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总想骗我起义》
1. 昔者与高李
暮春的雨丝缠上了岷山,吴家村的居民大多沿着河流住在山脚。
岷山不高,路却崎岖得厉害,山上除了土石就只有几棵结苦果的老树,显得半山腰处的那座气派宅子很是突兀。村民们只道是从前哪个富商闲着没事建的。
连日的霖雨将上了年纪的屋子泡了又泡,积水顺着柱子向下,淌过泥坑,没过少女单薄的草鞋。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单薄,独自坐在那屋子门口,看着可怜。但晏楚鹤她自己却是浑不在意,正笑嘻嘻地掰着手里的银票,翻来覆去数了一遍又一遍。
今儿看管她的吴老二一家全出了村,要给他那宝贝耀祖大儿子相看媳妇。至于晏楚鹤,大概是她装鹌鹑装得太像,吴家夫妇便放心让她一个人在家——她等着机会可等太久了,一上午就用最快的速度,将这家里能拿得动的物品全拖到镇子上典当一番,此刻正畅快着。
许是因为昨晚开始便被吴二婶逼得什么都不准吃——晏楚鹤几乎是第一时间捕捉到那阵冲入鼻腔的香气,她猛地嗅了嗅,这样冲,又极其勾引人味蕾的味道,不像是他们大夏人的食物,倒像是和大夏接壤,离吴家村不远的吐蕃炒蕃豆。
匿在雨声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晏楚鹤咽了咽,当即闪身退回屋内的一处角落,凝神倾听。
“当家的,咱们现在去那姓晏的老不死的房子,是不是不大好?”
说话那人声音沙哑,晏楚鹤一听就知道是吴老二媳妇,她吴二婶。另一人想必就是她那白眼狼败家叔叔,吴老二。
晏楚鹤原是吴家老大的姑娘。她爹爹入赘到了村外的富商晏家,娶了晏员外家中的千金。晏楚鹤这丫头虽然自幼就因身患怪病被吴家人嫌弃,但好歹也是双亲爱护,能在城里长大,比普通人富裕不少。
世事难料。一个月前,她一双父母行商至时遇到龙爬坡,被漫山泥石害死。按大夏律法,晏楚鹤同她家钱财,算来算去,居然都到了她爹爹的亲弟弟,也就是吴家村吴老二夫妇手上。晏楚鹤不禁冷笑,她给这两人做牛做马磋磨这一整个月,为的可不就是这一次。
每天早起天不亮就要去挑水劈柴,饭桌上永远只剩汤水泡的稀饭,父母留下的一点遗物全被收走。那对夫妇天天吆喝着要把她低价卖给村里的老光棍。她不过是把他们那点储蓄拿走,让他们无家可归,已经很不追究了。
这山上的宅子是她外祖父晏员外建的。他老人家不久前去江南做生意,平日也不住这山里——晏楚鹤贴着墙,默不出声,她外祖父又没死,这房子和吴老二夫妇无关。她来这里是为了搜罗些钱财,那两人又能是来干什么好事?
晏楚鹤略一沉吟,随即翻身跃上屋内横梁,村姑打扮的少女身形瘦削,身手却很是敏捷。
房门“吱呀”一声推开,吴老二夫妇一前一后跨入门槛的举动被她尽收眼底。
“不过是借她家宅子做咱儿子的新房,那个晏丫头如今吃穿都用我们的,能有什么意见,”吴老二满不在乎地说道,“你不也听见里正说的,算算时间,镇西军的人现在已经把姓晏的丫头给带走了。还怕啥?”
“我,我就是怕晏员外——”
“你放宽心,晏员外的外孙女,咱们的亲侄女是被送去吐蕃伺候和亲公主,过好日子嘞。这机会,那些官家小姐求也求不到,偏生她好运气,镇西军的大人见了她那张脸,点名要她。”
晏楚鹤屏吸听着,心下了然。想必今早来的那些人就是镇西军的人,她只当是吴老二的债主,像以往一样避开了。
按着两人的话,问题居然出在她这张脸上?虽然她样貌在这村中算得上极佳,吴老二夫妇每日都在计算把她卖给哪个老光棍值钱。可那也只是和村里人的比,晏楚鹤见过真正的千金小姐,肤光胜雪,气质绰约,远比她更合适。
正纳闷着,又听到吴老二继续说道:
“再说,那晏员外也活不久了。”
“当家的,这话不能乱说!我上次见那老不死时,他身体硬朗着呢。”
“哼,你不知道!要对付那死老头的人多得去了——你那是什么表情”
“晏丫头——”
“晏丫头什么晏丫头!”吴老二察觉不对,顺着吴二婶指着的方向猛地回头,晏楚鹤正倚在墙角,眼弯似月,笑意却止于唇角。
平日里被他们呼来喝去的少女,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贼丫头,你什么时候来的,听了多少,”吴老二后退一步,但仍然不把她当回事,“我不是和你说了吗,没把活儿干完不准离开院子!”
晏楚鹤没有理会,只拍了拍上衣的灰尘,和平日的神态全然两样。吴老二见不得她这样子,作势就要冲过来,晏楚鹤却随手一抄,她自制的刻刀在这时派上用场。
“我不过是来我自己家的房子看看而已。”
“哼,你的房子?这房子是你的又如何?”提到房子,吴老二想起此行来意,又恢复了底气,瘦削的脸上写满了不怀好意:“你爹妈死了,这宅子如今合该由长辈收着。”
"是啊,再说你这丫头吃我们用我们的,要你一座房子怎么了?你爹娘走时连口薄棺都置办不起,若不是我家接济——"
“接济?”晏楚鹤双眸一凛,哑然失笑,所谓接济,是指把她娘的嫁妆大肆挥霍?接管她外祖家商铺赔个精光?还是低价卖了她爹的田地?这算什么接济?
足足浪费她一个月的时间。
她指尖一转,随手挽了个刀花,那副眉眼弯弯,却毫无笑意,唇角微抿,似笑非笑的模样反倒叫人心底发寒。
吴老二猛地僵住,吴二婶更是连退几步,哆嗦道:“姑娘家家的,玩这些刀啊枪啊是做什么。”
“把镇西军的事,还有要害我外公的事情说清楚。”
“你这丫头,死到临头还要污蔑我,等我待会下山带你去见里正,让他——”
吴老二显然一时半会不会承认什么,不过不要紧。
晏楚鹤垂下眼,像是叹气一般无奈地走近两步:“吴叔,你别这样……我其实……”
吴老二还以为她要服软,正要冷笑,谁料下一秒——比他低一个头的少女出手迅速,动作干脆。她不知从口袋里洒出什么奇怪的粉末,另一手直奔吴老二颈侧。
男人瞪大眼,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流失,吴二婶还没反应过来,正要尖叫,就被一个干脆利落的肘击敲在喉口,整个人闷哼着跪倒。
两人同时软在地上。
任谁也没想到这个村里女娃身手了得,要知道她父亲姥爷都是半点武功都不会的商人。再说,最注重声誉的晏员外怎么会有一个出手就是下毒的外孙女。
逼问,打晕,拖进密室,上锁——预谋好些日子的计划终于顺利实现。
晏楚鹤花了些力气,又稍微布置一番。冷静后,脑子里除了刚刚他们聊的事,无端端又蹦出几句她从小听到大的教条,诸如以德报德以德报怨之事。心里莫名有几分歉意。
可再想到这等人如何如何无耻,顺着温良恭俭让恐怕早就和爹娘一样被害死了。对了,圣人言‘见义不为,无勇也’,她这一动手,也算不得违道。
看天色,她刚刚耽搁太多时间,山脚的村人恐怕已经发现她把吴家的东西也一一变卖了,下山的路就一条,这吴家村是怎么怎么也绕不开的。
是以,晏楚鹤装作寻找躲藏之地犯了难的模样,故意露出破绽,让村中几名最爱出头的种地汉子瞧见。
“晏家女娃,你偷了你叔婶的钱财居然还敢出来!”
赶来的人中,为首的是一墨发老者,他是吴家村和旁边村子百余户人家的里正,年过五十,在吴家村颇有名望,平日为人和善,对村民很是关怀。对晏楚鹤嘛——这个他想卖给镇西军还没卖成功的丫头,此刻当然没什么好脸色。
他正要开口,晏楚鹤一反常态,掐了把腿上的伤口,泪水随着痛感一并用上。她连忙哭唧唧地跪倒在地,低着头遮掩着神色:“冤枉啊里正大人,我从没有偷过我叔叔家的钱。”
里正虽然和吴老二合谋,但眼下人多,晏楚鹤又演得如此情真意切,他是不能先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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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便也装作惊讶:“你有什么隐情不成?”
“是我叔叔婶子要我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钱不在我这,你们大可以搜身。”
“荒唐,且不说他们为什么这么做?你如此有恃无恐,难道不是把钱藏在了别的地方!”
“他们甚至要把我卖给镇西军!”
先前低声交流的人群明显要吵闹些。他们这样的农户可不会把孩子卖去军营,钱少事又多又苦。
再加上吴家夫妇不久前还说继承晏家的财产,在全村面前耀武扬威,说要大家叫他吴老二吴员外呢。如今居然这么着急搞钱,又是要干什么?
大家知道吴老二那家人的品性,讨厌晏楚鹤这个怪丫头把她卖了也能理解,为什么这么着急卖掉全部家当呢?
瞧着晏丫头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这么个怪病缠身的丫头,哪来的本事逃到城里卖东西,就算敢,也不可能骗过他们这儿所有人。
更诡异的是,吴老二夫妇到现在还没出出现。
是啊,好难猜啊,晏楚鹤压下笑意,在乡亲们的一句又一句关怀中,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一样,声音颤抖地开口:“里正大人!我要状告,我叔叔他勾连前朝余孽!”
全场气息一滞,
这可不能拿来开玩笑!
当今局势动荡,凡与前朝余孽有牵扯者,举报便是五十两,抓拿更能得百两赏银。普通百姓哪能接触到这等大事?可若是突然暴富又愚蠢的吴老二夫妇——那不奇怪了。
于是,抓拿晏丫头的目标迅速改为寻找吴老二夫妇。
晏楚鹤深知细节做到位的重要性,不忘乘着兴头演周全,泪眼婆娑地又加了几句蕃编的细节,把这些人吓得不轻。
“无耻!无耻!”老里正装模作样骂了几句,扭头就去安抚一众村民。村民们起先只是关心好奇别人家的事儿,未曾想又牵扯到全村安危,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好在老里正有一套,寥寥几句话切中要害,听他的意思,“那吴老二夫妇实在无耻,大家一定要尽快抓到。
还有晏丫头,虽说抓住吴老二夫妇这两个奸细能换钱。可吴老二同镇西军的交易既已定下,若是处置不当,连累全村,岂不糟糕?为了大伙平安,晏丫头还是要交出去。”
晏楚鹤当即装作无法接受,抬高音量抽泣道:“我不要和士兵走!他们要把我卖到吐蕃啊!那里要是和大夏打起来,我该怎么办啊!”
先前还在骂她的邻人这时果然上前了。好些个曾妒她容色殊异、出身不同的邻人,如今见她落得发配吐蕃为奴的下场,居然生出几分快意的慈悲。
这时候施些虚情,既能显自己仁厚,又可以衬她晏楚鹤命贱如草芥,何乐不为?
“晏妹妹,你不要担心,我会记挂你的。”“是啊,是啊,我们都会去庙里替你求好运的!”“哎,吐蕃也好呀,虽然打不过咱大夏,但我听说……”“你家是不是没炭火了,回头上我家拿。”
当然,要找这些慈悲的村民们借钱替自己赎身是不可能的。
“我那叔叔婶婶把粮食都带走了,我已经饿了好多些时日——”她话尚未说完,适才抓小偷时骂她最凶的大叔已经往家里跑了一趟,给了她抓了足足一把粗米。
或许晏楚鹤的可怜样扮的很是成功,又或许是有人起到了带头作用。人们突然慷慨起来,向她分享着自己家的作物,好像比别人多分一粒就显得自己更高尚一样。这场景,倒也算是当朝尚儒之风在乡野间难以一见的体现。
她那位神仙模样的郎君不是最爱宣扬这些吗?思及佳人,晏楚鹤虽然百感交集,也不禁笑得更舒心,更加心安理得地收下——她这是在帮村人践行仁义呢。
吴家村百来号人,每户给一点,看这分量……啧。
蚊子再少也是肉啊。晏楚鹤用布袋一一收好:老里正给的最多,是足足半盘的炒蕃豆。他不该这么好心才对。
……
她绝对不是被卖做陪嫁丫头那么简单。
买她之人的线索……想来就在这蕃豆中。
2. 晚登单父台
从一把蕃豆可以推算出的东西并不少:微凉的温度,还算新鲜的味道,估计是两三天前炒出的。
吴家村里虽然也有炒豆子,但这蕃豆的味道即便用水泡去调料,终归还是要辛辣些。
蕃豆自然是蕃人产的……岷山连着吐蕃藩国,是公主和亲路上的必经之地,前段时日官兵来往频繁,连他们村都被镇西军征用。吴老二和里正估计就是在那时候和镇西军的什么人做了交易,得了好些蕃豆。
晏楚鹤今夜住在里正家的客房,依旧装得柔弱又安顺。老里正却没掉以轻心,特地请了邻人监视,还美其名曰说要保护她。
说起来,里正他老人家其实也不解得很,为什么镇西军会点名要着晏家丫头。他们如果只是要颜色好的姑娘,城里娇养的丫头一抓一大把,何苦来这村里。
晏楚鹤她娘虽是远近闻名的病西施,她爹却是农家出的读书汉,眉目是男相的端正。
晏丫头那发亮的一双杏眼便是像极了她爹,叫他看一眼便心虚。可瞧着她今日的作派,那蹙着眉,委屈地抬起眼时,又真真得了她娘那位病西施的真传,教人不好直接训斥过去。但如果是要她娘这类的美人,该往晏员外家里去才是,那老不死最不缺的就是女儿。
晏楚鹤也正烦恼着……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在搞清这儿情况后故技重施,偷袭放倒门外的看守,又用攒下的药晕了里正的宝贝儿子,将他裹在被子里头做自己的替身。这才从里正家离开,一路向南,从一处废庙将白日里藏好的银票取出,再沿着河边抄近路去镇子上换了干粮和一车物件,顺带又买了头驴拉车。
她先前种了些速成的药葫芦作迷药,葫芦壳做成雕物放在镇上寄卖,现下干脆一同带到下个城镇,那儿商业发达,定能卖个好价钱。
晏楚鹤对自己唯一拿得出手的雕刻技艺相当自信。这是从前那位神仙模样的郎君教的。说来,她防身的武艺,赚钱的技艺全是从那人身上学的。不过他讲的最多的,还是那些儒家为人处世之道,也亏她脑子好使,居然一字不差地全都记下了。
可如今她真地在乡野间打探消息,那些子曰之乎者也却是派不上用场。晏楚鹤自然有些唏嘘,好在她手头上线索充足:
吴家村的村民们为了寻找勾结前朝余孽的吴老二夫妇,那些和吴老二接触过的人被吴家村的居民一股脑挖出盘问,里正,镇西军士兵,和吴大柱订婚的那家人,还有从洮阳城来的商人……
镇西军那边不能贸然调查,晏楚鹤便从商人入手,花了一天一夜,辗转到了洮阳城,这儿位于大夏和吐蕃的交界,三面并枕洮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不过在如今和缓的局势下,商业贸易频繁,过段时日和亲公主也会由此入蕃。
是以,前段时间先是镇西军的队伍,再是益州都督长吏经过,浩浩汤汤,洮阳城里好不热闹。晏楚鹤把驴车卖了,拿剩下的钱在一间客栈暂且落脚。
单从吴老二联系到的小喽喽向上查进展缓慢,只怕还要很久,可这样整日带着帷帽担心被人利用的日子却是一天比一天要煎熬。
晏楚鹤最是耐不住性子的,她将城里现在还在的大人物打听一番,京城来的公子哥,镇西军将领的小舅子,半年来一次的蕃人富商。
单看这三家府邸门口的小厮的模样就能判断个大概,如今线索有限,想确认到底是不是这个人要利用她——其实也简单。
于是,晏楚鹤挑了个人少的夜晚,把帷帽摘了,大摇大摆地上门求见。
——
雨夜,
英俊少年郎正端坐在桌前,身形笔挺,盘起的发髻却有些松垮。他正目光专注地落在桌上,眉眼如雕,鼻梁高挺,举手投足间都透着端正与从容,偏偏眼底不时闪过的戾气将他骨子里那股离经叛道的本性完全展露,让国子监的先生见一次惋惜一次。
案上铺开的,也不是寻常儒生读的那些经典,不过是张益州的路程图。
他父亲武昌侯如今卸了中书令,遥领了益州大都督,虽说只是虚官没什么实权,也算高升。他路斐身为武昌侯世子,随益州都督府长史往西南边陲替他父亲探望故友,顺带寻些讨当今圣上欢心的稀奇物件过寿。
这是明面上的。路斐垂眸,视线沿着桌上的舆图又转了一圈。皇帝老儿这时任他父亲作为益州都督,管辖夏蕃两国交界处,想来也有让他们护送和亲公主去吐蕃之意。
和亲公主一事,就要说到当今圣上子嗣稀薄。此番和亲公主并非大夏皇帝亲生,而是一番政治博弈后,派了前朝遗孤永宁公主去。她是前朝皇室捧在手心上的独女,德才貌样样兼备,以显我朝对吐蕃重视。
可惜啊,那永宁公主还没到益州便遇害——消息现下只在镇西军中心传开,皇帝的耳目都未曾知道,吐蕃那边自然也没动静。
他桌上的另一封信,正是截自镇西军。那些蠢材怕担责,居然想到狸猫换太子的招数。说是寻得一村姑,形貌与永宁公主神似,或许可以加以利用。
少年勾起嘴角,他确定和亲公主遇害的事左右不过是那几家人所为。他对这些人向来不喜。再加上他爹如今式微,眼下这个乡野村姑的存在倒是便宜了他,他正愁没机会在吐蕃插入自己的眼线。总归是多一份出路。
只是……该用什么手段?若按镇西军的做法,用家人胁迫这孤女,像是给她家人下药把她逼入绝境。路斐不屑地笑出声。
只能使出这样无能手段的将领,难怪大夏的边防这般脆弱。再说,他才不信一介平民能顺利扮作公主,这可不是什么话本。
路斐筹划的自是另一条道路。既然王家那些人要对和亲公主下手,恐怕这位公主背后真的有前朝势力。
因此,他只要先找由头管住吴家村的镇西军,再趁着夜色派人直接抓来,将其谎称为前朝公主,以此为饵,若能诱出前朝残党,也算大功一件。
他正盘算着,忽听脚步急促,下属满脸遗憾地闯进来……
“什么?人跑掉了?”
“回世子爷,小人赶到吴家村时,那村姑已经……”
路斐还未细想,房门外又传来小厮慌张的通报:“世子爷,门外,有个女子求见,”说话的小厮像是见了鬼一样,“她和死去的永宁公主长得一模一样——”
呦,居然自己找上门来了。路斐又坐回位子,他饶有兴趣地换了个舒服的坐姿,他当然不信什么鬼神,也清楚永宁公主死讯的真假,此刻心里全是对这找到他头上的村姑有些好奇,便让小厮带其进来。
烛火摇曳,帘影微晃。
“拜见这位公子,您唤我楚丫头就是了。”晏楚鹤笑得轻松,随意行了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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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动作松垮,衣袖都挥到他案上了,可幅度位置又十分标准,路斐只觉烦躁,却又不敢小看她。
她背后会是什么人?
隔着帘幕,晏楚鹤倒是打量不出此人神色,她无所谓地笑着:“我背后有人的话,可不会找您,我是来谈合作的。”
晏楚鹤顿了顿,将自己的猜测一并说出:“我这张酷似永宁公主的脸,如果只用来诈出前朝余孽,未免也太浪费了。”
见帘子后面的人影顿住,年轻男子的声音传来,清澈透亮,丝毫不像是要利用她这弱女子的人会发出的声音。
“你想代永宁公主和亲?”
晏楚鹤心生一计,点点头:“我家原先是富商,您一查便知,一朝意外我父母去了……我也只是贪图从前的富贵生活和钱财罢了。”
她装作误会了镇西军的样子:“镇西军虽告诉我永宁公主的事情,却像是要连我一起杀害以绝后患似的。收养我的长辈每天的打算都是把我嫁给村里光棍,
我寻思,嫁去哪里不是嫁,您若能帮我嫁去吐蕃,一定能让您顺心顺意。”
路斐托着下巴,听她的表述确实合理,便随手掷出一枚金元宝,这村姑接住时表现出的那副贪财样更是叫人索然无味。他转身对那位引晏楚鹤进门的侍从道,“阿顺,带这姑娘去偏房歇下。”
“那就算了,”晏楚鹤不过拿到个金元宝,便是装也不装了,她此行原只是想确认自己的猜测,眼下有了意外收获便也见好就收,只骗这点儿,按对方的身家,大概不屑于与她过多纠缠。
就算纠缠也无妨,晏楚鹤随意伸展着臂膀,她有恃无恐的理由可不止逃跑的武艺。
路斐见她突然神态大变,只觉烦躁到了极点,竟有片刻喘不过气来——这年头,连一个乡野村姑也敢戏弄他?
名叫阿顺的小厮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要去扯住她的袖子。谁料晏楚鹤脚尖一挑,身形一偏,不是往外逃,反而直往屋里退。只听“哐哐几声,铜香炉滚到地上,溢出缭绕青烟,连带着那帷幕被她一带,“哗啦”一声整个坠落。
晏楚鹤见到自己从进门后就一直好奇的那张脸,帘后的少年郎大概只比她大一两岁,眉目间却已褪去青涩,脸颊上正因不明原因地泛红,五官清隽,神态温润,眼尾微挑,除了眼底的那抹恨不得杀了她的怒意,其他都和记忆里的那人一样明艳俊朗。
见晏楚鹤离自家主子那么近,其他几个护卫再急也不敢贸然动手了。这个点他们不少人都打瞌睡,谁能能想到,一个村姑居然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对世子爷下毒。
“哼,你——”路斐猛然开口,却喉头一紧,话未说尽。他已然感觉胸腔发闷,四肢微颤,那熟悉的灼痛令他瞬间明白。
如果他没记错,这是岷州一带常见的药葫芦配的粉,前朝哪个将军用其制敌,虽不致命又确有奇效——她想必是在刚进门行那个礼时,将这粉末撒到他桌上,自个儿提前服了解药。
这女人……究竟要做什么?
晏楚鹤像是才回过神,盯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大概是自己这么多年以来的美化,总觉得哪里和记忆里相差甚远。可这毕竟是自己多年的仰慕……
“公子,”晏楚鹤的目光转了一圈,忽地专注地看着他,甚至带着几分刻意伪装的娇羞,“明日有空吗?”
3. 寒芜际碣石
晏楚鹤之所以这般自信,都要归结于五岁时与那人相遇。
那年夏天久旱无雨,外祖父收留了一个逃荒的老木匠。她外祖父随手接济了个逃难来的老木匠。
晏楚鹤还是第一次见到那样精妙的木雕,惊得合不拢嘴,说什么都要学。那老人家却冷着脸,只道这手艺传男不传女,便不愿再搭理她这个女娃娃。
她心里郁闷,一回头就把这事绘声绘色地讲给父母听,娘当时半倚在床头,手指摩梭着被角,听得入神,忽而笑道:“楚鹤,依娘看,那老人家估计担心你只是心血来潮一时起意,你磕个头总能成。”
她娘的脑回路虽和常人不同,但确实有奇效。晏楚鹤的世界里,娘虽然缠绵病榻,说的话却比爹要管用太多。是以,晏楚鹤次日一早便跑到那老者跟前,连磕了好几下,求他收自己为徒。现在想来,娘终究是低估了这类人的无耻。那死老头收了她外祖父的钱还好意思摆谱,作出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竟是一点手艺都不肯教。
她憋了一肚子的委屈跪在原地,正犹豫要不要继续耗着,忽地见一青年自院外缓步而来。
那人衣着考究,样貌同穿着一样贵气,眉峰入鬓,目若星河,偏那身白衣的温润又盖住他身上的冷傲,倒比她现在在洮阳城找到的这位小郎君要多几分出尘之意。
“别跪了,起来吧。”
她那时迷迷糊糊,只当他也是姥爷的客人。任由这神仙长相的玉面郎君吩咐丫鬟给她上药。晏楚鹤还是头一次在这偏远县城见到这样的人物,不由得瞪大了眼,多瞧了瞧。
若只是个长相不错的美男子,她也不至于这么多年念念不忘。晏楚鹤还记得那人开口的第一句话——他故意将腰间的玉佩取下,蹲下身递给她:
“小丫头,你看我这门雕刻的技艺,不比那老头差——怎样,想不想学?”
晏楚鹤伸手一把接过玉佩,手指沿着那上面的纹路一遍又一遍摩梭,越看越喜欢。
再之后,她学着他的样子,拿着刻刀……她自幼就有着记忆力过于常人的怪病,过目不忘并没有帮到她多少,反而是夜夜难寐,做什么事都心思纷乱,专注不了。
惟独沉浸在雕刻时不同。天地间有如静止,所有嘈杂的影像都退到远处,目之所及只剩下刀尖,木纹,所能感受到的,也只有她自己的呼吸。
那样超脱世外的感受,她直到醒来后都念念不忘。
娘只当她是磕头磕坏了脑子,安慰她外祖父也已经把那个木匠赶走了,叫她别再多想。晏楚鹤倒是想问那玉人模样的神仙哥哥,娘只笑着说她发痴,他们家里从来都没有过这号人……大抵是磕头磕晕后做的梦吧。
偏偏五岁的晏楚鹤记得住方才梦中的每一处细节,男人衣服上的纹路,发髻的样式……一切都是那样逼真,她才不相信是梦哩。果不其然,当晚她又梦到那神仙模样的青年,他依旧是一袭白衣,面上却带着几分狡黠的笑意:“我既然答应教你,自然会教倒底。”
她安心了不少。
此后,武艺、雕刻、药理……那些她被困在家中鲜少能接触的,他都毫无保留地在梦中教给了她。
晏楚鹤原是不解,直到前年开始读话本子,什么《西厢记》《桃花扇》全都看了遍,只觉不过如此。直到见了《牡丹亭》,那书中人物故事倒是和她莫名契合……晏楚鹤大概明了,她与那位神仙□□后有缘,因此能在梦里相遇。
杜丽娘的话本她读了一半,囫囵吞枣看了一半,印象最深的便是丽娘梦醒醉卧石上,森森寒意……晏楚鹤梦醒时也一样,自从一个月前父母走商路离世后,她再也没梦到那人了。
没想到此刻居然能在现实中相遇。
晏楚鹤看着眼前微怔的少年,连衣上的图案与腰间玉佩的纹路都与梦中无异。
错不了。倒吸了口气,晏楚鹤眨了眨眼,强忍住鼻尖处的酸意后,便俯身,利落地双指掰开眼前男子的嘴,将解药塞了进去,动作干脆,一气呵成。
她心中总归是感激的——纵使这人和她记忆中并不全然相同,又或许只是巧合。但这么多年以来,蒙其教诲所得良多,于情于理也当报答一二……当然,嫁人是不可能嫁人的。
晏楚鹤甚至愿意把自己这几天胡作非为、有恃无恐的理由和盘托出。
总之,在得到对方愿意见面的答复后,晏楚鹤难得没有失眠,次日一早便爬起身,按约定的时间,兴冲冲地跑了过去,却见昨日还车马盈门的府邸,今儿已经杳无人影,人去楼空。
——
“没有线索?!”
“姑娘,你要找的那人本就刻意隐藏了自己的身份,小人只知道他今早一大早便带着下人们走了,像这种京里来的贵人,给小人一百个胆子都不敢打听。”客栈里自称包打听的家伙眨了眨眼,笑得油滑,“不过我瞧姑娘这气质,若是以后大富大贵,想找一个男的不算什么,我这刚好有发财的买卖——”
晏楚鹤拒绝了包打听骗钱的推销,又退了客栈的房,到市集把胡芦雕低价卖掉,连带着把前几天刚置办的车也给卖掉,只留下那头小青驴。
稚气未脱的少女骑着驴,身后还绑了好些行李,顶着如此滑稽的行头,偏她神色凛冽,竟生出股少年英气。当然,晏楚鹤心底全无纵驴疾行的快意。她想不通。
那人昨日还好好的,今日突然离开,总不可能是怕了她的缘故,只怕是昨夜里,这洮阳城又有什么变数……极有可能是她猜测的事情可能提前了。
战事,要来了。
她很肯定,和亲不过是双方自我麻痹的手段,引发冲突的借口。
那场战争她见过太多次了。
她在梦中跟着神仙哥哥学习雕刻,也在梦里看过蜀地的未来。
她的‘梦’很特殊,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一遍又一遍经历将要发生的现实。
同样的山川、同样的城池、同样的人。
从和亲事变到益州沦陷,从岷州到益州的一切,将发生的战火始终烙印在晏楚鹤心中。
她这两天真的到了洮阳城,出城的人比进城者多上数倍,街头巡逻的兵士多是被征来的老弱,眼神浑浊,脚步虚浮。军饷恐早已流到了那些达官贵人手上……梦中的情景在现实中重演,洮阳城估计撑不了多久的。
她在吴家村肆无忌惮,到了洮阳城昨晚又敢对那公子下药。不过是因为确定战事要来,届时人人自危,谁还顾得上她这一点小插曲。
她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快南下,赴益州去寻外祖父。她和父母原先就和外祖父一同住在益州。他老人家前不久去江南做生意,行踪不定,若她爹娘的死讯传过去了,这会儿怎么也该到益州的宅子了。她只需抵达旧宅,静候便是。
就怕路上出事。
她外祖父是有名气的商人,大家敬重他叫他晏员外。他有三个女儿,唯有二女儿,也就是晏楚鹤她娘择婿入赘。他自个倒是岁数不大,不过五十出头。
晏楚鹤从吴老二嘴里得知要害她外祖父的人自京都而来。再加上她自己这些天的打探,想来与镇西军,还有昨日打算利用她的公子都没关系。线索也不是没有……她父母这次走的商路,便是她外祖父原本打算走的路线。老人家临时起意改了线路,有心磨砺她爹爹,没想到成了这样的结果,叫她父母给姥爷挡了枪。
风声猎猎,叫人没办法安心睡觉,晏楚鹤独自倚在破庙的横梁上,好不落寞,四下打探,只那条小青驴也没睡,伏在角落,一双圆眼睛正滴溜溜地看着她,比那吴老二还通人性些。
哎,现下梦里再也没从前那位无所不知的神仙哥哥,她想着,脑海里泛起的却是今早不告而别放她鸽子的少年郎君。世上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人。真是奇也怪也。
……
好想再见一面。
晏楚鹤看着庙顶的缺口露出的月牙,心思又回到外祖父的事情上。如今见不到神仙哥哥,凡事都要自己多想几遍才算保险。
知道她外祖父这次安排的人不多,到底谁要害她家,和外祖父汇合后从中调查便可。晏楚鹤换了个思路。
如果外祖父死了,会发生什么?
……最先倒霉的,恐怕是小姨。
听她娘说,小姨当年不顾众人反对,执意嫁给县丞做续弦。那时闹得满城皆知,她与两位姐姐反目成仇,婚后也屡生事端。家中众人唯有外祖父仍念着父女情分,常与那官老爷来往。
但,若外祖父一旦身亡,依照朝律,这位县丞非但得不到半分家财,反而会因失去与晏家的商路往来少了笔收入。届时,她小姨的处境恐怕会尴尬。
这样一想,要害她外祖父的人,莫非是冲着小姨来的?可她小姨平日不过在家清账,鲜少出门,哪来的仇家不仅手眼通天,还恨她恨成这样,不惜做出伤人性命的勾当。有那种本事的人,又怎会在意她那困于后宅的小姨。
……念及于此,晏楚鹤改了方向,她一面寄信到益州成都县的宅子,留给外祖父,自己则是先去拐了个弯,绕到陇西县稍作停留。
岷州一带位于大夏国与吐蕃交界,自古以来都颇受重视。吴家村在的当驿县便是控扼大夏国南北商道的要隘,洮阳城则直通吐蕃,是往来贸易的门户。而她如今要去的陇西县,更是传闻中,大夏出产良马的重镇,驻兵严密。她那位小姨,就嫁给了陇西县的从九品县丞。她刚好做一回打秋风的穷亲戚。
五日后,晏楚鹤抵达陇西时,天色早已沉下去,驴儿也累得不行。她跑到还没关门的几家店里扫荡一番,打点完已是三更,又是彻夜未眠。
她母亲留下的东西,都在一个月前被吴老二家卖了。那场意外实在突然,他们一家本就是游商路过岷县,要不是她在吴家村旁山偶遇了块极有趣的大石,说什么也要雕刻完再走。她爹娘宠她,便让她留在父亲的老家,顺带处理些琐事。爹娘则是先一步上路,于是就遇到了那场人为的龙爬坡。
再接着,就是她身无一物,连同家产被官府判给了吴老二家抚养。药葫芦的成长需要一个月的周期,她也等上了一个月。
她不确定自己的计划能否成功,所以选择最保险的方案。
哎,谁能想到一个月内,吴老二夫妇一个只知道赌博,一个资助无底洞的娘家,三两下就把他父母的家产给花光了。这么想,只是被当作前朝余孽抓起来也太便宜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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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现在,晏楚鹤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花了眼,她身上没一样东西是和从前家里有关的。
好在想证明身份不难。
“夫人那边的小娘子又带着木雕来了!”
是了,虽说晏楚鹤上回登门已是多年前的事,但鲜少有人会带着如此雕物上门,叫人印象深刻。更何况她这几年技艺愈发纯熟,身上带着的这件并蒂莲雕只比从前更精巧几分。
外头正门三道锁,守得紧如公堂;一进院便见假山流泉、花石玲珑,像怕人看不出主人的来历。虽比不得话本里描述的京城大宅,却在这陇西县中已属数一数二,比她家要大得多。她记得一年俸禄也不过几十两,竟也这般殷实。
“楚鹤,许久不见,个子都长高了不少。”说话的妇人语气温和,脸上全没什么笑意。这位县丞夫人便是她小姨晏季华,如今该叫王晏氏了。晏楚鹤对上小姨的目光,她收拾得体,眉眼间自有一分雍容气度,只是鼻侧间比记忆里多了两道细纹,想必这些年忧心太重,老得竟得比她娘还快些。
“你爹娘可还好?”
果然,吴老二和那里的官差合谋,一起吞占了他家的财产。不然,住的这么近的小姨怎么会不知道她爹娘的死讯。晏楚鹤垂下眼,准备将所经历的一切托盘而出。
晏季华原本以为二姐还生自己气,才派这小丫头送了个劳什子并蒂莲雕物恶心自己,此刻正在气头,却没想下一刻就从这丫头嘴里听到了那女人的死讯。
先前那一次不欢而散竟是永别。晏季华性子要强,自认为自己所为对得起任何人,是以最讨厌向人低头,可这时却是胸口一阵发闷,莫名的情绪涌上眼眶。她忙向自家侄女撇撇手,开口唇动了半天,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把木雕还给晏楚鹤。
晏楚鹤还想打听,她这木雕本就是怕小姨艰难,使了九成的心血留给小姨换钱用,这时见气氛,也识趣地离开,任由丫鬟带她转悠。这丫鬟年纪和她差不多大,做事很是细心。
“姑娘,担心石阶。”
“谢谢,姐姐叫什么名字?”
“唤奴婢小红便是。”
晏楚鹤没被人这样近地扶过,忙不迭地往后一退,她又不是断腿断脚走不得路,见小红的样子,她不由得好奇起来:“小红姐姐,你签的该不是卖身契?”
那叫做小红的丫头听岔了,惊讶地同她说,“姑娘怎么知道不是的?夫人心善,她屋里的人都使长工契,平日里还放假呢,也不知道是效仿哪处神仙地方,我们都很感念她。在陇西县,便是月钱少些,也有的是人为此抢着来县丞府里干活。”
晏楚鹤松了口气,小姨虽说和家里矛盾很多,到底还是没怎么变的。
问题恐怕就出在她那位当官的小姨夫上。晏楚鹤还是第一次接触这样的大官。足足有从九品呢。对她这种老百姓来说,压死她。
“小姨夫他忙吗?”
“王大人平日从官府回来便沐浴,沐浴便歇息,养生得很,与夫人感情也极好。”小红显然不想和她这个姑娘家聊那些后宅的事。
晏楚鹤拐着弯:“我娘从前借给小姨一本书,姐姐可否带我去书房看看。”这借口十分顺利,待请示过晏季华,小红就带着晏楚鹤到了她小姨的隔间。
晏楚鹤随口问道:“我记得我小姨她最爱吃腊肉,今儿来却没见到,小红姐姐可知是什么缘故?这陇西最不缺的就是交易的蕃人呀?”
“许是夫人换了口味罢。不过也怪,卖东西的蕃人近来倒越来越少。”
“我倒瞧着外头的蕃人比往年多了。”
小红惊讶晏楚鹤居然能发现,就听到晏楚鹤又说:“小红姐,你说,这吐蕃是不是要和咱们打起来了?”
正说着,门外一名年长侍卫路过,听见话头,笑着插言道:“怕甚么?若真要开战,大夏强兵在外,咱们这些百姓自有官府护佑,蕃人若敢来犯,保管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小红也点头附和,笑着安抚她:“姑娘多虑了,王大人每日都说边境稳得很,哪来的战事。”
“若真如此,便好。”晏楚鹤还要说些什么,却见这两人神色笃定,连笑意都带着天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果然,她这种人就算提前知道战争也做不了什么——晏楚鹤把目光转移回书房里的账本。她找个由头支开小红后,就找到账本翻了又翻。
今年又是大旱又是洪涝,这县丞家里居然什么都不缺,更重要的东西,恐怕还在那位小姨夫手里。
晏楚鹤正琢磨着怎么开口,直接动手未免伤了小姨他们夫妇的感情。她身上药不多,又怕对方有底牌。罢了,走一步看一步。
晏楚鹤顺从地跟着丫鬟在院子里乱逛,装作没见过的样子呆了很久,这儿不大,一个假山小巧清雅,再往前就是个鱼池,旁边种了些松柏,又堆几块太湖石,再往前就是门洞。
门洞那经过两个人影,作官员打扮的中年男子正谄笑着,向身侧那位年轻人低声讨好。
晏楚鹤定睛一望,唇角几乎要抑不住弯起。
真是巧。
她摸了摸昨夜刚从中药铺子补的货,心想,让你跑得了第一回,跑不了第二回。
4. 万里风云来
路斐忽觉背脊一凉,旋即侧身,只见不远处一少女身着石青长袍罩着浅灰褙子,发髻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起,瞧着色调寡淡又寒酸,偏一双眼睛精神得发亮,见了他同猫见到耗子那般。
是前几日那个在洮阳城使毒的村姑,路斐心头一紧——他到底哪里得罪她了,她竟然跟踪他到了这儿?!
他尚在思量,身旁的王县丞仍旧满脸谄笑,絮絮叨叨:
“公子若想知这通往剑南的捷径,还得请小人岳丈指点一二。他老人家世代经商,这条古时候的走马道也是从他老人家那里听到的。
不过容小人多嘴,这剑南蜀地可不太平,多山多瘴,传言尚有前朝余孽——”
王县丞弯着腰,一边说一边侧着头小心翼翼地观察这位打京城来的公子哥,却见方才一脸冷傲的少年郎君突然神色大变,眉心紧蹙:“王大人若还有什么要说的,同我手下阿顺说便是,在下有事先行一步。”
方才还端正有礼的公子竟是话也没说完,快步越过他。
王县丞正发懵着,也顺着回头一看,可不就是今天来打秋风的、他夫人那边的外甥女——那丫头竟也脚下生风般拔腿追了出去,速度快的令人咋舌,他半点没反应过来。
“这……你家公子和我这外甥女认识?”
这两人一前一后,煞是奇怪。王县丞摸不着头脑,看向那公子留下的,名叫阿顺的小厮。先前还不苟言笑的小厮,这会儿正微张着的嘴,显然也是惊讶地不行。
“她是你的外甥女?!”不得了,这夺走公子初吻的女人,居然这王家小官的外甥女!阿顺想也没想,立刻追了上去。他得赶紧把这消息告诉自家公子才是。
前日,公子被那妖女挟持时,他隔着最远,瞧得没那么仔细,也就看到妖女凑到自家公子面前——公子支支吾吾地嗯嗯了几句,居然真把那妖女哄走了!再之后,自家公子又一反常态,立刻收拾带着他们几个离开,说什么“前朝的事情不参合了。”
那反应,绝对是初吻被妖女夺走了!他家公子年纪轻轻哪里都好,就是感情经历一片空白,同自家纯情的大老爷一个德行,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
路斐一开始还算镇定地走着,脚步却越发快。跑了半程,气息微乱,回头一看,那女人依旧神采飞扬,也就懒得再跑,停了下来。
自从上次大意后,他随身携带着那药葫芦的解药,想到此才稍觉安心,就担心这女人不止那一种毒。他的个性向来懒得拐弯抹角,冷冷抬眼道:
“阁下到底是什么人?为何突然对我下毒又解毒?”
晏楚鹤及时刹住了车,她笑着解释:“也不是什么要命的毒,只是怕公子计较我拿了那点黄金来追我罢了。”
“为了那点钱对我下毒?”
“不然呢,君子以德报怨,以和为贵,公子不妨原谅小女子这一次?”晏楚鹤嘴上说得歉意,神情却半分愧意也无,甚至不以为然地反问道,“真要说委屈,怕是我才对吧?公子那日明明答应次日一早同我相见,今儿怎地先跑到此地来了?”
嘶,路斐见此人满嘴歪理邪说,偏偏露出那副委屈样子……好像他真是什么负心汉一样。他那时答应她也只是缓兵之计。更何况,寻常人邀请别人绝不会是她这般吓人。
“孔子还说过,‘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姑娘既是为利的小人,那么在下又何必以德报怨同你守约?”
“这样啊,”晏楚鹤眯着眼,“公子想利用我诱出前朝余孽的行为,可不是什么君子所为。”
“我从来不自诩为君子。”
这点倒和她那神仙哥哥相当不同,兴许……眼前人之后会成为那个样子。
晏楚鹤还是不想放眼前的人离开,软声道:“好了好了,千错万错都是我之前太过分了!公子难道不好奇小女子有恃无恐的缘由?”
话音未落,那名叫阿顺的小厮已越过她,在路斐耳边低语几句。瞧着,那跑路的功夫竟比她刚刚还快几分。原本神情警惕的少年眉目稍缓,追他的村姑居然和这王县丞有牵连。
“我若说好奇,你也未必肯说。”
“如果是你的话,我会的。”
“?”路斐挑了挑眉,心中很是惊讶。
这女人他完全摸不透,一会追着他跟看到什么似的,一会又和他辩论之乎者也,让人厌烦……可她刚刚委屈的样子又好像是真的伤心,而此刻——目光专注地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钟情,像是许久未见的老友一样。
她……难道真的很在意他?
路斐向来自信,但怎么想都不觉得自己这张脸有如此魅力,能让原先要下毒的杀手化干戈为玉帛。莫不是,这女人品味独特,就好他这款?!路斐垂下眼,似是要掩去什么,沉默良久,突然开口确认道:“你是王县丞的外甥女?”
“嗯,我小姨嫁给了王县丞,”
“那你和晏员外?”
晏楚鹤笑着自行开口:“他是我外祖父,和先前说给你的差不多,我姓晏,叫楚鹤。”
“好,晏楚鹤,我接下来只说一遍,信不信由你,”
“王县丞娶你小姨,是想走通你外祖父的捷径私运粮草军备,联系前朝余孽,”他顿了顿,见晏楚鹤露出惊讶,心满意足地接着说:“你外祖父一直不同意,他们一家便想着杀了了事,他们自己的人顶上接管这些。你父母也是因此被错杀。”
她想得没错,那场龙爬坡是人为的。
晏楚鹤掐着指头,迫使自己从记忆里回过神,看到眼前少年郎关切的眼神,眼前一亮。
这样果断的,让人猜不着目的的突然示好——倒是和她记忆里的神仙哥哥有几分相似。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总不能说自己没见过这样的女子对她有点好奇,路斐道:“看重你的才能而已。说起来,晏楚鹤,你和前朝公主真是有缘,之前你提出的合作——”
“嫁去吐蕃吗?这件事不可以。”她笑着摇头拒绝了,又问,“王县丞的事情,你不举报吗?朝廷对前朝那些事的悬赏向来丰富。”
“哈哈,”路斐第一次意识到这家伙出身乡野的真切感,这人身上稀奇点太多了,只是认知上的局限必定不会困住她。
他乐意给她解释:“举报这个县丞有什么用,他虽然于你可以随意定人生死的父母官,但放眼洛阳京城,不过是王家的旁支远亲。没了他也会有王二王三。他背后是王家。那个靠着开国功勋获封镇国公的百年世家,当今王皇后的母家。”
晏楚鹤听他介绍,越发觉得这人和神仙哥哥一样,又问道,“如你所说,实际要害我父母的,也是王家?”
路斐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见她低头沉吟,便也不再说话,带着下属迅速离开。
晏楚鹤不认为自家人会蠢成这样,她小姨虽然贪图权力富贵嫁给这县丞,但她那外祖父素来忠君爱国,断不会助纣为虐扶持前朝余孽,小姨也不怎么可能。
再说,那人突然跟她说了这一番,要是神仙哥哥,她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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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可换成一个年纪只比她大上一两岁,还想过利用她的少年,晏楚鹤当然不会轻信,一面之词不足为凭。
检验的方法不难。
当夜,晏楚鹤掀开帷帐下了榻。院中风过竹叶,沙沙作响,倒掩去她的动静。她绕过月门,避开巡灯的仆役。她在白日里搞清楚了县丞这三进院私宅的布局,那两个妾室,九个下人的位置也了如指掌。
夜色中,她沿着廊下阴影缓缓前行,轻巧掠过,来到书房门前。先用迷药制服看守,拿了钥匙直接进去。
王县丞和京城王家往来的信件被恭恭敬敬地摆在一端。路斐居然没有骗她。仇人,确实是王家。
作为县丞,他掌管陇西县里刑政,前些日子刚好抓了几个穷书生匠人。这些人在山里没日没夜地测地脉、记录山体、绘制岩层图,不过是想勘测地动龙爬坡这些天灾的规律,却村民视为“亵渎地神”,抓了起来。
晏楚鹤稍一留神,便拼凑出了真相。
王县丞一边骂那些倒霉蛋不敬皇帝神明,一边心安理得地利用了他们的研究成果,预知了天灾的时间,再凭借着他和晏员外的关系,误导晏家商队在那个错误的时机经过岷山。
同时,他暗中指挥樵夫开垦山地、修筑暗沟,这举动还被州里的草包大人物夸赞,说是于排水有功呢。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那夜暴雨倾盆时,山石松动,泥流顺着人为掘开的暗沟倾泻而下。天灾啊,好一个天灾,她爹娘的尸骨无人问津。
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她向来不喜欢隔夜仇。这屋隔壁就是王县丞的房间。他睡得早,小姨又是个爱熬夜读书的,这会儿还没来。
她不想和小姨多说,他们到底是夫妻,话本里这种情况最容易坏事。
于是,晏楚鹤像以往一样,用迷药搞晕了门口的那一个小厮,再大摇大摆地用同一条帕子,对他那位枕在床上的姨父再来一遍。
剩下的不用多说。
“官人,我那外甥女——楚鹤?发生什么了?!”晏季华的声音高了八度,她冲了进来,瞧见丈夫王县丞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口鼻间血流不止,身上的伤痕触目惊心。她连忙蹲下身,双手颤抖地打算试探丈夫的鼻息——还没碰到,被晏楚鹤拦住了。
昏黄的烛火将晏楚鹤手上的血迹照得清清楚楚,真相不言而喻。晏季华的眼中闪过一抹震惊,紧接着是复杂的情绪涌起,她的目光顺着那双染血的手缓缓抬起,落在晏楚鹤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晏楚鹤倒吸一口气,看样子,小姨这是在生气她连累了她?她懒得解释,只是松开对方的手腕,后退几步,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家小姨。
小姨和她记忆中的面孔相差太多。
晏楚鹤突然有些紧张了,她不由得握紧手中的帕子。同样的动作,她真的能对亲人也照做不误吗?神仙哥哥同她讲过“君子之于亲,孝悌而已矣”“伤亲者,不赦之恶”,但她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了报父母之仇……她正愣着,又听到了晏季华突然开口。
“……楚鹤,你出门往东走,告诉下人走水了。我有办法——”晏季华的声音发紧,她显然很紧张,说出的话像是在逼自己冷静镇定一样,“该死,他爹的,我姐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玩意,”
?
居然是要包庇她。
“放心,”晏楚鹤没把对方随口的斥责放在心上,她松了口气,笑着往地上瘫倒的男子又踹了一脚,只听到一声微弱的哀嚎。
“我怎么可能让这家伙死掉连累小姨你。”
5. (新增3k字后续)桑柘叶如雨
看到自家大胖相公没死,晏季华反而更加焦虑了。这家伙若是死了,这府里便是她说的算,还能想出法子为楚鹤遮掩一二。可若是没死,他一定会报复回来,楚鹤可就完了。
平心而论,晏季华认为王县丞并非十恶不赦之人,也不过是像大夏其他官僚一样偷税敛财,倒没做过什么伤天害命的事情。她和他多年夫妻,到底还有些感情……
可,晏楚鹤这丫头像极了她二姐。那个女人不会教出一个杀人犯,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晏季华心口乱跳,颤抖着手往头上的簪子摸去——她试图做好杀人的心理建设。
“放心,我怎么可能让这家伙死掉连累小姨你。”
晏季华循声看去,这丫头和她二姐差远了,脸上半分善意也无,眉宇间尽是不知从哪里学来的阴鸷。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外甥女俯身继续先前的动作——往地上男人腿上划口子,那一手刀工哪怕是单手使都极其出色,空出的另一手则是扼住对方喉咙制止他发出声。不一会儿,那家伙已经彻底痛昏了过去。
晏楚鹤早就想好这家伙的罪名,自然还是勾结前朝。就像路斐先前说的一样,她不仅在书房里发现了王县丞给“前朝余孽大业盟”发的投诚密信,更有意思的是,她还发现这书房里有一条出城的密道。
虽说王县丞本来只是为王家办事,想的不过是诈出前朝余孽立功。现在却算是证据确凿。
这在当今是死罪,但不至于诛连亲族。相反,他们这些大义灭亲的人还能得到翻倍的赏金。归根到底还是当今皇帝对此事极为忌惮。
思忖间,晏楚鹤快步到书房,三两下把先前翻到的账册信件摆在桌上当证据,又听小姨的,从箱子里取了些钱。
一切布置妥当,她信任晏季华。小姨的神态不似作假,估计是对她娘有愧疚,才会这样帮她吧?
晏楚鹤对此其实不怎么理解,人活着的时候没有好好珍惜,现在再做任何事都没意义。虽说如此,她心安理得地拜托晏季华配合行动。
次日一大早,县丞的外甥女‘晏楚鹤’从城门离开陇西。她小姨带上帷帽,身形和她极为相似。她只需要再悄悄从密道里瞒过人回来,晏楚鹤便没了嫌疑。
与此同时,晏楚鹤自己则是打扮得像男子一般,又用布巾蒙面,再往里衣塞了两圈绳子捆起来的干粮,看过去可不就是和王县丞差不多的身形。
她提着驴从密道里慢慢踱步。这小青驴通人性的很。他们挑了个人最多的时间,从秘道口的一处茅屋出现,这外面正好有几个过路人在乘凉,见她突然出现,惊讶地不行。晏楚鹤便装作惊慌失措地样子,跑得比身后的小青驴还快。
出发前不过简单吃了点,再加上这些负担,她跑得很是吃力。因此,一到无人荒道,她便卸下伪装,将干粮拆卸清楚,又翻身上了驴。原先被绑在驴背上的‘行李’这会儿则被丢在地上,叫小青驴拖着跑了好一段距离。
小青驴啊小青驴,真是辛苦你了,等忙完这一遭,回头姐姐带你去外祖父家里开荤!晏楚鹤也不在意驴能不能吃荤,她心里快意,尽管这份快意是建立在‘行李’里那人的煎熬上。
他早就被疼痛感折磨醒了过来,偏偏嘴上被捂着严实,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地上那些尖锐石头给划破皮肉。
好在这样的煎熬没有持续太久,晏楚鹤一刀利落地划破麻袋,随即又反手用布带子迅速蒙住他的眼,嘴、手、脚这会全松了绑。
王县丞不顾疼痛,狼狈从地上爬起,向后连连退去,这才想去撕下布条,可晏楚鹤却轻轻一扯,他竟是什么也做不到。
这一路上的折磨,王县丞不敢质问,他想活下去,于是便期期艾艾地,装作一脸无辜地高喊着:“外甥女,你怕是误会了什么事,我冤枉啊!”
“是啊,我也搞不清楚你参与了多少,毕竟那些信件内容含糊不清,”晏楚鹤勾着嘴角,眼底笑意全无,“不过,我在刚刚已经确定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王县丞眼里刚刚闪过的希望又消失了,他错愕地看着晏楚鹤。
“因为实在是太奇怪了,我这刀子明明抵在你身上,你好容易脱了绑,第一个念头却不是护身,也不是揭开眼上的布,反而是先往后退了几步——你一定是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吧?”
王县丞之所以后退,无非是凭感觉猜到自己前头有险——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可就是六七丈高的悬崖。
“你……你这算哪门子的歪理!”王县丞害怕极了,脚下却又不由自主往后挪了半步,直直撞上晏楚鹤的刀尖,这才不敢再动。
他说的确实也有几分道理,晏楚鹤笑着又道:“我也是在把你桌上那些地形图和暗渠相互对照偶然发现的,这里的风景真的很好,不但能瞧见泥流的去向,还能看清底下被冲的人模样。”
“晏丫头,你是说有人害你父母吗?就算是,也是京城的人做的,和我无关啊,我是你姨父,怎么会害——”
“是吗?”晏楚鹤拖着面前的脑袋俯下身,另一手掀开石边的草皮。下面是一截早已塌陷的人工渠口,她将水壶的水倒入这旁边的暗渠,那水珠自沟中滑落,撞到岩底,发出轻微的空洞声。
王县丞面色不受控制地一变。他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声音。
“你了解晏家商队向来谨慎,如果没有你把水引下去,龙爬坡根本不会波及他们。”
风过山谷的呼声参杂进来,那夜满山泥石滚落大概也是这种声音吧。
“不用狡辩了,晏家商队到陇西县的那晚,你就站在这里,亲自欣赏自己扩大的那场龙爬坡,我说错了么?你这个人面兽心的走狗!”
……
六七丈不算很高,却足以让人站着望见谷底的所有动静,与死亡保持一层听不见的界限。晏楚鹤倚着一块凉石,看着那人的衣襟在水与石间被撕裂,像被扯散的布条。
……
正所谓,杀身以成仁……应该不是她这么用的吧?
叫她这些儒教大道理的人却是再也见不到了。
亲手杀人的滋味并未如传闻那般刺心,反倒空落落的。大仇得报的痛快也浅,毕竟王县丞,只不过是那些人的一把刀罢了。
王家人,
晏楚鹤默了片刻,便翻身上驴重新出发。
向南,先和老爷子见一面吧。
如今正是桑柘的时节。山风带着湿意,沿着沟壑吹上来。山脚的田畴里,蚕农正摘着新叶。只是年初大旱,又遭连日暴雨,桑叶颇显枯瘦,风中摇曳,竟有几分萧瑟。
晏楚鹤将沿路每一处人物记在心里。
就像在梦里时一样,梦中她随那“神仙哥哥”在未来的蜀地四处游历,见过发生战乱的洮阳城,见过被皇家随意残害的工匠……
她不觉得那些只是梦,那个神仙哥哥也一样……不得不说,那白月光般的神仙哥哥,出现在现实时和梦中区别实在明显。也不知下次再见面是什么时候,那少年公子会不会变得更像梦里的那副模样?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有几分期许。
可惜,小姨先前听她说要找今儿来县丞府的公子,还以为她瞧上了人家,恨不得用亲身经历劝她门第有别。可当晏楚鹤问那公子姓甚名谁,居然连王县丞都不知道这公子姓什么,只知道他是从京城来的。
听那公子说话,多半是和王家对付的人。除此之外也没别的线索。这些时日后她倒是研究了一番这些世家大族。
王家她听过,王将军曾被派到她们这边陲小县,和吐蕃打了一场胜仗。不过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王家力拒和亲的事她也有所耳闻,无论是杀害和亲公主还是联系前朝余孽,王家的目的不简单。她姑且将其归为主战派。
与之相对的则是主和派,亦或是保守派。那帮子儒生的事情她可是天天听外祖父还有神仙哥哥说起。
前不久,就有个倒霉的保守派大人物,为劝圣上节俭,触了龙鳞——那老皇帝偏将寺庙里掘出的枯骨奉作佛骨圣遗,大肆供奉三日三夜,奢靡至极。
这中书令顽固如石,一番直谏,结果从正三品的中书令“升”为从二品的益州大都督,名为迁官,实则实权尽收,形同罢黜。
也不知道自家外祖父闻此消息,又作何感想。
——
晏楚鹤一路南下,足足走了半月,方抵成都。此地属益州,自古号称“天府”,四时花木不凋,渠水分流入户。街道宽而不乱,瓦舍、酒肆、茶坊夹道相迎,全然不像战乱将来的样子。
晏楚鹤只觉稀奇,又寻到自家在西偏锦里巷的旧宅歇下。前院种桂,后院一方小塘,水清见底,可照人影。晏员外爱坐在回廊下,拿算盘敲着小节;偶尔有客登门,他亲自泡茶,一张笑脸总是精明不足,温厚有余。
不过眼下人去楼空,曾经三代同堂的宅子被荒废。也不知老人家收到信没有。
晏楚鹤将宅子重新清理一番,自己住下,雕了几件木活儿,拿去市上换了不少银钱。成都毕竟是大都会,行情虽薄,也胜过陇西。
这期间,她还收到小姨的家书。信里说,那王县丞忽然失踪,家中只寻得一条密道。她慌忙报官,虽宅产被查封,却因供出前朝余孽得了赏银。信末又言,正要往成都与外祖父会合。
晏楚鹤读罢,心头微动。事情也太过顺遂了。她在屋里踱了几步,实在是等得心烦,几次三番想自己直接上京。
可看到老头子那上锁的几口大箱子——晏楚鹤每每想到这箱子里的钱财可能将无人问津,便心痛不已——她怎么能先行一步呢?
终于,在桑叶都要落尽的时节,她的外祖父晏员外赶到了。老人穿着低调又贵气,身后只随两个下人,一男一女,都是老宅的长工。二人见她安然无恙,顿时泪眼汪汪。
老人家收到她的信,回来路上就知道她父母遇害的事情。晏楚鹤没让他老人家多休息,拉着对方在厅房坐下,把自己这些天的经历,除开梦啊什么的,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楚鹤,”老人沉吟片刻,叹道,“你应该去找那位路公子。”
晏楚鹤心里一咯噔:“是啊,那天下毒没得手,真是遗憾。”
“非也非也,”晏员外拍案而起,朗声道,“杀身以成仁,这大概就是你的命运啊。如你所说,眼下大夏与吐蕃的子民危在旦夕,战争一触即发。你若能去和亲,以你的才智,必能成大功——此乃护国之举!”
晏楚鹤预想过这种情况,外祖父很聪明,同她一样能分析出两国开战的未来,偏他又蠢,能说出这般子胡话。她冷笑一声,道:“您真是我亲外公?我瞧着不是,若我娘还在,定不会让我去。”
“妇人之见!”
“外祖父怕不是觉得自己大义凛然吧,孙女怎么只看到了个为了功名利益牺牲小辈的无耻老头!”
“你——你——”
果然,他外祖父生意虽大,倒底是啃外祖母留下的老本,骨子里比儒生还儒生。在言辞上甚至敌不过她,怪不得怪这次去江南也赔个精光。
“孙女可曾享受过公主待遇,凭什么要孙女去和亲?感情那些人享福就没带上我,如今要打起来了,反而第一个问罪我这个小老百姓?这算哪门子道义!”
“你这孩子,你已经杀了王县丞,你父母的仇也算报了,你还想怎么样?!”
“杀了王县丞就够了?孙女竟不知,外祖父平日里耳提面命,恨不得挂在嘴边的那些儒家道理,说是人人性命平等,倒不把京里的贵人算上!”
是了,以彼之矛,攻彼之盾果然奏效。只见她外祖父脸色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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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狠狠地瞪着她,只自个儿抚这胸口缓了好几下,便转身回了书房。片刻后,他抱出一只旧漆匣,推到她面前。
“这是你外祖母在世时留下的钗子,本想给你小姨做嫁妆,不说她了。现在你妈妈走了,这便算是给你的好了,”他顿了顿,刚刚按下的怒意又涌了上来:“你既然这样有主见,那今后自己的婚事便自己做主。你若担得起,赶紧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老头这是不愿意帮她相看好亲事了,哎呀,晏楚鹤可太难过了,难过地怎么也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她接过那盒子,便立刻随意打开。
里头的钗子一看就非同凡品,金丝缠绕的手法古旧,又嵌了两寸青玉。钗头雕的是一枝并蒂莲,中间点着一粒微小的红珊瑚,好生精妙。晏楚鹤原本想卖了还钱的心也弱了几分。
罢了,她这些天已经把自己平日里做着玩的木雕都卖了个七七八八,倒也赚了不少。
那小青驴她本来打算换掉,可这半个月下来,这家伙吃得好、睡得香,连毛色都亮了几分。此刻正蹲在院子里,嘴里还叼着一根半截胡萝卜,嚼得“咯吱咯吱”响。
见晏楚鹤出来,小青驴立刻“咴——”地叫了声,摇着耳朵跑了两步,再脑袋一歪,蹭在她的袖子上。晏楚鹤被它拱得往后退了两步,忍不住笑出声,随即翻身上驴儿,背着那些行李就出发。
因为先前王县丞的事,她不大愿意回陇西走近路,算是小心点绕道走山路。再说,驴儿在山路上要比马有用多了。
上京之路并不顺利,她就算会点武艺,倒地还是孤身一人。因此不求速度,格外小心,只求一路安稳。
晏楚鹤到了哪,就在哪家客栈雕东西卖。虽说住得好、吃得好,但熬夜整钱,到底瘦了几圈。等到和亲公主身亡,洮阳城失陷的消息传来,她也不过走了一半路程。
是啊,洮阳城像梦里一样失陷了。那支军队饥渴无力,平日里被苛待惯了,就算这次,王将军为了军功亲自来统领,再也没人敢利用镇西军的事谋利,可是军心早散,平日缺乏训练的军队根本没有足以匹配大夏自大的实力。那些远离吐蕃,高坐朝堂的达官显贵中可没人想到会输。没人想到会输得这么快……这又不是她的错。现在的她什么也做不到。
向王家复仇,将自己的所学全都用上,改变这个新生又腐朽的王朝——
任重而道远。
她的梦局限于蜀地,接下来要离开蜀地,要去的地方会发生什么她一概不知。
晏楚鹤躺在破庙里,望着瓦缝漏下的星光,莫名又想起那如今怎么也见不到的神仙哥哥,还有早逝的父母,只觉孤单无比。
又是半个月,一人一驴累得半死,终于到了京都洛阳。城墙高耸,宫门雄伟,寺观道庙随处可见。街头河道清浅,木桥横跨,两岸茶肆酒楼林立,半点战事的影子都没有。晏楚鹤瞧着这繁华,她在梦里就见过大概,但亲眼看到,只觉得比成都县、陇西县都要强上许多。她那神仙哥哥描述的确实没有夸大。
晏楚鹤拿着“王县丞”给的通行文书,沿官道入城。这儿客栈价钱贵得离谱,她咬牙付了银子住下,那床都要比她家里的软上几分,叫人忘了烦恼,怎么也起不来,只想大睡一觉。
但眼下情况她必须起来。
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置办了身新行头,锦缎绣衣、轻纱帔帽,俨然京城的富贵少女。这成本比客栈房钱还叫人肉疼,却又是必要的投资。
她清楚自己的目标:先摸清京都雕物交易的去处。几番打听后,她锁定了城北的“嘉会行”。
与权贵私设的雅集不同,嘉会行白日对外开放,平民商贾只需缴押金便可入内。当然,这里来的权贵也少,估计找不到她想找到的那个人。真正的宝贝也不会让他们这些百姓有机会买走。
进来后,四周高梁柱撑起檐下挑灯,桌案、架子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拍品。再往里的大堂内人声鼎沸,议价喊价声此起彼伏,行会人员在旁记录拍卖情况。晏楚鹤瞧了几件还算勾起她兴趣的雕物,全都是非卖品,说是要等着夜晚由权贵们高价拍卖。
不过,她又观察了一番,发现同样的做功,木雕石雕无人问津,玉雕牙雕却价比黄金。想来,除开收购者都为外行,大概是材质贵贱使然。
玉雕材质稀有温润,牙雕、象牙雕则以微型精致、题材雅致取胜,既可案头把玩,又寓意吉祥,深得文人雅士喜爱。
木雕石雕虽技艺精湛,却因原料普通、象征性弱,只能吸引小商人和学子拍得热闹。
晏楚鹤见自己预先想的不错,当即绕到了前台,笑着向管事自我介绍:“打扰,我家主人听说贵行慧眼识珠,特命我带他亲手雕的玉雕来。”
她特意换的那身装束起了作用——石青色细褙子,精致雕刻的簪子配上温润的水晶耳坠。
人看见只会想,连个“丫鬟”都如此打扮,这家主子只怕非富即贵。管事的心念一转,又听到是玉雕,忙笑着迎上楼去。虽说如此,见她一个丫头,还是不免狐疑。
待晏楚鹤打开那层层包裹的锦布,露出一角白玉,光影流动如水,那些狐疑顿时消失干净,竟先惊得他愣了片刻,忙派人去请专司鉴定的师傅。
琼华瑞鹤的玉屏风正立于案上,高约一尺,阔七寸,厚约一寸有余。整块羊脂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屏风正面,一对仙鹤展翅而舞,羽毛层叠,灵动欲飞。
仙鹤周围,祥云缭绕,虚实相生。屏下的山水浮起,溪石相间,玉纹天成。边缘镌一首小诗,与画面浑然一体。
负责鉴宝的刘师傅是个年纪不大,本事一般的中年人,他正在为那块被低价拍走的木雕惋惜,一听又来个“大师”,看派来的竟是个小姑娘,只觉可笑,这家掌柜想来不识货,能是什么好——
好绝。
6. 飞藿共徘徊
瞧其成色,虽不是最上等的和田玉,却是杂质极少。可见这匠人极懂取材。玉雕比其他雕物更难的原因,就在于这玉料本身纹理不均多沙眼,稍有不慎便易断裂,可这玉佩屏风竟用上了空心透雕,所有羽毛居然在层次分明的同时无一处断裂,显得轻灵又有动感。
刘逸春看了又看,竟想不出是用何法雕成。
再厉害的透雕他也见过,可,可这人显然并非那类全力研究透雕的匠人。这件雕物在鹤之外的前景圆雕浮雕并用,还有那行不到一厘米的小诗,更是当世微雕技术的极境。绝不可能有人能面面俱到至此。
这,这难道是多位大师合力之作?!
还不止呢。晏楚鹤见他惊讶,满意地掀开帘子,光线在半透明的玉层间流转,如烟似雾,衬得那双鹤几乎要振翅欲飞。
刘逸春几乎看痴,喃喃道:“传世之宝,我的老天爷……”
“敢问阁下家主是哪位名家?”
晏楚鹤笑着胡编道:“家主如今改号孤鹤居士,他只嘱我来问个价。若不合意,便送去别处。”
刘逸春一愣,又急忙拱手道:“姑娘稍等!此玉雕若真是要拍卖,我得请东家亲自出面!”
双方商谈清楚拍卖的细节,晏楚鹤装模作样地回了趟客栈,这可让嘉会行里众人等人等得急死了。好在她在夜晚的拍卖场前赶回来了,只要求今晚就要拍卖,要求不算多,合同也签的很顺利。
……
约莫两个时辰后,刘逸春一路送她出门,神色颇为恭敬:“姑娘回去,替在下向孤鹤居士问好——这等手艺,世所罕见!”
晏楚鹤沉浸在暴富的喜悦中,不枉她花了那么多本金,又在成都日日打磨这件作品。
一万七千贯到手!
让人不敢相信的数字。
看来,从现在开始,她再也不用为钱发愁。
下一步,便是找王家了。
——
这是平常的一天。
下朝后,礼部尚书叶良翰在尚书省公食堂同同僚们闲聊,从夏蕃战事聊到被贬的武昌侯路大人。叶良翰今年五十,先帝在位时便已居要职,见惯了权争风浪。主战、主和两派吵得沸沸扬扬,他却是不爱掺和,午时一过就回礼部听属吏汇报,只觉得疲惫缠身。
前些日子佛骨迎供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皇上借此查出几个礼部官员贪墨,一连抄了几家,搞得他这个礼部尚书忙得上气不接下气。
也不知道当今圣上到底是聪明还是怎的,毕竟他看到那‘佛骨’两眼发光的样子确实颇为呆滞,也算糊涂。可这糊涂事明明做得那般奢侈,结果国库不但没减少,反而充盈了不少,也不知道是哪个大人在暗中出谋划策。
不过这事算来算去,还是路大人最倒霉,他素来清高,为官多年,连半两油水都不肯沾。他是真的迂啊,皇上要遵奉那佛骨就让着他被,终究撼不动这天下以儒学为纲的根本,还可以笼络拉拢佛教势力。现如今,路勤礼冲到最前面谏言,反倒把自己作成个益州都督,听着风光,不过实权全在益州府长吏手里,到成了个带俸闲人。
哎,虽说如此,叶良翰心里也隐隐不是滋味。他认识路勤礼多年,知晓他的担忧。可若天下人都学他这股子不识时务,对皇上净说些忠言逆耳,怕是上朝的人都得少了一大半。恐怕如今,也只有他还在真地替皇上操心。
叶良翰摇摇头,忽又想起了路家的小公子。谁能想到,武昌侯路大人那样品行杰出的人,居然有那样一个儿子。
路斐今年十九,是国子监有名不好读书的草包纨绔。前不久一声招呼不打,随着新上任的益州都督府长吏离开,就是为了吃那蜀地的龙须虾,麻辣鸡片。
亏他原本还和人打赌,路斐那小子肯定是要像话本一样,演一出纨绔子洗心革面,参军立功。结果嘞,这小子才没那个胆量,战事这才刚刚开始,他就灰头土脸地跑回来,昨儿就在家里和他那赋闲的爹吵架。实在是有其父无其子。
想到这,叶良翰好受了不少。他自己虽然比不过路勤礼,但自问教子有方。自家小子虽平庸,却总比那路斐强上十倍。
这样想着,他埋头又干了足足一个时辰,这才伸腰叹气,乘车回府。谁知马车刚到门口,就瞧见儿子的小厮慌慌张张从门里出来,手上提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站住!”
那小厮见是自家老爷,登时面如土色,却还死死抱着钱袋,撒腿就跑。
人潮正密,车行不快,叶良翰一路盯着前方那小厮的背影,只见他钻进“嘉会行”的牌坊。这地方是个人都能混进去,能是什么好地方!叶良翰越想越气,当即下了车,还没进门,就见到自家傻儿子报这个布包裹当宝贝似的。
“你拿这么多银子,就为了买个玉雕?!”
叶良翰一把拍在柜台上,再也顾不上什么文人风骨。
“你知道你爹我一个月俸禄多少吗!你以为嘉会行的玩意儿能有什么好货?全是糊你这种冤大头的!”
他儿子吓得不轻,赶紧把布解开。叶良翰是礼部尚书,别说一万七,十万七的玉雕他都见过,自然分辨得出好坏,在这地方卖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这……这价钱多少?”
“便宜得很。”傻儿子笑得一脸无辜,“一万七千贯。”
“一……万七?!”
叶良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只要一万七?
——
几日后,嘉会行按晏楚鹤的要求,大力宣传孤鹤居士的名号。与此同时,礼部尚书在的叶家料定这大师低价卖玉雕必有深意,便特意为这琼华瑞鹤玉屏风设宴展览,又寻了个节日献给皇帝,同孤鹤大师卖个人情。
自此,孤鹤大师的名号开始传开,诗人争相题咏,贵族也找到她暂住的府宅托人到求见。
虽说只赚一万七虽对得起她花的心血,但未免还是太辜负自己的手艺了。晏楚鹤咬咬牙,趁着孤鹤大师名声越来越响,联系嘉会行,又收买了些平民放出新的流言。这些流言说法多样,但实质内容都是称孤鹤居士因这玉雕耗尽半生心血,如今心力衰竭,就此闭关谢客。
是的,仅凭一件玉雕名动京城的孤鹤大师这就要隐退了。晏楚鹤也舍不得,可凡事多了就俗了的道理,她是明白的。
再绝世的工艺,若让人频频见到,贬值是迟早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她不甘心只作孤鹤大师的丫鬟——一开始这么做,只是为了便于孤鹤大师的名号打响。毕竟,一个身份莫测的老头总比她这个村里来的少女更符合人们对于雕刻大师的印象。
而现在,她要让这些天‘孤鹤大师’收获的关注,全都为己所用。
洛阳京城的新鲜事总是一茬一茬,昙花一现的人物实在太多,晏楚鹤算是拼尽全力,赶在孤鹤大师的热度消退前,用来到京城买的青田冻石,加上这些天的见闻,拼出新作品——一尊佛像。
以圆雕手法为主,观音立于莲台之上,姿态柔婉,衣纹生动,浅浮雕的技术格外精湛,底座上那些月华水纹,配着半透明的石质,倒有月下观影的错觉。
嘉会行的鉴宝师傅,如今和晏楚鹤固定对接的刘逸春啧啧称奇。他来之前,听说今天这件雕品只是孤鹤大师徒弟造的,还颇为失望。孤鹤大师果然和传闻一样决心退隐。
这件玉雕固然很优秀,但在见过那琼华瑞鹤后,终归还是差了些。若非这顶尖玉材,只怕更显生硬。但看这佛像,足以见得这弟子基本功扎实,将那两种雕法用的出神入化。想来不是敷衍,大概是技术有限,也只擅长这两种,果然,像孤鹤大师那样的人才终究少见。
哎,他操什么心!孤鹤大师的徒弟已经这般厉害,未来京城恐怕不会少他的作品。刘逸春越想越酸,和晏楚鹤议妥雕品后续之事,犹豫半晌,终是鼓起勇气,从怀中取出裹得仔细的木盒,低声道:
“楚姑娘……若能劳烦大师过目一二,也不枉我这一生学艺了。”
“不用麻烦大师,”晏楚鹤眨了眨眼,认真看了中年男人拿出的木雕,摇了摇头,“你这罗汉刻得忠厚,底子打得倒牢过于求稳,这儿,还有这,这几处若是能再轻一些,会好很多。”
“你这丫头懂什——”刘逸春正要反驳,话到嘴边,又哑住了。他看着那尊罗汉,越看越茫然,多年练刀,手稳心拙,到头来,竟被个小姑娘一眼点破,只好红着脸,憋着气,只闷声应了一句便离开了。
这次指教,倒让晏楚鹤生出几分灵感。顶尖匠人为了声名,加上精力有限的原因,往往几年才出件作品。她若想继续赚钱,未必要自己动手。“指点他人”不也是个好方法?
于是,晏楚鹤打着“孤鹤居士”的名义,用之前赚来的钱,买下了一家濒临倒闭的雕刻作坊,改名“孤鹤堂”。她自认为擅长挑刺,三言两语便能指出雕工的弊处,再叫他们浅浮雕的要领,以此为特色。这些人便全成了孤鹤大师的徒子徒孙。
先前,孤鹤大师名气太盛,世上稍微和“鹤”沾亲带故的,都被吹成徒孙之作。晏楚鹤这会儿边打假,边宣传孤鹤堂正品,好不忙碌。
好在,换来的回报是肉眼可见的。
孤鹤堂的名声彻底打响,和先前饱受贵族关注的孤鹤大师不同。这次可是全京都上下,人人以能得到这样的时髦雕件为荣。皇宫里在把玩玉雕,贵族们赏着牙雕,商人们抢着木雕,普通百姓,也能去孤鹤堂门前排队买些弟子造出的石雕。
因为家里经商,晏楚鹤对市舶律、坊市规制极为熟稔。孤鹤堂的定价合律,每日限量,不乱抬价。她待匠人厚道,从不霸占休憩时间。因为这孤鹤堂主要靠她的名声,抽成相当高。尽管如此,这些匠人们的工资也是同行羡慕不来的高资。
当然,改造一个濒临倒闭的小作坊,并非只有手艺和钱财就可以。同行挖人、坊中造谣、货路被截,其间艰辛不在少数。好在,和报复王家相比,这些困难还算小事。
如今,递到孤鹤堂的请帖数不胜数,那些想拜见孤鹤大师的,尽数被她推了。也有人改求晏楚鹤——她这个孤鹤大师代言人倒是乐意。去那些贵人府上,一来参观了解,二来吃点平日吃不到的,三来找想找的人。
不过很遗憾,这些贵族可没有把她当同一阶级的人看。她去了,只能见到管家的大夫人少奶奶,吃饭在偏室小隔间,话题无非是用权势金钱叫她再造些玉雕。
每每谈及此总是叫人头疼。她现在只能笑吟吟地用“大师眼下正在为您更尊贵的贵人赶工”这种借口。
事实上,礼部尚书也好,禁军统领家也罢,那些人要求的雕物,她自己一件都没雕。这些日子实在太忙了,整日奔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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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与工坊之间,忙着应酬、招人、审稿,连刀都少摸。晏楚鹤心中明白,再这样下去,总有一日要露出破绽。
她自有应对之策,皇帝的召见一定快了。
当今皇帝的性格为人她一概不清楚,但有一点,此人会为佛骨雕怒贬朝臣,自然会为她那件月藏观音所动容。
——
自上次琼华瑞鹤玉屏风被送入宫中,当今皇帝便对这孤鹤大师来了兴趣。
景安帝心里惦记着要亲眼见见这位“隐世高人”。偏偏前阵子为了佛骨闹得太大,虽压得严实,他总觉得有人在非议。
被路勤礼那死东指着鼻子骂的情景,想想就晦气。
再说,那大师雕的鹤精妙归精妙,又不是他钟爱的。他放在国库里便算添个吉兆便是了。景安帝一计量,便不再管,他的时间宝贵着,这些日子是连上朝都不去了,全花在那为了佛骨专门建造的寺庙上。
至于某些想讨好帝王的大臣,倒是花了心血找了孤鹤大师的丫鬟,或威逼或利诱,要孤鹤大师尽快造点讨皇上开心的物件。晏楚鹤却是一一回绝,思虑良久,按大夏律法,走的是礼部的月贡路线。
凡地方或民间佳作,皆由礼部筛选、择优进呈。于是那尊“月藏观音”便顺理成章落到礼部尚书,还是那位叶良翰手上。
礼部尚书素来在两派间保持中立,谁都看得出,这佛像一旦入宫,必然得圣眷,便也容不得礼部尚书保持中立。说来复杂,大抵是今儿你挑挑刺拿走,明儿我在你送的路上截胡。双方的小人物斗得不亦乐乎。几番推诿周旋,这玉雕直至一个月后,才在七月十五的盂兰盆节进献。
这日宫中设盂兰盆会,香烟缭绕,百官陪侍,宫乐轻扬。金灯万盏,佛花漫阶,仿佛连空气都沾着檀香气。晏楚鹤雕的佛像随着其他贡品一并呈上,极为突出。
景安帝那般推崇佛教又玩物丧志的人,此刻有多惊讶不用多说。
“妙,妙极!”一身肥肉,方才还依在榻上的帝王猛地向前倾,极力瞪大眼,“造这佛像的匠人可在?”
“回陛下,此人乃孤鹤大师之弟子,姓楚名鹤,其家侍女正在殿外恭候。”
景安帝想也没想,随手拉起:“赏!此人手艺通神,赐百金,封任内教博士,自今以后,非有诏不得雕刻……先这样罢。”
“是。”几名内侍小心翼翼地将玉佛抬到龙案前,不敢有一丝晃动。景安帝这才由人扶着起身细看,愈发满意,那观音神色安然,眉目低垂,同白马寺的各有千秋,他改日要亲自去比照一番。正这么想,方才离开的下人又回来了。
“陛下,那侍女说有要事要禀——”
景安帝眉头一拧,那张堆叠着肉褶的脸拧在一块:“怎么连个丫鬟都可以来和朕说话,”他刚说完,自己又反应过来,边喘着气边向传话的下人踹了过去:“莫不是那匠人出了事情?!还不快传她进来!”
晏楚鹤学着领路宫人的样子,咬着牙压下一身反骨跪下叩首。
她今日帏帽低垂,衣色素净,倒真像是什么隐世匠人一般:“启禀圣上,民女并非旁人——正是孤鹤大师门下弟子楚氏,承师命奉献此像。”
大殿内除了未歇的佛乐,无人敢发出一点动静。
雕刻大师的弟子竟是女子。
景安帝还未说话,在坐的臣子没人敢先质疑。毕竟晏楚鹤神色安然,进退得体。细想来,先前孤鹤堂的一应交接、往来、签押,全由她出面打点。
朝里接触过孤鹤大师的都纳闷,明明破绽这么多,他们竟然从未怀疑过晏楚鹤就是大师的弟子。要是早知道,哎
——
晏楚鹤猜到他们这么想,心里奚落起来,这些人要是真有脑子,早就该怀疑她是大师本尊了。说到底,还是瞧不起她。
“圣上,此事恐不妥,我朝从未有女子为外官之例。”
“是啊,虽说这匠技确有可取之处,到底比不上她师傅孤鹤大师。再说我朝工部自有良匠,何必让这小女子出头,教得天下女子效仿,败坏我朝风气啊!”
“爱卿说的是,”景安帝颇为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他身旁那女子年过四十,雍容华贵笑得明媚非常,同脂肪堆出来的老皇帝很不般配。
那女子语气像是设身处地地为国担忧一般:“既然如此,不如就让楚姑娘到内宫,做个女官如何?臣妾记得尚仪局刚好有空缺呢。这样好的手艺,流到宫外未免太可惜了。”
“她?一个匠人,恐怕字都不认识几个吧?如何做得了女官?爱妃不要开玩笑。”
晏楚鹤心中微讽——她今日敢冒险进宫求个出路,不正是听闻这位皇帝不久前才将那掘得佛骨的乞丐封为五品奉佛郎。她来前虽做足了期望落空的准备,此刻真听到还是犯恶心。
“皇上前些日子封那位找到佛骨的大人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晏楚鹤听着替自己说话的声音,还是刚刚那位女性。刘贵妃察觉她的好奇,也笑盈盈地看着她,“我看这姑娘合我眼缘,大不了,皇上择个题目考考她。”
景安帝只当是配合爱妃的小情趣,胖大的身形往龙椅里陷得更深,沉吟片刻后,慢悠悠地道:“楚氏,你虽手艺精绝,到底是个女子。朕先前封那奉佛郎,是因佛骨乃天成至宝,贵在本真。你所作之物却是人工之极,你说说,这天成与人工,孰更可贵?”
7. 清霜大泽冻
“楚氏,你虽手艺精绝,到底是个女子。朕先前封那奉佛郎,是因佛骨乃天成至宝,贵在本真。你所作之物却是人工之极,你说说,这天成与人工,孰更可贵?”
这还用多说?晏楚鹤心中不懈,她随手雕的任何东西都比这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枯骨要强。
但她显然不能骂这个天成之物,忍着恶心,作出恭顺的样子,声音清越:“陛下,民女见识粗浅,只知道那佛骨埋于荒野千万年,于天地而言,不过是一块枯石。
——是陛下封赏发掘,朝廷供奉,万民信仰,它的本真才得以重现。归根到底,陛下的封赏不就是这天下最宏大、最精巧的‘人工’吗?”
她略微停顿,观察着上位者的脸色:“因此,民女所作所为,不过效仿陛下,以这微末技艺,令璞玉得见天日。”
没错,她的回答很简单。
放下无用的匠人自尊,毫无心理负担地拍着皇帝的马屁。于她而言,不过说几句逢迎之词罢了。
“好一个天下至极的人工!”
景安帝抚掌大笑。他见过的能工巧匠,多少带着几分清高自许,而擅长逢迎的,又往往技艺平庸。像晏楚鹤这般既怀绝技、又善辞令的,实在少见。
一旁的贵妃见景安帝兴致正浓,立刻含笑说道:“哎呀,你这般聪明,想必学什么都快,我记得路大人前些日子说——《礼记》不是有句话?”
离御座最近的礼部尚书正要接话,晏楚鹤后方突兀地响起一道清冷男声,带着几分病弱的沙哑,叫人辨不出年纪。
“回贵妃娘娘,是‘敬鬼神而远之’。”
说话的人没有停顿,朗朗而起:“陛下,佛者,不过夷狄之外道耳,岂可逾于儒教?前朝武帝,三度舍身事佛,妄求福报,徒劳民财,反致怨声载道。是以知事佛以求福,非福而祸也。
臣知陛下敬天法祖,奉佛本为苍生祈福。然百姓愚蒙,见上行而下效,弃耕辍织,奔走于寺庙之间。
陛下前日迎佛骨,今日为佛像擢女匠为官,岂非教天下女子弃三从之礼、忘四德之训,而竞习雕虫末技乎!臣惶恐,此事关风化,不可不察。恳请陛下三思!”
一番言辞情真意切,字字激昂。
晏楚鹤久久不能回神。
哪里来的疯子。
这般自视清高,冥顽不灵,晏楚鹤几乎立刻就猜到此人身份。
试问谁不知道,她身后这位武昌侯路勤礼路大人在不久前,因为反对皇帝迎接佛骨被剥夺实权,禁足府中思过。而他今日刚解禁,居然愈发嚣张,话里话外,矛头直指向她。
景安帝的神情已经冷了下来,他并未先驳斥路勤礼,而是看向晏楚鹤。
饶是晏楚鹤,这回也不由得心下一紧。
她必须回答。
晏楚鹤没有回头,径直扬声道:“路大人铮铮之言,民女听了,如雷贯耳,深感敬佩!但依民女浅见,所谓‘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并非路大人所言那般。
‘远之’并非是畏而弃之,乃是以礼制之。民女所造之像,正是令神佛、法相,归于陛下掌控之下的庙堂,为陛下所用。”
曲解,完全的曲解!晏楚鹤对自己偷换概念这招心知肚明。
但她很肯定——这样的夸赞之词,皇帝绝对爱听。
“至于三从四德……民女自幼随恩师孤鹤大师学艺,师如父,此非‘从父’?四德之中,女子丝织蚕桑,献贡于朝,民女所为亦同此理。”
晏楚鹤谎话越说越来劲,抢在对方反驳前先一步开口:“再论雕虫末技,在大人看来,这是‘末技’。可在陛下手中,这便是弘法的法器、治国的重器。佛法东传数百年,唯有在当今的治下,才能如此光辉璀璨!”
起承转合回到奉承景安帝,这老东西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他直接断了路勤礼的争辩::“路卿,朕这些天的禁足,看来是未能让你静心。传朕旨意……至于楚姑娘,便由贵妃做主,看看内宫还有什么缺吧。”
一番周转,旨意最终落到了尚功局,晏楚鹤填了正六品司珍的缺。
和其他五尚不同,尚功局以工艺技术为主,专业对口,这显然是刘贵妃权衡后的结果。
作为正六品司珍,她头上有一位尚功。平级的有司制管裁缝,司彩管丝织与染色,司计管工坊支出。她则作为司珍管金玉。手下另有两位典珍,两位掌珍,珠玉工匠十余人,闲杂宫女十余人。
盂兰盆会一结束,她就被带去上阳宫,尚功局西庑入住。寝室陈设虽然简洁,也不至于寒苦,院中多设玉石磨房、金银铺间,便于日常检修。
这环境还不如她先前在宫外住的客栈。不过在人手上,次日天还未亮,晏楚鹤就被那两个和她年纪相仿,却是负责伺候她的丫鬟们拉了起来。
宫规森严,她们这行需要早早起来准备。大夏女官的服饰发髻要求极为严格,好在晏楚鹤最擅长动手,三两下自行打理妥当,以后她们几个也可以多睡会儿。
按说,她今日需先点卯,再拜见上司尚功。不料,这位顶头上司体恤她初来乍到,亲自到了司珍堂,将这些同事们为她一一介绍。
这位尚功姓黄,瞧着三十左右,容貌端秀,行止沉稳得体。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笑意:“楚司珍,今后咱们就是一司同袍了。”
晏楚鹤点点头,装模作样道:“诸位,今后当同心协力,恪尽职守。”送这黄尚功离开。
这黄尚功却不一般,她出了门,仍是心有余悸,这丫头和传闻的要不样,也不晓得她注意到没有。
这宫里的女官,哪一个不是谨小慎微、一步步熬资历升上来的?何曾见过这般阵仗——由陛下亲口问及,贵妃安排,大张旗鼓地空降下来,闹得宫里的娘娘们都有所耳闻。
宫里派系分明,黄尚功一家都是由王皇后提携,自然要对这位贵妃安排的人万分警惕。
巧的是,黄尚功家中经营着手工作坊,与京都诸多老牌匠人往来密切,可谓是眼睁睁看着那位“孤鹤大师”如何一步步声名鹊起。
犹记得当初,那“孤鹤大师”刚刚崭露头角,他们京都的雕刻行会很是惊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匠人,作品卖了一万七千也就算了,居然对行会递出的橄榄枝竟也毫无回应应。
不就是要他孤鹤大师交上一万六作为入会费,再叫他多拿出些作品给会里的成员赏玩吗?这家伙竟然如此不识抬举,真不知道他们的厉害。
既如此,也不必再多费唇舌,各位大师心照不宣——接下来该怎么做,他们早已驾轻就熟,就像处置其他不懂规矩的外来匠人一般:
东街的黄大师,□□师兄弟两人第一时间闻风而动,连夜伏案。他们连那雕物都未曾亲眼见到,仅凭“孤鹤”两个字,便断言其风格孤峭、意境邪戾,定是要来乱我朝风气!
于是二人联手挥就一篇慷慨激昂的讨伐檄文,正要印刷,黄尚功这儿又得了消息,说是贵妃也很中意那孤鹤大师。这才打住。
西街的张大师听了,也来气,他素来桀骜,认定是贵人眼光有失,正打算找关系想撺掇那位以刚直犯上著称的路大人再去面圣谏言。
另有几个大师早早排了拜访礼部尚书的队,一心要在品鉴时当面斥责那雕物粗陋,好叫孤鹤大师颜面尽失。谁知待那玉屏风在权贵府邸间流转月余,终于轮到他们亲眼得见时,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是普通人难以复刻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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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再怎么门外汉的人都能认定的珍品。
自此,孤鹤大师名动京城。这些原本在洛阳,靠着哄抬包装卖些收藏品大肆敛财的“大师”们可遭殃了。
他们生意做多了,在雕刻上并没有什么建树。自从孤鹤堂横空出世,他们的买卖一落千丈。那些曾被糊弄惯了的主顾,竟纷纷拿孤鹤堂的作品来比对,再也信不得他们那一套。
甚至从前,那些昔日被打压的外地匠人借着孤鹤堂的风,跳出来控诉他们——这些日生意可谓是越来越差。
尤其是黄尚功,眼看着娘家昔日靠收会费、卖噱头的小富贵全被冲得干干净净,心中着急地不得了。断人财路,对他们这些人来说简直比杀了人还过分。
思及此,黄尚功敛下眼眸,不让人瞧见自己眼中的恨意。
她对自己的计划颇为满意。既然动不了行踪不定的孤鹤大师,这个送到她手底下的愣头青徒弟,楚鹤,楚司珍。
她有的是办法慢慢调理。
晏楚鹤对于黄尚功的心思一概不知。她自认为过目不忘,凡事都如同观摩雕物一样,只需多思量几遍,便能窥见其中关窍。
说起来这宫中女官真不容易,旧账里埋了不少糊涂账,她得花些时间尽快查清楚,免得担了责。
此外,司珍的一大主要工作便是添写宝录。凡是皇帝赏赐给妃嫔的珠环首饰,皆需由司珍登簿、封匣。借着这个由头,晏楚鹤将各宫都走了个遍。那些妃子娘娘拿不准皇帝的心思,对她都算和颜悦色。
是以晏楚鹤瞧着,这宫里倒也不像话本子那般人人明争暗斗、血雨腥风。
大半低位妃嫔不过寥寥数个宫人伺候,估计,想斗也斗不动。
叫人伤心的是,这些娘娘居然有不少比看着她还要年幼的,这般好的年华,却得侍奉那位迟暮圣上,实在令人唏嘘。
再说司珍堂日常的督工修玉带、打磨宝钿这些工作,对她而言完全是小材大用。那位刘贵妃没让她闲着。
这不,才隔了几天就拿了块形状相当刁钻,偏偏极为难得的材料,说是要她雕个给皇后娘娘祝寿的吉祥物。
那是一块流金珀,澄澈透亮,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富贵的金色光泽。晏楚鹤在雕刻上是全才,琥珀雕刻没少接触,但这样的品相她还真是头一回见。这平民出身的贵妃竟然受宠到这种程度。
不过,那块琥珀的样子很是奇怪,前低后高,一端规整,另一端则是布满纹理,藏着红色杂质,不规则收缩的高台,只靠几个点卡在盒子中,叫人很不顺眼……是个难题。
做得好了,定能在宫里贵人们面前再长长脸。可这贵妃也为难她,这般奇怪的形状,刁钻的要求。若失手了,可不是糟蹋宝料这么简单。
更何况此事还牵扯朝廷派系,主战派还是保守派?换在宫里,便是王皇后派和这位贵妃间的选择。
皇后是宫里唯一的正宫娘娘,可这位贵妃……宫里已经有过四五个贵妃了。
“楚司珍,可想好了?这活儿您能接就接,若一时为难,娘娘也不愿您勉强。”刘贵妃身边的女官说得柔声婉转,看着她的眼神,逼迫之意毫不掩饰。
晏楚鹤笑着接过那木匣子。她的对手是王家。尽管王皇后未必知道她父母的事。具体论起来实在复杂。总之,依目前的情况,王家的敌人便是盟友。
再说,这位贵妃赠给她的另一样东西,她确实也很喜欢。
那是把刻着前人诗句的小刀。
【妙手造化人皆望,莺谷飞鸣自有时。】
飞鸣吗?
晏楚鹤确实不会满足在这个女官的身份,说到底,还是为奴为婢到老死。
一个女官做不了什么。
8. 禽兽有余哀
几日后,贵妃宫里便收到件吞日金蟾的琥珀雕。那金蟾静静伏在案上,浑然天成的奇崛此刻成为自然的身形。蜜糖般温润富贵的金色透着尽数涌向蟾口的光线——赤色杂质仿佛在被吞吐、吸纳,灼灼如真阳。
绝妙。
世间祥瑞、财气与不朽的日光,此刻仿佛都被这蟾雕纳于腹中。
那样刁钻的材料,居然让这位楚司珍破了局。贵妃——刘霜清对这样宝贝爱不释手。她都有些舍不得送人了。
“娘娘,人都说‘雁引愁心去’,我瞧着,你那满腔愁心倒是都叫这鹤给引走了。”她身旁的姑娘,也就是先来找晏楚鹤的年轻女官打趣道。她们主仆二人向来和睦,刘霜清正要徐言分辩一番,却突然闻到一股浓郁、粘腻、极有特色的味道。
“呦,又是哪里的鹤把你家主子的忧愁都带走了?”浑身散发着油腻香味的五十多岁老人突然出声,他自以为笑得大方,挥手免了贵妃主仆的礼,又道,“难怪爱妃近日神采奕奕,美艳不可方物,原来是托了这鹤的功劳……不管是哪里的鹤,想养就通知上林署一声。”
刘霜清笑着凑近了些,道:“臣妾哪里有算得上愁的事,不过是陛下先前赏的琥珀,宫里的匠人都没什么法子,多亏了那位新上任的楚鹤楚司珍抽出时间,给臣妾雕了这么个宝贝。暄儿这丫头贫嘴,学了句诗随意□□,倒教陛下误会了。”
“她也只是年轻,性子急躁些。”景安帝对于年轻好颜色的女孩子从不吝啬夸赞,眼里的欲望在这些下人面前更是懒得掩饰。
皇帝自那佛骨后,倒是越来越荒唐了。眼见叫暄儿的女官被盯着发毛,刘霜清立刻把那琥珀雕亲自拿到景安帝面前,这老头的注意力倒也被吸引走。
“精妙绝伦,不愧为孤鹤大师之徒,”景安帝随意看了看,肤松肉垮的脸上写满了失望:“只是比那佛像差了不少。”
刘霜清最擅长应对这老皇帝,她施施然笑着:“陛下偏爱那尊佛像,旁的再妙也比不得宠得圣心。再说,技虽在人,意却在心。那佛像之所以那般出色,也是蒙受陛下垂爱而成。”
“你呀,最会讨我欢心。”景安帝说着信佛,但从来都把欲望写在脸上。离这人接触越多,刘霜清越能明白这一点——帝王也不过如此。
思及此,她面上的笑容更足了几分:“臣妾不过是嘴皮子功夫,真正讨您欢心的是楚司珍。
我可是听说了,那奉佛郎前几日因为说几句好话,夸得陛下尽兴,便升职填了户部的缺。”
“是啊,那依爱妃看,朕这次要赏那楚氏什么呢?”
“黄尚功近日心不在焉,臣妾想着,不如她二人职位对调罢?”
“这样的小事,爱妃自行决断便可。”
事情同想象中一样轻松,刘霜清心满意足,继续温声和景安帝聊着近日的新鲜事。窗外秋意正浓,银杏叶铺了一地,宫人们不厌其烦地扫了又扫,年年如此。
对长于蜀地的晏楚鹤而言,洛阳京都的一切都只在梦中见过,很是新鲜。
她正在自己院子里赏玩美景,天降馅饼的事便由景安帝身边的太监亲自宣旨。
晏楚鹤对此还算有些心理准备,但那无故被贬的黄尚功却并不在她预料中。宫里众人对此司空见惯,更有人暗暗传言,说黄尚功被贬是惹怒了贵妃,她背后的人几乎是立刻放弃了她。是以,晏楚鹤新官上任不到半个月,黄氏就被贬出宫,似乎是送去道观。看宫里其他人的反应,倒是比慎刑司还要可怕的去处。
晏楚鹤倒是自觉地去找了贵妃。刘霜清对待下人时鲜有好脸色,会见晏楚鹤时,她正倚在软枕上,一双美目满是不加掩饰的审视的目光。
她正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位楚鹤楚尚功。她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长得也不算差,偏一双眉毛画得过于凌厉,肤色又不如京城女子白皙,难怪景安帝没看上。
晏楚鹤暗暗得意,她在来京城前就想清楚了如何处理自己这张和永宁公主相似的脸。她先是在中医那确认了调暗肤色的方子,又一狠心给自己剃了眉毛,妆容上再往永宁公主出生的蜀地人反着画。
眼窝画浅,鼻梁画低,果然遮掩了大半。
是以,刘霜清见了虽觉得眼熟,想到的却是另一个和晏楚鹤年纪相仿的宫女。
彼时的刘霜清还不是贵妃,甚至不是才人,不过是被皇帝微服出访时看上的商户女儿。宫里的冬夜是那样的冷,她们挤在一条薄被下,那十六岁的小丫头有着双亮晶晶的眼睛:“霜清姐姐,你真好看,像画上的人。等我二十五岁能出宫了,我一定要去你家里的铺子看看。”
她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多少个难熬的寒暑过去,她幸运地再次见到皇帝,忍受痛苦后靠着怀上孩子被封为才人,一步登天。
虽说如此,刘霜清到底是自身难保,如履薄冰,再听到那丫头的消息时,她已经因为办事出了小差错惹皇后不开心。皇后还没发话,旁的人就立刻把她削籍送出宫外。
休梳丛鬓洗红妆,头戴芙蓉出未央。
宫里被赶出的宫女,虽成了皇家供养的女冠,不过是换了处囚笼。宫中人尚且可以等到年满被放出宫,这些人却是一辈子都被困死在那道观中。吃床用度经由宦官、观主层层克扣。宫里大小贵人生但凡病遇事,她们都得便要竭尽全力地诵经,日夜不停。劳作,应酬,不属于道姑的事务被强压给她们。
每每听到宣读陪葬名单时的痛苦,那样的恐惧足以将人撕碎,若是侥幸逃过,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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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庆幸也只会转瞬即逝,景安帝喜欢佛法,连带着爱送活人去涅槃轮回。谁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下一次。
她认识的那个丫头甚至没活过二十。
刘霜清的命运却不拘于此,她成了贵妃。说到底,那些可以用来争宠的手段,不过是世人给女子灌的迷魂汤:会随着年龄衰退的美貌,以真心窥探不见帝王的真心,对药理的精益求精往往带来杀生之祸,再忠心出众的下属也不过是同她一样困在宫里的可怜人。
是的,比起这些,刘霜清认为成为宠妃、夺得权势的关键是——对朝堂的足够了解。
后宫内,主战派的王家一家独大。主和派的妃嫔们始终没有生息。刘霜清不过是添了把火。
她出身平民,宛如浮萍般无依无靠。而皇帝对于低位嫔妃的处理总是随意的。刘霜清只是在得宠的时候,投靠了正好无人可用的主和派,成了皇帝的新一任贵妃。
要真论起志向……斗倒皇后也会有新的皇后。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她的敌人从来不是皇后。她想当的也从来不是一个贵妃……比起扭曲千年不变的宫中法则,她更想成为那高居其上的使用者。
她需要人手。
而这位和她同为商户女的晏楚鹤,她很欣赏。
见晏楚鹤沉住气,刘霜清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哈欠:“楚尚功近日可还满足?”
晏楚鹤自然看得出眼前女性向自己展露的善意,以及对方眼底的锋利、精明、果敢……看来她猜的没错。
这位王家女的眼中钉肉中刺,皇帝的心头好并非常人。
刘霜清出身平凡,野心无穷,眼下急需人手。
她还在试探她。
“满足与否并不好说,”晏楚鹤笑着答道,“下官和娘娘想的一样。”
晏楚鹤的能力刘霜清已经全都了解。不怕问题的信心,敢于做事的胆量,面对困难的坚定与手腕。晏楚鹤全都具备,能将孤鹤堂经营得风生水起,这丫头肯定是有一番本事。
刘霜清也笑着,突然提问道:“本宫最近有些头疼,你这吞日金蟾只解决一半。”
“还请娘娘明示。”
“它只知吞吐,将这日之精魄纳于己腹,固然能聚敛财气与祥瑞。可若这天地本身便是囚笼,光纳入口中又有何用?不过是困于方寸之间,自得其乐罢了。”
“娘娘的意思是?”
只见刘霜清话锋一转,倏地接过侍女拿的那卷《女则》敲向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本宫近日总在想,这天下女子总读这些——到底是前朝之物,未必受用于本朝女子,楚尚功,你觉得呢?”
晏楚鹤心头一跳,这个问题倒是不在她预料之中。
……有趣。
9. 是时仓廪实
“娘娘明鉴。下官倒是以为,儒教对女子的要求不过这几点,便是再在当朝中择人写些《女仪》《女训》,想来也是一样的。”
晏楚鹤这话说得大胆,她很相信自己的判断,刘贵妃拿受束缚的吞日金蟾做对比,想的肯定不是再作些束缚女子的读物。
果然,刘霜清的声音温和了不少,她开门见山道:“楚尚功说的不错。本宫思量着,在宫中或京中,办一处‘女学’,你觉得呢?”
晏楚鹤愣了愣:“敢问娘娘打算如何应对朝臣?”
尤其是那些正支持着刘贵妃的保守派,他们对个佛骨都能不顾性命拼命劝谏,遇到这样挑战礼教的举动只会更加反对。
“本宫自然懂得你的考量,”刘霜清依旧温和地说着,“我不教经世致用之学,只教些同你这样的手艺。”
晏楚鹤见对方有问必答,心中更觉好奇,也不再掩饰:“娘娘为这女学想必筹谋良久,难道只是为了让几个女孩多门手艺?”
“不错,”刘霜清倾身向前,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她们学成了,或许能为自己挣一份不仰仗父兄夫婿的体己钱,或许能因这手技艺,像你一样被召入府邸,这样的女子自然是越多越好。”
“摆脱父兄,不受桎梏,想同男子一样行走与世间,你我都知道有多难。可这世上的事,总得有人先走一步,后人方能循着路走。”
说的这般光明磊落,刘霜清自己心理清楚,她说这话时特意只留心腹在场,毕竟,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这根本不可能。
培养女学,不过是实在无人可用。
她也只是想要自己的眼线罢了。
刘霜清侧眸看向晏楚鹤,年轻人眉飞色舞、目光灼灼,显然是对她描述的情景心生向往。刘霜清对自己准备的话术十分得意。
想来,她可以凭这套言辞,将天下有才之女尽收麾下。这世上女子男子各占一半,朝中两派争夺的,不过一半男子之才,她却能独握十成女子之智。
思及此,刘霜清笑意更浓,但很快换成珍重的样子:“楚鹤,你精于匠艺,又有孤鹤坊的成果在,由你主持女学再合适不过。告诉本宫,你可愿——同我一起做这先行之人?”
“下官心甘情愿!”
同意,晏楚鹤心里远没有她自己表现的那么激动,她只是有些诧异。
呦,这贵妃还是个浪漫主义,这样的话,也就只能骗骗没见识的年轻丫头。但确实,很有意思。她一开始选择给她雕刻没有选错。
于是,晏楚鹤恭敬地行了个士人间爱摆弄的礼,刘霜清立刻亲自下榻将她扶起,语重心长地说着煽情的台词:“你可知,这意味着你要放弃尚功的位置。”
“民女如贵妃一样,不为眼前名利,只为天下女子开路。”
是以,两个各有算计的女子,在这一刻相互哄骗,倒是真地达成合作,企图促成件天下未有之大事。
——
升职成了功的这段时间虽短暂,晏楚鹤却见了许多人事。
先前提到,这宫里同她年纪相仿的低位妃子就有百余人,话本里的宫斗手段她们根本无从施展。除了基本的吃穿用度,剩下的便是全看皇帝的心情。一年到头能见到皇帝一次都算幸运。与家人断绝,困于深宫,没有子嗣,就几乎断了所有晋升的可能。
晋升到高位妃,也并不意味着可以摆脱全权由帝王掌控的人生。晏楚鹤有幸目睹了皇帝是如何对待那位吐蕃的和亲公主——在大夏和蕃国的战争发生的那一刻,没庐·策芮就已经是弃子了。
她为了今日的地位,所付出的努力,放下的尊严,还有无数个煎熬的日日夜夜,在这时候也全都烟消云散。
“传皇后娘娘懿旨,没庐氏行为不检,失仪于内庭,怠慢宫礼,妄生怨怼,败乱和好。其罪虽外藩,礼法所不容。着即赐以毒酒,速行勿疑。”
晏楚鹤今夜本在尚功局摸鱼,被刘霜清当作自己人临时召来,领了个携灯的差。同她一并和刘霜清来这冷宫的,也只有刚刚宣旨,刘霜清身边那位名叫暄儿的女官,以及几个健壮的太监。
他们都在看着这位——昔日的吐蕃公主,如今被押到冷宫的废妃。听说她不过三十出头,此刻却是满面枯容,想来青春荣华全都葬送在这深宫中。
作为吐蕃精挑细选的贡品,她的美貌只剩下些微末的痕迹。她并不是只有美貌的,那一口流利的汉语是许多外邦人日夜努力也达不到的。
“皇上他,当真如此不念旧情。”
她依着床榻,正直勾勾地看着晏楚鹤。那里头的情绪很复杂,将死之人的悲恸,错付痴情的执念,晏楚鹤说不清楚,她在梦里见过这样的神情,在现实中还是头一次。
当然,挡在贵妃面前,被迫接受这道视线的晏楚鹤没什么好回答的。而站在一旁,那叫暄儿的年轻女官嘴快,让人一时猜不出她说话的用意:“没庐氏,你宫里从未有过孩子确实是陛下的考量。可这次吐蕃的事明明是部族叛乱,和你父亲无关,下旨要你父亲人头的也是陛下。你也别太难过,要说无情,这宫里这么多娘娘……”
晏楚鹤挑眉,这样恼人的话——她看向刘霜清,后者正坐在椅子上喝着茶,她像以往一样,相信晏楚鹤不会告密。
“我父亲没反?我就知道我父亲没反!”没庐氏发出近乎痴狂的笑,随即转为悲凉,“皇上啊皇上,妾远嫁千里,不求真心以待,不求魂归故国,您为何要这般无情——”
她说着就要往墙上撞去,晏楚鹤当然来得及拦,但在这之前,贵妃带着那几个太监早有准备,眼疾手快地将人按住。
这时,刘霜清才像个看够了苦情戏码的看客,慢悠悠地起身,给皇帝的行为一锤定音:“陛下也是无可奈何。”
晏楚鹤头一次见到,刘霜清露出这般无情又悲哀的神色:“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没庐氏,你满脑子里只有这些?”
没庐·策芮停下挣扎,正一脸茫然。
刘霜清的怒意反而更明显了。依旧是暄儿先开口:“你刚入宫时给皇后下毒,害得多少宫人被株连。你宫里的姐姐不过穿着鲜艳点,就会被你找由头责罚出宫。昔日和您有过冲突的妃嫔更是可怜。
当然,下官也明白,您从前是公主,自然不把我们这些人当人。可您为博皇上欢心自称雪山神女时,没少逼迫侍候你的宫人在寒冬里手握火炭,酷暑中日日捧冰,多少双巧手就此废了……桩桩件件,数不胜数。”
见没庐·策芮脸上终于泛起恐惧,刘贵妃叹了口气,总结道:“是了,比起什么帝王真心,你的死因纯粹是作恶太多遭了报应,你最该反思的也是这个。”
晏楚鹤听到贵妃的这一番发言,心里称奇。话本里,再恶毒的妃子也往往落个被皇上厌倦,痴情错付伤心欲绝的结局。她还是头一次看到下人控诉、大仇得报的场景,确实新奇。
……但是,贵妃有资格说这种话吗?晏楚鹤还没忘记黄尚功的下场。试问,刘霜清从商户女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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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样的地位,背后难道没有什么阴私勾当?不过是现下更光明磊落罢了。
晏楚鹤对这些假意有些厌倦了。
次日,她去皇后宫里做事时,又提到了这一遭。皇后知道她在场,便多聊了几句,
这位王皇后和贵妃年纪相仿,瞧着慈眉善目。晏楚鹤清楚,害死她父母的正是王家人,她进宫的这段时日,最为关注的也是这位王家的女儿。不过作为六宫之主,这位王皇后无疑是用心且合格的。毕竟,很少有人能把近欠人的后宫管理得这样秩序井然——哪怕是靠每年增添大量新的秀女。
“没庐氏也是咎由自取,”王皇后语气平淡,她见惯了宫妃生死,“说到底,女子固然可怜,男子不亦无辜。”
晏楚鹤:???
她确实愣住了。王皇后自顾自地和其他宫妃继续闲聊:“前些时日,本宫听说武昌侯路大人的儿子——我早些年曾见过他,长相文采俱佳,同他父亲年轻时一般无二,还不是被——逼成现在这样子。
皇上拿那孩子取笑,说他总和他父亲提些不着调的想法,闹到离家出走,好不丢脸。如今日夜借酒消愁,沉溺于秦楼楚馆,虚掷光阴……听着便叫人觉得可怜。”
晏楚鹤在一旁默默听着,她倒觉得,比起这路某某,皇后要可怜多了。
——
不过最可怜的,还是他们这些下人。
晏楚鹤作为尚功,为这次太后寿宴忙里忙外,累得半死。这还是在她记忆力好,脑子灵光的情况下。而宫中贵人确实要享受多了,那刘贵妃近十多年没出过宫,凭空冒出用不尽的精力,一心要办好女学。眼下,人选有了,地点有了,唯独缺少提这件事的时机。
变数来得猝不及防,就在这场太后的寿宴。
原先作寿礼的琥珀雕最后还是被刘霜清留在私库里,换了对毛色出众的飞禽,那副乖顺样子叫太后很是喜欢。
晏楚鹤站在刘霜清身后,那叫暄儿的女官如今和她混得还算熟,小声给她介绍:“那对雕儿还是从前派去吐蕃和亲的永宁公主养的,公主走后,它们便听不得人话到处乱飞,娘娘只好剪掉最长那根飞羽……哎。”
这丫头看着头脑简单心直口快,其实总是话里有话。晏楚鹤暗自记下,继续眼观鼻鼻观心,
冬日的宴会总是这般热闹,除了被关禁闭的路家父子,晏楚鹤倒是在贵妃身后,把这些有资格来的重臣们全都认了个遍。
这些记忆是别开生面的。她在梦中经历的只有蜀地人的生活,劳作和战争,与这些官员离得极远。
殿内炭火烧得正暖,一曲又一曲,半点也不像打战的国家,景安帝斜倚在龙椅上,似乎很不尽兴:“朕记得,前阵子是不是来了个擅雕刻的女官?如今该是——”
坐在他身旁的换成王皇后——她先前称病半年,如今朝里仰仗她王家人去打仗,宫中宠妃又死了一批,她眼下风头正盛,病也跟着好了。她正端庄地笑着:“陛下,您说的是楚尚功吧?”
“对对对,就是她,”景安帝抚掌一笑,指着窗外,语气机器轻松:“这几日雪厚如银,冰冻坚硬,不如众爱卿去东苑湖里寻一块寒冰。交由楚尚功雕刻一二,当然,其他自认能工巧匠的,不必拘泥,朕自会品评高下。”
晏楚鹤愣了愣,皇帝之前对雕刻的兴趣并不大:“敢问陛下,下官要雕刻什么呢?”
“城外不是在闹饥荒吗?想来百姓们抢饭的样子一定十分有趣,你雕给朕看吧。”
10. 洞达寰区开
“城外不是在闹饥荒吗?想来百姓们抢饭的样子一定十分有趣,你雕给朕看吧。”
不是人啊。
这景安帝和半年前晏楚鹤第一次见到时相比,更不像人了。
啧,晏楚鹤只觉胃部一阵翻涌,谁会愿意雕刻这玩意——在她走出来的间隙里,已经有人去那湖里凿冰块了。
还真是她不雕,有的是人愿意雕。看着满朝文武皆是垂手屏息,无一人发声,反倒是做足了要去争先恐后抢冰块的准备。晏楚鹤也忽然反应过来,敢在这时候说话的,不是被流放就是被禁足在家。
这个王朝果然已经到了末路。
而现在,她能想到的对策有三种。
下策,按景安帝的要求毕恭毕敬地雕一个,那样她就真地和在座的这些人没什么区别,不过是狗皇帝座下最常见的一只狗罢了。
中策,就地取材,改用宴上的食物进行雕刻,既有新意,而且食物吃了就没,她至少脸少丢点。
至于上策,只能是义正言辞地拒绝,像众多名垂青史的人物,最好当场一头撞死。
总之,在晏楚鹤选择入宫的时候,就已经没有退路。
晏楚鹤并不介意雕那些深刻的悲剧。她可以雕出百姓们的凄惨,但绝对不能用来作为取悦上位者的工具。
一曲终了,万籁俱寂,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在等她的答案。
她规矩地行礼,恭敬地从太监那结果刻刀,最快的那批大臣已经取回冰块,这些人就算手冻得发红也要讨好帝王。晏楚鹤笑着打量这快有半个高的冰块。
……好在景安帝出的题目是她最擅长的雕刻,因此,她又无数冰雕,她无数种方式解决。脑海中的思路逐渐成型,那股戾气也越来越重,现在还不是时候发泄,她需要选出最给皇帝留面子的那种。
那么,出气的对象——晏楚鹤看着冰面在烛灯下的倒影,几乎是立刻有了主意,不过半台戏的时间,她手快,全部雕完,这冰块也才微微化掉些许。
和寻常雕刻不同,冰上雕刻的机会难得,对匠人的耐力、速度、基本功都有很大的考验。大夏宫里鲜有人玩过这玩意,以至于连专业工具都没有。再加上冰雕出了错几乎无法补救——晏楚鹤雕得相当过瘾。
飞溅的冰屑化作水滴落在地毯上。反正这冰雕迟早也会融化,晏楚鹤也就雕了个大概应付了事。当然,只是这样的技术在这些皇亲贵胄眼里也已堪称神乎其技。
只见约莫十几个人影跪伏在地,面目扭曲,形态非人,他们正撕扯着、高举着一块方正的冰块。最上方则是一只悬空的手,姿态暧昧叫人看不清,比起慷慨地赐下那块冰,更像是要接过一样。
“这怎么还有个人在赏赐食物?”
晏楚鹤垂眸答道:“自然是陛下的天威英姿。”
一旁的刘霜清惊讶地说不出话,她离得近,瞧得清楚,这地上爬着的、半人半狗的东西,样貌各个惟妙惟肖,倒和这些大臣可以一一对应。还有这争先恐后把冰块放到皇帝面前的样子,刘霜清悄悄打量着皇帝,景安帝笑得肆意开心,也不知道他看没看出来。
“与其说是饥民分食,依本宫看,倒更像是群臣献冰。”皇后的声音在这时响起,不带喜怒,“楚氏,你倒是有心了。”
这话一出,群臣面色铁青,偏偏说话的是皇后,他们只能怀着怒意地看着晏楚鹤,却也是敢怒不敢言。
无他,只因为景安帝现在非常喜欢。
晏楚鹤更加明确,这里早就是景安帝的一言堂,
她要利用这点——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皇后说的有意思,”年迈的皇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身子歪在龙椅上,由几个容貌姣好的太监宫女忙不迭地轻抚后背顺气。他笑够了,才抬起一根手指,虚虚地点着冰雕,“小楚啊,你雕的这朝臣……凑近了看,怎么越看越像畜生,总不能是手滑吧?”
“陛下明鉴,”晏楚鹤俯身,神色恭敬,“下官手艺粗陋,雕刻时,亲眼见诸位大人不惧严寒、争先为陛下取冰的忠恳之态,心中感佩万分。故此像意取双关,一为城外灾民乞食,二为朝中群臣献冰。这类狗的雕像也并非野犬,而是‘忠犬’,喻我朝之忠臣心向龙座,故雕人犬并体,以示赤诚不二。”
“忠犬?”
晏楚鹤镇定自如地指着这些明显是野狗的东西,“下官不敢妄言,但听宫里常说,狗有三德——认主、嗅食、护骨。认主者忠,嗅食者勤,护骨者慎。下官以为,当今朝堂,三德俱全者,不在少数。”
话音一落,殿内几位权臣脸色瞬时铁青。晏楚鹤暗自咬牙,她在赌。
半年的宫廷生活,她看到了宫闱的腐败、富贵、让人疯狂的权力,看清了自己与之的距离。
她没有背景,只有这身雕刻技艺,因此,能依靠的也只有这样的机会。
哪怕要成为今后群臣的公敌,她也要做第一个踏上朝堂的女官。
同她想的差不多,景安帝再次哈哈大笑:“说得好,说得好!朕以前没发现楚尚功妙语连珠,留在后宫未免屈才,既如此,就封你为监察御史。”
“陛下!她为女子,如何舍得?!”
“李大人可是在质疑朕的决定?”景安帝皱眉,反问道:“你们中有谁雕得比这更讨朕欢心?有谁说得比这更叫朕舒心?”
被推出来的家伙被侍卫们利落地带了下去,现在,再荒唐的决策都无人敢反对。
晏楚鹤的弦紧绷着,一刻不敢懈怠,但同时,一股说不清的惊喜涌了上来。
她赌赢了。
直到看到尚功局赶制的朝服,那样的喜悦有了实感。凭借昏君的一句荒唐话,她真的能登上朝堂。
这只是开始。
她要靠自己登上权力的顶峰,碾碎王家,甚至改变皇权。
……是个人都要笑话她妄想吧。
——
景安帝封她当官自然是图一乐,更何况,在这位帝王眼中男女虽有别,但远不及君臣奴仆之间的鸿沟。武昌侯路大人死后,皇帝倒是愈发肆意,宫人减少的速度远超以往任何时机。
皇后以为战士们祈福的理由,顺着皇帝的心意调了许多人削发出家,召请大师无数,日日举行劳民伤财的法事。至于皇帝本人——正逢年尾,在外地的王爷们都回京述职,朝堂上年轻的皇子一个比一个英气勃发。景安帝看在眼里,心中愈发焦躁,性情也就更加乖戾。
刘贵妃也焦急,皇帝性子如今这般难测,她心心念念的女学始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被一再搁置。到了年尾终于有了机会,只是从正儿八经的学堂变成开设收养遗弃女婴的教坊。是的,名为‘内训坊’宫外组织,刘霜清最后是用“为皇帝储选佳人”的由头才顶下这事。晏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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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半年和刘霜清等人相处,清楚这位贵妃并不在乎这些名号,只是不知道那代替晏楚鹤去管理这教坊的暄儿怎么想。
平日宫里那些女官姊妹中,暄儿最是刚烈,心直口快的样子总叫人担心。不过晏楚鹤对暄儿远不如她和贵妃间知心,便也不好估量。
同样忧心忡忡的还有王皇后。与吐蕃的战事本以为半月可平,拖到如今已半年,反而越发吃紧。前线的战士们平日被克扣惯了缺少训练,如今疲敝已极,又碰上饥荒,后续的粮草供应不上,倒真有被反扑之势。昔王皇后的兄长正是主将,若局势再有失,她王家必受牵连。
比前线更早爆发的,是城外的暴乱。晏楚鹤当时忙着新官上任,对这事只是略有耳闻。那位益州都督——被罚了禁足的武昌侯路勤礼路大人私下里亲自用积蓄赈灾,反而被暴民打死。要不是后来大理寺查出,暴民中还有混入前朝的刺客这路大人才不算白死。景安帝最忌旧朝势力,这才勉强替他平反,追封不薄。路家独子袭爵,重新得宠,一上来便补上了户部侍郎的空缺。
有那样一个总和皇帝叫板的爹,这路小侯爷想当个官,真是不容易。
晏楚鹤的官路在某种程度上要容易多了,她仗着没有背景依靠,做事更是不怕得罪这些大臣——景安帝也确实是喜欢看她让人吃瘪的样子才让她当这个御史。
当然,为了不牵连旁人,她现在的生活也很不一样。
晏楚鹤一出宫就编了“师父孤鹤大师”被她这个不孝徒气死的流言,又装模作样地办了场葬礼,顺势解散了孤鹤堂。毕竟现如今普通百姓已经没钱买雕物,权贵们又不愿意明面上同她往来,再办也没什么收益。
昔日热闹的小院如今空落落的,只剩下她和几个胆大的长工。晏楚鹤倒是觉得这孤身一人,整日提心吊胆,防备他人的新生活,简直像刀尖上起舞,别有翻滋味。
如今,皇帝一个月虽然就上三四次朝,每次却都要拿几个倒霉蛋开刀。此外,政务多由六部各自决断,而晏楚鹤在的御史台专职检举弹劾。
而这洛阳京城的士族门阀全都像王家一样,手底下沾染不少她爸妈那样小人物的命。偏偏那些老东西贼的很,知道皇帝现在喜怒无常,一个个都不露出马脚,收敛得很,只知道推手底下的人顶罪,晏楚鹤便也顺着,拿这些人立功。
只要不涉及君权,景安帝相当乐意看她揭发那些草菅人命、野心勃勃的贪官——尽管皇帝本人远比这更加恶劣。
这样的日子不会持续很久。大夏国底蕴悠久,而吐蕃不过是未开化的异族,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战争的饥荒不过暂时的事。而且,是个人都看得出,景安帝的精气神已经完全靠着药物吊着,恐怕时日无多。
让哪个皇子上位对她而言最有利呢……下了朝,晏楚鹤对着桌上的文件发呆。
说起来,新上任的小侯爷非常奇怪。
此人的政见和晏楚鹤的想法全然不同。
就拿这次饥荒举例,
不是主张压制信息,从其他地方调动粮草,用极其有限的救助只求维护虚假稳定的保守派,也不是借着饥荒的由头,以强硬军事手段封锁灾区,将饥民导向北方边境以消耗帝国的扩张主战派。
而是革新,
给流民分配土地,改革科举考核……他在想什么啊?!
这样子的国家如何革新?!
11. 猛士思灭胡
【臣路斐谨奏:窃见今饥荒频仍,饿殍载道,实乃上天垂戒,亦人事之不修也。若但循旧例……皆非长治久安之策。臣愚见,当行屯田安民之法……】
比他那个只知道劝谏皇帝的爹还要天真,晏楚鹤读着,眉头越拧越紧,京都郊外哪来的土地可以分给饥民?自大夏过开国以来,土地便被各个世家牢牢盘踞,那些权贵门第错综复杂,就是她这些日子检举了好些个……
——被她检举抄家的大臣有的是土地啊!
晏楚鹤突然回过味,立刻重新审视起这份曾被她嘲笑的奏章。
【臣闻,政在得人,人乱则政废……陛下忧民,何如先忧吏?臣请清吏籍,凡十年未更者悉罢……】
初时,她只当个乐子。改善吏治说得容易,可这满朝上下谁得空,谁又有这个胆子?
现在再想又突然想通,倒确实有这么一个人,虽然名列保守派不过是借势苟存,真真如无根浮萍般,无依无靠,一门心思执意向上爬,宁可靠着得罪朝中权臣世家也要取悦皇帝。
那样的疯子,满朝上下只有她晏楚鹤一个人。
晏楚鹤自嘲地想。她的桌上确实摆满下属搜集到的各种资料。其中最为瞩目的那一沓正和礼部叶尚书有关。那位看着和蔼的大人不仅强抢民宅、肆意敛财,还纵马伤人,本来不是什么大事,偏偏这位大人私底下不敬神佛的话也被人听到——皇帝就喜欢看晏楚鹤抓住大臣这些把柄,才允许她挑了几个宫人作下属。
只是,这位叶大人是新投靠保守派的。而晏楚鹤为了和王家在的主战派对立,一直投靠的也是保守派的贵妃。只这一点,晏楚鹤不能对他动手。
她背后除了皇帝,只有保守派那点脆弱的支持……说起来,她原先想当然地以为这新上任的路小王爷也会是保守派,毕竟他父亲就是保守到不行的儒家君子。
可他不仅不是,还反过来盯上了她。晏楚鹤不禁倒吸了口气,她倒是可以拿他磨刀。
目标更换,下属像过去一个月一样再次开始忙碌。晏楚鹤已经一个月没有碰刻刀了……这样弄权的日子没有尽头。
但不这样做,被别人随意掌握生死的就会变成她自己。一想到最糟糕的情况,现在的处境反而能容忍多了,掌握她生死的是一个她花了半年时间看透了解的昏君。
更幸运的是,晏楚鹤已经看到了转机。
——
内训坊由贵妃娘娘主持设在宫外,由内廷中选派女官看管,名义上是收留无家可归的女童,将其培育成宫婢、妃子、皇帝的玩物。
如今,主办女学的人选由她变成了令狐暄,晏楚鹤头一次知道暄儿那丫头的全名。
和晏楚鹤不同,令狐暄倒是从从七品的女史变为八品内训使,却因此重新出宫,这番得失也难以说清楚。同是离开了宫,她两人却没什么机会见面。
盯着晏楚鹤的人实在太多,而她现在有不得不和贵妃取得联系的要事,是以绞劲脑汁,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瞒过府外的眼线,溜了出去。
这内训坊位于洛阳城南曲水一带,和晏楚鹤想象的比要差太多。狭小的院落被漆上贵妃最爱的朱红,搭上墙边晾着洗净的、带着补丁的布衣,显得那样惹眼。
屋内的女童不是因为饥荒被丢弃,就是一出生就被遗弃的。最小的不过刚出生半个月,还要人抱着哄睡。年岁大些虽有十几岁,却是被父母卖进这换钱,瘦弱得很,大多连名字都没有,一个字都不认识,瞧着可怜可悲。几十号人就这样挤在这个方百余步的院里,全靠贵妃的私房和她的捐款度日。
晏楚鹤叹了口气,只觉任重而道远,便也跨过院门,在里屋见到了暄儿。这丫头也比在宫里时节俭多了,倒把晏楚鹤的着装衬得有些尴尬。
相比于洛阳城正儿八经的其他官员,晏楚鹤平日穿得要简单许多,深黛色襦裙外披绛紫团花补服,腰间挂了块监察御史的玉牌,鬓边只插着那支金丝并蒂莲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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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确实没料到这情况,一问才得知,暄儿这丫头居然连贴身的妆匣都变卖了。
令狐暄倒没在意其他,只是笑着打量晏楚鹤身上那些不寻常的泥泞,她猜晏楚鹤是翻墙过来的,不由得惊讶道:“你居然还有这种功夫。”
“你也一样,”晏楚鹤同平常一样回敬道,“从前宫里,贵妃娘娘身边众人,只有你最爱打扮,如今——我倒是小瞧你了。”
“楚大人莫要误会,你送我的钗子我可没舍得卖。”
“客气了,若是实在缺钱,卖了也无妨。”
“没缺到那种程度,毕竟是你亲手雕的,”令狐暄眨眨眼,狡黠道,“我留着等日后太平了再卖~”
“欸?”晏楚鹤装作一脸单纯,笑着道,“我可没说过那是我雕的。”
“?”令狐暄愣了愣,忙扯着袖子挡在面前,故作委屈:“我敬重你叫你一声楚大人,可不是要你来戏弄我的。也是,楚大人如今是皇帝眼前的红人,在整个御史□□领风骚——”说着,令狐暄作势就要把头上的钗子往地上砸。
晏楚鹤见对方又回到从前在宫里同她嬉笑打趣的样子,心里一喜,忙上前拉住:“好姐姐,我同你开玩笑的。等我得空,自然给你雕个,如今雕工不值钱的。我今儿来是再给你送些银钱,给孩子们添些过冬的衣裳。”
“楚大人亲自跑一趟,怕是还有别的事情吧。”
“我如今被人盯着,诸多不便还请体谅。你这几日若得空回宫,替我和贵妃娘娘传几句话,西南战事有变,王家要出事了。”
令狐暄惊讶于晏楚鹤的情报灵通,误以为是她当了官的缘故,心里泛着些被喜悦压过的艳羡,但她很快又正了神色,连忙追问道:“楚鹤,你可是要娘娘做些什么?”
“娘娘在的保守派中,可有能接替王将军的人选?我需得见上一面。”
令狐暄点头,道:“我想这个人选不难猜,娘娘的长子,宫里的五皇子,燕王窦怀谦。”
12. 将帅望三台
宫里新生皇子众多,能够安稳长大的,不过都是皇后同几位高位妃子的儿女。大概是景安帝造孽太多吧。说起来,储君一事却迟迟未定,满朝上下无人敢提,晏楚鹤也没什么想法。
刘贵妃的长子,这位燕王排第五,比晏楚鹤要大上三四岁,景安帝最是看不惯年轻人,是以所有皇子刚满十五都被打发去封地,这位燕王更是被王皇后一家打压,去了幽州苦寒之地。
令狐暄倒是对这位燕王赞誉颇多,言其待人谦恭有度,知人善任,言谈举止皆有她家娘娘的风采。晏楚鹤自然还是存疑的。这样年轻的人能有多少武艺,恐怕连军营战场都没见过吧?再说,这样的身份,恐怕不见得会将她这个女官的建议放在眼里。
晏楚鹤想要干涉这场战事。
她早年在梦里至少经历了六七回,自认为比谁都了解。吐蕃人人蛮勇无序,联结西域诸部,纵兵劫掠,前朝旧部亦趁乱复起。血光、火光、孩童的哭喊,晏楚鹤不敢忘记。
她同令狐暄就着这事又商量几句,这才原路返还。
宫里的刘霜清听了晏楚鹤的情报,已经信了一半。她深知晏楚鹤不是爱说大话的,再者,她对自己那位长子素来自负,若是王家真的不行了,她巴不得立刻让儿子领兵出征,眼下更是恨不得亲自和晏楚鹤见上一面。
刚好,宫中要办除夕夜宴。文武百官、宗室勋贵悉数到场。
金炉焚沉香,玉盏盛琼浆,殿中帷幔高垂,灯火流彩。丝竹并作,宫伎起舞,除了老生常谈的那些曲目,便是景安帝最近的奇思妙想。晏楚鹤只觉得没趣,却又不能放松。席间群臣献诗,也无非是歌颂帝王,吟咏雪景,她没接触过这些,自然也没兴趣参加。
今夜席上比平日上朝时多了不少人。晏楚鹤忙着认人——她此刻最想找的是那位新上任的武昌侯,只是被宫娥们舞起的衣袖挡住,一时间花了眼。
她暂且是通过奏折、密报、流言认识他的,倒还没亲眼见识下,这位小侯爷传闻中清俊矜贵的长相。
说起来关于他相貌的流言几经转变,委实好笑。在前任武昌侯他爹死前,人们都说这路小侯爷纨绔狡诈——晏楚鹤觉得这样的描述更对味。这人行事手段同那个作风清高的爹完全相反!光是利用她处理饥荒的事,就已经妄谈仁义。
还有那些荒唐的政策,诸如,将牢里的罪人分派到各地当自卫兵,向民间借贷当军费,更有甚者,他居然上书要皇帝组个太监美男团送往吐蕃国,一箭双雕,以羞辱为主,万一能停战更是锦上添花——晏楚鹤看时倒吸了口凉气,这不是让人白白送死吗?!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再说老皇帝,他果然什么都不懂,只关心自己的皇位,前朝的刺客,只爱看宫人受辱、百姓受罪。要不是她晏楚鹤顶在前头反对,其他大臣估计也不敢直接表态,这些荒唐的谏言才作罢。
偏偏这路斐也确实提出过可行的策略,在饥荒一事,他处理得确实不错。景安帝大概真的以为老武昌侯替他挡了前朝刺客,暂时还没厌烦路斐,由着他搅动朝堂。
而晏楚鹤,她暂且不能拿保守派的官员开刀,自然只好先对这路斐下手。路斐要她把注意力放在当朝贵族的开销上,改革吏治,那她就先审计他们武昌侯府。
结果是惊人的。看来这家伙先前在外地并非只知道享乐,背地里赚得盆满钵满——晏楚鹤在夜里侥幸发现武昌侯府一处隐蔽的货物交接,又顺藤摸瓜找到几笔可疑往来,与他们明面上的社交规模对不上。
证据还不够,武昌侯此人非常棘手,而且不知道为什么……
她总觉得他是冲着她来的。
晏楚鹤对他积怨已久。
——
恰好,此时此刻,宴席另一边,新上任的武昌侯,路斐也在找这位大名鼎鼎的铁腕楚御史。
一个女人居然混到这种程度。
他并不是瞧不起女人,前朝的谢将军,当今的刘贵妃,没有一个是简单角色。只是,在这个时代,女人总是比男人过得更不如意,受到的限制更多,更容易为人所利用而已。
宴上,景安帝突然提到王家有功,叫那楚御史雕个什么什么。是个人都听得出来,狗皇帝是在问她归属保守派还是主战派。那楚御史居然毫不避讳,当即变了脸色,义正言辞地讽刺当朝挟朋树党的歪风,又把满朝文武得罪了遍,只有景安帝笑得开心。
路斐的位子离得远,那女子又带了帷帽,他这般好眼力也什么都看不清楚,不过猜也猜到七八分,无非是一张寡淡木讷像他那个爹一样的脸,哦,外加自以为是替百姓施展正义、整日弄权的‘刚正’。
路斐心里自然是有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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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不过是利用这楚御史两次,他利用的人多得很。偏偏只有这个人一直在朝廷上同他作对,屡次三番坏事。明明于她根本没什么妨害吧?而景安帝居然也容着这女人——路斐倒是听过她会玉雕,她师傅是惊艳洛阳城的世外高人,不久前刚被她气死了。
路斐对此不以为然,他随身带着的玉佩,可是他爹请来天下无双的匠人特意雕刻而成,岂是楚御史这种二十不到的黄毛丫头能碰瓷的。
这么想着,狗皇帝闲得蛋疼又搬出那尊月藏观音的佛像,路斐抱着挑刺的心态,正准备仔细打量——饶是他这般不信神佛的人也惊讶,这女人能活到现在,靠的不仅是讨好皇帝的口才,还有这样……冠世的手艺。
如果这佛像真是她雕的……或许,路斐飞快地反应过来,这个女人说不定真的能帮到他——他必须接近她。
酒过三巡,皇帝来了兴致,将皇后的老乳母指给失权的鳏夫作续弦,又凭酒劲将刚下狱的罪臣赦免……宴席还要持续很久,难得有间隙,不少人都离席更衣,注意到那楚御史离开,路斐忙停下与旁人应酬,悄悄跟了出去。
果然是谈重要的事情。
只见那楚御史在贵妃的丫鬟引导下同一对穿着华贵的主仆见面,路斐闭着眼都能猜到是谁。那楚御史行了个礼,腰都没弯下,那燕王就迫不及待回了个礼。
啧,真是好一个谦谦君子。
路斐斜倚在树上。他也是头一次见到燕王,这家伙明明是平民贵妃所生养的儿子,行事作风却是这般装模作样,难怪路斐他爹也夸过燕王。想到死去的父亲,路斐无端又冒出几分气焰,只好把注意力转回晏楚鹤身上。
也不知道这位楚御史会怎么想。
“楚御史,久仰大名。”
“燕王大人客气了。”
“我听母妃说你喜欢这些……”年轻的皇子说着就从宫人手里拿了给精美的礼盒。楚御史客气地接受了。
“多谢。事发突然,我想询问王爷……”
果然,他就说这人不简单。明明这两人在聊如此重要的事情。路斐却突然走神了,他想集中注意力去听这两人的对话,却始终集中不起来,满脑子都是其他的事情,
半年前,益州,洮阳城,
不会吧……
她会是半年前那个女子?!
13. 君王无所惜
从宴席出来后,晏楚鹤绕路到了处颇为隐蔽的亭子,四下无人,只有几个闲散宫人在打扫,倒也算适合谈话。
她将王大将军要出事的情况,晦涩地同面前这位皇子交代清楚,又试探性地问:“……不知燕王殿下对此可有想法?”
这燕王同他母亲刘贵妃一样,一双桃花眼生得极其好看,笑起来却是半眯着,再加上那头有些毛躁、黑里透棕的头发,显得整个人明朗无害,让人不由自主放下防备
真是很有感染力的笑容。晏楚鹤虽然不解他为何露出笑容,忍不住也笑着问道:“燕王殿下在笑什么?可是微臣说错了什么?”
“不,不是楚御史你的问题——楚御史你能和我想到一块,我真的很开心。”年轻的皇子顿了顿,似乎不觉得自己措辞有什么不妥,
“我可以叫你楚鹤吗?”
窦怀谦,还真是人如其名装得谦逊。晏楚鹤除了点头答应还能拒绝不成?她哪有那个权力。
“燕王殿下请便。”
窦怀谦起身,声音沉稳:“本王十五岁那年,母妃刚借着一场陷害复起,同我父王感情正盛。那时的王家可没法逼他做选择。是以,封地为幽州——是我自己选的。”
他显然料到了晏楚鹤此刻没怎么掩饰的惊讶神情,又笑了笑,眼里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
“幽州同契丹交界,环境艰险,我朝历来只知道重视西部边境那些前朝余孽,北地的将士们反而吃了不少亏,这些年失了好多土地。
代州、朔州、云州……
收复这些失地……我既为皇子,此生便当奉以为志。”
像是缓解气氛压抑一样,又或是被晏楚鹤发呆的目光盯毛躁了,他有些慌乱的转过身,敛眸又恢复那副笑容:“抱歉,自顾自说上头了,我并非在自吹自擂……这些年幽州的战役我多少都参与了——我身边燕北的儿郎可不输给王家人。”
他明明是笑着补充,却没有半点轻佻,自信又坦荡。
晏楚鹤不禁挑眉……刘霜清的血脉居然这般强势?面前这位皇子除了长相外,怎么一点老皇帝的影子都没有?
“楚姑娘觉得呢?”
晏楚鹤回过神,敷衍地低头答道:“殿下一定可以成功的。”
她终归是不放心,又就着西南战事略谈几点,惊觉对方确有实才,所论皆是有理有据。窦怀谦也微微讶然,这雕匠出身的女冠居然有这番见识,所预设的情况简直像是王大将军真的死了一样,不愧是世外高人的弟子!他母妃果然又没看错人!
只可惜现在不是谈话的好时机,这一年一次回京的机会实在宝贵,他要联络的世家官员可太多了,花了这么多时间在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倒台的女官身上,已经远超预期,实属难得。
晏楚鹤也能感受到对方的重视。说起来,和刘贵妃的相遇……于她们双方都是件幸事。
片刻后,晏楚鹤正一个人走在回宴的路上,先前接引她的宫人刚刚遇上王皇后身边的太监,似乎是有急事。那位常在皇后身边的公公从前就看不惯她,如今更是,道:“我家娘娘说了,楚大人从前在宫里工作过,不用人带路,楚大人请便吧。”
晏楚鹤没空同他斗嘴。她当然记得回去的路,要绕过御湖——先前她就是靠着东苑湖的冰块雕了能讨景安帝开心的冰雕,才得了如今的官位。
按理说,如今严冬,这冰块应当越结越厚实。偏偏这些日子宫里做法事,非得请了好些个僧人道士表演火焰戏法,倒叫这冰湖化开了不少。
掉下去不是淹死也一定会冷死的……晏楚鹤盯着湖面,莫名头皮发麻,也不知道这大夏宫从建立到现在,到底害死了多少人。
当她停下后,那一阵稀疏的,隐秘的脚步声突然变得清晰可见。准确来说,晏楚鹤在先前和窦怀谦谈话时就有这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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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她只当是贵妃的人。现在看来不是。
对方的来意并不难猜……既然如此,将计就计。
十米……五米……
越来越近了。
晏楚鹤有意往湖边靠了靠。
她装作不经意地向后方瞄了眼,同时飞快地出手——被那人躲开了。
“姑娘不要误会!我并非要害你的歹人。”来人一身锦袍被冬风掀起,眉目朗朗,既随性又凌厉,腰间挂着枚非凡的玉佩在寒夜下泛着冷光——此人正是路斐。
他先处理好了要搞事陷害晏楚鹤的小太监,正准备上演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此刻正作出一副关心样:“我瞧见你险些要掉入湖里,这才出手相助,你不要紧吧?”
事实上,他把晏楚鹤早有准备的架势瞧得清清楚楚,只这点,他就很肯定,对方一定是半年前给他下药的那个村姑。
刚刚见过真正翩翩君子的晏楚鹤立刻发觉两人的不同,人家燕王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而这位‘好心人’则是在竭力地强调自己有多好心。
她又不吃这一套,便往后退了两步。谁叫那人一个打滑,“不小心”冲到她面前。
好一个“不小心”。
晏楚鹤脑子里关于此人的猜测也随着这个“不小心”烟消云散——她看得真真切切,这张消失在梦里,令她反复怀念的面孔……终于出现在眼前。
“居然是你——好久不见,你还好吗?”路斐就她的反应,迅速准备好演技和说辞,又装着关切的样子道。
“……好久不见,”没错,这家伙果然变得更加像她记忆中的样子。
好奇怪啊,明明只是看着这张脸——晏楚鹤半年来压得严严实实的情绪突然涌了上来——孤独、迷茫、委屈。反应过来的时候,不争气的泪水已经在发酸的眼眶里打转。晏楚鹤一时间什么礼教都不想了,只顾得拉住对方。
“别走。”
14. 浮世多艰捱
她没想到重逢会是这样。
路斐也没想到。
因为父亲的缘故,路斐同女性向来有多远隔多远。可此刻——晏楚鹤的指腹就搭在他手腕上,那层茧的触感清晰可见,路斐从没有被人这样亲昵、留恋地拉住过,险些又一次想要放弃计划直接逃走,偏偏晏楚鹤的样子有些……可怜。
年轻的女官凛冽的眉目不同以往,在黑夜里擒着泪光,清晰可见。路斐猛然意识到离对方太近,仓促地移开视线,强忍着发热的耳根继续自己的台词:“这、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你一定是楚御史吧?楚鹤,晏楚鹤……”
这家伙起假名的水平不行啊。路斐边观察着对方的反应边在心里胡乱吐槽,企图用这种方法缓解自己心里突然泛起的异样。
晏楚鹤不一样,她想也不想直接接续自己的问题:“至少——这回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好问题。
路斐准备已久的坏心思被女子真诚的目光突然压住。他低下头铺垫,费了好些力气才装出悲痛难言,犹豫不决的样子:“在下正是在朝堂上与你屡屡起冲突的户部侍郎,武昌侯路斐。”
这让刚刚回过神的晏楚鹤又愣了愣,
他一直想利用她?是了,在洮阳城时他确实是这样的——但他也确实帮过她。算算半年前见面的时间年纪,倒还真和新任武昌侯吻合。
自己处心积虑要干掉的政敌居然是寻而不得的白月光……半年过去,他和梦里真是好不一样。
饶是晏楚鹤,一时间也难掩尴尬神色,只道:“抱歉,我不知道武昌侯是你。”
“你我是旧识,倒不用这么客气,先前我亦多有得罪,就当是扯平了。”
“旧识?”
“洮阳城一别,我尚且不是侯爷,姑娘也不是御史,你我自然是旧识。”
只是洮阳城吗?晏楚鹤垂下眼,
话堵在喉咙里。
你对我——真的只有在洮阳城的记忆?
可她过去在梦中所遇所学,分明是和眼前这人一起的……为什么只有她记得?
心口微沉,晏楚鹤生生把那份落寞压下去,随口道:“无论如何,还是我失礼了。武昌侯……怎么会在这?
路斐也真假掺半道:“今夜宴席实在太闷,我便也出来散心。偶然撞见几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尾随在你身后,再加上前些日子宫里道士落水的案子,我便过来瞧瞧。
不了被他们发现,见我来就全跑了。可惜天色太晚,我腿上的伤还未痊愈——”
“不是侯爷的错。”晏楚鹤摇头,考虑到对方的伤势,有意放缓了脚步。
“楚御史对此可有头绪?”
“是谁要害我,实在难说。”
“此话怎讲?”
“我这个月对付的人实在太多,数都数不过来。”
“是,我们都不容易,敢问楚姑娘,我可否知道——方才宴会上,你的答案是?”
哦?问她的派系啊。路斐的爹是保守派,他自己很不明确。晏楚鹤觉得瞒着也没什么意义,按这人在朝堂上的作风,说不定已经跟了她一路,便直接道:“我是贵妃娘娘一手提拔的。”
看着对方对自己如此坦诚,路斐又怔住了。
她……怎么会这么信任他?就算他利用过她,这份信任也来得如此轻而易举?这个女人究竟是怎么当上御史的?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随即良心突然发作,随口提醒道:“你的目标有王家吧?他们在调查你——查到益州了。”
晏楚鹤瞳孔骤缩:“你是说——”
“放心,我不会把你的本名告诉给其他任何人的。”
益州。
楚御史自幼随师孤鹤大师在江南常住,从未踏足益州。
倒是有个姨父是县丞的晏家孤女,半年前从那里来到京都。
“你是说,王家已经知道——”
她的身世,她的仇恨。
路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前这个年少成名的姑娘终于流露出一点符合这个年纪的恐慌,哪怕只有一点,也被他敏锐地捕捉到。
……他突然想到份新的剧本,便难得柔声道:“先不用说什么。我会和你一起调查的。该怎么说呢?”
他胡编着,语气却比自己预期还要真诚:“我也很讨厌王家
——再说,姑娘对我的用心,我能感受到。”
——
晏楚鹤只觉脑海一片混乱,各种思绪胡乱游动,回过神时,她已经回到宴厅。暖灯照人,却莫名有股寒意自高处来,晏楚鹤略整衣襟,神情旋即安定。
坐在上首,那位王家出身的皇后毫不掩饰地将目光放在她身上,带着自然而然的讶异。她放下酒盏,道:“我方才还同陛下担心楚御史是不是在宫里迷了路,这会儿倒是和路侯爷一同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皇后在明知故问。
晏楚鹤笑着,颇为恭敬地解释了两人恰好在路上相遇,不过是路侯爷腿脚不便,她便也走慢了些,路上遇到的宫人皆可作证。
“朕记得,你二人向来相看两厌,这些日子在朝上斗得天昏地暗,”景安帝醉眼朦胧,毫不克制地笑着,脸上的肥肉颤抖着,酒从中漏下,宫人们七手八脚地跪在地上擦拭着。他自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
“哎,年轻人就是要多相处才能明白——这“化干戈为玉帛”的道理嘞,哎呀,朕真想给你两也赐婚。”
赐婚赐上瘾的老皇帝随口说道,好像这事同送道小菜般简单。
晏楚鹤却是猝不及防,心念急转。嫁给路斐——于她而言,武昌侯论样貌、家世确实无可挑剔,如今更是凭借死去的爹成了皇帝眼前的红人。若是以她那外祖父的眼光看,绝对是满分人选。
而她对路斐的感情与真正的爱情相比,她想起方才相认时对方那双眼、桀骜、虚伪、让人感到熟稔……她并不讨厌他,总会为梦的事情不自觉包容他,但毫无疑问,她没有摸清他的底细。
一旦选择出阁,等同于将自己命运交给他人,她手上这点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拿到的权力肯定会被夺去。
为他人做嫁衣的事情,她又不蠢。
是以,晏楚鹤正要找个合适的借口推拒,坐在她对面,宗室那一列忽然有人起身
“父皇,”又是那位燕王,窦怀谦先以一揖肃然行礼,方抬眼道,“儿臣有一言。”
“你是——”景安帝眯着眼瞧去,皱着眉问道。他喜欢年轻的美人,却讨厌年轻的儿女。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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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的儿女加起来不过十指之数,他也是认不全的。
“陛下,这是贵妃妹妹所出的五皇子。”王皇后抢先笑着答道,她正期待会有什么好戏上演。
景安帝听了她的话,恍然大悟似的拖长尾音,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好看清楚窦怀谦的模样:“是谦儿啊,如今长得真高。”
那双浑浊的眼里流露的,可不是什么赞许之情。
“朕要赐婚,你又有什么意见?”
窦怀谦沉声道:“启禀父王,武昌侯年前丧父,孝期未满,允其参宴已经是很不对的了。况且连儿臣都曾听闻,两位大人素日政见多有龃龉,强令成婚,恐结怨侣。”
“是啊,朕倒是忘记这件事。”景安帝尚在酒中,却同平日里一样,一涉及权位相关的事,他那点残存的警觉又吊了上来。
“你远在幽州,是如何知道朝中近事的。”
年迈的帝王半阖着眼皮,苦涩沙哑的声音配上那张倏然敛去笑容,被药物拖得异色的脸,竟令这肥腻昏君的姿态多了几分威压,整个大殿为之一静。
晏楚鹤自然也是一惊。
这窦怀谦不一般啊,也不知道是傻还是真的好心,不过短短两句话就将景安帝的注意力从赐婚一事转移。
身为皇子,他竟然不知他父皇就喜欢看怨侣的乐子,更不知他父皇疑心极重,最忌讳儿子私联朝臣,染指朝政?被意外帮到的晏楚鹤回过味来,倒有些替这位颇为单纯的皇子担心了。
谁料窦怀谦不慌不乱,径直走向殿中央,从容道:“启禀父皇,儿臣于回京路上,见郊外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甚为可怜。闻已故路侯曾赐粮于民,儿臣便亦仿行一二。百姓皆跪地谢恩,称颂皇恩浩荡。与诸民交谈,儿臣收获颇多。
其间,灾民们议论纷纷,说法各异。路小侯爷欲赐田于民,楚御史要将灾民收禁,户部王尚书则欲拘役充军。儿臣因而知晓几位大人在政见上不合。”
“哦?郊外饥荒一事,你又当如何评说?”景安帝向后靠去便不再动,浑身上下只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梭着佛珠,目光直直扫向殿中。晏楚鹤在宫里待了半年,早已熟悉他的脾性,定是怒意暗生。
窦怀谦却是对此全然不知,微微垂目,沉声道:“儿臣以为,上月路小侯爷推行之策虽见成效,但今时不同往日。北地寒流突袭,粮食歉收,难民已聚于洛阳城外两月有余,人数日增,单靠某一法皆难奏效。
当务之急,应请诸位大人协力,勿相互阻挠,以安黎民。儿臣愿乞父皇垂令,增郊区吏员人数,以助政务……”
话未说完,景安帝的声音同佛珠绳链被摔断的声音一同响起。
“这就是你的高见?”
这老皇帝哪里在意窦怀谦的政见与善意,他只看到一个野心勃勃,企图插手政事的青年皇子。晏楚鹤一边看着,一边在心中暗自叹气:这五皇子果然还不如她明了景安帝的性情。
但,且看在他是刘霜清之子的份上,晏楚鹤思虑再三,还是起身解围道:
“陛下,微臣闻燕王殿下言辞,忽有所思,斗胆启奏。若诸位大人齐心协力,微臣自可出谋划策。
只是——有些贪心之辈,早已干尽歪事,总妄图独揽功劳,乱我大夏朝纲。”