。怎么一念之差,竟到了这步田地。朕时常想,他当年向城楼之上望的究竟是父亲,还是那至高无上的冰冷权力。”
“都过去了,陛下不必多想,当年的事,当年的心境,又岂是如今能追忆的?”
文祯帝释然一笑,拍了拍卫寂的肩膀,
“朕有时候是真的羡慕你,来去自如,时不时还敢跟朕撂挑子甩脸色,朕当初也就想做个闲散王爷,与爱人长相厮守,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称孤道寡,却是无论如何都不得松懈了。”
“陛下勤勉温厚,是大徵之福。”
“也罢,我们年少相识,如今有你扶持,有岚烟陪伴,朕也相信,这一条路上朕不会孤单,亦不会行差踏错。”
一路相谈,等护送陛下入了后宫,卫寂才得以回府。
中宫尚未熄灯,岚烟脱了簪,正在卸了妆面,铜镜中映出佳人面容,淡雅素净,观之使人心安。
“陛下今日召卫卿,可是问了他去寻那荧火芝的计划?”
“是啊,荧火芝容易生长的边地,虽有范围,可终究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他自然是想尽快启程去寻,只是还不知道怎么同夫人讲。”
“此前我同陛下说过,他二人情谊甚笃,待他二人回京,陛下便少外派他。这荧火芝极其难寻,若是三年五载寻不到,岂不白白浪费了在一起的时光,总不好这山高路远,带着夫人一起去吧。”
刘叙轻声安抚,
“岚烟说的在理,两人在一起,自是要珍惜当下,我猜迟初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她能走到今日,实非常人所能及,对于生死也必定有自己的见解。”
他牵着岚烟的手,换了一种视角,
“可是藏明呢?你且细想,他若是尽力去寻,那寻不到,三年五载后会后悔。可若是已经知道荧火芝可能存在,他却不去寻,那从当下起,他就注定心神难安,注定要失去爱人。若还有时间,还是任他去寻吧。就像他们在兖州时那样,也许真的能绝处逢生也未可知。”
48. 第四十八章
万事步入正轨之际,总有些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中州急报,南桑陈兵镇南关外,镇南关危矣。
卫寂接到旨意即刻入宫,商议对策。边关的信使还提到,
“此番南桑来势汹汹,与兖州情形不同,那对面的赤绡将军还扬言…”
“他还说什么?”卫寂看着他欲说还休的样子,心中焦急。
“他还扬言说要攻破镇南关,登上桐柏山,将镇远将军夫妇挫骨扬灰。”信使不敢妄言,匍匐在地,瑟缩着不敢动。
卫寂闻言攥紧了拳,回身询问,
“陛下准备派谁前去边关?”
刘叙坐在上首,也甚是纠结,新朝重文,武将本就稀缺,大多守在大徵各个关隘,京中萧老将军今早请旨出征,可是他毕竟年事已高,思来想去还是不妥。
“陛下,不妨让我去吧。”卫寂跪下来,郑重的提议。
“可是…”
“我知道陛下爱重,只是我早晚要去边关寻药,如今不过提前些,我正愁找不到理由离京,陛下不如就做一回恶人。”
外头的小太监传唤,说是大理寺少卿江诏求见,刘叙还没有想好,也就让他一起进来出出主意。
却不想他一进来就跪下,请刘叙派他去支援镇南关。
“你们一个两个这么积极,可知道此一战凶险万分,比兖州之时更加难测。”
“自古以来,文以谏死,武以战死。在朝为官,若此时尚只知退避,万民如何能安?”卫寂正色道。
江诏接上去,
“中州镇南关确实只有藏明最熟悉。近年来,政通人和,国库富裕,臣亦有信心,能将他们挡在关外,打回南境。”
刘叙拿不定主意,扭头看了看元焘,老太监看着堂下的两人,只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十年前,周勋也是跪在这里,向先帝自请南征增援。
他转头对上陛下的视线,轻轻的点了点头,心中纵然不忍,却还是劝文祯帝,早做决断。
“好,今日兵部会拟好随军一切事由,你们回去好好同家人道别,明早启程。”
卫寂走出勤政殿,江诏却没有跟过来,他重新又跪了下来,
“陛下,臣斗胆,想向陛下讨一个恩旨,如若此战能胜,还请陛下答应臣一件事。”
“好,你若是凯旋,便是我大徵的英雄,你要一道恩旨,朕应下了。”
“谢陛下。”
——
翌日,城门外。
京中好友,亲人、爱人早早等在一旁,只等着卫寂与江诏披挂领兵而出。
门前整军,迟初上前,纵万般不舍,也只好放他离去。
“周敬之,早去早回。”
自旧案平反以来,这是十年间第一次。而这第一声的周敬之,是她说出口。
新婚之夜,她便祝他,早日做回周子墨,今日得偿所愿,却又要分别。
“是,夫人之命,不敢不从。”他今日身披重甲,手执昆吾,肃穆替代了少年气,却还是不忍,伸手拭去她夺眶而出的泪,再感受一次她脸庞的温度。
江诏环顾周围,还是怅然,琳琅今日是来不得的。
时辰一到,便要分别,
“夫人等我,我定为夫人寻得良药,为大徵守住镇南关。”
边关不比京中,黄沙漫天,已有霜冻,两军交战数月,将士疲敝,粮草告急,再耗下去绝非上策。
卫寂转变策略,带兵夜袭,兵分三路,终成合围之势。
只是鏖战之后,三军会合,却不见卫寂。
江诏左肩中了一箭,只差毫厘便是回天乏术,也已陷入昏迷。
中州守将打扫战场,四处搜寻,还是没有卫寂的消息,只能先遣人将残部与江诏送回京城,耽误不得,自己另修书一封,禀明卫寂失踪,尚在搜寻。
大军凯旋之日,迟初与紫菀候在门口,是不是向远处张望,手上的暖炉已经凉了,她竟都未察觉。
只是本该走在最前面的人却没有出现,看着彼此搀扶的伤员,有一些甚至肢体残缺,早已没有了出发时的风貌。
看着队伍一点一点走完,迟初只觉得心中那种夹杂着不安的刺痛,强撑着往回走,一边的紫菀早已泪流满面,
“走,去江府,江少卿不是回来了吗,走,我们去找他…”她的声音早已将她的混乱暴露无遗。
紫菀搀着她,哽咽得劝她,
“夫人,先回府吧,江少卿中箭,危在旦夕,如今已是重伤昏迷,就算我们登门,也问不出什么…”
扶着她没走出几步,迟初只觉得悲恸欲绝,鲜血涌上来甚至都来不及拿绢帕去掩。
鲜血染了披风,她失去意识,重重栽倒。
宫中的文祯帝看罢奏报,在诸位朝臣面前,良久没有说话,待到声音稳得住些,方才开口,
“中州捷报,南桑已然退兵。”
一时之间朝野上下,群情沸腾,皆贺天佑大徵。只有元焘站在陛下身后,看得清楚,文祯帝在案下的手,死死扣住龙椅,强忍着悲痛。在热闹的庆祝之中,悄然心碎。
元焘召来一旁的小太监,在他耳边低声嘱咐,
“快去请皇后娘娘。”
下朝之后,刘叙只觉得周身的气力全部抽离,攒着这来之不易的捷报奏纸,原本该是由藏明亲自递来。
萧岚烟就在殿后等着,看着脱力的陛下眼尾猩红,跌跌撞撞走来,险些绊了一跤,赶紧抱住他,借力给他支撑着不倒下。
“陛下…”
刘叙将脸埋于她的颈窝,她感受到他的泪悄然落下。
天子落泪,一为父母,二为国殇。
今日大喜,他在前朝自然不能落泪,只是见到岚烟,再也无法抑制。
“奏报中藏明失踪,文元重伤。岚烟…藏明他…”
刘叙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萧岚烟知他心痛,却又无从劝解,
“那迟姑娘现在如何?”
她抬手细细擦去陛下的眼泪,他独自一人忍耐太久,当下她必须冷静下来,这后头一大堆的牵扯,还等着陛下处理。
“说是当即在城门口便吐了血,夏太医还在江府,朕另派了其他当值的太医前去,尚没有后续回禀。”
——
江诏到底还是捡回一条命来,家里都不敢同他细说镇远侯府的近况。
傍晚时分,太医给他换了药,他正欲躺下,却瞧见了院中踟蹰不前的姑娘。
夏太医出门见到她,以为她是前来探望,就没有将房门掩上,里头的人开口,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郡主难道不是来看我的吗?”
经历生死,江诏比之前坦诚的多。
倒是薛琳琅,今日是央了雀首大人,才能来江府。按说她不该来,可是听闻他重伤,又实在放心不下,原只想在外头看着,只要他无事,自己也就该走了。
只是这咫尺之遥,她很想亲眼确认他没事。如今被他发现,不得不进来屋内。
屋内依旧弥漫着血腥气,她看着眼前人中衣半解,除了肩上缠着纱布,手臂上、腹部也都有大大小小的口子,
视线上移,便是那陈年的旧伤,当年救她是的口子,这么多年凝成了一道凸起的,与这谦谦君子并不相配的疤。
她曾经想要确证的印记,如今就清晰地展露在眼前。
“郡主,别哭了,我没事。”他眼下是抬不起手给她擦眼泪的。
薛琳琅盯着那道旧伤,回忆起过去种种,难免动容,只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后退了两步。
“江少卿,再没有什么郡主了。不日,我便随家父流放兖州,或许此生,再难相见,望少卿珍重,我祝你青云直上,往后一切顺遂,平平安安。”
“琳琅,我心悦于你,你可知道?”
“我知道,可你纠结于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呢。只是父亲纵然做了错事,我身为人子,虽不能原谅他的行径,但断不敢离他左右。父亲年事已高,我会随他同往,侍奉在侧。”
“当然有意义,我只想要一个答案。琳琅,不要骗我,更不要骗自己。”
她背过身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漓音湖畔,落水那日救我的少年,在我心里住了多年,我原也以为只是感念救命之恩,可是当我发现那人是你,你不知我心里有多欢喜,只觉得是天赐的缘分。”
她低下头,留下最后一句,
“只是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兰因絮果,剩下殊途陌路。江少卿,往后便忘了琳琅吧。”
说罢便径直离开。
——
迟初昏睡了三日,梦中是挥之不去的,卫寂身披重甲纵马向她奔来的画面,这一次,她喊卫寂,希望他能带自己一起走。可梦中的人不愿意,只是催她回去。
她再睁眼,卫寂就消失不见,只有外面半遮的日头,照进刺眼的光。
卫寂还是没有回来,自那之后,迟初意志消沉,再无半点活下去的愿望,可自己的命是那么多人拼命救回来的,她只好一日一日熬下去。
紫菀渐渐的半步都不敢离开她身边。
今日小雨,迟初坐在廊下,天气越来越冷,那寒意直往人的骨头里钻,她依旧一言不发。紫菀不得已回屋给她拿件大氅,回来时却见她手中多了把剪子。
紫菀慌不择路地跑来,夺过她手里的东西,迟初后知后觉的抬头,由着紫菀给她披上大氅,她只觉得这大氅好重好重,自己蜷缩成一团,竟被压得喘不上气了。
如梦初醒般的看着紫菀,看着她眼里的心疼,牵强的扯出一抹笑,
“阿姊不必担心,我这人惜命,阎王爷不来招我,我是不会走的。”
木讷的转回前面,看着这惨白的天色,喃喃道,
“只是时常觉得,这不该是他的结局。你说,他只是失踪了,明明一块骸骨都没找到,他又会在哪里呢?”
她望向院中那个秋千,秋千架被雨打湿了,犹记得她刚来时,是卫寂亲手给她打造的这秋千,还记得自己装醉时,他也会耐着性子,给她推秋千。
怀夕官复原职,往来宫中,陛下与皇后听着迟初这般,心中亦跟着疼痛。
次日,礼部的石大人在朝上提及这凌霄阁入阁受册宝之事,言及卫寂入阁,确有难处。卫寂失踪许久,按历来规矩,这过身之人不再入阁,卫寂生死未卜,礼部想要将他的名字从名单中划去。
下朝后,石大人跟着陛下回到勤政殿,彼时迟初已经在殿外等候,今日她脸上施了胭脂,掩盖住了苍白的脸色。
进入殿中,石大人不免又重提这登阁的事,迟初跪下,冷然相对,
“陛下,迟初身为朝廷命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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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状告礼部石大人。”
“哦,你要状告石大人所为何事?”
“我夫君卫寂在中州以命相搏,与将士们一同换回了镇南关大捷,如今夫君仅仅只是失踪,石大人便要削去我夫君应得的荣耀,实是要将陛下架在火上烤,要陷陛下于不仁不义的境地,叫大徵百姓皆来责备陛下过河拆桥,更叫数万边关将士寒心。”
“放肆,陛下面前岂容你颠倒黑白。”石大人也跪下来,“陛下明鉴,臣也只是按照规程办事。”
不等文祯帝开口,迟初已然回敬他,
“按照规程办事?我迟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显贵,可也以铸剑闻名大徵境内,如今看来,纵使我能淬炼出这世间最锋利的剑,都敌不过石大人轻飘飘的一句话。你一句话便抹杀了前线将士浴血厮杀的辛苦,死的不是你的亲人,难道这大徵的将士就活该白白断送性命,客死他乡?”
石大人此时额前冷汗直流,咽了咽口水,又看了眼上首的陛下,接着道,
“就算不将他剔除名单,入阁仪式上他的册宝也无人来接,所以…”
“谁说无人,只要陛下应允,我来替吾夫登阁。”
“这…”石大人又往前面瞟着,显然这场面已经超出了预料。
“怎么,石大人还是执意要剔除我夫君吗?”迟初撑着地面,爬起来,径直走向一旁的禁军,从一人身侧拔剑,转身向跪在地上的人走来,剑尖在地上拖着,发出了渗人的声响,她双手握住剑柄,挥剑直向他脖颈而来,禁军的剑不轻,压在他肩头,剑身甚至能照出他此刻的恐惧。
“陛,陛下…”石大人一动也不敢动,
“怎么,不如让陛下定我一个殿前失仪,把我一道赐死了,就没人来乱你的事了,对不对?”
“迟初…”刘叙真怕她冲动,她如今这样子,和从前卫寂在殿前替他震慑百官的架势,如出一辙,只不过她如今有些失了分寸。
“莫说殿前失仪,就算真的杀了你,我也做得。你们都说他死了,那我大不了也是一死,早点去陪他。”
迟初依旧说下去,刘叙不得不发话,
“朕觉得藏明此番居功甚伟,不如就由夫人代为登阁。不过朕有个条件。”
迟初丢下剑,跪下听着文祯帝的条件,
“镇远侯府如今只得你一人,你活着,卫寂这册宝便留的,你若死了,这镇远侯再无人承继,朕便要收回册宝。”
“谢陛下隆恩。”
迟初总算保住卫寂应得的名声,跌跌撞撞走出了殿外,由怀夕护送回府。
石大人惊魂未定,抹了把汗,缩缩脖子,松了一口气,
“陛下今日可真是把我害惨了。”
“行了,就照朕交代过的,到时让迟初领册宝登阁,你回去准备吧。”
他走下来,捡起地上的那柄剑,叹了口气,
今日若非他早言明禁军不得擅动,迟初怎么可能有机会拔得出禁军的剑。
“藏明啊,你快些回来吧,朕这个恶人真的是当够了。”
——
刚用过午膳,文祯帝还在同皇后讲着今日勤政殿上惊心动魄的一幕,却听说江诏入宫求见。
“文元,伤养的怎么样,今日怎么入宫来了?”
“陛下,臣来请陛下兑现那一道恩旨。”
文祯帝也好奇他想要什么,
“你说说看,想要什么?”
“不知陛下今年派往各地方的州府官员巡检名单可定了,兖州定的是哪位大人前去历练?”
文祯帝皱皱眉,在桌案上翻找起来,
“我瞧瞧,兖州…,兖州今年轮到严家的大公子,怎么你对着巡检的事有什么想法。”
江诏叩拜,
“陛下,严大公子的夫人即将临盆,严二又无功名在身,此时要他远赴兖州实在不妥,所以我想请陛下允我前去兖州任巡检一职。”
“就这样?这就是你要的恩旨?”
“是,这便是臣要的恩旨。”江诏言语笃定。
“你既要求,朕便应允,只是兖州那地方你去过,直到那是什么样的,你可想清楚了。”
“谢陛下。”
江诏想的很清楚,薛家免罪是不可能的,自己已经与琳琅互通了心意,她不愿留下,那便由自己前往。
薛家流放的旨意一出,没过多久,江诏便也走马上任,亏得严二抱着他感激涕零。
与他一同去兖州的,还有迟初带给闻昭的东西,嘱咐他见到闻昭,就说一切都好,叫他不必挂念。
半月后的兖州采石场,江诏见到了端阳侯,
顺着端阳侯的指引,来到一处农家小院,琳琅此刻身上没有了华服珠宝点缀,与几位夫人一道,在田间劳作。
亟待她抬头时,就看到江诏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院外。
边地苦寒,两人脸上都带上了风沙磨砺过的痕迹,此刻却都是带着笑的。
兖州崇山峻岭,大多时候都是阴天,只是今日,琳琅等到了,独属于她的暖阳,是从幼时至今,从不曾离开过的暖意。
时已过初冬,迟初交代了侯府中的大小事务,便由紫菀陪着,离开了京城。
京中太冷,又太孤单,迟初想去虹村小住。
虹村,是这一切的起点,在那里,她或许能感受到久违的烟火气。
49. 第四十九章
虹村和往日变化不大,街上行人三三两两,放眼望去,阡陌纵横,只得一条主街,几家铺面,一间驿馆,其余皆是农舍,柴扉竹篱,每至傍晚,家家户户烧火做饭,迟初就爱搬条长凳,坐在临街的地方,看着升腾的炊烟给下山的残阳蒙上一层薄纱。她羡慕每日最后的一抹晚霞,总是笼着万家的幸福,尽兴而归。
一直到紫菀在里头喊她吃饭,她才挪着长凳,坐回屋里,抱着碗,温着手心。
天冷,她的胃口也不大好,吃几口便搁了筷子,
“今日的饭菜不合胃口?”
迟初摇摇头,
“不是,就是下午和邻里的几个孩子分糕点的时候,多吃了几块,现下不饿了。”
“再吃几口吧,莫要枉费了隔壁阿婆摘了菜送来。今日鱼灯还没那么早亮,你也不必心急。”
紫菀一向善于洞察身边人的心思,与迟初相处日久,自然看得出她只是想要早些上街去。
冬日的鱼灯不是日日都有,每逢十五才有一回,来了两月,迟初日日盼着。
身后的驿馆小二,与她二人也逐渐熟络,在后头擦着桌子,出声问,
“小姐怎的日日都想看那鱼灯,都不见腻烦。我们住在这里一年四季都见那几样,早都熟视无睹了。”
迟初笑笑也不解释,只是撑着下巴,扭头等着那舞灯的路过,
“自然是因为那鱼灯难得,很难得。”
夜幕降临,熟悉的锣响三声,边听那舞灯的队伍远远地来,迟初拉开凳子,飞也似地跑出去。紫菀在后头怎么追都追不上。
她提着裙摆,在人流中穿梭,先到桥上等,等鱼灯经过,她便在这满池残荷前,虔诚许愿。
紫菀也总问她许的什么愿,她又闭口不言,只挽着她往回走。
临近驿馆有个卖鱼灯的小贩,上月十五,他也在这里。
“小姐,买盏鱼灯吧。”
她细细的挑拣着这摊子上的鱼灯,瞧她眉眼带笑,每一盏都喜欢。紫菀见她妹妹这般欢脱,总恍惚她已经忘了那个不曾回家的人。
和上月一样,迟初爽快的掏了银子,却不拿灯,
“我们说好了,下月十五你还在这里。”
小贩自然欢欢喜喜的接过,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给了钱,却不取灯。
——
过年的时候,怀夕来寻她们,就在这小村庄里,和村民们一起过年,迟初备了许多果脯,孩子们都爱围着她转,从她手里分糖吃,在她怀里听故事。
“所以,那蓬莱岛上真有仙人吗?”四岁的小姑娘吮着指头上的果脯的甜香。
“当然有,岛上的仙人无所不能。”
“那岛上的仙人也能救活小狐狸吗?”
“可以。”迟初瞧着她穷追不舍,又递了果脯过去,企图让她忘掉刚才那个自己随口编的故事。
孩子天真烂漫,口中鼓鼓囊囊的,还是记得清楚,
“那阿姊见过仙人吗?能不能让阿婆回来,爹爹说阿婆去了很远的地方,我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阿婆了,我想阿婆了。”
迟初不说话了,抚着她的小辫儿,把剩下的果脯都分完了。
“阿姊没见过仙人,若是见过仙人,定要仙人把我那只狐狸还回来。”迟初仰头看着满天的烟花,喃喃道。
——
上元佳节,竟还飘了雪,舞龙舞狮的今夜都会来,外头热闹非凡。
薄雪也挡不住迟初出门的步伐,今日她裹了大红的披风,罩着脑袋,听着脚下悄然堆积的雪,才过去,沙沙地轻响。
桥上依旧人满为患,今日无论迟初走得多么快,都挤不上第一个祈愿的了。
街上男男女女,一路赏玩,迟初环顾着,看着当下的美满。只有她自己知道,好几个月来,哪里人多,哪里热闹,她便往哪里去。
只是人愈多,她心底就愈空,原来有时候人再多也无用,想见的那一个不来,怎么样都是徒劳。
她正欲往回走,突然被一个横冲直撞的孩子扑了个满怀,那孩子咬着糖人,被撞掉了手里提的小金鱼,迟初替他去捡。
低头之时却见在那金鱼前面多了一个人,那人就站在自己面前,挡住了去路。她直起身,这才抬头看清那人的脸。
鱼灯里的烛火熄了,看不真切,孩子从她手里拿了灯,匆匆跑下了桥。眼前人手里也有一盏鱼灯,他抬起手,烛火映着眼前人,
“夫人,可是在找这个?”
迟初的嘴角抽动,来往喧嚣,她只疑心自己已经病入膏肓,分不清现实与虚幻。
卫寂看她愣在原地,上前将提灯的柄递过去,迟初半撑着桥边的围栏,向后踉跄了几步。
如果这是梦,她只怕伸手触及的瞬间,眼前的一切重又化作泡影。
他举着伞再想靠近,迟初慌乱无措,转身向桥下跑去,积雪路滑,不慎摔了一跤。
这下卫寂步步逼近,她逃不得,躲不得。卫寂伸手想要抱起她,她先一步闭上了眼睛。
“夫人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真的。”他拉过她的手附在自己的脸颊,掌心的温度传到手背,真的是温热的。
“卫藏明,卫藏明,夫君…”
“夫人,我回来了。”
迟初猛的勾住他的脖颈,男人半跪着,没有半点反抗,只是她动作突然,惊掉了卫寂手中的伞,纷纷扬扬的雪淋了满头,她在白皑皑雪地里,是最鲜艳的一抹红。
卫寂替她掸雪,背着她在雪地中漫步,在人流中穿行。
驿馆旁的小贩信守诺言,准时出现,见她被人背了回来,手上提着鱼灯,
“原来姑娘不是嫌这鱼灯拿在手里累赘,只是一直没等到那送鱼灯的人。”感慨一番便收了摊子,归家去。
众生在侧,纵历千日一如昨;故人在侧,只求今夜共白头。
迟初搂着他,不肯撒手。
“夫人,我不会消失的。”
迟初才不信他,腾出一只手,要他牵着,才肯从他背上下来。
紫菀见她衣衫都被融雪浸湿了,赶紧打水来给她沐浴,见她不松手,一时不知道怎么办。
给她拿了中衣来,卫寂还是站在屏风旁边,两个手腕上系了条红绸,另一头,迟初牵在手上,颇有点人贩子的意思。
“阿姊,帮我沐浴吧,让他站在屏风后面,你时不时张望一眼,别让他跑了。”
“夫人,这…”
屏风之后,男人听着里面的声音,每一次浴桶内水波荡漾,便如同在他心上轻挠一番,身体的燥热半点由不得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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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究竟要绑我到几时?”
“明日太阳出来。”
“明日?”如今这般莫说明日,便是半个时辰都撑不过去。
换到卫寂沐浴,迟初还是绑着他一只手,自己等在外头,时不时要扯一下红绸,确认他没有偷偷解开。
紫菀收拾出门,迟初在前面,轻轻一扯,身后的人乖乖的随着她的步子往前,直到惯性作用下,跌入柔软的床榻。
今日他听话得很,没有半点反客为主的意思,只要迟初不来解他手腕上的绸带结,他绝不妄动。
他静静躺着,任由迟初在他之上,俯身贴紧。
“夫人,说实话,我等得,可有些事等不得。”
“那就别等,我再也不想等了。”
刚浸过热水的躯体,皆是灼热,迟初轻轻一抽,他腕间的红绸应声落下。
卫寂只一瞬,便夺过那绸带,反过来蒙上了她的眼睛,视线的掠夺让周身任何一点刺激都被无限放大。
卫寂撩开她肩上的碎发,露出白皙的肩膀,红绸之下,卫寂的脸变得朦胧,连带着他嘴角的笑意都变得不真切。
温热的掌心顺势而下,不多时女子的腰肢便已由紧张转为瘫软而放松,卫寂并不打算就此作罢,顺势吻上她的唇,轻撬开齿关,肆意掠夺,上下几乎是同一时间,
“夫人不是怕我消失不见吗?”
卫寂侧头,温热的气息喷薄而出,萦绕在她耳边,
“如今你我的距离,夫人可以放心感受了吧。”
可惜身下之人,已经听不清他的话,只是呼吸急促,她的声音,卫寂倒是听得清楚。
——
后半夜,这红绸绑在两人腰际,迟初昏昏沉沉,时不时喊他的名字,
“卫藏明。”
“嗯。”
“卫藏明。”
“嗯。”
“卫藏明。”
卫寂在她额前轻啄一口,
“嗯,明日醒来,你第一眼便能看到我。”
迷迷糊糊睡过了时辰,直到日上三竿迟初才醒,卫寂这一次信守诺言,寸步未离,只是她视线下移,男人身前那深深浅浅的痕迹,加上肩侧浅浅的牙印,无不昭示着昨夜的荒唐。
迟初当下习惯性的要挣开他的怀抱,奈何腰间捆绑着,她蛄蛹了一阵还是放弃了挣扎。
“夫人可真是薄情,昨夜还要时时绑着我,怎么今日光想着要逃。”
迟初实在尴尬,心虚地应着,
“没,谁要逃了,我没想逃。”
卫寂将她捞回身前,体温隔着薄薄的中衣,灼烧着迟初拔凉的心,
“夫人不必害羞,不过是补了你我洞房花烛夜,无甚稀奇。”说罢,继续撩拨着在她后颈落下一吻。
迟初揪着被角,嘟囔着,
“卫寂,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夫人昨日可是喊的藏明,怎么今日只剩冷冰冰的卫寂了?”
“放开我吧,卫藏明。”迟初败下阵来,声音软下来。
卫寂这才依依不舍的松了手。
“过两日,我们便启程去郯城找鬼婆吧。”
卫寂同往常一样为她盘髻簪钗,
“我找到荧火芝了。”
50. 第五十章
镇南关外,两军对垒,卫寂领的那一队人要在左右两翼人马突袭之后,从正面长驱直入,直取敌营中军帐。
左右的人马或许还有迂回转圜的余地,只有这一队知道,成败在此一举,每一个人都存了死念,卫寂也不例外。
前一夜他书信一封,贴身带着,若能活着回来,此信作废,若是战死,便由那收尸人带回去,又或者天地为墓,随着身体一起化作白骨,埋进黄沙。
卫寂总觉得自己的心足够硬,必要时,谁都可以骗,谁都可以利用,若为了非到不可的目的,什么罪都能担,什么苦都受得。如今才知,他远没有到心如磐石的地步,他的心底始终保留着一块柔软的地带,只为那一个人而留。
所以,当他在一堆死人里拼命地喘着粗气,鲜血不住地顺着嘴角喷涌而出,动弹不得的时候,都没有想过要就此放开去。
战后清扫战场,他先一步被人救走,等他醒时,江诏一行人已经踏上了回京的路。
他怀里的信早被血污染尽,一个字也辨认不出,若是他真的战死,迟初能拿到的也不过是这样一封浸满鲜血的纸,故而他庆幸,庆幸自己还活着,只是已近冬令时,他答应的早去早回还是没有做到。
凛冬将近,他不能再等,他能花上一年半载养病,可是迟初等不得,没有荧火芝,她的生命就如同无法熄灭的烛火,卫寂只能看着她一点一点消耗殆尽,油尽灯枯。
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只有妻子。
待能下床走动,半月之后,他便开始就近开始搜寻,与兖州的崇山峻岭,遮天蔽日不同,中州有山,可镇南关外的山,尽是悬崖峭壁,寸草不生。
这也正是荧火芝生长的最佳地带,更是它难以寻觅的原因。
他已经不记得有多少次险些坠落,亦不记得身上新伤旧伤开开合合多少回,见到荧火芝的那一日,他掌心的血滴进了这一株奇珍之中。
怀揣着荧火芝,他满心里想着的,是妻子的后半生,是自己在父母墓前暗自发过的誓言。
那个时候他就不曾想过,也不敢想迟初若是离开自己,他会如何。
上元夜,他自郯城昼夜不息,赶回京,虹村就在京外不远,他想起那夜刺杀,迟初不得不抛下的鱼灯。历尽千帆,她再也不用担心这夜里的点点光亮会引来杀身之祸,往后她自可以在这天地间徜徉。
他提着灯,迟初着红衣就这样撞入他的视线。
她在桥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为她驻足,为她遮住愈近的风雪。
重逢那晚,鱼灯挂在房门外,不眠不休的亮了整夜。
他们此生都不要继续在漫长的等待中蹉跎。
——
半月后,闻昭从兖州赶来,鬼婆取蛊,形同洗髓,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意外,只有闻昭在侧,才能稳得住这躁动的血滴虫。
曾经剑拔弩张的两人,在药庐外长谈,
“她不让你留在这里,想必你也知晓她的苦心,这拔毒洗髓,痛苦万分,你能为她寻来荧火芝,她亦有为你试这一遭的决心。”
“我知道,我明日回京,她就拜托你,待京中复命结束,我会马上回来。”
“放心,我不会让她有事的。”
卫寂躬身再拜,
“你亦珍重,她是断不会希望你出事的。”
“嗯。一路平安。”
景历六年春三月,周子墨重回朝堂,赐镇国公。迁父母之墓回京,天子称下亲迎,百官跪拜。
与庆国公、定国公并列三公,不同的是庆国公与定国公皆已不问朝事,只承祖上荫庇。哪怕是宋万同,如今也只能稍稍仰望他的项背。
四月,严家、江家,京中旧友,兖州的琳琅与江诏都来到郯城。
群贤毕至,久违的郯城宴,今日重开。
周敬之与迟清浅面对着苍松翠梅,敬告天地,结为夫妻。
清竹居内,红绸高挂,席间高谈阔论,抚琴对弈,所有曾经在这座城里发生过的,那干谒诗里描绘的理想图景,一一复现。
他们在夜幕降临时放了盏盏孔明灯,火苗的暖意逐渐充斥着外围的红纸,映出纸面上的祈愿。
红烛帐暖,迟初端坐,等着他来。
“夫君,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她取出那凌霄阁的册宝,上头是周子墨的名字。男人只是看了一眼,又重新递了回去,
“夫人不知,我之荣耀皆系于你。”
“夫人有礼相赠,为夫理当回应。”
他递过来的,是一份新的婚书,陛下亲笔,这一次婚书上的名字,换成了迟初和周子墨。
他们相爱相守,再没有狠心欺骗,也不必退让求全。
“夫人专心些,今日新婚,亦是洞房花烛夜,莫要辜负了良辰。”
——
怀夕领任墨冰司掌司使,接旨自东华门入。
她从周子墨手里拿回那一块算不上新的令牌,心中不由震颤,
“这墨冰司,我替老司使守了多年,今日交予你,望你承其遗志,助大徵千秋万代,国富民安。”
这是多年来,怀夕第一次没有绕道西门,多少次想过而又躲开的东华门,今日踏过,原来也没有那么可怖。
东华门前的鲜血,早已风干在岁月里,没有了踪迹。她跨过门槛,只听到父亲的声音在耳畔,
“怀夕,墨冰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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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的是国法,守的是本心。”
在当年的谢太傅眼里,大徵百年才出了一个卫眠云。卫眠云是第一个,却不会是最后一个,从今往后会有十个百个卫眠云一样的中流砥柱进入朝堂。
怀夕就是最好的证据。
同年,怀夕推行变革,改男女和离之法,女子和离与男子无异,嫁娶自由,女子不需要再受额外之刑;改雀部招收标准,慈济堂中的姑娘能寻出路,天下女子亦可入朝为官,不止雀部一门,朝中六部,医术天文,文墨武义,女子皆习得。
这一年来,迟初大多都在郯城,在剑冢研习铸剑之法,精进母亲留下的奇门遁甲。周子墨虽居高位,可朝中气象更新,六部运作得当,他大多时候都陪在迟初身边。
与鲤儿见得多了,周子墨还是时不时回想起被她换做“短命鬼”、“贪吃鬼”的日子,索性在城中盘了间蜜饯铺子,这往后定时给她送果脯蜜饯来。
“周大人怕不是记仇,才开了这糖铺子,光盼着我长蛀牙,小气鬼。”
好了,周子墨往后又换了新的名头,不过说他是小气鬼,迟初倒也同意。每每他陪着上街,自己是一刻也不能正眼瞧了旁人,若是有个把俊俏郎君路过,周子墨的走位会异常迅速,将她挡的严严实实。
——
景历七年,宫中皇后诞下麟儿,举国同庆,江姝与严二婚期已定,双喜临门,迟初这才动身返京。
入宫献礼时,迟初遇到了白家二姑娘,彼时她已是太医院在册的女医官,见到迟初,躬身行礼,再无别话。
江姝与严二看着还是老样子,只不过小打小闹如今看来更像是恋人间的打情骂俏,严家老爷见到周子墨,亦是躬身行礼。这京中的暗流涌动里,他原也不相信他能做到恢复周氏声名,可如今他不仅做到了,而且如今这镇远侯府已经改做了镇国公府。
严二的解颐阁里,上了许多新的曲目,还多了各式珍奇,迟初回京,他便以梅香相赠。这梅花香无法直接从花中萃取,过往所有胭脂铺子里都未见过梅香调的脂粉。
这瓷瓶中的梅花香,只是选取了不同的材料合成,无限接近于梅香。梅香只有相似,只是用在她身上,正相宜。
世间梅花开于寒冬,迟初从绝境走到今日,靠的不只是自己坚定不移的心智,更是这一路上所有人的托举、配合,这一路走得并不容易,流了太多血,亦流了太多泪。
其实侯府中也有一株梅树,亭亭立于墙角,竟沉寂了十年没有开花,原以为这树枯死了,却不想今年发了新芽,抽了新枝,或许来年冬,还能再见到白雪映红梅。
寒梅照雪,又见清香。
“明年,一定是个丰年。”
51. 番外一
天气日渐和暖,近来京中又逢三年一度的春闱,周子墨免不得应召回京,迟初原想留在郯城,可耐不住他在京中住的时间长些,迟初不在他总不定心。
好容易交代了迟家产业下的众位掌柜,又托鬼婆关照剑冢,今年回京的时间提前了两月,她想着能早点见到琳琅与江姝说说话也好。
若是她不来,周子墨多的是办法,找怀夕要了鹰帏,恨不得日日来一封信。
那字里行间黏腻的情话,就算是被人截了去,怕是也要嫌弃得原样送回来。
其实此番她被说动入京,还有另一件大事要办。
“藏明,动作快点,马上出发了,去晚了要是挑不着心仪的,我唯你是问。”
迟初坐在马车里,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来,撩开车帘,出声催促。
自他恢复周姓之后,朝中人都改了口,谁也不敢再唤他卫寂,只有迟初叫得。
他恢复本名之时,第一个唤他周敬之的,是迟初,线下也只有她还常常叫他藏明,倒成了两人之间亲昵的特例。
“来了来了,不是夫人说要我换身浅色的,怕吓着它。”
“聘礼可备齐了?”
卫寂挨着她,无可奈何地笑笑,由着她伸着懒腰,顺势舒展手臂,拂过他的脸,拇指在他脸庞轻蹭。
他的手自然地捧过她的手背,
“盐、糖、茶样样齐备,我亲自检查,定误不了夫人的大事。”
迟初很是满意地点点头,刚想收回手,却被他拉住,
“只是夫人对那狸奴这般上心,倘若日后时时与那狸奴相伴,我可怎么办。”
他扣住迟初的前掌,托起女子手指骨节,在那指节凸起处轻啄一口,眼神灼灼,盯着迟初。
“国公爷日理万机,只知道处理国家要务,都顾不上我,还要时时占着我的心思不成,好没道理。”
迟初另一只手在他眉间轻戳两下,故作嗔怪。
“夫人真是冤枉我了,若非陛下强留,我巴不得与夫人双宿双栖,只愿做迟家铺子的小掌柜,日日都能见到夫人。”
他近来脸皮愈发厚起来,什么话都敢说出口。
马车一颠,迟初刚要抽回手,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径直摔进了卫寂怀里,
身后人轻笑,将她稍乱的发丝缕回肩后,掌心的温度穿过她颈侧。
“唉,夫人还是记挂我的,怕我忧心还知道抱抱我。”
——
待到猫舍,琳琅满目的品种一时让迟初挑花了眼,这狸奴的眼缘原以为是一眼认定,谁知道迟初现在是看哪个都欢喜,摸哪个都怜惜。
绕过一周,这下可愁坏了,只好转头也参考参考卫寂的意见。
“挑花眼了吧,这就不得不拿出我的宝典了。”他从怀中颇有些得意的取出一本《相猫经》,
“还好我知夫人要聘狸奴,特地向严二讨了这书,大略翻阅也是有些心得。”
他跨一步,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迟初跟着他走,
“这挑选狸奴要看这几点特征,首先就是头圆,这所谓圆头圆脑有福气。”
迟初顺着他的提示,就近摸了摸几只小猫的脑袋,
“接下来嘛,就是看耳朵,耳小不畏寒。”
缩小了些范围,迟初又捏捏那小猫耳朵,
“再者看毛色,毛色亮者为宜。”
迟初看着筛选出来的三只猫还是不能选定,卫寂将她的手拉过,宽慰道,
“下面还有亮点,夫人交给我,仔细伤了手。”
一边说一边去牵那猫的爪子,
“能藏爪者,性情乖巧。夫人稍待,一会儿狸奴入睡,见有睡状成团的,便是上上之选,此类狸奴聪明不张扬,夫人一定喜欢。”
最后挑了只稀有的波斯品种,并不是纯色,反倒是毛长而有些花纹的,倒也独一无二,迟初抱在怀里,它安静趴着,乖巧的舔舔她的手,迟初自是满意地不得了。
接下来就是送上聘礼,迟初抱着狸奴不撒手,卫寂写了纳猫契,拜请西王母与帝君做个见证,这才领了狸奴回去。
回去的路上,迟初搂着狸奴,微微耸肩,让那小家伙毛茸茸的脸与自己相贴,全然忘了后来上车的人。
“这才多长时间,夫人已经完全忘了我?”卫寂见她兴致高涨,并没有径直表达委屈,只是接着提醒,
“这狸奴归家,总要起个名字不是?”
迟初闻言,抬眼望向对面的人,细细想来确有些苦恼,一边思索一边不忘挠着小家伙的下巴,狸奴舒服得眯起眼睛来。
“我瞧着你如此珍惜,上一次你有这样的表情还是在玉沧县。”卫寂这话说着无心,却是提醒了迟初,
“好,那就叫一千金,它同那素冠荷鼎一样,都是哥哥送我的礼物,珍贵无比。”
她一时口误,想到彼时在玉沧自己说的话,那时候她还顶着周怀珠的身份。
“什么?”
迟初收敛了笑意,抿抿唇嘟囔着,
“没什么。”声音小下去,假装低头逗猫,
“你喜欢这名字吗,千金?”
卫寂扭头向一边,没有再继续追问,他已经听的很清楚了。
——
归家之后,这聘狸奴的流程还没完,要拜灶神与家中的狗,这灶神还好说,可家里没狗,紫菀抱着千金回来,询问迟初的意见。
迟初皱眉沉思片刻,突然噗嗤笑出声来,想到了什么,
“谁说家里没狗,你随我来。”
推开书房门,迟初从紫菀怀里抱过千金,径直走到桌案前,很是正经的对着处理公务的卫寂发号施令,
“卫寂,停笔、抬头。”
卫寂还没反应过来,手上的动作倒是鬼使神差般的,完成得很快。
一脸错愕的看着迟初抱着猫,对着他拜了三拜。
她倒是爽快的关门出去,独留卫寂一人在院中思考,
“我记得回来是要拜灶神,还有…狗?”卫寂这才反应过来,
“迟、清、浅。”
他的声音自书房中传出,引得外头的人相视而笑。
晚间,突然寻不到千金踪迹,这小家伙竟轻车熟路地摸进了书房,大摇大摆的跃上书案,尾巴沾了未干的墨,对着纸张就是一顿肆意挥洒,不多时它的大作便跃然纸上,又将前爪按进砚台中,正欲给画作来个完美的落款。
卫寂从里间出来时,它已经在外头胡作非为了许久,看着这满桌的狼藉,他也只好无可奈何的笑笑,坐回去轻轻捏住它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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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罪恶”的前爪。
迟初沐浴过后,在中衣外头又罩了层纱衣,便来书房寻他,门刚要开,透过缝隙,便看到里面一人一猫的场景。
卫寂散了束冠,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前,身上衣料的光泽在烛火照耀下格外柔和,他左手撑着头,侧身看着桌上的猫,右手提住千金的前爪,
“你这样可不乖了。”千金似乎有些被抓包的心虚,冲他喵了一声,舔舔鼻子,扭头向别处,卫寂看着爪子底下已经准备好的墨汁,提着爪子,便遂了他的愿,在宣纸上拓下一个小巧的脚印,
“好了,这落款也成了,明日我便把你这作品拿给夫人看。”
千金温顺,也没带着墨汁往他怀里跳,只是向前几步,低头来蹭他的脸,此刻卫寂眼里的温柔尤其明显,带着那份慵懒,他轻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夫人喜欢你,那我也喜欢你,可我更喜欢夫人。”
房门在此刻被推开,紫菀过来抱了猫去洗,卫寂看到迟初,又委屈起来,
“夫人你瞧,这才一日,它便敢来书房里闹了,这往后可怎么办?”
迟初走近,认真瞧了那副画,弯曲的指节在他鼻尖上轻刮过,
“夫君真是越发幼稚了,同一只狸奴计较什么,再说我瞧着这画也不错。”
卫寂的声音软下来,
“好,夫人说好,那便是极好。夫人房中稍待,我且去洗漱一番。”
——
烛火微动,卫寂半跪在床沿悄然逼近,将脸搁在迟初掌心,那股可怜劲儿当真是我见犹怜,
“夫人今日得了狸奴,真真的是把我忘了,为夫实在是心寒。”
“没有,你怎的这般孩子气。”
“那夫人也摸摸我吧,我要你眼里心里只有我。”
迟初知道若是今日不顺着他的意,他怕是缠着自己没个好觉睡。
烛火熄,帘帐落,昏暗之中,卫寂揽过迟初的腰,迫使她紧紧贴过来,在耳边低语,
“夫人今日在马车上唤我什么?”
“什么?”迟初松弛的神经忽然一紧,呼吸在一瞬间凝滞。
“夫人说,很喜欢我送的礼物,不是吗?”
“夫君,我好想有点困了。”迟初能感受到身后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攀升,小心地试探。
“夫人,这怨不得我,怪只怪夫人的笑实在招人,令人心摇。”
——
翌日一早,迟初与卫寂尚在昏睡,突然感觉到什么重物径直踩过卫寂的脸,又将那柔软的尾巴扫过迟初的颈窝。
卫寂睁开眼,正与那狸奴相对,千金悠闲地舔着毛,不紧不慢地蹲守在迟初与卫寂中间,
卫寂抽出手,有些哭笑不得,
“小家伙,我说喜欢你,但是没说喜欢你大早上的就来抢我的夫人。”
柔软的尾巴来回扫过迟初裸露的肌肤,痒痒的,迟初似乎要醒,看着天色尚早,卫寂只得起身,一面替迟初掖好被角,一边拎着这捣蛋鬼,往外间走。
将它放在外头桌上,卫寂低下头,轻声安抚,
“别吵她,昨夜晚眠,待她醒了,自会去寻你。”
他向里间走时,千金轻身一跃便从那微开的窗口跳出去撒欢,完全忘了进屋里的目的。
52. 番外二
承乾三年,皇后病逝,武惠帝新立卫氏为新后,同年,卫眠云在朝中大放异彩,助陛下收服乌蒙多部,南境安宁,往后数年少有部族冲突,殃及边地百姓。至此京城卫家可谓是风光无二,出了卫眠云这样一位百年难遇的女将军,就连武惠帝都赞誉其为天下女子之典范。
京中贵胄艳羡卫家这烈火烹油之势,说亲的媒人就快将那门槛踏破,卫眠云回京休养,也少见客。
“小姐,外头日日都有求亲的拜帖,就没有小姐中意的?”
府上丫鬟给她梳洗,一时多问,她也不恼,翻着桌案上清一色的玉簪,所以拾起一支,递给了身后的丫鬟,
“你瞧着这些世家贵胄,巴巴的送了帖子来,有几个公子哥真的愿意娶我?大多是想娶卫家,而不是娶我,毕竟不管怎么说,我以女子之身披挂出征,武人习气,与京中贵女自是不好比的。婆家都要想着拿捏新妇,谁娶了我那家宅之中怕也是不得安宁。”
她自嘲地笑笑,自己原也没有什么成婚的打算,难道一身武艺最后还是要守在后宅终日绣花自娱?
“可这成婚的大事,纵然小姐是忠贞将军,亦逃不脱这世人悠悠众口,不论如何都要有个结果。”
是了,世人都爱看跌落神坛的戏码,世家之中更是多设赌局,等着看平辈中哪家的儿郎有本事娶得卫家女,卫眠云看着桌上整齐码着的拜帖,多少世家公子的身份性情都在其中,自己懒懒的扫过几眼,并没有一个合眼缘的。
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她撑着下巴发呆,回头看向伺候的丫鬟,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
“我并非不想寻那意中人,我想寻的人,要能懂我的抱负,欣赏我的能力,最好陪我在这广阔天地同游,看遍大徵的秀丽江山,心中装得下百姓,而非精明算计,自私自利。”
“小姐,你说的这些可就是难上加难了,老爷夫人要是听到你这话,该愁得夜里都睡不好了。”
“若有心要寻,也不难,又不拘着这京中高门,父祖荫护,真有才干抱负,我总能发现。”
她归京一月,朝中渐有不满之声,大多是看着前朝后宫,卫家都颇得势,竟弹劾说卫家有功高盖主之嫌,实则是卫将军选婿迟迟不见有结果,世家施压,就等着她出嫁,落入世家的掌控,也好重新定一定这朝中势力分布的风向。
卫眠云听闻消息,在家中亦是对此嗤之以鼻。
不过她向来自由惯了,他们施压,自己又如何能轻易遂了他们的愿,二话不说当夜收拾行囊,第二天清早请辞的折子就到了武惠帝的桌案。言明南境安宁,望陛下准她外出游历一年。
卫家长辈心中不舍,眼见着女儿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这又要出京游历,临别之际不免涕泗横流,拉着她的手想着再劝一劝。
卫眠云提着凤凰鸣,拜别众人,飞身上马,英姿飒爽,半点不见她拖泥带水,
“爹娘无需忧心,此番游历,一来是拜访旧友,二来是京中慈济堂建成,可各州府地方尚有许多流离失所的女童,她们也需要慈济堂的庇护,我这一次便是为她们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她一路张扬,自长平街纵马,飞奔出城,向多少观望的世家昭告,
卫眠云岂会是你们手中玩弄权势的棋子。
出城时,她救了一个白面书生,他独自一人背着书箱跋山涉水而来,风尘仆仆,却在离诰京十里外的茶肆被一伙混混为难。
凤凰鸣出,众人皆骇,混混作四散奔逃,独留下被推倒的书生,
她扶起眼前人,躬身行礼,
“先生是今年春闱待考的举子?”
眼前人明显愣住了,反应过来时想行礼甚至都忘了双手交叠的顺序,
“正是,多谢姑娘搭救。”
卫眠云并不在意,重新上马,叮咛几句,便匆匆离开,
“春闱入仕一向是大事,先生抓紧赶路,京城就在前面十里,天黑前就能抵达。敢问先生名讳?”
“在下谢辞。”
她在马上,点点头,
“谢先生,那我祝你此番一举高中,金榜题名,为我大徵增光添彩。”
谢辞看着她疾驰而去的背影,一时出神,茶肆的小厮在一旁搭话,
“你第一次入京还不知道吧,方才的那人便是闻名京中的忠贞将军,听说卫将军得胜还朝,多少世家高门求娶,她都看不上,宁愿出京游历,也不妥协,实在洒脱。”
听着小厮的话,他心中暗暗记下,原来那就是忠贞将军卫眠云,忠贞将军又何止闻名于京中一处。
以至于往后多少年,她的背影都在心中挥之不去。
——
卫眠云出京后一路向东,来到郯城,是为见闺中旧友崔莹婉,数年前举家迁居至郯城,已经许久未见,半月前来信说是让她来见见当初锻造了凤凰鸣的人。
凤凰鸣是崔氏所赠,剑鞘上的题词便是莹婉所作,她离京前以此剑为贺,祝她实现心中夙愿,平定边关。
她也知道,锻造这凤凰鸣的人,便是她心心念念已久的心上人,这一次来信多半是好事将近,请她掌眼的。
郯城清竹居,依山傍水,在这黟县堪称仙境,迟家铸剑,广交天下侠义之士。
崔氏的心上人迟松,迟劲苍,一如这屋后苍松,正直可靠,是为良人。
也是在这里,卫眠云第一次见到了周勋。
在清竹居小住的时日里,这个不善言辞的男人,时常与她对谈、切磋,每逢高谈阔论,他言语中皆是欣赏,并没有因为她是女子而打压说教。
卫眠云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那么一个人,明白自己的理想,想她所想,爱她所爱,心胸开阔,得见众生。
那年冬,他折梅相赠,卫眠云等了几日,他终究没有说出那句心意,反倒是不告而别,踏雪而去。
周勋走时,迟松从剑冢取剑昆吾,
“周兄此去,携此剑昆吾,迟某在此遥祝万事顺意,余愿皆成。”
他躬身颔首,只给卫眠云留下一句话,
“勿负良辰,但行前路,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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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既成,可堪同行。”
她只要往前走,他自会拼尽一切赶上。
那一年,所有人都忘不了的郯城宴,有高谈阔论,把酒言欢;有抚琴对弈,赌书清谈;有才子佳人,情愫暗生;更有家国一诺,各奔前程。
——
承乾十七年,迟家蒙难,还来不及伤感,镇南关便传来战报。
那一夜,周勋站在房门外踟蹰,彼时卫眠云已有了怀珠,他心中难以割舍,却又不忍边关节节败退,朝中无人愿意前往,皆是顾虑繁多。
卫眠云从屋内打开房门,见到一身戎装,刚从演武场回来的周勋,眼中的纠结被她尽收眼底,
多年来的默契,已不必言语,两人相望,卫眠云只说,
“镇南关需要你,你就去吧。若国门破,何以守家门?”
就这样一句话,他跪在勤政殿求来了兵符,不曾想三日后同他一道奔赴中州的,还有妻子。
“也好,有你在,我便心安。”
镇南关岌岌可危,关内困顿,南桑的拖字诀显然是算准了周勋的粮草与人马扛不过太久。
三月之期将近,卫眠云只觉得身体已是强弩之末,岳毅军先遣的队伍来时,胡让尘已经替她看过诊,毒发之日不足一月,回天乏术。
周勋每日焦头烂额,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动摇军心,只好一日一日地捱下去。
最后一日,周勋领兵出关,临行前曾来过她的床前,只是轻吻了妻子的额头,便奔赴前线。眠云那日早已被毒疼醒,只是装作熟睡,在他转身的瞬间,她的眼泪便顺着眼尾滑落,或许这一面,便是永诀。
残部在前线厮杀,卫眠云把不满周岁的怀珠交给副将,岳毅军疏散关内百姓之时,孩子便可逃生。
关外尸横遍野,镇远军浴血厮杀,终成枯骨,周勋身中数箭,战甲已没了光泽,尽是敌人的鲜血,倒在王旗之下,最后还是没能回到爱人身边。
敌军破关,镇南关关口的一声声震响,重重砸在卫眠云心上,她明白,爱人再也没有了归期。
列将军送来战报时,她已经整装待发,胡让尘拦她,
“将军中毒已深,现在出去绝无生还之机,您当知周将军之心,快随大家退回中州,我们从长计议。”
“你也说了,我中毒已深,纵使退守中州,也不过等死。关内百姓尚未疏散彻底,岳毅军尚有人马。镇南关还没有失守,怎可轻言退避。”
周勋想要保住的国土,她替他守,多守一刻,百姓便多一丝生机,援军便多一分机会。
周勋以为自己的奋力一搏,能给她换一条生路,殊不知她早已病入膏肓,
她率军迎敌,奋力厮杀,也不再存生还之念,若问遗憾,唯有自己的一双儿女,从今往后,孤苦无依。
她看着关外的苍凉热血,凤凰鸣再也不见锋芒。
最后一刻,她抚上了爱人早已没有温度的脸。
“若这世上再没有你,我纵活,又有何意趣。”
你问可堪同行,便是一生。
53. 番外三
时已近秋,天气却是不改夏日里的炎热,近来陛下也甚是心烦。
如今的朝中股肱之臣虽多,可是这各地世家消停了一阵,渐渐又开始躁动起来,世家关系复杂,利益牵扯甚多,刘叙自然希望这样的势头可以被遏制在萌芽期,万不敢让这样零散的联盟渐成气候。
趁着卫寂与迟初还没回郯城,文祯帝巴不得让卫寂没日没夜的工作,想着自己在宫中一年到头没个松懈的时候,他倒好,每逢夫人回郯城处理事务,他也隔三差五的要休沐。
这镇国公未免当的太轻松,刘叙不止一次同萧岚烟抱怨过,
“这周敬之如今是越发不像样了,夫人不在,他的魂也跟着飞到郯城去,好容易两个人都回了国公府,他又要早晚侍候夫人,还有他养的那只狸奴,巴不得上朝也揣在怀里。这国公府就不能多找几个管家的差役吗?”
萧岚烟知道他说气话,也不过是羡慕他二人来去自由,不比他困在皇城里,埋在奏折堆。
“你要是看不惯,怎的不直接下一道旨,叫他夫妻二人不得离京?”
萧岚烟夺过他手里的案卷,催他去梳洗休息,一面拆穿他,
“嘴硬心软,心里头也羡慕得紧吧。”
刘叙在她面前也不多狡辩,顺势将她拉到身边,垂头埋进她的颈窝,
“你说这太子何时才能长大,咱们还要在这里待多少年才能解放?”
“陛下又说胡话了,你去瞧瞧儿子,偏殿里一张婴儿床,不过那么点大的人,你这么早就想把担子压在他身上,我可不允。”
刘叙依旧是哼哼唧唧的不愿挪步子,萧岚烟推不动他,高声叫元焘进来拉他。
这外人一进来,他马上又换了副嘴脸,恢复了帝王该有的样子,只不过走两步还是回头冲她撇了撇嘴,倒还委屈上了。
翌日,刘叙早早传了卫寂入宫。
卫寂醒得早,今日千金的爪子还没招呼到脸上,他就已经睁开了眼,顺手挠了挠小家伙的下巴,千金很是受用的伸个懒腰,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享受了一番按摩之后,轻盈的从他腿上下来,轻车熟路的霸占了他捂得温热的床榻,凑到迟初旁边去蹭她的睡颜。
卫寂单就这件事被冤枉了许久,迟初总以为是卫寂拿头发故意撩拨,扰她好梦。
却不想前一天刚训了卫寂一顿,第二天才发现是千金这个“罪魁”。
今日入勤政殿,卫寂什么正经东西都没带,路过解颐阁,倒是顺了一副双陆棋走。
“陛下,昨晚没休息好吗,看着好生疲倦。”卫寂放下手里的东西,很自然地往一旁的小榻上坐下,案上还搁着一副残局。
“如今怎么与你比,昨夜太子醒了几回,岚烟不放心,冷不丁就要朕去哄着,怕宫人侍奉不周全,非要朕看过才安心。”刘叙这么说着,脸上还是不免浮现出笑意。
“陛下今日召我入宫,是为了解决世家勾连的事吧。”
话题回转,两人正色探讨,卫寂使了个眼色给元焘,示意他将原本的残局撤下,将那双陆棋摆开,
“这双陆棋,棋盘、棋子都是从解颐阁拿来的,陛下不妨一试。”
双陆棋不似围棋周整严密,玩法也简单的多,卫寂递给他一个骰子,一人投掷两次,按点数可以移动两个棋子,或者整合点数,移动一枚棋子。
因为掷骰子的点数很看运气,所以等到点数确定,常常不足以施展已经想好的攻防策略,棋盘上瞬息万变,根本没什么棋路可言,
文祯帝起初还有耐心预测不同点数的不同策略,可若是每一步都如此计量,卫寂都会在对面催促,他逐渐乱了阵脚,大多时候都是随心而为,顾不上前后。
反观卫寂倒是气定神闲,好像每一步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所有攻防权衡皆是烂熟于心,投掷骰子的点数更是每次都合心意,
“陛下可是倦了?”
“我竟不知你何时有这样的本事,每每言岀必中,点数都与你要走的路数一致。”
卫寂摊开手掌,手心里那枚幸运骰子静静躺着,就这么看,没有任何异常,
“唉,也怪夫人的手艺过于精湛了,竟能将陛下也骗过一时。”
刘叙以为他只是同往常一样,三句话离不开夫人,刚要挖苦,却听卫寂解释道,
“其实并非是我练成了什么言出法随的本事,这其中奥妙皆在这枚骰子罢了。陛下一定注意到了,我每次掷骰子前都要摩挲过这骰子表面,难不成陛下真以为我是向神明祷告不成?”
“我与陛下对弈,一早想好了完全的对策,只是这变数就在骰子掷出的点数。那只要让着点数变得可控,是不是对策便可畅行无阻?”
“是这个理,难道说…”
刘叙也是好奇,刚想伸手将那骰子拿过来细观,没想到卫寂握拳翻掌,收的飞快,
“陛下,天机不可泄露,这也是夫人闲暇时所做,千叮万嘱不准我乱用,我今日借来是要还的。”
刘叙眼底的乌青更甚,耐着性子听他的方法,
“陛下苦于世家暗中联盟,除之不尽,原本想好的安抚之策也是难以推行,人心难测这也是常理。那若是陛下的这盘棋,看似无规律可行,实则牢牢握在手心,那就不用怕世家联盟有什么异心,他们相互猜疑还来不及,更何况陛下的骰子所掷,千变万化,公平得很。”
刘叙恍有所悟,点点头,总结道,
“用这全看运气的公平,换朕掌控全局,顺利推行国策。”
“正是,世家不是自诩看透全局吗?那我们就给他们看个清楚,让他们有苦说不出,自己造的孽都自己咽下。”
“敬之,这么损的招你都想得出。”刘叙故作严肃,难以抑制的嘴角的抽动却是被卫寂看在眼里,
“嫌损,那陛下可以不用啊。”卫寂收了棋,轻笑着回应。
适逢御厨新做了雪酥山,刘叙叫他带两份回去。
迟初贪凉,要是见到这雪酥山指定高兴,卫寂却是义正言辞的拒绝,
“不了,原说陛下厚爱不敢推辞,只是夫人近几日实在吃不得,拿回去又不给她吃,免不得又要闹一番。”
卫寂转身离开,刘叙在元焘耳边低语几句,老太监虽然皱着眉,但也还是照办。
卫寂中途在解颐阁耽误了片刻,马车到国公府门口时,迟初已经在门外眼巴巴地等着,卫寂倒是意外,
“夫人今日没去慈济堂么,怎么在这里等我?”声音中满是喜悦,
迟初答得敷衍,“去了,今日回来的早。”
一边说着一边向卫寂身后张望,也没有仆从拿了食盒下马车,她不依不饶,走近几步,搂住卫寂的腰,准备去扒拉他背在身后的手。
卫寂自然地抬手捋她额前的碎发,只当她今日是格外黏人,却不想迟初看他两手空空,仰头蹙着眉,
“东西呢?”
卫寂手上的动作一顿,
“什么东西?”
“雪、酥、山。哪儿去了?”
“什么雪酥山,夫人忘了这几日你都不能吃凉的了?”
卫寂心中也奇怪,这消息是怎么个传法,还是被她知道了。
“卫藏明,”迟初叉着腰,气鼓鼓地问,“陛下都说了,御膳房特地新做了两份雪酥山让你带回来的,带到狗肚子去了?”
卫寂抿抿唇,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在心里暗暗叫苦,
“还说我的招损,谁损得过咱们这位陛下。”
入夜,卫寂名正言顺的被赶到了书房,推开书房门,便与那桌案上舔毛的千金四目相对。
千金神情慵懒,见他进来,知道他是被赶出来的,挑衅似的竟也转了个方向,背对着他,蓬松的尾巴,不以为意地随意摇着。
卫寂仰天躺下来,轻叹了口气。
——
隔天休沐,卫寂醒的晚,他在榻上闭着眼,知道迟初拉着他的手,不知道在他的手上缠着什么东西,昨日没带回雪酥山,他实在有些心虚,眼下忍着好奇,不敢睁眼。
迟初后退一步看着他的手指,很是满意的点点头,这才走近两步,在他额前轻啄一下,卫寂倏忽睁眼,眼中缱绻,正欲揽过她,这才发现指尖那冰凉的触感,竟是凤仙花的花瓣混了明矾,敷于指甲上,这会儿都该显色了。
“夫人,这是何意?”
“昨日怀夕也来慈济堂帮忙,给了我个配方,说是能调出不一样的颜色,我心想着你今日休沐,就在你手上先试一试,好看我再染。”
一一揭下,卫寂看着自己鲜艳的指甲盖陷入了深思,迟初倒是喜欢,
“夫君你瞧,这颜色衬得你的手愈发好看了。”
“嗯,夫人喜欢就好。”卫寂咬牙切齿道,一边说着一边捏了捏迟初那带着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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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嘴脸,随后飞快的将手藏回袖中。
不巧,就算今日休沐,陛下还是要他入宫商议。
卫寂还在想昨日不是都已经商议过了,今日怎的又要召他入宫。
今日,文祯帝的精神头明显好多了,见到他也不挖苦了,只是说起事来顾左右而言他,半推半就要他陪自己下棋。
往日自然使得,只是今日卫寂这手,如何能拿棋子?
“敬之,到你了。昨日不是还催朕下棋要果断么?”
他步步紧逼,卫寂八成猜到他今日就是单纯想看看自己新染的指甲。
心一横,从袖中抬手,拾了颗棋子,悬于半空。
“陛下想笑就笑吧。”他破罐子破摔,看看对面的文祯帝憋笑憋的满脸通红,
听到卫寂这么说,他一撒手,手中的棋子悉数落回匣子里,笑得直不起腰,
“用早膳的时候,岚烟说,说国公夫人传了消息来,朕还不信。没想到…”他笑得有些说不下去,
卫寂也不生气,只是扯扯袖子,
“都是为了夫人,这也没什么。”声音却是越说越小。
“看来今日我若不从陛下这里拿回两份雪酥山,夫人还要捉弄我。”
元焘得了陛下授意,自然去后厨盯着,文祯帝借机问出口,
“你既然时时刻刻都想待在她身边,为什么还由着她回郯城去,徒增辛劳。”
卫寂垂眸,视线落在自己今日格外白皙的手上,手指间下意识地摩挲
“因为她允我先做镇国公,再做迟家的女婿。”
他抬眼,望向桌案上这一盘棋,
“周家只有我,迟家只有她。相应的,我自然要允她先做迟家主,再做国公夫人,方是正理。”
——
从宫中出来,卫寂顺道来解颐阁接迟初,她今日与江姝、琳琅小聚,略饮薄酒,小脸染着红晕,扑到他怀里。
“夫人今日是真醉了,还是装醉。”
迟初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马车逼仄的空间里。指着他,嘟囔着,
“大骗子…不让我吃雪酥山…你好好说,我就吃一点点嘛…”
卫寂抬手,手掌将她的手包裹住,
“今日给你带回来了,算日子,你今日可以吃,不过只允许吃一半。”
房中,桌前,迟初见到那造型精致的雪酥山,立时酒也醒了大半。
卫寂守在一边,视线始终不离,严格得很。
迟初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你…你昨日拿走的那个骰子,用完了吗?”
“用完了。”
“那还我。去,收到我那边的匣子里。”
卫寂转身去放骰子的瞬间,迟初扒拉雪酥山的速度快了不少,卫寂回来时,她已经吃了一大半。
“嗯?”卫寂的声音居高临下得传来,
“我就…就多吃了一口,真的。”迟初吃也吃了,索性将剩下的一小块往前推了推,以示诚意。
卫寂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
“还说我,你也是个小骗子,说好只吃一半…”
迟初说时迟那时快,双手抱住他的手,
“这不正说明我与夫君,那是绝配呀。”
只这一句,就止住了卫寂后面所有的唠叨。
迟初这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这是什么?”
“从你的匣子里找到的,欠条。”
迟初展开来看,原是她当初逃回郯城前写给他的欠条,她带走的银两都用来重建清竹居和药庐了。
如今这迟家的产业,少说也够还上百倍,迟初捏着这纸条,想着逗他,
“那镇国公是要银票还是要夫人?”
她站起身一步一退,卫寂愣神片刻,步伐跟上来,亦步亦趋。
他只一抬手,便捏住了纸条在空中飘摇的另一角。
迟初的手被他禁锢在半空,两人停在床沿边,卫寂的声音凑近些,
“当然是要夫人。”
呼吸紊乱之际,迟初颤抖着,轻声道,
“卫寂,我给你一间郯城的铺子…”
卫寂的声音带着魅惑,
“不要,我只要夫人。”
“夫人眼光真的很好,今日我这手确实比往日更加白皙清秀了。夫人不再多感受感受,就浪费了这样的好颜色。”
54. if线
承乾十八年,政通人和,武惠帝龙体康健,边地太平。
周怀珠在京中降生,生得粉雕玉琢,十分讨喜。喜讯传至郯城清竹居,崔莹婉回信邀周氏夫妇得空来郯城小聚。
及怀珠周岁,卫眠云便计划与周勋赴旧友之约。
彼时周子墨不过七八岁,正是贪玩的年纪,好容易逮到机会能不去学馆,自然不能放过,软磨硬泡之下由周勋出面向夫子告假。
一路上周子墨亢奋的不得了,怀珠大多时候都在梦乡,自己这个做哥哥的也谈不上照管,马车中时不时向外张望,沿路的山川美景,市井百态,尽入眼中。
父母口中的清竹居,还有迟家人,他从未见过,站在门前居然破天荒的掸掸衣衫,正经起来。
周勋从后头搬了见面礼走过来正瞧见他这般模样,不禁出声调侃,
“平日在京中,就算见了几位皇子也不见你这般正经,一贯是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怎么这郯城的风一吹,倒把你那上蹿下跳的猴劲儿给吹走了?”
卫眠云闻声回头看了一眼,
“罢了,虽说平日里行状无端,好歹是第一次登门拜访,他总要装装样子,脸皮也是个薄的。”
周怀珠醒过来,在母亲怀里伸出指头,将卫眠云的注意力再次吸引回去,
“迟家也是女儿,先前还总说羡慕,如今有了怀珠,正是你与迟家主饮酒攀比的时候,你只怕到时候不必教训儿子,比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说话间,柴扉从里面被打开。
隙开一条缝时,里头迟松的声音急急传出来,
“迟初!又在房门口放机关捉弄你爹,看我今日不收拾你,给我站住!”
开门的那个,不过五六岁模样,梳着双罗鬟,垂至两耳,一面回头张望追过来的人,一面轻车熟路的开门,扭过头时却被眼前一家四口惊到,一时间失了平衡栽下去。
卫眠云与周勋皆是一惊,正要上前来扶,小姑娘又听得身后的声音愈近,顾不上摔疼的膝盖,双手撑地抓紧时间爬起来,拍拍手上沾的灰,简单审视了一下眼前拖家带口又提着礼箱的几人,料想也不是什么坏人。
抬眼时,正对上周子墨的视线,只有他两手空空,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当下来不及思考,她快步躲到他身后,从他身侧探出脑袋张望着后头追上来的爹爹。
她经过时走得急,束发的丝带扬起,正拂过周子墨的脖颈,他下意识扭头抬手,却被身后人按住,
“别动,挡好了。”
周子墨竟真的规规矩矩站直了不敢动,将那姑娘藏在身后,甚至伸手向后拦了拦。
那边迟松,头顶浇过的墨还在顺着脸往下滴,他只能一面擦着,谨防墨滑入眼中,一面往门口追过来。
这墨便是越抹越黑,等他看到门外的周氏夫妇时,眉上满额头都是墨色。
此番始料未及,周子墨实在忍不得,顾及身后藏着的人,只低着头,抿嘴偷笑,可依旧难掩那随着笑意向肩膀蔓延的颤抖。
迟初算着时间差不多,按住他的肩膀,踮脚小心地在他身后查看,随后便是两人对上视线,再无顾忌地放声大笑。
迟松一时间也是愣在原地,瞧见躲在周子墨身后的讨债鬼,汗流浃背,只是手指着那讨债鬼的方向,气得说不出话。
一时间进退两难,两个孩子笑够了,周子墨重新将她护在身后,看向眼前那素未谋面的迟家伯伯。
及至入了前厅,还是迟夫人出来相迎,给了迟松收拾脸上身上这残局的时间。
奉茶入座,周子墨就坐在迟初旁边,视线一刻也没从她身上移开。
她也不恼,由侍女拿绢帕擦净了手,便满不在意地撑着头,扭头便瞧见桌上的棋子酥。
侍女去后厨帮忙的间隙,她自己够不着那点心,目光再一次回到周子墨身上,看着他的瞬间换上的傻笑。
她抬抬下巴,努了努嘴。周子墨敛了宽袍,试探着从桌上取了个棋子酥递将过去,
她也不动,还在位置上坐着,直到他绕过桌子送到她嘴边,一手衬着,等着她将这一枚棋子酥分做三口食尽。
崔莹婉正走过来,忙给周子墨擦净了手上的碎屑,回头看着尚在咀嚼的女儿,
“怎么能支使客人给你喂吃的,往日教你的都忘了?”
“饿。”她语气凿凿,竟带着理直气壮的意味。
崔氏给她抹了嘴巴,戳戳她的额角,
“还有今天你爹这样,断是不能放过你,你就自求多福吧。”
“哼。”她小小的身段,竟也双手环抱身前,倔强地扭过头去。
卫眠云倒是看着今日格外乖巧的儿子,
迟松青着脸从后间回来,前厅的氛围一时间有些尴尬。
“子墨,还不来见礼,这是迟家伯伯。”周勋的话率先打破了僵局。
“问迟伯伯安。”周子墨今日的礼比往常见到夫子还端正些,
“也是奇了,我这个儿子往常最是爱闯祸,今日倒还像个样子。”卫眠云瞧他小脸写满认真二字,不禁出声。
迟松像是又回想起方才在门口的场景,实在汗颜,
“子墨长不了小初两岁,却已初现端方君子之仪,可见二位管束得法,不似我这姑娘,唉…”
“小初毕竟还小,郯城自由,孩子过得也肆意,这是好事。”
“她这般泼辣有主见,只怕这将来,是没有哪家的儿郎敢上门来了。”
“今早诸位见笑,这孩子字都认不全,只要看看书上那机巧图解,便是有样学样,变着法子戏弄人。”
那是第一次,迟初与周子墨互通了姓名。
离晚间开宴尚早,周勋已经拉着迟松,抱过夫人怀中的怀珠,细数着掌上明珠的眉眼。
“去吧,随初妹妹出去玩吧,照看好妹妹,稳当些。”
卫眠云叮嘱两句,也随同崔氏到后院叙话,留下两个孩子在外间。
——
这次登门,周家人要待到月夕之后才启程返京。
“初妹妹。”每天清早周子墨都准时候在她房前阶下,
“初妹妹,今日去游湖好不好?”
“初妹妹,今日去放纸鸢好不好?”
“初妹妹,今日上街去观灯好不好?”
……
就一直唤她,永远也不会腻似的。时间久了,卫眠云都知道若是寻不见他,只要找到迟初,这小子包管在旁边。
“你这一天天初妹妹长初妹妹短,自己的妹妹也没见你照看过几回。”
迟初也说,“周子墨,你不去瞧你的怀珠妹妹,却日日侯着我出去玩,难道还是想当我哥哥不成?”
周子墨忙不迭摆手,不过也没有好的说辞,摇摇头随后又很是不甘的点点头。
迟初也不管他,他愿意带着自己玩,也未尝不是乐事一件。
时间转眼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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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仲秋,两家人在清竹居后的梅园,祭祀拜月,轮到两个孩子,由母亲牵着,走到桌前,学着大人的样子,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迟初尚不知道这拜月祈愿是什么意思,母亲要她许愿,她就许愿,
“月亮娘娘,小初给您叩头再拜。请月娘娘给我吃不完的棋子酥、八珍糕、月饼、糖葫芦,还有昨儿在街南边的…那个什么?”
许愿许到一半,突然想不起来昨儿周子墨带她吃的那个叫什么。身后的大人早已笑作一团,崔氏上前忙拉过她,
“好好好,许愿只能许一次,可没有接上的道理,你这孩子也忒贪心。”
迟初拗不过,不情不愿地被拉到了一边。
方才许愿时,周子墨就在一旁听着。他自然知道这拜月许愿不用说出口,可偷偷瞧她一脸不舍的样子,实在惹人怜。
他索性和她一样,
“月娘娘,子墨叩头再拜,请月娘娘给初妹妹吃不尽的樱桃毕罗、酥山、冷淘、鱼羮,凡是她爱吃的,都请月娘娘遂了她的愿吧。”
回头再见她时,已破涕为笑。
——
临别之际,卫眠云特意打趣他,
“我们马上回京,你要好些日子见不着你初妹妹了。”
“那我们几时再来?”
“京中事多,许是十年八年都不得空,再不济等到你初妹妹长大要许人家的时候我们再来。唉,也不知道到时候你初妹妹还记不记得你。”
“那我们不能把初妹妹带走,或者我们搬到郯城住好不好?”
周勋不比卫眠云心细,听他这么说,只当他是不想回去念书,提着儿子的耳朵就往马车里拽,
“就为了不上学堂,连你迟伯伯的女儿都敢拐,麻溜的回去。”
回去路上,他也不向外头张望。
去一趟郯城,倒是把心落下了。
外头父母的谈话声听不真切,
“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了,你才前几日我还劝子墨,我说要他好好用功读书,往后以文官入仕。”
“从小到大,咱们说过多少次,这小子何时听过?”
“这就是神奇的地方,你猜怎么着,我同他说,初妹妹不喜武人,她喜欢既能保护她,又有文采的男孩子。他不一会儿就开始温书了。”
“当真?”
“我还能骗你不成?咱们这儿子算是给他迟家养的了,也不知他这心性随了谁。”
“那必然是夫人,想当年你我在梅园相见,我可是话都不敢同你讲。”
“是是是,随我随我,也不知是谁嘴上一句不说,全写在信里,一封接一封的。要收你的信,我是大半年都不得空回京城。”
……
——
京中多年,直到景王刘叙迎娶王妃岚烟,两人商量着游山玩水该从何处起。
适逢周子墨登门,他想都没想,脱口而出的,便是郯城。
春闱之后,周子墨收拾行囊,踏上了去往郯城的旅途。那是多年来,迟初第一次,有月余没收到他的信。
清晨在屋后梅园,却见清俊少年郎立于不远处。
“我可不想做你的哥哥,做你的夫君好不好?”
——
再后数年,一直到迟初、琳琅、岚烟、江姝凑了一桌推牌九。
怀珠年纪小,另由那周、江、刘、严四人轮流带着,感受过这世上所有陪伴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